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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區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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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區的國王 
作者:威德爾·埃彭多夫 譯者:黃明嘉



    魯迪在漢堡的聖保利紅燈區慘淡經營著他的「藍香蕉」夜總會,宛如一個「王國」。一夥五花八門的人麇集在這裡:脫衣舞星拉雅娜,失意的拳手蘇加爾,妓女米琦,清潔女工莎洛特,假「人妖」卡琳。「藍香蕉」就是他們的家。有錢有勢的格拉夫為了擴建他的「愛神中心」,企圖吞掉「藍香蕉」,因為魯迪欠他很多債。更糟的是國際犯罪集團也在打「藍香蕉」的主意,打算通過房地產交易洗淨用毒品賺到的骯髒巨款。拉雅娜神秘被殺,魯迪也險些喪生,看來大勢已去。魯迪的兒子羅伯特在外地學法律,本來不想涉足父親的可疑行當,這時也只好趕回勉力支撐,並且說服了拉雅娜的妹妹尤麗雅,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序曲   鯊魚時代(一)   鯊魚時代(二)
   鯊魚時代(三)   鯊魚時代(四)   懸崖邊上(一)
   懸崖邊上(二)   懸崖邊上(三)   羞怯的女人(一)
   羞怯的女人(二)   脫衣舞表演(一)   脫衣舞表演(二)
   歷練(一)   歷練(二)   歷練(三)
   全盤冒險(一)   全盤冒險(二)   後記



序曲



  慕尼黑。春季,一個和煦的日子。大學區擠滿了年輕的大學生和高校教師。傍晚,他們似潮水一般從各學院大樓裡湧出。首批渴盼陽光的人已在街邊咖啡館佔據了幾張桌子,儘管太陽鑽入雲層後馬上就顯得陰涼了。 
  羅伯特·克朗佐夫上完了弗塞爾教授的民法課。該教授講課講得饒有興味,讓學生興奮。但羅伯特的好友拉爾斯在上課時則感到緊張,腦子麻木得像雙腳似的。他攻讀法律完全是他父親的心願。父親曼弗雷德·菲捨爾博士是漢堡聲名卓著的法學家。拉爾斯好不容易挨過了課堂上的時光,現在終於可以同女同學調情,可以晚上約會了,這才變得活躍起來。羅伯特喜歡研究法律,喜愛法律那明晰而冷酷的世界。他想將來當法官,讓法律發揮效力,控告所有踐踏法律的人,把膽敢以身試法、干隱蔽和骯髒勾當的人全逮進監獄。 
  羅伯特在漢堡的聖保利長大,但他再也不想回這個地方了。他十六歲時就被父親送到波頓湖畔的一所寄宿學校唸書,父親不希望他回家,包括寒暑假和聖誕節。假期大夥兒都高高興興地旅行去了,假如沒有拉爾斯、菲捨爾博士及其第二個妻子蕾吉娜親切邀請他到位於哈維斯吐德的豪華別墅去度假,那麼,羅伯特就只得孤苦伶仃地留在人去樓空的寄宿學校裡。夏季,兩個小伙子完成了學校作業便在阿爾斯特湖上泛舟,要麼從私家船庫裡用力推出賽艇來,然後在阿爾斯特運河裡轉悠數小時。當他們渾身濕透、又累又餓地回到家裡時,蕾吉娜早就把晚飯準備好了。曼弗雷德·菲捨爾拍拍羅伯特的肩膀,稱他是「體育迷」。 
  羅伯特十分欽佩這位律師。這正是他心儀的男子漢:光彩照人,深思熟慮,通達睿智,口若懸河,極富涵養。羅伯特決心日後成為像他一樣的人。他的偉大榜樣是曼弗雷德·菲捨爾,而不是自己那位專制的父親。父親是死頑固,是個沒有幸運女神眷顧的賭徒,在聖保利,人們都叫他「色子魯迪」。他擁有一幢老房子和一個表演脫衣舞節目的夜總會,名叫「藍香蕉」。這是他生活的中心點。他是個不倒翁,生活藝術家,為人老奸巨猾,巧取豪奪,從不屈服,昂首挺立,備受三教九流尊重。但他同兒子卻從未建立起一種親密的父子關係。兒子不喜歡他,更談不上愛他。 
  羅伯特又回憶起孩提時代。這回憶雖然有些退色,但仍舊歷歷在目。父親根據自己的設想,試圖把他培養成一個特別能幹的人,還把這種培養美其名為「能應付一切生活」。 
  有一次,父親卡住他的脖子往下按,並叫嚷:「你自衛呀,反抗呀,你,軟蛋!」說得輕巧,做起來難,他氣喘吁吁,以為自己快要窒息了。這個難於相處的人,偏偏就是他的父親。 
  他永遠不會忘記,父親在「戲台廣場」附近的老游泳池把他突然推到水裡。他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茫然不知所措,在水裡胡亂扑打,像醜陋的野狗行將被淹死。「你能游泳!哎呀,游嘛!」在喝下半池子水之後,他終於會游泳了。 
  這些回憶深深地扎根在他心中,有時,他真想學渾身濕透的鬈毛狗,聳身一抖,將回憶擺脫。然而,昔日的情景一再重現,尤其在夜間無法安眠之時。聖保利那種特有的氣味這時會突然飄然而至,除了馬路上雨水入口處的臭味外——那是天氣變化的原因造成的——便總是瀰漫著這種氣味,即附近啤酒廠散發出來的麥芽漿的甜香。啤酒廠就位於繁忙海港的視線範圍內。 
  聖保利——一種人生感受,一個品流複雜之區。妓女,老鴇,行兇犯,毒販,敲詐勒索的歹徒,小市民,幕後操縱者;亮光閃閃的燈箱廣告,潮濕的牆壁,牆紙上霉斑點點;小商人,離職的海員,沒有任何幻想、靠終老財產過活的人,從海外漂泊來此的人——這些人一看便知其身份,他們頗感孤寂。當然也有能頂住風險的人:鼻子聞到的是魚腥味,耳朵聽到的是自由港傳來的拖輪嘟嘟聲,心裡有一種模糊的故鄉情感。總歸是故鄉,尤其是那幢房子,凸肚窗,窗上方的三角楣飾,還有大門上方那淫蕩的霓虹燈廣告——一隻藍色香蕉,分明象徵著堅挺的男性生殖器。這夜間的色情燈箱標記倒映在被雨淋濕的石砌街面上。傍晚時分窗前呈現活躍的交際情景。可以清晰聽到那些老練的討價還價的話語,聲音或高或低,取決於天氣情況。女郎身上的吊帶挎包就已給貪慾的嫖客以強烈刺激,接下來就是迫不及待的肉體交易。幾百米開外的埃爾普大街旁停著大型冷凍車,內藏挪威來的鱈魚、鰈魚和鮭魚,地中海區域的金鯖魚,美國緬因州的活螯蝦和大西洋沿岸產的牡蠣,一些寡言少語的工人對魚類快速處理,容易變質的水產品必須冷藏。工人們繫著油布圍裙、腳穿膠靴在幹活。他們中間站著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頭髮花白,蓄著山羊鬍子。此人就是這個充斥魚腥味地區的第一號人物,商業鉅子。他擁有一家進出口公司和以經營魚菜為主的為數眾多的餐廳。這個無所不為的大亨名叫格拉夫,是個不可侵犯的權威人物。誰膽敢忤逆他,必自取滅亡。他猶如一種隱性的威脅懸浮在空中,就是說,誰要做人,就得對他低眉順眼。黑暗的倉庫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它設在這幢龐大的建築物裡,樓房是磚結構,已經有些風化,像是為永恆設計的。大亨那四周全是玻璃的辦公室也設在樓上。他在此運籌帷幄,指揮他的王國:眾多的酒吧、餐廳和妓院。他的「愛神中心」與「色子魯迪」的房子後院毗鄰。 
  羅伯特的童年如何?窗前、窗內到處是妓女。她們在生意清淡之時,尤其在月末,就給羅伯特這個流鼻涕的髒小孩「啟蒙」:「你還是處女嗎?老實說!」——「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看得出他每夜都干。所以,他也就不會做家庭作業,而且手無縛雞之力!」她們開心,尖叫,小羅伯特則像一個被逮住的罪犯,臉紅到耳朵根,啞然無語,渾身不自在。 
  凡是遇到問題的人都去找格拉夫。他好像無處不在,但又不大招眼。他是監護人呀,就這麼個理兒。「色子魯迪」十分清楚,錢,他不能撈得太多,賭博必須常常讓格拉夫小贏,以照顧其情緒,這是立足於聖保利的最大保障。不遵守這一條,就得馬上退出比賽,有幾個人已被永遠剝奪了參與賭博的權利。 
  老克朗佐夫就這樣免遭滅頂之災,從未沉淪過,也就這樣悄然步入了老境。在綠絨氈賭桌旁,在那些吊燈拉得很低、空氣裡充斥香煙氣味的昏暗後房裡,克朗佐夫曾一再受到滅頂之災的威脅。 
  有時,羅伯特晚間坐在大學生宿舍那拉低的檯燈下,煞費苦心地攻讀,也會想起媽媽。媽媽現在怎麼樣了?他需要媽媽的時候,媽媽卻不在,正如爸爸一樣。他惟一記得起來的是媽媽吻他的情景,她那柔似絲綢的髮辮把他的臉刺得癢癢的。父親和母親是在滑雪時相識的,媽媽後來隨丈夫遷居聖保利。她在這個城區大概從來沒有感到過快活,人們說她始終是個外鄉人,沒有融入這個社會。有一天,當小羅伯特放學回家時,媽媽已經離家出走了。沒有留下書信和問候,帶走的也只是幾件衣服和首飾。銀質大鏡框內樂融融的全家福照片再也看不到了。她的香水在各個房間內還擺放了兩天,這就是一切。父親再也不談媽媽,對媽媽諱莫如深。 
  羅伯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潛心鑽研起功課來。他永遠也不想回聖保利了,此外就是隨遇而安,當然也期待著實現自己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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鯊魚時代(一)



  晚上,人們在特奧吐佩遊藝俱樂部的綠色氈絨上擲色子。魯迪·克朗佐夫最後只擲了個四點,真該死。他下的賭注是三萬五千馬克,後來又翻倍。可是在關鍵性的一輪中,他只擲了個四點!土耳其人梅默特卻擲了個五點。魯迪要是擲個六點該多好啊。 
  魯迪脫掉茄克衫,把衣袖捲得老高,渾身大汗淋漓,用花圍巾擦額頭。他流淚了。昏暗的地下室,氣氛殘酷。 
  梅默特以憐憫的心態打量著魯迪,一面收色子。在低懸的燈光裡,梅默特小指上那質地純潔的寶石熠熠生輝。 
  「先生1,魯迪先生運氣不好。」 
   
  1原文為法文。 

  他在德國雖然生活了二十多個春秋,說出的德語仍然差勁兒。但他卻是個機巧的賭徒。人們私下傳說,他是為格拉夫效命的,可詳情誰都說不清楚。 
  賭桌邊的第三者——白皮膚、淡黃頭髮的男子——沉默,發愣。魯迪·克朗佐夫不認識他,此前從未見過面;這個陌生人問是否可以參賭,魯迪同意了。陌生人開始時贏了,稍後又輸掉了所贏的錢,在關鍵性的一輪中則放棄了參賭。 
  魯迪站起來,十分疲憊。土耳其人對其仰視,愕然:「怎麼,不想再贏回來了?」 
  魯迪搖頭。「今天夠了!」他咕噥道。 
  梅默特將賭債相加:「七萬。你,現在付?」 
  魯迪·克朗佐夫轉身朝大門走去,說:「下星期。」 
  淡黃頭髮的陌生人飛快地朝土耳其人丟眼色。梅默特從抽屜裡拿出發票本,說:「行。你得簽個字!」 
  魯迪慢慢地轉過身來,土耳其人舉手,以示安撫:「別誤會,魯迪先生。這是規矩呀。」 
  魯迪·克朗佐夫把身子沉重地支在賭桌上,呆視著土耳其人的臉:「錢少不了你的,梅默特。魯迪·克朗佐夫從來都不欠債。」 
  他在欠單上潦草地寫上自己的名字,啞然離去。 
  一個面頰凹陷的男子從隔壁的暗房裡走出來,淡黃頭髮的陌生人向他微笑著點頭說:「『色子魯迪』準保喘不過氣來啦!」 
  聖保利無人知曉這個面頰凹陷者的名字,此人是格拉夫倚為股肱的左右手,是他的會計和心腹。大家都管他叫「耳語者」,因為他說的話全是秘密,所以總是對人說悄悄話。 
  土耳其人對「耳語者」欠欠身,以示恭敬。「格拉夫會滿意嗎?」他滿懷期待地問道。 
  「耳語者」從他手裡拿過欠單,飛快地塞進自己的口袋。 
  「對格拉夫說,你沒有叫魯迪簽署欠單,明白嗎?——不要有書面的東西!記住了,穆夫蒂1?」 
   
  1伊斯蘭教闡釋法典的官員。 

  梅默特畏怯,點點頭。他對「耳語者」是很尊重的。如果「耳語者」想蒙格拉夫,他馬上會編得頭頭是道。梅默特只碰見過格拉夫幾次,卻沒有同這個大人物說過話。他是從「耳語者」那裡接受格拉夫指示的。他必須對「耳語者」友善,與他融洽相處。 
  「耳語者」同淡黃色頭髮的陌生人交換眼色,顯得十分默契。陌生人走近酒吧,「耳語者」則轉身向大門走去。他要向主子匯報今晚的情況,但話只能講到他認為適中的程度。 
  他並未馬上就去。他知道,這個時候可以在哪裡找到格拉夫。他肯定在那家位於海因-荷伊爾大街的中餐館裡,餐館名叫「新曼華」,就在新開張的晚禮服店「盧楚露絲」的不遠處。中餐館有一間後房,內有觀賞魚玻璃容器,房前有兩個人把門,一看便知是保鏢,墨鏡就是標誌。格拉夫一面焦急地朝門口看,一面同維廷閒聊。維廷是漢堡市的中府委員,出身於世代望族。此人到處插手:從「花花公子」高檔服裝店、北德意志電台到地價最昂貴的哈維斯吐德別墅區。格拉夫心緒惡劣,唧唧咕咕:「我的聯邦十字勳章到底還要等多久呢?我總歸要得到這枚勳章呀,不能老是失望,老是久等,或者排在一長串等候者名單裡,變得傻乎乎。我為這座城市交稅,為這座沒有良心的世界級大都會賣命啊。」熱騰騰的中國湯麵端上來了,放在小籃子裡,外加肉包子和滾燙的蓮子羹。 
  中餐館的雅座不僅是格拉夫的私人餐室,而且也是他做戰略決策和會見政治、經濟與文化界賓客的場所。這位聖保利的巨頭在此簽訂或解除各種契約,傾聽下屬的憂慮和痛苦。他在此感到特別安全,雅座四周裝有防彈玻璃,而且每天都用隱蔽的傳聲器進行檢查。兩名保鏢把門,忠誠的「三明治」保爾——他的貼身保鏢和司機——站在後門邊的廚房裡,擔任他的日常警衛。餐館外面今天還坐著兩位官員,他們是漢堡警衛局的,負責市府委員維廷的安全。 
  「您是瞭解波恩那一夥人的呀。」維廷用勺挖出一大堆魚子醬吃,他討厭中餐。「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願意同妓院老闆打交道——特別是在大選的前一年!」 
  格拉夫厲聲道:「我不是妓院老闆。我只給女孩們提供房間,她們每月交兩百馬克就行。至於她們在裡面幹什麼——我叫她們下下棋或者幹別的什麼。」 
  他瞧見「耳語者」急匆匆地走進來——總算來了——他的那個願望,即希望獲得聯邦十字勳章的願望,馬上就變得次要了。他請市府委員獨自小坐一會兒,自己則飛快地朝心腹走過去:「情況如何?」 
  「耳語者」湊近他悄悄耳語:「『色子魯迪』輸了七萬。夠他垂頭喪氣的了。」 
  格拉夫滿意,微笑。現在,他終於可能實施擴大他那個「愛神中心」的計劃了。為此,他需要魯迪·克朗佐夫的那幢房子。而擴大該中心的其他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因為毗鄰的波斯勒製藥廠沒有地皮可賣,只好打魯迪及其「藍香蕉」的主意,很遺憾。魯迪的這些財產是聖保利的一段古老歷史。可現在牽涉的是一大筆錢,魯迪傷感至極,實在無法承受,只好出賣自己,恐怕能在該中心混上個業務經理就知足了。他也並非不通人情,至少在明年,該中心將擁有另外的一百個房間。額外的資金給擴建提供了美妙的前景。 
  格拉夫興致高昂,打手勢把兒子招到身邊來。兒子同年輕的兒媳坐在一張偏僻的桌邊。「陪維廷到『阿芙洛狄蒂1』去玩玩。」格拉夫對兒子耳語,「他被選入市議會,也就贏得了一種靠佣金過日子的生活。」格拉夫笑了,他畢竟是依仗著市府成員維廷才在半年之前拿到了擴建色情中心的批准書。 
   
  1阿芙洛狄蒂是希臘神話中愛情和美的女神。這裡是一家夜總會的名稱。 

  馬克斯遵從父命,急匆匆地去了衣帽間。格拉夫這時又挨著維廷在桌邊坐下。 
  「也許又到了咱們探尋新的肥沃牧場土地的時候了,」他津津有味地呷了一口酒,「在聖保利以外的地方!」 
  維廷身體前傾,充滿好奇。 
  「在海港邊修建了一家豪華旅館!大有油水可撈呀,」格拉夫喃喃而語,「大堆大堆的錢啊!」 
  維廷貪婪地舔舔嘴唇,格拉夫抓住他的手臂。 
  「咱們瞧著吧,咱們倆不久就可以到達那地方——最上層。」 
  兩人爆發出一陣哄笑。格拉夫要是繼續投資和擴張,並且一直對他的政治靠山和恩人慷慨捐獻,這對維廷是再合適不過的。 
  格拉夫的兒媳坦雅此刻已跟隨丈夫來到衣帽間。兩口子的關係早已嚴重動搖了。丈夫又要到哪裡去,她現在硬要知道,還氣得直打哆嗦。馬克斯聽得不耐煩,一蹦三尺高地制止她,說這不關她的事,她最好不要用愚蠢的嫉妒來打擾他。坦雅叫嚷道,丈夫有那麼多毫無頭腦的「野雞」,她可不是「野雞」。他至少該對她說實話,這要求不管怎麼說都是正當的。 
  馬克斯不能自制,摑了她一個耳光,一把將她拖到身邊,說別人不是「野雞」,就她是,沒什麼可說的!格拉夫這時過來干預兩口子的爭吵了。「什麼事?」馬克斯出去了。坦雅用手揉揉自己發燒的面頰,不願讓公公再說下去,就說爭吵都怪她,是她先惹起來的。格拉夫當起和事佬來了:「走,我送你回家,你男人還有事呢。」可坦雅並不想就此罷休,說他用不著花力氣,她知道她男人有啥事。最近,他把她送到最昂貴的時裝店,比如「霍默斯」、「阿爾瑪尼」、「谷茜」和「維薩斯」等等,讓她在那些店裡當模特兒小姐,上台表演。而他自己卻亂搞女人,不受良心的譴責。她拎起塞得滿滿的購物袋,挽住公公的手。公公目光嚴厲地打量她:「我不喜歡你使用這些字眼。」 
  坦雅發笑,笑得有點兒惡狠狠。她出身於埃彭多夫一個富有的資產階級家庭,在開設拉丁語、希臘語的高級文科中學就讀過,還學過幾學期的藝術史,然後愛上了儀表堂堂、衣冠楚楚的馬克斯·格拉夫。有時,她忘記了這個事實:紅燈區充斥著濃烈的小市民庸俗氣息。 
  魯迪·克朗佐夫回家,步履沉重,十分沮喪。店堂裡傳出樂聲和說話聲,幾個醉鬼怪腔怪調地哼唱,一個女孩尖聲叫喊。這是海倫大街慣有的旋津。每當夜幕降臨,這多聲部旋律就開始了。從「藍香蕉」傳來有跺腳節拍的音樂。顯然,拉雅娜這時已開始她那遠近聞名的表演了。此女子是紅燈區沒有加冕的女皇。魯迪沒有進表演廳,他不願碰見任何人,而是疲憊地走上嘎嘎作響的通向二樓居室的樓梯。他埋怨自己,心想怎麼會輸得這麼慘,偏偏又在他由於搞新的表演已債台高築的時候。但賭錢一開始是相當順利的。 
  他打開房門,也不開燈,就躺在長沙發上。他一生中常常輸錢、贏錢再輸錢。但是他知道,處境從來沒有像眼下這樣嚴峻。貪婪的格拉夫是否派那土耳其人誘他參賭,因為覬覦他的「藍香蕉」和這幢房子?魯迪閉上雙眼。他是不會交出這娛樂場所和他喜愛的住宅的。 
  對面馬路上的霓虹燈廣告將斑駁的影子投射在帶小花圖案的牆紙和青春時代羅伯特·克朗佐夫的照片上,照片裝在銀質鏡框裡。從下面傳來多聲部音樂中的低音。 
  拉雅娜雙唇微張,眼神迷離,富於性感的優美身材,令人神魂顛倒的動作,多年來在脫衣舞女演員中保持著無可爭議的首席位置,是紅燈區裡極富感召力的女人。現在,她正在小舞台上圍著男伴旋轉。場內只有一半的上座率,但星期一還能期待更多的觀眾嗎?電視業的競爭力在紅燈區已愈益明顯了。 
  拉雅娜脫掉乳罩,躍身騎在男伴身上晃來晃去,兩隻豐滿的乳房顫顫悠悠。她知道,台下的男人這時都會屏息靜觀。馬克斯出現在通往舞台的側面過道上,滿意地微笑著。拉雅娜很喜歡男人們,尤其是影響力大的格拉夫之子像蒼蠅逐臭似的追逐她。她喜歡馬克斯,喜歡他的激情和活力,但她也知道,這小子永遠難於做到違抗父命和離開妻子。所以,她與馬克斯的關係是沒有前途的。拉雅娜最終需要的是某種可靠而持久的東西。畢竟,她也不怎麼年輕了,天生麗質的資本她要在最後階段好好地利用利用,以便餘生有個保障。這樣的時候不知不覺到來了。她既然沒有遇到娶她的男人——因為男人畢竟挑選踏實可靠的——那就下決心盡量賺錢,以確保日後生活無憂無慮吧。由於有此打算,今晚她約定了同一個素有交情的女友會面。那個女友已婚,丈夫收入豐厚,很有影響力,在上流社會很受尊敬。 
  拉雅娜感覺到她胯下的男伴疲軟下來,遂勃然震怒地衝下台。她可不願讓一個「軟蛋」敗壞了自己的首席聲譽。那個肌肉發達的男舞蹈演員跟在她身後,一副尷尬的模樣。這時,輪到一個胖女孩上台脫衣了。那男演員唧唧咕咕地請拉雅娜原諒,可是她不依不饒,把衣帽間的門砰然關上,差點兒砸到那個人的鼻子。「我像傻瓜一樣賣力,你這個不中用的傢伙卻沒了身架。」 
  馬克斯笑著說:「你為何不挪挪窩,到我們哪兒去?」 
  拉雅娜搖頭:「那你不就可以當我的老闆了?隨時嚇唬我了?這可不行。」 
  馬克斯湊近她:「別犯傻,我們擁有紅燈區最好的娛樂場所。再說,那個魯迪·克朗佐夫反正不久就要完蛋了。」 
  拉雅娜匆匆瞥他一眼,一邊當著他的面換衣裳,無拘無束。她想,他這麼說純粹是在顯示自己吧? 
  馬克斯想擁抱她:「咱們去吃點什麼,好嗎?」 
  她微笑:「我還有一個約會。」 
  馬克斯認真起來:「同誰?」 
  拉雅娜就喜歡看他吃醋的樣子。 
  蕾吉娜·菲捨爾促成了這次會面。她說,一定要對女友談談自己的建議,她說得有點神秘兮兮。會面的地點是一家豪華的餐廳,那兒清靜,飯菜可口,店外風景絕佳。 
  牆上掛著這家餐廳的許多照片,以及餐廳所在的這幢樓宇的照片。只有極少的人知道拉雅娜是這家餐廳的股東,她為了防老而入了股,當時也正好手頭寬裕。但是,現實常常與希望存在很大的距離:餐廳生意清淡。 
  拉雅娜一如往常很時髦,親切地向侍者頭兒問好,將帽子掛在衣帽間。蕾吉娜老遠就發現了她。蕾吉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服飾華貴,魅力無限,她的丈夫正啜飲著飲料。「她從那邊來了,你得顯出點魅力才行呀,寶貝兒。」她用此話激勵丈夫,又對丈夫說,這是個頂尖的女人,像貓一樣敏捷,身材獨一無二。 
  蕾吉娜對女友讚不絕口:「我瞧見男人們對她都有癮。她一上台,滿台就充滿性感,是個非同尋常的角色,真的。我還從未見過這種情形。她有一種輻射的魅力,是一朵黑暗中的鮮花,充滿激情,但也很危險。這樣的女人將毀掉無數男人啊。」 
  拉雅娜發現了她,逕直朝夫妻倆走過來。兩個女士熱烈擁抱。蕾吉娜道:「你真可愛,咱們很久沒見面了,你真漂亮!」又向女友介紹自己的丈夫,「曼弗雷德·菲捨爾博士,我丈夫。」 
  她的話音裡流露出自豪。拉雅娜也給她丈夫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她很懂男人的心理。菲捨爾博士相貌不凡,事業有成,對女人很有吸引力。 
  「給您來杯啤酒吧!」 
  「或是威士忌?」 
  「杜松子酒,純的!」拉雅娜說。 
  菲捨爾博士對拉雅娜頗為欣賞,也喜歡聞她的香水味兒。「您要吃點什麼?」 
  「不,不,都什麼時候了,不吃啦,儘管這裡的飯菜很好。」 
  蕾吉娜打斷她的話,微笑道:「作為店主你現在當然這樣說,我不會見怪的。」 
  拉雅娜對這個小小的旁敲側擊沒有感到慌亂:「哎,說什麼呀,這家店我只是個小股東。以後,能從中拿到點救命錢就謝天謝地了。」接著她又面對菲捨爾博士,問他是否看過她在台上的表演。 
  菲捨爾吞吞吐吐地否認。 
  「我能請您和蕾吉娜大駕光臨嗎?我們的表演火爆,觀眾每天晚上像丟了魂似的,又像吸了毒一樣,忘乎所以!」 
  蕾吉娜接過話茬兒,說拉雅娜真了不起。拉雅娜把目標瞄準她的丈夫。她知道,這人是著名律師,在市政府裡也有很高地位,可是,我拉雅娜的名氣也是如雷貫耳呀。 
  菲捨爾高興異常,對她不禁激情勃發。這種神速,拉雅娜始料未及。「咱們來談正題吧。我夫人對我說過,您想改變一下自己的處境?!」 
  拉雅娜那深邃的目光猶如刀片擊中了他:是啊,畢竟是奔三十的人了。 
  蕾吉娜咯咯笑了,拉雅娜又自我更正道:「三十多歲了。所幸還保持了一點點外形,可是,正像說過的那樣,時鐘在嘀嗒作響了!」在紅燈區,人一到三十歲就變成「廢物」了,若再過五年還在淌口水的臭男人面前脫衣,那才不值呢。「我的出路在哪兒?」他原諒她的直率態度。 
  菲捨爾似乎被她逗樂了,說他正在物色一個可靠的代理人,此人必須按照他的意旨行事並自行負責,這是需明確商定的。拉雅娜對此並沒有顯出特別感興趣的樣子。老實說,她對做生意已十分討厭。三年前她做了蠢事,對這家面臨倒閉的餐廳投資參股。人說錢不能擱置不動,這是屁話。現在她的錢全丟了,她的夥伴還要解除租約呢。 
  菲捨爾插話:「您延長租約嘛!」 
  拉雅娜迷惑不解,打量他:「您腦子正常嗎?」 
  蕾吉娜·菲捨爾聳聳肩,感到驚異,覺得怎麼能用這腔調同她的丈夫講話呢。 
  就在這時,格拉夫之子馬克斯帶著兩個女郎進來了,一手摟著一個。女郎咯咯笑著,濃妝艷抹,十分扎眼。他要了最貴的香檳。拉雅娜厭惡地看著他們,說:「唔,他們至少還有生意。」 
  菲捨爾清了清嗓子:「我這麼想,咱們成立一個公司。您受托接管我的股份,公司履行現存的租約合同,並且把租約延長十年。房管員已經知道了!」他指了指坐在鄰桌的禿頂男士,此人悄悄朝這邊覷著,顯得很專注。 
  「幾個星期後,市裡就會通知您,市裡要解除這合同!」 
  「為什麼?」 
  「房子要拆!」 
  拉雅娜目瞪口呆:「這座高樓?他們要拆除我們的高樓?!」 
  蕾吉娜碰了碰她的胳膊,警告道:「噓!小聲點兒。」 
  「哦,對,為什麼拆呢?」 
  「石棉水泥有毒!」蕾吉娜對她耳語。 
  菲捨爾平靜地看她。她要是有興趣同他做這樁買賣,就必須暫時放棄跳舞,去當老闆,老闆的前途自然光明! 
  拉雅娜頷首,迷惘。她很清楚,自己去留兩難。舞是沒幾年好跳了,但要告別舞台也不容易。不管怎樣,她還是勇敢地聳了聳肩,說道:「沒什麼意思。」 
  蕾吉娜端詳她,心想她還有什麼好考慮的呢。 
  拉雅娜怪模怪樣地笑了:「是呀——我很吃驚。您是有聲望的律師——幹這種事不正大光明吧,對嗎?」 
  菲捨爾的聲音驟然變了,變得冷冰冰:「誰也不能指責我們什麼。」 
  禿頂的房管員從角落裡的那張桌子瞥來毫無表情的目光。 
  「如果一切順利,」菲捨爾繼續說,「我們公司可以得到一筆可觀的補償費。您的份額——咱們就說定吧——百分之五?加上您的投資。」 
  拉雅娜湊近菲捨爾,他已能窺到她的領口裡去了。「您估計,補償費有多少?」 
  菲捨爾做了一個輕浮的手勢:「三百萬——大約吧1!」 
   
