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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澤雄三國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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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澤雄三國作品集 作者:周澤雄 
目錄     
序 再煮一壺英雄酒 
千夫所指 
江湖獨狼 
天生郭奉孝 
鬱鬱乎文若 
文和亂武 
泡沫英雄 
兩張臭嘴 
江東那一雙碧眼 
玄而又玄的英雄 
千古雲長 
一代完人 
曹操魔方 
三國時期的女人 
英雄末路 
文學的虛實與歷史的曲直 
話說"不分勝負" 
附 色香味三絕的英雄盛宴               
序 再煮一壺英雄酒     
  一部二十四史,得從何處說起呢?如果你計較這個問題,請準備蹲二十年"史牢"吧,因為除了"從頭說起",沒有第二招;如果你不想受這麼大的折騰,那也不妨由著性子來,想從哪兒說起,就從哪兒說起。比如像我這樣,直接從三國說起。 
  歷史是一個這樣的千歲老兒,你只能設法窺探他的秘密,體會他的性情,打量他的裝束,而終不能奢望窮盡他的底蘊。無論歷史的看客還是評家(今天當然還多出一撥歷史的"玩家"),雖有賢愚之別,高下之差,但面對寄寓時空中的無窮滄桑,卻又只彷彿一個個不識愁滋味的翩翩少年,即使折遍路傍的楊柳,用盡語言中的美艷詞彙,又何能品嚐其真味於萬一。 
  我姑且按捺住不切實際的雄心,只在一邊傻傻地發這麼一通呆想:歷史如果確是一個老人,那也該是一個富饒權變、諧謔多趣的老人吧?他那手揮五弦,目送飛鴻的曠世姿態裡,本身也是五味雜陳,百感交錯的吧?如果這老頭也有著講故事的愛好(他顯然有此愛好),我們又可以這樣假設:你若熱愛哲學,他會饒有興致地向你講解先秦諸子的種種學說,並鬼頭鬼腦地告訴你:那裡面的智慧,後人消化了三千年都只是理解了一小半,誤會了一小半,忽視了一大半。如果你喜歡文學,他當然會重點提到唐朝,再左右逢源地涉及上朝下代,時而興致高昂,聲似銀鈴,時而語帶哽咽,老淚縱橫。如果你喜歡聽悲劇故事,他會對你打量一番,視乎你的年齡和心理承受力,才決定從五胡亂華處開講,還是說說岳飛的故事,或乾脆狠狠心,開篇就從鴉片戰爭講起。對於追求前衛的現代青年,他完全可能拿魏晉時代的名士風度調侃他們幾句,直到他們嚷嚷道:我再也不裝蒜了。如果閣下喜歡聽點刺激的故事,他一笑之餘就把你牽領到明清之交的江南小鎮,那裡可有著整籮整籮的風月故事,天天在納涼的市井閒人口中散播。想聽英雄故事嗎?那更簡單,他神奇的如來指,一下子就翻到了三國…… 
  如果我們不那麼悲天憫人,如果我們願意把阿爾貝·加繆當年的反話當真,將飄散在一千多年前的無數冤魂想像成"一縷輕煙",也許就較能接受在下的淺見:整個三國時期,不折不扣就是一個英雄世紀;歷史書頁中特特騰出那一卷世紀篇幅,不為別的,就是為了供英雄閃亮登場,讓後人一驚一咋。 
  按羅貫中的寫法,三國故事起於公元184年黃巾軍起義,至公元280年晉滅東吳止。我們發現,這一個世紀裡雖然有著中國歷史上最高的戰爭頻率和人才密度,弄到最後,卻很可能只是白忙了一場,以至我們幾乎無法依據歷史的功利原則,賦予他們行為應有的價值。試以著名的三大戰役為例:官渡之戰雖然為曹操最終統一北方奠定了基礎,但也為國土的龜裂為三預種了後患,從曹操身邊僥倖溜走的劉備,正是在這以後生成為妨礙曹操九合諸侯的心腹大患;曹操因全力對付袁紹而無暇旁顧,反使孫策獲得了寶貴的機緣,得以轉斗江東,為日後鼎立之勢早早地做好了準備。再看魏吳赤壁之戰,作為戰例雖然精彩絕倫,從"天下歸心"的角度著眼,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孫權當年若接受主和派代表張昭的建議,向曹操投降,不是更有利於河清海晏、長治久安,更能使數十百萬生靈免於塗炭嗎?說到吳蜀彝陵之戰就更有趣了,東吳大將陸遜一把戰火燒死了那麼多蜀漢兒郎,劉備又丟了那麼大的面子,結果竟彷彿只是為了與東吳訂立一個彼此永不相侵的和約,當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再看孔明六出祁山,總體上屬於勞而無功,無論諸葛亮對司馬懿的嘲弄,張郃對馬謖的教訓,還是姜維與鄧艾的對抗、與鍾會的惺惺相惜,蜀兵與魏軍把那麼多山頭拉來鋸去,"出師未捷身先死"的諸葛亮,結果卻只贏得"長使英雄淚滿襟"的無盡唏噓……三國,這一個英雄世紀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呢?歷史的書頁在公元184年突然變得散亂起來,當它在280年重新開始合上的時候,回過頭來,竟然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晉人習鑿齒曾認為,魏世"既無代王之德,又無靜亂之功")。 
  這麼說當然是不對的,也是不負責任的。歷史河道那一次有意味的彎曲,雖沒有改變大江東去的總體流向,但畢竟營造出一種別樣的風景,別樣的慷慨。萬里長江,險在荊江,千年古國,奇在三國。你且抬頭看看天,天上不已經多出一個璀璨的英雄星座了嗎。它發出的輝光,注定將成為中國人永恆的談資,無倦的消遣。 
  三國時代,漢失其鹿,諸侯群起而共逐之,一時"天下鼎沸,群盜滿山"。梟雄們狼顧虎步,各懷異心。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呢?這引起了我的好奇。這裡先簡單拉呱幾句: 
  董卓好像是一個窺視者,存獅虎之心,有豺狼之膽,但起先還得像後世那頭面對黔驢的餓虎那樣,先按兵不動。 
  袁術無疑是一個妄想狂,充滿帝王野心,但除了袁家四世三公的基業和自己因緣湊巧獲得的那一塊南陽肥田,造物主並沒有賜予他別種能耐。 
  呂布草莽英雄,雖然騎一匹赤兔馬仗一根方天戟也在三國版圖上一度晃蕩得不亦樂乎,但他到底想幹啥子,他贏了之後下一步又會朝哪兒挪,恐怕沒人知道。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公孫瓚那隻大嗓門又在吆喝什麼買賣呢?斬黃巾他很賣力,與北面的胡人交戰他很認真,後來與袁紹也打得不可開交……直到挺一把劍殺盡妻兒,再放一把野火燒掉自身。他就為這吆喝嗎? 
  陶謙、劉表,與韓遂、馬騰相仿,只是滿足於割據一方的超級低能兒罷了。"景升(劉表)父子皆豚犬",記得這是當年葉劍英元帥的詩句,言之有理。 
  袁紹也許有一種哈姆雷特的性格,胸懷大志,卻猶疑不決。區別是,他沒有哈姆雷特的才華。 
  荀彧、郭嘉者流,確乎屬智慧的化身,與賈詡等人一樣,他們共同構成三國樂章中最不可或缺的和聲。當然,荀、郭二位本質上又是與賈詡不同的…… 
  孔融、禰衡這兩張著名的三國臭嘴,作為特定歷史時期的特定花絮,也頗可玩味。 
  孫權明哲保身,安心做自己的山寨王。只是,他治下的土地哪裡是一座尋常山寨呀,那分明是造物主賜予中國最豐厚的一塊沃土。 
  劉備是不可思議的,在諸葛亮為他隆中畫策之前,他在中原東奔西走,南逃北顛,簡直有招搖撞騙之嫌。他幾乎從來沒有主動發動過一次有意味的戰爭(主動逃跑的機會倒為數不少),他的行為甚至讓人懷疑,他憑什麼攪和到這場三國紛爭中來?他來了,一不留神還做了回皇帝,建了個帝國。 
  關羽和張飛這一對性格截然相反的好兄弟,主要有這樣兩個共同點:其一、兩人皆武功蓋世,為"萬人敵";其二、兩人都身首異處,未得好死。 
  趙子龍一桿紅纓槍左挑右刺,在民間名頭珵亮,其實只是一條出色的好漢,算不得風雲叱吒的大將。 
  諸葛亮天下奇才,但鑒於他功敗垂成的歷史宿命,我們只能這樣假設:諸葛孔明最非凡的成就,大概就是為中國塑造一尊千秋完人的偉岸造型。 
  說到曹操,無論根據他的性格還是他的面容,都不該是京劇舞台上的那一張白臉。《三國演義》裡羅貫中有次寫到曹操瞧著某人(董昭)膚色極佳,狐疑之餘不免有點醋酸,因問"尊顏何以保養得這麼好"?可見,曹操的臉色,不僅有點黃,甚至還可能是充滿菜色的。如果三國時代可以如黃仁宇先生所言乃是一種"新形態的戰國時代"的話,我們不妨先將曹操想像成那個存鯨吞天下之心的秦王嬴政…… 
  倒下了,英雄壯偉的軀體,其中還混雜著幾聲豬嚎;逝去了,時間長河中那一段剎那春秋,其中也有著歷史中最漫長的定格。 
  我們再煮一壺酒吧。這是一壺英雄酒,中國歷史若少了這股濃烈的酒味,那將會是多麼乏味! 
  我的風格是窺探,我的態度是評點,我的特權是想像,我的追求是還原,我的立場是好奇,我的手段常常就是不擇手段。鑒於元人羅貫中已經在這個題材上獲得震古鑠今的藝術聲名,別人縱使僅想著從中分一杯羹,也屬癡心妄想。所以,被羅貫中重點處理過的題材,我只能謹慎地規避,以免因與大師過於靠近而自暴其醜。所以,我不得不站在與羅貫中截然相反的立場上,並且識趣地只在羅氏興趣不大的領域,插上自己那一槓子,我指的乃是使英雄成長為英雄的那一種特殊心理。我總覺得將英雄類型化(比如將諸葛孔明看成東方式智慧的化身,將關雲長視為忠勇的典範和戰神的代表,將曹阿瞞製作成奸詐的標本),雖然大有助於提高英雄的知名度和傳播率,本質上則無異於釜底抽薪,我們恰恰因此與英雄真切的身影擦肩而過,結果,"此猶昔人,非昔人也。"英雄其實亦如耳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屬於天下公器的範疇,因而也理所當然地不宜被言語道斷。英雄是一個開放式的題材,本來就鼓勵公說公理,婆說婆理。風雅的人固然可以把月亮想像成玉兔蟾宮,卻也沒法禁止如我這等粗人把它看成一隻坑坑窪窪的燒餅。 
  不成敬意的是,我甚至不敢向讀者擔保,我已經製作出了這一隻燒餅。 
  戲仿羅貫中《三國演義》開篇詞格,填歪詞如下: 
  悠悠世事拂千年,吹亂三國青燈。閃出幾多英雄影:沙場舞大纛,劍光映書生。 
  白骨深處有神鹿,怎奈倏然無形。澹澹功名空費盡:運千古奇智,演百般悲情。 
  1998年12月30日於滬上            
千夫所指     
  董卓是一個可怕的名字,他會使我們自然地想到桀、紂等上古暴君,一個西方讀者讀到《三國演義》時,腦海裡恐怕也會浮現出古羅馬皇帝尼祿、卡利古拉的形象。雖然董卓並不是暴君,他沒有君王的名份,但把他說成暴君也沒什麼大錯,因為就這傢伙生性的狼戾狠毒及造成危害的深度、廣度而言,似乎只有最暴虐的帝王才可以與他相提並論。 
  也許最暴虐的帝王,在董卓面前都自歎不如。 
  從董卓早年的經歷中,我們不一定看得出他獸性人格的發展軌跡。當然,作為一個體內也許雜有羌、胡部落血統且一直與那些部落首領有著不錯交情的傢伙,他與草原上食肉動物打交道的機會,想來也是很多的。他為人稱道的武藝,主要與射術有關:臂力過人,可以把弓拽得像一輪滿月。董卓形象的標誌性特徵是:騎在馬上,左右各挎著一隻箭袋,像雙槍將那樣"左右馳射",伴隨著粗豪的狂笑,一隻隻獵物(包括同樣被他視為獵物的"萬物之靈長")發出臨終前的哀歎。我們知道高明的箭術,用之於疆場上的貼身肉搏或短兵相接效果甚微,在草原畋獵時卻正好大有用武之地。他生活的地方既"山高皇帝遠",平素又喜歡與蠻性未脫的羌人"豪帥"一起殺牛宰羊,呼朋引類,其思維方式及處世準則,難免會游離於華夏文明之外,而更多地遵循所謂"狩獵者規則"。 
  正如希特勒身上也極少德意志民族性一樣,在董卓身上試圖找到若干中華民族的常規習性,也殊為不易。然而既然希特勒可以在德國大權獨攬,董卓為什麼不能在1700多年前同樣因其令人瞠目結舌的思維方式和令人大驚失色的行為模式,在中華大地上耀武揚威,逞一時之雄呢? 
  在三國時代,有兩個人最為飛揚跋扈,暴虐張狂,一個是董卓,另一個是袁術。董卓曾以太師自居,一度還想傚法姜太公,自封為"尚父"。袁術更可笑,他甚至在沒有絲毫可行性的情況下,公然自稱為皇帝,致使幾個愚笨的婆娘整天在為莫須有的"正宮娘娘"名份爭吵不休。回過頭來,我們又意外地發現,論能力和才學,這兩個窮凶極惡的小丑,差不多又是最低下的。將董卓與袁術甚囂塵上的權勢,視為歷史老人在某一階段的打盹,顯然不切實際。看似不可能出現的情況既然出現了,如果無法從個體心理學上得到解釋,那便必然可以從人類集體心智構成上得到若干解答。就董卓而論,除掉特殊歷史機緣的成全外(這是免不了的),此人反常乖悖的性格特徵,由於超出尋常思維方式和操作規範的度外,反而有可能因其震懾駭怪的心理效果,使世界在一時的不知所措之後,目瞪口呆地促成其權勢的集結。這是政治角鬥場上特有的"黑馬"現象,董卓踵其前,希特勒繼其後。須知在一個癱瘓的社會,其成員的集體心智往往也是脆弱不堪的,一旦有外界強力猛然殺到,便最有可能造成社會的間歇性痙攣和神經質匍匐。 
  在董卓進入東漢帝國政治中心長安之前,這座當時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正連同自己統治的龐大國土,處於分崩離析的前夕。此前的"赤眉"農民起義,已使長安變得瘡痍滿目,宮倒牆摧,而大面積的饑饉,加上雨雪蝗蟲,也使整個國家充滿嗷嗷待哺的饑民。漢初實行的分封諸侯政策,經歷三百餘年的運作,這時也弊端盡現,使國內充斥著大大小小、各擁兵權的土皇帝。與此同時,御座上的君王不僅在比賽著誰更短命,還在較量著誰更昏庸無能,到了漢靈帝,帝王的威嚴已蕩然無存,只現出一副弄臣的嘴臉,熱衷於"西園弄狗、駕驢取樂"。他提出的修宮室、鑄銅人、造萬金堂、增收賦稅等昏庸主張,都客觀上起到了加速王朝毀滅的效果。先是牽連甚廣的"黨錮之禍",將一大批帝國精英送上冥府,接著以"十常侍"(實指十二個把皇帝擺弄得團團轉的大太監)為代表的宦官政治,又進一步分散了朝廷的權力,削弱了政府的機能,剝奪了皇權的威望。皇帝因擔心成為綠頭烏龜而殘忍地將某些男人去勢,殊不知這些因喪失男性正常機能而變得心理錯亂的傢伙一旦握有大權,造成的危害,又會遠過於誘姦幾個美麗的宮女。這一帝王的視覺盲點,在中國歷史上造成的危害可稱比比皆是,東漢末年更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終於,在公元184年引發一場百萬民眾大起義,那支頭纏黃巾的烏合之眾雖然只堅持了一年左右(其餘部仍爝火不息地燒了很多年),便遭到以皇甫嵩、朱俊、曹操為代表的政府軍無情鎮壓,但畢竟也使政府受到重創。這是宮廷陰謀的多發季節,仗著貴為太后的妹妹的勢力,一個屠夫出身的莽漢何進掌握了帝國的軍權,他與"十常侍"之間的爭權日趨白熱化。為了加強自己的勢力,提高自身的贏面,何進遂不計後果地做出了一個選擇:借助外來軍事力量,剿除異己。結果,何進剛剛與"十常侍"兩敗俱傷,雙雙或屍橫長安,或命殞河中,他此前假借君王命令召來的外部軍事力量董卓,後腳就踩著屍堆進入了都城。 
  這正好是一座癱瘓的城市,朝柄散落,似乎誰捷足先登,誰就最有希望成為下一個實際掌權者。 
  董卓成了捷足先登者。可以想像,這時的長安已經成為一座恐怖之都,無論活著的朝廷官員還是尋常市民,都必然會處於某種惶惶不可終日的神經質狀態。雖然不值得提倡,但純粹從權術的角度考察,此時採用恐怖的高壓政策,對於迅速掌握權力,當會立收奇效。無巧不巧,權謀無幾的董卓,即使什麼都不會,說到實行恐怖政策,卻是一個百分之百的大行家。 
  他會不會是一頭母狼叼大的呢? 
  在討伐黃巾過程中,董卓幾乎沒有體現出什麼統軍之才,戰功與同期的皇甫嵩、朱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他最大的一次戰功是:當別的軍隊紛紛潰敗時,只有他統領的軍隊"全師而返"。然而,皇帝若有著最起碼的智力,他也當能早早地看出董卓的桀驁不馴。因不願接受皇甫嵩的調度,董卓曾以兵士的情緒為借口,拒絕皇上的多次詔命。正如大型食肉動物在出擊時總是相當謹慎一樣,董卓這頭西北大蟲,此時也在自己距長安不遠的駐地,一邊遠遠地窺視著京城,一邊"呵呵"地吐著佈滿血絲的舌信。 
  雖然沒有絲毫古來良將的風範,但董卓作為一軍之將,似乎仍然頗受部下的愛戴。這裡的原因是,董卓部下多為涼州兵,亦即一群當時尚未開化的草萊之民,他們性情粗獷,嗜殺成性,不念人倫,奉行著某種與中原武士大相逕庭的沙場規則。除非他具有董卓般超人的臂力,除非他本人比其中任何一個士兵都更為凶殘,更能大碗喝酒、談笑殺人,不然,馴化這些傢伙將無比艱難。董卓當然完全具備賊人王的資格,他以某種部落酋長的方式實行自己的強力統治,也歷來擅長用強盜義氣團結下屬:凡搶劫抄略所得,一概賞賜兵士。而他本人在殘忍方面的出眾想像力,對於激發這支"虎狼之師"的士氣,也起到了可怕的促進作用。 
  董卓的軍隊,在人數上並無優勢,步兵騎兵加起來不過區區3000人。然而沒過多久,他就成功地使人們改變了這一看法。他讓進入長安的士兵晚上偷偷地溜出城去,以便第二天再雄赳赳、氣昂昂地重新進城,如此循環四五天,董卓大軍源源不斷地開赴長安的錯覺,便成為大家的一致共識。我們剛要對董卓的這點智力表示讚賞,立刻便被他下一個舉動弄得不敢吭聲:他白天率領兵士外出搶劫,在集市上對手無寸鐵的百姓突然發動襲擊,割下他們的人頭綁在馬車邊或兵士的腰間,再凱旋回城。集市上的婦女則被他的士兵像圈羊般直接拖拽到營帳裡……董卓希望長安人知道,自己剛才又打了一場大勝仗。 
  強人效應(或曰"馬太效應")在董卓身上也得到了體現,他的強人姿態一旦得到人們的認同,使自己迅速走向更強,也就毫不困難了。前大將軍何進手下群龍無首的兵士,被董卓整編入伍;他唆使呂布殺死執金吾丁原後,丁原的戰士也被忽喇喇劃歸董卓帳下。對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力素來持漫不經心態度的董卓,事實上在進入長安的第一天,就萌生了重新安排皇帝人選的想法。要知道這樣一個想法,終曹操一生,都沒敢真正付諸實施,在董卓眼裡,就像更換當晚宴席上的菜單一樣容易。誰敢不服?那好說,比如在一次宴席上,董卓身邊那位人見人怕的威武將軍呂布,突然從眾位賓客中拽出一人,輕巧的樣子不會比從雞棚裡拽出一隻雞更困難。不多久,這位剛才還在與大家一起喝酒的可憐蟲,他的頭已被放在一隻碗盆裡,端到眾人面前。"這傢伙圖謀不軌,與諸位無關,來來來,大家只管喝酒。"董卓神色不變、熱情如故地招呼道。 
  呂布,他的乾兒子,無論就形象的亮麗、肌肉的結實還是對他人構成的威懾力,都活脫脫像一隻金錢豹。 
  這以後,董卓訓斥、發落皇帝及諸位皇親國戚時的派頭,變得極為揮灑自如,達到隨心所欲的地步。他指責少年皇帝"缺乏一個兒子起碼的孝心,完全沒有君王的風度",便把他從御座上趕下來了,廢為"弘農王"。不多久,突然覺得不夠利落,又朝那個可憐孩子(他其實還真是個孩子)的喉嚨裡,灌入一杯毒酒。董卓指責太后"逆婦姑之禮,無孝順之節",把她遷出皇宮後不久,照例又賜上一把刀。──董卓不是君主,但他的所作所為,即使所謂"太上皇",也無法望其項背。 
  一個喋血梟雄的真面目,於是在世人面前展開。歷史有了一次大開眼界的機會,就遭殃的程度而言,百姓也可說獲得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可怕機會。皇帝當年聚斂的大量財富,彷彿一筆特為董卓預存的錢款,專等著董卓此時前來領取;皇帝後宮中的眾多佳麗,也恰好成了董卓士兵的"慰安婦";一群會說人話的野獸,在都城周圍方圓數百公里內,開始了無休無止的燒殺搶劫。濫殺無辜既已毫無新意,刑訊逼供遂以其合乎獸道的趣味性,得到了全面施行。人們尋常用來對待牲畜的烹飪法,在董卓的殺人術中也得到了廣泛的借鑒,或烹或煮,乃至用豬油先將被煮者全身塗遍之類令我筆尖瑟瑟發抖的方法,都在董卓的呵呵大笑中得到了演示。這個人既是那樣毫無人性,希望他在對待女性時有所收斂,顯然也不切實際。《後漢書·皇甫規妻傳》中,一位才貌雙全的無名女性,就曾被董卓活活鞭撻而死。 
  董卓從遊牧民族學來的智慧是:當某地的青草被吃光以後,立刻捲起帳篷,尋找新的生存點,此所謂"黑車白帳,擇水草而居"。這樣,當長安殘破得沒法居住的時候,董卓幾乎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遷都的決定,把首都遷到洛陽去。 
  那是一次數百萬人口的大遷徙,在長安至洛陽之間,一股茫無邊際的難民潮,無休無止地蠕動著。死亡,不斷有人死亡,整批整批地死亡。死於飢餓,死於恐懼,死於因驚恐發作導致的自相殘殺。難民所經之處,唯余森森白骨。與此同時,董卓正唆使自己的部下,在長安大肆搶掠,挖開每一座墳墓,搜刮完墓葬中最後一件殉葬品,然後再放一把野火,燒盡漢家陵闕。 
  在距長安二百六十里的地方,又一座阿房宮高高矗立起來。那是董卓的私家莊園郿塢,我們知道它的外牆高度和厚度竟然與長安城牆相同,"高厚七丈";我們聽說塢中所藏珍寶還有"金二、三萬斤,銀八、九萬斤",別種"奇玩積如丘山",光藏匿的糧食,就可對付三十年。它富可敵國的規模還可從下面一個事實略窺一二:董卓兵敗身死後,為抄沒郿塢的家財,司徒王允竟派去一支五萬人的軍隊。 
  有一個事實似乎與董卓的總體氣質不甚諧調,那就是大權在握的時候,他並沒有漫無節制地分封自己嗜血成性的部下,倒是提拔了不少素以忠勇體國著稱的賢人士大夫。然稍一細想,這事也絕無可怪之處,人性中每每兩極相通,通常越是粗豪不文之徒,越有可能對文人表示欽敬,三國時代本身就提供了一個著名的旁證:莽漢張飛歷來愛勾搭文人賢士,倒是平時經常讀讀《春秋左氏傳》的關羽,對讀書人較少看得上眼。我們若將此視為"草莽定律",即使撇開心血來潮的成份,董卓抬舉、重用某些讀書人,也完全無法改變我們對他的一貫看法。何況,他提拔讀書人的方式,也完全是草莽式的。東漢著名大學士蔡邕,當年曾在一天之內被董卓升了三次官,而蔡邕之所以答應出面任職,乃是因為董卓放出了這樣一句狠話:"你若不來做官,我殺盡你全家老小。""你怕我嗎?"董卓有次這樣問皇甫嵩。他很希望這位當年軍階在己之上的朝廷重臣,現在能屈膝向他求饒。之所以這樣問,也許正洩漏出董卓曾忌憚這位天才將軍的事實。皇甫嵩的回答是:"豈止我一個人怕你,若你大行無道,天下都將為之悚懼。"董卓倒沒有殺死皇甫嵩,他也許正在思索皇甫將軍的話。一個人如果能夠使天下為自己悚懼,這是否同時也會在他內心產生極大的恐懼呢?這個心理學上的課題,由於很難找到合適的個案,我們只能姑且存疑。雖然我又堅信,世人的恐懼,沒有比暴君的內心更強烈的了,一個人殘暴的程度,往往與他內心驚恐的程度成正比。 
  何況,即就客觀現實而論,董卓也非沒有恐懼的理由,他知道在國土的東面,正聚集起一支反抗他的大軍,其中就有幾個決意與他成為死敵的對手。他在長安時就知道曹操,一度還想讓曹操替他做事。曹操逃走後不久,就率領一支只有五千人的軍隊,試圖打回洛陽。雖然曹操被自己的部將徐榮打敗,但董卓畢竟自此以後不敢再萌生東進之念。不久,又一支打上洛陽城頭的軍隊,可是著著實實讓董卓領教了厲害。孫堅,區區一個長沙太守,竟然孤軍深入,將董卓手下打得節節敗退。在距洛陽九十里的帝王陵墓間,董卓曾親自出馬,與孫堅作一對一的決鬥。肥胖的董卓雖臂力驚人,卻終奈不得身手矯健的孫堅分毫,只因手下援手及時,才免於一死。我相信,這場陵墓邊的廝殺,一定會給董卓籠罩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他把首都遷來洛陽沒幾天,就被這位"孫堅小戇"硬生生地奪了回去。他所能做的,只是出逃前再放一把野火,把又一座上好都城毀於一炬。 
  董卓有所不知的是:在他當年侮慢司空張溫時,正在張溫手下的孫堅,就曾羅列了董卓三條罪名,竭力主張殺掉他。只是由於張溫的脾性過於"溫"了些,才使董卓免於一死。 
  一個人若想造福世界,通常總需要一段相對漫長的時間,一個人若執意想要荼毒人間,成為千夫所指,一般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造孽同樣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使數百萬人流離失所,無數兵士埋骨沙場,使兩座巨型城市(長安和洛陽)同時黃鐘毀棄,難道不至少需要十年連續不斷的破壞,才可能達到嗎?董卓的回答是:不,只要三周就夠了。 
  這是文明毀滅史上的驚人特例,據裴松之記載:董卓從握有大權到身首異處,"計其日月,未盈三周。"我不清楚的是,他的郿塢到底是何時興建的?總不見得也只"未盈三周"? 
  漢朝自高祖"斬蛇起義",三百多年的不朽家業、文功武略,只在短短三周內,便盡遭毀壞,從此再也無法復甦。 
  董卓死了,是被他身邊那頭金錢豹咬死的。            
江湖獨狼     
  "人中呂布,馬中赤兔",我們接著就來談談呂布吧。我們更熟悉小說中的呂布,幾乎誰都知道他是三國時代的頭一號英雄。小時候與夥伴們玩三國遊戲,誰都想爭著扮演這個人,找一根破竹竿,持在手上就算呂布的方天畫戟,挾在襠下就充呂布的赤兔寶馬,嘴上還"嗨嗨"地亂叫。武功蓋世的英雄,每一個男孩子都會本能地充滿嚮往。 
  呂布(字奉先)"有勇無謀,輕於去就",這是三國時代人們的公論,但因此把呂布說成一個泛泛武夫,只知舞刀弄槍(說錯了,應為"舞戟耍弓"),則顯然又妨礙近距離看清此人。我認為,正因為誰都能說清楚呂布乃何許人,這便反而為這位弓馬好手增加了一層歷史迷霧,使我們有可能在某種"蓋棺論定"的惰性思維支配下,不願意把他瞧得更真切一些,這便正好像沒有人會認為豬八戒的性格有什麼複雜難解的一樣,也很少有學者會將自己的學術興趣消耗在琢磨貂蟬的性心理上。潘光旦先生曾在挖掘馮小青影戀上作了大量極有心理學價值的工作,至於貂蟬,我們還是想想她有多麼美吧,想想為什麼月亮見了她都要暗叫慚愧吧。歷史不是星空,我們手上也沒有天文望遠鏡,可以把生活在1700年前的人物倏然挪至眼前,可以像美國間諜衛星那樣,使千萬公里外的人物都能纖毫畢現。好在我並不認為自己夠格算一個學者,我只是依據自己懷疑的天性,依據自己熱衷於探索人物心理的個人愛好,決定對這位眾口一詞的人物再做一番自說自話的打量。 
  三國時代,會舞弄刀槍的大有人在,但他們通常只會充當將才,而非帥才。呂布雖帥才無幾,但畢竟經常性地自領一支大軍,在中華大地往來馳驟,東奔西走。這裡是需要一些單靠武藝無法解釋的東西的,也許就是一份雄霸之氣,就像在項羽身上曾經體現出來的那樣,即使呂布與項羽完全無法等量齊觀。因為,如果呂布只有一身驚世武功,他完全可以如許褚、典韋那樣充當曹操手下的"樊噲"、"惡來",或者像關羽、張飛那樣,願意在劉備身後終日侍立,從來不知何為疲倦和厭倦。然而這一點呂布顯然想都沒想過,效忠或聽命於誰,只知在沙場上一個勁地砍敵將的頭,然後到主上面前接受獎賞,順便讓自己的頭被主上親暱地摸一下,這不是呂布的習慣。我們看他即使白門樓上被曹操活捉了,即使眼下三十六計,保命為上,他向曹操提出的"乞降"建議,仍然是關羽、張飛者流從來不敢向劉備開口的:"你曹明公統轄步兵,我呂布為你帶騎兵,何愁天下不平!"----作為對照,若干年後劉備要選拔一位能夠鎮守關中的大將,由於關羽已鎮守荊州,所有人都認為這一職位非張飛莫屬,張飛本人也堅信不疑,但當劉備出人意外地擢拔了當時藉藉無名的魏延時,張飛雖無比惱怒,但出於對"哥哥"的無限忠誠,硬是嚇得屁都沒敢放。張飛後來對士卒的鞭撻越加凶狠,以至丟了自己的性命,其心理起源除了可能和更年期有關外,是否還源自因魏延而起的惱羞成怒感,也頗費思量。 
  呂布是與眾不同的,三國時代,除呂布之外,我們幾乎可以發現這樣一條規律:越是驍勇的武士,對主人往往也越是效忠。關羽、張飛、趙子龍之效忠劉備自不必說了,曹操手下最為雄壯的兩位武士,典韋為保護曹操而死,許褚則據說是因為無法承受曹操死亡所帶來的心理打擊,竟至哭嚎著死去。事實上我們還可以把這個規律加以延伸,比如我們可以不加思索地斷定,李逵肯定最受不了宋公明大哥的死去。我們共同的觀感經驗是:幾乎每一個軍閥或黑社會頭目身邊,都會站著幾個誓死效忠的天煞星般人物。狼狗是最兇惡的,狼狗同時也是對主人最為忠誠的。但呂布不是一條狼狗,他身上顯然沒有多少狗性,他最不懂得的恰恰是像狗那樣準確揣摩主子的心意。呂布是一條獨狼。他給本來有可能成為自己丈人的袁術寫的信,我發現幾乎也是三國時代私人書札中最為輕狂侮傲、也最具獨狼本色的:"吾雖無勇,虎步淮南,一時之間,足下鼠竄壽春,無出頭者。"聯繫到古人書信中常會有一些習慣性的客套,呂布以虎自譬,將大名鼎鼎的袁術直斥為鼠輩,即使證明不了多少膽略,至少在坦誠上也一時無左。須知曹操、孔融等人罵袁術為"塚中枯骨",怎麼說也得在私下場合。 
  在出生地上,呂布與其他三國英雄也有著明顯的不同。他出生於五原郡九原,這地方在今天內蒙古包頭的西北,秦朝末期曾長期歸匈奴所有,西漢元朔初期(約在公元前128年以後)才重新得到設置。當地獷悍的風土人情與中原大異,那地方經常有狼群出沒,也是毋庸置疑的。呂布本人也深有體會,他在一封致琅琊相蕭建的信中,曾這樣寫道:"布,五原人也,去徐州五千餘里,乃在天西北角,今不來共爭天東南角。"換言之,在籍貫認同上,他自覺地與別人保持疏離,在埋怨中原人將自己視為異己的同時,他也有一種將中原漢人視為"非我族類"的心情。附帶提一下,呂布之所以一度和劉備老是夾雜不清,像一對歡喜怨家,忽而推杯把盞,稱兄道弟,忽而又怒臉大翻,兵戈相向,正在於呂布私底下把劉備引為同道。他對劉備可說是一見如故,竟至請劉備坐在自己妻子床上,還讓妻子對劉備斂衽行禮,自己則只管劉備叫"阿弟"(這事到了羅貫中筆下,便引出張飛的勃勃怒氣來:"俺哥哥是金枝玉葉,你是何等人,敢稱我哥哥為賢弟!你來,我和你斗三百合!")。"我和你都是邊地人,"呂布對劉備這麼說,意思是咱倆和他們中原人可不是一路貨。到處聲稱自己是"漢室宗親"的劉備聽了不會高興,但表面上仍與呂布"酌酒飲食",所謂"外然之而內不悅",正可見劉玄德的"玄"處。----劉備所在的涿郡與呂布的出生地,確實也算得毗鄰。 
  讀《三國誌》,我意外地發現,呂布可能還有著一定的文字功夫,不然,刺史丁原為騎都尉時,為什麼要任呂布為主簿呢?主簿與參軍雖同為要職,職責卻是典型的文官,典領文書,辦理事務,大概相當於今天的秘書長,偶爾也客串禮賓司司長之任。三國時最著名的主簿非陳琳、路粹莫屬,兩人後專充曹操手下刀筆吏,所呈之文,皆有華佗施藥之效,可使曹操可惱的頭痛病立刻痊癒。這當然屬曹操一流的佳話了。若說丁原(字建陽)故意要為難呂布,存心用買櫝還珠法糟踐人才,使呂布無法在自己最擅長的崗位上人盡其才,一展身手,則顯然又錯怪了刺史大人。羅貫中在《三國演義》裡說丁原為呂布義父,當非無中生有,史書裡至少留下丁原對呂布"大見親待"四字,供羅貫中馳騁想像。這樣,我們便不得不提到一種可能性,即呂布先生除武略外本來也略有幾分文韜,事實上也只有結合這一點,呂布在江湖上的作為才可能得到索解。《三國誌》裴松之注引裡曾載有幾通呂布手札,上面我也曾略有摘引。我的研究心得是:呂布言詞說理自有一套,雖沒有多少花哨的句子,但粗通文墨,則屬顯而易見。 
  三國時的謀略老手實在太多了,呂布又很不幸地撞上那個也許竟可算中華兩千年第一奸雄的大謀略家曹操,相形之下,呂布這點微末伎倆自然只能貽笑大方,只有出乖露醜了。然平心而論,就說呂布的轅門射戟,在向他人展示"溫侯神射世所稀"的后羿式神功的同時,也畢竟抖露了一點戰術思想,使劉備、袁術兩家,至少暫時打不成架。想想,如此恃強好勇的武士,竟然還能處之泰然地自誇"我生來不喜歡爭鬥,勸和的興趣倒濃厚得很",呂布如果不是想幽上一默的話,八成就是想展現一點呂家謀略。 
  當今世上拳頭最鐵的美國佬邁克·泰森,會在拳擊台上突然返祖現象發作地咬斷對手的耳朵,三國時期武藝最高的"飛將"呂布,身上大概同樣流淌著不絕如縷的獸性血脈。我相信最理解呂布的,便是與呂布有著同樣血色素構成的董卓大人。董卓明知丁原與呂布的關係非常之好,卻仍然攛掇他提著丁原的頭來見,而呂布竟然真地一切照辦,這事的確匪夷所思。因為,如果換一個角度,則只有瘋子才會建議典韋去謀殺曹操,只有白癡才會要求張飛把劉備的頭拿來,而董卓向呂布提出的這個要求,卻不僅只有董卓會提出,也只有呂布會照辦,兩人立刻草簽一份父子關係證明,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卻未聞"虎毒不食父",呂布後來又毫不猶豫地殺死義父董卓,當時就沒有多少人大驚小怪。 
  即使呂布與貂蟬(關於貂蟬,後文《三國時期的女人》中別有論列)之間有點愛情,看來也不像是什麼值得謳歌的東西。《三國演義》中呂布娶貂蟬之前原已有妻嚴氏,納貂蟬為妾後不久,又成了張豹的女婿。這位後來在張飛手下死於非命的張老漢,顯然不是什麼厲害角色,所以呂布納妾屬政治婚姻的可能性可以預先排除。楊玉環能使貴為九五之尊的唐玄宗李隆基從此不再移情別戀,視三千佳麗為無物,貂蟬卻顯然沒能控住呂布的心猿意馬,她的魅力僅止於當時使呂布甘冒亂倫之責,在風波亭外勾勾搭搭而已。呂布更為人不齒的婚外戀出現在裴松之注引《英雄記》裡:在白門樓上呂布一臉困惑地問曹操,為什麼自己手下大將會在危難時期把自己賣了?曹操用下面這句話使呂布"默然":"你老是背著自己的老婆,偷偷地和手下諸將的妻子上床,怎麼還能指望他們為你效忠呢?"----我們知道曹操其實也喜歡搞女人,但"朋友妻,不可戲"這一條,他好像還能遵守。 
  相比較之下,呂布雖然無比迷戀戰爭遊戲,卻從來不想打聽一下有關遊戲規則,他熱衷於使自己本身成為一架戰爭機器,往來馳突,八面威風,《三國演義》中那句"吾怕誰來",最能概括呂布內心的忤逆和張狂。為什麼到了中原後呂布身邊總能有大量兵士追隨,其中甚至還有極具才能的將才,我想這可能和呂布的沙場魅力有關。立於戰陣前的呂布,天然就是一隻偉大的號角,常能使兵士們下意識地獲得敵愾之情,而使勇氣倍增。因主將的光彩而自豪,自古至今就是戰士的常規心理,也正因此,後來在曹操手下成為一代名將的張遼,當時也甘願接受呂布的調遣;另一位頗具周亞夫之風的大將高順,竟然對呂布忠誠到"頭可斷,血可流"的程度,亦足證呂布之名非全然浪得。高順明知呂布患有"不肯詳思"的毛病,明知呂布對自己不願重用,卻仍然誓死效忠,原因只能從對呂布強烈的個人崇拜上去索解。 
  不拘行跡,讓個性大開大闔,這雖然是獲致人格魅力的終南捷徑,卻往往也會預露凶兆。呂布是野性的、率真的,也許在他那"婦女皆能挾弓而斗"(《資治通鑒·卷五十九》)的家鄉九原,不太有人把睡他人老婆當一回事;也許在他的家鄉,天性豪爽的牧民們更崇奉比武場上的獲勝者,就像古希臘人熱愛奧林匹斯冠軍一樣;也許在他的家鄉,依舊奉行著某種動物界的權威生成法則:領袖屬於最會角力的傢伙。 
  他本應該回去,回到屬於自己的"天西北角"去。 
  時間在初平三年(公元192年)的六月一日,這一天,他在長安城外勒住赤兔馬,後面隱約有追兵,那是李傕、郭汜。擺在呂布面前的路有兩條,一條是一人一騎,回自己老家去,一條是像當年出函谷關的秦兵一樣,一路前進,殺向自己無比陌生、無限嚮往的中原大地。 
  他選擇了後者。理由部分在於:他覺得自己是梟除元兇董卓的大功臣,他隱約感到中原人正期待著自己的援手。再說,臨出逃前,司徒王允曾在青瑣門外對他有所叮嚀:"努力謝關東諸公,勤以國家為念!"想到王司徒那充滿遺囑意味的聲音,呂布便難免陡生一股慷慨之氣。鯊魚有權拒絕窄小的魚缸,是雄鷹就必然會嚮往更加遼闊的天空,既然體內的狼血正洶洶不止,他當然會產生一種對於殺伐的強烈飢渴。何況,一個湊巧改變了歷史的人,一般是很難突然收住腳步的,他根本不會想到自己對歷史的改變,已經到此為止。當然我們也不必對呂布多所苛求,想想此前就連德高望重的司徒王允都那麼不曉事,在除掉元惡董卓之後根本不知道自己對漢室江山的貢獻已可點到為止,偏偏還要內殺名士,外迫窮冠,結果反弄得"城頭變幻大王旗"起來……相形之下,呂布缺少那麼點自知之明,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幾乎是單槍匹馬、踉踉蹌蹌地獨自殺向中原的,這以後整整六年時間裡,中原大地被一股驟然來臨的胡地野風吹得歪歪斜斜,血流如注。戰爭被賦予了一種奇怪的節奏,戰爭的對象也突然變得影像模糊起來,至於說到戰爭的目的,我相信,即使胸懷大志的曹阿瞞,這時也不得不瞇縫起雙眼,覺得有些難以把握了。那麼多戰爭同時因呂布而起,而呂布為什麼要挑起、捲入這些更像是遊戲的戰爭之中,我恐怕呂布本人都說不上個所以然來。中原無呂布一州一郡一縣,他完全像一個攪局者,硬生生地綽一枝人見人怕的畫戟闖將進來。中原的水更渾了,中原的城郭更低矮了,中原的百姓也更遭罪了。因為呂布那誰也說不上個所以然的存在,不同利益集團開始倏分倏解,政治變得完全無信義可言,戰爭旋起旋落,輕率得簡直就像麻將和了一圈又一圈。軍閥豪強們每天都得重新審視自己的敵人,每天都得重新辨認自己的朋友,昨日敵忽成今日友,亦如昨天剛吃過甲魚所以今天不想再吃一樣簡單明瞭,無須解釋。 
  呂布是一個播亂天使,他純粹以一種好事者的身份加入中原的戰團,並由此將戰爭的瘟疫撒向塵寰。"呂布將士多暴橫",這顯然不是袁紹一人的觀點。我懷疑呂布身上是否有一種希臘奧林匹斯諸神的脾性,他僅僅因為自己天賦的戰神氣質,而妄啟刀兵,莽開殺戒。我懷疑,如果天下真地被呂布莫名其妙地打下,他是否反而會不知所措起來。 
  唉,那個智慧過人的謀士賈詡,為什麼不暫時離開李傕的營帳,偷偷跑到呂布身邊,勸他遠離紛爭呢?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不是那句"歷史容不得假設"的假正經格言,而是我發現賈詡,某種意義上與呂布乃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他不也天生就是一個搗蛋鬼嗎?(容後再表) 
  那麼就讓我來假設一下吧,按照某種好萊塢的模式,讓我借助文字試著轉轉歷史車輪。 
  我們且再次回到公元192年六月一日。時已黃昏,在長安城東六十里處,呂布在等朋友龐舒把自己遺落在城裡的妻子貂蟬送來。烏鴉齊齊地向西飛去,帶著那種令人生厭的鴉鳴,看樣子是要去長安赴宴。呂布在心裡掂量一下剛才那場惡戰的傷亡規模,覺得那邊的屍體夠這些烏鴉吃不了撐著了。想到丁原與董卓先後死於自己之手,呂布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厭惡之情。他厭惡了漢人之間爭權奪利的勾當,他覺得自己本不該參加這場尋找秦鹿的畋獵遊戲。殘陽如血,赤兔馬在原地打轉,這時,遠方傳來一道既幽怨又慷慨的音樂,是用呂布最為熟悉親切的草原尺八所吹奏出的。我瞎猜猜歌詞大概是這樣的:天將暮兮雲蒼蒼,漢宮播越兮秋氣揚,不如回家兮牧牛羊。 
  呂布與龐舒鄭重握手道別,托起貂蟬猛地上馬,馬蹄聲跪,向著草原的方向,絕塵而去…… 
  當然這是另一個故事,另一個可能比范蠡與西施泛舟湖上更為煙波浩淼的傳奇。            
天生郭奉孝     
  這個人有一雙望穿秋水的眼睛。 
  這個人有一道洞穿人心的目光。 
  世上自古就有這樣一種特殊的天才,他們的功業,即使不是高入雲霄,改天換地,卻至少是不可理喻的,他們以自己拗轉正常生命成長鏈的成就,使我們的日常生活常識猛不丁受到沉重打擊。讀過俄國詩人萊蒙托夫長篇小說《當代英雄》的人,肯定會被詩人畫影圖形、直指心源的驚世筆墨弄得目瞪口呆。憑區區二十二歲的經歷,他哪來如此深刻練達的人世見解呢?他對畢巧林多重性格的準確把握,曾使得俄國公認的小說大家契訶夫歎氣不已。韓國神童李昌鎬的成就同樣令人不可思議:他的天才最神奇之處在於他在棋盤上完全無意賣弄天才。如此純青的爐火,如此寵辱不驚、淵停嶽峙的棋枰風格,究竟是如何與少年心性結合在一起的呢?在他那老僧入定般的鎮定從容之下,我們發現擅長在棋盤上下出最為靈動不羈的著手的中國天才棋士馬曉春,竟常常顯得不知所措。我們能理解法國詩人蘭波十九歲前已完成全部的傑作,也能理解吳清源當年以神乎其技的天才把整個日本棋界打趴在地,但萊蒙托夫和李昌鎬,他們的成就卻分明逸出常理,使我們讚歎之餘只能再忙著感歎:世界的確是詭譎多變的,難道李昌鎬像傳說中的老子那樣生來就長有一頭白髮?難道萊蒙托夫未出娘胎已經歷過慘痛的失戀? 
  回到本篇的主人公,我想知道那位曹操手下最年輕、最詭奇的謀士郭嘉,究竟是如何煉就那一雙驚世的目光,能夠一瞥之下就看出他人的肺腑? 
  在郭嘉追隨曹操十一年的戎馬生涯中,他為曹操東征西討貢獻了相當多的謀略,通過這些謀略我們無法肯定他是否飽讀兵書,他似乎也很少將自己的計謀歸納成一句現成的兵法術語,不像荀彧時而玩一招"二虎競食",時而又一招"驅虎吞狼"。我們能肯定的只是,他所貢獻的計策,每一條都出人意外,每一條都有可能帶來巨大的危險,每一條都取決於敵手的心理狀態是否嚴格遵循他的調度。我們且看下面幾個典型的郭嘉式謀略: 
  曹操大軍正與袁紹在官渡相持不下,敵強我弱,形勢堪虞。與此同時,曹操又頗為擔心身後那個不安分的梟雄劉備,怕他突然發難,在背後捅上一刀。但正面的強敵已不克應付,曹軍又怎能分出兵馬,實施兩面作戰呢?郭嘉說"可以",而且事不宜遲,必須趁劉備目前根基未穩,民心未附之機,急出重拳,把劉備一舉打敗。至於袁紹,郭嘉料定他不會有何動作。"紹性遲而多疑,來必不速,"這段時間差,正可用來消滅劉備。----這難道不是一個規模更大的"空城計"嗎?使這項大膽計劃得以成立的唯一條件,就是袁紹在該出手時不出手,不然,曹操將遭滅頂之災。 
  也是曹操與袁紹相持在官渡之時,又一個不安的消息傳遍曹營:江東豪傑孫策,準備盡起大軍,偷襲曹操位於許都的根據地。孫策驍勇的名聲當時正在中原大地上鐺鐺作響,這位藝高人膽大的將門虎子完全繼承了其父孫堅的好鬥氣質,此前曾以所向披靡之勢,在富饒的江東四面作戰,並一舉奠定了相當雄厚的基業。孫策是令人恐怖的,曹營中人人膽寒,就像他的父親當年也是關東諸豪中唯一令董卓感到膽怯的一樣。曹操的智囊團知道,與袁紹相持中已經明顯處於劣勢的曹操,根本不可能再抽出兵力保衛許都。而一旦許都失守,曹操陣營將立刻分崩瓦解。值此人人自危,曹營中不少人已經開始暗中向袁紹獻媚,準備為自己留條後路的時候,體弱多病的郭嘉居然提出這樣一個雲開日出的見解:主公根本沒必要抽出兵力去保衛許都,因為孫策來不了。根據他對孫策的透徹瞭解,郭嘉斷言孫策必定會在半路上死於刺客之手。----與其說這條計謀大膽,不如說它荒誕,難道能將曹操大軍的命運,能將曹操"天下歸心"的雄心寄托在那幾個天知道會是誰的刺客身上嗎?難道能保證這些刺客不僅能夠得手,而且一定會在孫策趕到許都前得手嗎?當年為陳壽《三國誌》添注的裴松之先生,讀到上述記載顯然也被弄傻了,他的大腦想必只能理解所謂"上智",對於郭嘉在這裡體現出的"神智",則無能為力,因此,他斷言孫策後來死於許貢家族的刺客之手,只是一個巧合而已。 
  真是巧合嗎?官渡之戰後,袁紹大敗,不久咯血而死,兵權落入兩個兒子袁譚、袁尚之手。曹操很想乘勝追擊,安定北方,但有一點又不能不防。劉備自上次失敗後,經過數年的休養生息,在荊州牧劉表身邊又積聚了相當的實力。根據曹操此時對劉備志向的瞭解,他有理由擔心自己孤軍遠征之際,劉備會在背後發難。這時,郭嘉明月清風般的笑聲再次在曹操軍機會議堂上迴響起來:主公你儘管放心地去遠征,留下一個空空蕩蕩的許都也不妨,我料定劉備無法給你添麻煩。不是劉備不想添,而是有人會代替主公加以阻止。誰?荊州牧劉表。郭嘉的原話是這樣的:"(劉)表,坐談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劉)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劉)備不為用,雖虛國遠征,公無憂矣。"何其言簡意賅,又何其瀟灑從容。--問題是,曹操再次採納了郭嘉的建議,事實也再次證明了郭嘉的預見。曹操一支大軍,完全以一派無後顧之憂的態勢,遠離都城,"孤軍遠征"去了。 
  曹操在對袁紹兩個寶貝兒子的戰爭中取得了巨大的戰果,但要取得決定性的勝利,恐怕還要費點周折,士卒也將傷亡不小。郭嘉再次以自己玩人心於股掌之間的洞察力,勸曹操暫且收兵,先看一場兄弟鬩牆的好戲,待兩兄弟兩敗俱傷之後,再坐收漁利不遲。郭嘉憑什麼認為這兩個剛才還一致對敵的兄弟,只要曹操一退兵,便立刻會自相煎食起來呢?不知道,我們知道的只是,郭嘉預料的絲毫不差。 
  這種獨一無二的謀略術,在郭嘉死後,也被善於學習的曹操玩了一手。後來當袁尚、袁熙二人投奔遼東時,曹操再次勒兵不前,停止追擊,靜候遼東太守公孫康將二人的首級送來。----也許羅貫中不相信曹操也會有這種謀略,也許他出於對郭嘉的敬意,結果在小說中,羅氏仍然以一回"郭嘉遺計定遼東",將這個計謀算到了郭嘉頭上。 
  有一段話經常被人提到,並以此作為郭嘉才智的明證。當曹操正為自己是否具備與袁紹對抗的能力而委決不下時,郭嘉口若懸河,滔滔汩汩地一連舉出十條理由,以證明"公有十勝,紹有十敗"。我曾多次對郭嘉這番陳辭犯過疑,我覺得正如孟子、賈誼的雄辯中往往藏著某種大而無當的內容一樣,郭嘉的這段分析似乎也攙雜著不少水份,其中重複冗沓之處正亦不少。"度勝"、"謀勝"無甚區別,"德勝"、"仁勝"、"明勝"、"文勝"等,分類亦不甚科學,有湊數之嫌。按此段大話陳壽不載,見裴松之注引的《傳子》一書。我的觀點是:郭嘉沒有說過這樣的話,若去除話中對袁紹的藐視,則其餘種種均可見出傳統儒士的迂闊誕誇習氣,與郭嘉擅長的一針見血風格完全背道而馳。郭嘉並非不具備口若懸河之才,否則曹操也不會作出"每有大議,發言盈庭,執中處理,動無遺策"的評價,但郭嘉的發言應該更具針對性才是,應該更為簡潔、幹練才是,他感興趣的首先在於可操作性,在於其中智慧的含量,而不是侈言行動的理論依據。我們知道曹操之所以與郭嘉最談得來(所謂"惟奉孝最能知孤意"),正在於兩人有著相近的務實風格,試著感受一下曹操詩文的實在風格,亦可知大言炎炎的風格(即使其中頗含哲理)不太可能得到曹操的激賞。 
  將曹操與他對手的關係看成戰國時代秦與六國的格局,也許會有助於我們認清當時的形勢。由於其餘諸侯大多僅為割據之雄,他們習慣於偏安一隅,並無鯨吞四海之志。他們的用兵行動往往更像一種不夠光明磊落的冷拳,只在有利可圖之時實施偷襲,本身並沒有明確的戰略意圖。這樣,獨以"六王畢、四海一"為己任的曹操,便正可效"連橫"之法,利用別路軍事集團的弱視短見,予以各個擊破。事實上曹操曾大打"挾天子以令諸侯"這張王牌,交錯使用恐嚇和安撫之法(如遣鍾繇安撫西北,不斷地給暫時無力顧及的人物封官許願等),以便在中原集中優勢兵力,對強敵逐一擊潰。這與當年出函谷關的秦軍,利用六國間的利害關係最終一統天下的做法,確也不無相似之處。這裡,郭嘉對一個個敵手心理狀態的準確判斷,便常常成了曹操獲勝的關鍵。 
  這個弱不禁風的青年,有著驚人的膽略。他的作戰計劃總是最大程度地追求效率,為此不惜將風險係數每次都置於高危點上,他對對手心理的揣摩已經到了神而化之的程度,以致我們難免會想:總不見得郭嘉正好算度到袁紹的愛子會在曹操進攻劉備時生出一屁股的疥瘡,導致袁紹方寸大亂,從而放棄了一舉擊敗曹操的絕佳時機?中外戰爭史上,恕我孤陋寡聞,我的確沒有看到這種先例,而郭嘉竟屢試不爽,曹操竟言聽計從。 
  郭嘉的謀略當然也非全然寄托在對對手心理的把握上,但卻無一不是寄托在甘冒奇險的膽量上。他說服曹操放棄輜重,突襲烏丸的那一仗,不僅打得極為漂亮,在曹操軍旅生涯中也最為凶險。建安十一年夏天,北方多雨,道路難通,曹操在設置了一些撤軍假象之後,暗中率領一支輕裝精兵,在嚮導田疇的帶領下,"塹山堙谷五百餘里,"來到早已廢棄的西漢右北平郡治的廢墟,經過被烏丸毀壞得破敗不堪的遼西大道,突然出現在蹋頓王的背後。烏丸軍措手不及,首領蹋頓也被張遼擊殺,同年秋天,袁尚終於被徹底消滅。這次行軍由於路況極端惡劣,沿途有長達二百里的地段乾旱無水,須掘地三十多丈才能見水。當糧食吃光以後,曹軍將士又不得不先後殺了幾千匹戰馬充飢,才艱難抵達目的地,並一舉救出不少淪陷敵手的漢人。且不去爭論這一仗是否屬於反侵略的正義之戰,僅從兵家權謀的角度看,它也是很值得玩味的。 
  郭嘉雖然沒有參加這次行軍,但他年輕的生命正是在曹操統一北方的征途上,不支倒下的。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將曹操的戎馬生涯按郭嘉之死分為前後兩部分,也許更能看出一些問題。郭嘉幫助曹操統一了北方:在曹操先後剿滅呂布、袁紹和袁紹餘部的戰鬥中,郭嘉居功至偉。用曹操自己的話說則是:"每有大議,臨敵制變。臣策未決,嘉輒成之。平定天下,謀功為高。"郭嘉死後,曹操除在西北面與馬騰、韓遂等草寇型軍閥的戰爭中取得一些戰績外,基本上處於停滯不前的境地,赤壁之戰後,更留下一個天下三分的無奈結局。對此曹操本人亦深有體會,不然他不會選擇"毒恨"這個強烈的字眼來概括失去郭嘉的心情,不然他不會在赤壁戰敗後的退卻路上,發出這樣一聲孤猿泣血般的哀歎:"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雖然中國史籍在刻畫人物細微舉止方面常顯得粗率和語焉不詳,但我們仍能從中捕捉出曹操在郭嘉臨死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這是一代雄主曹阿瞞最為無助、最為軟弱的時刻,他像一個慈祥的外婆,不斷地去郭嘉病榻前探視,剛剛摸了摸他發燙的額頭,剛剛出得院子,突然又神智昏昏地折返回來,看看為郭嘉配的湯藥,熬好了沒有,結果,驚慌失措中,反而不小心把湯藥潑了一地。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反正郭嘉死了,曹操堅強的神經暫時有點失常。一連幾天他都給荀彧寫信,裡面充斥著綿綿無盡的哀痛之情:"追思奉孝,不能去心。此人見時事兵事,過絕於人……何得使人忘之!"在"時事兵事"上被曹操稱許為"過絕於人",正好像在智謀上得到諸葛亮的嘉許,都可說是最高的褒獎。有曹操為郭嘉流的大把大把眼淚作證,我們也可相信曹操說此話時的絕對真誠。 
  根據零碎不全的資料,我且結合自己的想像,試著對郭嘉再做一番還原性的努力。 
  沒人知道他長什麼樣,但我們可依據對所謂魏晉風度的一般理解,想像他有一種風神俊朗的氣度,一條清瘦的身影,和一雙波光粼粼的眼睛。如果他也有摶丹服藥的習性,我們也可假設他穿著一件非常寬敞的大袍,假設他經常衣冠不整,服裝像孔乙己那樣可以連穿一季而不換,雖然,據魯迅先生的意見,魏晉人的服藥習慣(一種名叫"五石散"的丹藥),始於稍後何晏先生的提倡。郭嘉的出生地穎川(今河南登封、寶豐一帶),雖然戰亂頻仍,但同時也是三國時期最大的人才庫,當時為各路英豪出謀劃策的謀士,十之六七倒出於此地。躬逢其盛,浸染其中,我們自可想像他那逸興遄飛的求學環境。然而弱冠之年,郭嘉即已養成"不與俗接"的清高脾性,和後來的諸葛亮一樣,他好像也更熱衷於當一個向社會大翻白眼的隱士,除了二三知己或個別慧眼獨具的高明人物(如曹操手下最具總理之才的謀士荀彧),人們對他的瞭解非常有限,他當隱士的年齡看來比諸葛亮還要年輕些。在他二十一歲左右的時候,也許拗不過幾位遊學同年的堅邀,郭嘉一度也曾在袁紹的宮牆裡出入過幾天,僅僅幾天的時間,他便對袁紹(包括他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看得一清二楚。他離開得非常堅決,順便扔下這樣幾句把袁紹看到骨子裡的判語,供袁紹手下那兩個著名謀士辛評、郭圖參考:"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機。多端寡要,好謀無決,欲與共濟天下大難,定霸王之業,難矣。"如此時光荏苒,又過了四五年,在高貴、儒雅的荀彧的推薦下,郭嘉來到了曹操面前。兩人立刻一見如故地攀談起來。在這位小自己十六歲的天才青年面前,曹操與後來劉備在小自己二十歲的諸葛亮面前一樣,頓生一股如魚得水的欣悅感。曹操性格中最為人稱道的通脫和不拘成見,眼前這位小老弟竟也表現得那麼充分。他的思維裡有一種1000年後才為中國士大夫中的精英逐漸把握的禪宗式的能力,能夠在紛擾繁冗的萬機中一舉把握要害。曹操與郭嘉初次接談的內容已全然無考,但我相信其中有某種"隆中對"般的智慧,郭嘉肯定以自己明晰的直覺和一語道破天機的穎悟力,讓曹操一下看到了未來,就像諸葛亮為劉備畫的那張三分圖一樣。不然,我們將無法理解曹操那一聲由衷的感歎:"使孤成大業者,必此人也。"事實上也正是這一次談話,使郭嘉堅定了輔佐曹操的意念,這以後曹操的仗便越打越漂亮,甚至從每一次失敗中,他都能立刻找到反敗為勝的契機,結果,失敗倒成了某種戰術上的拋磚引玉,或兩將相鬥時的所謂"拖刀計"。 
  "中國之君子,明於禮義而陋於見人心"(季札),這句曾得到魯迅先生肯定的判斷,不知是否也能反之成理,即中國之君子,若明於見人心,通常便會陋於知禮義。至少,郭嘉屬於這種人,在嚴於治軍的曹操營帳裡,他也許有著最為落拓不羈的步態,最為不拘常理的行為,雖然在偏愛他的曹操眼裡,郭嘉仍然有著種種嘉言懿行。他的死因顯然與水土不服有關,但他會不會是曹營中的阮籍,平素手上總也離不開杯中物呢?曹操手下的紀律檢查官員陳群,曾因郭嘉行為上的不夠檢點打過他的小報告。曹操一面表揚陳群檢舉有功,一面卻對郭嘉不聞不問,全然忘記了自己當年設五色棒時的嚴刑峻法精神。不僅如此,他暗地裡還為郭嘉一仍其舊的生活作風喝彩呢。曹操多半是這樣譬解的:此乃非常之人,不宜以常理拘之。 
  我們所看到的郭嘉,是一個不拘成見,思路詭奇大膽的天才謀士,這一點他和後來蜀國的治國大師諸葛亮構成了鮮明的區別。撥開後人在諸葛亮頭上人為添加的神奇光環,今人已越來越能認可陳壽當年對諸葛亮的這句評價:"應變將略,非其所長。"一生謹慎、嚴於律己的諸葛孔明先生,事實上從來不曾打過一個值得被人寫入教科書的經典戰例,雖然他宏觀把握時勢的能力,可說並世無儔。在長年帶兵在外的軍旅生涯中,曹操習慣於將管理後方的重任,托付給尚書令荀彧,而總是把郭嘉帶在身邊,以便隨時切磋,見機行事,因此,郭嘉並沒有多少機會體現自己的治國才能。然而,曹操無疑認為郭嘉是具備治國才能的,他曾不止一次地說過:自己百年之後,願意將天下事托付給郭嘉,就像劉備後來在白帝城裡把天下事托付給了諸葛亮一樣。總體上看來,對謀士的建議極為重視、較少獨斷專行的曹操,偶爾的力排眾議,往往也因為這樣一個前提:"此郭奉孝與我有同見也。"如曹操堅持不殺劉備的主張,就只有郭嘉附議。遺憾的是,曹操對郭嘉意見的領會不深,致使後來放虎歸山,鑄成大錯。郭嘉的本意是對劉備實施軟禁,雖不必殺,但絕不可縱,"一日之縱,數世之患。"後來曹操讓劉備帶兵打袁術時,郭嘉恰巧不在,這便留下了無窮後患。這大概也是曹操唯一一次沒有聽從郭嘉的意見,竟從此種下了不可彌補的後果,難怪他要感歎"恨不用嘉之言"了。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三十八歲的郭嘉病亡。同年,劉備從臥龍崗裡請出了諸葛亮。沒能看到這兩個不世出的天才彼此鬥智,作為歷史的看客,我深感遺憾。 
  某晚看中央電視台播放的專題片《毛澤東的讀書生活》,意外地聽說,在1958年大躍進失敗的時候,這位世紀巨人曾在好幾個場合提到郭嘉,還向自己的下屬鄭重講述郭嘉的"多謀善斷"。──綴上這一筆,當然不等於我從中看出了什麼,不,我只是覺得有點意思。            
鬱鬱乎文若     
  這個人是不常為人留意的,他充滿智慧,手上卻沒有一把鵝毛扇可供上鏡;膽識過人,血雨腥風的沙場上又難覓他的蹤影;天生一個美男子,卻從來不像宋玉、潘安那樣將自己的陽剛壯美書寫上簡帛汗青,此外他還是那樣謙退沉穩,簡樸本分,不與人爭,在三國群英爭相輝耀自己在歷史星座中的光芒時,他卻躲在遙遠天幕的盡頭,彷彿一顆晦暝的四等星。 
  他就是荀彧,字文若。至少曹操知道,在自己熠熠爍爍的謀士團裡,荀君是最璀璨的一顆,當真是才華豐茂,鬱鬱蔥蔥;曹操有所不知的是,就命運而論,荀君又是最背晦的,臨終前的荀彧,其心情之鬱鬱難平,煞是讓人歎息不已。"鬱鬱乎文若",這個句法上有欠斟酌的句子,於是便成了我對荀君的臨時概括。 
  宋朝洪邁在那本被坊間爆炒為"毛澤東生前最喜愛的書"《容齋隨筆》中,曾論及地利之要,略謂古今欲爭天下者,必賴地險之利,如戰國時"秦宅關、河之勝,齊負海、岱,趙、魏據大河,晉表裡河山,蜀有劍門、瞿唐之阻,楚國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吳長江萬里,兼五湖之固,皆足以立國",以是觀之,三國時代,"劉備不下山,孫權不出水,"似乎唯獨只有"蕩平群雄"的曹操長期處於"無險可據"的境地。洪邁先生雖有所不願(他曾在另一處將曹操說成"漢鬼域"),但仍不得不將原因歸結為曹操的德行出眾。我們知道曹操戎馬半生,揚鞭萬里,以四海一統為己任,非如尋常割據之雄,不思進取,只滿足於守住自己一方田地。不過話說回來,曹操若沒有自己的田地(即讓劉備耿耿於懷的所謂"基業"),他的四處征伐若沒有一個穩固的後方提供源源不斷的精神和物質支援,那也是很難想像的。糧草就是一個現實問題,倘深入敵境,自可如兵法所云"因糧於敵",但別忘了時間是在公元二世紀,當時整個世界都在鬧災荒,整個中國都在嗷嗷待哺,以至袁術的部下只能整天靠容易壞肚子的河蚌充飢,到處都有"人相食"的情況發生,曹操倘糧草不能自給,他的十萬大軍當真會在十日內不戰自潰。曹操當然有自己的後方,一個使他免除後顧之憂的基業。看來,這一基業的牢固與否不在於"得地險之利",而在於由誰去掌控。 
  說到帝國的守護者,沒有人比荀彧更合適了,事實上多年來曹操已習慣於將大本營,連同受自己挾制的漢獻帝,無限信賴地交給荀彧全權掌管。如果荀彧有意專權的話,他所處的尚書令高位倒是非常恰當的(荀彧常因這一官銜而被人稱為"荀令君"),後來曹魏政權之所以毀於司馬氏之手,起因正在於曹丕討吳時,一不留神,將看家護院的"尚書令"角色賦予了司馬懿。 
  權力世界從來只有兩種人,有人執意於破壞,有人則志在恢復。雖然"破"與"立"的辯證法常被人提到,但具體到個人身上,往往並無辯證可言,比如暴戾恣睢的董卓,便是有破無立的典型;與荀彧同為曹操謀士的賈詡,也是"破"有餘而"立"不足;鼠竄壽春的袁術和坐鎮荊州的劉表,"破"力不夠卻想"立"字當頭,其難以成一番大事業,亦屬必然。至於天秉"王佐奇才"的荀彧,則又是匡復大師的代表。荀君決計不會對旨在毀壞漢家宮闕的任何行為感興趣,他的志向在於恢復,盡己所能地恢復。他選擇曹操是因為他相信,曹操代表著實現自身道德理想和事業追求的全部力量,只有曹操才有能力翦除播亂江湖的各路諸侯,"收拾舊山河。"也正因此,當絕大多數謀士都如過江之鯽般投奔袁紹時,本身受到袁紹極高禮遇的荀彧,反而在袁紹勢力最為昌盛之時,決然引去,投奔當時不過區區一東郡太守的曹操。舉例來說,這便彷彿扔下了部長級待遇,到一家處級單位裡討一口副處級飯碗。 
  附帶提一下,由於郭嘉也是從袁紹府邸出走的,那麼,當袁紹府中兩個最具才華的謀士不約而同地投奔了曹操,這便已經預示了日後袁、曹決戰的結局。事實上正是這兩個謀士的傑出智慧,加上曹操本人的精警果斷、機變萬方,才左右了官渡之戰的成敗。──再提一句,向曹操率先提出遷都許昌的著名謀士董昭,最初也曾經在袁紹帳下效勞。 
  曹操手下謀士眾多,且各具特色,各擅勝場。相比較而言,除了郭嘉和一度號為"謀主"的荀攸(荀彧的侄子,但年長荀彧六歲),最為曹操倚重的,便非荀彧莫屬。區別是,郭嘉和荀攸常年不離曹操鞍馬左右,隨時獻計供策,荀彧則始終遠離戰場烽火,一面治理後方,一邊遠遠地通過傳書遞簡的方式為曹操輸送謀略。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用以形容荀彧的工作風格,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荀彧出生在穎川一個極有名望的家族,不僅父輩皆名震當世,時人號為八龍,眾位兄弟亦個個氣宇不凡,知名當時。荀彧的風采雅量,大概弱冠時即已名播遐邇,當時知名的人物鑒賞家何顒,很早就對荀彧下了"王佐才"的評價。由於帝王屬世襲,若非執意起義造反,若不想提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掉腦袋問題,凡人在人間的最大榮耀,便莫過於出將入相了。拜將之威,時人皆以淮陰侯韓信為楷模;入相之榮,則輔佐漢高祖劉邦的留侯張良,不失為一個現成的榜樣。在準確評價荀彧的能耐上,何顒至少與曹操取得了一致,曹操見了荀彧後的第一句話就是:"此吾之子房也。"子房,正即張良。雖然曹操的話中隱然已有拿帝王自居的嫌疑,但就荀彧而論,他畢竟獲得了人臣的最高評價。 
  儒雅俊美的荀彧,雖小曹操九歲,種種跡象顯示,心高氣傲的曹操長時期來一直將他視為畏友,對他敬重有加。他被曹操委以重任時年僅二十九歲,沒過多久,他就以自己處變不驚、智勇雙全的才能,挽救了曹操。 
  那是在曹操最狼狽的時刻。當時曹操初獲兗州,又剛剛在對袁術的討伐中獲勝,大功初建,不覺想念起家中的老父兄弟,尋思著將他們接來,共敘天倫之樂。然而正是這一番孝子美意,引來一場家門慘禍,他的閤家老小被徐州牧陶謙新近收羅的一名黃巾降將張闓盡數殺害。曹操氣懣填胸,立即率領大軍,以報仇雪恨之勢,殺氣騰騰地撲向徐州。孰料禍不單行,他多年舊友陳宮、張邈恰在此時陡然翻臉,聯絡了西北獨狼呂布,欲在曹操背後捅上一刀。由於陳宮、張邈在兗州極有勢力,呂布的虎狼之師又勇冠三軍,所以短短數天之內,曹操賴以自立的根據地便落入敵手。這一下變起倉促,人鬼難防,在徐州作戰的曹操除了對當地百姓犯下屠城血罪外,本來就沒有獲得多少實質性的戰果,現在又突然面對無家可歸的境地,曹操受到打擊之大是不言而喻的。何況,就說背叛曹操的張邈吧,那本來竟可算是曹操最知心的朋友,曹操甚至對家屬講過這樣的話:若我在外面遇到不測,你們可以投靠張邈,只有張邈是我最可靠的朋友。 
  家門慘痛繼之以禍起蕭牆,曹操一時還沒弄清楚眼淚該為誰而流,淚眼迷離之際卻驀然發現,留任後方的荀彧已如南天一柱,拔地而起。 
  負責鎮守兗州的荀彧,兵微將寡,面對數倍於己的強敵,處變不驚,指揮若定。他充分顯示了運用有限人力資源的高卓能力,在驟然煮成一鍋亂粥的時勢面前,荀彧像一個高明的棋士,一瞥之下便洞悉了全部利害:何處宜棄,何處宜保,何人可尋求互助,何人可使之不敢輕舉妄動。在借助程昱之力,為曹操先行確保了三座縣城之後,一天,豫州刺史郭貢又統帥數萬大軍兵臨城下。郭貢在城下高聲叫荀彧答話,約荀彧當晚赴郭貢營帳一晤。所有人都斷言郭貢乃呂布同謀,兵士皆惴惴不安。黃昏過後,星雲慘淡,荀彧穿戴齊整,決定出城。協助荀彧留守的曹操心腹愛將夏侯惇大驚,"先生乃一州之主,去了一定會有危險,斷斷不可。"荀彧輕拍著夏侯將軍的寬肩,說道:"將軍不必介意,郭貢與張邈等人,本來就貌合心不合,他這麼快就到我城下,肯定還沒來得及與張邈、陳宮、呂布等人勾結上。我估計他是來試我斤兩的,我如果怕他,只會促使他倒向張邈,這叫'因怒成計'。相反,如果我今晚就對他曉以利害,勸他眼光放長遠點,則他即使暫時不至於向我投降,至少也能確保中立。""如此",夏侯惇說,"我當率衛兵為先生保駕。"荀彧連連擺手,"我正要讓郭貢知道,荀彧縱無一兵一卒,也全無懼色。"眾人都知"關雲長單刀赴會",且不說此事並無史料為證,即有此事,則荀彧此番的赴會,外無一將相衛,內無一刃相藏,無疑更見凜然。郭貢當面目睹了荀彧的膽識,怯意大熾,當晚便拔營退去。(插一句,夏侯惇後來倒曾被敵人扣留為人質,曹操花了一大筆贖金才把他贖回)。 
  曹操戎馬生涯中有很多重要的關節點,幾乎每一個關節點,我們都能看到荀彧的智慧。荀彧的智慧與郭嘉不同處在於:郭嘉更擅長以獵豹般的機敏,捕捉稍縱即逝的戰機,荀彧則更像一位治國大師,統覽全局,所提的方案往往周贍完備,切實可行,極具長遠的戰略眼光。曹操回到兗州後,還沒來得及當面對荀彧表示感謝,便先洗耳恭聽了荀彧下面一番教誨: 
  "當年漢高祖保關中,光武帝據河內,為君臨天下都是先力求深根固本,以便進能夠勝敵,退足以堅守,所以即使不斷遭到挫折和失敗,仍然能夠成就大業。將軍本以兗州創業,今天雖然有些殘壞了,其實仍然不難自保,這便正好像將軍的關東與河內,務必先求安定。將軍若先分一支兵東擊陳宮,陳宮必不敢西顧,我們正好乘這段空閒時間把麥子收了,待到糧草豐足,呂布便可一舉而破。破呂布之後,將軍再與南面的揚州結好,共討袁術,屆時將軍兵臨淮、泗河上,大業可傳檄而定。倘若將軍暫時放下呂布,先去征討陶謙、袁術,多留兵守備則將軍難免兵員不足,少留兵則大家先去保城,無法收麥。呂布必乘虛而入,大肆劫掠,民心難免有變,雖然鄄城和范、衛三縣仍然可以保全,其餘諸縣自將改弦易幟,不復為將軍所有了,到那時,將軍又何去何從呢?"這段被我精簡過的陳述,體現出一套完整的戰略方案。曹操一一依法施為,不多久就取得了一系列的勝利,轉眼間已從當年處級地位的東郡太守,上升為儼然可與袁紹分庭抗禮的部長級軍事集團。 
  被曹操由衷地讚許為"略不世出"的荀彧,這時又以自己獨具的戰略眼光,向曹操奉獻了一個更加卓越的建議:打皇帝牌。 
  需要在這裡對皇帝補充幾句:苦命的東漢末代皇帝劉協,當時別說無人參拜朝覲,簡直就是無人問津。波瀾壯闊的黃巾軍起義,本身雖以失敗告終,卻從根本上顛覆了漢家基業。至少從董卓進駐長安開始,漢獻帝便基本上不再享有皇帝的威權,這以後不僅"御座的高溫"日趨寒冷,流民乃至難民的滋味,皇帝倒沒少體驗。他終於跌跌撞撞地來到了殘破的洛陽,靠一個名叫張楊的老臣子替他拾掇出一間屋子,皇帝才與其說有了一個臨朝視政的所在,不如說有了一塊遮風蔽雨的棲身之地。皇帝周圍不斷有粗鄙的軍閥進進出出,他們中的每一個人,不管是李傕還是郭汜、楊奉還是韓暹,似乎都有著隨意處置君王的能力。"漢朝大勢已去",這成了當時不少人的共識,諸侯各懷異心,心存篡逆者(如袁術者流)甚至覺得把皇帝廢了都屬多此一舉。 
  然而漢朝三百多年的基業,本身就是一筆宏大的精神力量,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一個皇帝,不管多麼不成器,不管政權多麼飄搖,只要一天不倒,其潛在的精神號召力,仍可能是不可估量的。與荀彧差不多同時看到皇帝還有廢物利用價值的,還有袁紹的著名謀士沮授。只是,觀察袁紹可笑的為人,我覺得簡直不妨歸納出一個"袁紹定律":一個建議,只要同時具備遠大和切實可行的特點,便必不採納。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而當荀彧向曹操提出同樣的建議時,"徘徊蹊路側"的曹操可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捷足先登,"先占要路津",在自己尚無暇從戰場上脫身之際,讓部將曹洪統率一支兵馬,急赴洛陽護駕。 
  說荀彧"打皇帝牌",荀君估計不會高興,因為他的本意並非將皇帝看成一副牌。他確實從心底裡認為,曹操在道義上也應該維護漢室江山,他當年投奔曹操與此時勸曹操迎奉天子,思維上本是一脈相連的。只是,由於這一建議本身也極具謀略價值,再聯繫曹操本人日後對待皇帝的態度,我們才感覺出其中"打牌"的意味。 
  即使僅從謀略的角度考察,"挾天子以令諸侯"幾乎也算得曹操平生最重要的決定。他成了皇帝的代言人,他的東討西伐,南征北戰從此也有了一個令人生畏的借口。當反抗曹操常被等同於對抗朝廷時,泛泛諸侯常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涼意。曹操是打皇帝牌的高手,當他需要暫時安撫某人,使自己不至於在出軍時遭到背後偷襲,他一般只需假借皇帝名義,分封他一個官銜就能把對手穩住。皇帝"當其無,有有之用",自此以後,曹操的用兵便愈加游刃有餘了。 
  起初,袁紹大軍向曹操開拔過來時,考慮到雙方實力上的巨大差距,曹操一度顯得信心不足。據說郭嘉曾慷慨陳辭,向曹操提出了"公有十勝,紹有十敗"。在上一章裡,我曾提到這段長篇大論不僅內在邏輯性不強,有錢鍾書先生曾指摘過的"詞肥義瘠"之弊,也不符合郭奉孝以直覺見長的思維風格。我認為這樣的話出自荀彧倒是比較容易解釋的,何況,史料裡也確有記載。當然不是大而無當的"十勝十敗",而是更具針對性的"四勝四敗"(分別為"度勝、謀勝、武勝和德勝")。由於荀彧在袁府多年,親兄弟也在袁紹處效力,所以他對袁紹及其手下眾謀士武將的判斷,甚至較郭嘉更準確,更神奇。在與"臭嘴"孔融的一次辯論中,荀彧不僅一一指出了袁紹手下眾人的性格特徵和能力局限,更對他們日後的結局──應該說下場──做了精準的預言。唉,"盡信書不如無書,"若我們相信陳壽的記述,則荀彧在這裡簡直顯示出一種超級巫師的才能:所有經他評點過的人物,一個也沒有擺脫他預先為之設計的結局。 
  曹操在官渡與袁紹相持已有半年,曹軍糧草堪堪不濟,形勢日見危急,曹操不免有些膽怯。曹操每當心緒不寧,計策未定之時,便有給荀彧寫信的習慣。遠在許昌的荀彧見曹操信中流露出回軍退守的意思,火速修書一封,遣快馬送與曹操,竭力表示反對。因自己不在前線,不諳具體地勢,所以荀彧的回信中並無一計一策,但他提到了一個重要概念:時機。荀彧堅信,目前正值曹袁實力消長的關鍵時刻,雙方都有困難,只要堅持,再堅持十天半月,必然會出現決定全局的可貴戰機。實力對比已不重要了,現在是雙方主帥比拚智力的重要關頭,智高一籌者,有可能畢其功於一役。 
  曹操再次聽從了這位奇佐,不多久,他就覓得了稍縱即逝的戰機,一舉擊敗袁紹。 
  荀彧除了出眾的管理才能,卓越的大局觀,在識拔人才上,也顯示出高出群儕的眼光。曹操手下不少著名謀士,都由荀彧舉薦而來,包括郭嘉、鍾繇、司馬懿。荀彧賴以威服眾人的,還有自己風高節亮的道德風範。他為人謙和,"折節下士,"居高不傲,為官不貪,一心為公,散盡家財。不僅曹操對他充滿敬仰,同事下僚也多對他崇敬有加。後來曾被曹丕稱頌為"一代偉人"的著名謀士鍾繇,對荀彧就佩服得五體投地,稱他為顏淵再生,所謂"能備九德,不貳其過,唯荀彧然"。司馬懿更不避美言地認為:無論在書籍中還是自己"耳目所從聞見,逮百數十年間,賢才未有及荀令君者"。 
  摘引曹操致荀彧的書信,我以為是頗有興味的。曹操賞罰分明,極少貪功,戰事一了,常會在慶功宴上作一番點評,將分屬於各位謀士武將的功勞,一一指出,此乃"蕩寇將軍張遼之功也","此乃賈詡之功也","此乃鍾繇之功也",不一而足。下面這段話,最能概括曹操對荀彧的評價:"侍中守尚書令荀彧,積德累行,少長無悔,遭世紛擾,懷忠念治。臣自始與舉兵,周遊征伐,與彧戮力同心,左右王略,發言授策,無施不效。彧之功業,臣由以濟,用披浮雲,顯光日月。……天下之定,彧之功也。"荀彧的功績既如此遠超群英,曹操也許竟覺得自己不配加以封賞,所以往往通過向皇帝請示的方式,再以皇帝的名義予以頒賞。曹操親自執筆,寫了一封又一封《請封荀彧表》文。由於荀彧"謀殊功異,臣所不及",曹操又總覺得"前所賞錄,未副彧巍巍之勳",隔不多久又會要求皇帝重新"評議",增加賞賜。每當荀彧有所推辭,曹操必寫信勸慰,言詞懇切至極。由於荀彧每次必推辭三次以上,所以曹操的勸慰信也就一封沒少寫。信中曹操常不憚煩瑣,一件又一件地將荀彧的功勞細細羅列。"你為我貢獻的謀略何止百數,而我只不過對皇上提了其中區區兩件,你都要向古人學風格,一味拒絕,你不是存心要我難堪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更何況剽竊他人的奇謀呢?請先生千萬不要再推辭,不然,曹某真成小人了。"拒絕封賞,在中國古代(部分也包括現代)常常是一種儀式化的行為,當不得真。但荀彧大概是一個例外,當曹操欲表封荀彧為三公時,荀彧直到第十次拒絕,才使曹操不再堅持。 
  沒法讀到荀彧致曹操的信,頗讓人遺憾。臨死前,據說荀彧將自己的所有書簡均付之一炬,"奇策密謀"遂"不得盡聞也",我相信這也是中國謀略文化的一大損失。荀彧似乎是在一種極為壓抑、苦悶的心情下,鬱鬱而終的。當時曹操權力鼎盛,睥睨四方,"固一世之雄也,"在謀士董昭的建議下,遂萌生了"進爵國公"的想法。所有人都認為曹操"九錫備物"乃當之無愧之事,只有荀彧堅決反對。荀彧正確地預見到,隨著曹操進封為魏公,漢朝必然會被曹家終結。這是荀彧最不想看到的一幕,雖然他也清楚地知道,若曹操位列九五之尊,他就將以留侯張良"開國元勳"般的造型長留青史。 
  荀彧真會是曹操殺死的嗎?有一種來源可疑的傳說:曹操曾托人送給荀彧一隻食品盒,打開後空無一物,荀彧立刻明白了對方的用意,遂服毒自盡。當然權威的說法(陳壽)也頗為籠統含混,說荀彧五十歲時"以憂薨",時為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 
  荀彧當時的憂容憂貌我們無法揣知,相反,他的笑容我們倒見到一回。在征討孫權之時,曹操向漢獻帝請求,讓荀彧參與勞軍。在魏文帝曹丕後來的追憶中,路上他曾與尚書令荀彧談書論劍,由於曹丕不斷地誇耀自己的射術和摔跤術,把荀彧逗樂了。──不久,也許三天,也許十天,荀彧神秘去世。 
  一年前,即建安十五年末,曹操寫過一篇自傳體文字《讓縣自明本志令》。討論它不是本章的義務,但這裡有必要指出一點,曹操的自傳裡不時流露出一種遭到他人冤曲的憤懣,反覆強調自己所受到的不公正評價。由於此前曹操對荀彧的態度堪為楷模,他甚至將兩人之間的上下級關係謙稱為同事關係,對荀彧的抬舉、揄揚可謂不遺餘力。作為投桃報李,曹操難免會想,荀君你身為尚書令,卻不思有所報答,是否也有點不夠意思?我們知道,提議曹操為魏公,荀彧本該是最合適的人選,原輪不到董昭出面。 
  荀彧死後第二年,曹操進封為魏公。曹操終究沒有用自己的強力廢除漢朝,終究沒有做過一天皇帝,隱隱中是否懾於荀君來自黃泉之下的逼視呢? 
  將曹操與荀彧的故事搬上舞台,我相信肯定會比《曹操與楊修》更耐人尋味一些。 
  但這個故事是寫不了的,兩人機心博大,城府深沉,既彼此敬重,交互為用,又互相設防,大異其趣。一"破"字當頭,一"立"字為先,致使朋友間的無上佳話,陡轉為君臣間的極端猜忌,遂使史籍中一時佈滿無窮的嗟歎和疑團。            
文和亂武     
  三國時代,一如先秦時期,謀士和武夫並非截然不同、各司其職的兩種行當,職號謀士而又武夫氣十足,或號為武將卻足智多謀,至少在三國時並不少見。曹操手下著名謀士程昱,曾得到曹操這樣的評價:"程昱的膽量,超過賁、育",那是在袁紹欲南下與曹操爭天下之時,程昱鎮守的鄄城當著袁紹行進大軍的要衝,守軍卻只有700人,在袁紹十萬大軍面前,真不啻為一碟嫩豆腐。曹操本想再增撥2000人,誰知程昱竭力阻止,理由是:袁紹見我只有700人,勝之不武,便不會來攻城,一旦增兵,反而有可能遭到滅頂之災。程昱所料絲毫不差,遂使得三國"空城計"又多了一個版本,也許還是最早的一個版本。曹操手下另一個著名謀士劉曄,十歲出頭就曾因母親遺命,刺殺了父親一個親信隨從,日後更曾親自動手,殺死了一個人見人怕的地方小霸王(當然,他日後成為被曹植譏刺為"蝙蝠"的騎牆派,則是另一回事)。可見,在那樣一個危難的時勢下,謀略若沒有膽量的加入,是斷斷無所作為的,"膽識"二字,最需緊密結合。 
  賈詡,身懷奇謀,膽識過人,閱歷繁複,志節深沉。他的品質裡也許有著種種別人難以企及之處,但就客觀效果而論,東漢末年的天下大亂,他難辭其咎。當年陳壽撰《三國誌》時,曾將賈詡與曹操手下最具威望的二荀(荀彧、荀攸)並列立傳,引起了注家裴松之的不滿。此事見仁見智,我覺得若撇開道德威望,先注重影響世事的深度,則賈詡與二荀並列,並無不當。 
  在賈詡投靠曹操之前,他先後為之獻策的,多屬造孽江湖的惡棍型軍閥。雖然賈詡常以漢室忠臣自詡,也確曾有功於皇上,但他顯然更熱衷於放縱自己天賦的謀士才華,而較少計較千秋功名。在各路軍閥此起彼伏的混戰中,在漢獻帝由長安到洛陽的奔命過程中,在新舊都城的喋血殺伐中,我們都能看到賈詡的智慧,像一隻不祥的貓頭鷹,在纍纍屍骨上盤旋。 
  當年董卓伏誅,司徒王允專權。王司徒雖然才能有限,且有不知體恤,濫開殺戒之弊,但風雨飄搖的漢朝江山畢竟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機會。董卓手下原有兩個莽野的部將李傕和郭汜,王允若本著首惡既除,協從不問的態度,網開一面,則這兩個手上握有兵權的傢伙極有可能歸化朝廷,如此,亂局初定,因董卓而起的關東諸雄因一時喪失了矛頭所向,不知旌麾何指,也可能權且罷兵。中國歷史在步入這一章時,雖然會略嫌平淡,但於國於民,實屬大幸。剛愎無比的王司徒,本著決不姑息的態度,對李傕、郭汜下達了追殺令。這有點逼人造反的意味了。然而奇怪的是,李傕、郭汜本來也想認命了,他們決定解散部隊,自己再分頭向大西北逃亡。 
  倘如此,則王允雖然極為不明智,卻畢竟沒有種下惡果,東漢政權暫時還能遷延些時日。 
  賈詡單人匹馬,擋在道上,"二位,急個啥呀?"李傕、郭汜對賈詡素來敬重,便洗耳恭聽。"王允正要捉拿你們,你們若解散部隊,路上隨便一個小亭長都有能耐把你們綁起來,送給王司徒邀功。橫豎是個死,何不先聚集軍隊,乾脆反上長安,為董卓報仇。如僥倖事成,則挾天子以令天下,何其威風;萬一事不成,那時再逃向西北故土,也未見得晚呀。"這一番充滿流氓智慧的開導,李傕、郭汜聽得不住地點頭。 
  當年陳勝、吳廣被迫"揭竿而起",所持的理由,正與賈詡此時的教唆相同。區別是,無論陳勝、吳廣還是李傕、郭汜,他們都屬當事者,而賈詡則完全是局外人,換言之,這一番建議,雖然可以救李傕、郭汜性命於一時,對賈詡則沒有絲毫好處。不然,當李、郭二人成功後欲封賈詡為"尚書僕射",他也就不會堅決推辭了。"此救命之計,何功之有?"賈詡話說得頗有自知之明。 
  於是,李傕、郭汜的命暫時雖被救下,漢朝的命卻更加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了。順著賈詡那番開導走下去,諸如"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之類強盜邏輯,已無可避免。 
  帝國都城長安的城頭,剎那間便陰暗了下來。隨著李傕、郭汜的反戈一擊,東漢再也沒有喘過氣來。 
  李傕、郭汜所帶的涼州兵,凶悍無比,暴虐非常,端的乃"虎狼之師"。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六月,李傕、郭汜打破長安城池,王允被戮,呂布出逃,屍遍長安。堂堂漢家朝廷,就此落入兩個無賴軍棍之手。據說,董卓初死之時,三輔地區百姓尚有數十萬戶,經過李傕、郭汜的放兵劫掠,僅僅兩年間,民已"相食略盡",好一片淒慘。兩人沆瀣一氣,作惡多端,這時突然又因一個婦人的嫉妒,陡然翻臉,彼此廝殺起來。世事遂進一步動盪,百姓遂進一步遭殃。賈詡雖曾對兩人有所規勸,但正所謂"秀才見了兵,有理說不清",面對這一最初由自己造成的局面,當它變得不可收拾的時候,賈詡事實上已一籌莫展。他看李傕、郭汜越來越像兩個不成器的野孩子,只知在院子裡打架。然而,這是你家的院子麼?這可是整整一個王朝啊! 
  賈詡,字文和,他的行為可是與"文和"沒什麼關係。一計可以危邦,片言可以亂國,正賈詡之謂也。 
  他廁身在殺人如麻的強盜身後,貌似藹然文士,一面犯下滔天奇罪,一面又能成功地躲避千夫所指,這份能耐,孰能及之?你看他以一介游士的身份,時而避難鄉間,時而閃身在某個諸侯的廳堂,匹似流竄作案。說計道謀,甚至敢讓曹操甘拜下風;逮至晚年,竟又在曹丕的朝廷裡充任太尉,權勢蒸蒸日上,一派德高望重的模樣。這是一個怎樣的奇人? 