  1加點的詞原文為英語。 

  拉雅娜對他凝視,無語。蕾吉娜笑道:「我不是對你說過嗎,你會大吃一驚的!」 
  一輛出租車載著拉雅娜拐進海倫大街,這時天色已晚,馬路上冷清了許多。只有幾個醉鬼懶洋洋地站在夜總會的大門口,盯著一些不知疲倦地拉客的妓女看。一輛紅色賽車急速地超過出租車,「嘎吱」一聲煞車,停在「藍香蕉」夜總會前。馬克斯把錢塞給兩名咯咯浪笑的女郎,急忙催她們下車。一位騎摩托車的警察顯然是來指責他超速行駛的。他認出是馬克斯,便立馬招手道歉,旋即騎上摩托,呼嘯而去了。馬克斯獰笑著,目送那警察絕塵而去,說:「哈利路亞2!我們生活在金錢大行其道的城市裡呀!」 
   
  2猶太教和基督教的歡呼語,意為「讚美神」。 

  他擋住剛剛下車的拉雅娜。後者避開他。 
  「真可惡!滾開!鬆手!最好還是關心你的那些小貓吧。」 
  馬克斯緊隨她來到「藍香蕉」大門口。 
  「剛才那個自作聰明的傢伙是誰?」 
  拉雅娜聳聳肩:「一個熟人。」 
  「他找你幹嘛?」 
  「給我提供機會做生意。」 
  「什麼生意?」 
  「生意就是生意。這是我的事。」 
  她要打開大門,馬克斯擋住她。 
  「你如果要錢,就吱聲。」 
  「我不需要你的錢。我掙我自己的。」 
  拉雅娜語氣雖鄙夷不屑,卻突然雙臂摟住他的脖子,開始合著夜總會傳出的音樂節拍同他跳起舞來。儘管歌曲節奏很快,但兩人跳得慢慢悠悠,溫情脈脈。 
  「你跟蹤我很久了吧?」她溫柔耳語。 
  「我同某人在一起使你難受了吧?傻瓜,你!」 
  街上一個妓女瞅著這對情侶,頗有點嫉妒。拉雅娜尷尬地微笑著,對那妓女嚷嚷: 
  「你眼睛發直地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啊?」 
  她偎依,他緊摟。霎時間,馬克斯突然怔住了:在隔著一幢樓房的地方,停著一輛沒有開燈的豪華轎車。此刻駕駛室的門開了,司機「三明治」保爾下了車。馬克斯驚惶,丟下拉雅娜,慢慢騰騰地朝奔馳車走去。左邊的車窗玻璃被搖了下來。格拉夫坐在後座上。 
  「你陪維廷到『阿芙洛狄蒂』去了嗎?」父親厲聲問。 
  馬克斯亂了方寸,但也十分惱火,好像當場被抓住的罪犯。 
  「你真會找麻煩。」他試圖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內心感到極不舒服。 
  「你有年輕漂亮的老婆,還有孩子,為什麼要怠慢自己的家庭呢?」 
  原來說的是這個。這老頭兒還是這麼個臭味兒。馬克斯劈里啪啦地說道:「我老婆嘛,愚不可及,又不聽話。」 
  「她可比你聰明。」格拉夫唧咕。 
  馬克斯奸笑:「她對你這麼重要,你就娶她嘛。這樣我也就省去煩惱了,沒完沒了的煩惱!」 
  老頭兒的話語變得冷峻了:「在你發火之後?上車吧!」 
  馬克斯十分反感地遵從了父命。老頭兒今天對他很和氣,頗有點反常。就在這當口兒,老頭兒突然拔出手槍對準他的太陽穴。「好呀,蠢貨,你不想活啦?」老頭兒這一下真的火了。馬克斯心想,還是屈從為好,就說:「剛才是我發了火,請原諒。你也大可不必為這點小事像暴動一樣!」 
  父子沉默,面面相覷,猶如打完第一個回合的鬥士。馬克斯實在難於控馭這種厭煩情緒:老頭兒總是善於突然襲擊,每次都令他火冒三丈。 
  「真浪費時間,小子,最好讓我把你的腦漿『吹』出一點來!」 
  在這種時刻,人們很難猜出老頭兒說話到底是真是假。 
  馬克斯做了個空口吞嚥的動作:「別這樣,爸!」 
  老頭兒今天怒不可遏,最好別說話。「來,咂一咂這個吧!」老頭兒強有力地揮動著上了膛的手槍。 
  馬克斯感到手槍正貼著上唇,所以只好避免任何動作。父親益發生氣,挖苦,不依不饒。真危險,這已不是遊戲,也不是什麼「代溝」了。「要麼,是把大炮塞進你屁眼裡開炮?!」 
  馬克斯面無血色,結巴著說:「可是,可是,我是你兒子呀。」他很懊惱自己每當這樣的時刻說不出得體的話;有時,比如眼下,他覺得父親不可理喻,又陰森可怖,這,他實在無法接受。 
  「你,不要臉的玩意兒,把嘴張開,讓我對著你臭不可聞的嗓子眼兒開一槍?不許吭聲,否則老子的手指就摳扳機了。想嘗嘗死的滋味嗎?寧願受折磨嗎?」 
  「不,肯定不,爸!」 
  他感到自己哆嗦得像篩糠。這個老妖怪可是說到做到的。 
  「那就別再折磨你老婆!」 
  馬克斯嗅出警報解除,就長舒了一口氣:「保證不再發生類似情況!」 
  老頭兒對他審視良久,心裡在捉摸著什麼。「別忘了噢!」然後他藏起手槍,就好像那是一個公文包。 
  馬克斯大口大口地吸氣,雙膝的哆嗦也漸趨平和,偷偷地用手摸了一下汗涔涔的上唇。今天這一關總算逃過來了。 
  拉雅娜雖然從遠處沒有完全聽清父子的對話,但根據她看到的情況卻能斷定是父子反目!她像一隻騰躍中的豹子看見這一場景,表面上毫無興趣,實則隨時準備伸出利爪出擊。 
  格拉夫看看她,似在稱譽:「多有魅力的女娃兒。屬於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那一類,麻木不仁,只知伸手拽男人的陽具,另一隻手拿錢。」 
  奔馳車開走了,拉雅娜目送著車子遠去。儘管她勸慰自己這些都無所謂,但馬克斯不辭而別,就這麼讓她傻乎乎地立在馬路上,還是傷了她的心。她極度氣惱,在身後重重地關上房門。此時天色漸明,清掃車的聲響已清晰可辨,城郊列車已朝四面八方開出。聖保利紅燈區此刻方才入睡,媳滅了燈火,打烊。 
  數天後,在一個清晨,魯迪·克朗佐夫坐在他那幢老房子的居室裡,所有的窗戶都關著,沒有一絲流動的空氣,令人氣悶,這氛圍造成神經緊張。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帶皮鞘的旅行刀、一根鋼質短棍和一把手槍,稍作遲疑後又放回原處。不,對他來說,用武器解決意見分歧和衝突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了。 
  衰邁老朽的阿爾貝特·希爾歇出現在他身後的門裡。此人是對面的房主,他的雙手像鏟煤的鏟子,佈滿老繭和皺溝。他一輩子都在海港干重活,一幢多家合住的出租房成了他養老的依靠,靠可憐的房租為生。他是可靠的朋友,人們都很願意同他喝酒。 
  「最好我同你一起去,」希爾歇說,「這種事你不能單槍匹馬。」 
  「這種事」魯迪還從未遇到過。他這是第一次不得不乞求債權人延期還錢。這就意味著一星期百分之十的高利貸。紅燈區別的人已不相信他的諾言了,致使他告貸無門。這情況在以前從未有過!銀行的小夥計打發他走,借口說分行行長一星期都不在。人們到處搪塞他,整個紅燈區都知道:魯迪·克朗佐夫還不起賭債了。 
  他與希爾歇外出時在走廊裡遇到了拉雅娜。她穿著一件輕飄飄的襯衫,站在壁龕的電爐前煮咖啡。 
  「今晚你還得跳,知道了?」魯迪·克朗佐夫咕噥道,還在她的屁股上親切地拍了拍,「不能因為舞伴不爭氣就中止合同啊。」 
  「你得把那傢伙塞到別處去!」拉雅娜匆匆走進她的房間。她對魯迪·克朗佐夫頗為尊重,可是又不得不找個機會對他明說,她不想再跳了。她覺察到魯迪突然出現在她身後,不覺一驚,便轉過身來。 
  「幾年前,我從大馬路上把你要來,作為首席舞蹈演員在此登台,你不是很高興的麼。」他輕言細語。 
  拉雅娜渾身哆嗦:「那是以前,魯迪!已經很久了。你在我身上大撈錢財。我並不欠你什麼。」 
  她聽見阿爾貝特在喊,他們必須快走,說偏偏在今晚遲到可不好。等到魯迪無語地丟下她,轉身同老友飛快地下了樓梯,她才倒吸一口氣,如釋重負。魯迪對她比預期的要溫和、體諒一些。 
  格拉夫每天早晨有個例行的碰頭會,今天會上氣氛有些緊張。原來是昨晚庫爾德人在他的一個娛樂場所裡爭吵鬧事。他氣勢洶洶地命令手下人把庫爾德人的頭頭抓起來,並且說,要麼是那個傢伙尊重格拉夫所在地的警署,要麼是格拉夫親自把他的腸子掏出來。馬克斯急不可待,自告奮勇要去揍爛那傢伙的臭嘴,也好讓父親看看他是完全可以倚重的。可是,老頭子只是冷冷地瞅瞅他。 
  「你還是關心關心我們的投資吧,去炒炒股。我需要的是金融顧問——有頭腦的人——而不是打手。」 
  「打手」這個詞他是用低聲說出來的,語義雙關。顯然,馬克斯在中餐館打老婆的那一記耳光他仍舊沒有忘懷。老頭子不再瞧兒子,而是翻日曆:「克朗佐夫何時還債?」 
  「耳語者」在他身邊忙這忙那,慇勤服侍。「今天——誰都不給他貸款,他壓力可大啦。」 
  格拉夫志得意滿,朝「耳語者」點頭,以示鼓勵。「耳語者」在這天早晨請求格拉夫允許他陪同那個土耳其人與魯迪·克朗佐夫會面,並且還可以允許魯迪·克朗佐夫延期還錢。但樣子還是要裝的,一定要讓他看出我們也不是不通人情;但是,倘若「色子魯迪」到期仍無力償還——這是求之不得的——那麼,位於海倫大街的那幢老房子以及「藍香蕉」夜總會就是格拉夫的了,也就是說,擴建「愛神中心」的道路上就不再存在障礙了。 
  在不見人影的停車場,「耳語者」上了一輛黑色吉普車。開車的是那個淡黃頭髮的男子。兩人都戴反光的墨鏡,彼此看不見眼睛:簡直是沒有靈魂的面孔。 
  「格拉夫不希望克朗佐夫老頭碰到點啥?!」 
  淡黃頭髮的男子只是乾笑,並且鎮定自若,幾乎被逗樂了:「耳語者」真是瞎操心,格拉夫同老克朗佐夫一樣馬上也得完蛋,此後,對他重要的是找個可靠的安身立命之處。 
  「耳語者」受到了感染,也怪模怪樣地笑了。 
  「你同那個大個子陌生人談過了?」 
  淡黃頭髮的男子打量他,不動聲色。每個人的臉部都映在對方的太陽鏡的鏡片上。空氣像凝固了。汽車排出的廢氣真難聞。「那個陌生人希望淹死克朗佐夫。」 
  阿爾貝特·希爾歇與魯迪這時來到靜悄悄的海港碼頭。那輛舊車停在水邊。這地方是老漁港的一部分,遠離漢堡的經濟脈搏,是陡峭而破舊的碼頭堤岸的終端。聽不到叉式裝卸機的鳴響,惟有幾隻海鷗發出尖厲的叫聲。遠處,可以隱約聽見科爾布朗大橋上來往交通的嘈雜,大橋雄偉飛架,把海港和南面的工業區連接起來。 
  魯迪·克朗佐夫深吸一口氣,下車。前面遠處有兩個人倚在吉普車上。他們的形體在鉛灰色天空的襯映下顯得格外醒目。長時的寂靜僅被海鷗的嘶啞叫聲打斷,它們在海港上空盤旋。 
  魯迪·克朗佐夫先後向「耳語者」和淡黃頭髮的男子打招呼。他心亂如麻。這個人怎麼來了呢?他究竟是誰?為什麼「耳語者」來談判,而不是那個土耳其人?三人沿著海港堤岸走了幾步,說話的聲音很難聽清。希爾歇下了車,聽不清他們談話的詳細內容,只聽見魯迪·克朗佐夫的語氣越來越激動。那兩個人當中的說話者使勁兒搖頭。 
  魯迪不加理會,走到陡峭堤岸的最外沿。 
  「我會付錢的,可我在銀行裡至今沒有找到人,請告訴梅默特,錢不會少他的,至遲下星期。」 
  「耳語者」的面孔扭曲了,可鄙地奸笑著。 
  「土耳其人馬上要錢,」他說,「乾脆把你的房子賣了吧!」 
  「我的天啊,我會搞到貸款的。真倒霉,可倒霉也不能賣『藍香蕉』呀!」 
  淡黃頭髮的男子上前一步。克朗佐夫益發情緒激烈:「明天我再試試,說話算數。」 
  「耳語者」根本不為所動:「錢到期該付了,拿來!」 
  「我的天呀,你們也得讓我喘口氣嘛!」 
  老頭子背靠堤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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鯊魚時代(二)