  他出生在武威,俗稱"金武威,銀張掖",也算是大西北一個重鎮。年輕時雖也曾被人評為"有良、平之奇",但因僻處偏遠,知道他的人並不多。在那個天高地遠、充滿獷悍之氣的地方,少年賈詡濡染其中,斯文氣中難免也會夾雜若干匪氣。與豪爽武夫打交道,與土匪豪強相周旋,這份本領賈詡生而具備。靠一襲長衫,一把折扇就能行走江湖,在四百年後的中國也許可行,當時免不了就會步步涉險。賈詡有一次就在道上遇到強盜,同行數十人同時被擒,一張百人坑已經挖就。要活埋嗎?看來是的,這些強盜,把人活埋也許比打牌還要輕鬆。賈詡面不改色,鎮定從容地對強盜說:"先別急著埋我,我是段太尉的外甥,太尉肯定會出重金來贖我,保你們賺一筆。"──諸位,這裡的奧妙在於,若強盜當真等著段大人拿錢來換人,西洋鏡準會被戳穿,因為太尉段熲並沒有這樣一個外甥。賈詡拿準了他們沒這份膽量,當時,段熲可是一個響噹噹的人物,最強蠻的傢伙都不敢貿然招惹。結果,賈詡一面看著這撥強盜將其餘眾人悉數活埋,一面自己卻與強盜首領推杯換盞,"我會在舅舅面前替你美言幾句的,"說完這話,賈詡抹了抹嘴邊的美味,在強盜們點頭哈腰的歡送之中,騎馬揚長而去。 
  騙人騙到這個份上,我只能遙遙地想著:賈詡是深不可測的。讓滿腦子想著活埋人取樂的強盜俯首帖耳,單靠智慧肯定於事無補,靠膽量也過於籠統。我的解釋是:賈詡身上同樣洋溢著一股匪霸之氣,正是它讓強盜相形見絀,氣為之奪。話說回來,注定要呼風喚雨,荼毒江湖的賈文和先生,怎麼也不會在尋常溝壑裡翻船。他的目標是長安,他相信在那裡會有自己的機會。什麼機會?如果你這麼問,賈詡只會詭秘地抿嘴一笑,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遠方。那裡,秦始皇建造的巍峨長城上,正幽幽地轉出烽火。 
  似花還似非花,摧國不忘護國,正可見賈詡本色。在挑動李傕、郭汜反上長安、又間接導致李、郭二人在長安城外自相殘殺,京畿震盪之後,他又在皇帝面前扮演起護花使者的角色來,弄得皇帝對他又恨又愛,又嫌又忌。為了拉攏他人聯合對付郭汜,無法無天的李傕曾對凶悍的涼州兵大言不慚地許諾:"一旦攻破郭汜,皇帝宮中的美女,可任意使用。"結果,這些莽漢便天天在長安城外高叫:"李將軍答應的宮人美女在哪,快快送出來!"皇家威望,掃地無光。漢獻帝可憐巴巴地看著賈詡,希望他能拿個主意,至少別讓這些傢伙再這麼在城外亂叫了。好個賈詡,當即秘密地將強盜首領全部召來赴宴。不就是一些空洞許諾嗎?區區李傕能許你宮廷美女,我受皇帝重托的賈詡,就不能許你更具誘惑力的高官厚祿?幾桶美酒喝完,涼州兵當晚便奇跡般地撤離長安。李傕由此受到重創。 
  賈詡偷偷離開長安的時候,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他處處以漢室忠臣自居,此前有人勸他離開,他還曾擲地有聲地說道:"我深受國恩,義不可背。"後來當皇帝被迫逃離長安時,賈詡也頗有護駕之功。關於賈詡,在洛陽頹敗的"楊安殿"裡,皇帝也許會想到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故事,儘管有些不倫不類。蕭何之敗,無關乎皇朝興替,賈詡之謀,實已致漢朝江山於萬劫不復之境。 
  和呂布一樣,當西北的戰火逐漸向中原燎原的時候,賈詡的身影也隨之在中原出沒,賈詡的計謀也隨之在中原吹奏出殺伐之氣。賈詡的謀士品格,只在一點上得到確認,即他從來無意於成為擁兵自重、稱霸一方的軍閥,他的身份在幕後,他不斷地從某個將軍深厚的帷幕後閃身而出,表面上是獻計,實際上卻往往收到替將軍作主的效果。 
  誠如伏波將軍馬援所言,"方今之世,不但君擇臣,臣亦擇君",作為中國歷史的"後戰國時代",三國士大夫的擇主標準,與天下輻裂的先秦知識分子本無不同,故荀彧、郭嘉、董昭等謀士紛紛棄袁投曹,關羽義不背主,諸葛兄弟在東吳、蜀漢各事其主,俱忠誠不二。若此乃通例,賈詡便提供了一個例外:他先後投靠的段煨、劉表和張繡,竟然都是自己內心頗為鄙視的。段煨對賈詡表面敬重,內心忌憚,因為賈詡"素知名",在兵士中威望極高,段煨怕賈詡喧賓奪主。賈詡離開段煨的時機和理由亦很微妙,"我若呆在段將軍身邊,說不定會遭到陷害;而我一旦離開,由於段將軍既希望我外結強敵,又怕我反戈一擊,所以反而會厚待我的妻子家人。"結果絲毫不差。至於劉表,賈詡的評價也是既準確又刻薄:"若天下安寧太平,劉表可位列三公,然而方今亂世,他如此不見事變,多疑無決,便注定是碌碌無為之輩。"賈詡與張繡的關係最好,早在長安時,張繡就有意將賈詡拉攏至帳下,一俟賈詡秘密來投,立刻便對他言聽計從。奇怪的是賈詡之所以投奔張繡,不僅因為張繡的張臂歡迎,更在於這樣一個判斷:"張繡,一個沒腦袋的主兒。"以賈詡的才華,在分明看出張繡沒有遠大前途的前提下,仍毅然委身於張繡帳下,明珠投暗,龍游溝壑,這裡面便頗可揣測賈詡的真實用意。他喜歡謀略,他需要一個可以使自己的才華盡情馳騁的疆場。如果謀略是一種美,聯繫到他當年不可思議地替李傕、郭汜出的餿主意,則賈詡正好被我們理解成這樣一個唯美主義者:只要自己的計謀有用武之地,他並不在乎江山變色。看出這一點,賈詡投靠張繡而不是曹操、袁紹,便是最為順理成章的事了。曹操手下謀士如雲,其本人又計謀百出,賈詡在那裡注定難呈鶴立雞群之勢;袁紹貌似強大,但這人志大才疏,又有著一個奇怪而又致命的弱點:只要對自己有利的計謀,他一概不採納;劉表可不去說他了,而好做皇帝夢的袁術,剛愎自用,缺少虛懷下士的品德,賈詡注定沒法活得從容。賈詡與呂布有仇,當時尚力單勢薄的劉備當然更入不了賈詡法眼,何況劉備還一直和呂布勾勾搭搭,關係剪不斷,理還亂。 
  所有人提到曹操平生所吃之敗仗,都不會不提"宛城戰張繡之時",那也是曹操輸得最為淒慘的一仗,長子曹昂及貼心猛將典韋相繼陣亡,自己所乘的大宛良馬"絕影",亦中箭而死,可說狼狽至極。毫無疑問,這一仗曹操其實是輸給賈詡的。賈詡後來又贏了曹操一回合,那一仗雖無多少戰略意義,卻極端神奇,可以讓曹操作為教科書,好好琢磨研習一番──曹軍撤退了,張繡立功心切,急不可待地要領軍追趕。賈詡在一邊連連阻止,張繡不聽。張繡的枕芯腦袋難免會想:與曹操交戰,而竟能逼得他退軍,此乃千載難逢之機,此時不乘勝追擊,痛下殺手,更待何時。然而,不聽謀士言,吃虧在眼前,沒多久,張繡的追兵就被曹操殿後部隊殺得大敗虧輸,狼狽逃回。"文和,我後悔沒聽你的話,"張繡誠懇地向賈詡道歉。"先不忙後悔,請將軍重新整頓軍馬,再追一次曹操。""什麼?"張繡大驚失色,"我得勝之軍追曹操敗退之兵都沒有勝算,你竟然讓我再將失敗之軍追曹操得勝之旅?"賈詡有點不耐煩了,"將軍莫遲疑,只管去追,如不勝,把賈某的頭拿去。"張繡此時的心情肯定古怪至極,不過他還是去追了,即使心裡一百個不相信。 
  第二次追擊,張繡大有斬獲,把曹操殺得潰不成軍。 
  不僅曹操對自己的失敗極為納悶,張繡回營後見到賈詡,恐怕也得把他好好地重新打量一番,以確定他是人是鬼。就像華生醫生總要讓福爾摩斯解釋一下破案原因一樣,張繡此時最想做的,就是讓賈詡說個明白。"這還不簡單,"賈詡擺了擺手,"曹公與將軍作戰,並沒有佔絲毫下風,突然撤退,肯定是後方有事。將軍不察,誤將曹公的主動退軍視為不敵,盲目進擊,必無勝算。曹公用兵何等精明,必有精兵良將為之殿後,以防追軍。待將軍敗走,曹公因急著趕路,不再設防,便會調整步伍,將後軍挪為前軍。此時將軍縱用敗兵追擊,亦必能奏效。"三國之所以多智,端賴賈詡者流出沒其中。 
  當曹操和袁紹兩大軍事集團紛紛剿除諸侯之後,世界雖然沒有變得安寧,局勢卻已明朗不少。在曹、袁兩隻巨螯的鉗制下,暴露在外的張繡,勢必淪為甕中之鱉。投靠袁紹還是曹操,就成了張繡迫在眉睫之事。投靠袁紹的理由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一則袁強曹弱,一則張繡於曹操有殺子之仇。於是,當袁紹主動派使者前來招降時,張繡恨不得立刻跪下身來,唯袁紹之命是從。誰知賈詡從幕後倏然閃身,以疾言厲色之態,對袁紹使者痛加訓斥:"替我謝謝袁本初的好意,再轉達這樣一句話:一個連自家兄弟袁術都不能相容的人,不可能成就大事。張將軍敬謝不敏!"張繡大驚:"文和,你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不然",賈詡平靜地說:"投降曹操吧。將軍雖與曹操有過節,但依我看來,曹操有雄傑之氣,肚量寬宏,肯定不會為難將軍。再說,袁強曹弱,將軍這點兵馬袁本初未必看得上眼,對曹公卻不失為雪中送炭。請將軍再聽我一回。"果然,曹操竟好像完全忘記了當年與張繡結下的深仇,親自率眾出城迎接,給予張繡極高的禮遇。私底下,曹操也緊握著賈詡的手,一臉誠懇地謝道:"使曹某信義著於天下,正是閣下呀!"──賈詡之所以甘冒奇險,正因為他看透了曹操的心。 
  至此,東漢元惡之一的賈詡,人生航道進入了另一片相對平靜的海域。雖然作為曹操謀士之一,他仍不時獻計供策,尤其在曹操征伐馬超、韓遂的過程中,賈詡功不可沒。但總體上看,他淡出江湖的意味正日益明顯。對曹氏父子,賈詡本來還有可能立下奇功:曹操、曹丕先後兩次討伐東吳,都以失敗告終,赤壁之戰更使曹操元氣大傷。我們發現賈詡都曾預睹先機,加以諫阻。 
  賈詡知道自己的過去並不光彩,所以一直韜光養晦,輕易不發一言。晚年的賈詡尤其乖覺無比,他閉門不出,謝絕交遊;為了杜絕他人猜疑,他處理兒女婚嫁之事,也力避攀附名門。雖然如此,在曹操立太子的過程中,在曹丕與曹植兄弟爭權的過程中,站在曹丕一邊的賈詡,仍以自己四兩撥千斤的謀略,起到了重要作用。當時為五官中郎將的曹丕向賈詡請教太子爭寵術時,賈詡的回答竟是那樣地冠冕堂皇,霽月光風:"願將軍恢崇德度,躬素士之養,朝夕孜孜,不違子道,如此而已。"奇怪的是,就這麼一番貌似不切實際的大話,竟使得曹丕從此幡然改悟,自我砥礪,終於贏得了曹操的好感。此前曹操也曾特意屏退眾人,向賈詡請教立太子一事。賈詡面露難色,故意不答。"先生為什麼知而不言?"曹操再問,"不,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兩個人。""誰?""袁紹和劉表,"賈詡答道。曹操哈哈大笑,輕拍著賈詡的肩膀:"先生不僅謀略過人,也特別善於處理他人父子關係。"賈詡貌似漫不經心的回答,對曹魏政權的最終確立,也許竟起到了決定性的促進作用。眾所周知,袁紹、劉表正因為沒有妥善處理好繼承權問題,死後遂使得兄弟鬩牆。賈詡示曹操以前車之鑒,終於使曹操決下心來,立曹丕為太子。 
  在魏文帝曹丕當政之時,功勞蓋世的賈詡被委以太尉重任。然而賈詡老矣,他只彷彿一個大隱隱於朝的隱士,依舊過著恬淡的生活。世事陰陽,果報難料,這個邪惡的播種者,謀略的熱衷者,最終是以一副德高望重的神情,安然去世,享年七十七歲。依照當時"人過五十不稱夭"、"人生七十古來稀"的標準,賈詡真可謂壽比南山。            
泡沫英雄     
  袁紹(字本初)是不太能讓人提得起興致的,這傢伙來頭大,勢力大,派頭大,然而又魄力小,謀略小,肚量小。他是一個現實社會中的泡沫人物,曾經把自己吹漲得不可一世,高山仰止,突然間,隨著青空裡一聲裂帛,又迅速敗落,捎帶著還落下一個千古笑柄。 
  即使在袁紹勢力最為鼎盛時期,對他也一直有著兩種截然相反且很難調和的評價。袁紹派使者荀諶(荀彧弟)威脅韓馥讓出冀州牧位置時,荀諶曾接連用三個問題向韓馥發難:"論寬厚仁慈,大肚能容,為天下所同歸共附,先生自以為比得上袁紹嗎?論臨危決斷,智勇過人,先生自以為比得上袁紹嗎?論家族權勢,使天下多年受其恩惠,先生自以為比得上袁紹嗎?"老實的韓馥一連說了三個"不如也",隨即乖乖地將自己帶甲百萬,糧食可應付十年戰爭的偌大冀州,向袁紹拱手相讓。我相信這樣的問題別說慵弱無能的韓馥,絕大多數有點頭臉的人,不管是朝廷重臣還是草莽英雄,回答都會和韓馥一模一樣。然而與此同時我們又發現,當時為數寥寥的有識之士,又不約而同地對袁紹表示了鄙視。這其中除了我們提到過的荀彧、郭嘉、賈詡,當然還包括袁紹最大的勁敵曹操。曹操很早就在一次袁氏兄弟大宴賓客的場合,看出了袁紹的危害作用,所謂"亂天下者,必這兩兄弟",幾乎與此同時,曹操也暗暗萌生了日後加以剿除的念頭。附帶說一句,曹操和袁紹似乎本來交情非淺,在兩人還是渾小子的時候,還曾聯手幹過一些混帳事,野史上即載有兩人一起劫持人家新娘子的事情。 
  不過,上文荀諶所提的第三項"家族權勢",又確實字字確鑿,袁紹無人能及。 
  關於袁紹,我們最熟悉的莫過於這樣一句話:"袁本初四世三公(一曰五公),門生故吏遍天下。"這是實情,雖然"三公"之位在不同的朝代,所指不盡相同,即在漢朝也時復有變,但"三公"作為朝廷重臣的象徵,則沒有變化。姑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例,袁紹四世先祖中,都有人位列其中。之所以有人會把"四世三公"說成"四世五公",那指的是另一個概念,即袁氏家族中,擔任過三公職位的,先後共有五人。"三公"往往執掌重權,如太尉接近於今天的國防部長或三軍總司令;司徒與丞相差不多,故古時往往設丞相即不置司徒,廢司徒則又復置丞相;司空由御史大夫而來,職權裡帶點大法官的意思。可見,一登"三公",人臣之位遂極,培植爪牙,羅織親信,發展家族勢力,便是想當然的了。袁氏家族既累世獨多"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也就不足為怪了。經過百餘年的經營,袁氏家族遂在中原撒下了一個無遠弗屆的關係網,它對袁紹自然構成了一筆豐厚的家族遺贈。說句公道話,在如何最充分地利用這筆遺產,有可能的話再讓它滾動生息,不斷增值,以求收得更大的名聲方面,袁紹顯得頗有天賦。他沒有像敗家子那樣白白糟蹋了好名聲,相反,雖然他出生時父親已經去世,他仍然在短短幾年內,依靠自己的努力,在江湖上留下了甚至比父祖輩還要響亮的名聲。 
  這裡有必要交代一點:若以出身而論,袁紹也是尊貴與卑賤兼而有之。與他不和的同父異母兄弟袁術,曾稱袁紹為"敗家奴",指的就是袁紹母親,本屬袁家俾女。想是袁紹從未謀面的父親袁成,欲心發動,對家裡的女奴動手動腳,遂結出一枚袁紹果來。准此,袁紹有私生子之嫌。私生子也沒什麼不好,照莎士比亞的見解,偷情之時,慾火大熾,陰陽融洽,珠結為胎,比之尋常夫婦間例行公事的性生活所生之兒女,當然更見佳處(莎翁原話為"難道在熱烈興奮的姦情裡,得天地精華、父母元氣而生下的孩子,倒不及擁著一個毫無歡趣的老婆,在半睡半醒之間生下的那一批蠢貨?"見《李爾王》第一幕第二場)。此話是否當真,姑以袁紹行跡加以驗證。 
  少年袁紹,相貌堂堂,氣宇不凡,已完全是一副當代孟嘗君的作派。待人接物,有口皆碑,致使天下英豪,"莫不爭赴其庭。"當時的袁紹表面上還極有平等觀念,不搭大貴人的臭架子,這一點你單單從停靠在袁家門口的各式大小車輛上也能略窺一二。打個比方,在今天就好像既停著豪華的勞斯萊斯、凱迪拉克,又有普通的夏利乃至奧拓,你甚至還能看到"殘的"和人力三輪。袁紹的行為自然引起了京城長安的不安,中常侍趙忠就曾在皇帝面前打過這樣的小報告:"袁本初在那邊收買人心,廣樹親信,大收人望,羅織敢死之士,真不知道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袁紹當時在朝廷中擔任太傅要職的叔父袁隗,聽到這些傳言後非常緊張,急忙傳信給侄子,要他收斂點。袁紹我行我素。 
  不多久,袁紹來到了長安,與曹操一起任御林軍官。當時皇帝不問政事,只知管宦官們叫"阿父阿母",只知在宮廷裡學驢叫馬嘶,朝廷大權俱落在"十常侍"手裡。當年的袁紹還是頗有膽識的,他與大將軍何進(本質上是一個屠夫)合謀,計劃著一鍋端掉"十常侍",為朝廷除去元兇。在何進事洩被人暗算之後,袁紹和兄弟袁術率兵突入皇宮,對太監見一個殺一個,因鬍鬚稀疏而被兩兄弟誤殺的,也所在多有。一時間宮廷血流成河,太監如過街老鼠。"十常侍"之首張讓雖暫時逃脫,後仍因大勢已去而投河自殺。 
  雖有濫殺無辜之嫌,剿除"十常侍",袁本初仍頗立功勳。然而功不抵罪,袁紹方屠十狼,又引一虎,招董卓入京,正是袁紹當初替何進出的點子。歷史證明,董卓之窮凶極惡,十倍於"十常侍"。──論識見,袁紹已經輸給曹操一招。在是否招董卓入京的問題上,當時只有曹操堅決反對。只因曹操位卑職淺,所提意見無人採納。然而是否也因為曹操天生王者之象,故本不該以謀士身份為他人畫謀呢? 
  於是,在董卓大兵入長安,軍政要權一手獨攬之際,曹操不得不陪著袁紹,分頭逃往中原,即所謂"山東"(按當時的"山東"指西嶽華山以東,非今之山東省)。區別是,曹操的逃亡凶險狼狽,袁紹的逃亡則不失為一次華麗的做秀。當著人見人畏的董卓之面,袁紹居然敢於拔刀在手,當堂頂撞道:"你以為天下強人,只有你一個人嗎?"說罷,袁紹倏然轉身,將自己的官帽往門旗上一擱,以氣吞山河之勢,揚長而去。──當然,一旦離開董卓的視線,迅速將軒昂步態改為撒蹄狂奔,則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許在袁紹看來,引董卓入京屬於"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之事。如將董卓暴行視為"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歷史機遇,則袁紹不正好等到一個擁兵自重的大好機緣,可以一邊整頓軍備,一邊把戰鼓敲得堂堂正正。袁紹正是這麼做的,一回到自己的河北老家,他立即以自己一呼百應的號召力,在中原發起一場討伐董卓的運動,一支實力不弱的聯合部隊,短時間內便聚集在袁紹旗下。袁紹理所當然地被公推為盟主。推袁紹為盟主還另有原因:他逃離長安之後,暴怒的董卓對袁紹在長安的親戚族友共300餘人進行了血洗,其中包括袁紹那位太傅叔父袁隗。這一番家族血仇,對抬升袁紹的身價,想來也作用不小。 
  至此,我們對袁紹"來頭大,勢力大,派頭大",當可達成共識。然袁紹之為袁紹不在其大,恰在其小。我們這就作進一步考察。 
  袁紹任盟主後,雖勢力強盛,已完全可與董卓分庭抗禮,不知何故,卻遲遲未有動靜,按兵不發。而每天的歌舞排場,卻一場不拉,每晚的樓台酒會,亦一杯不少。只有曹操被惹惱了,他擲地有聲地對袁紹嚷出一句"諸君北面,我自西向"的話後,便率領自己當時有限的五千兵員,單獨"西向",向董卓興師問罪去了。曹操被殺得大敗,回營後難免要對袁紹罵幾聲。袁紹理虧,便不斷地安撫曹操,"按兵不動"的既定方針,卻是一絲兒未改。 
  看來誰都被袁紹蒙在鼓裡了,也許他根本就不想對董卓進行討伐,報仇血恨的念頭也只是一閃即逝。袁紹只是將董卓看成一次機遇,正好借此壯大的力量。不多久,聯合部隊中除驍勇無比的孫堅曾以單挑之勢與董卓交過手之外,聯軍本身則迅速作鳥獸散,當真是來如風去如電。 
  "西面的事別去管它,咱另立一個朝廷吧,劉虞漢室宗親,就是一個現成的人選。"袁紹向曹操提議道。這樣的糊塗事曹操是不會做的,曹操當時的志向是整理河山,一匡天下,而不是分裂版圖,加劇動盪。但據此曹操(也包括我們)卻正好看出袁紹的可鄙之處:董卓在長安挾制老皇帝,你袁紹在家鄉河北鄴城另立新朝廷,倘如此,袁紹在和董卓旗鼓相當的同時,不也就淪為董卓的一丘之貉了嗎?唉,袁紹野心勃勃,眼力卻實在差勁,曹操雖明確告訴他"劉虞肯定不會同意",他仍然一意孤行。結果當然還是曹操正確:劉虞逃到山裡去了。 
  袁紹沒有對董卓發出一兵一卒,卻加緊了盟軍內部的內訌。自脅迫韓馥讓出冀州牧之位後(韓馥後來被逼自殺),他又與另一個盟友公孫瓚發生了曠日持久的戰爭。袁紹之過河拆橋,不講信義,在對待這兩個盟友的態度上得到了極為昭彰的體現:當年推袁紹為盟主,韓馥用力最勤,立劉虞為帝,韓馥也是他的主要同謀,韓馥卻反而成了他砧板上第一塊肥肉。為迫使韓馥讓出冀州,公孫瓚對袁紹幫助最大,一旦韓馥被迫自殺,袁紹立即又把矛頭對準了公孫瓚。雖然公孫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袁紹可議之處無疑更多。 
  在與公孫瓚相對較為慘烈的戰爭中,袁紹大將麴義(部分也包括張郃)勞苦功高,甚至還救過袁紹的命。然而正所謂"狡兔死,良狗烹",公孫瓚一敗,袁紹便借口麴義忤傲不遜,把他殺了,順勢整編了麴義的軍隊。 
  這時的袁紹如一隻績優股,驟然升值,威風不可方物。治下幅員遼闊,冀、青、幽、並四州盡入囊中,其"家天下"也初具規模。當然由於天生的弱智短視,他也為家業的最終毀於一旦,預挖了陷阱。他讓三個兒子和一個外甥各擁有一座州郡,表面上話說得好聽,說是"借此觀察一下兒輩們的才能高下",其實卻是想為自己寵愛的幼子袁尚培植勢力。袁紹寵愛袁尚的兩條理由也很不上檯面:一、袁尚為自己寵愛的後妻劉氏所生,二、袁尚在三兄弟中長得最像奶油小生。對自己相貌頗為自詡的袁紹,當然會將相貌的高下,視為才能高下的可靠標誌。──然而正是這種匹似歐洲查理曼大帝將國土一分為三的舉動,為袁紹死後疆域的分崩龜裂,兵戈擾攘,預埋了禍種。 
  謀士沮授當年勸袁紹迎奉皇帝,袁紹不予採納(潛在的理由是:此乃亂世,匹似秦失其鹿,先入咸陽者為王),當曹操後發制人,挾天子以令諸侯,袁紹又老大不快,在致曹操的信中,態度強蠻地要求曹操把皇帝送到鄴城來。曹操拒絕了,自此,兩人正式交惡。雖然曹操憚於袁紹的勢力,曾做過一些妥協,如將高於自己的"大將軍"職位讓給袁紹,袁紹仍憤憤不平。 
  不久,在袁紹的授意下,一封出自三國著名刀筆吏陳琳手筆的討曹操檄文,開始風行大江南北。鑒於該信措詞尖酸刻薄,罵盡了曹操祖孫三代,曹袁勢不兩立之勢,已無可轉圜。 
  三國三大戰役的第一仗,官渡之戰的大幕,在一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氣氛中,被拉開了。我們都已知道,這一仗是曹操的"奧斯特裡茨",袁紹的"滑鐵盧"。 
  袁紹發動戰爭的時機是否合適,本來也不無疑問。至少,沮授就曾反對。考慮到沮授先生乃是袁紹帳下唯一一位智謀過人的謀士,他的意見便有理由得到尊重。唉,沮授命苦,我們發現袁紹若多聽聽沮先生的意見,整個三國的歷史就將被重寫。事實是,袁紹不僅沒有採納沮授的逆耳忠言,反而以惑亂軍心之罪,削弱了沮授的兵權。 
  官渡之戰的結果,與其說取決於曹操的用兵神武,倒不如說是因為袁紹的過於無能。將固執、愚蠢、狂妄等諸項用兵大忌結合得如此完美,袁紹真當得起反面教材的典型。 
  削弱沮授的兵權,只是袁紹"笨伯才華"的第一步,這以後他以不可思議的愚笨,將所有的有利條件一一錯過,同時又不放棄任何一個加速自己失敗的機會。 
  官渡戰幕剛剛拉開,袁紹最引以自豪的兩員上將顏良、文丑即相繼沙場授首,致使袁軍士氣大挫。袁紹兵力十倍於曹操,而行兵佈置如此不濟,被曹操從容地各個擊破,身為統帥,袁紹情何以堪。與曹操正面相對,袁紹本無需如許人馬,抽出一支,暗渡陳倉,隔山打牛,偷襲曹操身後的許昌,亦不失為一條妙計,謀士許攸即曾如此獻策。袁紹強倔如牛,斷然拒絕。他因為存心想讓曹操好看,腦子裡盡歇斯底里地想著如何在正面戰場上把曹操一舉擊敗,故而對任何迂迴之術都不加採納。兩軍相爭,士氣為先,加強團結,避免內部不必要的磨擦,為將者亦當遵循。袁紹在這一問題上又一錯再錯,先是臨出發前將反對自己的謀士田豐投下大牢(附帶提一句:田豐對袁紹也有過救命之恩),接著又默許在鄴城的謀士審配抄沒許攸的家財,逼得許攸臨陣脫逃,順便將袁紹一件重大軍事機密報知曹操。與曹操相持已有半年,糧草成了決定戰爭成敗的命脈。袁紹派去守衛糧草的軍隊既難稱足夠,委派的大將淳於瓊又難稱其才,且有貪杯惡習。權力雖遭削弱但對袁紹仍忠心不變的沮授,當時就曾提醒袁紹"當心曹公突襲淳於瓊,可再派將軍蔣奇另統一軍,側面防護",同樣遭到袁紹的拒絕。 
  凡是有利於自己的建議,無不加以拒絕,這樣的統帥如還能打贏戰爭,那可真是對戰爭藝術的褻瀆了。 
  結果,只在三天時間,袁紹十萬大軍,被弄得只剩下區區八百人,陪袁紹逃回老家。 
  田豐的死,最能反映袁紹的心胸肚量。田豐曾反對袁紹投入這場戰爭,並預言袁紹必敗。當袁紹果然大敗,獄吏們紛紛向田豐慶賀,說是"先生大有先見之明,袁公回來後必定會加以重用"。"非也非也,我太瞭解袁公為人了,他表面寬容,內心猜忌,若此戰獲勝,袁公一時高興,當然也會不咎既往,大赦天下,在下小命也可望保全。今既然失敗,袁公羞惱之下只會更加震怒,遂致遷怒他人。煩請轉告我家人,著速替我預制石棺,時刻準備收屍。我估摸著不會活過今天了。"果然,袁紹回府後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處死田豐。──作為對照,我們發現,不管你將此理解為豪傑氣質還是奸雄本色,曹操戰敗後做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先找某位曾經反對過自己的謀士,一邊握著他的手,一邊誠懇地認錯:"悔不用卿言,致有此敗。"袁紹之為袁紹,正在於其性格的外寬內狠,外容內忌,反覆無常,心胸逼仄。情緒高時,對引車賣漿者流他說不定都會藹然相對,一旦發作,哪怕你是孔丘再生,孟軻還世,他仍然能夠說翻臉就翻臉。據說,對那位最為時人敬仰的大學者鄭玄(字康成),袁紹都曾經禮數不周,大加冒犯。 
  作為丈夫,袁紹沒能妥善處理妻妾間的關係,對姓劉的小老婆過於寵愛,遂引得家庭不和;作為父親,袁紹亦管教無方,三個兒子皆好勇鬥狠,乏善可陳;作為統帥,袁紹氣量偏狹,智謀短淺,審時不濟,度勢更差。以袁紹的才能,而竟一度能呼風喚雨,左右時勢,實在也是歷史的有趣之處、乏味之處。 
  袁紹當年與公孫瓚反目成仇時,曾煞有介事地致公孫瓚信一封,開導他道:"夫處三軍之帥,當列將之任,宜令怒如嚴霜,喜如時雨,臧否好惡,坦然可觀。而足下二三其德,強弱易謀,急則曲躬,緩則放逸,行無定端,言無質要,為壯士者固若此乎?"說得真是一點不錯,但你袁紹到底是在說別人,還是在描畫自己呢?"言語的巨人,行動的矮子,"難道不正是袁紹的寫照嗎? 
  不管在哪朝哪代,袁紹好像都會成為一個大幹部,一個高級昏官。我的意思是他總能昏得不動聲色,昏得道貌岸然,昏得理直氣壯,他會罷免一個又一個人的官,他會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別人身上,直到有一天,他的上級(如果他有上級的話)驀然發現,造成這一切過錯的,正是這位看上去氣宇非凡的大官人。 
  讓袁紹執掌重權,對所有人都是一場災難。但是,又怎麼可能不讓他屍居高位呢?只要人們眼光稍稍差點,判斷力稍稍打點折扣,就會立刻被他金光奪目的儀表、風度和談吐弄得一愣一愣,也許還真以為自己替他脫鞋都不配呢?            
兩張臭嘴     
  每個時代都有一些口才突出的人,當然也就派生出名嘴、臭嘴之別。名嘴臭嘴的標準很難定,比如今天,一些電視節目主持人常會擺出一副天下名嘴的氣派,撇開其中個別翹楚,老百姓都知道,大多數混跡其中的傢伙,其唾液中的才學,實在值得重新測試一下。電影《巴頓將軍》裡有一位美國將軍,身陷敵手,德國人要他投降,他回答"我操你娘"。巴頓聽說後,一邊麾動部下馳援,一邊說了句有意思的台詞:"快,去搶救有口才的人。""我操你娘"算不算有口才呢?在那個場合,那種關頭,我同意巴頓的意見,這四個字實在才氣汪洋。 
  三國時代名嘴頗多,如以橋玄、何顒、許子將為代表的人物品評家,他們名頭珵亮,每到一地,輒令尋常士大夫紛紛"改節飾行"。《三國演義》中有位驍勇的武士太史慈,史書上記載,他之所以不被人接納,乃是有人擔心許子將知道後要笑話,可見這撥名嘴的厲害。然而,正所謂"天下無道,處士橫議",在這些名嘴之外,我們也會不時聽到另一些意氣驕橫、怪誕絕倫的議論。盛世綸音不得與聞之時,獨多亂世頹論,本來也是題中應有之義。這樣,為瞭解三國時代特有的風習,我們便不得不提到其中兩張著名臭嘴:孔融與禰衡。 
  先說孔融。 
  在西漢董仲舒建議實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基本國策之後,孔融便有著中國最大的來頭,他竟然是大聖先師孔夫子的二十世孫。孔融四歲讓梨的故事,舊時幾乎所有蒙學讀物都有記載,可說家喻戶曉。對自己非比尋常的出生來歷,孔融顯然也知之甚詳,少年時就曾巧加利用,借此成功地打入上流社交圈。當時有個南陽尹李膺,喜歡在家裡擺名人沙龍,對來客要求極苛,曾特意關照守門人,"非世賢及通家子孫,"一概不見。孔融前去求見了,亮出的正是"李君通家子孫"的招牌。李大人揉了半天眼也沒看出眼前這個後生小子,祖上曾與自己有甚瓜葛。"大人差矣,"孔融嘿嘿一笑,"先君孔子與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義而相師友,則融與君累世通家也。"他指的乃是司馬遷《史記》中記載的孔子造訪老子(李耳)一事,那真可算"累世通家"了。不僅李膺,在座眾位顯客無一不被他的捷才震倒,只除了一位倒霉蛋。他因為晚到,沒有親耳聽到孔融迅捷無比的應對,經由別人轉述,效果不免打了折扣,於是便說了句不太友好的話:"小時聰明,大未必佳,這種人我見得多了。"想想前些年的少年大學生,我們覺得這位仁兄的酸論,未見得全無道理。沒承想孔融立刻衝他頂上一句:"看得出來,先生小時候,一定聰明無比。"在十九世紀的法國,一個外省青年想要在巴黎成名,最佳捷徑便是得到某位沙龍女主人的青睞,以便盡情展現自己的社交才華。在公元二世紀的中國,這一招好像也管用,至少孔融的名聲,就離不開這些賓客的叫好、捧場。他的嘴有著強烈的宣洩慾望,自然會對旁人耳朵有著額外的需求。孔融不是一個喜歡自言自語的人,通常在座的賓客越多,他的舌根越為迅捷靈動,唾沫也越為上下翻飛。 
  口才其實也是一個廣闊的領域,它可以被細分為很多種。拿孔融來說,他也是有其長有其短的,比如在今天,你若想和孔融在電視上展開辯論,沒戲,看他不刻薄得你體無完膚。你得和他展開筆戰,而且別在小報上,別通過無法容納精密邏輯的千字文,你得堂堂正正地用符合學術規範的論文與他較勁,這下孔融完了。他舌根上的智慧就像一個100米跑選手,堅持不了多久。再舉個稍嫌不倫的例子,他有點像可敬的日本棋士籐澤秀行,"五十步天下無雙,"要和他過招你得堅持五十步以上。籐澤老先生當然五十步後仍然功力非凡,孔融就不行了,他的思維一旦拉長,立刻就像拆散的毛線,頭緒紛亂起來。 
  結論是:這樣的口才雖然無助於義理的研討、學術的深化,用來混淆視聽,顛倒輿論,製造喝采,卻比什麼嘴都厲害。 
  孔融還很有膽氣,不,聯繫他一生,他的膽氣只怕是太大了點。小時候他就成功地救過一個逃犯,以至自己和兄長一起進了大獄。那位逃犯張儉本是孔融哥哥的朋友,前來求救時碰巧哥哥外出,只有孔融一個小鬼當家。張儉雖然起初有點瞧不起孔融,但這位被李膺斷定將成為"當代偉器"的聖人後代,卻成功地幫助張儉脫逃。他本人沒有逃,逃跑永遠不是孔融的個性,孔融寧願和哥哥一起鋃鐺入獄。不知是義薄雲天還是天生奇膽,入獄後他直對著獄吏叫嚷:"不關我哥哥的事,不關我哥哥的事,張儉是我放走的,快快拿我是問。"他哥哥急了,也在一邊叫道:"張儉是來找我的,和弟弟無關。"獄吏沒轍了,少不了得請示上峰,結果上面意見是"把弟弟放了,哥哥留下"。----出獄後的孔融,名聲立刻像不羈的野火,在中原四處瀰漫。 
  聞名不如親見,親見勝過聞名。任何時候,任何場合,只要孔融當堂一坐,別人就只能要麼乖乖地充當聽眾,要麼傻傻地像聽堂會那樣在一邊叫好,鮮有敢與他正面舌戰的。十六歲的孔融已是這樣,三十八歲就更是所向披靡了:一根舌頭匹似毒蛇長長的引信,在眾人面前嘶嘶作響,不斷挑釁;奇談怪論則像聯合牌收割機,掠過聽眾汗水涔涔的額頭,毫不留情地把別人那點社交智慧輾個粉碎。孔融當時就覓得了一個雅號:"議主",可惜中國既沒有古羅馬的元老院,也沒有西方現代的議會制度,所以孔融雖深具國會議員──也許還是眾議院議長──的才能,卻仍不得不到下面弄個官做做。皇帝原開設在洛陽的太學,已在兩次"黨錮之禍"中遭到重創,後來連首都洛陽都已殘破到無法居住的程度,值此亂世,孔融不可能覓得一個安靜的所在,可以讓大家整天只管喝酒聊天,欣賞他的"議主"風采。北面戰火頻仍,到南邊去吧,到南邊過一把父母官的癮。 
  我無法想像孔融作為地方官會是一副怎樣的尊容,他不僅昏庸,而且注定會把昏庸體現得與眾不同,彷彿昏庸還是一種藝術。嚴格地講,孔融是一位不可救藥的個人主義者,他做秀的熱情充沛昂揚,至於如何關心百姓疾苦,如何成為識時務之俊傑,便不加縈懷了。在生靈塗炭,百廢待興之時,孔融為官一任,甫一就職不尋思著如何恢復農業,安撫百姓,治理戰爭創傷,整天盡忙著修復城牆,開設學校,舉薦些與他具有相似風格的儒士,彷彿天下已長治久安,從此不再有兵戈擾攘,當務之急,乃是盡快開闢出一片承平氣象來。他天性樂觀,腦子裡盡盤算些使自己顯得不同凡響的離奇念頭,而所有這些念頭都以"不切實際"為主要特點。他對本地活著但活得非常艱難的百姓毫不系念,卻滿腦子想著所謂"示慘怛之愛,追文王之仁",對客死本地的外鄉游士,準備了上好棺木,將他們一一入殮。葬禮上的孔融是否像基督教牧師那樣發表演說,我們不得而知,反正,能夠使孔融產生熱情的事情必須同時具有兩個特點:它必須既風雅又怪誕。同郡有個孝子名叫甄子然,在孔融到任之前即已不幸早夭,為寄托自己飛來石般的奇特哀思,孔融竟仍不斷地為他"配食懸社",彷彿他還健在。 
  想到孔融的死因之一乃是忤逆不孝,他對甄子然的態度,只能從思維方式的一貫矛盾上去索解。依古代的道德觀念和法制思想(兩者往往合為一體),孔融確實有取死之由,罪名未見得都屬羅織而來。 
  孔融的思維是奇特的,除了些具有古代"嬉皮士"風格的酸丁,他從不知世上還有何人值得提拔獎掖,或者,要想得到孔融的抬舉,還需先滿足一個沒人願意滿足的前提:即像那位孝子一樣,以自己鬱鬱棄世為代價。他對當世知名的經學大師鄭玄敬意無幾,偶爾還要奚落幾句,對死在司徒王允手下的東漢大學者蔡邕卻愁情滿懷到這般地步,以至僅僅因為某人模樣有點像蔡邕,喝酒時就要把他拉到身邊,為上天替蔡邕留下一個活面具大發感慨。孔融對鄭玄這類以嚴謹見長的學者,是否心存忌憚呢?不知道,至少你從孔融的表情上看不出這一點,即使在敵人大兵壓境,"流矢雨集"之時,他仍能以一種鬼見愁的風度,"憑幾安坐,讀書議論自若。"對,他感興趣的就是這麼個姿態,他想證明的就是自己與世上"方伯"一族的本質不同。為了完成自己的歷史造型,他甚至還會主動請纓,與武將們爭功,"大飲醇酒,躬自上馬",儼然一副關雲長溫酒斬華雄的氣概。可惜,鳳落平陽不如雞,馬上的孔融醉意朦朧,又不會什麼醉拳醉劍,結果只能倉促間將武夫的進取造型臨時改為詩人"仰天大笑出長安"式的昂然而退。好在誰都知道孔融是聖人後代,誰也沒有真對他肩膀上的東西感興趣,所以他總能不失體面地全身而退,扔下自己的百姓,從一個州郡竄到另一個州郡,反正照樣會有人請他繼續從事昏官生涯。像濟公一樣,孔融的腰間大概也總懸著一壺酒,以便在路上一顛一顛時也能擺弄出點風度來。濟顛和尚懸壺旨在濟世,孔融呢? 
  當然也沒法把孔融說成害群之馬,這個不願對社會負責任的聖人後代,事實上也只具備有限的危害社會能力。給社會帶來真正的動盪和破壞,那是軍閥豪強們的勾當,如先後劫掠長安的董卓和李傕、郭汜,如整天做著皇帝夢的袁術。孔融雖唾沫不斷,實在卻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當然話說回來,作為因果報應,最終死於曹操之手的孔融,其本人對他人生命原也較少體恤,濫殺忠良之事,孔融也曾染指。有一次為了體現自己與眾不同的義理觀,他決定拿一個自己舉薦過的人開刀。萬事俱備,磨刀霍霍,只待問斬之時,一個名叫邴原的先生前來質問他了。孔融本就理屈,這一次便難得地落了個下風,被邴原駁得啞口無言。你道孔融如何譬解?他竟厚著臉皮對邴原說:"我不過想開個玩笑,先生怎麼當起真來。"邴原毫不含糊,當即追問道:"豈有拿別人生命開玩笑的道理?"這就是孔融,既才華橫溢,又思維錯亂,既口若懸河,又耍潑無賴。 
  曹操偶爾也會派點活計讓孔融幹幹,如為了安撫袁紹,使他暫時不致與自己為敵,他曾派孔融持天子節鉞,並虎賁衛士百人,將大將軍的印璽,隆重地給袁紹送上。這等冠冕堂皇的表面文章,交給孔融去做,曹操實在是找對了人。──可憐而又奇怪的孔融,離開袁府後他曾在荀彧面前對袁紹及其手下大加誇獎,彷彿這一趟旅行頗和袁紹套上了交情。誰知他仍然把袁紹得罪了,就在孔融回到許昌不久,一封袁紹致曹操的親筆信交到了曹操的案頭,袁紹不假掩飾地要求曹操把孔融殺了。孔融是怎麼把袁紹給得罪的,我怕他自己都懵裡懵懂。 
  給孔融多大地盤他都無法自力更生,雖然他嘴硬,命中注定卻只能在別人的統治下生存。在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遷都許昌之後,孔融就一路朝都城方向走來。對被自己糟蹋掉的那一片片土地全無愧色,在許昌,在曹操眼皮底下,孔融立刻過起了"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的生活,從而使自己的生活重新回到"臭嘴"的立場上來。借助曹操的強權,荀彧的調度,在那樣一個亂世中,許昌當時還能享受某種颱風中心的平靜。這份平靜竟彷彿是特特為孔融準備的,以便讓他騰出精力,咳唾江山,辱罵世人。 
  一些極為忤逆不道的言論,開始從孔融的少府裡傳出來了。其中有些言論,即使在社會輿論相對寬泛無序的今天,都難以入人之耳。"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慾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為?譬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這話其實也不新鮮,此前王充在《論衡·物勢》篇中已有所闡發,但不及孔融銳利:"夫天地合氣,人偶自生也;猶夫婦合氣,子則自生也。夫婦合氣,非當時欲得生子,情慾動而合,合而生子矣。"從語氣上我們也不難發現,王充只不過想說明一個自然之理,孔融則非得借助激烈的反問句式,以起到顛倒人倫的作用。對於奉行以孝治天下的中國,孔融下面一個見解更讓古人瞠目結舌。他鼓勵人們,在饑饉的年代,為了使素不相識的人可以活下來,不妨讓父親去死。方法是:將僅剩的一碗活命飯送給路人,而不是同樣奄奄一息的老父。 
  似乎嫌自己一個人厥詞大放不過癮,孔融鄭重其事地向當權者曹操,也向社會推舉了一位人才。 
  他就是禰衡。 
  禰衡非常年輕,只有二十四歲。他的天賦之高是無須懷疑的,所謂"鷙鳥累百,不如一鶚",儼然鶴立雞群。"目所一見,輒誦於口,耳所暫聞,不忘於心,"博聞強記之能,亦無人能及。他好像還精通音律,即興作鼓樂《漁陽》曲,"音節殊妙","淵淵有金石聲",可以令"坐上賓客聽之,莫不慷慨"。 
  然而禰衡天生是要罵盡世人的,和後世阮籍準備一副青白眼的處世態度不同,禰衡從不知世上有誰值得他青眼相加,所以一概報之以白眼。即使對人世間僅有的兩位知己孔融和楊修,評價起來照樣瘋瘋癲癲,沒遮沒攔,竟將年長自己二十歲的孔融稱為"大兒子",將楊修稱為"小兒子"。我們發現,世人一旦落入禰衡的嘴裡,其結果甚至比羊落虎口還要淒慘。他只要對你略略瞥上一眼,就可以破口開罵了。《三國演義》"禰正平裸衣罵曹"一回,對禰衡罵盡曹操手下作了詳細的描寫。仔細對照一下就會發現,他罵人很少是有道理的,僅僅因為別人長著個將軍肚,便罵人家是"屠沽兒輩",可使"監廚請客",這並不能讓我們佩服禰衡的口才。 
  禰衡罵人的特點是:首先,他不可能不罵人;其次,他從來不考慮給對方留點面子;第三,他也從來不給自己留有任何餘地。罵人之於禰衡,就像毒品之於癮君子,乃是不可遏制的愛好和衝動,為此,他根本就沒有考慮過自己將承擔什麼後果。拉攏一方,打擊一方,罵一些人,同時安撫另一些人,這些最基本的世故,禰衡全不知曉。那天他準備回荊州老家,一些人決定送送他,想到平時飽受他的辱罵,送客們也想報復,具體方法就是,在禰衡走來的時候,大家全體坐著不動。禰衡走來了,一見此景,立刻嚎啕大哭起來。"你哭什麼呀?"有人問。"走在一群行屍走肉之間,我能不悲痛欲絕嗎?"禰衡答道。 
  史書上沒有禰衡家世的點滴材料,使我們判斷禰衡的真實性格不無困難。比如他父母是否離異?他小時候是否飽受虐待?他出生時有否難產?等等,我們皆不得而知。儘管如此,我們仍可較有把握地看出:禰衡有著明顯的人格分裂症狀,他的反社會傾向與自戀態度,幾乎都是一眼可見的。這樣的症狀連弗洛伊德都無法醫治,今天看來,瘋人院是禰衡的必然歸宿。史書上也有禰衡"發狂疾"的記載,但作史者似乎僅把這次"狂疾"視為禰衡偶爾的使性子,而沒有想到那可能恰恰就是禰衡病灶的反映。在孔融要求他去見一見曹操的時候,禰衡因"狂疾不肯往"。 
  記得古斯塔夫·榮格說過:"很多在今天被看成精神病患者的人,在過去,他們往往能得到特殊的禮遇,他們反常的精神狀態,恰恰被視為不同尋常的證明。"拿這個觀點看禰衡,我們就不難理解,何以這個飛越了歷史瘋人院的逃犯,在三國時代竟然頗有聲名,以至曹操雖然覺得"殺他比殺一隻老鼠還容易",又畢竟沒敢動手。 
  《三國演義》的讀者,對禰衡羞辱曹操一事已知之甚詳:曹操任命禰衡為鼓吏,本意是想寒磣他一下,沒想到禰衡竟然衣著不整地走進大廳。由於東漢宮廷禮儀對鼓吏的衣著有相當的要求,禰衡這一身丐幫打扮,無疑構成了對曹操的挑釁。禰衡之所以後來又答應曹操的要求,換上鼓吏的標準行頭,乃是為了實施下一步計劃:他當著眾人的面脫下身上的百衲衣,一絲不掛,然後再徐徐換上新的裝束。曹操無奈之下只能自我解嘲道:"我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反而被禰衡小子羞辱了一下。"人格分裂的禰衡,顯然從來就沒覺得曹操有甚可怕之處。他後來乾脆繼續穿上那身丐幫服,拄著根打狗棒,一屁股坐在曹操的營帳外,對曹操破口大罵。每罵一句,打狗棒就重重地朝地上戳一下。曹操即使"宰相肚裡能撐船",這時也按不住騰騰怒火。他喚來兩名虎賁衛士,準備下三匹良馬,禰衡就這樣被撂在馬上,被兩個武士一路挾持出境,作為禮物,送給了荊州牧劉表。 
  在劉表高朋滿座的客廳裡,禰衡享受貴客待遇沒幾天,老毛病又犯了。他一面過甚其詞地讚美著劉表,不惜拿周文王加以比附,一面又對劉表手下眾人大肆嘲笑。老實的劉表起初還聽不出其中暗藏的嘲諷,待到下面的人怒而檢舉,才省悟到禰衡的刻薄。周文王素以禮賢下士、知人善任聞名於世,若劉表真屬文王再生,他手下應該決不至於如此昏庸不濟才對,不然,只能說明劉表與他手下一般無能。劉表還算聰明,他明白了曹操將這個活寶送給自己,本意正是為了借刀殺人。為了讓曹操看得起自己,他便依法施為,同樣將禰衡作為禮物,送給了當時屯駐夏口的將軍黃祖。 
  黃祖是個粗人,他開始雖也拿禰衡當寶貝賞玩,但當禰衡一仍其故地嘲諷起他來,黃將軍殺起人來可沒想到眨眼。結果,禰衡竟是像狗一樣被宰掉的。 
  傳說禰衡曾作《鸚鵡賦》,內有句云:"心懷歸而勿果,徒怨毒於一隅。……托輕鄙之微命,委陋賤之薄軀"……如此悲哀的文詞,會否真地出自憤世嫉俗的禰衡筆下,古人就曾有所懷疑。看來辨清這一點,需要的首先不是古典文學知識,而是心理學知識。我想,驚人的張狂放蕩與同樣驚人的哀婉悱惻,大概也只有在人格分裂者的意識層裡,才可能得到統一。 
  禰衡死了,本著兔死狐悲的生命智慧,孔融先生應該有所警惕,收斂些才對。雖然禰衡非直接死於曹操之手,但以孔融的智力,他本能夠看出曹操與禰衡之死的間接關係。事實上孔融沒有,與禰衡一樣,他同樣認為世界上最不值得一怕的,正是連皇帝見了都要瑟瑟發抖的曹丞相。政績上乏善可陳的孔融,指摘起他人來可是一張利嘴。論凌空蹈虛,大言無狀,誰也奈何不了孔融,而一旦較到實處,比拚具體的統治才能,則又誰都不會買孔融的帳。孔融有次就和光祿大夫郗慮爭吵起來,分明孔融理虧,但曹操仍然願意充當和事佬,親自寫信為兩位和解。──孔融的骨頭只會因此更輕。 
  種種跡象表明,晚年孔融最大的樂趣,就是和曹操過不去,和曹操抬槓。他也許不知道,曹操完全有殺他的借口,而且殺了他都能把責任堂而皇之地推給別人。當然,如果孔融知道這件事,他也不妨自我膨脹地得出這樣的結論:曹操不殺他,乃是因為不敢,因為曹操怕他。 
  有件事讓孔融大為得意,並可以作為曹操怕孔融的證據。當年曹操將司徒楊彪放入大牢時,孔融不僅沒想到自己性命也有危險,反而對曹操威脅道:如果你繼續"橫殺無辜",我孔融"明日便當拂衣而去,不復朝矣。"──你道曹操怎麼辦?嗨,曹操還當真放了楊彪。 
  出於管理上的需要,部分也和糧食緊缺有關,曹操於建安十二年下了禁酒令。奉行"杯中酒不空"主義的孔融不高興了,他忘了曹操其實也是一位講究"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的性情中人,他壓根就沒想過曹操的立場,便嚷嚷著反對。孔融有給曹操寫信的習慣,在一封題名為《難曹公表制酒禁書》的信中,孔融先是大談一通天有酒星,地有酒泉的歪理,繼而又露骨地譏刺道:"暴君桀、紂皆以色亡國,你何不乾脆把婚姻也禁了。"曹操好像給孔融回了一封信,原信雖已不可見,但從孔融覆信中所謂"昨承訓答,陳二代之禍,及眾人之敗,以酒亡者,實如來誨"的語意中,可以看出曹操的回信頗具語重心長的風格,還不乏大量有說服力的例子。 
  然而孔融是不可被說服的,他繼續尋找著向曹操發難的機會。曹操北征烏丸時孔融便大加嘲諷,待曹操大軍攻下袁紹的老巢鄴城,時為虎賁中郎將的曹丕捷足先登,將袁紹兒子袁熙"顏色非凡"的妻子甄氏納入懷中,孔融興致勃勃,再次給曹操寫信一封,遠兜遠轉地說什麼"當年周武王伐商紂王時,曾將紂王寵妃妲己賜給周公。"曹操雖然從軍三十年,手不釋卷,但還是被孔融這一新鮮典故弄迷糊了。想到孔融讀書很多,曹操便虛心請教,孔融緩緩答道:"以今度之,想當然耳。"杜撰一個不存在的史實,用以挖苦他人,孔融在諷刺藝術上確實造詣不淺,曹操受到的捉弄委實不輕……孔融幾乎是以某種視死如歸的態度,將曹操的涵養逼向極限。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八月,隨著一道《宣示孔融罪狀令》的頒行,五十七歲的太中大夫孔融被押赴市曹,就地處決,其家族也慘遭株連。 
  關於禰衡我們已經看到,他的人格障礙已使他喪失了自我收斂的能力,同時他的生命態勢又極富攻擊性,雖然今天可以被瘋人院收留,但在古代,他在哪一個君王面前都注定討不到活路。孔融呢?我相信孔老夫子上天有靈,一定會氣得把天堂的地板跺穿。 
  兩人都有一種只有知識分子中的極端分子才會體現出的剛烈,古人習慣於將這份剛烈含糊地歸結為某種書生意氣,今天我們知道,他們都應該被納入臨床心理學的範疇,重新探究一番。嗚呼,孔融與禰衡,這兩張三國時代最為著名的臭嘴,實在不過是當時兩個最為病情深重的人。            
江東那一雙碧眼     
  孫權(字仲謀)無疑是一個福將,當然不是《說岳》中牛皋一流,為示區別,同時也符合他"吳主"、"吳侯"的身份,我們不如說他"福帥"吧。他的基業為了不起的父兄所創,年僅十九,幾乎已有了"守成之主"的氣象,有老謀深算的張昭和風流倜儻的周瑜為之輔佐,有程普、黃蓋等不惜"馬革裹屍"的老將為之戮力。最能見出孫權福大命大之處在於,每逢危急之時,他身邊總能及時有一位天賜良將命世,為他排憂紓難,使他轉危為安。曹操八十萬大軍屯集赤壁,欲與孫權"會獵於吳",當是時,黑雲壓城,甲光映日,也許是三國時代最具文士風流的儒將周瑜,如神龍翩然現身,遂演出一場"談笑間強虜(檣櫓)灰飛煙滅"的"三國周郎赤壁";荊州被劉備借而不還,關羽威風八面,又公然辱罵孫權派去求親的使者,孫權怒火攻心,苦無良策,驀見"次及公瑾"的呂蒙應命而出,以羸弱之病軀作最後一擊,從而一舉奪回荊州;劉備替關羽報仇,盡起蜀國軍隊,彌山遍野,旌旗蔽空,向吳國殺奔而來。孫權正因周瑜、呂蒙相繼辭世而感歎命薄,又一神奇小子陸遜劃然而起,一戰而將劉備連營七十里的軍隊盡付丙丁。三國時三大戰役:袁曹官渡之戰、魏吳赤壁之戰和吳蜀彝陵之戰,孫權參加其二,借助兩把神奇的烈火,而竟能凱歌雙奏。妙的是,孫權幾乎無須親臨前線,他只消在後方稍加調度,落實些糧草和後續部隊,就能盡收煌煌戰果,這一份福氣,實在夠令人羨慕的,也難怪他出生時即"方頤大口,目有精光",活脫脫一個"碧眼兒",充滿貴人之象。 
  孫權平生除受到關羽極度輕慢外,還曾遭受張遼的藐視。區別是,關羽的輕慢與孫權的性命無關(倒使關羽自己因此種下禍根),來自張遼的藐視則幾乎要了孫仲謀的命。那也是孫權難得的一次"御駕親征",在合肥。那一天,張遼大概"吃錯藥了",他召集了一支八百人的敢死隊,向著數倍乃至數十倍於自己的東吳人驟然發難。八百人個個披甲持戟,如餓虎下山,撲向東吳羊兵。當張遼提坦巨神般的身姿率先衝破吳軍陣勢時,東吳人突然膽寒了,他們護衛著孫權,逃向邊上那座由墳堆構成的小丘,再挺出一長列長矛,擺出一種類似古羅馬軍團的烏龜陣,將孫權鐵桶也似護在垓心。"孫權,你懦夫!"張遼咒罵道:"我就是魏將張遼,你敢下來與我一對一決戰嗎?"孫權當然不敢,但他也許回了一句嘴(身為三軍主帥,被對方咒罵而不出口反擊,情面上說不過去),"懦夫還敢羅皂!"血脈賁張的張遼得勢不饒人,再次發難,急衝而上。最先抵擋的東吳兵成了最早的犧牲品,二十米,十米,五米,張遼割草機般的鐵戟清除著眼前的障礙,直到剩下對孫權的最後一躍…… 
  命不該死的孫權再次得救了。他忠勇的部下不惜用人肉方式阻擋張遼的瘋狂,貼身護衛紛紛發出臨終前的慘叫,愛將甘寧身負重傷,凌統一枝長槍又死命抵住了張遼,就在距孫權胸口不過三寸之地。──由於孫權視張遼如瘟神,致使整個吳國一度都談張遼而色變。後來張遼病重,魏文帝曹丕仍堅持讓張遼出征。孫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告誡眾位將士道:"張遼雖病,不可當也,慎之。"不必嘲笑孫權的懦弱,怪只怪那一刻的張遼太過瘋狂。因為,孫權按說不該如此驚慌失措,他早年射獵時,曾遭遇過理論上比這更可怕的場景:一頭吊睛白額大蟲突然直撲上來,兩隻前爪堪堪已搭上馬鞍,好個孫郎,竟擲出雙戟,分別擊中猛虎的前爪。幾乎在獸王剛剛淪為殘疾的同時,又一枝箭激射而出,貫通它的腦門…… 
  "性度弘朗,仁而多斷,好養俠士"的孫權,天生就具備帝王的威嚴和駕馭群臣的能力,而他偉大的兄長孫策,也從來沒忘記提醒他這一點。孫策也許早就知道,自己好勇鬥狠,孤身犯險的氣質,注定會命不久長,所以帶兵出征時常常將這位阿弟帶在身邊,讓他"參同計謀"。更有意思的是,每逢酒宴,群僚畢集之時,孫策還會私下裡對孫權說:"兄弟,你得打點精神,在座諸君,日後都是你的大將。"那一雙極有魅力的碧眼,一眨一眨,眼瞳裡倒映出的虹彩,幻化為三千里東吳形勝。 
  雖然如此,當兄長猝然殞命的時候,哀慟過度的孫權,一時間仍然生出放棄之念。他神情憔悴,悲哀無度,完全忘記了眼下的當務之急。威嚴的張昭出現在門外,"孫將軍,這是哭的時候嗎?你英勇的兄長難道希望你像個匹夫那樣哭個沒完,把軍國大事完全撂在一邊嗎?你看看外面,天下鼎沸,群盜滿山,正等著將軍重振雄威,收拾山河。請將軍快快更衣,檢閱你的部下,整頓你的郡國。"說完,張昭立在門口,直到孫權一身戎裝重新出現,才露出滿意的笑容。張昭親自將孫權恭敬地扶上戰馬。 
  孫權上馬了,這以後,他再也沒有忘記自己肩荷的使命。 
  當年漢高祖劉邦與淮陰侯韓信相對敘談,論及帶兵之能。韓信對劉邦的帶兵能力頗為不恭,"陛下不過能將十萬兵。""那麼你呢?"劉邦再問,"我?哈哈,我可是多多益善的呀!"劉邦接下去那句質問,正恰切地反映了他早年作為一介亭長的見識:"你既然多多益善,何以反而成為我的手下?""臣善於帶兵,陛下善於帶將",韓信答道。 
  將這個眾所周知的故事重說一遍,當然是為了引出孫權的特點。即,如果孫權有部下敢於像韓信這樣講話,孫權根本就不會有任何不快。他知道自己的長處是什麼,他知道君王和大將不僅職位上有著不容逾越的分工,能力上也應各有側重。他需要做的只是,在合適的崗位上找準合適的人才,一旦覷準,決無懷疑。他最擅長做的一件事,便是在不失君王之尊的前提下,與群臣和睦相處,打成一片。也許他還認為:忙忙碌碌、事必躬親的君主不是合格的君主,他的使命在調度,他只要長著一雙善於發現人才、識拔人才的眼睛,就大功告成了。 
  和張昭的交往,便很能見出孫權這方面的特點。 
  孫權見張昭無疑是有點怕的,孫權自稱"我在張公面前,從來不敢胡亂說話"。理由不僅在於此人"容貌矜嚴,有威風",不僅在於此人學富五車,一派長者之象,也不僅在於此人在東吳宮廷裡資格最老,資歷最深,還在於這老傢伙特會找孫權的茬子。當然,就張昭一面來說,他可能是因為孫策臨死前曾特地叮囑過他,好好輔佐我的弟弟(據說,孫策還講過類似劉備在白帝城對諸葛亮說過的話:"若我弟弟不行,先生可取而代之"),再加張昭年長,所以幾乎是習慣成自然地喜歡數落孫權幾句。孫權由於年輕,有時難免意氣用事,想掙脫人主的拘束衣,與臣下胡來一氣,借此稍稍鬆弛一下繃得過緊的君王神經。一次在酒宴上,興致勃勃的孫權與臣下約定:"今天大家都要痛飲,直到有人醉得從樓台上掉下去,這酒才算喝過了。"但見張昭拂袖而起,在外面自己的馬車裡一屁股坐定,滿臉怒氣,哼哼不止。孫權急忙追出來:"張公您何必呢,我不就是想和大傢伙樂一樂嗎?""這是君主的取樂方式嗎?這是桀、紂輩酒池肉林的行徑。"張昭說得既堂堂正正,又無線上綱。"罷了罷了,我聽您的,這酒不喝了。"雖然張昭頗有張居正的架勢,孫權可不像後來萬曆皇帝那樣,只會躲在宮廷裡耍賴般地拒絕臨朝。孫權迅速學會對張昭陽奉陰違起來,方法大致同打鼾人接受別人批評相似:虛心接受,堅決不改。孫權在外面打獵射虎,張昭見了總又要嘮叨一番"為人君者,當如何如何"的大道理,孫權鞠躬謝過,轉眼便給戰馬加上一鞭,又朝著獵場飛馳而去。 
  "孩子,你耍我吶!"張昭氣壞了,不覺也老夫聊使少年性起來,遂托病不起,拒絕上朝。孫權可不想得罪這位沒有幽默感的老爺子,幾次三番派人去請張昭都不搭理,孫權只能親自出面。"張公,孫權給你賠不是來了,你快出來吧。你再不出來,我可要在外面放火啦。"君主無戲言,火焰果然在張邸四周燃燒起來。耿直的張昭不僅沒有出來的意思,反而讓下人用泥土把大門填實,完全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快快滅火",孫權只能改變主意。這以後,孫權便一直站在張昭門外,從早晨到黃昏。隨著一聲"咿啞",在兩個僕人的攙扶下,張昭終於出來了。孫權立刻迎上去,兩人抱頭痛哭。 
  孫權也該任命一個丞相了,所有人都舉薦張昭。這一刻,孫權的那雙碧眼可一點沒看含糊,他沒有答應。他知道,張昭屬於可敬重而未必可倚重的人,性格剛直不屈,孫權寧可以師禮待之,也不想把國家交給他管理。當然,孫權嘴上說得漂亮溜滑:"張公年事已高,丞相一職殊勞心力,恐與張公健康有礙。"結果,無法"立功立德"的張昭,老年時只能在家裡從事"立言"活動,專事著述起來。 
  孫權拜將,亦頗值一書。東吳原有一班當年追隨孫堅、孫策的老將,個個具有廉頗般的老資格,但孫權看出來,這些人皆忠勇有餘,智謀不足,難以荷一方之任。所以每逢大戰,孫權都會起用一些新人。這些新人在證明自己真才實學之前,如何讓老將們誠心服膺,便成了對孫權的一大考驗。你想想程普這樣的人,甚至當年與雄姿英發的周瑜同領大都督之職都不僅沒有深感榮幸,反而滿肚子不快活,讓他們聽命於比周瑜名聲差好幾個檔次的小字輩調度,他們能接受嗎? 
  他們能接受,因為孫權有辦法。孫權讓出身寒門的平虜將軍周泰鎮守濡須塢,老資格的朱然、徐盛任周泰的副手。孫權知道朱、徐二位肯定滿心不服氣,一天便以視察之名來到濡須塢。酒席上觥籌交錯,孫權突然讓周泰把衣服脫了。在座的還沒等明白過來孫權的用意,便集體倒吸一口涼氣,但見周泰身上,劍傷纍纍,刀痕處處,簡直可用體無完膚來形容。"周將軍這一道傷因何而起?""周將軍這一道傷來自何處?""周將軍這一道傷又為哪一個敵將所創?"伴隨著孫權與周泰的一問一答,舉座皆驚,齊齊把敬仰的目光投向周泰。為加強和鞏固戲劇效果,孫權再接再厲,臨時又急出一把眼淚來,邊撫摸著周泰的臂膀,邊泣不成聲,"將軍,我與你親如兄弟。將軍在戰場上戰如熊虎,為孫某不惜軀命,以至受傷數十餘次,皮膚歷歷如刀鑿,我孫某又怎能不知恩圖報,委將軍以兵馬重任呢?"朱然、徐盛在一邊聽得噤若寒蟬,從此再也不敢對周泰有任何不敬。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呂蒙,早先也曾受到魯肅的輕慢,"吳下阿蒙"的渾號,當頗能說明呂蒙本來地位之有限。但孫權用人不疑,還廣造聲勢,大搞促銷活動,為提高呂蒙的知名度可謂不遺餘力。事實證明了孫權的慧眼識英才,奪回荊州,擊敗關羽,呂蒙功高,堪稱一時無二。呂蒙病重時,為使愛將起死回生,孫權曾在全國範圍內高價尋訪杏林聖手。人主而能賢達若此,呂蒙真可死而無怨了。 
  陸遜被孫權任命為抗擊蜀軍的主將時,也許整個東吳都在私相詢問:"陸遜是誰?"孫權遂倣傚漢高祖劉邦"韓信拜將"的做法,大起將台,在做足了聲勢之後,才將陸遜隆重推出。《三國演義》裡羅貫中對此頗有渲染,茲不贅。 
  其實陸遜早先因呂蒙病重而領軍職之時,就曾將自己的藉藉無名利用為克敵制勝的法寶。他知道關羽極端自負,遂在殺心初動之時,先給關羽寫了一封信,信中一面對關羽的神勇大加讚歎,一面將自己的仰慕之情表達得無比肉麻。如果關雲長真是"大意失荊州"的話,這份"大意"也差不多是陸遜強加給他的。──碰到這樣一個只會奉承拍馬的東吳小子,關羽那把漂亮的長鬚能不飄飄欲仙嗎? 
  孫權對周瑜、魯肅,均敬如兄長。雖然沒有劉備那種動輒與愛將"寢則同席"的愛好,但把他們請到家中,一邊喝酒,一邊秘密商議,孫權處理得別有一套。為了加強對部下的籠絡,商議前他常常還會把自己年高德劭的老母請出來,讓母親代自己說兩句得體的話。孫權派諸葛謹出使蜀國時,因諸葛謹乃諸葛亮的親哥哥,所有人都認為諸葛謹將一去不還。"胡說",孫權拍案而起,"我與子瑜(諸葛謹字)生死與共,天地同鑒,子瑜不會背叛我,就像我不可能背叛子瑜一樣。"果然,諸葛謹回來了。 
  孫權識人之明,即使酒意朦朧之時,仍不減分毫。據《資治通鑒·卷七十二·魏紀四》記載,蜀人費禕出使吳國,孫權酒後吐真言,對費禕說道:"貴國楊儀、魏延,不過是兩個小人,即使對蜀國曾有過雞鳴狗盜之德,也不該委以重任。貴國一旦沒有了諸葛亮,兩人必定會生出禍亂來。諸君太不曉事,不知早加防範,那時不僅貴國深受其害,怕也要連累孫某不輕。"──這是驚人的預言,由於後事完全如孫權所料,孫權便不僅善於識人知人,竟然還顯出看破悠悠時空的超凡功力。 
  江東那一雙碧眼,深不可測。 
  孫權本來也有稱霸中原的雄心和意圖,所謂"思有(齊)桓(晉)文之功",只因魯肅的規勸,他才即刻明智地放棄了這一想法,決定先識時務,再成俊傑(魯肅當時告訴孫權:"漢室不可能復興,曹操也不可能猝然滅亡,所以將軍只有鼎足江東,先觀望天下再說")。孫權的長處在於,一旦明確,他絕不輕易改變自己的基本思想。這以後,孫權便兢兢業業,先求安定一方,同時百般警惕,不斷做好外交工作。總體上看,孫權的政策較少攻擊性,無論赤壁之戰還是彝陵之戰,都不是由他挑起戰端。襲擊關羽,其實也是蜀國食約在先,對荊州借而不還。為了一方太平,孫權時而與蜀國和親,時而又想著與魏國通婚,於兵法中的"借"字訣玩得猶為嫻熟:或借力打力,或借力去力,或借力生力。 
  吳國派使者趙咨都尉出使魏國。曹丕問道:"吳王何等主也?"趙咨答道:"聰明仁智,誠乃雄略之主。""願聞其詳",曹丕顯得饒有興致,趙咨便做了這番發揮:"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陣,是其明也;獲於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而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州而虎視天下,是其雄也;不得已而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這最後一句話,即孫權之"略",更能說明孫權的本質。因為,我們只有將他的隱忍與韜晦(亦即陳壽所謂"勾踐之奇"),與"安得彎弓如滿月,親射虎,看孫郎"的勃勃英姿結合起來,才更能接近那雙眼睛的真相。 
  在那樣一個亂世,孫權居然能把人主的位置坐得那麼穩妥、長久,實際執政時間長達半個世紀,簡直是一個奇跡。難怪曹操生了那麼多傑出的兒子,仍然要感歎"生子當如孫仲謀"。            
玄而又玄的英雄     
  1815年6月18日,比利時南部滑鐵盧,屍橫遍野。藉著弔喪般的月光,人們看到一個鬼影從死屍中裊裊升起。他掏空了四周遇難戰友的口袋,金幣、掛表、細軟等物,然後急速向巴黎方向滑行。他叫德納第,因為揀回一條生命,從此便不再把生命的價值太當一回事。讀過雨果《悲慘世界》的人都知道,這傢伙終於沒出息地成為一個忘恩負義、見錢眼開的勢利鬼,使人厭惡的程度更甚於小說中那個對冉瓦讓窮追不捨的警官沙威。 
  "往事越千年。"回到公元184年,具體日期不詳,今山東平原縣境內某開闊地上,一小股官兵剛剛與黃巾軍張純部隊狹路相逢,官兵損折嚴重,賊人得勝後呼嘯而去,聽任弔喪的月亮再次君臨天下,挨次移過地上那一具具還沒來得及"馬革裹屍還"的漢家官兵。又一個人影從屍堆裡掙扎著爬起,嘴裡哼哼唧唧。我好像看到他了:一張年輕的二十三、四歲的臉,不知是月光還是出血過多的緣故,他的臉顯得非常白皙,中箭的左臂上,搭拉下一大片血痕。我們發現他還長著一對令人驚訝的大耳朵。 
  根據達爾文的見解,人類的耳廓,除非它會動,不然將是一種多餘的擺設。一雙會動的耳朵,至少在猴子那裡,會極大地有助於提高警惕:當需要判斷敵情方位時,會動的耳朵無疑大佔便宜。光線太暗了,我是說歷史的光線,我沒法準確調整焦距。感覺上他的耳朵應是紋絲不動的,但這到底是由於他的耳朵本來就動不了,還是此時飢腸轆轆,使耳朵的動彈功能一時不聽使喚,則不得而知。何況,幾個循跡而來的官兵已經看到他了,他們一聲歡呼,就把這位歷史中的英雄攙扶上了戰車。 
  當然---接過耳朵的話頭----根據此時已經開始陸續傳入中土的西域佛教的認知觀念,巨大的耳朵還是某種峨然之相的象徵。 
  臂上的箭傷作證,這位大耳郎終於在朝廷的官僚階層中覓得一錐之地,雖然那是一個過於微不足道的官職:安喜尉。在世人的心目中,這官銜大概與今天的科長相當,雖然管轄的範圍要大一些。有道是不積跬步,無以致千里;不當科長,無以成皇上,年輕的安喜尉志得意滿,決定先在自己小小的轄區,搞出一片歌舞昇平來。突然從朝廷刮出一陣整頓風,說是要對下面的冗官贅員重新考核審議,對其中濫竽充數者予以汰除。大耳郎估計自己"科長"職位難保,立刻狐疑不安起來。此時的他已不是早年與母親一起編蓆子做草鞋的那個窮孩子,也基本放棄了少年時喜歡綾羅綢緞的不良愛好,身邊那枝橫笛自從遺落在戰場上以後,也早已不思鼓瑟吹笙。作為一個沒落子弟兼王室貴胄(雖然那譜系微若游絲,需要他一再提及才能使人略窺蹤跡),然而他體內自有一股昂藏膽氣,這使他根本不可能去賄賂督郵大人,即那個負責緝查下官的傢伙。何況,他口袋裡也沒幾個錢。他想和督郵談談,聊聊自己的身世。他堅信督郵一旦知道站在面前的乃是帝王龍種,一定會瞿然改顏,連說"久仰"、"幸會"。孰知督郵兩眼朝天,對他的拜謁請求根本就置之不理。大耳郎先是鼻子一酸,想到自己的鴻鵠壯志有可能一開始就拋錨路邊,不覺怒氣賁張,精血上湧。仗著一股邊地人特有的颯颯罡風,他猛地衝進衙門,拽住督郵肥胖的脖子便一路拖將出來,彷彿拖著一把掃帚。他把督郵三纏兩弄地捆在樹上,從貼身馬弁手上奪過一條鞭子,著著實實地抽打起來……如不是突然想到對方屬朝廷命官,如不是一邊目擊者連說"夠了,要出人命的",那一天督郵大人本來是會因公殉職的。目擊者說,大人被抽了一百多下。史籍中沒有督郵先生從此半身不遂的文字,想必也差不多了。 
  讀者也許有點迷糊,他們認為我把劉備和張飛搞渾了。我要說沒有,是羅貫中搞渾了。羅貫中當年處理三國題材時,讀到史書上言之鑿鑿的"劉玄德怒鞭督郵",肯定感到大為棘手。根據他對劉備預先設定的性格典型,他完全無法想像慈眉善目、溫文有禮的劉玄德"手拿鋼鞭將你打"會是何等模樣,就像他同樣迴避了劉備從屍堆裡爬起這個細節一樣。作為小說家,羅貫中有權將所謂人物性格的內在統一視做至高無上的目標,為此不惜讓歷史為自己讓道。他處之泰然地把鞭子遞到張飛手上,並一不做二不休,好事做到底,撒謊撒到西,乾脆再讓原來的鞭撻者成為阻止者、勸架者。好像沒有讀者對羅貫中的題材處理法不滿,"張益德怒鞭督郵",這太順理成章了,劉備,怎麼會呢?……然而打這以後,再要說清劉備是怎樣的人,便成了一件格外費勁的事了。 
  美國人悉尼·胡克在《歷史中的英雄》一書中寫道:"人們只有在抱著某些目的的時候,才能創造歷史。"如果這是一個規律,則反之亦能成理,即歷史既經創造,就必然會抱有一個目的。那麼,在劉備顛沛流離的生涯中,他究竟抱有何種目的呢?為什麼當他日子剛剛好過一點,作為劉表的座上客在荊州一住就是十年,卻會因為上廁所見到腿上多了幾條贅肉,就突然抽抽噎噎起來呢?除了到處標榜、張揚自己的漢室宗親身份外,他幾乎從來不說大話(只有一次,而且是在酒後:"備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輩,誠不足慮也")。對這一次抽噎,他的解釋也是模稜兩可的。其中有對時光飛逝的感歎,但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熟悉漢樂府(如著名的"古詩十九首")的讀者知道,感歎"歲月忽已晚"、"人生忽如寄"之類沮喪情緒,簡直是這一派先生最煩人的濫調,即使"東臨碣石,以觀滄海"的曹操常常也未能免俗。更能捕捉劉備哭泣緣由的,當是他後一個解釋:"唉,我好久沒有騎戰馬了,我的功業在哪裡呀……。"他想念戰馬,想念戰場。整日價與劉表座上的芸芸名士談玄悟道,劉備既不感興趣,想必也不是對手。這是劉備區別於曹操、袁紹乃至劉表、陶謙之處,正如這也是劉備為什麼與公孫瓚、呂布倒比較談得來的原因所在。"劉備天下梟雄",梟雄,《辭海》釋義為"猶言雄長,魁首",倘如此,按三國時的標準,天下方失鹿,人人爭為雄長、魁首,緣何唯獨劉備被人稱為"梟雄"呢?(劉備夫人死後被人稱為"梟姬",亦可見"梟雄"為劉備所獨佔)。梟,又通鴞,意即貓頭鷹。看來為考察劉備的英雄氣概和性格特徵,我們還須將晝伏夜出的貓頭鷹的特點一併納入。(按:曹操曾被陳寅恪稱為"曠世之梟傑")。 
  面對三國,劉備在很多地方都頗為費解:當黃巾軍起,群雄紛爭之時,他也匆忙起兵加入戰團,借助對黃巾軍的剿殺,在戰場上頻繁搖動一面上書"平原劉玄德"的旗幟,奇怪的是卻一直沒有搞出什麼名堂,以至顛簸了十多年,竟得到野心家袁術這樣一份評價:"術生年以來,不聞天下有劉備",想想也實在喪氣。《三國演義》裡有一仗打得極為精彩,先是關雲長酒尚溫時斬華雄,接著又是虎牢關三英戰呂布,劉關張在關東諸豪面前大大地露了一回臉。然而這一仗與其說打得精彩,不如說寫得精彩,因為那完全是羅貫中讓打的,屬於真正意義上的紙上談兵。《三國演義》第十一回"劉皇叔北海救孔融",有一句話最能說明當時劉備的心情。當太史慈仗著一身孤膽殺出重圍向劉備求援時,劉備"斂容曰:'孔北海知世間有劉備焉'?"這一"斂容"實有入木三分之效,為此,興高采烈之際他完全不考慮好友公孫瓚"曹操與君無仇,何苦與人出力"的善意規勸,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與曹操軍事力量上的懸殊對比,冒冒失失地便準備助拳來了。人們老是強調劉備"喜怒不形於色"的一面,卻往往忽視了他作為性情中人的另一面。這一次碰巧曹操後方有事,便送給劉備一個順水人情,想必也使劉備非常過癮,晚上躺在床上時他難免會進一步想:"曹公亦知世間有劉備焉?"然而,若說劉備自領一支軍在中原往來馳突,就是想充當一個好事者,只要逢人求援,只要獲得應有的尊重,他就悍然出兵,顯然也把這位玄妙英雄看得過於簡單了。他的雄心非常隱晦,甚至不惜藏匿在一片菜園子裡,但就像越是怕人知道的姦情往往也越為強烈一樣,越是隱晦的雄心,同樣也越不容易遭到磨蝕。由於戰局實在過於經常地與己不利,劉備便長期來不知何為"笑傲江湖"。我們發現沙場上的劉備狼狽之日多,舒心之時少,如"飢餓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窮餓侵逼"的情境,劉備體驗頗多。為什麼劉備手下大將總有出頭露面的機會,我想這與足球比賽所謂"弱隊出門將"的道理一樣:如果你老在戰場上吃敗仗,當然就得一刻不停地勞駕手下拚命救場了,何況,僥天之悻,劉備手下又獨多這類"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頭,如探囊取物耳"的非常英雄。然而長阪坡上的英雄充其量只能改變一時的凶險形勢,卻無法左右戰局,所以劉備在戰場上東奔西竄的命運,便長年得不到改善。從初出江湖到赤壁大戰,二十五年來劉備竟從來不曾覓得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地盤,難怪後來要從東吳處連蒙帶騙地弄來荊州了。他雖然不像呂布那樣喜歡尋釁鬧事,但捲入戰場的頻率,卻與呂布一般無二。呂布反覆無常,輕於去就,劉備與他也正在伯仲之間,只不過劉備沒有"殺主"的習慣罷了。除素來瞧不起他的袁術外,當時有點頭臉的人物,劉備差不多一一投靠個遍:呂布、陶謙、曹操、袁紹、劉表……還有更不起眼的呢,就不說了。 
  是的,由於長期來他一直沒有一塊屬於自己的根據地,劉備只能頻繁地去偷、去借、去搶別人的領地。說劉備帶領的更像一支自由僱傭軍,還有一個佐證:他的兵士往往多為租借而來;他向人開口借兵借將(如向公孫瓚借趙子龍),比借錢還要方便。我們看曹操向他人開仗,總是抱著明確的戰略意圖:把對方全部消滅。但若說劉備與曹操、袁紹作對乃是想消滅這兩位巨無霸,劉備自己都不敢相信。事實上當時世上那麼多軍閥豪強,沒有一個是被劉備滅掉的。劉備正彷彿成語中那只躲在螳螂後面的黃雀,耐心地等待曹操挨個消滅異己力量,等待曹操與袁紹兩家火星撞地球……奇怪的是,這樣一個禍水型人物(他投奔誰,誰就要倒霉),居然每投一新主,都會受到極為隆重的待遇。甚至連最不會用人才的袁紹,官渡之戰前聽說劉備來投,都要出城二百里親自迎接,更不必說一味要把地盤讓給他的陶謙、劉表等人了。至於曹操,我們知道也曾給了劉備極大的臉面,竟至到了"出則同輿,坐則同席"的親暱程度。至於"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的驚世評價,更是把劉備抬舉到雲端上了去。那麼劉備到底有哪些不同尋常之處呢? 
  我們試著再向他湊近一點,我們可以先考察一下他的形象。 
  他的形象當然夠奇怪的:史書上說他"身長七尺五寸",根據吳承洛先生《中國度量衡史》提供的換算數據,我可以把劉備的身高精確為172.5厘米,幾乎是最為標準的中國人身高。那麼,"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面如冠玉,唇若塗脂"之類描述又是怎麼回事呢?這顯然是小說家羅貫中在參考了《三國誌》後勾畫出的一副典型的帝王之相。我請讀者諸君仔細想想大作家羅貫中為我們獻上的這副美妙殊相,如果你在生活中碰到一個兩耳垂肩,雙手下垂竟能超過膝蓋的傢伙,你會有何感想?"目能自視其耳",我相信只有耳大如扇的豬八戒老兄才能做到,要麼,劉備兩眼的距離特別遼闊。我們知道,眼距開闊,這既非美相,通常亦與智力不及有關。反正,如果我們把陳壽和羅貫中的差勁形容當回事的話,我要說劉備實在奇醜無比。至於"面如冠玉,唇若塗脂"云云,我們同樣不能被字面美感所魅惑了,因為,撇開這八個字表面上的美感,難道那不是一副白無常的尊容嗎?中國古人在形容人臉方面實在沒啥長進,多喜歡用些濫調門。何況,三國時代"面如冠玉"的人也忒多了些,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到《三國演義》裡去數數。至於娘娘腔十足的所謂"唇若塗脂",不消說竟然也是關羽的相貌特徵。附帶提一下,說關羽"面如重棗"也失真得很,你且拿一枚山東大棗朝人臉上比劃比劃看,管保把人嚇死。關羽的臉是有點紅,也許有點像美國總統克林頓,英國浪蕩球星加斯科因的形象也不妨參考斟酌。 
  我不成其結論的結論是:劉備的形象肯定有點不同尋常,但未必是小說家告訴我們的那副尊容。 
  劉備還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呢?他有點武藝,小時曾靠"勇力"在鄉里有點名氣,但放在三國的大環境裡,劉備這點功夫實在不值得掛齒,對付幾個鄉下潑皮還湊合,上陣取敵將之頭則是難為他了。 
  劉備有一句讓世上女權主義者氣炸了肺的格言:"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過去看過一部印度電影,其中一個大惡棍也曾把女人比做襯衫,"髒了就可以扔掉。"我們還是不要拿今天的標準去苛求古人了,須知劉備的魅力,相當程度上正和他這份獨到的"妻子觀"有關。事實上我發現劉備與兄弟們同床共寢的熱情,並不亞於與妻子們纏綿,他與自己最鍾愛的大將幾乎都有過"寢則同席"的經歷,他的英雄氣概則尤其反映在不顧妻子死活上,劉備妻子失陷敵手的次數,我已懶得統計。先曾為呂布所虜,後又落入呂布部將高順手中,後再為曹操所虜,再後又為趙子龍所拚命搭救……這標準若放在今天,我肯定劉備連競選州長的資格都沒有。 
  "要認識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看他交什麼朋友。"我們且循著這句西洋諺語的指點,看看劉備的交遊如何?這得先交代一下背景。 
  東漢末期,作為多年封建割據的自然結果,士族大姓在社會上的地位、影響也日見彰著,豪門閥閱可以輕易左右時勢;與此同時,社會上盛行起品評人物的風習,任何想躋身主流社會的人士,都希望先贏得一塊較好的口碑。就像今天社會生成了一種名叫"股評家"的奇怪行業一樣,當時的社會也水到渠成地產生了一種專吃開口飯的傢伙,他們的職業就是品評人物、月旦士林,在茶餘飯後對社會中人指指點點,說這個該幹什麼,說那個不配幹什麼,便是他們的日常工作。他們的家也因此具有某種巴黎十九世紀貴婦沙龍的特徵,成了各種流言蜚語的集散地,成為人才聚集、發佈的園地。這類人中以橋玄、何顒、許劭為代表。曹操年輕時為了從許劭(字子將)口中討到一句評價,不惜採取脅迫的態度。司馬光在《資治通鑒》裡說,這位許子將每月都要更改品評的主題("月旦"二字即由此而得),有次去某郡任職,竟嚇得當地有點頭臉的人齊刷刷地"改操飾行"起來,唯恐被他的金口一喝斥,把個大好前程拗折了去。我們試著看看曹操手下的眾多謀士,他們大多投靠曹操前已在這場聲名競爭中有所斬獲,如荀彧即被南陽何顒讚許為"王佐才也",賈詡則被目為"有(張)良、(陳)平之奇",鍾繇少年時即被人看出"有貴相"。此外,曹操的眾多武士大多也非出身泛泛,曹操在接納他們的同時,往往也能將他們隨身攜帶的千餘名家將整編到隊列中去。 
  現在可以試著擺擺劉備手下將士的譜,我們立刻就會發現,他們在投靠劉備之前,幾乎沒有一個有資格讓別人說一聲"久仰"。劉備青年時代結交的多為商賈布衣(後者即劉備自稱的"白身"),考慮到兩漢實行重農抑商的政策,如中山巨商張世平、蘇雙之類,即使家資累萬,仍然位於社會階層結構的底層。"兵子"張飛,不管是否屠夫出身,其為士大夫(如名士劉巴)所不屑,則毋庸置疑;關羽追隨劉備前乃一亡命之徒,與劉備鞭撻督郵後的命運正相彷彿,顯然還沒有來得及在江湖揚名立萬;趙雲無疑也是一個下層武士,他的家鄉常山真定處在袁紹所轄的冀州,在名士紛紛向袁府魚貫而入的當時,趙雲不依袁紹,反投向幽州粗人公孫瓚,難怪連公孫瓚本人都將信將疑,一直不敢重用。他如東海糜竺及簡雍、孫乾諸人,在江湖上都無甚名頭。說到公孫瓚,這位早年曾與劉備一起遊學於大名士盧植的老友,實在也粗獷得狠。這人在今天也許會成為一個男高音歌唱家,他嗓門很好,也特會招搖,不僅自己好騎一匹無一絲雜毛的白馬,所帶兵士也一律騎白馬。但這位白馬將軍顯然與"白馬非馬"論的創立者、先秦形名大家公孫龍子沒有任何瓜葛。公孫瓚實在可說是天下名士的頭一號天敵,他手下不僅清一色全是武夫,結交的也多為社會閒雜人員,如卜師、繒販和行商,而對所謂"衣冠弟子"則視若寇讎,甚至不惜將他們斬盡殺絕。公孫瓚常與下層人物拜把子,劉玄德同樣與關羽、張飛義結金蘭。公孫瓚與劉備最大的不同,看來倒是在乎運氣,即雖然兩人都熱衷於結交下層人物,公孫瓚結交的都是些"庸兒",劉備卻鴻福齊天地一上來就找到兩位堪稱"萬人敵"的鐵桿兄弟。不然,真不知道像公孫瓚那樣被袁紹逼得先殺盡妻兒、再引火自焚的悲慘命運,會不會同樣落到劉備身上。畢竟,劉備除"天下梟雄"的名聲外,他還曾被人稱為"老虜"、"雄人"或"老革。"----我們知道罵人話中一般總會夾雜些真情,比如三國第一號臭嘴禰衡當初罵荀彧"可使弔喪問疾",畢竟也沒有忽略荀彧長著一張美男子的臉。 
  劉備談不上是個文化人,他在荊州呆了十年,幾乎不曾和當地名士有過接觸和交往,比如那個被曹操認為比荊州更重要的大名士蒯越,幾乎始終與劉備話不投機半句多;號稱"南州士人冠冕"的龐統,也曾長期遭到劉備的冷淡。劉備陣營裡第一個勉強算得上名士的徐庶,說穿了也是個強蠻橫暴的剛烈漢子,"少好任俠擊劍……嘗為人報仇,白堊突面,被發而走,為吏所得,問其姓字,閉口不言。"這算哪門子名士呀,瞧著倒與曹操手下猛將典韋有點相似了,典韋"曾為友報仇殺人,提頭直出鬧市,數百人不敢近"。好在徐庶的性格裡還有神話中斬蛟者周處的一面,願意幡然醒悟,從此做一個讀書郎。他曾試圖接近荊州社交圈,但顯然不太成功,於是便晃晃悠悠地向襄陽郊外走去,沒留神便撞上了那個中國歷史上千年一遇的奇才。不管諸葛亮如何與眾不同,臥龍崗仍然距當時荊州的主流社交圈很遠很遠。事實上正因為劉備知道諸葛亮有著與別種名士完全不同的風格氣度,他才敢於硬著頭皮三上臥龍崗。----套用今天的術語,劉備或許有那麼點"社交恐怖症"。 
  三國時人如果想在介紹自身時擺點譜,通常總會量出宗族招牌來。劉備作為漢室飄零在長城腳下的一縷幽幽余緒,顯然入不了"四世五公"、"門生故吏遍天下"的袁氏兄弟法眼,所以他乾脆避而不談自己的父親祖父,開篇即從去今三百多年的所謂"漢中山靖王劉勝之後"談起,實在有點強詞奪理的味道。不管道理聽上去多麼強橫,只要持之以恆,看來仍有可能收到奇效。事實上劉備甚至在不必插入身份介紹之時,仍會習慣性地搬出自己那"幽情苦緒無人問"的身世出來。當初陶謙欲以徐州相讓,劉備一面推托,一面仍不忘先綴上"備雖漢朝苗裔"六字。你且試著咋咋那個"雖"字,與《西廂記》張生在紅娘面前自稱"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歲……並未曾婚娶"中那個"並"字,何其相似乃爾。當時紅娘就對張生嬌斥道:"誰問你來?"我們也同樣可以用這句話拿住劉備:"誰問你來?"沒人問,劉備只是喜歡這麼自說自話而已。尼科洛·馬基雅維裡曾說:"世襲的君主得罪人民的原因和必要性都比較少,因此他自然會比較為人們所愛戴。"劉備顯然深明此理。可見,他的確是心比天高的,雖然在曹操眼皮底下效老農種菜,作為一種陰寒的韜晦術,實在也做作至極,我至今都不清楚,曹操是真被他蒙了過去,還是以一種貓玩耗子的心情看劉備種菜好玩,所以暫時不想戳穿。須知無論曹操還是他手下那幾個多智的謀士如郭嘉、程昱,都曾把劉備的梟雄本色看得如小蔥拌豆腐。只是不想給世人留下害賢的名聲,郭嘉才反對程昱"把劉備殺了"的建議。據《世說新語·世鑒第七》,曹操後來還曾向一個名叫裴潛的人瞭解劉備的才能,裴答道:"使居中國,能亂人,不能為治。若乘邊守險,足為一方之主。"我認為,三國時代除袁術外,最熱衷於做皇帝夢的,也許正是劉備本人,只不過他並不想改朝換代,使江山改姓罷了。他那始終不渝地賦予自己姓氏以漢室正宗的勁頭,因而也就可以理解了。記得文革時期有一個父親因為給三個兒子分別起名"愛國"、"愛民"、"愛黨"而大倒其楣,這三個名字孤立地看雖然都挺棒,但被好事者一捏合,立刻就成了"愛國民黨"。那麼,依據這一套影射法,劉備給兩個兒子分別起名"劉封、劉禪",不是好事者,不也能看出底裡消息嗎?"封禪",那可是只有秦始皇、漢武帝之類皇帝中的帝王才能行的祭祀大典呀! 
  如果說劉備待人謙和有禮,那麼,即使撇開他在妻子面前毫無紳士風度的作派,他要求關羽、張飛整日像帝王身邊的侍女一樣站在身後,就好意思嗎?那樣兩個威猛漢子,竟會安於當著眾人的面在劉備身後傻站一天,且毫無厭倦,張飛就一點也不暴躁?老實說這幅構圖雖然史書上鑿鑿有據,我卻始終沒敢看懂。 
  說劉備仁恕有禮,有情有義,也並非無可挑剔。白門樓上呂布命懸一線之際,請求他替自己美言幾句,劉備為什麼要用那麼一句話把呂布往墳墓裡趕呢?"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及董太師乎?"我想,雖然掌握呂布身殺大權的乃是曹操,但呂布如果也像關羽那樣有一縷奪命魂的話,他肯定只會向劉備索命去。考慮到呂布曾不止一次救過劉備的命,所以劉備這段歷史台詞,實在值得我們另眼相看。 
  說劉備為人正直坦率,連死護著他的羅貫中也未必全部當真,不然也不會引出魯迅先生那句著名評語了:"欲顯劉備之長處而似偽。"看看他摔阿斗時的表情吧,看看他在張松獻西川圖前那套靈活運用欲揚先抑法的權術吧,最粗心的讀者都會覺得,劉備此時的陰險,實在可與曹操一爭短長。 
  想到劉備,我會本能地想到水滸寨裡的那個山寨王宋江,你說及時雨宋公明除了哥們義氣,究竟還有哪些能耐呢?我的體會是,歷史上除了有"力拔山兮氣蓋世"、充滿陽剛豪情的項羽式英雄外,也歷來不乏陰柔功夫了得、善玩太極推手的貓頭鷹般的英雄,他們面露藹然之相,卻機心難測。劉備之前的漢高祖劉邦,及再往前追溯的越王勾踐,無疑都是此中翹楚。我們知道今天不少黑社會頭目,不是也經常穿著絲質睡袍,將陰謀與兇殺掩映在一派可掬笑容中嗎?劉備的陰陽功夫無疑修煉到了相當火候,只在臨死前才稍稍漏洩了些微消息。劉備遺囑要求兒子多讀讀申不害、商鞅的著作,"攬申、商之法術",這正是陳壽對曹操的評價。於是我們突然發現,劉備與曹操原來挨得這麼近。 
  "劉備其不濟乎?拙於用兵,每戰則敗,奔亡不暇,何以圖人?"這句頗能代表一般人見解的評價,當時就曾遭到這樣的反駁:"劉備寬仁有度,能得人死力。諸葛亮達治知變,正而有謀,而為之相;張飛、關羽勇而有義,皆萬人之敵,而為之將;此三人者,皆人傑也。以備之略,三傑佐之,何為不濟也?"可見,"能得人死力",當是劉備高出眾儕之處。在識別和使用人才上,劉備具有一種傑出的眼光,通過魏延和馬謖的例子,與諸葛亮比較,劉備更顯示出非凡的"將將之才"。 
  我們最後來看看劉備是怎樣認識自己的吧。世上並無劉備集,這個不太喜歡讀書的人,大概也沒有戎馬賦詩的習慣。約在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秋天,58歲的劉備給當時奄奄一息的漢獻帝上了一封不可能有任何用處的書,我們正可把它拿來當做劉備的自我評價:"臣以具臣之才,荷上將之任,董督三軍,奉辭於外,不得掃除寇難,靖匡王室,久使陛下聖教陵遲,六合之內,否而未泰,惟尤反側,疢如疾首。曩者董卓造為亂階,自是之後,群凶縱橫,殘剝海內。賴陛下聖德威靈,人神同應,或忠義奮討,或上天降罰,暴逆並殪,以漸冰消。惟獨曹操,久未梟除,侵擅國權,恣心極亂,臣昔與車騎將軍董承圖謀討操,機事不密,承見陷害,臣播越失據,忠義不果。遂得使操窮凶極逆,主後戮殺,皇子鴆害。雖糾合同盟,念在奮力,懦弱不武,歷年未效。常恐殞沒,孤負國恩,寤寐永歎,夕惕若厲。今臣群寮以為在昔《虞書》敦敘九族,庶民勵翼,五帝損益,此道不廢。周監二代,並建諸姬,實賴晉、鄭夾輔之福。高祖龍興,尊王子弟,大啟九國,卒斬諸呂,以安大宗。今操惡直丑正,實繁有徒,包藏禍心,篡盜已顯。既宗室微弱,帝族無位,斟酌古式,依假權宜,上臣大司馬漢中王。臣伏自三省,受國厚恩,荷任一方,陳力未效,所獲已過,不宜復忝高位以重罪謗。群寮見逼,迫臣以義。臣退惟寇賊不梟,國難未已,宗廟傾危,社稷將墜,成臣憂責碎首之負。若應通權變,以寧靖聖朝,雖赴水火,所不得辭,敢慮常宜,以防後悔。輒順眾議,拜受印璽,以崇國威……"(《三國誌·蜀書·先主傳·卷三十二》。 
  這篇會給今人帶來一定閱讀障礙的東西,歸納起來不外這樣幾層意思:首先,他給傀儡皇帝加上了不少空洞無物的贊語,以便為自己添上同樣多的贊詞;其次,他再接再厲地將自己虛構成一個匡復天下的英雄;最後,以先斬後奏法,為自己自封的漢中王頭銜尋找"不得不如此"的借口。這裡面最可笑之處在於:對於所羅列的袞袞群凶,劉備並無寸功剿除之力,卻將那個幾乎憑一人之力"掃除寇難"的曹操,指摘為竊國大盜,這不太離譜了嗎? 