  爭吵愈益激化,各自申述理由,你來我往,像扔出一隻隻臭雞蛋,劈啪作響。 
  「耳語者」環顧四周,然後點頭。魯迪見淡黃頭髮男子那張慘白而呆滯的臉迎著他過來,旋即對他猛然一推,出乎他的意料。 
  魯迪的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試圖重新平衡身體,但接著便是「咚」的一聲,沉悶地落入海港的鹹水裡。 
  淡黃頭髮的男子和「耳語者」慌忙回到吉普車上。阿爾貝特·希爾歇氣喘吁吁地向他們奔去。 
  「哎!你們沒看見?魯迪落水了。你們幹的好事,他會淹死的!」 
  吉普車突然啟動,對著希爾歇衝過去。 
  魯迪儘管極力浮在水面,卻根本不能靠近老碼頭生銹的梯子。他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想抓住某個東西,但全是徒勞。一個浮標也沒有支撐住他。他被易北河的潮水一次次捲到水下。 
  他咳嗽著,呼哧呼哧地喘氣,絕望中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使頭部保持在油膩的髒水上面。這時,他突然聽見老友高聲呼喚救命,同時還聽見一輛開動的汽車輪胎胡亂轉動的聲響。 
  阿爾貝特·希爾歇出於本能盡快地後退,上了自己的汽車。當他轉動點火開關的鑰匙時,啟動裝置只是發出微弱的沙啞聲響,可那吉普車已朝他衝過來了。一個幾乎感覺不到的抖動震顫老福特車的車身。阿爾貝特·希爾歇發覺,他的車被推動著慢慢後退。他用力死死地蹬住制動裝置。吉普車的司機開足油門。空氣裡滿是輪胎橡膠的糊味,老福特車慢慢從河沿上翻到河裡去了。 
  魯迪·克朗佐夫溺水,喘氣,嗆咳,感到力氣越來越小,但還是不放棄求生的希望。克朗佐夫可不像在河邊長大的那一類人啊。河水把他衝到航道裡,漸離漸遠,又把他拋到波峰浪尖。他竭力想讓人發現他,但仍是白費勁兒。幾隻覓食的海鷗尖叫著,懸浮在他的頭頂;幾隻小汽艇和駁船突突突地駛過,對他一無所知。在這洶湧的潮水裡,一個人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連鬼都不知道,難道這就是結局嗎? 
  在一條疏於管理的濱河大街上,有幾個小男孩在踢足球,其中一個聽到了半窒息的叫喊聲,便衝到岸邊。小孩看見一個人頭咕嚕咕嚕地在水裡時沉時浮,口吐河水,竭力使自己浮在水面上,大叫:「救命啊!我要淹死啦!救命!救命啊!」 
  小男孩這時也叫,目的是把人們的注意力引過來:「那兒,一個人快要淹死啦,一個人快要淹死啦!」 
  他緊盯著魯迪漂浮的身體,沿河岸奔跑。 
  魯迪已無力呼救,一會兒沉,一會兒浮,接著又咕嗜咕嚕地沉到水下。水力越來越大,把他推到一個冒白色泡沫的漩渦裡。上空,海鷗尖叫,盤旋。 
  夜幕降臨,霓虹燈亮起來了。海倫大街充滿了活力。羅莎麗是個身材高大的妓女,獨自在街上來回溜躂,滿懷困惑與氣惱,活像籠子裡的一隻野獸。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特別是因為從東邊來了一大批「野雞」,她們的年紀越來越小。如果繼續這樣發展下去,過不了多久,海倫大街上就只有雛妓大行其道了。像她羅莎麗這樣的人,就只好開一爿古董店賣自己戴過的乳罩了。她黯然神傷,一面用惡毒的目光注視著那些激動地圍著一輛嶄新轎車的同行們。靠妓女「金短褂」為生的男人這回表現得慷慨大方,贈給了她這輛轎車。她為此感到自豪,把汽車收音機開得山響,其他的妓女立即就合著樂曲節拍搖擺起來,全都輕鬆愉快。米琦與卡琳一道跳舞。身體肥胖的米琦不管在哪張床上都富有經驗。她毫不講客氣,精明,在兩人戰鬥中能死死控制對手,不但嘴巴厲害,而且能夠持久。卡琳本名叫卡爾-海因茲,由於他的無知讓一名庸醫做了一對假乳房,數月後,乳房變得硬如石頭,而且出現疼痛。一個粗壯如牛的年輕人懶洋洋地抓住米琦的胳膊,把她拉到旁邊。 
  「你們掙了多少?」塔贊要知道。 
  塔贊屬於騙子一類,靠不怕死和出租房屋而發跡。當維也納那一幫靠妓女為生的人企圖接管紅燈區而搞夜間大霧行動時,他是摩托巡邏隊頭頭之一,結果那一幫人被揍得鼻子淌血,下巴破裂。現在,塔贊靠米琦為生,活得還挺瀟灑。他想長此以往過舒心日子,所以當米琦回答「今天生意清淡,很遺憾,塔贊」時,他就狠狠地抽她耳光。圍觀者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有卡琳氣惱地罵了一句「粗野的傢伙」,想趕過去幫助女友。 
  拉雅娜這時從禿頂房管員的汽車裡出來了。他們兩人下午在公證員那裡辦理完海港大廈餐廳租約延長十年的手續,現在她有點忐忑不安,這個店又叫她背上了十年的包袱。房管員和公證員似乎對計劃中要拆除這幢石棉污染的海港大廈一無所知。菲捨爾博士的信息要是不確切會怎麼樣呢?他要是弄錯了那會怎麼樣呢?於是她決定立即給菲捨爾打電話。 
  這時,有一個矮墩墩的壯漢阻止塔贊。 
  「喂!你這根老黃瓜,怪傢伙,別打攪女孩,否則我抽你的嘴巴。」 
  塔贊慢慢地轉過身來:「這與你有什麼相干,蘇加爾?」 
  蘇加爾原是拳擊手,現在是「藍香蕉」地下室拳擊俱樂部的老闆。他鄙夷地瞅著塔贊。 
  「我們這裡沒有一個小伙子打女人,更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打。」 
  米琦倚牆而立,暗自哭泣。一絲鼻血流了出來,於是她從包裡拿出手巾擦拭。 
  「塔贊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她抽泣道。 
  「一個真正靠妓女過活的人不應如此下作。我可不願糟踏自己的錢。你說的什麼呀。」 
  「算了吧,蘇加爾,」米琦乞求道,「過後他又要揍我了!」 
  蘇加爾並不迴避塔讚的目光。他料到塔讚的腦袋瓜在劇烈活動,因為蘇加爾保持著良好的拳擊狀態。他當年積極鍛煉和參賽練就的肌肉現在仍未鬆弛,仍保持著拳擊手出眾的快速反應能力。這在紅燈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凡是稍為有點理智的人都不願做「雞蛋碰石頭」的蠢舉。塔贊於是打了退堂鼓。 
  「行,行,」他說,「咱們以後見。」 
  他伸手指了指蘇加爾,鼻子哼了哼,惡狠狠地瞪米琦一眼,吐口唾沫,頭也不回地從「金短褂」和羅莎麗身邊擦過,向馬路那頭走去。他的「奧倍爾」藍色轎車就停在那裡。 
  一輛摩托車全速拐進海倫大街,接著發出噠噠的聲響停住,騎車人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把『色子魯迪』幹掉啦。阿爾貝特·希爾歇老頭也完啦。」 
  「死了?」蘇加爾被嚇得有些迷糊。 
  「希爾歇淹死了。」騎車人報告。 
  「魯迪呢?魯迪·克朗佐夫呢?」蘇加爾扯住那人領口。 
  「在醫院裡,已經奄奄一息。」 
  「在哪裡?什麼醫院?」蘇加爾失去耐性,使勁兒搖晃那人,潸然淚下。 
  「海港醫院。」那個騎車人受到驚嚇,脫口而出。 
  蘇加爾丟下這人,又不顧一切地推開周圍的人們,奔至「藍香蕉」。米琦和卡琳心慌意亂地跟著他。卡琳是個喜歡穿異性服裝的男士,細高個兒。 
  在半明半暗、空氣不新鮮的娛樂場內,拉雅娜正坐在電話機旁的吧檯邊小酌。小小的舞台上,一個胖女孩在脫衣表演,了無興致。拉雅娜剛剛打電話告訴菲捨爾,租約已經辦妥,後者顯得信心十足。正當他要對拉雅娜講解今後如何行動時,蘇加爾衝了進來,一把搶過她手中的電話聽筒,掛上並重新撥號。拉雅娜愕然,瞅著他的臉也不敢說什麼。 
  菲捨爾馬上掛上電話,對通話中斷並不介意。他今晚還有一次重要談話呢。 
  客人們在沙龍裡看女孩表演消遣,喝各種飲料,吃各種小吃,不知從何處還飄來鋼琴曲。其中一位客人半身不遂,行走不便,倚在陽台的欄杆上。他就是銀行家施密特·韋貝爾博士。此人心性冷漠,同菲捨爾一家有金融業務方面的關係。 
  菲捨爾出來見他,並且直奔主題。 
  「您的銀行要是能擴大對我們貸款就好了。只是短期貸款。」 
  「又要搞新的投資項目?」 
  「我們在聖保利要搞個大手筆,您等著瞧吧!它將對每個訪問漢堡的人極具魅力。」 
  菲捨爾博士繼續大吹大擂:「IEG公司是最具創造力的公司,百分之百的健全。」 
  施密特·韋貝爾博士根本沒有興趣:「我手下的人都說貸款的難處,清償貸款常常遇到障礙。」 
  「這是暫時性的問題!」菲捨爾回答,心中有點慌亂。這位銀行家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呢? 
  施密特·韋貝爾接著說:「辦公樓面租不出去,我心裡明白著哪!租金流向地下室,到處都是這樣。」 
  他若有所思,打量著菲捨爾,接著又把他拉到旁邊,對他耳語:「也許我該向閣下再介紹幾位朋友。都是資金雄厚的貸款人,想盡量多而快地投資,當然,也想獲得盡量豐厚的利潤。」 
  因為菲捨爾遲疑、不悅,施密特·韋貝爾更加湊近他耳邊:「前景無限美好,我的銀行可以辦好任何事情,您儘管放心大幹。」 
  菲捨爾身邊響起了警鐘。聽話聽聲,有點行騙的味道。他凝視著施密特·韋貝爾,竟一時亂了方寸。然而,施密特的銀行在漢堡信譽卓著,歷史悠久。這樣的銀行機構「洗錢」,可能嗎? 
  這時,蕾吉娜請他們品嚐美味的飯後甜食,她的插話對於他來得真是時候。 
  「是您的嫩手做的嗎?」銀行家語氣風流,「我急於品嚐,渾身都哆嗦了,夫人。」 
  他向她跛行過去。蕾吉娜笑了,笑裡含有討好的意味。 
  菲捨爾目送他們倆離去。他想獨自呆一會兒,把聽到的話仔細回味一番。四周閃耀著大都市的萬家燈火。 
  醫院,急診室,燈光下的鍍鉻器具,醫生的綠色大褂,嗡嗡或滴答作響的醫療儀器,空氣中充斥著苯酚氣味。綠色是主導色,一種使人驚嚇和抑鬱的顏色。各種覆蓋用的布塊,氧氣瓶和氧氣管,輸液瓶,閃亮的外科手術刀,手術鉗,金屬盤,鉤子,剪刀,大小不同的手術針。靜脈被扎得顯出青紫的斑塊,冷漠的輸氧機器。老克朗佐夫沉睡在這些東西中間。幸虧一隻海關小艇及時發現了他,把他撈上來,那時他已經失去了知覺,呈半死狀態。急救車,藍燈,醫院,他能否活過來尚無把握。無法同克朗佐夫交談,他被監控器監視著。蘇加爾經一再乞求被允許探視數分鐘,他穿上背後扣紐扣的綠大褂,戴上手套,套上另一雙鞋。他不許說話,只是搓著雙手,眼噙熱淚,絕望至極。 
  糟糕莫過於愛莫能助,他思忖:「魯迪,你擺脫險境吧。我需要你啊,你可不能不留話就撒手走呀。」他感到自己出汗了,可嗓子眼兒卻越來越干。 
  這件事給某些人添了麻煩。格拉夫嗅覺靈敏,對「耳語者」提了許多令他不快的問題:海港發生了什麼事?「耳語者」離開魯迪·克朗佐夫和老希爾歇的時候,他們是否還在岸上?誰要殺死「色子魯迪」?總有一點兒不對頭,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腳。那個土耳其人在哪兒?他為何不交出魯迪欠他的債據? 
  「耳語者」怕得睡不著覺。他深知格拉夫要是知道了他在欺騙自己,他的處境可想而知。於是,他又同淡黃頭髮的漢子在一個僻靜的停車場見了面。他說,讓克朗佐夫活了下來,這是個錯誤。這個老傢伙要是胡說,他們就完了。淡黃頭髮的男子只報以討厭的微笑,同時甩手,表示不可能。克朗佐夫這樣的人永遠不會胡說的。「耳語者」企圖擺脫困境,但是他已經像一條鰻魚,被別人鹹兮兮的手指從後面掐住了腦袋。 
  銀行家施密特博士小心謹慎,很注意自己的言行,善於控制情緒,特別愛顯示自己的交際對象都屬於上層。他同淡黃頭髮的男子會面的地方只有少數幾處。在阿爾斯特湖畔高雅的划船俱樂部,他認為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作為俱樂部董事會成員,作為划船運動慷慨的資助者,他為何不能同一個船隻管理員閒聊呢?可是,這條漢子——淡黃頭髮上戴著伸縮搭扣帽子——對他來說不知怎麼有點陰森可怕。此人是他的外國朋友極力推薦的,他們管他叫「魔術師」或者「行刑者」。此人低聲告訴施密特·韋貝爾,說他在聖保利劇院工作,他要是偽裝某個人,能偽裝得滴水不漏。 
  他能為施密特·韋貝爾做點什麼呢?「我的夥伴們很看重克朗佐夫的房子。」 
  「這毫不奇怪。」 
  淡黃頭髮的男子感到有點蹊蹺。 
  施密特·韋貝爾歎息:「可他的情況啊……」 
  兩人停止了交談,因為划船體育協會董事會的一個董事發現了他們。「謝謝您的慷慨捐贈,博士先生,我們用您的名字給新艇命名了。」 
  兩人重新獨處。淡黃頭髮的男子話也多了。他在格拉夫的組織裡有暗線。看來,格拉夫對克朗佐夫的房子也虎視眈眈。 
  「這個魚商在聖保利越來越強大了,這對我們不利。」施密特·韋貝爾回答,「看著吧,我們會盡快同克朗佐夫和睦相處的。」 
  銀行家眺望阿爾斯特湖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他能活轉來嗎?」 
  淡黃頭髮的男子聳聳肩,期待地凝視銀行家,似乎銀行家自己就能回答這個問題。銀行家迴避他的目光。 
  「他有繼承人嗎?」 
  「一個兒子,不住在聖保利,在慕尼黑讀大學。」 
  銀行家用那根包了銀的枴杖支著身體。 
  「到時候給他提供一筆好買賣做做。」 
  淡黃頭髮的男子頷首,領會了他的意思。 
  阿爾貝特·希爾歇下午出殯。再次下起了毛毛細雨。人們看見男人們身著緊繃繃的帶細條紋的西服,年齡在五十歲以下的送喪女賓都是一襲黑裙,而且是短裙。三分之二的送喪者戴墨鏡。米琦戴一頂帶面紗的帽子,不想讓人瞧見她那被打得發青的眼睛。蘇加爾的黑色西服太小,所以看上去像一根塞得滿滿的肉香腸。年邁的愛爾娜·哈姆絲女士傷心啜泣,管風琴奏得愈響,她行走就愈像要散架似的。她並不熟悉死者,只是每月給他匯上租金,是一種所謂「消賬」的關係。清潔女工莎洛特抽噎著,一面朝樂隊那邊看。 
  「我不喜歡看入葬,」她呻吟道,「一聽見管風琴聲就想哭。」 
  「為什麼?」米琦問,「這不是很美嗎?挺莊重的。」 
  「你不怕死?」 
  「為什麼怕?」 
  「因為你再也不存在了!」莎洛特說,抽泣更甚,「真可怕。」 
  「如果我不存在了,也就感覺不到了。」米琦解釋,「你怎麼會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真晦氣!」 
  「死了就萬事罷休。」莎洛特認定。 
  米琦粗暴地打斷她的話:「咱們不是活著嘛!就是死了,也還能繼續觀察嘛——我是說,不管你到哪兒,你都存在著。」 
  年邁的哈姆絲女士轉身面對蘇加爾,想知道魯迪現在的情況。蘇加爾傷心,搖頭:「還在急診室,染上了肝病。」 
  當一名急於知道情況的刑警隊長擠進送葬隊伍的時候,大家就鴉雀無聲了。 
  「唔,蘇加爾,你還是不知道海港發生的事?」 
  蘇加爾搖頭,表示遺憾:「一無所知,警長先生。」 
  「您的老闆就這麼簡單地落了水?老希爾歇也接著落水了?」 
  「我們當時不在現場呀,」蘇加爾咬牙切齒,「魯迪失去了知覺——老希爾歇死了。」 
  警長審視著他:「魯迪·克朗佐夫要是甦醒過來,恢復了記憶,那該多好。他不會再出問題,我們照看著他呢。」 
  「這會大大安定他的情緒,警長先生!」蘇加爾滿懷對朋友的忠誠點了點頭。 
  警長再度審視他,然後無語,轉身走了。其他人對蘇加爾的答話強忍住笑聲。 
  公墓大門口停著一輛大轎車。拉雅娜讓她的女友蕾吉娜開車送她來此。在途中,她請女友開車到希爾歇寡婦那裡彎了一下,想摸摸她的底,看她在現在的情勢下是否想出售房子。如果價格適中,蕾吉娜的丈夫,也就是IEG公司,有興趣買下。 
  拉雅娜下車時,送葬的人們都屏住呼吸瞧她。「多俊俏的女人,」莎洛特稱讚,咕噥道,「怎麼說都不為過。她的女套裝真叫人著迷。」 
  米琦哼了哼鼻子,以示輕蔑。拉雅娜從旁經過時,對眾人略一點頭。 
  「米琦,當心你的緊身裙在屁股上繃開啊。」 
  「有嫖客站在我屁股上呢。」米琦反唇相譏。 
  「真的?」拉雅娜輕蔑地笑笑,「真正的美是由內向外閃光的,對嗎?」 
  令拉雅娜驚奇的是格拉夫之子也出席了葬禮。其實是格拉夫打發兒子來的。車裡還下來一個人:坦婭,他的夫人。她經過眾人時壯著膽子向拉雅娜親切地點頭致意,馬克斯則對她忽略不看。 
  遲來的人慢慢到齊了。卡琳也跑來了。他氣喘吁吁,渾身濕透,假髮滑落了,手裡費力地夾著一個綠顏色的東西,花圈問題他沒有解決好。 
  「這是我們的花圈嗎?」米琦詫異地問。 
  「走路別這麼大步大步的,這不是女士的風度。」莎洛特埋怨卡琳,接著仔細瞅花圈。 
  「這麼個玩意兒,我們可不能放到墓上去,難為情啊。」 
  「像是自己編扎的!」米琦補充道,語氣含有埋怨。 
  「很遺憾!」卡琳請求原諒,姿態和手勢十分豐富,「我胸部痛得要命——這兒,喏,這兒。手臂也不能活動自如了。」 
  米琦一把奪下他手裡那個可憐的花圈,旋即消失在墓群之中,其他人則慢慢騰騰地向樂隊走去。米琦吃力地爬上位於公墓樂隊後面的新墓地,把卡琳的花圈調換成一個碩大的,並扎上她的飾帶,然後同其他人加入了送葬行列。 
  在墓穴旁,人們致悼詞後舉行告別儀式。當花束和濕潤的土塊劈劈啪啪地落在靈柩上時,蘇加爾來到墓穴邊,擰開一瓶一升的燒酒瓶蓋,把酒倒在靈柩上,好像理應如此。 
  「親愛的阿爾貝特,這是你朋友魯迪的最後問候,他今天不能來看你了。」 
  無人驚奇,惟有米琦、卡琳和哈姆絲老太嚎啕大哭。 
  奇跡出現了:老克朗佐夫在急診室裡重新恢復了知覺。忠誠的蘇加爾守護在床邊,欣喜萬分,竟然沒有了話語。魯迪還十分虛弱,但兩眼已經有神了。蘇加爾小心翼翼地給他講述了希爾歇的葬禮、刑警的調查以及人們對事故的種種猜測。可魯迪費勁地阻止了他,說是自己落水的,是自己沒有注意,是個愚蠢的偶然事件。阿爾貝特努力救他,但是河水太急……他呼吸困難,凝硯著蘇加爾,對他懇求,耳語道:「別惹麻煩,蘇加爾。」說罷又墜入夢鄉。蘇加爾用手把老頭子濕漉漉的頭髮從額頭上梳理開,溫情脈脈。 
  數天的情況都是如此。魯迪恢復得很快,人們用車把他推到一間普通病室,帶陽台和大窗戶,明亮和親切。只要醫生允許,蘇加爾總是呆在朋友這裡。他一直擔心朋友的生命,不能讓朋友因高興而過度疲勞。他婉轉地告訴老頭子,那個土耳其人要用他的房子來抵押賭債,「耳語者」受土耳其人的委託今晨突然來到了「藍香蕉」。蘇加爾問老頭兒,是否給那人償還百分之二十的債務?魯迪首次嗓門大起來,又像昔日良辰美景之時那樣好鬥了:「你到格拉夫那兒去,對他講,我會弄到錢的——別鬧糾紛。」 
  蘇加爾糊塗了:「格拉夫?你指的是那個土耳其人吧?」 
  「格拉夫在幕後操縱。」魯迪喃喃地說。 
  蘇加爾不信:「『耳語者』說,他是替土耳其人代勞。格拉夫與此無關呀!」 
  魯迪·克朗佐夫搖搖頭,顯得精疲力竭。藥物發生了效力。他知道,格拉夫處心積慮,渴望得到他的「藍香蕉」和房子。格拉夫要擴建「愛神中心」,就需要他的房子,向旁邊擴大已不可能、那裡是一家製藥廠。格拉夫貪得無厭。蘇加爾問是否要給他在慕尼黑的兒子通報一下情況,魯迪——已進入半睡狀態——生硬地做了一個拒絕的手勢。兒子要讀書,對紅燈區的事一竅不通。在紅燈區,人們需要更硬的「拳擊手套」。 
  他意識模糊,受噩夢困擾。蘇加爾細心照顧。有一個人在新一輪拳擊賽前要減輕體重了,這點蘇加爾已感覺出來了,嗅出來了。紅燈區的氣味突然間變了!鯊魚時代啊! 
  就在當晚,蘇加爾給在慕尼黑的羅伯特打電話,告知他父親處於令人擔憂的狀態。 
  羅伯特這一天恰逢自己二十四歲生日,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蘇加爾或者是父親祝賀他的生日呢。年年祝賀,惟獨今年家裡沒有寄賀卡來,而且支票也沒有到,他不得不向拉爾斯借錢用。對於父親的親信蘇加爾,他是記得十分清楚的。此人像個打樁的夯具,紅燈區的一塊化石,他的握力好比老虎鉗,然而卻有黃金般的好心腸。他聽說蘇加爾曾是一名非常優秀的拳擊手,只是因為有一次狠揍了拳擊裁判的下巴而斷送了美好的拳擊前程。 
  起初,他根本聽不清蘇加爾在電話裡講什麼,原因是同學們都擠進他那間逼仄的學生宿舍裡,在喧囂的樂聲中跳舞。拉爾斯抱著一箱啤酒來了,一個身材豐滿的姑娘向羅伯特意味深長地眨眨眼睛,挨近了——這姑娘兩年前曾入選過「施瓦本小姐」。過了一會兒,羅伯特才明白電話裡告知的事。他大吃一驚——這是違背他意願的。父親仍有生命危險嗎?蘇加爾支支吾吾,說父親在海港喝了很多化學污染的髒水,現在肝功能失常,總之病得不輕。他並沒有要求羅伯特回漢堡,也沒有轉告父親什麼話,但羅伯特從對方的聲音裡聽出了危急、焦慮和絕望,於是果斷地告訴對方,他將於明天或者後天乘火車回漢堡,具體到達時間再告,還說,如果蘇加爾能到車站來接他,他很高興。 
  他掛上電話,一口乾了杯中酒,酒是那位身材豐滿的「施瓦本小姐」遞給他的。她調皮,微笑。他無論如何也不想破壞生日聚會的歡樂氣氛。對他而言,父親好像早就死了,多年前就死了。但他不願欠父親什麼,父親對他受教育是投了資的。這點他想現在至少要對父親有所表示,所以得回漢堡。再往後——他思忖道——他就與父親「兩清」了,徹底「清」了! 
  拉雅娜高興異常,輕鬆無比。她在報上看到消息,得知海港大廈因石棉有毒即將被拆除。將提前解除一切現行的租賃合同,而且市裡已聲明支付補償金。拉雅娜對菲捨爾頗為欽佩,菲捨爾通過諸多的社會政治關係不僅及時探知到了拆除計劃,而且善於充分利用這一信息獲利,她本人也可從大「蛋糕」上分到一小塊享用,終於邁出了從聖保利狹隘的世界進入經商生涯那閃光迷人世界的關鍵一步! 
  格拉夫的兒媳婦坦雅也讀到即將炸毀海港大廈的報導,這時,她正在進出口公司那間玻璃結構的辦公室前等候,手裡抱著睡覺的兒子。報上的一切消息都沒有引起她的興趣。她神經緊張,幾經猶豫才下決心到這個地方來找公公。格拉夫總是對她很親切,有魅力,有時她甚至獲得這樣的印象:公公同她調情。然而,格拉夫本質中的某些東西以及他說話、觀察和沉默的特有方式都使她害怕、抑鬱和不踏實。她抬頭,看見格拉夫進了前面的房間。格拉夫對她不期而至的尋訪似覺奇怪,但還是彬彬有禮地請她進了辦公室。她嗯嗯啊啊地不知如何開場,還是說說丈夫吧。丈夫不知道她來這裡,也肯定認為她不宜來這裡。她說,馬克斯感到父親對他十分失望,而他認為,別人承認他,認可他,比什麼都重要。格拉夫輕蔑地笑笑。坦雅深吸一口氣:「交給他一項真正的任務吧!這會增強他的自信。」 
  格拉夫對她凝視良久,而且目光深邃,她感到自己再次陷於慌亂,開始慢慢出汗了。 
  格拉夫冷不丁地問:「你愛他嗎?」 
  她該如何回答呢?初識馬克斯之時,她被他迷住了,覺得他與那些年輕人——她所遇到過的、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截然不同。他出身的環境對她有著奇特的吸引力。但婚後不久,她就發覺他並不特別聰明,是個意志薄弱者,惟一的證據就是他勾引女人,進入中年還像個孩子,永遠長不大。 
  她感到談話停頓太久了。格拉夫站在她面前,一動不動。 
  「我希望你們和睦相處!」 
  格拉夫轉身,答應對她的請求再做考慮;在陪她到門口的時候塞給了她一些錢,說是補貼家用。 
  她拒收:「我要親自賺。」 
  他驚詫,站在門當中,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那好,你就替我工作吧!報酬不會差的。」 
  她滿懷期待,向公公靠近了些;幫公公幹活她可從未估計到呀。格拉夫告訴她報紙報導了即將炸毀海港大廈的消息:「你讀報了嗎?我想叫市裡把地皮讓給我建一家賓館,那將是個金庫啊。位置絕佳。維廷牽線,他會賣力的。」 
  對於市府成員維廷,坦雅還記憶猶新。 
  「實際上,他把整個建設局都列入被賄賂的名單了,」格拉夫繼續道,「建設局是個非常有用的髒地方。他想先在公眾中樹立和擦亮我的形象,要我大力資助一次。他或許有理,說先對別人資助一次,到頭來有利可圖。」 
  坦雅奇怪:「為何偏偏要造一家賓館呢?」 
  格拉夫若有所思,答道:「因為能產生巨額利潤,還不僅僅在經濟方面,對你以及你的家庭,也意味著一種全新的生活,因為你們可以脫離聖保利。」 
  格拉夫陪她到大門口,保鏢隨後。「三明治」保爾手裡抱著他熟睡的孫子。 
  外面天黑了。一個保鏢拉開汽車門。格拉夫突然佇立不動了。對面房子裡的燈光照出一幅幸福世界田園的牧歌風景畫,窗戶敞開,一家人正在晚餐。格拉夫完全換了一種語調:「我剛才所說的,也就是像那家人一樣團聚在敞開的窗戶邊,在燈光下。你覺得如何?」 
  坦雅握住了他的手。他扶她上了車,同時端詳她的面龐。他老早就感到自己很受這個年輕女人吸引,以前他總是坦率承認自己的這類情感,現在他老了,變成了一個發福的老頭子。他平生第一次不敢坦然地向一個目標前進了。她是不可買的,可買的愛情又使他不感興趣。他請求她與他共事,並且對她透露了自己的絕密計劃;她報以微笑,仔細聆聽,對他的親密姿態做出的反應就像是對待一種何樂而不為的男女親暱行為。也許一切只是夢罷了,但人人不都是在追尋夢麼?而區別僅僅在於某些人比另一些人願意走得更遠些,不是麼? 
  他握住兒媳婦的手:「咱們去吃點什麼吧?你想吃什麼?」 
  羅伯特中午時分到達海倫大街。他提早乘火車,所以車站上無人接他,他對此並不感到詫異。他是乘城郊列車從阿爾托納到紅燈區雷佩爾班的,最後一段路步行。他環顧四周,驚愕不已:破舊的房屋,馬路上被雨水泡軟了的垃圾袋和髒物。「藍香蕉」夜總會上方那令人討厭、有傷風化的霓虹燈已經熄滅。幾個醉醺醺的嫖客跌跌撞撞地從旁邊經過,故意衝撞羅伯特,他們因昨夜鬥毆臉上還留有血痂。羅伯特深感厭惡,這裡的一切比留在他記憶中的更加可惡,更加墮落。一個壯實的男人倚在銹跡斑斑的貨車上,同一個白髮老翁談生意。在他們身後,從夜總會裡傳來東方音樂的妙音。羅莎麗在他們前面走來走去,像一頭沉悶而慷慨的野獸。羅伯特認出了蘇加爾,正是他在與白髮老翁談生意。 
  「勞萊士手錶就是一種證明,即證明您的身價,對嗎?有這手錶就用不著買珠寶了。我要不是手頭緊,也不會賣。好貨。是我母親送給我的聖誕禮物。兩千馬克。您買就一千七,這是真傢伙,我保證,要不是經濟拮据,我才不賣呢。」 
  白髮老翁仔細查看手錶。蘇加爾顯出狠了狠心的樣子:「行,就一千六好啦。」 
  這時,卡琳突然從角落裡衝出來,像有約定的暗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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鯊魚時代(三)



  「幹什麼?你要賣手錶?那也不能賣一千六呀!這簡直是在送,還不如我買呢!」 
  白髮老翁無所謂,把手錶遞給卡琳:「您買吧!這種表我可以給您搞一打來。在香港,二十馬克就好買一隻。」老先生笑著,走了。 
  「到香港的飛機票呢?貴著哩!」蘇加爾使出最後一招,然後罵罵咧咧地又把表塞回口袋。 
  正在擦「藍香蕉」扶梯的莎洛特這時發現了走近的年輕後生,打量著,但又吃不準是誰。是羅伯特吧?羅伯特不是要稍為晚些時候才到嗎?蘇加爾認出了小伙子,向他問好,發覺小伙子迷惘,向四周張望,蘇加爾得意地笑了。是的,這裡是一個角落,大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不是最差的部分。 
  莎洛特躍到羅伯特身邊問,小伙子還記得她嗎?她當時住在上面屋頂的閣樓裡。羅伯特記憶有些模糊了。以前她烤好點心,羅伯特總是急匆匆到她那裡去吃。時間過得真快,他已長大成人了。 
  蘇加爾接過他的箱子。羅伯特打量著卡琳,感到陌生。蘇加爾進門時碰著了拉雅娜,她惱怒,用手揉著膝蓋,說: 
  「這是男子漢干的活兒,振動泵是幹不了的,蘇加爾。」 
  她沒有注意羅伯特,快步走了。 
  蘇加爾笑,目送她遠去:「臭婆娘。不過,頂尖的呢。」 
  一輛汽車鳴著喇叭。拉雅娜奔向馬克斯的賽車。馬克斯瞅著羅伯特,有點兒驚奇。 
  「他到底是不是眼鏡蛇?」馬克斯問拉雅娜。 
  拉雅娜上了車,坐在馬克斯身邊。 
  「我有兩個鐘頭時間,寶貝兒。咱們幹啥呢?是嘴對嘴呼吸,還是肚皮蹭肚皮,添點兒潑辣勁?」 
  馬克斯傲然而笑。馬達尖聲發動起來,賽車絕塵而去。 
  羅伯特目送這女人,陷入沉思。他當然聽人說過拉雅娜,也見過她的照片,但沒料到竟是如此標緻,如此風情萬種。蘇加爾見他心旌搖蕩,便得意地開起玩笑來:「拉雅娜真是極品!」 
  他拎著箱子進屋:「這理所當然!凡是替魯迪·克朗佐夫幹活的,無不出類拔萃。魯迪紅得發紫。雷佩爾班地區隨便哪個酒吧,我一去——即使不認識侍者——就說:『給我來一杯。』他問:『你在哪兒高就?』我說『藍香蕉』,他馬上就鞠躬。在老魯迪那兒?『色子魯迪』?這樣,誰都不敢碰老子一根毫毛。」 
  羅伯特沒有興致繼續聽吹捧父親的話,推門進了表演大廳。他厭惡地四下張望,脫衣舞表演廳既昏暗,又疏於管理。舞台上一個高大的「女人」在修理投光燈,羅伯特此前在馬路上見過「她」。「她」向羅伯特招手,有點羞澀的樣子。 
  「哈里——你好!」 
  羅伯特也向「她」問好,小聲對跟在他身後的蘇加爾說:「我認識她……」 
  蘇加爾點頭:「卡琳——對面的電工!」 
  羅伯特想起來了:「是卡爾-海因茨?」 
  「現在叫卡琳。他讓人在胸脯上開了刀,但手術不成功,新裝上的假乳很貴且不說,還老是痛。」 
  蘇加爾忽略了羅伯特迷惑不解的表情,走到卡琳身邊,輕聲問道:「今天早上情況怎樣?」 
  卡琳悒鬱,聳聳肩:「你問在法院的情況?嚴重的身體傷害,四個月的緩刑期。罰款八百馬克,分期付款,每月頭一天付。」 
  此案的審理真是天大的不公,但蘇加爾也只好忍氣吞聲。卡琳怒氣沖沖,轉頭對著羅伯特訴說: 
  「當時那傢伙一上來就抓我屁股。您想想看,我立馬就撞他,左右開弓摑耳光,女皮鞋尖正好踢在他的卵子上。」 
  蘇加爾笑著點頭說:「那傢伙從地下室扶梯上咕嚕咕嚕地摔下去了。」這回憶依舊使他興高采烈。 
  「可警察無人肯花力氣調查我屁股上的手抓印子。」卡琳繼續說,他畢竟受了侮辱。 
  羅伯特無言以對。他聽見樓道上傳來了相互爭吵的厲聲叫喊,就轉身出門。蘇加爾想幫他拎箱子,羅伯特不讓,豈料一拐角,就有襯衫、襪子、西裝、領帶和熨斗從他耳邊刷刷刷地飛下來。米琦在上面扶梯上嚎叫;肌肉發達的塔贊氣沖牛斗,把他的東西從地上一件件拾起來。 
  羅伯特在哄鬧聲中只聽出米琦不願再用自己的勞動供養塔讚了,因為塔贊企圖侵吞她五萬馬克的積蓄,而這筆錢不可動用,以備不時之需。蘇加爾屏息靜聽,啊,五萬馬克?! 
  「這不要臉的東西要甩掉我,」米琦咆哮,「還要吞掉我的錢。你猜猜,關於『漂亮的米莎』,他都說了些什麼?說他在她身上像挖土機似的挖掘,和她調情,並且擺平了她。」 
  羅伯特瞅著這個安著假睫毛、脫掉了衣帽的女人,好似端詳一隻稀奇古怪的動物。 
  「『漂亮的米莎』叫人渾身發燙。」塔贊為自己辯護。 
  米琦的聲音十分刺耳:「我與你就此了結,陰險,王八蛋!你把我的五萬馬克藏起來,成了你的安慰品,是嗎?怎麼這樣不要臉?」 
  蘇加爾打開了通向魯迪·克朗佐夫居室的門,這時,羅伯特還能聽見塔讚的怒吼聲: 
  「我不回來了,這點你盡可放心。你要是拒絕我的要求——你也就完了。」 
  房門匡啷作響;米琦抽泣,進了上面一層她的房間。羅伯特多年來第一次來到客廳,他就是在這些客廳裡長大的。 
  拉雅娜讓馬克斯開車到高雅的「阿爾斯特湖俱樂部」。蕾吉娜及其丈夫都是俱樂部的成員。在考究的網球場上,馬克斯顯得有點拘束。蕾吉娜尋開心,注視著拉雅娜。 
  「他老是粘著你,像羊屁股上的屎。」 
  「他很規矩。」拉雅娜更正道。 
  蕾吉娜並不嘴軟:「但不是你要找的那一類。」 
  拉雅娜憂傷地微笑,一面同女友在俱樂部的陽台上溜躂。「本來嘛,我所希望的,除了真正固定的關係外,再也沒有什麼更值得嚮往了。」 
  蕾吉娜露齒冷笑:「愚蠢的是在眾多的床上睡來睡去,只是為了揀到一個。」 
  兩人哧哧地發笑,像女學生。蕾吉娜變得很實際。她問拉雅娜是否同老希爾歇的遺孀談過。拉雅娜點頭。老房子她要五十萬馬克。是否要殺殺價呢? 
  「讓曼弗雷德去辦吧。」蕾吉娜馬上說,「辦這種事,他是有天分的。」話音流露出她對丈夫的談判技巧的崇拜,崇拜得五體投地。兩人呷著服務員端上來的咖啡。 
  「聽到市政府什麼消息嗎?」 
  拉雅娜一下子激動起來:「有人來過電話,說我們得馬上商談有關解除租約和適當賠償的問題。」她最後幾個字說得特別慢。 
  蕾吉娜顯出滿意的神情說:「噢,當然最好是讓曼弗雷德陪你去。你到市政府露臉,可不能沒有律師啊。」 
  拉雅娜怔住了,點頭稱是。 
  阿爾托納綜合醫院的走廊靜悄悄的,入睡了的病人發出斷斷續續的鼾聲,清晰可聞,偶爾也能聽見剛剛做過手術的患者的呻吟。那個新的男護理員從電梯裡走出來,親切地向女護士問好,她正推著醫療器械去消毒。兩個病人身穿帶有花朵圖案的浴衣站在吸煙室的角落裡,小聲談論各自的病史。新的男護理員沒有注意他們。他行走在長長的走廊裡,橡膠鞋發出咕嘰咕嘰的響聲。值夜班護士正在打電話,這機會實在好。他終於到了走廊盡頭打開房門——魯迪·克朗佐夫睡在裡面——來到床邊,從綠色大褂裡掏出雙刃尖刀,捏住輸液管將其割斷。此刻,患者床邊的電話機響聲大作。 
  羅伯特端詳餐具櫃上加框的照片;蘇加爾則坐在電話機旁,拿起電話,撥號,無人接,再撥。一張照片是青年時代的魯迪·克朗佐夫,他身穿鮮紅的服裝,無憂無慮,朝鏡頭看。另一張照片是他把雙手溫存地擱在一位年輕女士肩上,她手裡抱著嬰兒。 
  羅伯特在下午翻了賬冊,賬上根本沒有餘款了,換句話說,父親破產了。 
  蘇加爾從電話機旁抬眼看他:「您什麼時候去看父親?」 
  羅伯特一甩手:「這事我並不十分看重。」他覺察到蘇加爾有些愕然,正呆呆地望著自己。 
  「這就再清楚不過了:我想盡快離開這裡。」 
  蘇加爾點頭,再撥電話號碼。羅伯特捍鼻涕。這些房間,這退色的牆紙和老式發黑的傢俱使得他很不舒服,似乎四周的灰塵引起了他的過敏反應,他禁不住打噴嚏。 
  「我不懂問題究竟出在哪裡。有關賭債的事在法律上是不能起訴的。」 
  蘇加爾的思想似乎在別的地方:「誰還不了賭債,誰在聖保利就完蛋,這人就再也見不到了。」 
  「也許可以與債權人和解一下——先付一半。」羅伯特建議。 
  蘇加爾凝視他:「您父親對此受不了!」 
  羅伯特打了個寒噤。這兒是另一個黑暗而危險的世界,有它特有的、不可理解的法規。這個世界與羅伯特那明晰而精確的法律世界風馬牛不相及。蘇加爾呆呆地看著電話機,內心惶惶然:「您父親沒有接電話。」他猛然一躍而起,「快走!快跟我走!」 
  羅伯特遲疑片刻,還是跟在蘇加爾身後從樓梯間出來了。這矮墩強壯的漢子匆忙打開生銹的貨車車門,緊緊巴巴地擠到方向盤後面。羅伯特在他身邊一落座,他就不要命地把車開得像飛一樣,嘴裡邊罵邊超車,再提速闖紅燈,又緊急躲避迎面駛來的大巴士,終於在醫院的大門口停了下來。醫院那陰暗的高牆在薄暮中給人一種陰森的印象。他帶著羅伯特跑步穿過門口的大廳和燈光明亮的走廊,從門縫裡看了看空蕩蕩的護士室,繼續向前,上樓時總是一步跨三級台階,步子越來越快。又一個走廊裡也不見人影,他終於推開病室門,不禁沉悶地發出一聲驚叫。魯迪·克朗佐夫面色慘白,一動不動躺在床上,失去了知覺!液體滴落在地板上,在床前積了一大攤——輸液管被割斷了!蘇加爾奔到室外,羅伯特聽見他激動地呼喚醫生。他自己躊躇地靠近父親,父親那消瘦慘白的病容和孤立無助的處境使他無比驚訝。 
  須臾,病房就有了種種急切和匆忙的活躍。棉球,針,靈巧的手指,消毒劑的氣味,被匆忙推過來的新的輸液器械的輪子發出吱吱的響聲。護士們在病房裡忙這忙那。年輕的女醫生急得直搖頭,不知所措。 
  「誰幹的?誰?」她一面給病人戴上呼吸面罩,一面老是追問。 
  「為什麼病區無人監管?」羅伯特冷冷地要求對方回答。 
  年輕的女大夫怒氣沖沖,朝他怒吼:「您聽著,我已經值了二十個鐘頭的班,一個人要負責八十八個病人。我們被叫去搞急診了。」 
  羅伯特點頭,心想,那「急診」的結果大概被證明是誤診吧。 
  「必須把病人弄到另一個房間去。」羅伯特從實際出發,提出這個要求。 
  一個護士遞給女大夫已經抽入針劑的注射器。 
  「咱們這裡沒那麼多空房,哪能想有就有?咱們……」 
  「外人不應當知道我父親在哪兒,」羅伯特搶先道,「也不得告訴別人。您懂嗎?」 
  他跨了一步,朝女大夫逼近。蘇加爾首次發現了羅伯特某種讓人臆測到的特殊權威和貫徹己意的能力,還有那令人膽寒的嚴厲。蘇加爾從魯迪·克朗佐夫的聲音和態度裡早已熟悉了這些。魯迪就是因為這種權威在聖保利無處不受尊敬,這權威不是依仗體強力壯,也不是依仗勢力和影響,而只是靠人格,鋼鐵般的意志和無堅不摧的力量就隱藏在人格後面。 
  羅伯特隨女大夫來到門口:「我父親大概也可以被您稱為『聖保利的偉人』了。有人極力想謀害他。」 
  女大夫怔住了,趕緊與護士長商量給病人換個地方。 
  羅伯特轉身對蘇加爾說:「請通知警察。」 
  「沒有用!」蘇加爾做了個鄙視的鬼臉,「反正幕後操縱者已賄賂了警察。」 
  羅伯特明白自己今天又上了一課,是關於聖保利這個陌生世界的。 
  當女大夫和護士長把病人的床朝走廊推出的時候,聽到扶梯過道裡突然響起了腳步聲,而且越來越近。她們用疑惑的目光看著蘇加爾從褲兜裡拔出手槍並且打開保險。來者是一位小個子金髮女士,手拿一束鮮花從拐角處過來了。蘇加爾如釋重負,舒了一口氣:「對面的女理髮師,您父親的老友。」他急忙去走廊盡頭的電話間打電話,組織人員晝夜二十四小時對魯迪進行保護。在他的拳擊俱樂部裡進行訓練的小伙子肯定可供驅使。此外,他想今晚動用其中數人對再次謀害魯迪的陰謀實施報復。 
  金髮的女理髮師驚恐地目送蘇加爾走開,繼而朝羅伯特走來:「發生了什麼事?魯迪怎麼樣了?」 
  羅伯特安慰她:「他轉到另一個病房去了。」 
  她打量著小伙子:「您是他兒子吧?」 
  羅伯特點頭。他外貌酷似父親,這使他多少感覺有點兒不舒服,受到一點刺激。 
  不到半小時工夫,負責警衛病室的拳手們就到了。蘇加爾的本事真叫羅伯特驚喜交集。羅伯特若有所思,走到父親的床邊。魯迪·克朗佐夫的呼吸平靜多了,均勻多了,似乎已脫離危險。幸虧他們來得及時啊。 
  「他為何不說實話?」羅伯特耳語,「他怕什麼?」 
  「他不怕什麼,」蘇加爾被激怒了,「他一輩子沒怕過什麼。他只不過是不想惹麻煩罷了。」 
  在回海倫大街的路上,羅伯特已是精疲力竭。米琦眼睛仍舊因哭而紅腫,她已為羅伯特做了拿手好菜甘藍肉卷。羅伯特想要點飲料,卻看不清食譜上的飲料名稱。卡琳給他解釋,因為生意清淡,飲料單就是不要讓人看清。燈光是紅顏色,所以字體也用紅顏色,用黑色字體就看得清了。羅伯特實在不明白,心想,乾脆不要給客人遞什麼菜單,豈不更好! 
  卡琳不以為然:「不行,不行,警察要來,他們會對我們的價格提出非議,說菜單上沒有這些價格。於是,我就拽他們到前面的櫃檯去,那兒亮堂,看得一清二楚,說:『你們瞧,價格不都在上面嘛!』」 
  卡琳一面說一面眨巴眼,匆匆進廚房去了。聖保利的怪事又給羅伯特上了一課。 
  羅伯特走到後院的窗邊,推開窗戶。夜幕上繁星點點,四周屋宇寂然,這兒或那兒有一扇窗亮著微弱的燈光。蘇加爾倚著牆拉手風琴。米琦從廚房出來,在清理一個抽屜,表情毅然決然,把塔讚的照片、領帶、禮帽和一雙襪子扔在後院的石砌路上,澆上汽油,付之一炬。火焰騰起。米琦坐在石階上,對火呆視。一隻睡眼惺忪的貓偎依過來,她把貓抱在懷裡,撫摸,親吻,抱得緊緊的。 
  拉雅娜在通向酒吧的走廊裡倚著牆打電話。她帶著假面具,面具上面畫有蜂蜜、黃瓜和酸奶圖案。羅伯特偷眼瞧她,被她發覺了,於是向他莞爾一笑,同時以嘶啞的聲音在電話裡向對方陳述良策:「問題是女人若被長期擱置在架子上蒙塵,她就失去男人的尊重了。你必須想到這一步,小姐妹。」 
  卡琳從她身邊走過,說:「你的模樣就像活動的菜肉蛋餅。」 
  拉雅娜笑笑,感到無所謂:「漂亮的膚色就像一頭野獸,它要別人一直餵它。」 
  她又打量羅伯特。後者略顯尷尬,在翻閱一本商貿書,一面吃著甘藍肉卷,那味道真好。蘇加爾進來,坐在他旁邊,並且朝室外的米琦看。她仍舊蹲在院子裡的火堆前,倍覺傷感。 
  「我們的米琦有五萬存款呢,」他小聲咕噥道,「您聽說過吧,有五萬馬克,我們這號人的日子就很好過了。」 
  羅伯特搖頭。他問到底是誰要謀害他父親?蘇加爾咬牙切齒:「有人想得到這娛樂場所和房子。」 
  「這兒的房子?」羅伯特愕然。 
  蘇加爾點頭稱是。 
  他看了看鐘,站起來。到時候了,把這伙小伙子拉出去打的時間到了,為魯迪復仇。他們將短時「造訪」格拉夫的一家小酒館,砸它個稀巴爛,然後迅即逃離。他還再三叮囑拳手們,要是遇到警察調查,就假托什麼都不知道。 
  羅伯特知道蘇加爾此前已給他鋪上了乾淨的床單,於是就躺在父親的床上睡覺了。可是,從街上傳來的喧鬧使他不能入眠。他赤著腳,摸索著走過被閃爍的霓虹燈反光照亮的房間。 
  他瞅見下面馬路上米琦、羅莎麗和「金短褂」正在做「生意」。米琦與一位嫖客談價錢,然後帶著他朝屋裡走來。拳擊手一個個從蘇加爾的貨車上跳下,旋即消失在屋裡。他們都把棒球棍藏在茄克衫裡面,顯得很笨拙。後面停著一輛豪華賽車,拉雅娜柔情脈脈地與馬克斯道別,一步三搖,扭著腰肢向大門走來。 
  羅伯特為了把他們看得更真切些,就把雙手撐在窗台上,兩手蒙塵,感到噁心,擦擦手,忍不住打噴嚏。突然,他發現一個黑影出現在門口。「您不會敲門嗎?」他忿然地問道。 
  蘇加爾揚了揚手:「請原諒!」 
  羅伯特背過身去:「您從哪兒來?這麼晚!」 
  蘇加爾幸災樂禍地笑了:「同小伙子們一起搞了一點拳擊練習。」他盯著羅伯特,「您就不想睡覺嗎?睡眠不足要生毛病的。」 
  「不睡的人不做夢,不做夢的人也就不會有噩夢。」 
  蘇加爾更挨近他:「您哪兒不順心?您思慮什麼呢?」 
  羅伯特盯著他,猶疑半天,然後王顧左右而言他,指著牆上一幅畫,畫的是一個胖娃娃,畫技不是很熟練。 
  「父親從什麼時候起畫畫了?」 
  蘇加爾聳聳肩:「是我畫的。您知道畫上的胖娃娃是誰?是您啊。您父親非常得意有這個兒子。這幅畫是我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羅伯特很受感動。他第一次聽到父親愛過他。他陷入沉思,坐在寫字檯椅子的扶手上。 
  「那時我還小——爸爸帶我去游泳——他冷不丁把我推到游泳池裡——水很深——他知道我不會游泳——他眼睜睜地看著我在水裡胡亂撲騰,喝了很多水,他連一個手指頭也沒動過。」 
  蘇加爾迎著他走到窗邊:「他想讓您學會游泳唄。」 
  「他幹嘛不好好教呢?」 
  「因為他也不會游啊。他在海港差點沒淹死——這點他自然不承認。」 
  羅伯特呆視著他,一時無語。蘇加爾的香煙在黑暗裡發著紅光。對面閃爍的燈箱廣告把斑駁的圖案投射在他們的臉上。蘇加爾在羅伯特的臉上輕輕地拍了拍,親切地說:「上床睡吧。」說罷調頭向門口走去。他一出門,羅伯特就從抽屜裡拿出父親青年時代的照片端詳了老半天。 
  醫院大門口一帶今晨被封鎖起來,旗桿上飄揚著漢堡市旗。講台設在草地上,四周飾以黃楊樹和精心配置的花籃。前面一排椅子上坐著被邀的貴賓:政治家、官員、醫生和法律工作者。主席團由大亨、老總、新聞記者和銀行家組成。來自漢莎銀行的瘸子施密特·韋貝爾半身癱瘓,支著那根包銀的拐棍兒。就是這個黑錢的主管人,人不知鬼不覺地吹響了向聖保利進攻的衝鋒號。他身邊坐著漢堡市府成員維廷;挨著維廷落座的是格拉夫,他由衣著精美的兒媳婦陪伴,神態冷漠,沉默寡言,穿藍色西裝,顯得格外體面。絃樂四重奏在演奏莫扎特的樂曲。馬克斯也身著深色西裝。他發覺父親故意忽視酒館老闆的緊急招手——那老闆突然出現在這次活動的邊緣區——馬克斯於是向老闆走去。稍頃,他又回到自己位於老婆後一排的座位上。在樂手們胡拉亂奏之時,他躬身對父親說,蘇加爾帶著他手下一撥人昨晚砸了屬於他們王國的那個酒館,現在該輪到蘇加爾那傢伙吃苦頭了,得狠狠地教訓教訓他。馬克斯怒火中燒,決意迅速地一舉蕩平「藍香蕉」,以解心頭之恨。 
  「你自以為聰明,是嗎?」老頭子從牙縫中擠出話來,「因為你會數數,會從星期一數到星期天,所以覺得自己聰明!」 
  坦雅撫慰地伸手勾住他的膀子。 
  格拉夫更加自制,繼續道:「給蘇加爾打電話。或者——這樣更好——給『色子魯迪』的兒子打電話,告訴他,我要同他談一談。在產生問題時,男人與男人對話。」 
  這時小樂隊停止了演奏,漢堡市府成員維廷在賓客的掌聲中走向話筒。新聞記者和攝影師在他周圍擠成一團。維廷手中拿著一張支票。 
  「瓦爾特·格拉夫企業的慷慨捐助不僅使這家海港醫院的醫學研究得以繼續開展,而且也意味著醫院有了生存的保障。親愛的格拉夫,城市感謝您,公民們感激您。」 
  他同格拉夫握手。閃光燈閃個不停。施密特·韋貝爾瘸著腿走向格拉夫,並且舉杯致意。 
  「您有一顆為大眾的心。為您的偉大胸懷乾杯!」 
  格拉夫打量他,顯得很冷淡。施密特·韋貝爾繼續說: 
  「是您讓我們萌生了期望:那些需要錢的人能夠得到錢。」 
  施密特·韋貝爾微笑。維廷退到一邊,忙於在客人中應酬,利用這個機會建立新關係,維護老關係。 
  馬克斯設法同電視女記者調情。女記者年輕,金髮碧眼,正在同她的小組拍片,報導此次捐款活動。這時,女記者突然對他提問,說在慶典說明書中他父親被稱為商人和旅館業主,這說法是否妥當呢?他的錢本來是開妓院和賭場賺來的。攝像機對準了張皇失措的馬克斯。他一時無言以對,猶如一條魚離開了水,口欲言而囁嚅。他老婆替他解圍,說大家知道,在漢堡,每年賣淫的營業額是十億,十億呀!倘若規矩的公民們不是經常逛妓院,妓院怎麼會有如此高的營業額呢?看來,對這類娛樂業的需求還真「火」呢。 
  格拉夫點頭,讚賞,瞅著兒媳婦。他聽見兒媳婦為他緊急應付,沒有正面回答女記者的提問。女記者只好巧妙地避開這個話題,說了一些有關公民道德現狀的不痛不癢的話。施密特·韋貝爾來到維廷身邊,覷著格拉夫的兒媳婦。他接著湊近維廷。 
  「我們的魚商好像無論如何要擺脫魚腥味兒了,對嗎?」 
  維廷獰笑,笑得十分默契。令他得意的是大家都知道,他同漢堡的銀行家和經濟界有著密切的聯繫。但是,當格拉夫朝他們瞟視時,他又很快地端起酒杯,變得笑容可掬、誠摯和親切了。 
  女秘書打電話,中午時分才找到羅伯特,說聖保利最強有力的人物——格拉夫——想同他談話,地點在他那家富麗堂皇的魚餐廳,緊靠海港。羅伯特決意接受這一邀請。蘇加爾力圖使他改變主意,未果。這小伙子在格拉夫那兒形只影單,無人保護,蘇加爾想到這裡就感到不舒坦。也許格拉夫已經知道了他的酒館昨夜發生的事。然而羅伯特去意堅決,不容勸說,心想,大白天還能出什麼事! 
  他同蘇加爾下樓梯時,從舞廳傳來了音樂聲。他感到奇怪,就走近瞧瞧。 
  在「藍香蕉」的小舞台上,拉雅娜跳著舞。她得意忘形,輕聲哼唱,苗條的身軀與音樂旋律融為一體,風姿綽約,秀色可餐。羅伯特還從未見過如此令他激動的女人。他屏住呼吸,扶正眼鏡。拉雅娜不經意間發現了他,遂戛然而止,停舞息樂。 
  「對不起,」羅伯特訥訥而言,有些尷尬,「您真是傾國傾城呀。」 
  「噢,謝謝。」拉雅娜笑笑。 
  羅伯特鼓起勇氣:「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好讓您在這裡繼續登台表演?」 
  拉雅娜對此簡直不屑一談。她收起行頭,裝進旅行袋,那神態幾乎是憂傷的。 
  「幸運之神離棄了你的父親,你最好還是及時打掃打掃戰場吧。我想這裡並不是你的歸宿。」遲疑片刻,她又說,「你還是個中規中矩的半大孩子,與警察從未有過衝突,也從未坐過班房。你這個樣子在這裡派不上用場,用你這樣的人也做不成買賣。」 
  她遺憾地聳聳肩,旋即進了衣帽間。 
  蘇加爾感到窘迫,眼睛只顧朝下看地板。那位肥胖的舞女也在整理旅行袋了。侍者披上大衣,把錢包往酒台上一扔。 
  「你也要走?」蘇加爾問。 
  侍者根本不看他:「我再也不要那可憐巴巴的小費了——很遺憾,蘇加爾!」 
  蘇加爾無奈地點頭,伸手同他握了握。 
  「對不起,弗朗茨-格奧爾格。」 
  卡琳在侍者身後出現了,有點猶豫不定。 
  「您不是要走吧,卡琳,是嗎?」羅伯特惶惶然。 
  「哎,說什麼呀,我不走!」卡琳遲疑片刻,又轉過身說,「誰說我要走?」 
  羅伯特略一沉思,然後敲了敲拉雅娜衣帽間的門。她一絲不掛,羅伯特不好意思,只好朝旁邊看。 
  「讓你擁有這個夜總會的股權,你覺得如何?百分之一的營業額。這樣你就不再是僱員,而是老闆了。」 
  蘇加爾聞此大為驚異。這事兒他父親是絕對不會同意的。但同時蘇加爾又不得不承認,這小傢伙倒也機靈幹練,真有點能耐哩。一旦他認準目標,就盯住不放。 
  拉雅娜嫣然一笑:「你不想輕易撂挑子,是嗎?」 
  羅伯特搖頭:「不!」 
  富麗堂皇的魚餐廳前門上了鎖,羅伯特只好轉身到後門去。 
  偌大的廚房裡顯得忙忙碌碌。鍋裡熱氣騰騰,平底鍋上煎烤的動物油脂發出吱吱聲,廚師們呼喊那些東奔西忙的徒弟們做這做那。大堆大堆的魚被去刺,切塊,加香料,用佐料汁浸泡,再烹燒或煎烤。「三明治」保爾平靜地領著羅伯特穿過忙碌的烹飪環境。羅伯特知道,該餐廳也為「馬路天使」們供應飯菜,由「三明治」保爾負責組織。羅伯特還清楚記得,保爾從前端著飯菜托盤從這家小酒館走到那家小酒館,供應濃味軟乾酪、豬肉糜,或者黑麵包加番茄片——「三明治」每份兩馬克。所以,他的綽號叫「三明治」保爾。 
  格拉夫身軀笨重,坐在空蕩蕩、暗沉沉的店堂一角的桌邊。桌上滿是有價證券和紙幣。他的兒媳婦把錢收起來塞進一個厚紙箱,然後交給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先生。 
  格拉夫的所有店家,其夜間收入都必須在翌日早晨送到他這裡來,他要親眼看錢。聖保利人人都知道老頭有這個怪癖。 
  「三明治」保爾悄悄溜到門邊。羅伯特向老頭兒走近,鞠躬。兒媳婦好奇地打量他,她已坐到旁邊一張桌子去了。小孫子在兩桌之間同一條小狗嬉戲著。 
  格拉夫丟開賬簿,抬頭看他:「是羅伯特·克朗佐夫?你長得越來越像你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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鯊魚時代(四)