  曹操有很多可以指摘的地方,但不能像劉備這麼來。 
  臨終前的劉備,百感交集。對東吳的慘敗,顯然會為他評價自己一生帶來強烈的負面影響,何況,他的病大概也有些時日了。晉人葛洪在所著《神仙傳》中懷疑劉備死於強烈的悲忿和恥辱感。 
  在健康的時候,每天站在鏡子前,劉備會對自己說些什麼呢?我不知道,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著一件玄色的長衫。            
千古雲長     
  義薄雲天,氣貫長虹,這八個字是否"雲長"的天然註腳? 
  蜀漢大將關羽在中國歷史上的地位,大概只有南宋抗金英雄岳飛可與之相當,事實上這也是中國唯一兩個直到今天還不斷接受人間香火的武將,民國三年(1914年),兩人更殊途同歸,同時在武廟接受祭享。單個地看,中國最大的關帝廟,興旺程度都無法與杭州岳墳相比,好在關帝廟遍佈全國,所以若論香火總量,關雲長興許還勝出岳少保一籌。追蹤關羽聲望的曲線圖也頗為有趣,與那些"死去原知萬事空"的倒霉蛋正相反,關羽的身價倒是與日俱增,日見隆盛,最後竟升至高不可攀的入雲龍境地。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作為被曹操優待的俘虜,關羽初被拜"偏將軍",獲封"漢壽亭侯"。建安二十四年,剛剛自封為漢中王的劉備,拜關羽為"前將軍"。關羽生前隆寵到此為止,接下來便迎來了綿綿無盡、一浪高過一浪的煌煌哀榮,先是被後主劉禪追諡為"壯繆侯",自宋徽宗封他為"忠惠公"後,歷代皇帝便開始了攀比熱潮,致使關羽的地位不斷飆升:大觀二年(1108年)為"武安王",天歷元年(1328年)為"顯靈義勇武安英濟王",到明萬曆二十二年(1594年),更高居"協天護國忠義大帝"的寶座,逮至清代,經過一千多年的爆炒,關羽的名號已非26個漢字莫辦了,即"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護國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關聖大帝"。 
  可見,與曹操一樣,關羽"侯而王,王而帝,帝而聖,聖而天,褒封不盡,廟祀無窮"的泱泱大名,主要來自後人的再認識,與三國時人的評價並不吻合。與曹操不同的是,在歷史大盤的股指曲線上,關羽股走的是一條牛氣昂揚的增值道路,曹操股則一路熊樣,踉踉蹌蹌,至兩宋時差不多已跌破血本,可數度申請破產,只在二十世紀下半葉,才略見觸底反彈。 
  歷史常常未必公正,無往不勝的歷史法則一旦遭到藝術法則的有力狙擊,便有可能上演一場滑鐵盧。羅貫中《三國演義》便提供了一個明證。在這部中國最早的長篇小說中,作家主要傾全力塑造了三個人物:曹操、諸葛亮和關羽,作家對曹操竭盡鞭笞挖苦之能事,對諸葛亮和關羽,則無限景仰、不吝贊詞。為了誇大諸葛亮的神奇作用,羅貫中不惜讓自己同樣偏愛的劉備為之墊背,不惜向倜儻風流的周瑜栽贓:自諸葛亮在小說第三十八回神龍現身後,劉備便就地降格為一個唯諸葛之命是從的傀儡型人物了;周瑜更可憐,不僅被剝奪了"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的權力,還硬生生地淪為一個氣量偏狹的典型,接受嘔血身亡的屈辱命運。我們發現,羅貫中筆下的曹操,雖奸滑萬狀,但大多事有所本,即使所據多為"齊東野語"般的稗官野史;同樣出自他筆下的諸葛亮和關羽,出乎想像的內容則意外地多,作家的筆墨在這兩人身上因而也騰挪得最為酣暢,享受的創作自由也最為充分。清章學誠《丙辰札記》裡曾用"七分實事,三分虛構"界定《三國演義》的虛實結構,這"三分虛構"中的兩分,我看倒要被孔明和雲長佔去:這兩個在小說中都能死後顯靈的怪誕天才,因而也恰恰成為距歷史真相最遠的人物。 
  雖然在羅貫中寫出不朽巨著之前,關羽作為一種傳說,已經在社會上贏得相當的地位聲望,但關羽"超群絕倫"形象的最終完成和樹立,又畢竟有賴於羅貫中的如椽巨筆。我覺得關羽若再次顯靈,再次以披閱《春秋左氏傳》的熱情展讀這部《三國演義》,他的第一反應乃是大驚失色。某著名作家因有感於個別記者對自己無中生有地胡亂吹捧,遂慨然有歎:虛假不實的美言,仍屬誹謗。倘如此,結合雲長倨傲不群的形象,他該覺得受到羅貫中的"厚誣"才對。當然,如果漢壽亭侯覺得悄悄接受下來也不壞的話,那他就會留神經常給這位羅貫中老弟上上墳去。須知滿中國的關帝廟,對於任何一位自我批評意識不是超常強烈的人來說,都是一種無法拒絕的誘惑。這便好像某人送你一筆來歷絕對沒有問題的巨款,且贈送的理由又是說得過去的(可以假設你無意中的一句話給某人壯了膽,他自此涉入商海,並大有斬獲,突然罹患癌症,撒手歸西前決定把這筆遺產全部贈給閣下),你有把握說自己一定會避之如避蛇嗎? 
  歐美人看《三個王朝的羅曼史》(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按即《三國演義》英譯名),大概會懷疑關羽是否有同性戀傾向,根據彼邦的《麻衣相法》,他們還可能把關羽那把大鬍鬚,進一步鑒定為同性戀的標準特徵。我得說這是冤枉的,不是說非同性戀者就不該成為美髯公,也不是說同性戀有何丟臉之處,而是關雲長根本就不是同性戀。都怪羅貫中不好,他為什麼把書寫得讓人誤以為關羽是個老童男呢?關羽有老婆,關平也不是他的義子,他還有女兒,此外,當時一本《蜀記》裡甚至還有關羽好美色的描述呢。試著考察羅貫中的本意,再結合文革時期作家對待筆下英雄的習慣做法,我們或許能體會作家那份略嫌幼稚的善良。文革時期的文學作品,為了標榜英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無私忠誠,主人公便經常被作家處理成不知愛情、婚姻為何物的人間怪客。影片《火紅的年代》裡的趙四海,四十大幾的模樣卻還沒有老婆,整天和老母住在一起;京劇《龍江頌》裡的女主角江水英,好像也沒有丈夫,所以整天只知在龍江大壩上風風火火,向階級敵人開戰;京劇《智取威虎山》裡刪去了原來小說中參謀長少劍波與衛生員小白茹那層迷人的曖昧關係;長篇小說《艷陽天》中的男主角,作家浩然也曾開宗明義地告訴我們:"蕭長春死了媳婦,三年也沒有娶上"…… 
  《三國演義》裡沒有老婆的關雲長,在古時偏偏成了最受婦人和孩子喜歡的形象,這事在今天也頗為可怪。我不想在此深究關羽討古代女人歡心的原因所在,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在今天的女性世界裡不會再這麼兜得轉了。這樣一位更願意忠誠某個男人的傢伙,即使他再儀表堂堂,作風和柳下惠一樣正派,也只會嚇跑天下女子。正是"柳下惠"這一點,最可能使關羽在戀愛場上受挫,太輕浮的男人與一點兒不輕浮的男人一樣,都是可怕的,也許後者還更可怕。----張飛在女子面前的立場不甚清楚,若比誰更看輕女色,五虎上將中也許首推趙云:出於對未來丈人的警惕,子龍曾以女方與自己同姓為借口,決然推掉了一名"絕色"女子。 
  旅美歷史學家黃仁宇在《中國大歷史》中,曾意外地勻出篇幅,對關羽這位三國名將作了一番很具現代意識的點評。摘抄如下:"此人(關羽)武藝必有獨到之處,譬如他與顏良對陣,'羽望見良麾蓋,策馬刺良於萬眾之中,斬其首還',文中又沒有提及兩方隨從將士之行動以及對陣之地形及距離,類似僥倖,又若有神授。他之不受曹公優渥,一意投歸先主,應系實情,也與他的習性符合。可是書中敘述他的英雄末路,則毫不恭維。關雲長對部下不能開懷推恩的掌握,對於敵情判斷、側衛警備也全部馬虎,又破口罵人,缺乏外交手腕,造成兩面受敵的危境而不自知,最後他的部隊毫無鬥志,不戰自潰,他自己只能率領十餘騎落荒而走,也再沒有表現斬顏良時的英勇。以這樣的記載,出之標準的文獻,而中國民間仍奉之為戰神,秘密結社的團體也祀之為盟主,實在令人費解。"我喜歡黃仁宇先生的讀書法。讀書當在不疑處有疑,但這一點古人常較多地落實在考較義理上,而較少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地從具體情勢出發,如黃先生對關羽斬顏良時"兩方隨從將士之行動及對陣之地形及距離"方面的存疑,就我所接觸到的古人評點三國文字,可說絕無僅有。但黃先生的考慮是必要的,不然,我們只會一味跟著作家傻想關羽如何具有萬夫不當之勇,將誇大之詞盲目坐實,只想著在字面上過癮,待到後來需要正確理解關羽死因時,便難免破綻百出,針腳大亂。須知東吳派去斬殺關羽的潘璋,並不是什麼名將,而實"博蕩嗜酒"之輩,實際擒獲關羽父子的,更只是潘璋手下一個名叫馬忠的小角色。關羽是不是竟像羅馬尼亞黨魁齊奧塞斯庫那樣,不明不白地死於尋常匹夫的暗算,亦頗可疑。 
  憾哉,關羽和張飛,兩人一世英名,結果皆不得好死,雙雙身首異處。關羽更慘,不僅他的兒子關平當時就隨自己陣亡,由於他此前處死了拒絕投降的曹操悍將龐德,龐德怒髮衝冠的兒子龐會後來隨鍾會、鄧艾大軍滅蜀時,夷滅了關羽全族。──由此可見,水滸寨中那位號稱關公後人的"大刀關勝",肯定是一個冒牌貨。 
  關雲長刮骨療毒,史有明載,當然為他作開刀手術的不該是華佗。難道羅貫中竟以為當時整個中華只有一位華佗在金針度人?羅貫中有所不知的是,若這一手術真由華佗主刀,則關羽一邊接受手術一邊與部下飲宴喝酒的豪情反而會打些折扣:華佗此時當已摶制好了"麻沸散",一劑下去,關羽既無甚痛苦,與部下喝酒也就不值得讓人驚訝了。不,正因為關羽是在沒有任何麻藥的情況下接受"刮骨療毒",他的勇氣才使人敬意陡生。 
  這樣的英雄是不會向任何人屈服的,這樣的大將即使沒有一把飄飄美髯助威,他也同樣有理由對別人表現得傲慢一些。即使這個"別人"乃是社會地位在自己之上的孫權。黃仁宇先生說關羽缺乏外交手腕,當指拒絕孫權和親一事。孫權貴為吳主,為示吳蜀和好之意,曾為自己的兒子向關羽女兒求婚,我們知道,孫權派出的親善使者遭到關羽一陣毒罵。羅貫中還嫌那一聲"貉子敢爾"不夠表達關羽傲視群雄的力度,在小說中添油加醋地綴上一句:"犬子安配虎女。"也許古代的讀者特喜歡看大英雄出言無狀,不講文明禮貌,換用今天的眼光,則關羽殊為不智。你可以拒絕婚姻,但沒必要陰損他人,何況,但逞一時之快的侮辱,是要付出代價的。尤其,你侮辱的對象,乃是那個連曹操都頗為忌憚的孫權。 
  關羽只是一個勁地張揚著自己,以至把自己弄到怪誕的程度。他為什麼不能稍稍節制一些傲慢呢?有節制的傲慢,才有可能昇華為人格魅力,若表現得汗漫無邊,則不僅令人生厭,還可能帶來危險。這種危險,在和平時期會使人丟掉飯碗,在戰爭期間,有可能使人丟掉腦袋。雲長,你以為自己是誰呢? 
  無須資料作證,我也能想見,以關羽的地位,以他平素的為人作風,他的身邊注定會出現一些慣於阿諛奉承的傢伙。這是一種規律,有什麼樣的上級就有什麼樣的部下,一個地方、一個部門若出現大量諂媚之徒,把領導抓起來法辦肯定沒錯,因為只有不講衛生的人才可能引來虱子的光臨。那些沒有在史籍中留下名姓的小人,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助長了關羽的天神意識,則成了一個有意思的困惑。反正,在關羽走向生命終結點的旅程中,我們發現正是他那無法自拔的自大自戀意識,敲響他生命的喪鐘。 
  這份自大自戀意識,其實此前關羽已表露得非常彰顯了,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還造成了劉備集團內部的不和。馬超初來投降時,遠在荊州的關羽曾特地寫信給諸葛亮,詢問馬超的人品等級。諸葛亮當即明白了關羽的用意,回信中先是大誇馬超如何英雄了得,說是和張飛也有得一比,隨即筆鋒一轉,"終不及你美髯公之超群絕倫呀!"關羽讀信後非常滿意,還把這封信讓手下人傳閱。同年劉備自任漢中王,旋即大封諸侯,後人所謂劉備"五虎上將",即緣起於此。關羽對張飛與自己同列自無意見,趙雲有大恩於劉備,且與關、張共事已久,於理於情,關羽皆沒法表示異議;對馬超的看法,已被諸葛亮的信消解掉,剩下的便是那個老黃忠了。黃忠雖然戰功卓著,但那是在另一片戰場上,關羽無從親見。當時諸葛亮就曾善意地提醒劉備:"雲長可能會不快",劉備表示日後當面向雲長解釋。"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果然,消息傳到荊州,關羽拍案而起,一張棗紅臉刷地轉向青紫,斷然拒絕劉備授予自己的印綬。虧得劉備派去的那位費詩先生特會講話,連說理帶哄騙,才算勉強接受了下來。 
  我們再結合關羽的具體死因作些探討,以期更接近他的本我,嗅准繚繞在關帝廟前的那脈真香。 
  關羽死前一年,恰是他戎馬生涯的鼎盛期。當是時,關羽在長江北岸屢戰屢勝,先是將曹操的宗室重臣、征南將軍曹仁駐守的樊城圍得水洩不通;接著又水淹七軍,擒於禁,斬龐德;然後再水陸並進,繼續圍逼樊城。這座樊城,控勒著當時曹操轄區的南方,一旦失守,則大河以南,"非復國家有也。"曹操的軍隊由於四面作戰,當時大概也有點不敷使用:一路軍由愛子曹彰統領,正在北方邊陲鎮壓代郡烏丸的叛亂;夏侯淵、張郃等在西北陽平關與劉備相持不下;曹洪與張飛、馬超在固山剛剛有過一場激戰,雖陣斬對方大將吳蘭,迫使張、馬暫時撤軍,但顯然沒到馬放南山的時候;曹仁轄區內的宛城,也時有變亂,尚需征南將軍分兵進剿;為了對付東吳潛在的偷襲,合肥防區也需要大量駐軍。不久,追隨曹操三十多年、與曹操有骨肉親情的夏侯淵又在定軍山陣亡,曹操親征漢中又不利,漢中事實上已歸劉備所有。雖然愛子曹彰在北方大敲得勝鼓,但南面的失利,尤其是大將於禁的投降,仍給曹操心理上帶來重創。曹操在回想"知於禁三十年"的往事時,雲長當年陣斬顏良、掛印封金的種種業績難免會浮上心頭,並使他機伶伶地打一冷戰。這樣,當曹仁頻頻告急,不少原來臣服曹操的城池也開始向關羽作投機性歸順時,曹操有點膽怯了。平時住在原袁紹老巢鄴城的曹操,為了躲閃關羽的鋒芒,腦子裡盤算起是否該把首都從許昌遷到鄴城來。 
  養虎貽患,想到自己當年先後放走了劉備和關羽,曹操不可能沒有後悔。顯然,當時阻止部下追殺關羽時,曹操並沒有想到關羽會有今天(當然更不會想到後人會無中生有地編派出一段"過五關斬六將"的傳奇),他想得更多的只是如何樹立自己一代雄主的恢廓氣度,因而袍袖一抬,"彼各事其主,由他去吧。"現在,由關羽掀起的戰爭風雲,堪堪就要遮蔽了曹家城樓。他知道張遼可與關羽一戰,但張文遠平素與雲長義氣相投,惺惺相惜,常通音訊,讓兩人在戰場上翻臉,曹操固然無比信賴張遼的忠誠,仍覺得此事不妥。何況,日後對付東吳孫權,少不了還要請這位蕩寇將軍出馬。另一位可與雲長一敵的大將徐晃,剛剛在西北面協助夏侯淵和張郃,軍隊尚須休養生息。唉,偏偏徐公明與雲長也有著不壞的交情,為什麼自己最堪重用的兩位大將,與雲長都交誼非淺呢?這更讓曹操對關羽刮目相看,他知道關羽的習性,極端傲慢,對士大夫尤其不敬,能入他法眼的,全中國都沒有幾位。 
  幾乎與此同時,東吳方面也感受到了關羽的威脅。為了籌措軍糧,關羽曾擅自從荊州隸屬東吳境內的湘關收取大米。這給了孫權一個不祥的信號:一旦關羽在與曹軍作戰中得以擴張勢力,他很可能進一步霸佔荊州全境。倘如此,由於荊州牢扼著東吳的上游,整個東吳防線,就將暴露在關羽水軍"順流而東"的攻擊面上。 
  這一刻,關羽威震華夏,呼風喚雨,勇不可當,他睥睨萬物的孤傲品性也同時臻於頂點。 
  曹操並沒有遷都,"遷都"其實只是一個剎那之念,從來不曾真正實施過。何況陰騭的司馬懿當時就表示反對,他主張聯絡東吳,讓東吳暗地發兵,這一計謀為曹操採納了,結果也奏效了。事實上後來當曹操決定親自帶軍支援曹仁時,他再次遭到部下的勸阻。部下的建議大致是:曹仁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遣徐晃出馬就足夠了,主公若一定要自領大軍出征,也不必急急加入戰團,但遠遠觀望,就足以收到鼓舞曹仁、威懾關羽的目的。 
  這樣,我們發現,就在所謂關羽"威震華夏"的時候,他其實仍然只不過微微掀起了曹操袍袖的一角,並沒有使曹操的智囊團聞之色變。徐晃帶著一支倉促組建的軍隊出戰了,這一仗徐晃打得非常漂亮,以被見多識廣的曹操稱為"將軍之功,逾孫武、(司馬)穰苴"的膽略,突破了關羽設置的道道營壘。據說,徐晃與關羽在戰場上相見時,曾非常友善地互道別情,互剖衷腸,極重朋友義氣的關羽正想著"我怎麼可以與徐大哥交手呢",忽聽徐晃大喝一聲:"得關雲長頭者,賞金千斤。"關羽大驚,"大兄,您這話咋講?"但見徐晃目光如電,朗聲回答:"抱歉了雲長,我必須先國家後兄弟。"徐晃這便掄起大斧,雖沒逕自朝關羽劈來,宣戰之勢已溢於言表,關公只能倉促提刀應戰。因為誰也橫不下心來,所以兩人都避免正面交鋒,但這一仗,確是以雲長敗北而收束的。不然,曹操事後也不會迎徐晃七里,為他大擺慶功宴的。 
  有充分證據說明,關羽雖滿肚子瞧不起孫權,孫權也沒有把關羽太當一回事。孫權的部下呂蒙更不怕關羽,倒是關羽對吳下阿蒙頗為忌憚,以至為了誘使關羽放鬆荊州的戒備,歷來多病的呂蒙還得再裝一回病,回家休養。這就是說,雖然孫權感到了關羽的威脅,但這反而促使他下決心滅掉關羽,收復荊州。我們說不清是曹操先要求孫權幫忙,還是孫權主動向曹操提出了偷襲關羽後方的建議,就算他們英雄所見略同罷。 
  關羽的麻煩大了。他不知道,人們只是願意敬重他,卻不願覺得他有什麼了不起。關羽剛愎自負的習慣,不僅為軍師諸葛亮熟知,也已普遍被他的敵手視做可供利用的突破口。曹操與孫權這兩隻巨螯,開始向關羽合攏。 
  相比較而言,為謀求後發制人,我們發現東吳人特會裝孫子,做低姿態,麻痺對手,以求在戰場上畢全功於一役,這是東吳人最慣用的計謀。後來在吳蜀彝陵之戰中大敗劉備、當時尚藉藉無名的東吳將領陸遜,對關羽的真實看法如下:"關羽自負其勇,盛氣凌人。最近頗建大功,遂加倍驕狂,一心只想著北上向曹操挑戰,根本不把我們東吳看在眼裡。"為此,陸遜精心算計了對付關羽的謀略:甫一上任,他便給關羽發出一封充滿仰慕之意的信……可以想見,得信後的關羽會照例輕拂那一把拂拂動人的美髯,一邊把信交給部下傳閱,一邊放鬆了對東吳的戒備。"大意失荊州"的心理種子,自此被種下了。不多久,長江上出現了一支商船隊,呂蒙精選的戰士皆腰藏利刃,一身商賈打扮,不動聲色間,就將關羽設在江邊的崗哨一一摸去。 
  關羽是在完全蒙在鼓裡的時候,失去荊州的。 
  他手下兩員副將,還主動為呂蒙開啟了城門。南郡太守麋芳和將軍傅士仁,雖然長期來一直對劉備忠心耿耿,但現官不如現管,由於此前在後勤保障方面未能悉如關羽的尊意,關羽出征前對兩人扔下了這樣一句狠霸的話:"看我回來收拾你們。"與其等著被關羽收拾,還不如先下手為強,向東吳投降,把荊州獻給呂蒙。結果,呂蒙之得荊州,幾可說是兵不血刃。 
  荊州人民對呂蒙精神上的歸附,竟也同樣順利。佔領軍與被佔領者幾乎在相見的第一天,就親切擁抱起來。 
  陳壽曾用這樣兩句話概括關羽和張飛:"羽善待士卒而驕於士大夫,飛愛敬君子而不恤小人。"死於部下之手的張飛,固與"不恤小人"有關,而雲長末路,則恰好說明了他對士卒百姓的所謂"善待",還遠欠火候。呂蒙入荊州後,以快刀斬亂麻之勢,施行了一系列安撫政策,不僅對百姓秋毫無犯,還主動遺衣贈藥,儼然一派子弟兵的架勢。司馬光《資治通鑒》裡竟還用"道不拾遺",來說明荊州城內的治安狀況。嗚呼,關羽在荊州多年的勞績,彈指間即被呂蒙一筆勾銷,民心所向,已使關羽突然間無家可歸。與此同時,被關羽俘虜的曹操大將於禁,也被呂蒙救出大牢;關羽府藏財寶,呂蒙纖芥未動,靜待主上孫權前來驗收。 
  關羽除了派人不斷向呂蒙打聽城內動靜外(呂蒙客客氣氣地有問必答,厚待來使),脾氣好得竟壓根沒想過再去把荊州搶回來。他向麥城走去了,不知怎地,這位不可一世的神武將軍變得極端意氣蕭索,他在城頭插上一面白旗,暗地解散了軍隊,只帶著十幾號人,個個衣衫破敗,向著孫權已預先設下埋伏的地點宿命地走去。讓一個兵鎮一州、威震四方的成名大將被迫解散兵士,必然有其隱情。由於關羽士卒的家屬都在荊州,他們瞭解到的情況已使自己無法再有任何鬥志:家屬們在呂蒙統治下所享受待遇之好,竟大大超過平時。"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就是當時已病體支離的呂蒙,在走向大限前給同樣末日臨頭的關羽上的最後一課。 
  性格即命運,極端兀傲與極端頹唐,本只在旋踵之間。關羽的失敗,原與"大意"無關,實在乃是個性使然。 
  最使關羽顏面無光的是:曹操突然間已沒有取關羽人頭的興致了,當關羽因荊州失守而被迫放棄圍攻樊城,急速撤退的時候,曹操的信使鞭著快馬,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曹仁面前,嚴禁曹仁從後掩殺。也許,這是曹操的外交手段,他故意要讓孫權立此一功,以使吳蜀交惡,瓦解吳蜀聯盟。有識者認為,在徐晃當初打破關羽"露重飛難進"的重重營壘之後,曹操縱不假手呂蒙,也能擊敗關羽。當然我們也不排除曹操對關羽確實心存厚愛,不忍心在他困敗時背後放出飛刀。 
  孫權殺了關羽之後,立即將關羽首級送給曹操,曹操毫不猶豫地下令:以諸侯的規格,厚葬關羽。兩人都是做給劉備看的,孫權想顯示殺關羽完全是曹操的主張,曹操的回答是"不"。 
  曹操成了最大的贏家,因為劉備把帳算到了孫權頭上。 
  西蜀成了最大的輸家,因為急於替兄弟復仇的劉備,在接下來的吳蜀彝陵之戰中,遭到了更加慘重的失敗。 
  結果,孫權笑到了最後。 
  這一切,皆緣自關羽將星的驟然殞落。 
  與《三國演義》中那個忠勇雙全、有情有義的美髯公相比,我這裡描畫的關羽,毋寧是讓人掃興的。對此我深感抱歉,何況我也同時認識到,試圖看清關羽其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不是關羽的性格有多麼複雜,而是他的頭頂上繚繞著民間歷千百年而不衰的裊裊香火,遂使他永遠裹著一件迷霧的大氅。神化是歪曲的前奏,敬畏是誤解的始基,不同的人往往會因不同的目的,或高明或拙劣地為關羽人為添上種種細節,時格勢禁之後,就會使梳理不勝其煩。就以民間"關羽斬貂蟬"為例,由於我們根本不清楚三國時期是否真有貂蟬其人(從陳壽《三國誌》及裴松之注引中,我們既找不到一根貂毛,也覓不到一尾蟬翼),這事便不知因何而起了。就假設有貂蟬其人,就假設關羽和貂蟬還有緣相會,當然時間在白門樓縊殺呂布之後,我仍然不清楚關羽憑什麼要斬殺這樣一個有大功於漢家天下的絕色女子,這又能給我們的英雄增添多少豪邁呢? 
  中國古代的民間思維方式,確實常會攙雜些非常混帳的觀念,對此我們只能置之不理。 
  關羽的幸運在於他被成功地歸結為某種英雄典型,關羽之使今人感到乏味,亦正在於他遭到該種英雄模式的捆綁。人們一面讚美他,歌頌他,供奉他,一面卻又渾然不覺地使他陷入單調和程式化之中。他成了民間樸素英雄心理的犧牲品。 
  然而羅貫中仍然是值得感謝的,他所塑造的這位英雄,就藝術形象而言,堪稱登峰造極。我覺得單單玩味小說中"溫酒斬華雄"那一段,已足可使關羽不朽。這場廝殺雖屬虛構(不然也無法解釋袁術"術生年以來,不知天下有劉備"的話了),但其中傳遞出的英雄氣概和戰爭鼓點,千載之後猶在每一個讀者頭上咚咚作響。我們不妨重溫一遍: 
  "言未畢,階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將願斬華雄之頭,獻於帳下!'眾視之,見其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聲如巨鐘,立於帳前。紹問何人,公孫瓚曰:'此劉玄德之弟關羽也。'紹問現居何職。瓚曰:'跟隨劉玄德充馬弓手。'帳上袁術大喝曰:'汝欺吾眾諸侯無大將耶?量一弓手,安敢亂言!與我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試教出馬,如其不勝,責之未遲。'袁紹曰:'使一弓手出戰,必被華雄恥笑。'操曰:'此人儀表不俗,華雄安知他是弓手?'關公曰:'如不勝,請斬某頭。'操教釃熱酒一杯,與關公飲了上馬。關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來。'出帳提刀,飛身上馬。眾諸侯聽得關外鼓聲大振,喊聲大舉,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眾皆失驚。正欲探聽,鸞鈴響處,馬到中軍,雲長提華雄之頭,擲於地上。----其酒尚溫。"這一段,寥寥僅278字,不僅勾畫出袁氏兄弟和曹操的性格,還使一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剎那間栩栩如生。誰能測量出在雲長"酒且斟下,某去便來"這八個字中,蘊蓄了多少英雄豪情呢?(附帶提一句,軍銜為都督的華雄人頭,實際上是被孫堅割下的,當時真正與董卓軍隊正面抗衡的,也只有孫堅)。 
  "青史對青燈","赤心如赤面",這樣一個雲長即使不符合歷史真相,但首先是能夠讓人心潮澎湃的。 
  我們就享受這份心底的澎湃吧:一個赤面長鬚提大刀的人物,一個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頭如探囊取物的人物,一個為了恩主不惜放棄眼前榮華、雖跋涉千山萬水而不辭的人物,一個竟能使自己貴為帝王之尊的兄長寧可不要江山也要為之報仇血恨的人物。此外,如果你願意接受的話,他也許還是一個"作畫鐵筆強"的畫家,雖然,他的作品一幅也沒有留傳下來,正如我們也讀不到他一字半句遺文。 
  他的魅力既無可懷疑,又影影綽綽。            
一代完人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伴隨著一代詩聖杜甫的深沉詠歎,我們這就嘗試著進入那一個高貴的靈魂。他置身其中的那個凶險亂世,如同拍岸驚濤,曾經把他風霜高潔的人格,砥礪得格外磊落、高潔。 
  諸葛亮(字孔明)的童年和青年時期是如何度過的?在哪裡度過的?玩味這一問題,對我是一種美好的心理體驗。西方人曾熱衷於揣測耶穌基督的早年生平,因為,在耶穌誕生於伯利恆那個馬槽裡之後,直到他二十多歲時重新出現,中間二十餘年的經歷,人們一概不知。那裡面可有著一個巨人全部的成長密碼呀!有人猜測基督曾到過印度,更有人說在中國的雪域高原上,曾出現過他向藏傳佛教喇嘛研習東方秘術的身影……同樣,諸葛亮在走出隆中之前,或,在他因避難而不得已走進隆中之前,他有過何種經歷呢?拜何人為師?去何地遊學?所習經術主要為哪門哪派?自己對之又做了哪些融會貫通、推陳出新?凡此種種,皆使人充滿好奇。 
  我們有把握的只是,他早年喪父,後來與弟弟諸葛均一起跟隨著叔父諸葛玄過活。諸葛玄曾在袁術手下任豫章太守,青少年時的諸葛亮,耳濡目染,想必得以洞悉官場上的權詐和沙場上的凶險。約在諸葛亮弱冠之年,諸葛玄去世了,有可能死於政敵之手。他的兄長諸葛謹看來較早就離開了兩個弟弟,獨自到東吳闖蕩去了(由諸葛謹"漢末避亂江東,值孫策卒"數語,可知諸葛謹去江東的時間至少在孫策死前,亦即200年以前,約當孔明十八、九歲之時)。這以後諸葛亮獨自來到南陽鄧縣一個名叫"隆中"的地方,距當時荊州的政治軍事中心襄陽不過二十里。他毫無疑問是一個自食其力的勞動者,而非如羅貫中所描述的那樣,大白天還在睡大覺。"高臥隆中",這應該指諸葛亮一種蓄勢待發的姿態,而非整天酣睡不醒,連累劉備在外面等了兩個多時辰。這不僅是因為諸葛亮經常提到自己"躬耕隴畝",還與他一貫"事必躬親"的行事風格相統一。諸葛亮結交了幾個朋友,但他無疑是木秀於林的,他的朋友這麼想,他自己也無需謙讓。"諸位日後為官,大概可以做到刺史、郡牧。""那你呢?"朋友問,諸葛亮詭秘地"笑而不言"。諸葛亮的讀書風格,較容易讓人聯想到後世陶淵明所謂"好讀書,不求甚解",當他的朋友讀書都"務於精熟"時,諸葛亮只是"但觀大概"。我想,這個"大概"多半可訓為"扼要":孔明以經世致用為己任,匡扶社稷為抱負,自然不同於尋常只會在書卷中經營雕鑿的腐儒酸丁,只知引經據典,死於句下。 
  這時的諸葛亮有兩個愛好值得注意: 
  其一、他喜歡"抱膝長嘯"。據《封氏聞見記》釋義:"激於舌端而清謂之嘯",則"嘯"不過大家習見的"吹口哨"而已。其實不然,這是一個充滿道家養生色彩的造型動作,與今之所謂氣功約略有點瓜葛。古時善"嘯"者,往往特指隱逸高人,他們擅長導引,專注內功,其"嘯"聲源於丹田,環流於四周,每每聲震遐邇,其不同尋常的聲效良非尋常"激於舌端者"可以比附。武俠小說宗師金庸先生曾在小說《射鵰英雄傳》中,將"東邪"桃花島主黃藥師的長嘯描摹得極為洶湧澎湃、大氣磅礡。 
  其二、"好為梁父吟。"這五個字所傳遞出的信息,也是既清晰又含混的,《三國演義》裡有一首以"一夜北風寒"起句的《梁父吟》,稍微熟悉一點當時詩文風格的人,立刻就能看出此詩屬偽托,斷不可能出自諸葛亮之手。在郭茂倩《樂府詩集》和沈德潛編選的《古詩源》中,都記載了一首《梁父(甫)吟》,恭錄如下: 
  步出齊東門,遙望蕩陰裡。裡中有三墳,纍纍正相似。問是誰家墓,田強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國相齊晏子。 
  按"梁父(甫)"乃地名,為泰山腳下一小丘,古人死後多有葬於梁父山者,遂賦予《梁父吟》悲涼的葬歌體特徵。這一特徵,即使從僅存的這首歸在諸葛亮名下的《梁父吟》中也不難窺見。但《梁父吟》到底是一首詩的名字,還是一種樂府體詩歌的名稱?它到底是諸葛亮所寫,還是僅僅為諸葛亮所喜愛,從"好為梁父吟"五字中是難以得出確切結論的。有人曾認為難點在"為"字上,因這個"為"字既可以解釋為"撰寫",又可以解釋為"吟誦"。此言不假,但為什麼不同時結合"好"呢?該"好"當然是喜歡、熱衷的意思,而且是那種經常性的喜歡與熱衷。若《梁父吟》僅為一首詩的名稱,而這首詩又是諸葛亮所寫,則"好"字無從索解,諸葛亮總不見得經常樂此不疲地寫同一首詩?所以結論只能二者擇一:要麼《梁父吟》為樂府詩名,諸葛亮為此寫了一組詩歌(就像陶淵明寫了一組《飲酒》,納蘭性德寫了大量《浣溪沙》一樣);要麼《梁父吟》非出自諸葛亮手筆,諸葛亮只是喜歡吟誦它而已。 
  不管兩種結論中的哪一種,都不妨礙我們得出這一認識:在對《梁父吟》的創作或吟誦過程中,正寄托著"隆中"諸葛亮對時事世態的深重悲憫和無盡關切,他的隱逸姿態裡,因此也就暗含了出世之想。隆中的諸葛亮,他的衣袂與其說是飄飄欲仙,不如說是非常沉重的。我們沒有理由將那時的諸葛亮想像成一個只知獨善其身的高蹈隱君子。 
  何況,諸葛亮此前雖然沒有正面回答好友"那你呢"的詢問,我們仍然可以從他經常"自比於管仲、樂毅"中,看出諸葛亮的人格志向。他有掃清四海,一匡天下的宏大追求,對帝王職位卻了無興趣。 
  熟悉了這些背景,我們就可以較容易進入公元207年了。 
  劉備正在中原踉踉蹌蹌。由於曹操剛剛平定了北方,旌旄南指,劉備的寄身之地荊州也受到巨大威脅。有人在劉備面前不經意地提到了一個既陌生又響亮的名字:臥龍。"麻煩先生帶他來見一面",劉備對徐庶說,"不,這人是沒法帶來的,非得玄德公親自去請。是否能請動他,還得看造化哩!"病急亂投醫的劉備這就走向了襄陽城外,臥龍崗中。並非諸葛亮執意搭隱君子的臭架子,而是兩人偉大的友誼,需要一個不同尋常的開始,所以劉備直到第三次拜訪,才見到孔明的真身。 
  好事總是成雙出現的,我們剛剛目睹了劉備、諸葛亮堪稱無雙佳話的會面,轉眼便聽到了那段也許是中國五千年歷史上最為神奇的預言。為了方便下文對《隆中對》的賞析,我們有必要先加以援引: 
  "自董卓已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眾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險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我們先假設諸葛亮這一番話是聽了劉備的虛心詢問,略一沉吟後脫口而出的。人們常用"未出隆中,已知天下三分"高度評價諸葛亮的傑出才能,我覺得若將其中的"知"改為"定",更能體現《隆中對》的價值。《隆中對》中的智慧含量不僅遙不可及,它還是非常獨特的,它與當年沮授、荀彧不約而同地建議袁紹、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有著根本的不同。"挾天子以令諸侯"帶有某種"先入咸陽者為王"的意味,三分天下的謀略,則只適合於劉備,儘管劉備完全看不到這一點。顯然,對曹操而言,天下削平淨盡,只剩下一個江東;對孫權而言:曹操"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所以他雖然自稱"孤與老賊,勢不兩立",但也僅限於借助"國險而民附"的地利、人和優勢,與曹操分庭抗禮,搞南北朝。換言之,在曹操眼裡,中國只有一個中國;在孫權眼裡,中國可一分為二;僅僅因為"隆中"冒出個諸葛亮,才使中國突然出現三分天下的可能。諸葛亮硬是以自己力超北海的智慧,從魏吳爭鬥中虎口奪食般地為劉備搶下一片天地。這樣,隨著諸葛亮走出臥龍崗,一個國家的雛形也於焉萌生。 
  雖然我們應該把赤壁之戰的榮譽公正地還給周瑜,但在諸葛亮的《隆中對》中,事實上已將曹操兵敗預先算計在內。諸葛亮的目光還要長遠得多,他清澈的雙眼彷彿在天地間劃出兩個圓弧,這便輕巧地把一座"用武之國"荊州和一個"天府之土"益州,理論上交到劉備手中。至於實踐效果,則簡單到只取決於一個前提:"將軍豈有意乎?"諸葛亮沒有過多地考慮劉備有意與否(他當然願意,正好像你面對一個在水裡掙扎了二十小時的人,在把他救上來之前,你根本不需要問一句:"你需要我的搭救嗎?"),他的思緒剎那間已穿越了時間,不僅進一步為劉備勾畫了蜀漢的內政外交,還歷歷如睹地設想到了興復漢室的前景。奇妙的是,諸葛亮的每一步設想都包含著具體的可操作性,先後次序之謹嚴亦匹似圍棋國手行棋,算路綿長,在明確大方向的前提下,兼顧到了每一個具體環節。 
  知行合一的諸葛亮,豈止是"未出隆中,已定天下三分";未出隆中,他甚至已將日後的"三分歸一統"計算成大功告成前最後一個官子。 
  這便回到了本章開頭部分筆者的疑問:諸葛亮在走出隆中之前,他無可比擬的成長軌跡,究竟是怎樣展開的呢?在《隆中對》中諸葛亮除了表現出宏偉的佈局構想、精妙的戰略設計外,他豐富的人文地理學知識和混一華夏的民族眼光,也在在讓人折服。諸葛亮的出生地告訴不了我們多少東西,他生於琅邪陽都,即今山東沂南。那麼,他對"益州疲弊"的認識又何從而來呢?諸葛亮也許精研過那本當時面世的《水經》,但我們知道,在北魏人酈道元為該書作注之前,這本語焉不詳的地理學著作,並不能給人帶來多大裨益。會不會有這種可能呢?即在諸葛亮遊學少年時期,他曾孤身萬里地行走在祖國的大江南北,這使他不僅對益州的地形地貌、風土人情有所瞭解,一度還曾"深入不毛",由此對南方少數民族多了份直接體驗。 
  諸葛亮出山了。他才二十七歲呀! 
  按照今天的人才培養模式(如所謂"梯隊建設"),諸葛亮是不可想像的。二十七歲,怎麼看也只是一介小科長的年齡,而諸葛亮儘管位居丞相是在劉備稱帝之後,但他事實上立刻就成為劉備軍事集團戰略的實際規劃者、制度的具體制訂者和軍國的有力調度者。由於劉備在見到諸葛亮的第一天起就甘願退居幕後,這使得孔明無需任何能力上的歷練和資歷上的篩選,便一步到位地成為蜀漢的精神支柱和力量源泉。這是多麼的不可思議! 
  據說,東吳孫權也曾想拉攏諸葛亮,諸葛亮對說客答覆道:"孫將軍誠然大具人主氣概,但觀他的為人,充其量只能對我以禮相待,而不可能讓我盡展才能。"前人對此曾有所駁斥:孔明何等樣人,他與劉備水乳交融的關係甚至超越了劉備與關羽、張飛的曠世兄弟情,而達到神而化之的境界。孔明根本不可能投向孫權,即使孫權讓他盡展才能。我同意這一駁斥,但尚須更進一解:孔明當年之所以慨然"許先帝以驅馳",卻也不能不歸結為劉備願意"咨臣以當世之事"這一事實,劉備的言聽計從,對諸葛亮至關重要。我們發現智慧過人的諸葛亮很少有與他人商議、相與定計的必要。他的智力既高出眾生,謀略又周贍完備,他要求別人的,便只是忠實地貫徹。由於諸葛亮沒有帝王之心,所以,一個能讓諸葛亮盡展才華同時又能讓他對其品質由衷感佩的人主,如劉備,便自然成了諸葛亮的首選目標。 
  初出隆中的諸葛亮,在智慧還沒有來得及收到成效之前,不得不先陪著劉備體驗一番踉蹌逃亡的滋味。這是劉備最熟悉不過的滋味,一筆因他先前的無能遺留下來的苦債。在曹操精銳之師的猛烈追擊下,無論劉備還是諸葛亮,只能將"快逃"視為三十六計中的上上大計。然而,這也是劉備感動蒼天的時刻,他不忍心拋棄追隨自己的百姓,寧可以拉家帶口的龜步方式,率領百姓蹣跚地逃向江岸。那邊,曹操已經向自己的軍隊下達了死命令,要求他們以日行三百里的駭人速度,追擊。幸虧神勇的張益德在長阪坡一聲怒吼,把曹操大軍暫時阻了一阻,劉備才終得生還。──親眼目睹劉備的這份狼狽,諸葛亮當會感慨系之,並更加堅定了幫助這個苦命人的決心。 
  時勢造英雄,英雄亦造時勢,赤壁之戰開始了。為了實現自己既定的聯吳抗曹戰略,諸葛亮親自出馬,遊說東吳。據說,由於魯肅的作用,孫權也在考慮與劉備聯合的可行性,遂派魯肅前來荊州打探消息。魯肅肯定是在非常困難的情況下,找到了劉備,並觸摸到了劉備真實的用意。陳壽好像對這一細節有點吃不準,因而在描述上留下了矛盾之處,我們沒法知道到底是魯肅找劉備在先,還是諸葛亮先去遊說東吳。好在即使把該榮譽歸在魯肅名下,對諸葛亮也沒有絲毫影響。以孫權為強援,這是諸葛亮隆中決策時就已定下的戰略,原不必借重魯肅的提醒。諸葛亮對東吳的遊說獲得了巨大成功,這部分也是因為,孫權本就不想向曹操投降,他最為倚重的將軍周瑜當時又曾豪情萬丈地對孫權許諾:"只要三萬兵,你就可以看我破曹操。"赤壁戰後,劉備將荊州借而不還,東吳人肯定非常憤怒,覺得劉備有背信棄義、過河拆橋之嫌。東吳人不知道,即使劉備願意歸還,諸葛亮也是肯定不答應的。在諸葛亮為蜀漢圈定的原始版圖中,荊州與益州乃是國家張開的兩冀,奪取荊州,威懾孫權,誠乃諸葛亮的既定方針。 
  荊州落入劉備之手以後,諸葛亮只須旋轉刀柄,借助刀背的力量順勢一抹,就可以將益州納入懷中。對付區區劉璋、張魯,實在是小菜一碟。一塊誰也沒有料到的土地,就此既意外又順理成章地成為劉備的天下。──中國之所以能夠鼎立而三,正在於突然出現一個具有扛鼎之力的時代超人,他以不可思議的政治魔術,為劉備無中生有地創造出一個國家。 
  《隆中對》的決策,正在有條不紊地得到貫徹。 
  這時,兩樁互為連貫的事件,打亂了諸葛亮的步驟。先是關羽"大意失荊州",致使荊州非復為劉備所有;接著,憂憤填胸的劉備不顧諸葛亮的勸阻,以一種"不愛江山愛兄弟"的嘩世激情,盡起蜀國軍團,為關羽報仇。劉備的慘敗,使得蜀漢本來就沒有多少家底的實力更趨積弱。不久,劉備即在白帝城憤憤去世,將自己可笑的寶貝兒子劉禪(阿斗)和一個脆弱的國家,鄭重托付給諸葛亮。 
  時間為黃初四年(公元223年)四月,四十二歲的諸葛亮,迎來了自己政治生命的第二個階段。 
  有諸葛亮為阿斗護國,這個弱智的皇帝便大可整天與宦官閹豎在一起廝磨,與巫婆神漢在一起鬼混。身為丞相的諸葛亮,作為蜀漢的精神領袖和事實上的統治者,這時也將蜀國軍政要權集於一身,所謂"政事無鉅細,鹹決於亮"。諸葛亮還通過主動與東吳修好,"團結和親",免除了一個強敵的威脅。自此以後,東吳與蜀漢再也沒有發生過戰爭。 
  《隆中對》中"西和諸戎,南撫夷越"的方案,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實施的時間。由於外部環境相對平靜了些,諸葛亮遂率軍南征,這就是我們耳熟能詳的"七擒孟獲"故事。對南蠻首領孟獲"七擒七縱",不完全是羅貫中的杜撰,史籍中也曾留有蛛絲馬跡,只是羅貫中把它渲染得格外傳神罷了。當然,以諸葛亮傑出的智謀,結合"撫"這一既定態度,"七擒七縱"也是完全可能的。這雖然頗像一種貓玩耗子的軍事遊戲,但諸葛亮的本意不在炫耀自己,而是想從心理上摧毀敵人,使得以孟獲為首的南方少數民族部落心悅誠服,從此不敢再生事端。當時的記述很想讓我們相信,諸葛亮完全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當然今天我們知道,諸葛亮對孟獲者流的統治並不是無懈可擊的,針對蜀漢的小規模叛亂,即使諸葛亮在世的時候,也從來沒有真正停止過。 
  天下三分,對曹魏政權現在成了一種無奈,曹丕此前一次征伐東吳,再次以失敗告終;對孫權是可以接受的選擇,他甚至考慮起派船隊去夷州(今台灣省)的事情來了;唯獨對諸葛亮是一種不可忍受的事實。他堅定的信念,使他幾乎一刻也沒有忘記對漢室的恢復,即使曹魏一方幾乎暫時忘卻了他的存在,即使他治下的蜀漢,恰恰是三國中實力最為不濟的。就在"七擒孟獲"後的第三年,曹丕死後的第二年,即魏明帝太和元年(公元227年),諸葛亮率大軍進駐漢中,由此揭開了北伐的序幕。 
  臨行前,諸葛亮給阿斗寫了一封信,這就是《(前)出師表》,中國歷史上最著名、最感人的表文,至少比李密的《陳情表》要感人。這一刻,諸葛亮心潮澎湃,他知道此去曠日彌久,路途多艱,前程未卜,吉凶難料;他擔心不成器的阿斗在家裡恣意妄為,疏遠忠貞之士,寵信佞臣小人。為防"俱為一體"的"宮中府中"出現不測,諸葛亮行前雖然做了大量準備工作,我相信他此時仍然會為自己"分身無術"而深感痛苦。一方面出於對劉備的忠誠,一方面也是自己志之所在,諸葛亮從來就沒有存過廢黜劉禪的念頭,不僅如此,他還得額外分出一分神來,加意佑護這個活寶。劉禪客觀上成了諸葛亮的心腹大患,成了妨礙他走出成都、馳騁疆場的唯一障礙。諸葛亮"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有"吞魏之志久矣",他的意志不是那麼容易被銷折掉的,所以即使愁腸百結,經過一番審慎的思考抉擇之後,他仍決定以統一祖國為務,先行北征。細觀《出師表》,諸葛亮出師前也許竟沒有向劉禪請示過什麼(即使請示也只是例行公事,做樣子給別人看的),他只是深感有必要關照劉禪幾句,才援筆為文。因此,所謂《出師表》,其實是更可以被看成一通"戒子書"的,表中除感人至深地閃爍著諸葛亮為蜀漢竭忠盡智的肺腑之情外,更充盈著一個慈父的威嚴,這份威嚴與孔明氣吞山河的豪情一起,同時掩映在他"臨表涕零,不知所云"的淚光後面。"文章千古兩師表,經濟南陽一臥龍。"誠哉斯言。 
  然而北伐失敗了,一次又一次地失敗了,接連六次無功而返。也許,通過這一次次令人扼腕痛惜的失敗,我們更能看清諸葛亮的高尚人格,和他性格中的某些致命弱點。 
  諸葛亮選擇北伐的時機是否準確呢?在《出師表》中,他曾用"危急存亡之秋"來形容當時的形勢,有人認為這是一個錯誤的評價,因為蜀國當時並沒有受到強敵的直接威脅,自成功地"南撫夷越"之後,當務之急應是休養生息,大興農業,恢復國家受傷的機體,然後再厲兵秣馬,伺機而動。我覺得,"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之句,未必乃諸葛亮對當時形勢的真實判斷,而僅僅是說給劉禪聽的,為了使劉禪不再荒淫,有所振作,從"道術"的立場上看,諸葛亮也有必要稍加誇大其詞。欲探討諸葛亮北伐時機的選擇是否準確,我們還得結合魏國的情況。由於諸葛亮此前一直在大西南一帶用兵,對魏國政權幾乎毫無影響,是以當時魏國上下普遍以為,劉備死後,"數歲寂然無聲"的蜀漢不值得重視,是以"略無備預",防區鬆懈。結果"卒聞亮出",便不禁"朝野恐懼"了。從隴右、祁山、天水"三郡同時應亮"這一點上,我們也能看出諸葛亮北伐時機選擇的準確。兵至非常,"攻其無備",正可見諸葛亮的高明之處。 
  諸葛亮的局限也同時暴露出來了,那就是他的謹慎,追求"十全必克"的謹慎。我覺得諸葛亮的謹慎,雖可以在性格構成上尋找原因,但這裡怕也與他智力上的優勢有關。請允許我再以圍棋高手下棋為例:棋士對弈時若選擇冒險深入的著手,頻頻放出勝負手,通常總意味著棋勢已落下風,尋常"正著"已無取勝可能,便只能借助把水攪渾以求一逞。反觀對方,因勝券在握,這時便往往顯得較為忍讓,腦子裡盡想著如何簡化局勢,拒絕與對手多做糾纏。諸葛亮與敵人交手時,其心態便正好像這樣一位勝券在握的棋士,他堅信自己的實力,他認為無須借助拚命的招法就能"十全必克",便自然不會對任何冒險舉動感興趣了。諸葛亮本能地追求"完勝"對手,因而不願把戰場上的勝負放在賭盤裡旋轉,即使他的贏面要大得多。 
  如果我們姑且認為諸葛亮選擇了最好的北伐時機,但他確實沒有體現出最好的進攻策略。他拒絕了手下大將魏延輕兵突襲的主張(魏延事詳後《英雄末路》),而只是率領一支龐大的軍隊,繞道遠行,緩慢地向著自己的目的地長安推進。這本該是諸葛亮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完全有可能至少一舉佔領長安。結果,終其北伐一生,他竟一次也沒有把軍隊推進到那麼遠。 
  街亭的失敗,對諸葛亮的打擊完全是致命的。諸葛亮從未答應魏延"自帶一萬兵"的請求,卻輕率地給了參軍馬謖那麼多人,結果,這位趙括一流的紙上談兵好手,被魏國在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資格將領張郃一舉擊敗。諸葛亮固然可以"揮淚斬馬謖",但蜀漢那麼多兒郎的陣亡,卻是無法隨淚揮去的巨大陰影。事實上街亭之敗,其慘重性幾乎是不可補償的。諸葛亮在別路戰場上獲得的所有戰功,都沒有抵消掉馬謖的失職。那麼,諸葛亮為什麼要委馬謖以重任呢?這牽涉到諸葛亮一個致命的弱點。 
  聰明絕頂的諸葛亮,恰恰在識別人才上顯得乏善可陳。馬謖不可重用,擅長發現人才的劉備臨死前就曾對諸葛亮有所提醒,正如魏延可以重用,劉備也曾向諸葛亮有所示範。細想劉備白帝城托孤之時,心中有千頭萬緒,仍能特地將馬謖拿出來提上一提,肯定那時候諸葛亮對馬謖已流露出激賞之色,所以劉備覺得應該預加防範。諸葛亮對馬謖並非不瞭解,他經常會在日理萬機之餘,與馬謖在中軍帳裡談論兵法。 
  如果你站在泰山極頂上,呼吸著青天八萬里罡風,感受著自然界最瑰麗的天籟,自然便難以辨別被自己"一覽眾山小"的芸芸小丘,哪個更高些,哪個稍稍矮些。諸葛亮也許正面對這樣的難局,他獨標高格的智力,因其過於不同流俗之故,反而妨礙他辨別尋常士子間的相對高下。這是一種類似"阿喀硫斯之踵"的強人式盲點,諸葛亮骨子裡對旁人的輕視乃至無視,本身並不以他是否謙虛待人、平等待人為轉移,正如有錢鍾書式的博聞強記、銳眼精識,就必然會產生對他人的不屑之情一樣,即使錢先生曾大自謙抑。這本來不該是諸葛亮的弱點,我們更應將此理解成"優秀"的併發症。 
  諸葛亮重用了不該重用的馬謖,輕視了不宜輕視的魏延,所以,蜀漢後期人才的極度匱乏,也就不難理解了。"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這一局面的造成,諸葛亮難脫干係。試看諸葛亮重用之人,如《出師表》中提及的郭攸之、費禕、董允、向寵等人,多屬無能之輩,他們除了具有忠貞的品質外,一般便沒有可以稱道之處了,包括那位"膽大如雞卵"的"天水匹夫"姜維。有人曾這樣為諸葛亮譬解,說是因為劉禪過於昏庸,諸葛亮深怕自己百年之後劉禪帝位難保,所以只能用些"志慮忠純"的"良實"好人。倘如此,則孔明方減一過又增一過:滿朝文武盡皆無能,劉禪終不被自己手下趕出皇宮,他的天下也是注定守不牢的。果然,諸葛亮死後未滿三十年,蜀國即率先為魏國所滅。 
  在北伐未能一戰告捷的情況下,諸葛亮沒能及時調整政策,恢復經濟,也是造成他失敗的一大根源。諸葛亮後來幾次失敗,倒並非戰場上失利,而只取決於一個共同的原因:糧食。諸葛亮是在後方沒有能力提供充足後勤保障的情況下,貿然北征的。這樣,即使他戰場上能夠獲勝,由於所處的戰場乃是相對較為荒涼的隴西、隴右地帶,無法從敵人或佔領區中及時得到補給,這便從根本上妨礙他繼續前進。結果,正用得上他自己當年形容曹操的一句話:"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再則,蜀漢的綜合國力本來就無法與魏國相提並論,諸葛亮竟然"無歲不征",客觀上有點窮兵黷武的意味,反使蜀漢的國力進一步削弱。──諸葛亮直到晚年才想到屯田,但顯然施之過晚,諸葛亮甚至沒有等到收穫第一熟麥子,即"中道崩殂"。 
  諸葛亮之死,往好裡說是忠心體國,公而忘私的典範,他也確實做到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往不好處說,則又不得不歸結為他過於不惜羽毛,對手下過於缺乏信賴。"事無鉅細,鹹決於亮"的結果便是,諸葛亮承擔的工作量實在太龐大了,那麼多本來不該由他親自過問的事情(如"罰二十以上"),他都要"親覽"。如此"夙興夜寐"、"食不甘味",即使銅澆鐵鑄之人都難勝其勞,更遑論肉體凡胎的臥龍先生了。 
  "死諸葛走生仲達"一事,在曹魏方面固然可以解釋成司馬懿對諸葛亮的惺惺相惜,蜀國則理所當然地將此誇大為諸葛亮冥功了得。不過我還是願意相信司馬懿對諸葛亮敬重(或"害怕")一說,此前他反覆向蜀國使者詢問諸葛亮飲食起居,如若僅僅為了考察一個人生命還有幾日可活,憑常識也覺不可思議,何況當時的諸葛亮年僅五十四歲。司馬懿只是在聽蜀使介紹到諸葛亮不要命的工作方式之後,才嗟然生歎:"亮將死矣。"他日後實地考察諸葛亮的行營,並由衷感歎"天下奇才也",亦足證他對諸葛亮的敬重之誠。 
  雖然當時也有人譏笑諸葛亮"勞困蜀民,力小謀大",但總體上看,自諸葛亮"星落五丈原"之後,民間便掀起了對諸葛亮的頂禮膜拜之風;後來鍾會入蜀前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先行拜謁"丞相祠堂"。《三國誌》的作者陳壽當年曾應司馬氏的命令,編纂《諸葛亮集》,亦可見諸葛亮的威望,甚至在冤家對頭那裡都得到了充分的尊崇。 
  "儒道合一"的孔明,他對劉備的忠誠,對蜀漢的衛護,對恢復漢室的孜孜以求,都閃爍出中國儒家學說中最見光彩的人格(當然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光彩);而從他行兵佈陣的機巧百出(如"八陣圖"),和造木牛、流馬,製作可一次連發十箭的強弩中,我們又分明見到了高妙的中國墨家式智慧。雖然後一點,亦即諸葛亮的"道術",在他整個人格體系中只是一種補充,但民間恰恰將這一點無限放大,遂使諸葛亮在中國民間符號系統裡,幻化為智慧的化身,一個類似維吾爾族中阿凡提一樣的角色。他袍袖裡的春秋、鵝毛扇中的陰陽和眼瞳裡的智慧,因此便千餘年來一直被中國人敬若神明。用句時髦的術語,諸葛亮遭到了"妖魔化"。 
  與其說諸葛亮是智慧的化身,還不如說他是崇高人格的化身。在《後出師表》中,諸葛亮曾坦率承認自己的"譎智"及不上曹操;無須曹操承認我們也能看出,諸葛亮偉岸的人格、不屈的追求、完善的智力,不僅高揚在曹操之上,也幾乎高踞在古來所有帝王將相之上。正所謂"出師一表真名士,千載誰堪伯仲間"。 
  他絕對不是一個手搖鵝毛扇的人。            
曹操魔方     
  一、別一種「完人」 
  曹操是一言難盡的,他其實也當得起"完人"二字。若諸葛亮的"完人"體現在高尚的人格節操上,曹操則在性格的繁複、能力的全面、正邪的雜揉諸方面,顯出其最難被人蓋棺論定的豐富和龐雜。 
  曹操的幸運在於,由於他超卓的異秉、超人的成就、超常的性格和超邁的輻射力,講述他的故事,褒貶他的為人,遂千年不衰地成為人們的習慣衝動,他留存至今的事跡、傳奇也變得格外眾多,以至誰都不會對他感到陌生。當然曹操的不幸也與此關聯,即曹操的能力雖十倍於漢高祖劉邦,但由於他畢竟沒能在有生之年完成江山一統的大業,也沒有像劉備、孫權那樣親身到御座上過一把癮,換言之,由於他沒有動用強力將自己宣佈為正統,不領情的旁人、後人便反而將竊國大盜的咒語啐向他的面門。此外,由於曹操的後繼者一個比一個無能,大魏江山幾乎算不得一個完整的朝代,他開創的政權甚至沒能延續到培養出本朝的史官,即匆匆易手,這也加重了對曹操的不利:他的身後聲名只能交由形形色色的失敗者、顛覆者去嚼舌根了。魯迅先生在那篇著名的演講《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中,針對曹操的處境,曾如此感慨道:"某朝的年代長一點,其中必定好人多;某朝的年代短一點,其中差不多沒有好人。為什麼呢?因為年代長了,做史的是本朝人,當然恭維本朝的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別朝人,便很自由地貶斥其異朝的人物,所以在秦朝,差不多在史的記載上半個好人也沒有。曹操在史上年代也是頗短的,自然也逃不了被後一朝人說壞話的公例。"許是先生演講時未曾特別留意(這也是演講這一形式本身難免的),魯迅在這裡只提到了"後一朝人",而由於"三國鼎立"的特殊性,事實上當時來自敵對國蜀漢和東吳史官的編派與損毀,對曹操的傷害只會更大一些,更刻薄尖誚一些。 
  為什麼沒有人指責劉邦"篡秦"、李世民"盜隋",唯獨曹操特別易被人說成"篡漢自立"的大奸臣呢?看來,曹操的背運之處在於:他想做好人卻不徹底,想做壞人也不徹底,本欲兩面討好,結果反而給自己惹上無窮後患。試想曹操若在年富力強、一手遮天之時,毅然將慵弱無能的漢獻帝推下龍床,以魏代漢,親履御殿,結果會怎樣呢?由於他有更充分的時間可供經營基業,安排後事,死後的江山想必也會穩妥許多,也更有可能遇上這一天,由本朝的史官來讚頌魏太祖的英明神武。倘如此,正如人們不會指責項羽、劉邦顛覆秦朝江山一樣,人們提到曹操時大概也會換用一種類似"想我高祖斬蛇起義"的崇敬口氣了。曹操沒有,"若天命在吾,吾其為周文王矣",這應該是他的"本志"。然而鑒於老子屍骨未寒,兒子曹丕就迫不及待地代漢自立這一事實,曹操便再也做不得"周公"了。私意以為,正是在"代漢自立"這一兩難抉擇上的狐疑不決,首鼠兩端,造成曹操最大的失策。 
  話說回來,曹操雖然功高震主,能夠長時間玩皇帝於股掌之間,好像也從來沒人建議他高臥龍榻,謀士董昭只不過建議他效仿周公故事,"九錫備物",立為魏公,就遭到個別人的反對,包括曹操最為倚重的荀彧。曹操不該(或不配)有帝王之相,這好像乃是時人的共識。在曹操的敵手那裡,"名為漢相,實為漢賊"的說法也總能得到廣泛傳播,曹操之踧踖難安,意緒難平,也就不為無因了。想來曹操那難以啟齒的出身,也是障礙之一,他本人對此也深有體認:一個"本非巖穴知名人士"的人,要想在東漢末年唯世族大姓是舉的社會選拔體系中混出點名堂,自然會有額外的難處。曹操祖父曹騰乃不具生育能力的宦官,父親曹嵩只是曹騰的養子,一個"莫能審其生出本末"的人,所以曹操的真實背景,也就難以稽考了。曹操為什麼獨有一個小名"阿瞞"呢?為他命名時,父祖們曾有過何種難言之隱呢?曹操另一個小名"吉利",作為與"阿瞞"的對應,會不會暗示所"瞞"之事頗蘊凶兆,故須用"吉利"二字加以消災呢?此外我們知道,曹操甚至連姓氏都缺乏家族依據,他本該姓"夏侯"才是,他父親當年之所以改"夏侯"為"曹",乃是為了從養父曹騰之姓。 
  曹操不是袁紹,缺乏龐大家族世系的有力支撐;曹操不是劉備,沒有一個悠遠綿邈的帝王譜系可供露臉;曹操也不是孫權,能夠盡享偉大父兄創下的那一片煌煌基業,所以曹操只能仰仗自己亂世英豪的非凡才能,自創江山,自鑄偉詞,所謂"欲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譽,使世士明知之"。好在他有著非常全面的才能,文才泱泱,武略滔滔,智謀傲視同儕;他的性格亦張弛有致,極具包容性。如果說曹操的陰鷙、猜忌和機變百出的權詐人所難及的話,他生命形態的舒展、開闊,也同樣是時人(乃至後人)駟馬難追的。極端的豐富、難以梳理的龐雜、兩極相映互動的矛盾,我相信既是自然界的本來意志,也是某些偉人的當然體現。曹操不僅沒能例外,還體現得尤為彰著. 
  二、呵笑疆場 
  我發現,不管記述者對曹操持何種立場,他們都無法迴避一個表情:曹操在笑,曹操始終在笑。 
  聯想到中國古代史官通常並不特別留意傳主的表情,在那些常常被精簡到極處的文字中,我們總是很少看到生動鮮活的面孔,人們在記載曹操時不約而同地強調他的笑,便大值得深究了。 
  記得幼時看曲波先生《林海雪原》,知道威虎山上"八大金剛"有一個共同的體會:"不怕座山雕哭,就怕座山雕笑。"理由是座山雕的笑,意思淺顯,匹似殺人席上的"擲杯為號",它只表達一個信號:我要殺人了。相形之下,曹操的笑則要詭譎得多,豐富得多,其含義常常是不可忖度的。稍舉數例: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這是三國時代針對曹操最著名的一句評語,同時也不可思議地成為曹操事實上的蓋棺論定之詞。這句評語對曹操的負面影響也是無比深重的,它成了一根不可擺脫的恥辱柱,從此如影隨形地追逐曹操一生,死後又如冤大頭似地在曹操墳塋上繚繞不去。蹊蹺的是,這句評語其實是曹操自找的,為了從那個著名人物評論家許子將口中討得這句判詞,當時曹操肯定使用了某種跡近無賴的脅迫手段。敏捷的史官記錄下了曹操初聞這十個字時的表情:"大笑。"──這一笑詭不可言,何況笑面人當時最多年方弱冠。 
  據《魏書》記載:曹操當年與袁紹一起在大將軍何進府中時,為了對抗以"十常侍"為代表的宦官集團,何進決定借助外力,招董卓入京。曹操預見到其事不妥,堅決反對:"閹豎之官,古今皆有,欲治其罪,應當先誅元惡,交付一個獄吏就行了,何必大動干戈地調軍隊入城呢?若想把宦官不問首惡協從,一鍋端掉,事情必然會洩露,我料其必敗。"----曹操說這話時可是性命交關,再加位卑職淺,常理似乎非急切誠懇之表情莫辦。奇怪的是,曹操當時竟仍然呵呵笑著。微笑還是嘲笑?從容的笑還是勉強的笑?坐山觀虎鬥的冷笑還是迦葉拈花似的超然之笑? 
  曹操飽受禰衡的侮辱,當然尋思著報復,為此決定讓禰衡充當宮中的鼓吏。我們已經知道,禰衡對自己的弄臣地位竟彷彿懵然無覺,換衣服前乾脆先在大堂裡脫得一絲不掛。曹操又一次笑了。這一次笑我們總算聽懂了,它的含義最接近自嘲,為自己辱人不成反取其辱,尋求一個明智的台階。 
  袁紹覓得一塊充滿危險象征的玉印,有次在和曹操同席的時候,他偷偷撞了下曹操肘部,裝出非常體己的樣子,向曹操出示了這塊寶貝。據說,曹操對袁紹正式生出厭惡之心,即始於對這塊玉印的一瞥之中。但當時袁紹眼中的曹操,依舊是一副呵呵的笑容。──這一次笑與其說有幾分座山雕的樣子,倒不如說更接近劉備的表情:充滿韜晦,隱機待發。後來曹操拒絕袁紹另立新帝的提議時,曾笑得更歡,語氣裡竟似還有小娘子與情郎打情罵俏的架勢,"我才不聽你呢!"回營後立馬抹去笑容,正式將剿除袁紹列入議事日程。 
  最具曹操特色的笑,總是發生在吃敗仗之後。曹操這時的笑,幾乎也是最程式化的,亦即它不以吃敗仗的程度而改變,不管是"誤中匹夫之計"型的小失利,還是如赤壁之戰那樣全面潰決型的大慘敗,他總能顏色不改,笑容依舊。瞧不慣曹操的人盡可以將這類笑看成奸雄本性的大暴露,事實卻是:正是這種敢於笑傲挫折的神情,使曹操能夠從每一次失敗中迅速站起,有時甚至還能運用非凡的清醒和堅韌,將適才的失敗迅速轉化為反戈一擊的大好機緣,以至從結果上看,本非得已的失敗竟具有欲擒故縱的奇效。於是,幾乎就在"今日幾為小賊所困"的同時,曹操取得了更大的勝利。──顯然,僅僅為了端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僅僅為了打腫臉充胖子,是不可能收到如此現實效果的。 
  曹操最具奸笑特徵的表情,出現在那部對曹操不太友好的《曹瞞傳》中,如"公聞(許)攸來,跣出迎之,撫掌笑曰:'子遠來,吾事濟矣!'既入坐,謂公曰:'袁氏軍盛,何以待之?今有幾糧乎?'公曰:'尚可支一歲。'攸曰:'無是,更言之!'又曰:'可支半歲。'攸曰:'足下不欲破袁氏邪,何言之不實也!'公曰:'向言戲之耳,其實可一月,為之奈何?'攸曰:'公孤軍獨守,外無求援而糧谷已盡,此危急之日也。今袁氏輜重有萬餘乘,在故市、烏巢,屯軍無嚴備;今以輕兵襲之,不意而至,燔其積聚,不過三日,袁氏自敗也。'公大喜……"這一節被羅貫中幾乎全文照錄在《三國演義》中。若此事屬實,曹操確實奸滑得無以復加,你看他"奸"得那麼堅決和自然,那麼從容又坦然,我相信現代測謊器在他面前一定沒有用武之地。雖然反過來我們也要問一下:以曹操當時處境的凶險,以許攸來自敵對國的身份,以曹操對許攸既歡迎又提防的矛盾心態,曹操此時笑容可掬地撒謊,難道不是場合的無奈嗎?曹操與美國總統克林頓不同,克林頓因侍應生萊溫斯基一事向大陪審團撒謊屬於保護一己私利,曹操的撒謊則關涉到整個軍事集團的利益。何況,德國鐵血宰相俾斯麥不是說:"一個在政治上按原則行事的人,就如同嘴裡橫著根木桿穿過樹林。"曹操也有笑得格外迷人、格外純粹的時候,那往往是在酒席上。議論風發,契闊談宴,話題可以沒遮沒攔,盡情馳騁,這時的曹操竟會笑得前俯後仰,全然不知何謂體統,"以至頭沒案中,餚膳皆沾污巾幘。" 
  三、變幻無常 
  誠然,曹操也不儘是整天笑呵呵的,此人性格的複雜多變,也在表情、脾性的多變上得到體現。他當然也有哭泣的時候,如多年老友鮑信死於黃巾軍手下,曹操試圖用錢財向黃巾軍贖回鮑信屍身的要求也遭拒絕,無奈,只能請木匠雕刻一座老友的形體,權供祭弔之用,曹操眼淚可沒少流。淯水一戰敗於張繡之手,長子曹昂陣亡,曹操守護神般的將軍典韋,也為自己捐軀,曹操好幾次悲傷過度,竟至涕泗交迸。──請允我這裡插上一句:總體上看,與今人比較,古人屬於特別善哭和好哭的,"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現代人的習慣。古人既不像現代人那樣活得壓抑,恰到好處的哭又常常成為某種禮節上的需要,而古代史官對"哭泣"的記述常常又顯得不遺餘力,是以只要在史料中能以一定篇幅站住腳的人,我們總能或多或少地讀到他的"哭泣"。們還發現,古人之哭,並不以自己是否"響噹噹的銅豌豆"為轉移:曹操手下最雄猛的武士許褚,即因曹操之死而哀嚎終日;人民記憶中最為粗豪威猛的三國英雄張飛,在兄長關羽死後,也曾哭成淚人兒一個。可見,試圖通過"哭泣"與否揣度某人性情,未必是一個好辦法。我們且勻出筆墨,再看看曹操的"動怒"如何? 
  曹操閤家老小被陶謙部將張闓殺害後,急欲報仇血恨的他完全置夫子"不遷怒"的遺教於度外,竟然像後來性喜"屠城"的蒙古軍那樣,對徐州人民大開殺戒。雖不至於殺得雞犬不剩,但參照荀彧"前討徐州,威罰實行,其子弟念父兄之恥,必人自為守,無降心"的說法,則曹操此番"所過多所殘戮"的暴行,仍屬禽獸不如。郭沫若先生當年不管如何偏愛此君,仍無法在這件事上為他尋求開脫。這是十足董卓一流的暴怒。諷刺的是,曹操一面有感於董卓造亂,在《蒿里行》中哀歎"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一面又運用自身的蠻力,一手再現了這一慘絕人寰的景觀。對父親的哀思,難道一定要通過讓無辜者頭顱落地的方式,才能寄托嗎? 
  曹操有一度顯得非常迷亂,動輒大怒,弄得手下戰戰兢兢,不知所措。當時正逢曹操在張繡手下吃了敗仗,人們便想當然地將這份情緒反常,歸之於戰場失利。曹操雖然平時總是一副開明的樣子,真動起怒來,手下還是一個個躲得遠遠,無人敢問的,只除了荀彧。"不可能",荀彧對試圖讓他打探消息的鍾繇說:"以主公之聰明,必不會為既往之事所左右,肯定別有隱情。我這就去問問。"曹操見了荀彧,便將剛收到的袁紹來信遞給他。原來,這是一封措辭惡毒的信,字裡行間還撲閃出幾絲陰寒的殺伐之氣。──人們也許要問,以曹操之"聰明",他並非第一次受到侮辱,更非第一次受到"朋友"的侮辱,當年老友張邈突然翻臉勾結陳宮、呂布,一舉端掉曹操大半基業,曹操仍顯得從容不迫,何以曹操當時不怒,偏偏此時暴怒非常呢?理由不難找尋:袁紹太強大了,以雙方實力對比,曹、袁對抗匹似輕量級拳王與重量級拳王的爭鬥,曹操無需亮開架勢即已先落下風。曹操顯然是在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發愁。雖然後來的官渡之戰乃是曹操這輩子打得最漂亮的一仗,但仔細玩味曹操此前此後的種種言行就會發現,曹操似乎始終沒有抱過必勝的信念。"僥倖取勝",這正是曹操的自我評價。 
  反過來我們也就能理解,曹操之所以不為張邈輩動怒,實系內心一股不屑之情使然。 
  曹操殺大名士崔琰(崔琰事詳下)時的心態,暴烈得近乎失常。他讓獄吏暗示崔琰自己了斷,沒想到崔琰完全會錯了意,照舊在獄中接待賓客,談笑如常。"這老不死的難道非要我親自動手嗎?"曹操嘴角一撇,獄卒慌不迭地將曹操原話傳遞給崔琰。"原來曹公是這個意思,好說好說。"崔琰當即從獄卒手中接過鋼刀,以一種比今人點一枝煙更瀟灑自然的姿勢,抹斷了自己的脖子。 
  暴怒的曹操,與笑呵呵的曹操,究竟哪個更真實呢?我們還是像和麵粉一樣,把兩者結合起來吧。正如平淡與乏味乃是絕大多數凡夫俗女的生命本性一樣,矛盾,最為尖銳、最難調和的矛盾,也正是曹操的特徵。曹操最讓人稱奇之處在於,無論體現其本性中的陰暗面還是光明面,他似乎都能做得簡淨洗練,不露斧鑿之痕。 
  前太尉橋玄,名重士林,對曹操也曾深有洞察,《世說新語》中即載有他一句與許子將意思相似的話(或者不如說是該評語的另一個版本):"亂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賊。"然而奇妙的是,明知其"奸",橋玄對曹操仍然有一種愛不釋手的親情,不僅願意將家屬鄭重托付給這位小自己近半個世紀的小老弟,還極願與曹操一起說笑。有一次兩人同行,橋玄忽然煞有介事地對曹操說:"我死之後,你路過我的墳地如不獻上老酒一鬥,肥雞一隻,走出三步後肚子痛得打滾,可別怨我。"──忘年交而能相處得如此融洽和不拘常理,亦可窺曹操的魅力(當然為自己肚子計,曹操沒忘了給橋公上墳)。長曹操二十四歲的蔡邕,與曹操關係之獨特也曾被曹丕形容為"管鮑之交",曹操後來願出重金贖回蔡文姬,顯也淵源有自。這位蔡邕雖屬大名士,實在也不乏荒唐之處,斷爛萬卷的錢鍾書先生曾對他那篇"殘缺"的《協和婚賦》,按《淮南子·說訓》"視書,上有'酒'者,下必有'肉',上有'年'者,下必有'月'"之法細檢,針腳綿密得如同"慈母手中線",從而得出結論:蔡邕實為中國"淫褻文字始作俑者","'釵脫'景象,尤成後世綺艷詩詞常套。"(見《管錐編》1018)。 
  曹操擅長在人性的兩面作戰,他的猜忌無人能及,他的寬宏同樣世無其儔;他的殘暴可比禽獸,他的誠摯亦能令人歎息彌襟,他的性格看來具有現代魔方的構造,一經拆卸,饒是聖手也難以重新還原。何況,他的能力又是那樣全面,僅僅不加分析地闡述,都顯得行道危危。須知"窺一斑而見全豹"之法,施之於泛泛之輩自屬方便法門,用在曹操身上則必然效用盡失。他的肌膚紋理上,顯然既有豹子的斑斕,梅花鹿的絢麗,又有著雄鷹的單純,兔子的素白。質感上也同樣變幻莫測,貿然揣測,必遭盲人摸象之譏:時而強硬如龜甲,時而柔滑如池魚,時而堅韌賽犛牛,時而綿軟勝蝴蝶……唉,罷了,我且把總括的野心擱置一邊,只就其性格的各個側面,再略加點評。 
  四、宰相肚量 
  "宰相肚裡能撐船",這話能用在世稱"奸雄"、生性"好忌"的曹阿瞞身上嗎? 
  在《文和亂武》一章裡,曹操曾以一副不咎既往的態度,滿腔熱誠地接受了宿敵張繡的投降。作為一個極端務實的人,曹操如此對待張繡,固然有事急從權的成份:官渡交戰正酣,敵強我弱,當然宜捐棄前嫌,盡可能地吸收一切力量,為我所用。然而曹操總不見得忘了長子曹昂的死因、愛將典韋的慘狀,何以在時過境遷之後,仍對賈詡這位張繡的幕後操縱者誠信不疑呢?曹操彌留之時,曾在半昏迷狀態中對妻子卞氏吐出這樣一句話:"我到了那邊,子修(曹昂字)若問我'我母親在哪?'我該如何回答呢?"魏種是一個頗受曹操信任的人,曾任河內太守,曹操對他有薦舉之恩。當年兗州被張邈、陳宮、呂布等人奪去,郡縣多叛曹應呂之時,曹操曾不無得意地對手下說:"我相信魏種肯定不會拋棄我。"話音剛落,就接到了魏種叛變的消息。曹操怒火攻心,咬牙切齒地發誓道:"除非你有本事逃到飛頭之國,斷臂之鄉,看我不收拾你。"隨著曹操大軍的節節勝利,不多久,叛逃的魏種即被兵士綁得結結實實,送到曹操面前。"哪能這樣對待魏先生",曹操喝退兵士,親自上前為魏種解開繩索,仍舊讓他官復原職,就像兩人之間根本沒有過節,就像自己從來沒有發過誓。──"唯其才也",曹操這樣解釋道。 
  曹操不殺劉備,說起來肚量也大得驚人。依劉備此前反覆無常的行為,他本來完全可以找到殺死劉備的借口,何況他早已看出劉玄德體內有一股不羈的英雄心,不僅不可能為自己所用,且遲早會成為心腹大患。"方今收英雄時也,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曹操說。 
  曹操放關羽歸山,更顯出其超乎群英的雅量。那本來是一個藉機殺死關羽的大好機緣:臨陣叛逃,投靠強敵,即按現今的戰爭邏輯,也是一個在軍事法庭上必將受到嚴懲的行為。當時關羽舊主劉備,正以貴客身份,坐在勁敵袁紹的府上。不可猜度的曹操,竟囑咐下人先去通報"雲長慢行",再親率百官,備上豐厚的禮品,親自為關羽祖道送行。想想劉備、關羽後來給曹操造成的危害,曹操為求一時風雅,實在付出了過於高昂的代價。──後來沮授同樣欲效關羽行跡逃歸舊主袁紹,曹操為什麼突然又雅量盡失,把他殺害了呢?(沮授事詳後《英雄末路》) 
  曹操最驚人的肚量(此等肚量,即在宰相堆裡也屬百里挑一)體現在官渡之戰後。袁紹倉皇潰逃,曹軍兵士從袁紹主帳裡搜出大量書簡,其中不乏曹操手下與袁紹暗通消息的信函。"把他們一個個找出來,按軍法就地處決",幾個對曹操最忠誠的謀士武將,不約而同地建議道,言詞裡充滿憤激之色。"免了,免了。當時我都自身難保,有人希望在我死後能另有出人頭地的機會,自屬人之常情。燒了吧,都燒了,誰也不許偷看。"當然,從謀略的角度,我們可以將曹操這份肚量命名為"懷慚術",亦即通過讓手下羞愧的方法,使他們從此以後更加俯首帖耳,再也不敢(或不忍)對自己有任何不忠。與曹操應無血緣關係的曾祖父曹節,也曾有過相似的雅量,雖然是在一個普通得多的場合:有人家裡的豬不見了,越看越覺得曹節家的那隻豬有點像,便蠻橫地上門認領,"喂,姓曹的,我家大白豬怎麼光天化日之下到你府上來啦,還不快快還我。""是嗎?"曹節急忙起身,領客人到豬圈,"是哪頭?""就這頭!""對不起,麻煩您就領回家吧,不好意思。""哼,偷了人家的豬,說聲'對不起'就夠啦,這麼輕巧……"鄰人哼哼唧唧地牽著曹家的豬回家了,卻見到自家的豬正在路上愣愣地瞧著自己。古人似乎是勇於知錯就改的,羞愧之下,這位鄰人當即備上重禮上曹家請罪,曹節依然只是笑笑。我們提到過的的那位討伐黃巾軍的著名將領皇甫嵩,也特擅此道。據《後漢書·皇甫嵩傳》記載,他知道手下有人受賄時,不僅不加責罰,反而給他更多的錢財,結果,受賄者中竟有因羞愧而自殺的。──可見,即使將曹操的肚量歸結為"權謀"和"懷慚術",仍無法否認曹操的寬宏。若道德上不能令人折服,誰又會因你而"懷慚"呢? 
  五、小人心事 
  然而,如果曹操總是體現出上面這般恢闊的氣度,千餘年來集矢在他身上的種種誅心之論,也就無從生發了。好猜忌的曹操,其陰暗險詐的小人心事,也同樣是史不絕書的。這尤其體現在曹操的無端殺人上。 
  京劇《曹操與楊修》之大獲成功,順便也將楊修的千年冤獄再次鬧得沸沸揚揚。世人常將楊修之死歸之於"忌才",當年羅貫中也堅信不疑,還拿出楊修善於通過"猜謎"、"射覆"道破曹操心事作為例證。這其實是很奇怪的,被曹操壓根兒瞧不起的禰衡視做"小兒"的楊德祖,即就才華而論,在當時也難稱翹楚,建安七子中既沒有楊修的名號,後世昭明太子蕭統收羅宏富的《文選》,也僅收錄了他一封致臨淄侯曹植的簡札(該信起句與末句都是"修死罪死罪!"),曹操對才華數倍於楊修的王粲全無忌憚,風發一時的建安七子事實上都曾為曹操所重用,緣何唯獨對楊修別有所忌,必欲殺之而後快呢?按楊修本司徒楊彪的公子,弘農楊氏,在江湖上的聲名也是僅次於汝南袁氏的,曹操雖於楊彪頗為不敬,一度還曾把他收付牢獄,許因投鼠忌器,怕堵塞天下英雄之路,曹操終於沒有對楊彪動手,自毀令名,孔融之勸,也不過是賣個面子,達到一雞兩吃之效罷了。再者,曹操乃天下雄才,楊修乃世家秀才,說雄才會嫉妒秀才,就像說雄鷹嫉妒山雞一樣難以理喻,何況,即以文學而論,曹操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巍巍成就,又豈是成百上千個楊修所能倚多為勝的。當然,心理問題不適合用算術的加加減減來解答,我的答案是:雖然楊修肯定曾多次惹曹操不快,曹操殺楊修主要還是出於顧忌自己身後的安寧。由於袁紹與劉表在處理繼承權問題上都留下了致命的禍患,心有餘悸的曹操為避免死後發生同樣的悲劇,便決定削弱曹植的力量,剿除他的黨羽。楊修之死,正在於他與曹植過從甚密,在於曹植因擅走司馬門一事而突然在曹操面前的失寵。 
  我們當然可以假設,若曹操沒有改變早先對曹植的偏愛,決意立曹植為太子,遭殃的恐怕就是曹丕的智囊團了。為兒子的利益殺人,曹操也不是第一回了,其實有個叫周不疑的孩子,他的死比楊修更值得同情,也更能說明曹操無可救藥的猜忌。那孩子太聰明了,也許只有曹操早夭的神童兒子曹沖(字倉舒)可以和他匹敵(按:"曹沖稱象"故事,大似有佛門智,故陳寅恪先生斷定屬陳壽附會佛典)。在曹沖還活著時,曹操對周不疑大有好感,一度還想把女兒嫁給他,但遭到周不疑婉拒。曹沖既夭,曹操擔心曹丕等人沒能力控勒周不疑,遂果斷派出刺客,將年僅17歲的周不疑殺死在某個誰也不知道的荒傖所在。 
  崔琰,一位非常值得愛戴的名士,事實上也曾得到曹操的敬重。當年曹操初得冀州,將崔琰救出袁紹大牢時,曹操興致勃勃地對崔琰說:"昨天我查閱了一下戶籍,發現貴州竟有三十萬百姓可供補充兵員,實在是一個大州呀!"崔琰勃然變色:"鄙州飽受戰爭創傷,生靈塗炭,你不想著安撫百姓,卻先計點甲兵,這難道竟是鄙州人寄望於你的事情嗎?"在座的全都嚇出一聲冷汗,好個曹操,不僅全無怒意,反而堆下笑臉,當面向崔琰賠禮道歉。出於對崔琰道德力量的敬仰,曹操甚至將太子曹丕的教育之職也托付給他。崔琰不辱使命,把個曹丕調教得唯唯諾諾。崔琰有兩個理由使曹操提高警惕:曹操曾因衣著花哨而"賜死"曹植的妻子,而這位薄命女正是崔琰的親侄女;曹操決定立曹丕為太子時,知道崔琰平素更喜歡曹植,他擔心崔琰從中起不良作用,儘管崔琰的表現無可挑剔,他當時就明確表示:自己堅決站在曹丕一邊,並認為只有立曹丕為太子,才能保證政權的穩定。 
  崔琰的死,緣於一封信,緣於曹操本人對文字獄的興趣。崔琰信中有"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之句,生性猜忌的曹操立刻將此理解成變天的徵兆,把崔琰投入死牢。 
  曹操與袁紹相持於官渡,許攸的來訪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因為他告訴曹操一個非常重要的情報,使曹操得以率兵燒盡烏巢之糧,一舉左右了戰局。許攸本就是一個貪髒枉法的小人,他離開袁紹的原因,亦在荀文若的算度之中,屬"家人犯法"。許攸自到曹營,手足更加輕狂,對曹操全無敬意,乃至在宴會上大呼小叫:"阿瞞,若不是我,你根本得不到冀州。"曹操無奈之下只得嘿嘿乾笑,"那是那是。"也許曹操能夠容忍許攸當著自己面無禮,卻不能容忍他當著別人面張狂。許攸步出原屬袁紹治下的鄴城東門時,對隨從人員咋呼道:"這戶人家(指曹操)若沒有我的幫助,根本別想從這道門裡進出。"話音落後三小時,許攸即被收入大牢處死。 
  還有一人名叫婁圭,字子伯。他和崔琰一樣,其實是死於一種比"文字獄"更可怕的"腹誹心謗",這也是曹操猜忌心重使然。這位婁圭當年幫助曹操擊敗馬超時,頗立功勳,他提議的摶沙為城法(利用奇寒的西北風,使摻水的沙子一夜間成為堅不可摧的防護牆)曾使曹操感歎:"子伯之計,我不及也。"有一天,婁圭與友人習授同坐一輛馬車,正碰上曹氏父子外出,習授感歎道:"為人父子而有如此排場,那才叫痛快。"婁圭脫口應道:"人生在世,不能像看客那樣光瞧著別人痛快,得自己痛快才是。"陰險的習授當晚就把婁圭的私房秘語密告曹操。不消說,婁圭人頭立刻落地。 
  還有毛玠,這位當年曾向曹操建議屯田的大功臣,感於崔琰無端被誅,唏噓不已,牢騷滿腹。一次在路上見到黥面囚犯,為一時義憤所激,吐出這樣一句咒語:"路有黥面者,正是亢旱三年的徵兆。"曹操同樣沒有猶疑,他手下"首席大法官"鍾繇迅速行動,將這位大功臣收入了死牢。區別僅是:後因有人出面求情,也許還想到了毛玠當年的好處,曹操特別允許毛玠死在家裡,並負責提供上好棺木,確保毛玠家人不受任何株連…… 
  稍稍總結一下,我們發現,當感覺某人有顛覆政權的行為或哪怕僅僅是一絲意念,曹操殺人總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當董承等人與獻帝合謀欲掀倒曹操時,後來伏皇后與父親伏完暗中的聯絡"露洩"時,曹操都不曾有過片刻的猶豫,嚴格按照"罰不逾時"的古令,在第一時間先下手為強。此外,為了自家性命的安全,他常常也會或事急從權,或巧生變詐,殺人於無形之中。前者如借糧官之頭安撫兵士,後者如為防備刺客而在夢中斬殺近侍。"丞相非在夢中,倒是閣下死在夢中啊!"楊修後來在該近侍入斂儀式上的這聲嘀咕,確實會讓曹操毛骨悚然。 
  再就其餘曹操所殺之人略作評說:禰衡雖非死於曹操之手,但曹操借刀殺人之心匹似司馬昭,屬路人皆知;反過來呂布雖死於曹操之手,呂布的勾魂戟卻只會照著劉備的面門搠來。陳宮背叛曹操在先,兵敗受戮,完全符合古戰場法則。殺呂伯奢一家,雖傳述得煞有介事,由此還莫須有地衍生出一句最足以讓曹操遺臭萬年的格言:"寧我負人,毋人負我。"但鑒於此事的始作俑者孫盛,屬於陳寅恪先生所嘲"通天老狐,醉則現尾"之輩,歷來為史家不屑,所述之事每多向隅虛構,故不容置信。曹操賜殺荀彧,亦有空穴來風之嫌,僅可存疑。從中華文化的角度考察,曹操殺華佗,較之後世鍾會勸司馬氏誅殺嵇康,更易讓人產生"《廣陵散》於今絕矣"的曠世悲情。這位醫家聖手只因更願以一種"遊方郎中"的方式普濟眾人,不願淪為某位權貴的私人大夫,遂致滅頂之災。曹操殺華佗的做法也頗具曹操式特點:由於華佗借口妻子有病,曹操遂讓執行兵士帶上四十斛米,吩咐道:"若華佗妻子確有病,就送上這四十斛米,並代我問候,他可不忙著來我處。若華佗撒謊,立即羈押。"華佗的妻子當然沒什麼病,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為天下蒼生計,荀彧曾替華佗求情,被曹操駁回。不過曹操也得到了報應,不僅他的頭痛病日甚一日,神童子曹沖瀕死之際,曹操老淚縱橫之餘大生後悔:"若華佗在,必不使我兒暴死。"據《曹瞞傳》,曹操殺人之前,常常還會演出一幕"流涕行誅"的小活劇,待戮之士倘以為曹操這把眼淚乃反悔之兆,事到臨頭只會更加洩氣。錢鍾書先生曾因此絕妙地聯想到白居易《長恨歌》中"回看血淚相和流",雖曰"別解",是否也暗示我們,曹操之淚,非盡屬虛偽呢? 