  這句話使羅伯特掃興,對此,格拉夫很開心。 
  「你立馬就來了,這很好。」他點燃一支雪茄,「你父親怎麼樣了?」 
  「他病得厲害。」 
  「唉,這群瘋子!」格拉夫搖頭,很不以為然,「先是把他撞到水裡——後來又讓他在醫院裡不得安寧。」 
  他消息真靈通,羅伯特頗為詫異。格拉夫似乎猜中了他的心理活動。 
  「聖保利的事情我全知道。我有經濟實力,可以住到任何地方去,但我卻株守此地,為什麼?就是為了擁有這把握脈搏的靈敏的手指,就是為了迅速知道不正常的事。」他前傾著身體,死死盯住羅伯特,「比如,昨夜有個爛屁眼的傢伙砸了我的一家酒館。」 
  羅伯特未做反應。 
  格拉夫得出結論,還以為小伙子不知情,就繼續說道:「我對別人必須是用得著的人。不管什麼事,你要是不立即知情,那麼困難就會像癌腫一樣瘋長,在某個時候會殺死你。」 
  羅伯特思謀著斗膽進擊的分寸:「我父親被人推撞落水,但他是約好了與『耳語者』碰頭的。」 
  格拉夫揮手,表示不悅:「『耳語者』是替那個土耳其人幫忙的,催你父親還賭債。他並沒有圖謀淹死你父親,我手下的人不是殺手。」 
  「那麼是誰?」 
  格拉夫聳聳肩說:「不知道『色子魯迪』又同誰發生了爭吵。現在我聽說,僱員們要離棄他,賬戶上無餘款,形勢岌岌可危,又不見有人擔保,債台高築——甚至連喘氣都是借來的。我說得對嗎?」 
  羅伯特點頭。 
  格拉夫同情,微笑道:「這就需要朋友,可靠的夥伴。」 
  這時,「三明治」保爾喊格拉夫的兒媳接電話。接好電話回來後她有點發窘,坐到格拉夫身邊。 
  「是維廷打來的。他要先於別人告訴你,還有另外一些人在爭著申請要海港大廈的地基。」 
  「我們有協議的。」格拉夫似乎顯得很平靜。 
  「當然,你不用擔心。」 
  格拉夫揉揉太陽穴:「我寧願擔心多一點兒。」 
  「也許這是抬價的戰術。」她試圖撫慰他。 
  格拉夫重新面向羅伯特:「我想幫幫你。請把我當做消防車吧。你急需錢用,對嗎?不要說『如果』、『可是』,以心換心,好嗎?」 
  羅伯特點頭,格拉夫繼續用實事求是的口吻說話,雙手神經質地撫弄桌上的有價證券。 
  「那麼,我就告訴你,我們該怎麼幹。形勢嚴峻。我立即承擔你們的一切債務,也包括賭債。我出錢為你們償付。這只是我的建議罷了,因為我早就瞭解你們,瞭解你父親和你——一般說來,在聖保利用不著生性敏感,倘若你要達到某個目的的話一可這一次我倒是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咱們就說定吧:大約十萬——為此,你們把『藍香蕉』的一部分股份出讓給我。」 
  儘管羅伯特對這種要求在心理上有所準備,但他內心仍舊響起了尖厲的警報聲。「多少?」他十分緊張地問。 
  「百分之五十。」 
  「這不可能!我父親不會答應的。」 
  格拉夫靠近他,低聲說:「錢換股份。牌已洗好放在桌上,撿起這些牌吧——咱們一道玩牌。」 
  羅伯特已經感受到馬上可以拋卻債務和難題的誘惑。但他也知道,如果這樣做,他父親的「藍香蕉」和這幢房子也就丟了,所以說:「這牌就讓它放著吧。感謝您的談話,格拉夫。」 
  他起身,格拉夫揮手,以示告別:「咱們不久會再見的,羅伯特——祝你幸運!」 
  他喜歡這小伙子,覺得他很清醒。而且,他肯定會再來找他。小伙子獨自一人不可能償還父親的賭債。魚兒緊緊咬鉤了。格拉夫完全可以靜候,讓小伙子再坐立不安過一陣子;更使他操心的倒是維廷。他向醫院捐資,是因為維廷以此承諾,一旦海港大廈拆除,市裡就把這塊地基出讓給他。這真是黃金地段,豪華賓館的理想場所。維廷會玩假把戲騙他嗎?這可能嗎?他歎息。倘若維廷騙他,他就斷不可猶豫不決,否則人們會失去對他的尊重,而且一切都會從他的手指縫裡漏掉了。 
  「三明治」保爾這時為羅伯特打開了門,是通後面出口的。驀然,羅伯特產生了一個想法。他們為何不能為那些在各妓院工作的女人供應飲食呢,恰如「三明治」所為?他們有一個運作正常的廚房呀。羅伯特一時激動起來。但是,他對蘇加爾講了這個想法,蘇加爾卻是疑慮重重。誰烹製,誰採購,誰送貨上門呢?再說,妓女們十年來一直在格拉夫那裡訂餐呀。 
  羅伯特生氣了:「戰役,要是不敢去打,那麼從一開始就輸掉了。難道我們就等著垮台嗎?第一要務是創造營業額!」 
  米琦這時來到院子裡。她要是餓了,灶上就有一碗餛飩為她準備著。羅伯特目送米琦,她扭著腰肢要去「上班」了,這竟然是解決吃飯的辦法! 
  蘇加爾聳聳肩。「她可以燒飯吃,但她不喜歡燒。」當他們在空蕩蕩的廳內吃晚飯時,蘇加爾又重新拾起了這個話題。 
  米琦暴跳如雷,感到受了傷害:「我該燒飯嗎?你屁眼張開了嗎?」 
  「喂,他在場,說話可得有禮貌啊。」蘇加爾瞟視羅伯特,後者正在鄰桌上翻賬本。 
  「說說你的理由吧?」米琦現在很有教養地重複道。 
  「你曾經想開一爿小吃店,現在就好練習練習嘛。」蘇加爾滿口嚼著食物,「再說——我想,你還是打算繼續留在這裡住的,是嗎?大家都想住在這裡,是嗎?」他打量著卡琳和莎洛特,「這幢房屋要是被拍賣了,你們就不幹了,是嗎?」 
  米琦提出異議:「我們要是對外供應飲食,格拉夫會說什麼呢?」 
  「格拉夫又不是天字第一號人物。」蘇加爾抹了抹嘴,「我還沒讀過有關他的書,也沒見哪裡有他的紀念碑呢。」他起身去取鹽。 
  莎洛特把餐具放到一邊。「我不搬走!這兒是我的家。」她說得斬釘截鐵,「哪兒也不去,在這兒終老。」 
  「嗯,你已經老啦!」 
  卡琳伸胳膊抓胸部,那兒又痛了。醫生告訴他,胸部手術太草率,還得再開刀。 
  「你再去做手術嘛,那就不會再受折磨了,反正是醫療保險機構付錢。」米琦勸他,一邊毫無胃口地撥弄著飯食。 
  「不!」卡琳回答,「不能再做外科整容了。」 
  羅伯特從鄰桌那邊介入了談話:「如果您能提出證據,證明這些痛苦加重了心理負擔,那麼,醫療保險機構就必須付錢。」 
  卡琳直視他的眼睛:「真的?我的——這玩意兒真煩人,真的!」然後他對其他人耳語,「這小伙子真可愛,是嗎?他什麼都懂。」 
  羅伯特把肉食批發市場的價目單——蘇加爾此前很快弄來的——同格拉夫的菜單進行比較。他們不可能賣格拉夫那樣的低價,那要賠本,不幹。 
  坐在他身邊的蘇加爾笑得怪模怪樣。格拉夫之所以賣得這樣便宜,是因為他不從肉食批發市場進貨,而是搞歪門邪道。 
  「是從飛機場進貨嗎?」羅伯特感到蹊蹺。 
  「從監牢!」蘇加爾說得簡潔,「他們與監獄廚房做買賣呢。」 
  「他們打犯人飲食的主意?」 
  「好多年啦!他們就讓人在監牢裡做飯,省錢。」 
  「這——沒人告發嗎?」這真叫羅伯特匪夷所思了。 
  蘇加爾眉頭上堆起了皺紋:「誰向警察告發,誰就得腦袋搬家。」 
  他一口喝下杯子裡的酒,一面想心事:「我們得尋找便宜的貨源!」 
  他似乎突然有了主意,欠身挨近卡琳:「哎,老資格的,你不是同一個屠戶關係不錯麼?同這人還有聯繫嗎?有電話號碼嗎?我想問問看。」 
  拉雅娜此刻進來了。她並未注意看其他人,而是走到吧檯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並且把一張紙幣放在酒瓶旁邊,接著蹦蹦跳跳地走到舞台上,忘情地彈起吉他來,同時輕聲哼唱,頗富韻味,身體合著音樂旋律扭動。羅伯特瞧她,她似乎沒有注意到。當她在吉他琴弦上彈奏和輕聲哼唱時,嘴唇上仍掩飾不住一絲微笑。 
  就在當夜,蘇加爾和卡琳駕駛那輛舊貨車上路了。荷爾施泰因農村下的雨把鄉間公路變成了爛泥路。蘇加爾不得不倍加小心,不讓汽車陷入泥淖。 
  他在乳牛場前面停了車。卡琳揣著一把大肉刀,下車。 
  「真冷。」蘇加爾感到不適。 
  「走得快一點兒,這樣就暖和了!」卡琳不耐煩,催他。 
  「全沾上泥了,」蘇加爾抱怨,「瞧你的鞋呀,漂亮的新鞋!」 
  他們向一小群正在慢悠悠吃草的乳牛靠近。卡琳指著站在畜群邊上的那一頭黑白花斑牛。 
  「是那一頭嗎?」蘇加爾問。 
  「就是呀,問什麼!」 
  「怎麼個干法?」 
  「照我過去的情人說的幹。朝牛的喉嚨捅一刀,八分鐘血就流光,牛也倒下了。」 
  蘇加爾用手抓住胃的部位,表情很痛苦。 
  卡琳瞅他,不放心:「你這是怎麼啦?」 
  「不知道,」蘇加爾呻吟,「反正今晚總有點不對勁兒。」 
  「這個時候可別膽怯啊!」卡琳脫口而出,語含慍怒,「斧子拿來了嗎?」 
  「什麼斧子?」 
  「就是過後把牛剁成塊的斧子。否則,整頭牛怎麼煮呀?」 
  蘇加爾嘟嘟嚷嚷,回到汽車裡去取斧子。 
  「說我是膽小鬼?!——什麼話!我幹這種事的時候,你還在尿布裡撒尿哩。宰一頭乳牛——根本不在話下。聖保利要是有某某人被視為臨危不懼之人,那就是我,就是我這個老英雄蘇加爾——傳奇式的人物!」 
  「那就開始干吧,傳奇式的人物!」卡琳挪揄道。 
  兩人從兩個側面慢慢向吃草的乳牛靠攏。乳牛也讓他們靠攏,只是到最後關頭才撒腿奔逃。蘇加爾避讓一頭乳牛。 
  卡琳大罵:「快,截住它!」 
  卡琳舉起刀子說:「這樣採購的牛肉可以暢銷。」 
  翌日,院子裡掛上了大塊大塊的滴著鮮血的牛肉塊。米琦使用了所有烹製用的電爐。莎洛特切菜,接著又切了一桶土豆。羅伯特認為,整幢房子的人全都行動起來了,正在實施他的計劃。米琦給他端上一大盤熱氣騰騰、刺激食慾的煎裡脊牛肉片,剛出鍋的試驗品。味道頂呱呱,肉片又嫩又軟。 
  「美食啊,」羅伯特說,「您是從哪兒弄來的?」 
  「鄉間的一個小型批發市場。」蘇加爾迴避實質,「他們出售成塊的牛肉,當然便宜。」 
  羅伯特抬眼瞧見拉雅娜站在廚房門口,穿得漂漂亮亮的,正在凝神看電視。電視屏幕上出現了攢動的人群,一位女記者正在報導海港大廈即將被炸毀的消息。 
  「一百八十公斤炸藥分別安放在七個樓層的三萬個炮眼內。」 
  拉雅娜發覺了羅伯特,便飛快地走開了。她一定要親身經歷一下能給她帶來大把大把鈔票的事件。出租車把她帶到了海港。一百名警察在維持這個地段的安全。消防車和救護車停在一旁待命。呈現出一派民間節日的氣氛。各售貨攤點供應啤酒、小香腸、油煎肉餅和冰淇淋。拉雅娜費力地擠進看熱鬧的人群中。警察想把人群趕出警戒線以外,但是辦不到。拍電視的各組人員已在周圍屋頂上安排好的拍攝點。廣播電台的記者拿著話筒在激情地報導。廣為人知的事實是海港大廈的租賃者——各海運公司、運輸公司、工程辦公室以及「梅蕾」餐廳——將解除租約,漢堡市為此慷慨地支付賠償金。IEG房地產公司要謀得這塊地皮並建造豪華賓館。 
  某人提醒電視台年輕的女記者,讓她注意從旁邊經過的拉雅娜。 
  「我剛聽說,您是海港大廈的承租人?」她想攔下拉雅娜,「您經營『梅蕾』餐廳,在這當口兒您的感覺如何……」拉雅娜不讓她說完,驚悸地四處躲避,看到那麼多鏡頭對準她,突然間只剩下了恐慌的感覺。她別無所想,只想不被人打擾,遂猛然轉身,很快地走開了。幸運的是此刻響起了警笛,人群竊竊私議,再也無人留心拉雅娜的怪異態度了。 
  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破聲,這座二十三層的鋼筋水泥建築物劇烈抖動,各窗口冒出滾滾煙塵。旋即,高樓猶如紙牌搭成的房子坍塌了,濃煙瀰漫在城市上空。人群歡呼,紛紛按下照相機快門。 
  第二天,各報的版面充斥了爆破的報導,同時也刊載了漢堡市政府內的意見分歧。有人策劃把地皮賣給IEG公司,被反對派稱為醜聞,並決定要詳細審核各個環節。各報也因此關注此事,並且開始調查。敏感的記者們很快得知,該市不久前竟然簽訂了新的租賃合同,儘管海港大廈的石棉水泥有毒早已家喻戶曉。記者們對那位禿頂的房管員窮追不捨,但此人拒絕作任何解答,可謂拙劣。菲捨爾博士在電視裡看到記者們對此人的採訪,氣得臉都變歪了。單是經營「梅蕾」餐廳的拉雅股份有限公司就獲得三百七十萬的賠償,這件事導致群情激奮,因為這畢竟牽涉到納稅人的利益。 
  拉雅娜的電話機不再寂靜無聲。她身為拉雅股份有限公司的經理,應該答覆租賃合同是何時延長的,是怎麼得到幾百萬賠償金的,但拉雅娜堅決照蕾吉娜·菲捨爾給她出的主意行事,即不貿然同任何記者談話。儘管如此,她還是根本無法安眠。她感到惹出事端來了,自己冒險幹了一件根本無法看清的事,而且,這事的發展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菲捨爾博士的辦公室響起了電話鈴聲,是施密特·韋貝爾博士的女秘書打來的,說她的上司急需同菲捨爾博士談話,能否就在中午,稍晚一點也行。但不要在辦公室談,最好到易北河畔,能否在雅可布咖啡館,彼時彼地肯定無人打擾。 
  菲捨爾感到蹊蹺,便驅車到了約定的會面地點。天氣涼爽,花園咖啡館闃寂無人。菲捨爾發現施密特·韋貝爾坐在板凳上等候,身體被灌木遮住了一半。 
  「對不起,我還要去作一個報告呢。」 
  「關於什麼的報告?」施密特·韋貝爾笑得很開心,「是不是如何賄賂市政府和市政府的幾個委員?這方面您堪稱專家,最優秀的專家,是嗎?」 
  律師菲捨爾直嚥唾沫:「您這是什麼意思?」 
  「您很明白。『梅蕾』餐廳的十年租賃合同,可謂天才的策劃。誰在其中大撈其財?當然是您嘍,還有建設局和市府委員,是嗎?或者還有更高層的?腐敗終止在哪個層次上呢?」施密特·韋貝爾身體前傾,充滿好奇。 
  「我不明白,施密特·韋貝爾先生,您特意約我到這裡來是何用意。難道就是要給我講這些稀奇古怪的事嗎?」菲捨爾道。 
  施密特·韋貝爾觀察對方,確認道:「您很聰明!但聰明得還不夠。有人跟蹤您。您在這樁買賣上必定洩露了天機,於是乎某處『漏水』了。現在,幾個記者發現了線索,跟在您身後刺探情報呢。」 
  「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菲捨爾裝出無憂無慮的模樣。 
  施密特·韋貝爾身體往後仰:「對付該死的大眾傳媒,您也是一籌莫展呀。這問題難道不是幾天便能揭曉嗎?只消那些人優先接待那個房管員和為您做擋箭牌的人,更確切地說是為您做擋箭牌的女人——魅力無限的女承租人,您就要火燒眉毛了,出類拔萃的專家?要麼,您有十足把握認為這位女士能經受住壓力的考驗?」 
  菲捨爾驚訝銀行家的無所不知。他怎麼會公開說出非捨爾自己都不敢承認的事呢? 
  「您到底想幹什麼?」菲捨爾低聲問。 
  「給您提供幫助。您是需要幫助的,而且急需。否則您全垮,如意算盤落空。」 
  菲捨爾知道,他已進退維谷,別無選擇,的確需要施密特·韋貝爾的幫助。「我聽您的。」他說,在板凳上坐下來。 
  「非常理智,」施密特·韋貝爾喃喃地說,「不久前,我曾給您講過幾位好友——潛力巨大的投資者,他們很樂意在您的IEG公司入股,當然是匿名的。他們希望斥巨資投入房地產——數額大得驚人!倘若您同意,他們就會解決您的其他難題——而且神不知鬼不覺。請您相信我,他們是善於搞這些的。」 
  非捨爾呆視易北河面,一動不動,臉色煞白。 
  兩天後,禿頂房管員同他的律師在法院大樓會面。房管員被進行調查的記者和堅持己見的市府調查委員會搞得神經高度緊張,不得已正準備打消顧慮,將有關海港大廈的各種約定以及他本人得到的第一筆小額賄金和盤托出,前提條件是檢察院向他承諾不起訴他本人。律師信心十足,認為檢察院會這樣做。他們兩人離開律師辦公室,向電梯走去。當電梯門打開時,房管員第一個發覺,電梯內沒有燈光,他本能地意識到危險,轉頭就逃。一粒子彈擊碎了他的頭顱,第二顆子彈將律師的長袍擊穿了。殺手躲在暗處。當電梯門重新關閉時,一縷光線落在刺客的淡黃頭髮上,轉瞬就消逝了。 
  拉雅娜當晚與馬克斯一起看歌劇演出。她遊說他去看歌劇真是沒少花力氣,但他觀看時感到索然無味。反觀拉雅娜,她對音樂、歌唱家、指揮,尤其是對正廳前排座位上的那些服飾瀟灑的觀眾無不興致盎然。當他們散場後到停車場去的時候,她還一直對那個堂·吉奧萬尼念念不忘,激動不已。 
  街邊站著許多賣報的人。拉雅娜在《雙重謀殺》這個標題下認出照片上的死者就是禿頂房管員,驚得呆若木雞,駐足不前。 
  菲捨爾也讀了報。這時他才明白,施密特·韋貝爾的朋友們所說的「神不知鬼不覺解決問題」到底意味著什麼。他放下報紙,雙手掩面。 
  第二天,羅伯特在廚房裡想切塊麵包吃,這時他發現拉雅娜正坐在院子裡通向老設備倉庫的扶梯上哭,於是出門向她走去。 
  「您一切好嗎?」 
  她點頭並做了個吞嚥動作。 
  「您考慮過我向您提供的可能性嗎?」 
  「我會仔細考慮的。」她婉言拒絕,隨即將一支煙塞到嘴裡。 
  羅伯特從褲袋裡掏出一盒火柴:「我可以這樣嗎?」 
  「可以什麼呀?」拉雅娜柔聲問,「為了做肯定或否定回答,我必須首先知道你的想法是什麼。」 
  「給您點煙呀!」羅伯特期期艾艾地說。 
  「嗨,」她笑,「你會臉紅的。」 
  她揪住他的衣袖向下拽,讓他靠近自己。 
  羅伯特一聞到她的頭髮香和香水味兒,喉嚨就發乾發澀。「您要使我難堪了。」他輕聲細語。 
  拉雅娜笑道:「是嗎?我使你難堪了?喜歡我不?」她讓他點煙。她憂傷,歎息道:「對你來說,我的歲數實在太大了。」 
  「您怎麼會這樣想呢?」 
  她往後靠,倚著牆說:「每天照鏡子都發現變化,這兒一道小皺紋,那兒又一道,雖然不很明顯。」 
  「您漂亮得出奇。」羅伯特脫口而出,「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像您這樣美麗迷人的女人。」他深吸一口氣,「今後還幫助我父親和我嗎?重新登台嗎?」 
  拉雅娜伸手,溫柔地撫摸他的臉。她未及回答,卡琳就出現在廚房門口,埋怨地叫了聲:「電話!」羅伯特很不情願地隨他而去。 
  打電話的人沒有透露姓名,用假嗓子說話,只通知羅伯特,明天將會在信箱裡收到一封附有銀行賬號的信。 
  「請您匯七萬馬克來,是您父親欠那個土耳其人的,最遲於下星期二寄,要麼賣掉您的房子,但要加緊辦。別做令人討厭的事。我們有您父親的欠條。他在醫院裡的遭遇,權當一次警告。我們要是存心搞,他早就躺在停屍房的冰庫裡了。也就是說,您要理智些;要麼與您父親永別。」 
  淡黃頭髮的男子很快掛上了電話。當晚,他還有一個推不掉的約會,所以匆忙得很。 
  格拉夫一再追問魯迪·克朗佐夫欠條的事,最近越發不耐煩了。那個土耳其人為何不給他送欠條來?他派人告訴梅默特,說他馬上要見他。「耳語者」把時間定在下班之後。 
  從河上刮來的清涼的西風使梅默特感到很冷。幾隻海鷗停在易北河大街的石砌街面上,尖叫著爭食,爭搶從運輸車上掉下來的魚殘渣。見不到一個人影,但樓上的格拉夫辦公室亮著燈,梅默特看見那裡有一個人影在晃動。 
  梅默特在邊門上多次按鈴和敲門都無人開門,於是決定到大捲簾門去試試,想從前門進。大門嘎嘎作響地升上去,使他有點吃驚。梅默特自忖,格拉夫在等他,很好。 
  他穿越大廳,從那些散發著臭味的空魚箱旁走過,然後上鐵扶梯,直奔二樓辦公室。 
  「進來吧。」「耳語者」的耳語聲比平時響了一些,梅默特已站在門口。 
  梅默特走進舒適的辦公室,向「耳語者」點頭,算是致意。 
  「格拉夫在哪兒?」他想知道。 
  這時,他才發覺整個辦公室都鋪上了塑料薄膜。 
  「幹嘛要這樣?」他感到蹊蹺。 
  「好讓你不全部『飛』出來。」「耳語者」解釋。 
  梅默特不解其意。他突感身後有人行動,遂急轉身,看見一個陌生人的手臂閃電般地向他襲來。三稜匕首刺進了他的腹部,匕首向上抽的時候割斷了腹腔動脈。淡黃頭髮的漢子縱身朝旁一躍,生怕鮮血噴濺到身上。 
  「很抱歉,你這個土耳其佬,不幹掉你不行啊。」他遺憾地唧咕著。 
  他三下兩下就把屍體裹在透明塑料薄膜裡,並且同「耳語者」一道抬出去,藏到格拉夫批發公司的大冷藏車內。 
  翌日,屍體被人發覺。老格拉夫馬上就明白,有某個人在想方設法搞鬼。是誰呢?誰在幕後呢?誰現在手裡捏著魯迪·克朗佐夫的欠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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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邊上(一)