  六、法外加恩 
  公正地說,曹操放下屠刀的場合也自不少,縱無立地成佛之緣,也不宜視而不見。 
  對孔融和司徒楊彪,曹操素來就看不慣,他本完全有理由將兩人早早除掉,你袁紹不是讓我殺他們嗎?那好,恭敬不如從命,我就暗中指使下人動手,並將兩人首級給你袁大將軍遞上。即使曹操不願在自己轄區內動手,將兩人綁縛後押赴袁紹所在的鄴城,亦不失一計。曹操為什麼不這樣幹呢?白白地留著個"殺孔融"的把柄,可算不得一種事跡呀。 
  殺人,但罪止於身,不妄施滅門之刑,在當時也屬難得的明智。曹操殺陳宮,本無可厚非。你說曹操演戲也罷,但他白門樓上既然拋出和解的話頭(雖然話裡帶刺),陳宮若低頭認錯,曹操也只能留他一命。他殺人然後厚葬,並千金一諾地始終善待陳宮老母,較之中國歷史上司空見慣的"滅族",似亦人道不少。當然,陳宮性情剛烈,曹操可能也知道對方不會屈服。前述毛玠亦然。若荀彧之死可劃歸曹操名下,至少荀令君的後代沒有受到絲毫連累。──當然,殺人兼滿門抄斬之舉,曹操也不是沒幹過,倒霉蛋中首推孔融,還有一個名叫趙彥的謀反者。 
  我相信一百個丞相,九十九個會把陳琳殺了。這位可與路粹齊名的刀筆吏(路粹為曹操代擬聲討孔融的狀子,世人讀後鹹"嘉其才而畏其筆"),當年替袁紹捉刀,一封數說曹操罪狀的檄文傳遍南北,內中將曹操及祖宗八代一網打盡,筆墨竭盡冷嘲惡諷之能事。如此深仇大恨,質諸尋常君主諸侯,均屬夷九族而難解恨之舉,曹操居然大度包容,見到陳琳只輕描淡寫地責備道:"你小子替本初幹事,罵我幾句倒也罷了,'惡惡止其身',憑什麼把我父祖輩都兜進來,也太不地道了。"結果,陳琳仍然得到了恰如其分的重用,在曹操手下做自己最拿手的刀筆營生。難道曹操手下當真缺少秀才嗎?非也,鄴下之盛,實是不讓於蘭亭群賢的。即就刀筆吏而言,曹操本人就資質非凡,帳下路粹、阮瑀(阮籍之父)與陳琳也在伯仲之間。"愛其才而不咎",史籍上這寥寥六個字,恰切地說明了全部原因。愛才是一個原則,為了使這一原則得到優先權,曹操甚至不惜犧牲自己最為倚重的"法"的原則。 
  曹操誅殺袁譚後特地下令:"敢哭之者戮及妻子。"有個叫王修(字叔治)的傻義士私下忖度道:"袁譚對我有舉薦之功,死而不哭,在'義'上說不過去。畏死忘義,何以立世?還是去哭一遭吧,管他老子娘哩!"這就撫摸著袁譚被割下的頭哭上了,還越哭越響,竟至"哀動三軍"。執刑兵士抓個正著,正待按軍法從事,曹操急忙出面攔阻:"算了,人家是義士,就成全他吧。"不僅如此,當王修得寸進尺地接著向曹操提出收斂袁譚時,曹操乾脆好人做到底,答應了他的要求。王修曾是袁譚手下的糧官,曹操對他官復原職。當時袁譚統治下的州縣多已向曹操表示臣服,只除了一個名叫管統的小太守。"你去替我把管統殺了",曹操對王修下令道。王修再次違背了曹操的命令,竟意外地說服管統向曹操投降。曹操一高興,不僅不問王修拒命之罪,反而升了他的官。 
  又有一脂習先生,與孔融頗為友善。孔融當年屢次用書簡怠慢曹操時,脂先生就曾不時地加以規勸,孔融當然未予理會。孔融被誅之時,懾於曹操的暴怒,當時許昌沒人敢去擅捋虎鬚,聽任孔融暴屍街頭。脂習緩緩地走上去了,一邊痛哭,一邊還喃喃道:"文舉,你捨我而去,致使我伶仃孤苦,雖忝活人世,又有誰可以談話交心呢?"這還了得!脂習立刻被曹操收付死牢。但轉念一想,覺得脂先生夠義氣,還是原諒了吧。脂習出獄後起初被曹操遷徙到郊外,後來路遇曹操,脂習當面向曹操謝罪。"元升先生",曹操叫著他的字號,"你是慷慨之士。"當面瞭解脂習近況之後,曹操重新在許昌替他安排住處,並"賜谷百斛"。脂習後來一直活到髦耋高齡。 
  曹操南征張繡時,劉表部將文聘一直抵抗到最後一刻才向曹操投降。"先生來得何遲呀?"曹操半奚落半開玩笑地對文聘說。"我無力輔佐劉表成就大業,又無能保全一方疆土,衷心愧愧,所以來晚了。""真是個大好的忠臣。"曹操感歎一句,旋即讓他統帶本部兵馬,依舊做自己的江夏太守去。 
  《三國演義》中有一形貌如武大郎的奇才張松,即時強記之能,不僅為中華一絕,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似亦無功虧一簣之可能。羅貫中依據裴松之從一冊《益部耆舊雜記》中摘得的百來字,敷演出一個精彩的片斷,將張松"語傾三峽水,目視十行書"的奇才發揮致盡,並借此貶低曹操以貌取人。如果我們相信羅貫中的話(詳《三國演義》第六十回),則曹、張之間,張松無禮在先,換了袁紹,早就推出去一刀斬掉了。何況,將以貌取人這頂帽子戴在曹操頭上,實在也不甚般配。當時有個丁儀(字正禮),曹操聽說其才,願意把女兒嫁給他。曹丕在邊上反對,說是"女人都希望丈夫有一定的容貌,正禮先生不幸為獨龍眼('目眇'),怕有些不妥。"曹操後來與丁儀接談,對他的才華大加讚歎,不禁後悔當初聽從曹丕的勸阻:"多好的人吶,即使雙眼俱瞎,都應該把女兒嫁給他,何況只瞎了一隻眼,丕兒誤我。"曹操有所不知的是,這位丁儀與臨淄侯曹植非常友善,曹丕貌似為妹子說公道話,實際上乃是擔心阿弟勢力得到增強。後來曹丕坐上帝位不久,便藉故把丁儀殺掉了。 
  張松之事不妨再引伸兩句。說到記憶出眾,三國時代本也人才濟濟,孔融、禰衡均屬此類,楊修也自不弱,王粲觀人弈棋後的復盤能力,也為時人折服。張松"一目十行",史未明載,讀書而能"五行俱下",倒有所聽聞。(我聽說今天有人提倡速讀法,其法大致為按書頁對角線斜讀而下。由於一頁書通常為26×26,乖乖,那更是'一目二十六行'了)。"曲有誤,周郎顧",這說的是周瑜的風采,但強記之功,仍令人佩服,何況,周瑜這份絕活還是在酒盡三杯之後抖露的。又女流中蔡文姬,強記之功亦足以傲世。她因"男女授受不親"之故而謝絕曹操提供的秘書,憑記憶整理出父親蔡邕的大部分著述。 
  七、求賢天下 
  對曹操人品極為不屑的洪邁先生,自屬"我雖有酒,不祀曹魏"之列,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若論"知人善任",曹操"實後世之所難及"。在《容齋隨筆·卷第十二》中,本著史家的良知,洪邁不避違心地對曹操作出這樣一番總結:"荀彧、荀攸、郭嘉皆腹心謀臣,共濟大事,無待贊說。其餘智效一官,權分一郡,無小無大,卓然皆稱其職。恐關中諸將為害,則屬司隸校尉鍾繇以西事,而馬騰、韓遂遣子入侍。當天下亂離,諸軍乏食,則以棗祗、任峻建立屯田,而軍國饒裕,遂芟群雄。欲復監官之利,則使衛覬鎮撫關中,而諸將服。……張遼走孫權於合肥,郭淮拒蜀國於陽平,徐晃卻關羽於樊,皆以少制眾,分方面憂。操無敵於建安之時,非幸也。"知人善任,誠然乃曹操一大特長,但未必是最具曹操特色的特長。三國時代,天公抖擻,人才普降,但只有曹操(其次孫權,再次劉備,諸葛亮則無功可錄)才能做到不拂天公美意,將各路人才盡數收羅,使各就各位,共襄大業。曹操手下,文人薈萃,謀士雲集,戰將繽紛,其他各懷異能的奇才異士(書法家中除鍾繇外還有梁鵠、崔瑗、張昶、張芝等,圍棋名手則有山子道,王九真、郭凱等一干人),亦靡然向風,魚貫而入。曹操身邊的人,固然不乏仰慕曹公盛名人品而前來報效的,但曹操對四方人才的誠心禮遇,"深自結納",無疑更具代表性。 
  軍師荀攸之投奔曹操,是因為收到曹操一封極為懇切的邀請函,內云:"方今天下大亂,正是智士勞心之時,而先生籠袖觀望,歸隱道山,不覺得太久了嗎?"曹操喜獲荊州時,曾在給荀彧的信中這樣寫道:"我並不以得到荊州為大喜,所喜者是,我終於見到了仰慕已久的蒯越先生啊!"裴松之所引《文士傳》中有一個奇怪的故事,雖可疑,仍記之如左:名士阮瑀為了逃避曹操對他的重用,效伯夷、叔齊故事,披髮入山。曹操不依不饒,竟在山腳下施出焚山求士的狠招,烈焰騰空,終於逼得阮瑀先生入朝,得以展其所長。曹操聽說太史慈的大名後,亦想羅致帳下,遂派人送去禮物。太史慈打開一看,內中空無一字,僅是一味中藥,其名"當歸"。 
  如果懲罰主要是一種原則的話(為此原則,曾救過曹操一命的愛將曹洪家人犯法,曹操仍不加原宥),獎勵則是一門藝術,曹操是其中的藝術大家。通常,曹操從不無謂嘉獎下屬,像某些"豪帥"那樣,賜部下金銀只憑一時興致。曹操獎勵部下只遵循一個原則:論功行賞。曹操可貴之處在於,他不與部下搶風頭,爭面子,對謀士愛將們立下的"殊勳",不僅瞭如指掌,且常及時予以肯定,獎金自當隨之而來。事後的褒獎或追思也常因所述之事無一字虛假而顯得無比誠摯,對郭嘉連篇累牘的追思自不待言,荀攸故世後,曹操多次嗟歎道:"我與荀公達先生相處二十多年,他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荀公達屬於那種相處愈久,敬意愈深的非凡之人。""荀令君之進善,不進不休;荀軍師之去惡,不去不止。"曹操如因沒有聽從某人建議而導致兵敗,回營後必不忘及時檢討,在自責的同時肯定對方的高明。送大將出征時,曹操每每親自主持誓師大會,以壯行色;一旦將軍得勝而歸,如徐晃擊敗關羽,曹操不惜出城七里,親自擺下盛大的慶功宴,並評論道:"我用兵三十餘年,並所聞古代善用兵者,還沒有見過如將軍般神勇的戰例。將軍之功,雖孫武子、司馬穰苴亦甘拜下風。"徐晃帶兵出征時曾經率領兵士先祭拜祖墳,以示敢死之心,這份豪情,自然緣於對曹操知遇之恩的報答。 
  獎勵的藝術,在於揉入豐厚的人情。曹操有一次半夜起來巡視營房,發現某帳中隱隱亮著燭光,挑簾而入,卻見手下一文官辦公通宵達旦,終因倦意來襲,昏昏睡去。曹操當即感動得流下眼淚,脫下自己的棉袍為他披上,方始輕手輕腳地出去。曹操最出人意外的一次獎勵,在北擊烏丸之後。我們曾在郭嘉一章裡提到,那一仗曹操雖大獲全勝,但打得奇險。當時曹操手下眾謀士除郭嘉外,幾乎都曾表示反對。曹操班師回營,眾謀士正擔心受到曹操的嘲弄,沒曾想他們竟集體受到了獎賜。"此仗我雖獲勝,實賴天祐,不足自誇",曹操誠懇地總結道:"諸君此前對我的規勸,乃萬安之計,所以仍然應該獎勵。猶盼諸君日後仍暢所欲言。"曹操最驚世駭俗的舉動,莫過於他以丞相的身份分別於公元210、214、217年頒布的三道求賢令。這是三面有可能一舉顛覆中華傳統儒教信念的文化反旗,曹操不僅鄭重推出"唯才是舉"的主張,還大步流星地將這一主張貫徹到無條件的程度,遂使"唯才是舉"成為優先於其他所有原則之上的首選原則。唐突聖賢、藐視禮法的雄心魄力,則在曹操不憚其煩舉出的大量例子中,得到裸露性顯示。曹操明白告訴世人:無論你是否有過"汙辱之名"、"見笑之恥",或即使你有過如"貪將吳起"那種"殺妻取信"、"母死不歸"的大惡行徑,只要你確有能力,仍會得到我的重用。自孔老夫子倡導"舉逸民"以來,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大範圍的"舉逸民"活動。曹操對負責薦舉官員的部下(所謂"有司")所提要求是:各舉所知,勿有所遺。 
  陳寅恪先生對此頗有一番銳識,值得敬錄於此。在對儒家倫理及當時士大夫遴選範圍作出一番梳理後,陳先生寫道:"孟德三令……則是明白宣示士大夫自來所遵奉之金科玉律,已完全破產也。由此推之,則東漢士大夫儒家體用一致及周孔道德之堡壘無從堅守,而其所以安身立命者,亦全失其根據矣。故孟德三令,非僅一時求才之旨意,實標明其政策之所在,而為一政治社會道德思想之大變革……(下揣曹操之隱秘)蓋孟德出身閹豎家庭,而閹宦之人,在儒家經典教義中不能取有政治上之地位。若不對此不兩立之教義,摧陷廓清之,則本身無以立足,更無從與士大夫階級之袁氏等相競爭也"(詳陳寅恪《書世說新語文學類鍾會撰四本論始畢條後》一文)。以小可之不敏無學,焉敢對陳先生鐵論妄置一詞,雖然,我難免又會想,曹操本非閹宦輩之嫡親後人,閹宦弄權,不僅非自東漢始(秦時即有趙高篡柄),亦非自東漢亡,何以唯獨曹操會揣此"摧陷廓清"之念,而行此非常之事呢?陳壽的回答應該是富有啟發的:曹操乃"非常之人,超世之傑",我們只有在結合時代特徵的同時不忘記結合曹操的性格特徵,才更有可能接近他的"隱秘"。 
  曹操性格中的隱秘,連對曹操口誅不止的毛綸、毛宗崗父子也大感困惑,在他們評點《三國演義》的文字中,我們便經常讀到一些意外的讚揚文字,如"阿□的是可兒"、"老瞞最會和事""語甚趣"之類。這雖然可歸結為羅貫中古典現實主義小說本身的魅力,卻也表明這個事實:曹操是難以被言語道斷的。 
  八、全能冠軍 
  曹操之所以惹人不快,某種程度上也與此人過於強梁有關。他的能力不僅是多方面的,而且幾乎沒有弱項。中國歷史固然無法迴避他的存在,甚至在不少貌似與曹操無關的專史中,他往往也能崢嶸出頭。粗粗想來,既然孔老夫子以一句"不有博弈者乎"的隨機性評語而能為撰寫"中國圍棋史"題材的先生反覆引用,曹操具備與當世圍棋高手對弈的才能,自然更有資格在其中佔有一席之地。曹操雖無書法傳世,但從他對書法家的厚愛,從他對掛在屋內、題在門上的書法作品經常用心臨摹、反覆把玩上,我們也能大致看出他的書法修養。另一個證據是:曹操謀士劉曄有一個奇怪的嗜好,從來不願當著眾人的面提出自己的建議。曹操便與他書簡相通,有時為探討一個問題,兩人竟會一夜間傳遞書信數十封。那是寫信還是打電話?根據"造作宮室,繕治器械,無不為之法則,皆盡其意"的敘述,曹操並非不能被好事者在"中國建築史"、"中國工具史"或"中國傢俱史"中略略帶過。曹操對音樂當然也很在行,他所寫的詩作乃樂府詩,"及造新詩,被之管弦。"曹操會不會在"中國服飾史"中也露上一腳呢?據說,曹操的葬服是他自己設計的,風格上既杜絕繁瑣,又力避俗氣;他還借鑒了某些古代皮裝的特點,以縑帛為衣料,設計了一種具有簡易隨身特點的軍服,軍官與兵士的區別,只在該種軍服的顏色上得到體現…… 
  曹操的武藝雖無法與當世高手匹敵,但也非泛泛之流。他顯然擅長游泳,不然少年時在水中擊殺蛟龍(應指那種俗稱"豬婆龍"的揚子鱷)一事,便無法索解。約在十七八歲時,曹操曾獨闖中常侍張讓的宅院,被人發現後,他竟能舞動一枝畫戟,一邊呵呵笑著,一邊輕巧地越牆而出。張讓家那麼多家丁,居然奈何不了他分毫。曹操早年落難之時,有一次兵士謀反,放火燒他的營帳,曹操竟演出一幕"手劍殺數十人,余皆披靡"的武林英雄傳出來。少年時就喜歡"飛鷹走狗"的曹操,射獵場上自然也當仁不讓,曾有過一天之內親手射殺六十三隻野雞的事跡,弓法之嫻熟,令人生畏。 
  曹操"御軍三十餘年,手不釋卷,晝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傳"。這看來是真的,因為無須旁證,曹操詩文上的非凡造詣,已經說明了這個事實。何況曹操自己也曾誇口道:"長大而能勤學者,惟吾與袁伯業耳。"(曹操另一次誇口是在敵人陣前,西涼兵士久仰曹操的大名,見曹操出陣,個個想擠上前來看個究竟,曹操哈哈大笑,對這些粗漢說:"你們想看看曹公長什麼樣嗎?和大家一樣,非長著四隻眼睛,兩隻嘴巴,只不過比你們多一點智慧罷了。") 
  曹操詩歌上的造詣,據我看來,可在中國前十人之列,至少鄭板橋先生亦有此見解。他論文章之大乘法與小乘法,在得"大乘法"的詩人中僅慳吝地羅列了四人,曹操因年代佔先而得以位居其首(其餘三位分別是陶淵明、李白和杜甫)。論氣韻沉雄,慨當以慷,曹操實有傲視千秋之才。其實曹操的文章也很有特點,黃仁宇先生對曹操文章的"誠實",就曾予以肯定;世紀文豪魯迅先生還曾特別拈出"通脫"一味,激賞不已。魯迅同樣看出曹操詩歌中的"通脫"來,對《董卓歌》中那句"鄭康成行酒,伏酒氣絕"的怪詩,意外之餘難免還要感歎幾句。確實,只有如曹操這種無拘無束,不依常理出牌的"非常之人",才可能寫出這樣的非常之詩。(可否與毛澤東將"不須放屁"納入"念奴嬌·鳥兒問答"之中連類參見呢?) 
  論用兵打仗,那可是曹操的本門絕活,獨傳之秘。與他的詩文一樣,值得專文(甚至專著)論列。戰場上的曹操詭譎萬狀,不可方物,"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彷彿孫、吳"(見諸葛亮《後出師表》),《三國演義》中已發揮得淋漓盡致。總體上看,戰場上的曹操,思維極為舒展開放,將兵行詭道之旨演繹得無比充分。劫燒烏巢之糧,曹操用兵神速,硬是在袁紹援軍堪堪抵達前的一剎那,大功克成;破張繡,曹操故意安步當車,以日行三五里的速度誘敵深入,再反戈一擊;襲擊烏丸,曹操甘冒奇險,先故設迷障,再精兵突進,在誰也沒有料到的時刻,誰也沒有料到的地點,突然一彪軍殺出。戰呂布,曹操計謀百出,時而詐死誘呂布來襲,時而讓婦女充任疑兵,時而又佈置間諜以為內應,終使呂布計窮智竭,在白門樓束手就擒。它如逼公孫康斬二袁之頭,"抹書間韓遂",皆顯出其靈活應變、計出當場的智慧。曹操對自己的沙場智慧顯然自視甚高,偶或戰敗,他也會對部下及時總結敗因,並慨然許諾:"諸卿觀之,自今以後不覆敗矣。"戰馬超之時,由於西涼兵凶悍無比,且擅長使長兵器,部下頗有難色。曹操傲然答道:"用兵在我不在敵,我可以讓對方的長矛根本無用武之地。"為了完成四海一統的千秋偉業,曹操不得不經常處於四面樹敵,八方開戰的境地,為此,在他的軍事實踐中,鎮撫與招安術的魔幻運用,又經常讓後人大開眼界…… 
  "英雄割據今已矣,文彩風流今尚存"(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這是雄傑豪邁之處,換言之,這是曹操不朽之處。 
  九、膝下與暮年 
  曹操性格上的繁複多變,在兒子身上也得到了體現。在中國五千年歷史範圍內評選最優秀的父親,曹操大概也能榮幸入圍。他的兒子們不僅能力過人,體現能力的範圍也各不相同,如果我們暫時忽略來自母親一方的遺傳因素,則從這些兒子的各擅勝場上,我們也可看出曹操本人基因構造的複雜。 
  曹丕作為帝王乏善可陳,一次大宴賓客,曹丕竟然還向臣下提了這樣一個可笑又可怕的問題:"若君王和父親都生著一種相同的頑疾,而你手上只有一副救命藥,你是先救君王呢還是先救父親?"這和某些女子老喜歡刁難丈夫的那個弱智問題何其相似:"若我和你母親同時落水,你是先救母親還是先救我?"但他講過"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這樣的話,身為九五之尊而能有這份自知之明,實屬難得。曹丕作為文學評論家,簡直有劈山之功,在他頗有散佚的《典論·論文》中,不僅說出"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的靚語,讓文人墨客感動至今,還曾以篳路藍縷之德,通過對當世文人的評點,作了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首次嘗試。《與吳質書》中對建安七子的概括,亦頗得要領。曹丕的文章雖無法與父親較量雄奇慷慨,但也能自成一家。據我淺見,曹丕的觀察能力頗為了得,諸如"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愚,入朝見嫉",及"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節,鮮能以名節自立","文人相輕,自古而然"等提煉,皆切中肯綮,發人所未發。有此數語,曹丕也足可在中國文學史內隨意出入,佔據一個不亞於他在中國帝王史上的顯赫位置。 
  有必要提一下"才高八斗"的曹植嗎?他的辭賦裡,有著最華美的藻翰、最豐潤的意象,不僅時人鹹瞠乎其後,放眼千年,亦難逢敵手。曹植還是憂鬱的,自早年與兄長曹丕爭奪太子權鎩羽而歸之後,尤其因擅走司馬門一事遭到曹操蔑視之後,曹植的地位一落千丈,連妻子都被父親殺害。"大難出詩人"、"文章憎命達",作為幸災樂禍的後人,我們反而從他的詩文中更能讀到一些幽怨之氣。生命的晦氣轉化為藝術的亮色,這是藝術世界中屢試不爽的規律,曹植體現得尤其充分。人們習慣於將曹植想像成一個文弱的詩人,牢騷滿腹,只知整天與幾位脾性相投的朋友飲酒談天。這其實是一個錯覺,文武全才,這是曹操培養兒子的基本方向,曹植雖不及曹丕那麼擅長擊劍、摔跤、射獵,但沙場上的志向也是不輸壯士的。如果當年帶兵去合肥與孫權打仗乃是迫於父親命令的話,後來屢次三番地向曹丕、曹丕死後又向魏明帝曹睿寫出《求自試表》,則明顯表達出曹植體內亦有一股效命沙場的膽氣。 
  曹操有個一臉黃須的兒子曹彰,武藝驚人,也許竟可與許褚、典韋一流悍將比試一番。他不僅擅長射箭騎馬,臂力過人,尤其還有一段"手格猛獸"的傳奇經歷。如果相信史書記載的話,曹彰打虎和後世的武松完全是兩個境界:曹彰幾乎是以一種獅子搏兔的氣概,將老虎逗弄得俯首帖耳,沒一絲脾氣。曹操對這位"黃須兒"自也歡喜非常,但仍不忘提醒他:"你不知道唸書,只知乘馬擊劍,此匹夫之能,算什麼本事。"遂親自圈選了若干經典,讓曹彰讀去。曹彰肯定蠻不情願,私底下常對人抱怨道:"大丈夫當橫行四海,傚法衛青、霍去病,帶十萬兵馳驅沙場,焉能在家裡作一介博士。"曹彰果然撈到了機會,作為驍騎將軍帶兵鎮壓代郡烏丸的叛亂,曹彰大獲全勝。曹彰臨行前,曹操曾這樣告誡他:"居家為父子,受事為君臣,一旦違我軍令,你可別指望我網開一面。"曹操另有一個小兒子曹沖,他有可能是曹操兒子中最出色的一個,不僅最聰明(比"才高八斗"的曹植還要聰明),還最仁慈。曹沖天生夙慧,洞悉世情,極富同情心,曹操對他寵愛有加。曹沖的死,也許是曹操平生遭到的無數次打擊中最慘痛的一次。當時曹丕在一邊勸父親節哀,曹操脫口說道:"這是我的不幸,你的大幸。"曹丕做皇帝後有一次仍心有餘悸地承認:"假使倉舒(曹沖字)在,這皇位輪不到我來坐。"有件事頗能說明曹操的喪子之痛:歷來不相信天命的曹操,為擔心幼子墓中寂寞,竟然打起了"攀陰婚"的主意。有個叫邴原的人也有一女早亡,曹操請求將這一對不幸的童男女合葬。邴原拒絕了。 
  曹操的兒子雖個個了得,壽命卻都不長:除曹沖外,長子曹昂很早就死於戰場,曹丕不過活了四十歲,曹植四十一歲,曹彰死得更早些。曹彰之死,也與曹丕弄權有關,區別是曹彰沒有啟動刀兵,而是"憤怒暴薨"。 
  曹操的死,常被人奚落嘲笑,因為他死前語無倫次,毫無英雄氣概,竟然吩咐起自己的婢女日後該幹什麼,竟然考慮起"組履分香"之類細枝末節的事來。然而在我看來,曹操《遺令》是既不同流俗又獨標高格的,其中閃爍著清醒、明智和至為難得的樸實。他肯定自己的只是"軍中持法"的嚴明,明確指出自己平時的"小忿怒,大過失",不應被倣傚。他對自己的喪葬規格作出嚴格的限定:"斂以時服"、"無藏金玉珍寶。"他要求"將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有司各率乃職"。 
  那是距今1780年前,一個蓋世英豪在自己**歲彌留之時吐出的肺腑之言。 
  雖然曹操《遺令》中明確指出了自己的埋柩之所:"葬於鄴之西岡上,與西門豹祠相近",奇怪的是,關於曹操在漳河上設七十二疑塚的說法又不脛而走,越傳越邪。無風不起浪,我相信這一傳說的始作俑者多半為盜墓賊,他們想必把西門豹祠附近的大小山頭掘了個底朝天,一無所獲,沮喪之餘只能編出這一傳說來自慰。 
  真有意思!曹操的墓究竟在哪兒呢?曹操《遺令》中流露的究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真切情感,還是更深沉的權謀詐術呢?有人曾惡狠狠地寫道:"人言疑塚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鬚髮盡疑塚七十二,必有一塚藏君屍。"立刻就有人代替曹操回答道:"人言疑塚我不疑,我有一法君莫知。七十二外埋一塚,更於何處覓君屍?"無聊至極! 
  隨他們去洩忿吧,我們不是盜墓賊。有這點時間,還不如回到梅子青青的時刻,重新聆聽一遍曹孟德煮酒論英雄吧。"設使天下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曹操這一番不避自誇的感慨,也值得我們刮目相看。            
三國時期的女人     
  一個英雄輩出的年代,若沒有美人出沒其中,誰都會覺得掃興。這不,從"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歷史帷幕中,果然就裊裊轉出一個,她的芳名叫貂蟬。 
  我們曾在羅貫中《三國演義》中看到她的依稀影像,這個據說可以讓月亮羞慚的絕色女子,作為三國第一條好漢呂布的妻子,倒也貼合人們傳統的審美習慣。但是,若我們信賴羅貫中的描述,循著他的怪誕筆墨試圖對貂蟬作出還原,則我們看到的這個女人,不僅相當可疑,毋寧還有點可怕。 
  漂亮的姑娘永遠"年方二八",貂蟬也不例外。作為司徒王允府上一個歌伎,她幾乎談不上有何社會地位,王允縱以"親女待之",也難以使她的身份獲得實質性的提高,何況,王司徒對她的稱呼乃是"賤人"。羅貫中不假思索地就把些屬於"濫調調"的美德賦予了貂蟬,如說她從不敢有任何兒女私情,儼然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使。這樣一個"長在深閨人未識"的姑娘,從未有過任何人生歷練,除了具有一張吹彈得破的臉蛋,我們又能對她的見識抱何種奢望呢?不,羅貫中告訴我們,這位蟬姑娘不僅深明大義,還格外地擅長觀察,能夠從王司徒的長吁短歎中立刻分辨出"國家大事",遂願意為天下生靈免於塗炭計,不惜"死於萬刃之下"。 
  從羅貫中無法自圓其說的敘述中,我們倒湊巧可以看出貂蟬的人性來,只是這份"人性"來得過於突兀,對女性的貶低過於露骨。接下來我們看到,這個不諳世事的姑娘,竟立刻顯示出通常只有在"春香樓"裡混了四五年的風塵女子才可能具備的風潑才情。她時而對董卓投懷送抱,時而又對呂布暗送秋波,挑惹煽情之烈,分寸拿捏之準,"故蹙雙眉,做憂愁不樂之狀,復以香羅頻拭眼淚"的那一整套春娘模式,俱讓人昏昏欲倒。難道女人當真都是"水性楊花",只要王司徒一聲令下,就可無師自通地同時周旋於兩個老於風月的男人之中,自己又不露絲毫破綻?這是奇怪的,我以為只有文學上的色盲,讀完小說後才可能拜倒在貂蟬的石榴裙下。──邪惡,怎麼說也得經由一些訓練,怎麼說也與某種卑賤的性格、氣質有關,貂蟬的行為就彷彿一個從來不會游泳的人,突然以一種"反身轉體三周半"的優雅動作躍入水中,"壓水花"技術完美無缺。 
  看來,寫深寫活一個女人,這份能力羅貫中並不具備。也難為他了,有心將羅氏《三國演義》與陳壽、裴松之《三國誌》作一比較的讀者當不難發現,羅貫中雖屬小說大家,但虛構人物的能力恰恰不夠高明,他筆下人物不僅史書上多有記載,所選擇的細節,90%以上都可以在史料中找到原始素材。羅貫中的高明在於裁剪之功,而非別有創造。倘如此,貂蟬影像的嚴重失真,我們也就不必過於計較了,因為,煞風景的是,很可能歷史上並無其人,她的名字和芳容只是很晚才出現在《三國誌評話》之類作品中外。呂布確曾調戲過董卓的某個婢女,但這不等於該婢女就是貂蟬,更談不上有王司徒有甚干係了。 
  所以,別去管貂蟬到底姓"刁"還是姓"任"(有人曾這樣考證過),我們還是設法打量幾個真實的女子吧。 
  三國時期沒有花木蘭,也沒有穆桂英,試圖從刀劍相交的戰場上找到女人的影子,顯然有點困難。但"禍水型"的女人,好像也有幾個。 
  董卓死後,由於王允的固執和賈詡極不明智的出謀劃策,致使董卓兩個部下李傕和郭汜繼續作惡。但戰爭的升級、戰火的加劇,恐怕又與郭汜的妻子有關。李、郭二人本來交情不錯,有著某種土匪式的深厚情誼,李傕總喜歡晚上設酒宴招待郭汜,郭汜喝醉後便睡在李家。時間長了,又因為李傕家幾個婢女長得頗為招人,郭汜妻子終於醋意大熾,遂決定挑撥兩人關係。這女人挑撥起來不留餘地,專朝死裡想,她多半做了番手腳,結果使郭汜相信,李傕送給自己的酒裡有毒。 
  李傕真要謀害郭汜,在自己院子裡,在郭汜酩酊大醉的時候動手,不更簡單?為什麼反要在郭汜離開的時候,再在酒裡下毒呢? 
  李傕、郭汜都是死腦子,他倆還和死去的主子董卓一樣,都頗為迷信。於是,兩人立刻反目成仇,在長安城裡乒乒乓乓地打起來,然後打到長安城外…… 
  一縷戰爭時期的枕邊風,就這樣迅速燎原成不羈的戰火。 
  呂布為曹操所擒,這總是遲早的事,兩人智力上的懸殊,已經使之間的對抗成為勝負幾可預判的不平等比賽,剩下的只取決於呂布還能堅持幾個回合。勇不可當的呂布當然本可以再堅持幾個回合,如果他嬌滴滴的妻子嚴氏──不是貂蟬──不再以一種令呂布無法抗拒的神色瞧著他的話。呂布弓馬好手,但顯然缺乏大英雄的沉著與堅韌,大敵當前,幾番極具個人表現主義色彩的恃勇鬥狠(如將女兒綁在馬上,準備突出曹操重圍向袁術先求婚,再求援)又都無功而返,終於摧毀了呂布的氣概。試著把焦點突然對準赤兔馬上的呂布女兒,揣測她此時鹿撞般的心情,也頗為有趣。由於呂布乃是向袁術求親,所以這匹三國第一名駒,對她也具有"花轎"的含義。這小丫頭不管頭腦如何簡單,思想如何單純,畢竟,她是在一場聚集了當世最多英雄的激烈突圍中,一面為父親擔驚受怕,一面為自己遐想前程的。她此時所處的場景,倒是頗似於特洛伊的海倫,雖然她並不需要為戰爭承擔責任…… 
  還是再說呂布吧,美人裙下,英雄氣短,這的確是呂布的真實寫照。他整天瞧著自己"清減了小腰圍"的妻子,彷彿霧裡看花,水中望月,自己終於也逐日消瘦下來。他下令禁酒,自己卻陪著嚴氏,喝著無窮無盡的悶酒。呂布變得不思進取了,只要嚴氏時而一聲啼哭,時而一下嬌喘,他就即刻喪失當機立斷的能力,任憑曹軍把自己圍得水洩不通,飛鳥難出。英雄的頹唐,端在美人那"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脈脈一視中。 
  提到呂布的女兒,我順便想到董卓的孫女董白。電影《教父》中的黑手黨首領老堂·柯里昂,臨死前曾在孫子面前表現得格外慈祥,比柯里昂暴虐百倍的董卓,為了表達對孫女的寵愛,只會表現得更為不加節制。為了護送渭陽君──董卓賜給孫女的封號──回到郿塢,董卓舉行了一次盛大的遊行儀式,我估計埃及女皇克莉奧佩特拉來到羅馬時,享受的待遇也不過如此。小白坐在一輛金光鎏亮的馬車上,為她引導的,皆是都尉、中郎將、刺史級別的大官。郿塢也特地砌起一座周寬二丈餘,高五六尺的亭台,供小白拾級登臨。然後,當然還有一系列匹似皇后加冕般的隆重儀式…… 
  可憐的小白,她不諳世事的心靈,又將如何承受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待遇呢?雖然史官們不耐煩一一介紹董卓家人的死況,但在董卓死後,小白的死已成了某種不可避免的結局,當王司徒抄沒董卓家財的軍隊浩浩蕩蕩地向郿塢開來的時候。 
  袁紹與劉表,下場有相同之處,因為處境有相同之處。兩人俱因特別寵愛某個小老婆,而在選擇繼承人上鑄下大錯。兩人死後,兒子皆爭執不休,正好被他人(曹操)各個擊破。這又是女人的艷情擾亂了英雄心,從而改變了沙場格局,左右了戰爭成敗。 
  相比較之下,曹操的妻子卞氏,便頗有可稱道之處。先說說曹操另幾位妻子。 
  曹操結髮妻子姓丁,生育能力不詳。曹操後又娶劉氏為妻,劉氏生曹昂及清河公主。由於劉氏早亡,丁氏便將自己無從宣洩的母愛,全潑灑在曹昂身上。自曹昂隨曹操征張繡陣亡以後,丁夫人如喪考妣,從此整天以淚洗面,捶胸頓足,竟似有點神經錯亂。曹操讓她先回娘家清醒一下。一年後(或三個月後),曹操去丈母娘家,準備把丁氏接回去。如果放縱一下想像力,這裡我們便看到一幕與電影《簡·愛》中羅切斯特在閣樓上探望自己瘋妻子頗為相似的場景:曹操站在結髮妻子身後,丁夫人坐在織布機前,茫然無覺,繼續咿咿啞啞地織著布匹。"願意和我乘同一輛馬車回家嗎?"曹操問,順便把手擱在丁夫人肩上。這女人彷彿已喪失了身體感知能力,她既不推開曹操的手,也不回答。曹操歎了口氣,像哈姆雷特那樣倒退著走到門口。"真地不顧及夫妻情義了嗎?"曹操又問,回答他的仍是無盡的"機機復機機"。 
  曹操當即告訴丈人:"替你女兒另外找個好人吧",便獨自離去。 
  回家後,曹操便將第三個妻子卞氏,冊立為正室。後話是:因畏懼曹操的權勢,丁氏的父母到底沒敢再替女兒找婆家。 
  和曹操一樣,卞氏的出身也不算好,但對她出眾的美德,曹操早已心悅誠服。曹操年輕時在洛陽任北部尉,身邊就只有卞氏一人。後董卓作亂,欲捉拿曹操,曹操倉皇之下只顧自己單身逃命,把妻子和手下兵士全撂在了洛陽。當時袁術到處散佈"曹操已死"的謠言,曹操下屬便商量著散伙。那是戰爭時期,兵士平時開小差就是家常便飯,更別說在這主將下落不明的特殊時刻了。卞氏突然挺身而出,嚴詞責備他們不該背信棄義,在沒有得到主帥正式消息之前,就想著撒腿開溜。士兵羞愧了,他們重新回到營地,接受卞氏的調度。卞氏便成功地替夫君保留下一支人馬。對當時急欲起兵討伐董卓的曹操,這些人數不多的老下屬,也是彌足珍貴的。當然最令曹操滿意的,還是他借此看到自己有一個如此出色的夫人。 
  卞氏毫無疑問還是一個偉大的母親,她與曹操的結合,生養出三個鶴立雞群的兒子:曹丕、曹彰和曹植。雖然三個兒子的成就中,也有曹操的教育之功,但卞氏撫育有方,想來也是實情。 
  作為女人,卞氏雖然盡享夫貴妻榮,但她似乎並不想用自己的主張去干涉夫君,在枕邊吹出縷縷陰風。儘管強有力的曹操本來也不太可能受妻子支使,但卞氏謙退本分的性情,的確沒有因地位的騰達而發生變化。與曹操一件袍子往往穿上十年一樣,卞氏生活上的節儉,同樣令人稱道。曹操在外征戰獲勝,偶爾也會弄些好玩的戰利品,回家讓妻子挑選。卞氏竟彷彿壓根沒有女人物質上的虛榮心,若讓她三里挑一,她總是挑中間一樣。曹操不解:"為什麼不拿最好的?""拿最好的說明我貪婪,拿最差的說明我虛偽,所以,我拿不好不壞的吧。"在涉及到卞氏這位太后級的女人時,我懷疑古人在執筆記述時,筆墨有點顫抖,所以我們見到的儘是些高風亮節的行為,而較少符合生活實情的內容。如說卞氏在與曹操一起出征的路上,只要見到孤苦無依的老人,必一邊送些衣物,一邊不住地抹眼淚。當兒子曹丕被立為太子,下人打趣讓她請客時,她的回答實在也過於寵辱無驚:"我只要沒有教壞孩子,就心滿意足了。"曹操聽說後,曾這樣評價自己敬重的妻子:"怒不變容,喜不失節,她做到了女人最不容易做到的事。"三國的女人,即使貴為皇后太后,下場往往也很淒慘。宮廷裡被鳩殺賜死乃至當場被一劍穿心的,也不在少數。比如曹丕的妻子甄氏,雖曾被看相的看出有"貴不可及"之相,命運仍然只能用不幸來概括。她先是成為袁紹兒子袁熙的媳婦,丈夫兵敗,她披頭散髮,只知躲在屋角嚶嚶哭泣。然因"蓬頭垢面,不掩國色",她還是被首先衝進袁紹內府的曹丕看上了,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被曹丕弄上了床。(傳說,曹家三雄,當時都曾看上這個女人,曹操甚至認為自己攻下鄴城,正是為了這個女人;至於曹植,他驚才艷艷的《洛神賦》,原型也可能取自甄妃)。 
  這女人既有傾國傾城貌,也有多愁多病身,此外她很可能還是一個"冷美人"。有件事,古人作為美德來歌頌,我卻只從中看出傻來。在她本該是個歡奔亂跳的女孩之時,有一次有人在街上表演馬術,表演的場地正好在甄氏家的窗下。眾姐妹都擠到窗前瞧熱鬧,唯獨這位甄姑娘,表情冷漠,一臉不屑。"你快來看呀,真好玩。"眾姐妹說。"這種東西是女孩子家看的嗎?"甄氏回答。 
  曹丕討來這個老婆,想必無趣得緊。在他成為魏文帝之後,為了傚法黃帝"子孫蕃育",便也"廣求淑媛"起來。甄氏雖沒有林黛玉葬花的雅興,也不敢公然頂撞自己已是皇帝的丈夫,但一張冷臉在曹丕面前端進端出,想來總是難免。結果怎麼樣呢?還能怎樣,曹丕縱然極富文士風華,這時還是露出一副獰惡的暴君嘴臉,用一杯毒酒把她殺了。(附帶提一下,論殺人,曹丕實在是一點不輸於乃父的)。 
  相比較而言,曹植的妻子當年被曹操"賜死",也許更悲慘些。這姑娘幹了什麼壞事,以至非得被人奪去那一縷香魂呢?唉,為了討自己風華絕代的丈夫歡心,她穿上了一件漂亮的華服,正在曹植面前轉著圈子,不料被此時"無言獨上西樓"的曹操看到。由於曹操素來節儉,嚴禁家人穿上綾羅綢緞,又由於當時曹操正對曹植一肚子沒好氣,一聲令下,一位愛美女性便命赴黃泉。 
  由於郭沫若先生的貢獻,我們都熟悉了蔡文姬的故事。這姑娘雖然極有才華,能夠憑記憶默誦出父親蔡邕的絕大多數作品,但命運畢竟也太蹉跎了些。先是被野蠻的羌人擄往蠻荒之地,被曹操重金贖回後不久,丈夫(一個壯丁型的男人,其不能令文姬衷心歡喜,應無疑義)又不慎觸犯了曹操的王法。謝天謝地,曹操總算難得地破例赦免,並鼓勵蔡文姬在家裡繼續父親的學術工作。蔡文姬晚年的生活,大概還算平靜的。僅此而已,幸福則無從談起。 
  江東二喬,這是兩個我們確信存在過的三國美女,但紅顏薄命的規律,依舊沒有成為例外。她們的丈夫孫策和周瑜固然都風流倜儻,屬一時之良選,但他們俱英年早逝,留給這對美貌姐妹的,便只能是加倍的傷逝之情了。孫策當年曾得意洋洋地對周瑜說:喬公能找到咱們這一對乘龍快婿,也算他三生有福了。 
  三國,對渴望建功立業的男人固然是一次天賜良機,對女人則只意味著一個接一個災難。據說(似為周作人的意見),欲瞭解一個男人的道德修養,最好的方法就是看他的"婦女觀",那麼,欲判斷一個時代的文明水準,我們是否也能同樣依據這一標準呢?如可行,則這個英雄的世紀,與它以前的所有世代一樣,也同屬文明滅裂的時代。唉,中國古人甚至還歌頌過這樣的將領,為了使自己的兵士不致餓死,他殺死了自己的妻子。 
  魏文帝曹丕即位第三年,頒布了一項《禁婦人與政詔》,詔曰:"夫婦人與政,亂之本也。自今以後,君臣不得奏事太后,後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又不得橫受茅土之爵。以此詔傳後世,若有背違,天下共誅之。"曹丕也太過分了,你剝奪婦女參政之權倒也罷了,緣何還要將"亂之本"這頂兇惡的帽子送給她們戴呢? 
  《三國演義》中有個名叫劉安的獵戶,為了招待劉備,也把妻子殺了。羅貫中這個虛構雖再次讓人不敢恭維,卻又從一個側面,說明了三國女人的集體命運。 
  "為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白樂天的哀歎,竟像是對三國婦人而發。            
英雄末路     
  觀一個朝代的興衰嬗遞,考察其傑出之士的種種死狀,不失為一個方便的途徑。若忠貞之士得享高齡,有功之臣屢獲提拔,英雄遺孤得到撫慰,千夫所指終受裁製,學者文士不受連累,宗族旁系免遭株連,這樣的朝代,通常總意味著平靜與祥和。反之,若暴君於九泉下含笑,志士在囹圄中受戮,書生彷徨無地,壯士無辜屈死,梟雄狼視虎步,隨意劫掠天子,百姓命如雞犬,竟至易子而食,則不僅令人扼腕痛惜,這樣的朝代一般也難得善終。歷史的報應,雖在個體生命上常得不到公正體現,衡之於整體,倒又是屢試不爽,應驗如神的。這恐怕也是因為下界凡夫太多,上帝理不勝理,所以只能措其大概了。 
  三國之時,英雄倏起倏落,旋飛旋伏,透視其各有特點的死因死狀,不僅是我的興趣所在,作為歷史的別一種寫法,窺探生命底蘊的別一種視角,大概也會使我們的認識另有斬獲。須知劍鋒下的道道煞氣,墳塋內的縷縷冤魂,總是最大程度地宣洩出時代的正義或不平。 
  先說些讓人心緒難平的"末路英雄"吧: 
  太尉段熲之死,可以用來放大東漢末年的無道。這位太尉生前頗似衛青、霍去病的合格繼承者,一個真正的"征西將軍",在對抗遊牧部族騷擾寇邊時,曾屢立戰功。我們已經知道,當年賈詡正是成功地冒充了一次段太尉的外甥,才使自己免於一死的。在與鮮卑族人的作戰中,段熲曾忽發奇想,偽托一封皇帝讓他即日班師回營的詔書,一邊佯裝撤退,一邊在路上設下伏兵。結果,信以為真的鮮卑人果然哇啦哇啦地前來追趕,像一群北歐旅鼠衝向滅頂的海洋,正中段將軍的伏兵計,鮮卑人大敗虧輸。"矯詔"可是掉腦袋的重罪呀!段熲的膽量真是不可思議。當然他既然打了勝仗,皇帝也不好意思下令把他處死,坐牢則是免不了的。翻閱史書,我對段將軍的連續作戰能力尤其表示欽佩,他的部下,據說可以在"自春及秋"的半年時間裡,以"無日不戰"的旺盛鬥志,連續追剿入侵之敵,凱歌頻傳。──當然,即使打掉史料中誇張的折扣,將"無日不戰"理解成"每旬一戰",也同樣讓人驚心動魄。 
  也是合當晦氣,功成名就後的段熲代替橋玄任太尉剛過一個月,就出現了日食現象。蒙昧無知的古人,總是本能地將這一尋常的天文現象視為"天怒"的表徵,每一次短暫的"天狗吞月",都會引來宮廷長時間的惶恐不安,既然皇帝不可能讓下御座,太尉只能引咎辭職。這當然沒完,公元二世紀的官場規則可與二十世紀的權力遊戲不同,段熲還是再次被投入了大牢。這一次是死牢,他唯一能夠享受的"太尉級"待遇是:不必被開刀問斬,只要把送給他的那杯毒酒喝下就行了。──不知該說僥倖還是不幸,他的家族雖然沒有一個接一個地人頭落地,卻無一例外地被發配到蠻荒的邊疆。 
  誅殺功臣,在中國歷史上曾頻頻上演;每一次上演,都會把巨大的陰影罩上朝廷。 
  董卓上台後,當時討伐黃巾軍最力的兩位朝廷恩將皇甫嵩和朱俊,也立即靠邊了,不出兩年,相繼抱恨而終。 
  幸虧司馬遷沒有生活在那個時代,不然,依據司徒王允殺害大學者蔡邕的理由,我們也就讀不到《史記》了。我們知道蔡邕曾被董卓一日之內連升了三次官,董卓暴屍街頭之後,出於某種愚昧的書生義氣,蔡邕竟然在那具肥胖的屍體面前哭嚎了幾聲。難道蔡邕真地認為:僅僅因為董卓對自己有過強盜式的"知遇之恩",就值得為他掬一把清淚?作為一個曠世無儔的史學大家,他難道不知道在中國歷史上,"撫屍痛哭"經常是一件導致殺身之禍的危險行為嗎?也許他太天真了,對自己的"德高望重"過於自信了,他認為這樣玩一次火,大不了多一次有驚無險的經歷罷了。他沒有全看錯,確實有不少人曾在王司徒面前替他求情,只可歎王允不是曹操。當眾人以當年漢武帝不殺司馬遷的例子試圖說服王允時,竟反而惹得他火氣更盛。在他看來,正是因為讓司馬遷活著,世間才多出一部邪惡的"謗書"出來,若讓蔡邕活著,誰知道他會在書中如何誹謗我王允呢? 