  紅色法拉利賽車在高速公路上急馳。馬克斯一手駕車,一手擱在拉雅娜的膝蓋上。他對自己很滿意,因為終於能替父親幹活了。昨晚父親把他拉到一邊,往他手裡塞了一小包錢:「把錢交給慕尼黑那個給我提供信息的人。我們在一個購物中心入股了。」父親還向他眨眨眼,補充道,「美美地玩幾天吧。為了我的緣故,帶上女友吧。不要告訴任何人,說你是因商務外出的。」他決意向父親證明他是能完成任務的。他不覺得有壓力,也不覺得自己是個跑腿的,他無所畏懼。 
  拉雅娜非常樂意地接受了他的邀請,一方面她要離開漢堡,把那些壓抑著她的憂愁和煩惱拋在腦後,這對她大有裨益,另一方面她也樂得見一見妹妹。她每天同妹妹通電話,妹妹最近越來越悲觀,看來思想負擔很重。 
  這部引人矚目的賽車發出呼嘯的馬達聲拐入馬克西米利安大街,在「四季」旅店前停下。慕尼黑現在天氣絕佳,滿眼皆綠,繁花競放。妹妹尤麗雅早已激動地等在旅店前面了。她瘦瘦的,並不十分耀眼,有一對漂亮的黑眼睛。姐妹彼此問候,熱情洋溢。拉雅娜給妹妹介紹馬克斯。她仔細地打量妹妹,妹妹身穿帶花朵圖案的連衣裙,並不十分可體。等下午馬克斯去處理他的事務時她就可以同妹妹去購物了。但尤麗雅對購物沒有興趣,她寧願同姐姐泡在「英國公園」附近的一家啤酒館裡,好好地敘談敘談。麵包和啤酒端上來了,拉雅娜正了正身子,坐好。 
  「好吧,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我懷孕了。」 
  拉雅娜一驚:「我的老天爺!你沒有服避孕藥嗎?」 
  「有時候忘了。」尤麗雅做出一個怪模怪樣的面部表情,很滑稽。 
  拉雅娜搖搖頭說:「要做有經驗的現代女性啊。是你男友所為?」 
  「哎,你聽我說!」 
  「他知道嗎?」 
  尤麗雅顯出不願透露的表情:「這是我的事。」 
  「也許你應當對他明說。」 
  尤麗雅撅嘴,拉雅娜熟悉她的這個傻樣子。 
  「他至今還沒有同老婆離婚。這孩子並不能成為他選擇我的理由。」 
  拉雅娜現在明白了。這一類男人一般都結過婚。 
  「那就別再理睬他啦。」她內行地規勸妹妹。 
  「我喜歡和他睡覺。」尤麗雅出神地微笑。 
  拉雅娜抓住妹妹的胳臂。「這是偉大的愛情嗎?」她有些憂鬱地問。 
  尤麗雅目光憂傷、呆滯:「有時我想,愛情實屬罕見,幾乎無人經歷過愛情——大家只是夢想它罷了。也許,只要彼此善待對方,自我感到被人呵護,這就夠了。」 
  拉雅娜驚訝妹妹沒有愛情的幻想,驚訝她那悲傷而明確地表達出來的想法。「你怎麼辦呢,墮胎?」她問。 
  「我還不知道呢。」尤麗雅搖頭,「我已預約明天到醫院去做檢查。」 
  「明天?」 
  「是的。」 
  「想過把孩子拉扯大嗎?」 
  「想過。」 
  「那你就得獨自承擔責任。」 
  尤麗雅點頭。 
  拉雅娜突然說:「咱們可以一起做事。我要離開聖保利。」 
  「不想再登台表演了?」尤麗雅詫異。 
  拉雅娜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現在就不幹了。這已成為過去。咱們也許該到鄉下去。錢,我足夠了,三個人也夠花了。」 
  尤麗雅打量著姐姐,突然發覺姐姐的孤寂、迷惘,於是抓住姐姐的手。「日子也可能會真正好起來。」她說著便淚流滿面。 
  拉雅娜也哭了:「咱們將共同關心——為有這個孩子而高興——同他遊戲——愛他……」姐妹倆又笑又哭,相互擁抱。她們似乎覺得未來陡然明麗起來,很有指望,再也不像幾小時以前那麼陰暗、那麼毫無安慰了。 
  與此同時,羅伯特在漢堡造訪了曼弗雷德·菲捨爾博士那氣度非凡的事務處。選擇這個日子拜訪從前的乾爹,是想給乾爹一個驚喜,可是這一天選得很不好。等候室裡座無虛席,接待室裡也總是來去匆忙。豪華的事務所前廳飾有霓虹燈雕塑和現代派繪畫,羅伯特已瀏覽十幾遍了。這家律師事務所位於蒙菲斯蒂克附近,可以眺望阿爾斯特內湖。曼弗雷德·菲捨爾的女秘書向他走來,臉上浮起一絲歉意和熟練的微笑。 
  「您還要等嗎,克朗佐夫先生?您自己瞧,我今天即使非常願意幫忙,也安插不進您的會見了。」 
  羅伯特無奈,就約定另一個日子告辭了。可是,當他手握門把手之時,會議室大門開了。 
  菲捨爾一如既往,衣冠楚楚,吻了吻一位女士的手,女士穿一襲緇衣。羅伯特認出是老希爾歇的遺孀,沒錯兒,是她。 
  「您是個立場堅定的談判對手,尊敬的女士。」他奉承道,又朝一位機敏的先生使眼色,這位先生正遞給女秘書幾份文件資料。 
  所謂「立場堅定」,是指阿爾貝特·希爾歇的遺孀把私宅以二十萬馬克降價賣給他了。那位機敏的先生陪同老太太向大門走去。曼弗雷德·菲捨爾這時才發現羅伯特,顯然因重又見到乾兒子而高興。 
  「嗨,體育迷,拉爾斯告訴我,你在漢堡,一定要到我們家吃飯呀!」 
  「行。」羅伯特說。 
  律師一把拽他進了會議室,女秘書直搖頭,有些氣惱。 
  「你父親怎麼樣了?拉爾斯對我說過這不幸的事件。他能挺過來吧?」 
  「希望他能。」 
  那位機敏的先生又攙和進來了。菲捨爾介紹道:「這是羅伯特·克朗佐夫,我兒子的同學。這位是倫茨博士,IEG公司的經理。」 
  羅伯特同經理握手。IEG在聖保利到處實施建築工程項目,羅伯特早有所聞。 
  「你在電話裡暗示自己遇到了難題。能否簡單說說,體育迷?」 
  羅伯特朗旁邊的倫茨匆匆瞥了一眼,說:「我急需要錢。」 
  「無論要什麼,有我在呢。」 
  「不是為我,」羅伯特深吸一口氣,「是為我父親。」 
  「要多少?」 
  「七萬。」 
  「有抵押品嗎?用地產做抵押?」 
  「聖保利的那幢房子做抵押。」 
  「那麼,」律師說道,「我建議:賣掉!」 
  「這種設想必須排除!」 
  曼弗雷德·菲捨爾拍拍羅伯特的肩膀,以示安慰。 
  「價錢好就可以做這樁買賣。你要告訴我一聲,你父親是否同意,然後我再關心關心。」他伸手同羅伯特握別,「別忘了,一定到我們那裡吃飯。」 
  家裡可謂熱鬧非凡。米琦在吱吱作響的煎鍋和冒著蒸汽的大鍋之間急急奔忙,又提醒緊張的莎洛特要把芹菜切細一些,還對卡琳發火,說他還沒有切好洋蔥。人們預訂了六十三份盒飯,得保證準時送到。 
  羅伯特向蘇加爾說了造訪菲捨爾的情況——蘇加爾從院子裡正拎著帶血的肉塊走進廚房,但他只是使勁兒搖頭。賣房子的事父親是絕對不會同意的。這是他的家啊,他一心繫戀於此。 
  羅伯特無意與他爭論,無意再向他重複處境的艱危,只顧幫助卡琳和莎洛特。他們端著托盤,一溜小跑把熱氣騰騰的份飯送上貨車。 
  今天,超過一半的女顧客不到格拉夫的餐廳來買午餐了,「三明治」保爾覺得奇怪。他哪裡想到羅伯特一幫人會在午飯時間來到赫伯特大街,出現在這條出名的、巷尾被牆擋死的里巷——在此,妓女們均陳列在櫥窗裡待價而沽——以羅伯特為首的四個人竟然來給妓女們分送午餐了。「三明治」保爾遂把手下數人召集來嚴加防備。誰闖入格拉夫的王室領地,不受懲罰才怪哩。 
  羅伯特突然瞧見幾個野蠻的傢伙站在對面,手執棒球棍封鎖街道。 
  蘇加爾站到羅伯特身邊,從口袋裡抽出一根自行車鏈條。他從頭到腳打量著「三明治」保爾,鄙夷不屑。 
  「用這傢伙朝鳥嘴上一掃,」他喃喃地說,一面揮動鏈條嗖嗖作響,「上面就會沾滿肉塊!」 
  「別這樣!」羅伯特反對,「別用暴力。我們是商量好了的。」 
  蘇加爾歎息。他讓羅伯特走在頭裡,好吧,他要這樣就這樣吧!羅伯特剛走出一米遠,就被「三明治」保爾掃了一腿,先是托盤上的飯食飛得老高,繼而自己直挺挺地摔在地上,連眼鏡也找不著了,惹得幾名妓女咯咯發笑。 
  「小伙子們,別動怒,」其中一個妓女嚷嚷,「那只會把嫖客嚇跑!」 
  可惜這規勸來得太遲了,卡琳已把托盤啪的一聲扣在「三明治」保爾的腦門上了。莎洛特也趁勢搞了一個不怎麼正大光明的側攻,將滾燙的辣味牛肉潑在另一個打手的臉上。「三明治」保爾也沾了一些,吼叫著,擦拭西服上的熱汁。這時,卡琳從後面一躍而上,咬他的耳朵。 
  羅伯特力勸兩人走開,一個勁兒叫:「別這樣,咱們別打呀!」 
  一個打手給了羅伯特一拳,他直挺挺地倒地,又立馬掙扎著爬起來,還對那些玻璃櫥窗後的妓女大聲安慰說:「別擔心,我們有的是份飯。」 
  「別擔心,份飯還會潑到馬路上,咱們打賭!」「三明治」保爾吼叫著,他已甩掉了卡琳,用手摀住滴血的耳朵。 
  羅伯特、卡琳和莎洛特開始收攏飯食和破碎的碟子,圍觀者大笑。蘇加爾認定介入的時機到了,於是叉開雙腿立於格拉夫的保鏢面前,讓他看那鏈條。 
  「這麼好的飯食,」他說,「你們做不出。」 
  「咱們兩個別吵吧,蘇加爾。」「三明治」保爾害怕,所以作此提議。 
  「這對你當然好,你,卑鄙的傢伙!」 
  「你聽著!」「三明治」試圖調解。 
  蘇加爾打斷他的話:「咱們倆誰更強,呣?當然是我。」 
  「三明治」聳肩,呆視著鏈條。 
  「對你們較好的是,」蘇加爾接著說,「下次讓這個小青年端著飯食通過,明白嗎?」 
  分明聽到「三明治」喘了一口粗氣。他別無他法,只好點頭,示意手下的人撤離。 
  在米琦的廚房裡,卡琳和莎洛特從上衣口袋和褲兜裡把肉片拿出來。羅伯特責備道,這些肉已經掉在馬路上了。可米琦認為這是誰也嘗不出來的,於是又把肉片扔到鍋裡,再加進紅甘藍和土豆丸子,然後一併加熱。 
  半小時後,這一幫人重新在赫伯特大街露臉,蘇加爾仍舊拿著自行車鏈條倚牆而立,可是再也沒見到「三明治」及其打手。他們暢通無阻地分送食物,因而也就賺到了第一筆收入。「唔,你們瞧,」羅伯特樂了,「不使用暴力也成嘛!」 
  蘇加爾寬厚地笑笑,手指頭在玩弄亮珵珵的自行車鏈條。 
  尤麗雅來到慕尼黑一家醫院,那是一間令人十分親切的小病房,牆上掛著現代派繪畫作品。在寬大的白色病床上,她宛如柔弱的瓷娃娃,因檢查和手術感到疲累。窗台上的陶瓷花瓶裡插著繁茂的夏季花束。一個護士小姐把拉雅娜領進病房,關照:「只能探視十分鐘。」 
  「我馬上要到機場去,但必須來看看你。你好嗎,親愛的?你真的好嗎?」 
  尤麗雅安慰她,說一切順利,墮胎手術沒有出現併發症。她很安詳,讓姐姐不要急,一切正常,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拉雅娜催她盡快來漢堡,問她是否已同男友談妥。 
  尤麗雅支支吾吾,說男友沒有進一步問她的情況,在電話裡通話也很簡短。她只告訴他,自己不能到辦公室上班了。然後,電話裡談話就中斷了。 
  「卑鄙!」拉雅娜咕噥了一句,握著妹妹的手,好像在尋求支持。 
  姐妹兩人就這樣坐了一陣,沒有再說什麼。拉雅娜給妹妹的手指上戴上了一顆鑲嵌紅寶石的金戒指。尤麗雅表示感激。拉雅娜總是慷慨大方。 
  拉雅娜做了一個拋擲的手勢:「錢必須流通。這是我的哲學。人最終什麼也帶不走。」 
  她猝然哭起來;尤麗雅注視姐姐,愕然。 
  「咱們本應該保住這個孩子。」拉雅娜抽噎。 
  尤麗雅變得不能自持。這樣考慮為時已晚,木已成舟。 
  此刻,拉雅娜嚎啕不止,宛如潰決的堤壩,在釋放緊迫的壓力。 
  尤麗雅安慰性地抓住她的手臂,說道:「我會馬上來漢堡看你,保準來。你現在必須去機場了!」 
  兩人誰也沒有料到,這次會面竟是姐妹的永訣。 
  在這個晚上,魯迪·克朗佐夫尤顯煩躁,在睡眠中粗聲呻吟。夜班護士小姐多次察看他,他嚷著要見兒子。護士哄他說,兒子在這裡,這樣他才沉入夢鄉。魯迪喃喃地說:「我兒子不屬於聖保利,他在別處會成為受人尊重的人,業績非凡的人。他要是留在……」病人輾轉反側,一直低語,「散發出戰鬥氣息了!散發出戰鬥氣息了!」 
  夜班護士早已出去了。 
  拉雅娜對於妹妹即將來漢堡滿心歡喜,做計劃,搞採購,重新佈置一切,花瓶裡插上鮮花,把名酒冷藏好。她從蕾吉娜·菲捨爾那裡準時獲得了佣金,總計十六萬五千馬克現金,裝在一個公文包裡。這筆錢她不用上稅,這一點蕾吉娜已給她許諾。她把十五萬馬克立馬存入銀行,打算用餘下的錢把自己和妹妹打扮得靚麗一些。 
  她根本沒有發覺,她去購物時總有一輛黑色吉普車跟蹤她,這已有很長時間了。那個淡黃頭髮的漢子像死神的使者那樣坐在方向盤後面。 
  米琦的烹調技藝獲得了「馬路天使」們的高度讚譽,形勢非常有利。在「藍香蕉」夜總會,米琦、卡琳、莎洛特和蘇加爾慶賀成功。大夥兒坐在空蕩蕩的廳內,因戰鬥而精疲力竭,但是也滿懷喜悅。莎洛特把火辣辣的雙腳泡在甘菊水裡降溫,卡琳挑破了幾個大水泡,米琦稍微撩起裙子,坐在蘇加爾身邊——蘇加爾正演奏手風琴——她喝到第四杯含酒精的混合飲料時栽倒了。羅伯特也躋身在這個集體裡,喝一杯加冰塊的可樂。他環顧四周。時下,他們的營業額還不是很高。 
  「您知道多費勁兒?」卡琳抱怨,「煎煮,裝飯,送飯,回來,再取飯,重新上路……」 
  「反正,赫伯爾大街今天再沒有『天使』訂格拉夫的飲食了。」莎洛特補充道,很是洋洋得意。 
  「這難道不是慶賀的理由麼?」蘇加爾怪模怪樣地笑,繼續同米琦竊竊私語。 
  拉雅娜不期而然地闖進這小小的私人慶賀活動中,從冰櫃中拿出一瓶香檳。「給我妹妹的!」大家都看出她的欣喜,「我過會兒就去火車站接她。」她突然面對羅伯特,「還有,假如我們設法恢復這娛樂場,你反對嗎?在經營方面我是不行,他媽的。這方面我不會自不量力,最好還是干我擅長的,只要還可以幹下去。從明天起我重新登台,同意嗎?」她伸出手,羅伯特握住她的玉手。 
  「那我們就是夥伴了。」他說。 
  拉雅娜像風擺楊柳似的離開了大廳,大夥兒目送她離去。羅伯特滿臉喜氣,其他人也欣喜滿懷。 
  拉雅娜又沒發現那淡黃頭髮的漢子在跟蹤她。那傢伙頭戴一頂禮帽,是馬克斯常戴的那個式樣,用帽簷遮住大半個臉。 
  蘇加爾挪到羅伯特身邊坐下,悄悄地指著米琦對他耳語:「我籌集了一點資金,五萬馬克。」 
  他告訴羅伯特,他對米琦講明了魯迪·克朗佐夫和大家面臨的尷尬處境之後,米琦很願意把她的積蓄拿出來使用。 
  「這不行,」羅伯特道,「您別動她的錢。」 
  「為什麼?咱們怎麼走出困境呢?您再想想吧。外面還有人手裡攥著您父親的欠條呢!」 
  「可我們不是靠妓女為生的人!」羅伯特起身,惱怒,走了出去。 
  「靠妓女為生的人!」蘇加爾罵道,「如果某人接受某人的錢就叫靠妓女過活,那麼,人人都是這種角色了。國家就是最大的老鴇!」 
  他扭歪著臉到其他人那裡去了,那些人並不知道他們倆的爭論,而是繼續舉杯慶賀。 
  羅伯特這時在紅燈區內閒逛。夜間的買賣開始了。星期五晚上是這個區營業額最高的時候,可「藍香蕉」卻大門緊閉。他深深吸入夜間清涼的空氣,空氣裡飽含著比薩餅的氣味。他瞅見「金短褂」在同一個嫖客講價錢,羅莎麗扭著顫悠悠的肥臀上了停在她身邊的汽車。一家大商店上面的大鐘顯示著七點剛過。 
  一個匿名打電話的人承諾私下透露IEG公司的商務活動,此人同馬克斯約定晚上七時整在貨棧區的一座橋上會面。馬克斯煩躁地環視四周,遠近不見人影。他把禮帽忿然推到後頸窩。那傢伙是否在騙他?馬克斯要向父親證明他是多麼能幹,這才是最緊要之事。IEG公司已從老頭子手裡奪走了海港大廈的地基。馬克斯決定再等一刻鐘。 
  七點二十二分,從慕尼黑開來的列車准點到達火車站。尤麗雅左右手分別拎著沉重的箱子下了車,身邊滿是匆匆而行的旅客。月台上漸漸空蕩起來,她四處張望,覺得奇怪。姐姐本來答應來接她的。 
  在此前大約十分鐘光景,有人敲拉雅娜的房門。她時間緊迫,正在用唇線筆描嘴唇,大聲說:「請進。」是「馬克斯」站在門裡。 
  與此同時,真正的馬克斯正在貨棧區看手錶,悻悻然鑽進他的法拉利賽車,轟隆隆地發動了引擎。匿名打電話的人騙了他。 
  拉雅娜正欲披上大衣,轉身,呆住了,站在她面前的並不是馬克斯。她立即認出戴假面的男人,笑了:「迪爾克,真叫人感到意外,我差點兒把你當成馬克斯了。」她同魔術師迪爾克在一次巡迴演出中有過一段短時間的曖昧關係,她聽說此人現在仍操舊業,成就斐然。迪爾克面無表情。他一把將她拎起,她又蹬又踢。他又把她拽到窗邊,像對付一個玩偶似的,同時不斷地對她大聲責罵,什麼破爛貨,女騙子,同其他人亂搞的臭婊子。他模仿馬克斯那為眾人熟悉的聲音罵。 
  這不是她的馬克斯,但又的確是馬克斯。這時,拉雅娜開始叫嚷起來。她高喊救命,喊聲震耳,尖厲,絕望。俄頃,窗玻璃突然被搗碎了。 
  羅伯特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響,抬頭仰望,聽見「馬克斯」和拉雅娜在爭吵。「藍香蕉」大門上方的窗戶大開。在明亮的窗戶裡,分明看得見是戴禮帽的「馬克斯」。 
  其他過路行人此刻也全神貫注。妓女和嫖客紛紛中斷了接觸性的談話,像著魔似的朝三樓看,拉雅娜的苗條身體已有一半懸在窗外了。大家聽得一清二楚,「馬克斯」怎樣給他的情人大潑污水,大聲責罵。「金短褂」匆匆朝豐腴的羅莎麗瞥一眼,同時用手叩擊前額。 
  拉雅娜並未感覺到碎玻璃已割破了她的左上臂。她正為活命而掙扎。驀然,進攻者把她舉起,使盡蠻力將她舉到窗子邊緣,不一會兒她就懸浮在空中了,雙手抓不到任何東西,下落時尖聲呼叫。大門上圍欄的尖鐵把她的身體刺穿了。尖叫變成了咕嚕之聲,身體抽搐幾下就歸於寂靜,只有雙臂和右腿在略微抖動。 
  馬路上的人好像癱瘓了似的站立著。血灑街石,匯成一攤。有人歇斯底里地呼喚急診醫生。這有何用?拉雅娜已命喪黃泉。這位夜女皇被「罷黜」了。 
  尤麗雅氣憤地離開了火車站。此前她曾給姐姐打電話,但無人接。興許是拉雅娜把她來漢堡的事忘了。但她判斷,這絕不可能,是不可想像的!但願什麼也沒發生。在來漢堡的旅途中她是何等開心,獨自哼唱著小曲,帶著一大堆的計劃和夢想來了。她拎著兩隻大箱子呼哧呼哧地喘氣,朝名叫格羅肯吉塞瓦的出租車站走去,遠近都看不見有幫扛箱子的人,也不敢貿然向路人乞求幫助。出租車司機根本沒有想到下車來幫她安放行李,認為行李箱是開著的,於是,尤麗雅自己使勁兒把箱子提起放入,關住箱蓋,比平時用力要猛。「到海倫大街。」 
  司機唧唧咕咕:「上紅燈區——您有一條特殊的路線嗎?」 
  「沒有,」尤麗雅以貴婦人的冷淡口吻說道,「您就開車吧。」 
  司機的鄰座上還有烤雞的殘留物,剩下的骨頭,雞皮,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尤麗雅很難受,遂旋下窗玻璃。司機不樂意,唧咕道:「穿堂風,難道您和我要把後頸窩凍僵嗎?」 
  尤麗雅不予理會,車窗依舊開著。其實氣味也不過如此,但她就是要強一強——尤麗雅滿意地笑了。 
  藍色閃光在潮濕的石砌街面上閃動,不到十分鐘,海倫大街就群集著警察和救護人員了。急救醫生以一種職業口吻斷定拉雅娜已死,救護組人員把刺穿的屍體用布單蓋上。一輛灰色運屍車慢慢駛過來,只能用人步行的速度靠攏,因為房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拉雅娜的慘死叫人毛骨悚然。大眾媒體也派遣出類拔萃的人員趕來,這些人熱衷於尋找事件的目擊者,熱衷於拍照。簡言之,這是一個混亂不堪的場面,越是想整飭混亂,就越是強化了人們那命中注定的危險觀念。 
  男女記者們在那些看見和聽見墜樓死亡事件的人們那裡碰了壁。人們沉默,附近警署的那位警官先生也無計可施,因為在聖保利有一條鐵的法則:你不應告發別人。 
  「你們聽見她同誰吵架了嗎?」警官問。 
  「是的,不過很快就過去了。」豐滿的羅莎麗說。 
  「她墜落下來,房間裡一下子就沒有人了。」「金短褂」做了補充。 
  「兇手的模樣,您不是很清楚吧?」 
  「高個兒,黑黑的。」「金短褂」說——她的大名叫伊莎·施潘格爾。 
  「留鬍子,大髭鬚,」羅莎麗補充,「噢,還戴著禮帽。」 
  「唔,我倒是看到了一點兒!」愛爾娜·哈姆絲嚷嚷,她是領養老金的老嫗,住在希爾歇遺孀的房子裡。警官像被一隻毒蜘蛛蜇了一下似的轉過身來。 
  「您看見了什麼?」 
  「瞧見她一下子懸在圍欄上了,」老太太說,「我八十二歲了,可要說眼力,我比誰都眼尖。」 
  警官點頭,卻大失所望。本來他是想賜給她一支香煙的。 
  「我們當中沒有人瞅見是誰把她推下來的。」羅莎麗插話,像在發誓,「也許根本沒有誰!也許是她自己摔下來的!」 
  「不,不,不,」這時大家都聽到愛爾娜·哈姆絲叫的聲音,「那人上去把她推下來,立即就逃了。這有點兒像放廣告短片一樣,根本發覺不了什麼,實在太快了。」 
  警官把筆記本塞進口袋。 
  「滿意嗎,警官先生?」「金短褂」同情地問。 
  「不,」警官答道,「我無法滿意。反正兇犯逃掉了。」 
  羅伯特面無血色,坐在階梯上,目光呆滯。蘇加爾立在他身後,機械地撫摸著他的後背。旁邊兩米處,兩個感到噁心的急救人員在燒電焊,把死者遺體下面的三根百合花形鑄鐵割斷。那位警官毛腰越過封鎖用的障礙物,這時兩臂交叉於胸前,挺立在羅伯特面前。 
  「他什麼也不知道,警官先生。」蘇加爾快人快語。 
  「這話他不能自己對我說嗎?」 
  「他兩腿發軟,您自己瞧嘛,他被嚇壞了。」 
  「他要是什麼也沒看見,那又是什麼把他嚇成這個樣子呢?」警官堅持湊近羅伯特,想直接察言觀色。「在聖保利,我們可以叫某人難受,也可以叫他輕鬆。請別忘了,克朗佐夫先生。」 
  羅伯特毫無反應。警官轉身,頗為失望。 
  急救人員終於把鐵桿割斷了。兩個同事過來幫忙,防止拉雅娜遺體掉下來。他們小心翼翼將遺體從欄杆上抬下,又移至棺材裡。兩名安葬人員蓋上棺蓋。羅伯特想跟著警官過去看,被蘇加爾的鐵掌擋了回來。 
  「在這個城區,告發別人是最危險的事。你不可檢舉任何人。」他低聲說。 
  羅伯特迷惘,搖頭道:「可這是兇殺,蘇加爾。殘酷的兇殺啊。」 
  蘇加爾的手指輕搔羅伯特的肩膀。 
  「您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否則您就等於尋死,懂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是在懇求。 
  圍坐在菲捨爾家餐桌邊的人都是漢堡的名流。IEG公司的上層人物,銀行家施密特·韋貝爾,負責建設的市府委員以及他們的夫人。 
  「加鮭魚塊的麵條味道美不可言,夫人。」市府委員說。 
  「現在,漂亮的德語管麵條叫『軟膏』,市府委員先生,」蕾吉娜·菲捨爾笑道,「麵條過時啦。」 
  賓客歡笑,相互祝酒。桌邊還剩下一個座位空著。 
  「我希望施密特·韋貝爾先生的談話不要太長。」風情萬種的女主人關照說,「否則他的麵條就涼了。」 
  這位銀行家一分鐘之前被小保姆叫出去接電話,電話機在走廊裡。 
  「您在什麼地方打電話?」施密特·韋貝爾在電話裡問,他有些擔心。 
  「別擔心,這手機沒法竊聽。您不是急於想知道情況嘛。」淡黃頭髮的男子微笑著,一面駕著吉普車駛過一條黑暗的馬路。 
  「那舞女死無對證。」 
  「可是見證人呢?見證人做過供述嗎?」 
  「根本沒有必要問,」兇手笑道,「倒是有一個見證人,他認出兇手是馬克斯哩。」 
  他關上了手機,接著把假髮套扔到垃圾箱裡,地點在古多夫旅店附近的A24高速公路停車場,此地靠近當年民主德國的邊境。至於那假髮套麼,是馬克斯的理髮師按照馬克斯的髮型仿造的。 
  小保姆通知菲捨爾,說施密特·韋貝爾想同他單獨談談,時間很短。他於是來到外面花園裡。銀行家喜歡開門見山。 
  「有人把那個舞女從窗戶扔下去了。」 
  律師似乎一時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拉雅娜——她死啦?」他茫然不知所措,喃喃自語。 
  「請您自制,最親愛的。」施密特·韋貝爾的聲音變得強硬起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誰——誰幹的?」曼弗雷德·菲捨爾結結巴巴。 
  「警察猜測,是舞女的情人,老格拉夫之子馬克斯。」 
  施密特·韋貝爾志得意滿。拉格夫是聖保利惟一能給他們倆製造麻煩的人,但這種局面隨著這次事件就不會再有了。 
  方寸大亂的菲捨爾拖著沉重的步履,尾隨施密特·韋貝爾回到餐室。 
  銀行家假惺惺地歎息:「聖保利又發生了一起兇殺案。但總是有某些人搞對抗,想頂住警方不讓弄個水落石出。聖保利每個角落都躲著毒販、吸毒者和刑事犯,可法官們戴著絲絨手套,對這些人手下留情。」 
  「政治家們坐視不管,他們並非愛自由,而是敲詐勒索。」蕾吉娜插話,「這是在損害我們納稅人啊。」 
  「蕾吉娜!」菲捨爾坐在桌子頂頭,面容慘白,對老婆呵斥。那位市府委員微微一笑,再度舉杯。 
  「別這樣,別這樣,」他說道,「在某些方面您的夫人說得有理。而且,她的說話方式叫人耳目一新呢!」他向蕾吉娜祝酒,顯得彬彬有禮。「我的那個派別將支持IEG公司,請您放心。它在聖保利會搞出點名堂來的!」 
  小保姆端上飯後甜食。曼弗雷德·菲捨爾端著甜食悄悄走到一邊,看樣子他胃部嚴重不適,敗了胃口。 
  護士小姐給魯迪·克朗佐夫背後塞了一個枕頭。然後,她打開便攜式小型電視機,並且給他端來晚餐。 
  魯迪·克朗佐夫的各項肝指標這時已接近正常值,更確切地說,有人對這位「聖保利大人物」進行襲擊而沒有得逞。這家醫院的領導把他當成親密的病友加以處治,利用這一段時間——魯迪不大安心住院——給他滋補營養。魯迪的狀態漸漸好轉,渴盼著出院的日子。不料此刻,女記者奧爾嘉·德米琦恰好在電視裡說: 
  「當舞女從三層樓上跌落時,身體被圍欄的鐵條刺穿了。夜女皇——她在聖保利的雅號——當場就死了。」 
  魯迪·克朗佐夫發出浩歎。晚餐托盤一下子落到地氈上。托盤裡裝著塞爾維拉香腸,荷蘭愛達姆的乾酪片,塗人造奶油的黑麵包,用芹菜點綴的番茄片。正欲離開病房的護士小姐猛然轉頭,驚惶不已,按急救鍵。 
  在運走拉雅娜的屍體後,海倫大街上仍舊是混亂一片。起先,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位溫柔的黑髮小姐。她乘出租車而來,這時拎著兩隻皮箱立在馬路上。尤麗雅·萊茵寧格迷茫地朝四周張望。 
  羅伯特·克朗佐夫首先發現她。他陡然想起拉雅娜當晚要去火車站接妹妹的。這大概就是她妹妹吧?他神色悒鬱,向她走過去。 
  「您是萊茵寧格小姐?」 
  「是的。」尤麗雅回答。她有一對美麗而憂鬱的大眼睛。 
  他們身邊的運屍車已經啟動。 
  「您想看望姐姐?」羅伯特問。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知道她應離開這裡,離開這條街,離開運屍車。 
  「她在哪兒?她本該去接我的。」 
  「請您先進屋吧。」羅伯特說,幫她提箱子。 
  「您是誰?」尤麗雅問。 
  「這幢房子是我父親的。進去吧。」羅伯特邊說邊挪步往回走。 
  「出了什麼事?」尤麗雅·萊茵寧格的聲音陡然哆嗦起來,「我姐姐一切都好嗎?」 
  一個攝影記者站在他們身邊,聽到「姐姐」這個字眼就立即關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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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邊上(二)



  「請進去吧。」羅伯特再三敦促。 
  她膽怯而焦慮,尾隨羅伯特進了「藍香蕉」。那個警官把剛才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故而也湊到他們中間去了。 
  蕾吉娜在臥室裡邁著舞蹈似的輕快步子,圍著丈夫走來走去。丈夫慢慢地脫掉黑色西服。 
  「對今晚滿意嗎?是否感到親切?」她柔聲問。 
  外面,暴風雨肆虐,大雨擊窗。 
  「拉雅娜死了。」曼弗雷德·菲捨爾甕聲甕氣地說。 
  「什麼?噢,不!」 
  「今晚有人把她從窗戶扔下去了。」 
  「噢,上帝!」蕾吉娜喘息著,倚在臥室的大櫥上。 
  「上帝與此無關。是兇殺。」 
  「別說啦!」她乞求道。 
  「殘酷的兇殺!」 
  「我要喝點酒。」蕾吉娜·菲捨爾呻吟。 
  丈夫向她走過去,抓住她的胳臂。他說話的聲音也是哭腔: 
  「我們怎麼會陷得這麼深,蕾吉娜?我們追尋什麼夢啊?」 
  他緊緊地偎依著妻子:「上帝寬恕我們吧。」他如是重複,聲音很小。一道閃電使兩人沐浴著地獄之火。 
  尤麗雅和羅伯特面對面坐在一張桌邊,大廳空空如也。蘇加爾從吧檯走來,遞給尤利雅一杯燒酒。她不想喝,他就自己一飲而盡。 
  羅伯特清了清嗓子說: 
  「您姐姐出事了。」 
  「她在醫院嗎?」尤麗雅瞪大眼睛瞅他,「那您就說嘛!情況很糟嗎?她還活著嗎?」她聲音打顫。 
  羅伯特和蘇加爾沉默。尤麗雅一下子明白了無妄之災:姐姐死了。拉雅娜,漂亮的姐姐,總是對她關懷備至啊。姐姐走上一條非同尋常之路,為的是讓她中學畢業,進而讀戲劇學校啊。姐妹倆出身貧寒,父親離家出走,從未關心過她們,母親又在五年後因酗酒而亡,是姐姐才使她沒有進養育院啊。 
  「不,這不可能!」尤麗雅迷迷糊糊地直搖頭。這不可能,不應該啊。 
  「您姐姐是從窗戶摔下去的,」羅伯特說,「從她的三樓居室窗口。」 
  「您看見的?」 
  「是的,她當場就死了,沒有痛苦。」 
  他不知道拉雅娜摔下來還活了多久,不知道尖欄杆刺穿她的身體時她是否還有知覺,是否感到疼痛。面對尤麗雅,他只說她馬上就死了,這樣讓她聽起來好受一些。 
  尤麗雅想知道姐姐是怎樣從窗戶摔下來的。她喝醉了嗎?她吸毒了嗎?她當時大概——不是一個人獨處吧?不是一個人在房間裡吧?在窗邊? 
  「從街上怎麼可能看得真切呢。」蘇加爾連忙說,碰到了她的目光便趕緊轉身,十分窘迫。 
  尤麗雅端詳他,然後又目不轉睛地盯著羅伯特。 
  「您既然有勇氣告訴我姐姐已死,那麼也應當有勇氣告訴我,誰對此負有罪責。」 
  蘇加爾的手指又在羅伯特肩上輕搔,以示警告。羅伯特正欲張口說話,不料馬克斯衝進門來了。他沒有戴禮帽,熱淚盈眶。尤麗雅見到他就一躍而起;馬克斯朝她奔過去並擁抱她。那位警官也隨馬克斯接踵而至。 
  「我剛剛知道這事,」馬克斯訥訥地說,「太可怕了,簡直不可理喻!」 
  「是誰把她從窗戶推下去的,馬克斯?」尤麗雅哭泣,「誰想不讓她活?」 
  「你說什麼呀?」馬克斯驚詫得直往後退,「大家都說這是一起事故!」他凝視羅伯特和蘇加爾,「你們還知道什麼?」 
  「不要打擾我,」羅伯特對他怒吼,「給我滾!」 
  馬克斯驚悸:「你瘋了嗎?」 
  「我說過了,你滾開!」羅伯特從馬克斯面前走過。 
  尤麗雅審視一張張面孔,倏然明白了:「你當時在她那裡嗎?」她懷疑馬克斯。 
  馬克斯六神無主:「你也瘋了嗎?」 
  「原來是你,馬克斯!」尤麗雅吃了一驚,咕噥著。 
  馬克斯的聲音更響了,而且刺耳:「你們全都不正常!」 
  「我看見你在窗邊。我聽出是你的聲音!」羅伯特脫口而出。 
  蘇加爾駭異,插話道:「老天爺!我說,你安靜些好嗎?」 
  但為時已晚,有用的證詞,嚴厲的指控。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無人再說話。馬克斯呆視著羅伯特,不知所措。稍頃,他猛然推開警官,「啪」的一聲掀翻了一把椅子,逃走了。 
  疑犯倉皇逃走後,警察到場。每輛巡邏車上都有被追捕者的照片。通往城外的各條公路幹線被封鎖,堵車長達數公里。所有出境的關口也都通知到了。各航空港加強對人員的檢查,因而延誤了航班。漢堡市三個火車站的時刻表也打亂了。 
  馬克斯起先不知該逃往何處,沒頭沒腦,只顧在夜色裡飛奔,發現警車便沒命地躲進漆黑的大門裡或鑽進大垃圾箱裡。他終於艱難地逃到了海港旁邊他父親的辦公室,但此地也亮起了一閃一閃的藍色警燈。這個進出口公司被包圍了。當他突然被一隻強勁有力的大手抓住衣領拖走時,他幾乎想自暴自棄了。「三明治」保爾找到他,純屬偶然。父親的這個忠實保鏢此前找過他,現在又拽他進了秘密的大門,繞過警察,躲進一間大倉庫,暫時已安全無虞。 
  然而,警察逮住他只是個時間問題罷了。 
  那名警官踏進中國餐館已是飢腸轆轆。格拉夫正在招待一群賓客,瞅見警官,便向客人們表示歉意,帶領警官進了廚房。他聽說兒子是兇殺案的嫌疑人,嚇得臉如白紙,似乎尋找一個支撐物才能站穩。 
  「您兒子要是自首,那就好一點。」警官道。 
  格拉夫似乎在慎重思考,抓住警官的臂膀。 
  「注意聽著,最親愛的,」他從牙縫裡擠出咄咄逼人的話來,「你要是順從,我就給你大把大把的鈔票。也就是說別打擾我兒子!」 
  「請您理智一些。」警官不安地朝四下望望。這時,他已經顧不得是否會讓大家知道他從事第二職業——格拉夫的安全顧問,經常拿格拉夫的津貼了。他自忖,我這時要是什麼都不幹,就會因為庇護罪而吃官司。 
  坦雅也變得稍稍有些不安起來,走進廚房立即察覺出了紕漏。 
  「出了什麼事?」她有些擔心地問。 
  公公想安慰她,但是她徑直面對警官。 
  「與馬克斯有關嗎?我丈夫怎樣啦?」她的嗓門大起來了。 
  「別急,」格拉夫說,「別急,是誤會。一切都是可怕的誤會。」 
  「已有一個見證人。」警官插話。 
  格拉夫盯著他,手足無措。 
  「這不可能!」他從緊閉的雙唇中冒出這麼一句。 
  警官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有人已經打破了不告發別人的規矩,給馬克斯施加了壓力。格拉夫瞅著兒媳婦,一籌莫展。顯然,他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警官匆匆地回到警署,時間已經很晚,他還沒吃晚飯呢。他叫一個女速記打字員給他沏一杯茶,一面同被害人的妹妹談話。 
  尤麗雅依舊面顯驚懼之色,對於謀害姐姐性命的敵手一無所知。姐妹出身寒門,尤麗雅幸虧有這麼個姐姐才中學畢業,繼而接受戲劇表演的培訓。姐姐不單給她提供經濟資助,而且替代了母親的角色,因為母親在婚姻遭到不幸後開始酗酒。 
  「您熟悉馬克斯嗎?」警官問。 
  「我見過他一次,當時我姐姐也在場。」尤麗雅答道。 
  「您知道他是已婚的人嗎?」 
  「姐姐提過這事。」 
  「她在這件事上有沒有問題?」 
  「那婚姻一直不怎麼幸福。」尤麗雅似乎沒有聽出警官話音中的責難成分。 
  「也許因為您姐姐的緣故?」警官繼續追問。 
  尤麗雅淚如雨下。 
  「我不相信是他殺害了姐姐,」她抽泣道,「簡直不可想像!」 
  尤麗雅可以走了,她一直不認為馬克斯是兇手。但羅伯特·克朗佐夫卻堅持認為是,他在街上親眼目睹了這一事實。他認出了兇手。警官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動搖羅伯特的證詞。 
  「您認出了那個把拉雅娜從窗戶推下去的人,這屬實嗎?」 
  「我認為屬實。」羅伯特低語。他感到自己似乎被搾乾用盡了。他頭痛。 
  「您認為還是您知道?」警官盯著他。 
  「我聽到了他的聲音。」 
  「聲音有多響?」 
  「是叫喊聲。」 
  「聲音聽起來是怎樣的?」 
  「憤怒。」 
  「您聽懂了他們說的什麼話嗎?」 
  「沒有。」羅伯特搖頭。 
  「儘管那人叫喊,可您卻什麼也沒聽懂,是嗎?」警官的話音流露出懷疑。 
  「我沒注意聽,」羅伯特氣憤了,「可我熟悉他的聲音。」他堅持道,「我熟悉這個人。」 
  他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警官為何不相信他?臉色蒼白的女速記打字員揚了揚手,示意要出去,警官點頭。當她離開房間時,警官後背靠著門,凝視羅伯特。他的聲音也變了。 
  「我可以想像,這對您有多難,克朗佐夫先生。」他說得有點懇求的意味,「您將作為主要見證人供出一個您從童年起便熟悉的人。」他呼吸沉重,「有人會對您施壓。我們置身於聖保利,而且知道被告的父親是誰。對您,這殊非易事。」威逼和警告在話裡是明擺著的。羅伯特打量警官,感到奇怪。這傢伙想遊說我提供假證詞?不行,這絕對不行! 
  「那麼,我再問一遍,克朗佐夫先生,」警官繼續說,「是誰對舞女拉雅娜怒吼並把她從窗口推下去了?」 
  羅伯特抬眼看他。 
  「馬克斯,是馬克斯。」他低聲說。 
  警官歎息,感到失望。這個證人是不懂他的意思還是一個愚頑不化的傻瓜呢?這傻瓜不懂這樣的證詞會使自己和親屬陷於非常危險的境地。 
  警官把記錄遞給他簽字,做了他所能做的事,然後把尤麗雅和羅伯特帶到門口。尤麗雅本來是坐在走廊裡,就像一小堆被忘卻的、孤立無助的不幸。 
  「您姐姐的居室要暫時封閉,」警官說,「要給您找旅館嗎?」 
  尤麗雅好像沒有聽清他在唧咕什麼。 
  「我父親現在住在醫院裡。」羅伯特建議道,「您可以在我父親的房裡過夜。」 
  尤麗雅點頭。她看來仍心有餘悸。警官仔細端詳她。 
  「您不屬於聖保利,」他悶聲悶氣地說,同時給兩人開門,「請您離開這裡,聽著——盡快離開!」 
  兩人出來,消失在夜色裡。狂風將報紙刮到空中亂飛,遠方雷聲隆隆。驀然,尤麗雅嚎啕痛哭。羅伯特稍稍遲疑,然後用手摟住她。她把臉埋在他的肩上。身體過多的接觸使得他不好意思。他安慰性地輕撫她的後背,低聲說了些令對方不能會意的安撫話。他要回去睡覺了,儘管他知道,今夜誰都睡不著。 
  他一直醒著,汗水涔涔。拉雅娜絕望的喊叫使他不能入眠。在睡夢裡他看見致死的墜落,一再的墜落,而且看得那麼真切,無情的真切。他聽見隔壁的抽泣聲,尤麗雅和衣躺在他父親的床上。從樓梯間傳來模模糊糊的說話聲。米琦手裡抱著一隻布老虎,莎洛特把一隻燒酒瓶遞給這個人又遞給那個人喝。他們都坐在樓道的階梯上。 
  「他告發了別人,這是個錯誤。」卡琳用頭部動作指了指那扇門說。 
  「他保持了自己的本色。」蘇加爾從瓶子裡猛喝了一口,「從現在起,我們得好好照看他了。」 
  其他人點頭,表示關切。誰都不信這是一起因嫉妒而引起的兇殺案。假如拉雅娜真的欺騙了馬克斯,那麼她至多被馬克斯痛斥一頓,不至於弄死她。蘇加爾若有所思,直晃腦袋。 
  「有人想達到某種目的,就在樹林裡點了火。」他唧咕道,「空中懸浮著危機。你們感覺到了嗎?我雖然還不能說得很具體,但是我已經知道危機四伏!」 
  馬克斯蹲在那個陰暗大倉庫的角落裡,神情木然。當坦雅把一床毛毯給他蓋上的時候,他低聲哭了,全身仍在哆嗦。坦雅回到公公身邊,公公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焦躁不安。 
  「有人說他是罪犯。」她對公公說得很肯定,「你相信這也是偶然事件嗎?拉雅娜經營『梅蕾』餐廳……她作為租賃人當然被推到前面。」 
  「你刺探過她的情報?」老頭兒打斷她的話。 
  坦雅聳聳肩。 
  「你覺得奇怪嗎?」 
  「某某人搾取了豐厚的油水。」格拉夫點頭。 
  「剛好三百七十萬。」坦雅回答,「顯然是『某某人』害怕油水漏掉。」 
  兩人此刻不約而同地想到海港大廈的房管員,此人在中級地方法院的走廊裡與他的律師同時被人槍殺。現在又輪到了拉雅娜。兩次謀殺一定存在著某種關聯。 
  「馬克斯知道這些嗎?」格拉夫嘀咕。 
  坦雅搖頭。 
  「他呀,頭腦簡單。」 
  「別說啦。」坦雅哭起來。她似乎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 
  「笨蛋一個。」老頭兒如此認定,隨後摟住兒媳婦。兒媳婦有點慌神,但緊緊偎依著他。格拉夫深呼吸。 
  「也許你說得對,他事實上是無辜的,對別人的控告要嚴加駁斥。有些人想把水攪混。不要被嚇退,不,別怕。」他撫慰她,繼續說下去,「我們是能夠應付的。最近可能會出現惱人的事。但是,我會把那個豬玀逮住的。你放心好了!」 
  馬克斯在藏匿處朝父親這邊窺視,但是,父親把坦雅摟得更緊了。 
  晨光熹微,曙色臨窗,下等酒吧的老闆把最後一批顧客請出了門。垃圾運輸車駛過海倫大街的石砌路面,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在「藍香蕉」夜總會的走廊裡,人們已在爭著進浴室洗澡。這時羅伯特終於入睡,但沒有多久,尖厲的電話鈴聲又把他叫醒了。他睡眼惺忪,幾秒鐘以後才完全清醒過來。電話線那頭的聲音他熟悉,他很怕這聲音。 
  「你要麼付錢,要麼挨耳光,叫你痛苦,叫你難受。然後,在一個濕水泥桶裡人們發現你的雙腳,水泥是專門為你們父子攪拌成的。至於你能否在裡面游泳,那不重要。」 
  「您知道拉雅娜出事了嗎?」羅伯特問,「不再表演了——沒有收入了!」 
  「我已給你指明了擺脫困境的出路,」打電話的人低語,「『藍香蕉』和我們兩清。」 
  「不,」羅伯特毫不含糊,「兩星期後我付第一筆款子。」 
  「我們不是富翁,小朋友。」打匿名電話的人似乎很開心,「一個星期內付,否則叫你父親離開這個世界。」 
  那人掛了電話。羅伯特思謀著,是否要報告警察?在目前的生活境況下,他對這種威脅性的電話的反應自然是報警。可是,在聖保利又通行另外的法規。他竭力清理著思路。有時候,最重要的是在尋找答案之前先把問題考慮周全。開門的響聲使得他急忙轉過身,尤麗雅給他端來一杯熱茶。 
  「謝謝,」羅伯特說,馬上把茶杯擱到嘴邊,「您睡了一會兒嗎?」 
  「一分鐘也沒合眼。」她回答,兩眼紅腫,「當心,茶燙!」 
  可羅伯特還是燙了嘴。 
  警察此前封鎖了出事地點。警官把好事者向後推,那些人一定要把刺穿拉雅娜身體的鐵柵欄拍下來。夜總會大門台階上的斑斑血跡似鐵銹,清晰可辨,令人悚懼。 
  蘇加爾取出信箱裡的郵件,神色很不自在,遞給羅伯特一封信,那是啤酒廠來的。該廠因為產品在「藍香蕉」滯銷而要求解除合同。羅伯特給啤酒廠打電話,要求總機把電話接到主管人那裡,申述在對方拆除冷藏設備和汲泵之前,他會竭盡全力,務必使合同延期。與莎洛特在廚房一起削土豆的卡琳竟然不知羞恥,給羅伯特投去愛戀的秋波。 
  「給你透露一點心曲,好嗎?」他對莎洛特耳語。 
  「唔?!」莎洛特嘀咕,把一個削好的土豆「咚」地扔進裝著水的大碗裡。 
  「我戀愛了。」卡琳像母雞抱窩似的咯咯叫。 
  「你是什麼人?」莎洛特暫停了片刻削土豆。卡琳聳聳肩膀。 
  「是啊,我戀愛了。千真萬確,我以為是這樣。我食不甘味,夜不成眠,一見他就兩手出汗哩!」 
  分明聽到莎洛特吐了一口氣:「誰是被愛的幸運兒?」 
  「羅伯特。」卡琳低語。他終於交了底。 
  「不能啊!」莎洛特吃驚。 
  「就是他。」卡琳神采奕奕。 
  「他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卡琳驚異,「你想到哪兒去了?」 
  「我想身邊的事。你什麼時候給他挑明呢?」 
  「我不敢!」 
  莎洛特把削刀扔到一邊,歎息。 
  「我呀,」她憂傷地說,「燒東西從來不會燒糊——要趕早。遇到這種事,我總是直截了當,像一輛坦克那樣朝這類人碾過去。」 
  卡琳知道莎洛特一輩子結過四次婚,但莎洛特畢竟是莎洛特,他是卡琳,到了關鍵時刻他就發怵。他害怕失望。 
  「他要是不喜歡我這樣的咋辦?」 
  「那也得知道個結果呀!」莎洛特說,一面又把削刀抓到手裡。 
  羅伯特此刻通通通地從樓梯下去,從前門離開了夜總會。蘇加爾吹出一聲長長的口哨,這是給莎洛特一個信號,要她立即停止幹活,跟蹤羅伯特。從這時起,羅伯特便多了一隻守衛「狗」,這只「狗」走路當然不大利索。 
  羅伯特沒有察覺莎洛特跟在身後,逕直來到那家進出口公司的倉庫。此前,他發現夜總會已沒有人跟他打招呼了,每當他從旁邊走過,大伙全都別過臉去,不想再理他了。他也知道個中緣由:他告發了別人,違反了紅燈區鐵的法則。儘管如此,他依然斗膽勇闖虎穴。他知道格拉夫為人凶險,但轉念一想,他在大白天,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他又能怎麼樣呢? 
  格拉夫在辦公室接見他,開宗明義便說: 
  「是否存在這種可能:你神經不正常?」他問,大有一語中的的味道。 
  羅伯特沉默。他該說什麼呢?拉雅娜從窗戶摔下去時,他明明看見馬克斯在窗邊。 
  「某人想在經濟上扼殺你父親。」格拉夫接下去說,「你以為我在幕後?」 
  「不是嗎?」羅伯特盯著他。這老頭兒看似睡眠不足,疲憊異常,比往常更顯蒼老。 
  「那好吧。」格拉夫立即表明心跡,主動承認他很想謀得「藍香蕉」夜總會,以便從後面擴建「愛神中心」。倘若成功,魯迪·克朗佐夫也能分到一塊「蛋糕」;可他既笨又強,所以,他慫恿土耳其人梅默特同「色子魯迪」賭博。「誰都沒有做假,」他強調說,「一切都規規矩矩,非常的規規矩矩。現在,這個梅默特死了,可還有某個人手裡捏著你父親的欠條。」 
  「這個『某某』已經打過電話了,」羅伯特說,「今天早晨。」 
  格拉夫倏然轉身:「他自報姓名了嗎?」 
  羅伯特搖頭:「只說了個賬號,要我往這個賬號上匯款。」 
  格拉夫打量他一會兒,然後在辦公桌前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支票,匆匆簽上名遞給羅伯特。 
  「你處境艱難,這是一張簽了字的支票,錢數就由你填吧。」他說。 
  「那——條件呢?」羅伯特問。 
  「我對『藍香蕉』並不在乎!」 
  「那在乎什麼?」 
  格拉夫凝視著他:「請放我兒子一馬!」 
  「想收買我?」 
  格拉夫聳聳肩。 
  「我知道還有第二個見證人呢,」羅伯特剛剛讀過晨報,「一名出租車司機。」 
  「對付那傢伙,我們易如反掌。」格拉夫做了一個幹掉的手勢。 
  羅伯特痛苦地搖搖頭。「我不能……」他結結巴巴,「……不能。」 
  「為什麼不能?」格拉夫朝他嚷嚷。 
  「因為——那是我親眼所見。我不能——不能作偽證啊。」 
  這時,他們聽到外面的警笛聲。霎時間聲音近了,格拉夫立即滿臉通紅。 
  「你當然能辦到。」他從牙縫裡擠出絲絲之聲,一聽就很凶險,「我們也有證人,他們雖未看見兇手,但發誓說他們聽到的聲音不是我兒子的!」他指了指前廳,「金短褂」和膽怯的羅莎麗在那裡等候。 
  羅伯特沉默,格拉夫靠攏他。 
  「不是偽證,羅伯特。拉雅娜靠窗台太近,而馬克斯設法阻攔她,這不是可以想像出來嗎?」 
  首批巡邏車停在倉庫前,煞車時輪胎發出嘎吱嘎吱聲。以那位警官為首的多名警察衝擊大門。格拉夫的保鏢們只好讓他們進入,可謂暢通無阻。 
  「我當時不在現場!」突然響起了馬克斯那絕望的說話聲,他在此前神不知鬼不覺地尾隨羅伯特進了辦公室。羅伯特猛然轉身。「上帝呀,我還要重複多少遍呢?當時我不在現場呀!」 
  馬克斯盯著他父親,一臉的絕望。沒人相信他?連至親也不相信他? 
  「我可是看見你的。」羅伯特冷漠地回答。 
  「那不是我!」馬克斯朝羅伯特撲來,恨羅伯特為何誣蔑他,為何撒謊。馬克斯雙手卡住羅伯特的脖子,格拉夫和坦雅極力分開他們兩人。就在這時,警察在鐵扶梯上的腳步聲已清晰可聞了。 
  「我兒子將投案,」格拉夫說,「自動投案!羅伯特,考慮考慮你的證詞吧!他沒有殺害拉雅娜。告訴警察吧,羅伯特!對他們就這樣說吧!」 
  羅伯特迷惘,搖頭,脖子痛得要命。不能幫助這個乞求他的老頭兒,他不能作偽證。 
  警察進了辦公室,馬克斯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手槍並交給了那位警官。他讓他們帶走了,沒有反抗。出門時格拉夫塞給警官一沓鈔票,都是一百馬克一張的。 
  「這是幹啥?」警官神色尷尬地問。 
  「一筆捐贈!」格拉夫口齒含糊不清,「你們警察局沒有孤老和孤兒基金會嗎?這些就算我的一點資助吧,資助你們下一次集體郊遊!」 
  「耳語者」在倉庫外面,仔細瞧見了馬克斯的被捕。他鄙夷地微笑,也含有幾分傷感。 
  「這樣的事以前不可能發生。」心情沉重的「三明治」保爾站在他身邊解釋道,「你沒有看見處於權力頂峰時期的格拉夫,那時他掌握一切,是國王,無人敢動他兒子一根毫毛!」 
  他為何不改變證詞呢?他本來可以拿著格拉夫的支票兌錢,那樣,大伙就可以擺脫進退維谷的處境了。但羅伯特堅信自己做得正確。殺害拉雅娜的人必定要受懲罰。但是從另一方面說,他現在不名一文,「藍香蕉」面臨破產的威脅,這又於事何補呢? 
  在此情況下,羅伯特的最後一條出路只能是:邁著沉重的步履去向特奧·吐佩求助。一直勇敢跟蹤他的莎洛特對此大搖其頭。特奧·吐佩是聖保利最貪心的高利貸者。他在一幢老房子的地下室裡設有骯髒的非法賭場,並以此為據點控制整個非法的藥物市場。去求他的人無非是些走投無路、想抓救命稻草的人。他的綽號「吐佩」來源於他的假髮,它像老式的「劉海兒」那樣搭在前額上。儘管特奧·吐佩相貌滑稽,可腦袋瓜卻擁有寡廉鮮恥的狡詐和智慧。他是高利貸奸商,對於羅伯特這位新來者很熱心,願意借他兩萬五千馬克,每月利息百分之一百!這筆錢對於活下去雖然嫌少;但至少可以緩解一個月。羅伯特必須贏得時間。 
  蘇加爾給仍在住院的魯迪·克朗佐夫講些什麼才能使他寬心呢?沒有什麼可講的。拉雅娜死了,夜總會日暮途窮。魯迪·克朗佐夫一直虛弱乏力,面色慘白,憂鬱,搖頭,已是第三次問這個問題了: 
  「誰把拉雅娜從窗口推下去的?警察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是馬克斯嗎?」 
  蘇加爾也是第三次答非所問:「大街上有很多旁觀者。」 
  「誰告發的?」 
  蘇加爾不吭聲,發呆。他給魯迪帶來一些食物:一根香腸,一塊普通的火腿肉和一瓶紅葡萄酒。過了一會兒,魯迪·克朗佐夫才恍然大悟,說話聲音也響了,而且很刺耳。 
  「我的老天爺!」他脫口而出,「你沒對羅伯特講過,他只能睜眼看豎耳聽,不能張口?」 
  「小伙子一切都好,魯迪。」蘇加爾懇求道。 
  「他必須離開聖保利!」魯迪·克朗佐夫擔心,一骨碌爬起,挨著他坐到床邊上。吃的東西他根本沒動。 
  「警察還有一個證人,就是出租車司機。」蘇加爾想安慰他。 
  「那人開出租車怕是開不長啦!」魯迪·克朗佐夫微笑,笑得使人發怵。 
  「我們所有人會照看羅伯特!」 
  魯迪·克朗佐夫直晃腦袋。「子彈射來,符咒保不了任何人,蘇加爾!」他低聲說道。 
  蘇加爾啞然,點頭。「色子魯迪」閉目,倦極。 
  對於羅伯特以及與他共同奮鬥者來說,惟一的收入來源只有靠賣午餐了。他們一天不上演節目,「藍香蕉」就關閉一天。好在他們向外供應的餐飲尚能應付日常開支。赫伯爾大街上的妓女現在沒有一個在格拉夫那裡訂餐了。這一天,「三明治」保爾帶著手下的人又不讓卡琳送飯了。他們埋伏好等他,接著打掉他手裡的飯食,還痛毆了卡琳本人。當卡琳把一碗豌豆湯倒在「三明治」頭上時,「三明治」踢他的睪丸,還蹬到他臉上。 
  那個淡黃頭髮的男子從他的黑色越野車裡得意地瞧著「耳語者」和「三明治」保爾在後院同一個矮墩結實的漢子閒聊,矮墩漢子本來在集中精力練習徒手拳木,被他們打擾才停下練習。這位「中國拳師」的麻臉大汗淋漓,他是紅燈區裡令人生畏的角色,每天練拳四小時。誰都可以出錢僱用他,儼然一個僱傭兵。 
  「就是說,我們的意見一致了?」「耳語者」問道,同時與這個大力士握手。 
  大力士向「三明治」保爾同情地一瞥,後者渾身沾滿豌豆湯的污漬,正在慢慢擦拭。 
  「那個行為乖張的傢伙真的告發了格拉夫的兒子?」大力士想知道究竟。 
  「就是羅伯特·克朗佐夫。」「耳語者」點頭,「這號人不能呆在我們這個城區!」 
  「臭狗屎。」大力士認同,罵道。 
  「你得教訓教訓他和他的狐朋狗友,懂嗎?格拉夫對這些笨傢伙討厭死了。」 
  大力士贊同。「耳語者」很高興,覺得自己出了牌,別人也會跟著出牌。「三明治」保爾點頭,如釋重負。黑色越野車在馬路上絕塵而去。 
  卡琳在廚房裡讓人給他治傷。他的嘴豁了口子,左眼紅腫,腿也瘸了。 
  「你就不能對『三明治』保爾說,叫他為自己準備好一口棺材?」蘇加爾口出狂言,同時給卡琳的眉毛上貼膏藥,那裡有個嚇人的大口子。 
  羅伯特神色嚴厲,注視著蘇加爾。 
  「不,不能搞暴力行為!咱們是商量好的。」 
  「等一等,」蘇加爾抗議道,「別人攻我,我就自衛!」 
  羅伯特不為所動。 
  「不要暴力,蘇加爾!」 
  蘇加爾無奈地點頭。他幫助米琦把份飯送到貨車上。羅伯特朝尤麗雅匆匆地看了一眼,她站在吧檯邊,再次給殯儀館打電話。她形容憔悴。卡琳簡直是撕心裂肺地發出浩歎,企圖把羅伯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來。 
  「還痛嗎?」羅伯特歉疚地問。 
  「現在不了!」卡琳笑得燦爛。 
  「快,快呀,」米琦心急火燎,催促道,「咱們的顧客餓死了。」 
  外間,莎洛特快速拐了個彎,進來了。 
  「你呆在哪兒?」蘇加爾惱怒。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莎洛特低聲告訴蘇加爾,說羅伯特借了錢,而且偏偏是找特奧·吐佩借。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說,「還有,特奧突然想要我在他的賭館當清潔工。我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借口加以拒絕,就只好每週去兩次,每次干兩個鐘頭!」她歎了口氣。 
  蘇加爾忍不住怪笑了一下。 
  在去赫伯爾大街途中,蘇加爾告訴羅伯特,他已經知道了高利貸的事,他簡直不敢相信有此事。這使羅伯特大為驚異。蘇加爾對於借特奧的高利貸自然十分擔心,也是堅決反對的。 
  「主要因為我們只有四個星期的周旋餘地。」羅伯特想穩住他的情緒。 
  「然後承擔更多的責任!」蘇加爾答道。 
  羅伯特竭力裝出信心十足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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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邊上(三)