  小人得志,天才慘死,這是歷史上最讓人心寒的一幕,又是最容易同時上演的一幕。 
  蔡邕固然沒有機會用自己的春秋筆墨為王司徒立傳,王允作為千古惡人的形象,卻再也無法被歷史抹去,即使他曾成功地懲治了董卓。何況,用一種暴政替代另一種暴政,並不能使後人有所感謝,難怪羅貫中要這樣感歎:"當時諸葛隆中臥,安肯輕身事亂臣。"(按:這裡有一個無傷大雅的錯誤,王允殺蔡邕之時,諸葛亮年方三歲,所睡之處亦不在隆中,當然更談不上"輕身事亂臣"了)。 
  沮授,姓氏已在字面上露出某種不祥,命運的淹蹇可悲,便多少得到了暗示。這個人讓我感興趣之處在於:以他出色的大局觀,他本來完全可以在三國這一片偉大的圍獵場上立下不朽聲名,結果,他卻選擇了一個注定無法讓他展現才華的主子,並誓死效忠,我說的是袁紹。作為三國時最能看破天下大勢的奇才之一,單純說計道謀,沮授完全不在荀彧、郭嘉之下,有人更將他置諸荀、郭二人之上,而直接與諸葛亮相提並論。我們發現,在袁紹邁向失敗的每一步之前,沮授都曾及時給出正確的建議,或表示反對,或另建良策。沮授曾建議袁紹將皇帝劫持在身邊,以便"挾天子以號令天下",袁紹不屑一顧;官渡之戰前沮授曾表示反對,希望袁紹能暫時休養生息,勵兵秣馬,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機會,一舉擊敗曹操,執住天下之牛耳,急不可耐的袁紹仍然未予理睬;即使在官渡之戰進行正酣之際,袁紹也有很多獲勝的機會,沮授均曾一一看出,或者當面,或者以書牘的形式告知袁紹,袁紹竟以某種只能理解為鬼魔附體的固執,一再擺手道:"非也非也,差矣差矣",終致覆水難收…… 
  沮授官渡之戰前已被袁紹剝奪了大部分軍權(因為他反對戰爭,懈怠軍心),袁紹戰敗後帶著親信隨從八百人倉皇逃亡,把沮授棄置一邊,遂使沮授被曹操俘虜。總體上極為愛才的曹操,可說是給足了沮授面子,不僅上前親自為他鬆綁,延之上座,還當著眾人的面這樣評價道:"本初若聽從閣下的勸告,哪裡會有曹操的今天。有奇才輔佐卻不知如何重用,本初焉能不敗。"沮授應該知道這一事實:曹營中不乏因投降曹操而終於叱吒風雲、揚名立萬的例子,名將中就有張遼、徐晃、張郃,若沮授就此投降曹操,別說"不失封官加爵",從此獲得更大的成就威望,也完全有可能。然而沮授見到曹操的第一句話和最後一句話竟然都是:"我不向你投降。"沮授後來為曹操所殺,乃是因為他執意逃奔袁紹,結果被曹操手下抓住。 
  僅據"士為知己者死"的理念,是無法解釋沮授行為的。沮授原在"幽滯之士"韓馥手下任事,當初袁紹脅迫韓馥交出冀州時,沮授就曾表示反對,舉出種種理由力勸與袁紹一戰,這至少說明沮授不屬於袁氏家族的"門生故吏"範疇。袁紹起先雖曾對沮授頗為信任,但最終的行為,應已可使沮授寒心了,那麼,他為什麼還要去投靠一個對自己背信棄義的舊主子呢?想到袁紹逃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殺死田豐,沮授即使不為曹操擒殺,是否能在袁紹手中討得活路,也大可懷疑。 
  沮授大概是愛上袁紹了吧?中國古人歷來對"男風"設禁鬆弛,而相貌堂堂的袁紹,至少在儀表風度上,還是極具煽情性的。 
  時值亂世,過於剛烈的性格,雖然有助於迅速建功立業,但命喪疆場,猝然橫死,往往也在所不免。所以中國古代有為之士,大抵屬太極高手,他們兼擅陰陽,總是奮發與韜晦結合,精進與隱忍互動,若單執其一,身為主將卻好勇輕身,雖可在歷史星空中劃過一道亮燦的星光,但星光過後,除了贏得後人幾下唏噓,並不能留下更多玩味的餘地。以是觀之,三國時代東吳那一對"上陣父子兵",便足稱典型。在董卓一章裡,我對孫堅銳不可當的驍勇本色,已略加點染。他的大兒子孫策(即"孫郎"),同樣令人聞名喪膽,當真乃將門虎子,一時無雙。三國鼎立之勢,就東吳一方面來說,其實早在曹、袁官渡之戰時,已然形成。東吳形勝,歷來屬天下名郡,然此前也曾兵戈交迸,自封為土皇帝的小毛賊也自不少。孫堅、孫策俱早早脫穎而出,八方邀擊,完全憑恃著自身獨具的沙場魅力,開創出一片壯麗的山河,供後來孫權穩穩經營。這一對父子的沙場名號一為"破虜",一為"討逆",也名副其實得很。 
  孫堅是在自己最具雄鷹姿態的時候,驟然殞落的,年僅三十七歲。雖然手下兵士眾多,但孫堅體內無疑充盈著一股獨行俠的血液,相信生命來自神授(孫堅的出身,也曾被人附會出一段"山海經"來),所以他竟然匹馬孤劍地追殺強敵,終於在一個無名山腳,寂寂慘死,"誰知霹靂火,落地竟無聲。"孫策死時不僅更年輕,才二十六歲,死前的姿態也許比阿父還要矯健壯美。曹操對他的稱呼是"獅兒",對他的評價是"難與爭鋒"。生活中的孫策除了可能比父親更具幽默感外(陳壽說他"好笑語"),在孤膽英雄氣上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他太年輕了,如此妙齡而竟能取得如此驚人的戰績,誰都不敢展望他的未來。所以,天命適時地顯示出其揉乖違、和諧於一身的結果出來:孫策只能和他父親一樣,接受橫死疆場的惡運。兩人既然都是那麼無敵天下,無人能正面相抗,所以死在遠遠射來的暗箭之下,也就不足為怪了。 
  冤嗎?如果死亡能進入美學的範疇,則我們不妨從審美的角度,賞析吳山下的那兩具遺骸。 
  若論沙場冤死,曹操著名的"兄弟將"夏侯淵,大概算得一個。死前他是曹操鎮守西北劉備防線的主將,探究他的死因,即使照《三國演義》中的說法,也不合理數。和當年死在關公手下的顏良一樣,他也是在自己華麗的將軍麾蓋下,還未來得及問一聲"來將通名",就被一個白髮老漢一刀斬落了人頭。黃忠的馬是從山上直衝下來的,這符合事實(羅貫中寫關羽斬顏良時,也曾提到關羽的赤兔馬躍下土山,但不符合事實,關羽斬顏良,應在某個水邊渡口處)。依夏侯淵當年在江湖上的名聲,突然見到一個強倔的老頭衝下來叫陣,他顯然認為有必要瞭解一下對方姓甚名誰,以決定是親自出馬,還是讓手下一個尋常小校對付一番了事。誰知道這老頭正窩著一口氣,直想著在劉備面前露一手,再加地形有利,老頭又確有兩下子,夏侯淵這便糊里糊塗地送了命。其實,夏侯淵更大的冤處還在死後:當劉備聽說黃忠陣斬對方主將時,竟沒有流露出起碼的高興,反而說了這樣一句話:"殺掉夏侯淵有什麼用,要殺就殺最厲害的。"劉備指的是張郃,夏侯淵的部將。──雖然當年譚鑫培可以把京劇《定軍山》唱得震天響,在當時,劉備並沒有太當一回事,黃忠因此得到的犒賞想必也不會很豐厚。夏侯淵能不冤嗎? 
  那就順筆再說說張郃罷,一位不僅讓劉備忌憚,據說連諸葛亮都不得不小心提防的曹操名將,然而和夏侯淵一樣,冤將命運仍然罩上了他的將星。熟悉"孔明揮淚斬馬謖"故事的讀者都知道,街亭之敗,雖可歸罪於馬謖用兵的可笑,但不也說明了張郃之善於用兵嗎?想到街亭之役乃是導致諸葛亮出師不利的最大敗因,張郃便更值得我們另眼相看了。 
  張郃出道很早,最初也曾加入討伐黃巾的戰團,幾番周折之後,投至袁紹帳下。官渡之戰時,張郃也曾向袁紹提過若干合理建議,不必說,"袁紹定律"決定了這些建議的結局。張郃在袁紹大勢將去前的一剎那率軍投向曹操,給了袁紹更加致命的一擊。曹操顯然對張郃仰慕已久,他見了張將軍後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韓信歸漢了。"想到韓信乃是時人公認的千秋名將典型,想到曹操並沒有盲目抬舉他人的習慣,這份評價便更見貴重。然而,張郃並沒有像同屬降將出身的張遼、徐晃那樣經常獲得獨擋一面,自領一軍的機會,苦差使倒接受了不少。在曹操行軍過程中,我發現張郃常常充當某種工兵營營長之類的角色,在前方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三國演義》的讀者知道曹操曾被馬超追得不可開交,幸虧神勇的許褚一面單臂划船,一面舉起盾牌遮擋,才免於一死。這位神勇的好漢其實不是許褚,正是張郃。夏侯淵死後,為確保三軍不可一日無帥,張郃被手下民意選舉為夏侯淵的繼任者(這事後來得到了曹操的准許),但張郃任主帥的機會並不長,曹操死後,防備西川劉備的重任落到司馬懿身上,張郃再次成為司馬懿的副將。 
  諸葛亮忌憚張郃,難不成司馬懿對他也有所防備。張郃之死,同樣冤曲莫名,因為他很可能是被司馬懿以"借刀殺人"術害死的。戰場上張郃再次擊敗了諸葛亮,蜀軍只能退卻。司馬懿命令張郃追擊,張郃表示反對,理由是"諸葛亮極善用兵,雖然一時撤退,也會沿途佈防。且附近一帶山勢林立,地形複雜,一味追擊,必有凶險"。然而軍令如山,司馬懿怪臉一翻,張郃只能知難而上,結果,諸葛亮預先埋伏在山上的蜀兵,正好亂箭齊發(好像還是那種諸葛亮親自設計的十枝連發的強弩),張郃就地淪為一張活靶。──據說,張郃只是膝部中箭,膝部中箭怎麼會當場死去呢?這一縷小小的疑雲,並不能改變張郃屈死的命運。 
  若結合羅貫中的編派,蜀國名將魏延受到的冤曲,無寧遠較夏侯淵和張郃來得深重,其引人同情之處,因而也更強烈。羅貫中不知從哪裡來的邪門靈感,竟然憑空對這位忠心耿耿於蜀漢的將領,外科手術般地造作出腦後一段"反骨"來。作為當年被劉備親手提拔上來的牙門將,魏延很快就證明自己的才能。只可惜魏延在劉備手下時間短,在諸葛亮手下時間長,我們由此發現,就在諸葛亮與司馬懿在隴西拉鋸般交戰之際,兩人手下同時都有一位出色的將軍,同時在體味著某種壯志不得伸的生命狀態。張郃好在還有一個街亭大捷可供誇口,同樣渴望建立戰功的魏延,則幾乎從諸葛亮手上領不到一點真正的機會。諸葛亮每次北伐,魏延都希望能自領一支萬人大軍,像當年韓信那樣,與諸葛亮在潼關會合,諸葛亮每次都加以拒絕。於是,就在張郃私下裡抱怨司馬懿怕諸葛亮的同時,魏延也牢騷滿腹地認為"諸葛亮膽小",使自己奇志難酬。諸葛亮第一次出祁山時,曾有過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即使不能一舉統一大業,至少有望將長安併入蜀地。當時魏國派駐邊防的安西將軍夏侯楙乃曹操女婿,"素無武略","又多蓄妾",因著與魏文帝曹丕的關係才獲得這一荷守一方重鎮的職位。魏延看準此一機緣,遂大膽向諸葛亮提議道:"給我五千人,自帶糧草,循秦嶺以東疾進,不出十日可到長安。膽怯的夏侯楙見我蜀兵天降,必然倉皇而逃。曹丕若想率軍親征,最起碼也得二十天,丞相已可先期到達。這樣,咸陽以西可一舉而定。"今天的公論是:魏延的計劃雖然冒險,但成功的可能極大,因為他對當時敵我形勢及當地特殊地形的判斷都是非常準確的。考慮到後來蜀國滅於魏國之手,乃是由於魏國大將鄧艾採取了相似的"奇險"戰略,諸葛亮對魏延提議的否決,便只能讓我們深感遺憾了。 
  能與諸葛亮共事,即使對所有人都是無比榮幸的奇遇,對魏延則實在是宿命的打擊。劉備信任魏延而警惕馬謖,諸葛亮信任馬謖而防範魏延,由此亦可見兩人識拔人才上的優劣。魏延是心比天高的,當年劉備任命他為漢中太守重任時,魏延曾以氣貫長虹的口氣對劉備拍胸脯擔保道:"若曹操舉天下而來,請為大王拒之;偏將十萬之眾至,請為大王吞之。"想到蜀國賴以威世的五虎將除趙雲外差不多同時辭世,在諸葛亮時期除降將姜維外幾乎也沒有出過優秀的將才,生性本就孤傲的魏延,也就更有理由白眼向天,冷眼瞧人。諸葛亮的死,在魏延看來不啻為一次天降機遇,他正可借此施展抱負,大展雄才。"什麼?僅僅因為一人去世,就要改變國家大事?丞相去世,不還有我魏延在嗎?"由於諸葛亮臨終托付之人楊儀乃是魏延的死對頭,讓剛剛在諸葛亮手下熬出頭的魏延反而受自己瞧不起的楊儀管教,他可實在嚥不下這口氣。魏延決定單獨行動了。投降魏國?不,他正想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蜀國父老:誰才是真正能勝利北伐的人。 
  兩個小人(楊儀和費禕)與一介武將(馬岱)合謀,再加上士兵大量開小差,終於把魏延暗算了。 
  若天命安排魏延在曹操手下,他會殺出一片怎樣的沙場景觀呢?我固知歷史容不得假設,想想而已。 
  大將於禁,其英雄末路的心態,可悲又復可憐。他是被曹操一手提拔上來的,曾與張遼、徐晃、張郃等人齊名,並稱為曹營名將。當年何其擅長治兵,可說有周亞夫之風。一次,為了嚴肅軍紀,當曹操手下歸夏侯惇調度的"青州兵"趁著戰亂間隙胡作非為,對百姓肆意劫掠時,他不顧夏侯惇在曹營中的特殊地位,毅然驅軍上前,予以就地正法。"於禁謀反了",所有人都在如此傳言,不明就裡的曹操驚慌之下準備親自前來問罪,卻見於禁不慌不忙,先在外圍佈置好防備敵人偷襲的陣勢,才來到曹操面前,從容解釋經過原委。這一刻,曹操為手下有這樣的將領,內心該有多麼自豪啊!後來關羽圍困曹仁,曹操親自點將,讓於禁出馬時,曹操幾乎沒有懷疑於禁戰勝關羽的能力,更談不上懷疑於禁的忠誠。那是一個夏天,1998年夏天在中國長江爆發的那場全流域的特大洪水,看來在那一年也有所發作。在不期而遇的滔滔洪水面前,於禁突然喪失了一個戰將的鬥志,也完全沒有當年周亞夫般的治軍才能,他的兵力不在關羽之下,卻剎那間以洪水潰散之勢土崩瓦解,他自己也向倨傲的關羽屈下膝來。 
  孫權襲殺關羽之後,於禁作為關羽的俘虜同時獲救。為了討好曹魏,孫權曾給予於禁極高的禮遇,讓他在路上與自己並駕齊驅,立刻就有唾沫和惡語撲向他的面門:"無恥的敗將,你也配和我們主公站在一起。"於禁回到魏國時,已完全判若兩人,面容枯槁,神情頹敗。魏文帝曹丕表面上安撫他幾句,私下裡卻虐待狂十足地派人在陵堂裡畫上一組壁畫,將關羽連勝、龐德憤怒、於禁投降的場面,一一再現,然後安排於禁前去參觀。 
  無盡的羞愧,不出幾天,就把於禁折磨至死。 
  個人早晚行跡的判若兩端,雖然永遠能引起世人的好奇,但作為一種生命形態卻未必是反常的,比如我們在本世紀的中國,就可以不加思索地舉出汪精衛、周作人和林彪的例子。 
  三國名將中死得最可笑、最名不符實的,莫過於顏良、文丑。兩人此前曾被袁紹爆炒得彷彿當世一等一的高手,結果,顏良生命的全部價值,似乎僅僅為了完成對關羽的烘托;文丑則更醜得丟人現眼,羅貫中曾在小說中將文丑處理成死於關羽青龍刀下。從小說的立場而言,這一兩面討好的筆法當然無可非議:既加強了關羽的神勇,又使文醜死得合乎身份,但事實上,文丑之死不僅與關羽無關,也與大破文丑軍的徐晃無關,他很可能死在雜七雜八的亂軍刀下。 
  三國諸侯中,死得最慘烈的,無疑屬公孫瓚(詳《玄而又玄的英雄》),死得最荒誕的,自非袁術莫屬。想袁術當年為避開董卓的鋒芒,差不多與袁紹、曹操同時逃離長安,路經南陽時,正逢上長沙太守孫堅誅殺了當地太守張咨,袁術遂坐享其成,將一座有著數百萬人口的郡縣據為己有。"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的社會優勢,想來在其中起到了極大的作用。這一番基業袁術既得來全不費功夫,自然也就想入非非起來。孫堅攻佔洛陽後曾獲得一塊傳國璽,袁術不擇手段地弄到手中之後,便更開始盤算起天命來。戰場上的袁術幾乎是屢戰屢敗的,但他本錢雄厚,輸得起,即使兵士們一個個嗷嗷待哺,他照樣異想天開地要做皇帝。袁術死前,正逢酷暑,這具剛剛學會用"朕"開口講話的行屍,突然迴光返照地來了點食慾,遂請下人到廚房裡給他弄點甜食來。廚房裡除了所剩無幾的一些麥屑,哪裡還有別的東西可供充飢。"朕應該落得這個下場嗎?"袁術用自己生命的全部氣力,向老天爺掙扎出這一聲天問,隨即癱伏在床的一側,毒如蛇蠍的血,流滿一地。 
  鄧艾與鍾會,兩人是在自己的事業達到巔峰之時,戛然而止的。鄧艾,這位古今第一口吃名將兼水利專家,很可能是被鍾會陷害而死。觀察鄧艾的為人,應無叛國之心,他只是過於想倣傚古時名將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做法,在處理蜀國投降事宜上顯得有點自說自話,放言無羈,才被押赴回朝受審,不幸半道上遭到一個部下截殺。而鍾會,這位當年在嵇康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半拉子文士,屬於那種雖值得讓人重視但又始終有人比他更值得重視的可憐蟲,他當然也有一些上不了檯面的絕活:因家學淵源,他從父親鍾繇處學得一手好書法,但沒把它用在正道上,模仿他人筆跡倒非常來得。由於他距真正的天才永遠缺一口真氣,便會在心裡生成極大的惡氣怨氣,嫉妒也就隨之擴散開來。鍾會當年既會進讒言謀害嵇康,此時再進一詞,將唯一的勁敵鄧艾暗算了,也就不值得驚訝,何況,他恰可因"世無雄才"之故而一舉豎子成名。他拒絕班師回朝了,腦子裡想著"頂不濟也能做一個劉備",便在蜀漢的首府成都安營紮寨了。結果,他因確鑿無疑的叛亂罪,遭到了比鄧艾更慘的結局。 
  不管怎麼說,當這兩個重新整理舊山河的大將相繼死於非命,三國故事也就可以結束了。            
文學的虛實與歷史的曲直     
  三國實在是一個被談論得太多的時代,因而也成了被誤解得最深的時代。三國中人,大抵蓋棺而不能論定,彼等身後的陞遷榮辱甚至較生前的戎馬歲月更動盪不定,也更富於戲劇性。設若有一艘時間潛艇將這班好漢運抵當今,讀著由一位名叫羅貫中的後人為他們撰寫的集體傳記(且不說還有一位名喚王扶林的導演據此敷演出的八十集電視連續劇),真不敢想像會生何感想。諸葛亮多半會被自己的絕頂智慧弄得目瞪口呆,一俟看到自己竟淪為一仗劍作法的妖道而在七星壇上咒語喃喃,胡亂祭風,大掠周郎之美,或許一羞之下便拂袖而去。隨之離席的還有借口"如廁"的東吳謀士魯肅,這位"體貌魁奇,少有壯節"的"狂夫"型儒將,實在無法接受小說裡那位──更不必說還有電視裡那位──也叫"魯子敬"的孱頭。張飛照例在哈哈大笑,只管用大碗喝著"人頭馬";關羽,這個極度自負的美髯將軍一邊暗叫慚愧,一邊尋思著哪天去給羅貫中老弟上一回墳去,雖然一出門便受到當代同性戀者的追逐;曹操沉默無言,只顧嚼著口香糖,眼神裡佈滿"何以解憂,唯有杜康"般的憔悴。如果個中鬧出人命案的話,多半便是周瑜了,這位風流倜儻、氣宇軒昂的東吳大都督,縱然從不曾在"諸葛村夫"手下受過氣,這次怕要因羅貫中的編派而氣絕身亡了。因為,說周公瑾氣量偏狹,本來就和說諸葛亮智力平平一樣離譜。昔東吳老將程普,仗著三朝元老的身份,對周大都督不理不睬,搭足了架子,由於公瑾天性豁達,不念舊惡,遂重演了一出三國版的《將相和》,致使程普慨然有歎:"與周公瑾交,如飲醇醪,不飲自醉。"三國故事肇始於西晉陳壽的《三國誌》,該書"古今訾嗷者非一"(王士禎語),譽之者如葉適標舉為"筆高處逼司馬遷,但少文義緣飾,終勝班固",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訶之者即如漁洋山人,至若認為一本我莫識其名的歙人撰寫的《季漢書》,較陳著"不惟名正言順,抑且文詞斐然"(《池北偶談》卷十六)。陳壽雖為蜀人,一度在蜀地為官,但考《三國誌》的立場,仍以魏為正統,對曹操及手下眾多謀臣武將,著墨既夥,也多褒揚之詞。陳壽撰書時,世間已有《魏書》、《吳書》可資取材,獨蜀國無史,但這未必便是《三國誌》中《蜀書》篇幅最弱的原因。我們發現至少在這位大半輩子生活在三國時代的譙周後人眼裡,如關雲長、張益德、趙子龍等輩並不被特別看重,對諸葛孔明也非一味讚譽,"應變將略,非其所長"的判詞,著實讓後人心驚。又百餘年後裴松之出,此公鑒於陳壽選材過苛(一方面也是陳壽所能依據的史料當時不過區區三種,由是亦可見葉適所謂"(裴)注之所載,皆壽棄余"之不確),遂立志增補。裴松之本著"壽所不載,事宜存錄者,則罔不畢收以補其闕"的雄心,參較各類著述二百一十種,以超出原著數倍的篇幅,終於使自己獲得了幾可與陳壽共享署名權的榮譽。雖然裴松之在注中不時加上點個人的指謬辨疑性的評論,總體上仍可把他看成一位囫圇吞棗型的資料收集者;因了他這份辛勤的羅列,我們順便知道民間的三國熱,非自羅貫中《三國誌通俗演義》始。 
  曹操形象的嬗變在裴注中已露端倪,蓋正始玄風吹拂下的魏晉士大夫在月旦士林、臧否人物上自有一份獨特的睿智、寬容和超然,不似後世只知將人判為或善或惡、壁壘分明的兩極,是以曹操之名尚可在奸雄與英雄之間游移。曹操奸相品格的定位至少在有宋一朝已成鐵論,不僅孩子們都會"聞曹操敗,則喜唱快"(《東坡志林》),其人因是"漢鬼域",抑且為"君子所不道"(洪邁《容齋隨筆》卷十二);而當朱熹《通鑒綱目》中正式確定"帝蜀寇魏"的立場時,曹操的奸相也就只能畢露了;他在去自己千餘年的羅貫中筆下淪為古今第一奸人,實在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羅貫中當年著手處理三國故事時,掌握的書籍及民間傳唱資料(主要是《三國誌評話》)已非常豐富,結構上的經營佈局較之人物事件上的摹擬虛構也更為棘手和切要。羅貫中有橫空出世之才,《三國演義》規制雄奇,大開大闔,小說的氣勢已不遜於所描繪的時代。塑造人物匹似顧愷之為人寫真,寥寥數語已是頰上添毫,龍首點睛,靡不神情畢肖,千載之後猶獵獵生風,呵之得生。羅貫中執筆時雖未嘗一刻稍忘陳、裴之《三國誌》,但他的小說在民間卻真正促成了對《三國誌》的遺忘。然則羅氏所撰究系歷史耶?小說耶? 
  關於此種體裁有一個現成的抹稀泥似的稱謂,曰歷史小說,然困惑亦於茲生焉。蓋歷史與小說本屬壁壘分明的兩個領域,各秉賦著一套價值標準和操作規範,雖然太史公(還可以上溯至左丘明)筆法裡已多摹擬之情事,但那通常是在須揣摸方得其似的情況下,正孔融所謂"想當然耳"之舉,雖屬歷史著述本身的無奈,其初衷卻又並非出於對小說筆法的注重,而實在應被視為一種"原其終始"的努力,不如此,"鴻門宴"將不復聞矣。我們常見的倒是,歷史無意於借小說以美容,小說每常演歷史為說部。歷史小說似對應於小說史,但後者事實上是不存在的,有之,則林漢達先生編著的《上下五千年》或遼寧少兒出版社的《五千年演義》之屬,因致力於史學的蒙學化而奉行一種"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通俗性原則,是"小說化歷史"而非"小說史",亦已昭然。歷史的小說化乃歷史的變節,小說的歷史化則不啻為小說的昇華,因此,歷史學家往往寧受"少文義緣飾"的指責而堅守誠信,小說家(當然也包括戲劇家如莎士比亞、如不惜以"滑稽的方式自由處置歷史事件"並據此寫出了《羅慕路斯大帝》的迪倫馬特)則每每熱衷於涉獵史部,以使作品在敘述的廣度和意蘊的深厚上都有所獵獲。歷史有其不容篡改的神聖性自是毋庸置疑的,小說家天賦有虛構的權力也是不消分說的,如此,當小說家一面要捍衛虛構的特權,一面又不願對歷史題材割愛時,神聖歷史的馬其諾防線只能接受崩潰的結局,不復有尊嚴可言。歷史小說,這並非對歷史的另一種描述,而只是小說的別一種寫法。准乎此,歷史本身的尊嚴便被置諸小說的法則之下,成為小說家廚房裡聊供烹飪之需的雞鴨魚肉。 
  回到羅貫中《三國演義》。清章學誠在《丙辰札記》裡已用"七分實事,三分虛構"界定了它的虛實結構,肯定了羅氏對歷史的基本忠實。我無意對"七實三虛"的比例作出質疑,而更想對其內容加以關注,即何者可虛?何者當實? 
  答案並不因問題的重要而顯得棘手,只要稍稍比照一下《三國誌》就會發現,小說忠實者事,虛構者人。應該指出,在小說家對歷史的改編中,所謂"忠實"只是被視為一種手段而納入構思的,相形之下,改編事件較之虛構人物風險更大。事件,尤其當這些事件又是如官渡之戰、赤壁大戰、彝陵之役那樣眾所周知、耳熟能詳的話,就更由不得小說家施展想像,任意塗竄。在羅貫中那裡我們發現,尊重歷史事件的真實性,是作為小說的敘述前提和基本背景加以考慮的,它的"七分"真實多半集中於此,以便騰出手腳,在虛構人物上略略施展,"三分虛構"即著墨於此。我們且試著看看羅氏筆下的曹操如何? 
  若以"贏得生前身後名"作為衡量偉人的標誌,曹操顯然是要落選的,和周瑜同其結局。三國時人,除了被滿中國祭祀的忠勇典型關雲長,大概只有曾讓杜甫尋覓其祠堂的諸葛孔明可以受此殊榮,而曾被我們明哲的魯迅先生斷定"至少是個英雄"的阿瞞(已故主席也曾默誦其遺篇),卻嘗盡了"死去原知萬事空"的滋味。在《三國誌》裡,陳壽對曹操的評價可說是迥出眾人之上,讀其仿"太史公語"的"評曰",如"運籌演謀,鞭撻宇內,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矯情任算,不念舊惡,終能總御皇機,克盡洪業者,惟其明略最優也。抑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傑矣。"古今能得此等判語者實在為數寥寥,而在三國時代,又正可謂"捨此不作第二人想"。想陳壽固非曲語阿世之徒,那麼,一個少壯時高歌"天地間,人為貴",中年時吟詠"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晚年時不惜以"烈士"悲情抒發"老驥伏櫪,壯心不已"之志的雄傑,逮至後世竟忽忽成了千夫所指的大奸雄,實屬匪夷所思。曹操不少為人詬病的劣跡,追究起來都不無可疑。即以殺呂伯奢為例,按此事出自吳人所著之《魏書》,立場本就飄忽,而其所敘之事境,又極為離奇乖情,很難按事件的邏輯加以還原。那句令曹操遺臭萬年的"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原屬野史裨語,頗難徵信。又曹操之迫荀彧自殺,亦非鐵論。細想荀文若赴濡須塢途中尚與曹丕談藝論劍,言笑正歡,其人雄傑之氣固較曹操遠甚,說謀論智,卻也相差不遠。曹操若有殺荀之意,荀君絕無不睹先兆之理。雖然,持此論者大多從荀彧反對曹氏篡漢自立著眼,認為曹操殺荀,非為無故。倘如是,不過又一揣摩情事而已,以之存疑則可,據之立論則謬。羅貫中著小說本著"兼采為美"的信條,對史料基本上抱著"拿來主義"的態度,對一般視為信史的陳壽《三國誌》並無多少側重。讀者若有意比照孫盛《魏氏春秋》、司馬彪《九州春秋》、王沈《魏書》等籍(裴注中對這幾部書頗多採集),會發現羅氏《三國演義》,純出之想像添加的筆墨竟意外地少。即使面對筆力集中貫注的曹操,羅貫中似乎也並沒有特地發明多少虛構細節以供編派之用,他只是盡可能充分地將已有材料加以探掘組合而已。因此,羅貫中與其說藝術地再現了曹操,毋寧說乃是曹操劣行敗跡的傳述者和集大成者。 
  羅貫中筆下的曹操,奸滑之氣溢出尺幅,狼戾之心隨處可見,作為文學長廊中的一個藝術形象,他不僅在中國文學中為僅見,放諸世界,亦難逢敵手。西人馬基雅維裡若獲知曹公行狀,真不知要何等欣喜若狂了。有曹操為他提供源源不斷的例征,他的《君主論》無疑將寫得更為出色,"馬基雅維裡主義"也將更具說服力。曹操在羅貫中筆下,除卻殺呂伯奢和借糧官人頭以安軍心兩樁著例外,他如對許攸跣足相迎、"拔劍斬近侍"及"抹書間韓遂"諸節,在在都顯出其人驚世之偽。我們說過羅貫中寫曹操多事出有因而通常又非真憑實據,他認同了前人對曹操不一定符合事實的大量著述,只從藝術效果而非歷史公正的角度遴選材料;又因為羅貫中在小說上也正有著他筆下曹操那份"非常之人,超世之傑"的才能,遂使他成了曹操形象的最終完成者,他施諸孟德的筆墨也同時成了針對其人的終審判決。 
  對羅貫中我們當然抱著崇高的謝忱,也無意否定他塑造人物上的非凡功德,但問題在於,我們如此給一位生前即因其"宦官出身"而不曾得到公正評價的"非常之人"塗上花臉(讀其《讓縣自明本志令》可知),就沒有一點愧疚之情嗎?我要說的不是羅貫中是否有權如此處理曹操──他當然有權,而只想對人間公正意識的脆弱稍表缺憾:我們一方面在現實社會中借助法律的大纛,決不容忍任何施諸己身的誹謗行為,一方面卻覺得可以認同一位比利時偵探赫克爾·波洛的怪論"對死人不存在誹謗",而將小說的魅力置諸公正概念之上,聽任某個古人飽受著千年冤曲。何況,這位古人又並非李鴻章"我死後,哪怕洪水滔天"者流。中國人歷來強調的"立德立功立言"這"三不朽",阿瞞不可能無所縈懷。文學以虛實相間為美,歷史以誠實不欺為上,而當小說干犯了歷史,追求名留青史的曹操也就只能淪為談笑中人、戲曲中人。為曹操翻案之所以難以成功,並非當年郭沫若、翦伯贊等人吶喊不力,事實上是由於吾人不忍失去這麼一位任人奚落的對象。由此我們可見所謂"時間是最公正的"這一陳述的蒼白和不可盡信。歷史上的冤假錯案不宜全然算到那些暴君頭上,善良的百姓也從來有著不善良的那一面,他們那由"集體無意識"所策動的觀賞心態,常常會演化為某種更致命的群體力量,遂導致一股颶風般蠢動不已的觀念施暴行為。一個特多暴君的民族,其子民不可能不具備助紂為虐的意識。某種意義上,羅貫中對曹操的歪曲性描寫,也可看成對人心世態的妥協,即使在元末明初,羅氏已無法改變人們心目中對曹操的"奸雄"定位了,這一點我們可從對羅氏《三國演義》的仔細玩味中略得一二。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我一直無法接受羅貫中對曹操全然否定的說法,不,他對阿瞞還是抱著相當程度理解的,偶爾還會為曹操加上點閃光之處,"謀董賊孟德獻刀"即是(按此節史籍不載)。至於羅貫中對劉備之非一味肯定,識者早已指出:摔阿斗時的虛偽,彝陵之戰前的暴戾等,羅貫中皆譏諷暗藏。我這麼說的另一個理由是,我本人對曹操不可遏制的偏愛,起初正是讀羅貫中《三國演義》時生發的,正如我對劉備的反感,亦假諸羅貫中之手。這裡便可見出羅貫中的偉大,或曰古典現實主義文學本身的偉大。 
  探討一個權謀術最發達的民族何以視真正的權謀大師曹操為白臉奸雄,是有趣而不乏沉鬱的。參照孫子"兵者,詭道也"之立論,曹操正乃一不世出的雄傑,他的一應機變謀略,既不曾逾越兵法的遊戲規則,也是生逢亂世時的明智選擇。何況,他恢廓宏奇的詩文,禮賢下士、求賢三頒的明哲,都是千載之下無人可及之舉。或曰,曹操的反對者,事實上都是遠遠無法與曹操比肩之輩,他們既無能具備對計謀的純粹審美力,又無力在瀟灑豪邁上與曹操爭勝,便只能以一副"技不如人"者常有的羞惱,試圖通過對曹操行跡的指責,以圖撿回一點脆薄的自尊。以此,我們正可瞭解緣何一個注重君子風範的國度,又恰成修煉"偽君子術"的名山道場。從立身行事遠不如曹操的迦太基梟雄漢尼拔卻在西方暴得大名中,我們或可汲探國人思維的某些獨到之處。 
  我們需要美妙的文學,我們是否更需要歷史的神聖?這是個兩難選擇,也許,百姓的智慧依舊是最高的智慧,他們的做法是:拒絕選擇。            
話說"不分勝負"     
  有一種說法,認定《水滸》與《三國演義》出自一人之手。此說近乎亂點鴛鴦譜。羅貫中經營結構的能力遠勝施耐庵,後者所謂的"冰糖串葫蘆"法(王蒙語),有才子氣而無大宗師氣,與西方傳統的"流浪漢小說"(錢鍾書《圍城》即屬此體)略近,而散漫猶且過之。《水滸》宜於少年心性,三國可供老人玩賞,個中亦可見羅施優劣。《三國》如長江大河,浩浩湯湯,雲蒸霞蔚;《水滸》則如淺灘平湖,徒見河汊縱橫,鴨飛魚躍。兩人語言風格亦自不同,玩文心者,不難窺破。筆者試就兩書中"不分勝負"云云,作一管中窺豹的汲探。 
  施耐庵筆下一百單八條好漢,先驗地被劃分為"天罡"、"地煞"兩族。撇開那些不以棍棒鳴世只憑一技立名的英雄(如戴宗善跑、張順擅泳、吳用智謀百出、時遷妙手空空、安道全純然華佗再世),則地煞與地煞相爭,必輸贏難解;天罡與天罡廝殺,類勝負不分。地煞族撞上天罡星,如跳澗虎陳達、百花蛇楊春撞上"大蟲"九紋龍史進,或操刀鬼曹正遇上青面獸楊志,其勢如蛇蠓相搏、狗狼相咬,輸贏率可立判,前者只有束手就縛、仆地便倒的份。楊志遇到同屬天罡星座的急先鋒索超、豹子頭林沖或花和尚魯智深,那麼,在"一來一往,一上一下","四條臂膊縱橫,八隻馬蹄撩亂"的四五十合之後,總歸是以"不分勝負"作結。顯然,除了那位號稱關公後人的"大刀關勝",施公簡直不想對筆下的那班英雄作點區別。而所謂的"大刀關勝",偏偏又算得水滸寨中最乏味的人,於此亦可見施耐庵本身的乏味。在霹靂火秦明、豹子頭林沖雙戰最具正統嘴臉的關勝而竟"不分勝負"之中,我們已預先看出了施公的順民心態。金聖歎先生的才華若果真值得聖人為之驚歎,他的刀法還應狠辣一些。依我愚見,"宋公明三打祝家莊"之後,一部《水滸》既已無甚寫頭,更無甚看頭。 
  羅貫中可沒有那麼婆婆媽媽了,《三國演義》中雖不乏"不分勝負"的結局,但除了個別幾場廝殺(如太史慈酣鬥孫策,許褚裸衣斗馬超,葭萌關馬超大戰張飛),其餘種種,我們皆可從羅貫中隨機點敷的文字中,看出"不分勝負"外的勝負消息。張飛"抖擻精神,酣戰呂布。連鬥五十餘合,不分勝負",關羽前來夾攻,"三匹馬丁字兒廝殺,戰到三十合,戰不倒呂布。"可見益德與雲長,若單打獨鬥,皆非呂布之敵,"不分勝負"僅就"五十餘合"而言,戰到一百合上,怕就有所不妙。何況,關羽很可能是在看出張飛已落下風之後,才"把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龍偃月刀",前來助戰的。許褚與呂布也曾"斗三十合,不分勝負",從觀戰的曹操復"差典韋助戰",而直到"左邊夏侯淳、夏侯淵,右邊李典、樂進齊到,六員將共攻呂布",呂布才"遮攔不住,撥馬回城"中,亦可知許褚不是呂布對手。關公曾與袁術手下大將紀靈"大戰,一連三十合,不分勝負",孰知"紀靈大叫'少歇'",待關公"撥馬回陣,立於陣前候之"時,紀靈"卻遣副將荀正出馬",紀靈不敵關羽,便已昭然。附帶提一下,後文張飛"斗無十合,大喝一聲,刺紀靈於馬下",似乎表明張飛武藝高於二哥,而關羽縱然說過"某何足道哉!吾弟張翼德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頭,如探囊取物耳"的話,但統觀羅公措意,似無意在武藝上貶關褒張,此究系羅公筆誤,還是別藏機鋒呢?且按下不表。羅貫中類似可供存疑的筆誤還有,既然許褚與馬超不分勝負,馬超又與張飛不相上下,按照古典小說中常見的機械英雄觀(以《說唐》為最),則根據"A等於B,B等於C,所以A等於C"的換算法,許褚與張飛武藝應在伯仲之間,何以張飛與呂布能斗上"五十餘合",而許褚只能"斗三十合"呢? 
  羅貫中每常在"不分勝負"外暗定勝負消息,手法婉約而高明,施耐庵在"不分勝負"後的補筆贅語,卻僅僅為了進一步強調兩者間武藝的旗鼓相當和半斤八兩。仍以前面舉過的例子為證,索超與楊志"鬥到五十餘合,不分勝敗",而觀戰的"軍士遞相廝覷道:'我們做了許多年軍,也曾出了幾遭征,何曾見這等一對好漢廝殺'!"待梁中書"只恐兩個內傷了一個",囑令"兩個好漢歇了",兩人方"跑回本陣來,立馬在旗下,看那梁中書,只等將令",眼見得是勢均力敵,互不買帳。後來楊志和魯智深就"林子裡,一來一往,一上一下,兩個放對","鬥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魯智深"賣個破綻,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喝一聲'且歇'!"讀者剛要以為魯智深不敵楊志,作者卻急忙忙補敘:"楊志暗暗地喝采道:'哪裡來的這個和尚!真個好本事,手段高!俺卻剛剛地只敵的他住'!"難分難解之勢,溢於言表。施耐庵顯然認為,各位好漢既然最終都得上忠義堂聚義,哥們之間不分彼此,又何必硬別高下,傷了兄弟義氣呢?因此,縱使在不屬一個級別的陳達與史進之間,作者在讓"史進輕舒猿臂,款扭狼腰",活挾陳達過來之前,仍大言無當地極寫兩人的針尖麥芒,諸如"九紋龍忿怒,三尖刀只望頂門飛;跳澗虎生嗔,丈八矛不離坎心刺"之類,純屬花筆繡文。羅貫中可就爽快得多了,他筆下的英雄遇上不屬同一級別的對手,往往就像拳王泰森一樣,"只一合",便斬某人於馬下。如"雲長停盞施英勇,酒尚溫時斬華雄";河內名將方悅,"無五合,被呂布一戟刺於馬下";"一通鼓未盡,關公刀起處,蔡陽頭已落地";徐晃"只一合,斬崔勇於馬下";常山趙子龍取人性命,往往只在三合之內,甚至可在"一場殺"裡,"前後槍刺劍砍,殺死曹營名將五十餘員";典韋"挺一雙大鐵戟,衝殺入去"之時,呂布手下"郝、曹、成、宋四將"竟"不能抵擋,各自逃去"。此等干雲豪氣,施公筆下罕有。 
  中國古典作家往往有一個奇怪的論定:一個人既已成了頂尖高手,那麼,他的武藝將不以場合、心境的變化而變化,永遠只能體現頂尖高手的技藝,就彷彿一個九段棋手只能下九段一品的棋,而斷無出"昏著"、"惡手"之理,儘管現實生活中我們對九段國手輸給三段新手之事早已見怪不怪了。新派武俠小說家在這方面也繼承了前人衣缽,他們筆下的英雄,無論楊過還是喬峰,張丹鳳還是金世遺,一旦練就絕頂武功,便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妙到毫顛"地施展出最最精妙的招法。須知電腦偶爾也有故障,黃金也非百分之百的純粹,緣何現代競技高手時常談及的所謂"運氣"或"競技狀態",對古人毫無影響呢?競技場上本來就冷門迭爆,黑馬頻出,以至網球ATP排名不斷有變,體操名將掉槓落馬、足球後衛自擺烏龍,在概率學上全無可怪之處,緣何古人心性,偏偏這等"淵停嶽峙",恆定如山,以至從不曾有所閃失? 
  中國古典小說心理學價值之低下,於此可見一斑。 
  這裡仍可見出羅貫中的偉大。上文提到張飛"無十合,刺紀靈於馬下",前提是有一個"大喝一聲",關羽與紀靈相鬥時,並未說三道四,敵愾之氣難免大減。故而張飛之刺紀靈,並非表明武功高於乃兄,而只說明"此一時彼一時"之理。倘如是,羅貫中的識見便大可高估。事實上羅貫中後文敢於讓關羽中龐德一箭,已顯出作者胸襟氣度,遠非區區武藝所能拘囿。我們看司各特筆下英雄艾凡赫,養傷時間多於上戰場,英雄本色並未稍減。荷馬筆下赫克托爾不敵阿喀琉斯,仍不失為一條好漢。 
  第一等武功,未必即第一等英雄,羅貫中會心不遠,施耐庵則稚氣玲瓏,頗可一哂。 
  1998年11月6日-1999年1月3日            
附 色香味三絕的英雄盛宴     
  三樸堂 
  雖然時常於《書屋》、《讀書》等刊物上讀到周澤雄先生的詩性隨筆,並時時驚異於斯人竟有一枝當世少見的生花妙筆,但在歎賞之餘,也略為遺憾於這支妙筆過於流連於詩意的文學空間。我曾武斷地猜想,這支神賜之筆大概天生具有李白式的詩意飛揚,而似乎缺乏杜甫式的歷史凝重。然而這一過於求全責備的期盼竟然在周澤雄的新著《青梅煮酒》(岳麓書社"長河"文化隨筆叢書99年版)一書中得到了大喜過望的補償。 
  在這本對三國群雄進行人格心理的深度剖析的歷史隨筆中,周澤雄天賦所秉的那種"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李白式輕逸流麗,不僅沒有稍減反而得到了更為酣暢的發揮,而由於這種思接萬里的暢想落足於對真實歷史和具體人物的分析,於是又平添一股"長使英雄淚滿襟"的杜甫式痛快沉著,於是詩筆超拔為史筆。 
  周澤雄借用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之意來結構全書,每一篇章專論一人,如同一部三國群雄列傳,而又篇篇相扣,全局在胸。作者在歷史與現實之間出入自如,架構起了一條時光隧道。在對古代豪傑同情地瞭解的基礎上,他的筆端頗為動情,而這種深情使這本書迥異於學究氣十足的學人著作。因而此書雖然不是小說,但卻具有魯迅《故事新編》的那種特質。僅僅篇目,就讓人感到一股清新之氣撲面而來,比如《曹操魔方》、《玄而又玄的英雄》(劉備)、《江東那一雙碧眼》(孫權)、《江湖獨狼》(呂布)、《泡沫英雄》(袁紹)、《千古雲長》(關羽)、《一代完人》(諸葛亮)、《兩張臭嘴》(孔融、禰衡),這些篇名稱得上是色香味俱全的菜單,僅僅菜名已經讓人忍俊不禁,而展卷細細品嚐,更是時有拍案驚奇的妙語,鞭辟入裡的道斷,令人情不自禁地要浮一大白。 
  在《天生郭奉孝》一篇中,作者對曹操的主要謀士郭嘉之料逆前識、制敵機先以及英年早逝的一唱三歎就極為動情。他認為,與郭嘉相比,楊修的敏思捷才就小巫見大巫了。雖然我對三國史事不算陌生,但卻只記得楊修的諸多急智,對湮沒於英雄海中的郭嘉卻較為陌生,因此這篇郭嘉傳就成了"生死人、活白骨"的全新傳奇。《三國時代的女人》一篇則更屬匪夷所思,在這個純屬男人的搏殺世界中,作者竟然爬梳出一個橫空出世的大觀園女兒國。而他在《話說"不分勝負"》一篇中,對《三國演義》和《水滸傳》描寫搏殺的"不分勝負"的分析,則最令我折服,連我這個超級《水滸》迷也只能很不情願地同意他的結論,至少在這一點上施耐庵不及羅貫中高明。 
  一般來說,學人有功力而少才氣,文人有才氣而少學養。以我的淺見來判斷,周澤雄的學養不遜於學者,而大部分當代文壇才子的才氣更不能望其項背。有人說為文須才、學、識兼備,周澤雄才高、學厚而識精。最可貴的是,他不像許多歷史學者那樣以史料代替史學,而是在充分掌握史料的同時,高屋建瓴地以卓識貫通大局,使一局頭緒紛亂的三國群雄譜如掌上魔盒,愈轉愈奇。熟知"說三分"的讀者,決不會有甘蔗再嚼的乏味感;未諳三國故事的讀者,也不會不辨曹劉,如墮五里霧中,而像讀一部情節完整、目不暇接的"武林外史"。 
  然而作者並非在戲說三國,此書以陳壽《三國誌》和裴松之注為分析與立論的基本依據,以此為立足點,作者對《三國演義》中大量的小說家言進行了以正視聽的糾偏。但作者決不停留在這種一般意義上的對比指謬:這或許是史學家的終點,卻僅僅是作者的起點。他總是在極為簡潔地交代了歷史事實與文學虛構的真假錯位之後,立刻從自己最擅長的心理學角度,令人信服地剖析了為什麼小說家言最終取代了正史的地位。比如關羽明明有妻兒,為什麼羅貫中要讓關羽無妻並給他一個義子?為什麼關羽這樣一個小小偏將竟成了足以與文聖人孔子分庭抗禮的武聖人?而他的分析總是要言不煩而一語中的,決不搞繁瑣論證,全無一般史學著述的枯燥、沉悶、堆砌和冗長。他僅僅是提供一個你從未想過的角度,而不給你答案,儘管答案已盡在不言中。正因為這樣,這本篇幅遠遠小於《三國演義》和《三國誌》的小書,創造了一個納須彌於芥子的奇觀,讀畢此書,你會覺得三國精華盡集於此。這當然是個錯覺,但卻是作者厚積薄發、以約御博的大手筆創造出來的錯覺。 
  我認為這部書不僅是我見過的三國著述中最引人入勝的一本,而且堪稱當代罕見的一部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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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澤雄三國作品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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