  「我們『藍香蕉』肯定能重新恢復營業額,這樣就渡過難關了。」 
  「沒有表演哪兒行呀?」蘇加爾心生疑竇,問道。他接著把貨車停在達維特大街人行道上的一扇鐵門前,赫伯爾大街一些妓院就隱藏在門後。開始下雨了。莎洛特和卡琳必須坐在車上堆貨的地方,所以淋得渾身透濕。他們一面罵天,一面用托盤裝午餐份飯分送。他們沒干多久,因為那個大力士就在紅色的鐵質監護崗後面等著。 
  「這傢伙看上去像凶神惡煞似的。」羅伯特嘀咕道。 
  「本來就是凶神惡煞嘛。」莎洛特回答。 
  蘇加爾從茄克衫口袋裡掏出自行車鏈條。 
  「蘇加爾!」羅伯特警告他。 
  蘇加爾歎氣,又把鏈條塞進口袋,慢慢騰騰地朝大力士和「三明治」保爾手下那撥人走去。幾個妓女好奇,開窗朝他們凝望,蘇加爾對大力士,保準有一場緊張的好戲。 
  「別再送午餐了,蘇加爾。」大力士獰笑。 
  蘇加爾裝傻。 
  「為什麼?」他問,並無惡意。 
  「這樣我面臨競爭了。」 
  「你?」 
  「一切都是個錢的問題。」大力士聳聳肩,「所以,你們洗手別幹了。咱們也別吵了。我是最狠的,你得承認這點才行。」 
  「好一個出類拔萃的空手道拳手!」蘇加爾恭維道。 
  「你還來不及出拳,恐怕就躺在地上了。」大力士預言。 
  蘇加爾一時似乎甘拜下風。稍頃,他抓抓腦門,漫不經心地說:「那我就沒有別的法子,只好動用這鐵傢伙了。」 
  大力士齜牙咧嘴。 
  「你知道我的老底兒嗎?」蘇加爾果決地說,「我打定主意再次坐班房,而你呢,膝蓋骨也會被敲得粉碎!」 
  「別胡說八道了,蘇加爾!」大力士揉了揉下巴,很不自在。 
  「我有什麼辦法呢?」蘇加爾裝出一臉的無奈。 
  「這樣的蠢事你不幹不行嗎?」大力士試圖讓步。 
  「那就更好!」蘇加爾攤開雙臂。 
  「你提個建議吧!」大力士嚷嚷。 
  「作為競爭對手,我們付給你多少錢呢?」 
  「你出個價!」 
  「純利潤的百分之十。就這麼著吧。現在看起來不多,但從長遠看可以養老呢。」 
  大力士略做思考。 
  「百分之二十吧!」他說。 
  「百分之十五。」蘇加爾回應道,伸手同大力士相握。大力士同意了,立馬轉身命令他手下人撤離。他大大咧咧地信步從「三明治」保爾及其打手們身邊走過。格拉夫的保鏢頭兒看樣子氣得七竅生煙。但是,他既不情願同蘇加爾也不情願同大力士發生衝突。羅伯特及其幫手們現在可以暢通無阻了。 
  不久後,「三明治」保爾在那間裝演得古色古香的辦公室裡向他的老闆匯報,「耳語者」也在場。「三明治」保爾對蘇加爾怒不可遏,可格拉夫好像根本沒聽。他一直在看報紙上的那些照片,關於IEG公司在被拆除的海港大廈地基上建房的奠基儀式的照片。最前排站著曼弗雷德·菲捨爾、銀行家施密特·韋貝爾和市府委員維廷。維廷一如既往,手裡端著酒杯同另外兩位快樂地祝酒。 
  「蘇加爾罪該萬死——這個陰險的傢伙!」「三明治」保爾破口大罵。 
  「這傢伙的日子長不了。」「耳語者」火上澆油,「總會把他收拾掉——與羅伯特·克朗佐夫一道收拾,用不了多久。」 
  「他們誰都不能收拾掉,」格拉夫冷冷地說,「特別是羅伯特·克朗佐夫。他要是出了事,你們想想,警察會調查誰呢?」 
  坦雅進了辦公室。 
  「我覺得這兒像堡壘。都是新面孔。」她說得很尖刻。 
  他的公公突然顯出非常疲憊的模樣,在自己的辦公桌椅子上坐下來。 
  「咱們在餐飲方面賺什麼呀,」他對「三明治」保爾說,「賺小費!」他用手支著腦袋,看報上的照片,若有所思。「咱們得想辦法讓羅伯特·克朗佐夫改變他的證詞!要好好地對他講!因為克朗佐夫不是敵人,不是!」 
  「耳語者」突然顯得十分不安了。 
  馬克斯受到那名警官一連數小時的審訊,他的律師和一名女速記員也在場。這時,他精疲力竭倚在椅背上。審訊老是在兜圈子。當一名警察進來給警官遞一份卷宗時,馬克斯看見尤麗雅正在外面前廳等候。馬克斯向她點頭,但是她沒有反應。警官清了清嗓子。 
  「在貨棧區那次約見真有點蹊蹺。誰也沒來,也就是說沒有人能證明您在場。您為何要約見這麼一個人,讓他給您提供做買賣的機會,卻又要匿名?」 
  馬克斯真是欲哭無淚。 
  「上帝啊,這是圈套,該死的圈套啊!我本該有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呀!」他絕望地叫喊。 
  「您最後一次見到女友是什麼時候?」 
  「下午。」 
  「什麼地方?」 
  「我們購物。」馬克斯痛苦地說,再一次說起同拉雅娜購物散步時的不快,因為她同一個男售貨員調情。 
  「所以您就大聲責罵她,」警官一面匆匆地看他的材料,「要她『見鬼』去,是嗎?」 
  馬克斯點頭。這些情節無關宏旨,還有助於擺脫困境,何況他又不是認真說的。 
  「所以您就把女友瑪麗婭·萊茵寧格——又叫拉雅娜從窗戶推下去,正如見證人所看到的那樣?」警官又追問。 
  「那不是我!」馬克斯叫喊,絕望地叫喊。 
  「那不是您?」警官嚷道。 
  馬克斯開始哀號。 
  「不,上帝啊,不是我!」 
  尤麗雅從前廳用哭紅的眼睛呆望著他。 
  當馬克斯在位於荷爾斯頓格拉西的預審監獄裡坐牢,蘇加爾和卡琳正在去乳牛場偷新鮮牛肉的途中時,莎洛特和米琦在收拾廚房。太陽早已下山。米琦突然大聲歎息。 
  「你怎麼啦?」莎洛特問。 
  「沒什麼。」 
  莎洛特追問:「你就說嘛!」 
  「我愛上別人了。」米琦承認。 
  「那又怎麼樣?」 
  「可是他對此毫無覺察!」 
  「誰呀?」莎洛特自然想知道米琦把心交給誰了。她想瞭解得更清楚一些。 
  「他非常年輕,」米琦發出像啾啾的鳥鳴聲,「人又可愛,天真無邪——我喜歡他呀。」 
  「是蘇加爾吧?」 
  「哎,什麼呀,蘇加爾!」米琦惱怒地把手一甩,「我說過蘇加爾一個字嗎?」 
  「那麼是誰呢?」 
  「羅伯特。」 
  「哎喲,」莎洛特咕噥,「看上去有一大排人呢。」 
  「什麼一大排?」米琦驚異。 
  「很簡單,你有很多競爭對手!」 
  「還有很多人追他?誰呀?」 
  「我不說了。我再也不透露私密的消息了,這是原則。這是原則。這原則是否也適合你呢?」 
  米琦略微思索。 
  「我是有機會的,你相信嗎?」 
  「我怎麼知道?」莎洛特聳聳肩,「你就只有提問的能耐!」 
  羅伯特坐在父親靠窗的辦公桌邊看賬簿,忽然聽見輕微的抽泣聲,來自隔壁拉雅娜的房間。警察開放了這個居室,尤麗雅用一千六百五十馬克租下居住。蘇加爾給她出了這個價,她無異議,接受了。羅伯特覺得這租金有點兒過高;但另一方面,他們又需要每一分錢。他推開賬冊,躡手躡腳地來到走廊裡,但見通向尤麗雅臨時之家的門虛掩著,她正立在窗前哭泣。羅伯特靦腆而入,尤麗雅轉身發現是他,便在沙發上坐下。 
  「我在生活中要是出了紕漏,」她泣不成聲,「某件事要是落空,我姐姐總是幫我。沒有她……」她失聲。 
  羅伯特束手無策。該如何安慰她呢?他用手指著室外黑黝黝的天空。 
  「您看見天幕上的星星了吧?星星很可能在數千年前就已經爆炸,星光需要數百年才來到我們這裡。也就是說,我們看到的某些事物實際上已經不存在了。那麼……(他試圖讓她理解他的意思)……那麼,某些東西我們看不見了,但它還是存在的。我認為,」他又尷尬地補充道,「也許您姐姐還在某個地方——在您身邊。」 
  尤麗雅深深地吸氣。 
  「如果說我們頭頂上有什麼,可那天晚上它又在哪兒呢當我姐姐被人從窗戶推下去的時候?」 
  她大聲抽噎。 
  羅伯特評論道:「我的理智也說:那裡沒有什麼!一切皆空。如果人們根本不相信他們所見的東西,那麼到底相信什麼呢?」 
  「那裡什麼也沒有!沒有!」尤麗雅嚷叫。 
  羅伯特站在她身邊,萬般無奈。至於他本人告發馬克斯,那只是依據他以為看見了的東西。在他看來,自己的感官不可能欺騙他。他對尤麗雅講了上述的故事,但此刻他對諸如此類的故事仍不甚了了。 
  數天後他們安葬拉雅娜,她的遺體終於不再被有關當局封存了。這一天,赫伯特大街四周妓院的妓女都必須到別的小吃攤點買飯吃。這樣一比較,她們才發覺米琦烹調技藝之高超。 
  為參加喪禮,卡琳穿得花裡胡哨,妖裡妖氣,像去趕除夕舞會似的。莎洛特看不慣,直皺眉頭。卡琳還精心給米琦化妝,十分扎眼。遺憾的是他的人造乳房突然又痛起來了。 
  「又繃得緊緊的——皮膚像要開裂似的。」他抱怨道。 
  「那就別向前挺了。」蘇加爾勸他。 
  「聽著,它們多貴啊,」卡琳打趣地回答,「即使痛,我也為我的『車子底盤』自豪!」 
  「可走路別像個得獎的拳擊手!」莎洛特提醒他。 
  面色灰白、孤立無助的尤麗雅站在吧檯邊叫出租車。蘇加爾瞅她淚水汪汪。 
  「瞧,」他說,「別哭了。哭也不頂用!」 
  她不予理睬,蘇加爾於是湊近她。 
  「你要是換一種想法,」他繼續說,「我願意將賤軀相讓。」 
  尤麗雅不明其意:「什麼?」 
  「哦,我是說,性交可以使情緒高昂!」 
  尤麗雅驚惶不已,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你考慮考慮吧!」蘇加爾向她點頭,挑逗。 
  「你真好,哼,謝謝……」尤麗雅結結巴巴。 
  「這會轉移你的注意力,百分之百。」蘇加爾想說服她,「這會幫你渡過難關!」蘇加爾對此深信不移。 
  「這些時候,我已經夠驚怕的了。」尤麗雅說。 
  「是啊,唔,你是個漂亮的姑娘。我隨時可供驅使,明白嗎?」 
  尤麗雅就那樣讓他傻站著。他目送她出去,很不以為然。「這母牛真蠢。」他想。出租車在外面等候,尤麗雅上車,而夜總會的其他人則擠上那輛貨車。蘇加爾身穿黑色西裝,這衣服對他過於緊繃繃了。他神經緊張,圍著貨車亂跑一氣,催促別人趕快走。公墓裡的氛圍令人壓抑,更兼有毛毛細雨,因而倍覺淒涼。 
  這不是女皇的葬禮,花圈太少,悼念的賓客也太少。拉雅娜生前有很多崇拜者,然而,她所愛的人卻只有妹妹一個。好一陣子,妹妹木然呆立在墓穴的邊緣,羅伯特對她滿懷同情地凝視。她偶然抬頭,兩人的目光不期而遇。他微笑,她迴避。稍頃,因劇烈抽泣而渾身哆嗦的她把一束小花扔在棺木上。 
  當晚羅伯特決定在城區轉轉,摸摸競爭者的情況。他打算重新恢復「藍香蕉」的脫衣舞節目,而且要快,否則他們就完蛋了。 
  他造訪第四家夜總會時,聽到一位優秀女歌手的演唱,另外兩名脫衣舞女也使他稱心滿意。他請侍者總管安排與這些女孩談話的機會。蘇加爾馬上阻擋他。 
  「咱們走吧!」他命令道。 
  「等一等,」羅伯特說,一邊指指舞台,舞台上一名舞女正在脫衣,「瞧她跳得多好。」 
  「走吧!」蘇加爾似乎不耐煩了,逼著羅伯特來到出口處。 
  「唉,我們為什麼不能問問她們是否想『跳槽』呢?」 
  「你能把她們要過來嗎?」蘇加爾拽他到馬路上,「這在聖保利行不通。要麼,你希望別人把我們的夜總會砸個稀巴爛?」 
  羅伯特惱恨不已。 
  「我的天,我就是要問問某人是否願意到我們那裡登台表演。」 
  蘇加爾伸出食指提醒他。 
  「倘若某人已簽有合同,這絕對不行。否則競爭將變得臭不可聞。」他的聲音這時和緩起來,「我只是不希望你成為坐牢的案例!」 
  「藍香蕉」生意清淡。老式爵士小樂隊演奏時,只有幾個老先生同年輕的姑娘跳舞。羅伯特一直不明白,為何紅燈區通行的規則明顯有別於其他商界。在別的地方,「挖牆角」吸引人才是時興的,也是允許的。 
  「但這兒不行,」蘇加爾插話,「買賣上的事,在這兒是最實實在在的。這兒說話算話,大家無不遵守這些規則。」 
  羅伯特忿然。 
  「那就不『挖牆角』好了,可您又有什麼高見呢?我們需要上演富有魅力的節目,連同富有魅力的舞女,而且時間緊迫!還要有一名優秀的女歌手。否則,我們馬上就要『熄火』了!」 
  「您願意讓我試一試嗎?」驀然,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尤麗雅坐在離他們幾步遠的桌邊。她顯然是醉了,面前擺著幾個空酒杯。 
  「您是舞蹈演員?」羅伯特詫異。 
  「我在戲院呆過。」她說,又聳聳肩。 
  米琦在酒吧後面洗杯子,這時跑過來了。 
  「在戲院?」蘇加爾問,「你幹過什麼,什麼?」 
  「什麼都幹過。」尤麗雅說。 
  「比如?」蘇加爾想知道。 
  「什麼都幹過!」 
  米琦怪模怪樣地笑,有點兒鄙夷不屑。 
  「一個有腥味的業餘演員!快幫忙啊!」她朝卡琳嚷嚷,同時轉動著眼珠。 
  尤麗雅說:「當然,呃,脫衣舞我是不跳的,明白嗎?」 
  「可這兒是脫衣舞夜總會。」蘇加爾生氣了,對她解釋。 
  尤麗雅一時六神無主。悲哀和偶然酗酒硬是把她搞迷糊了。 
  「噢,咱們必須敲定,到什麼程度——哪裡——哪裡是界限。」她唧唧咕咕,有些難為情。 
  「什麼界限?」蘇加爾問。 
  「噢,我是說,我必須脫到什麼程度。該不是全脫吧,是嗎?」 
  「不全脫,不!」羅伯特嚇壞了。 
  「不嗎?」蘇加爾問,一面盯著羅伯特。 
  「無論如何不!」尤麗雅呷了一口酒。 
  「不過,人們當然想看到點啥。」羅伯特說得有點刺耳。 
  尤麗雅點頭。 
  「當然,明擺著的。」她深吸一口氣,「我想,我喝得太多了。」她不好意思,咯咯地笑。 
  「您現在想試試嗎?」羅伯特陡然問。 
  「現在?」她瞅著他,吃了一驚。 
  「為什麼不能?」 
  「當著大家的面?」她似乎猛然又清醒了。 
  「人數並不多嘛。」羅伯特竭力使她平靜。 
  「很遺憾,」蘇加爾歎息道,他湊近尤麗雅,「這類夜總會的意義就在於有盡量多的觀眾,是不是?總之,你若是在幾個小男人面前感到害怕的話,小妞!」他搖頭晃腦,表示遺憾。那可就什麼都確保不了啦。 
  「您想唱——唱什麼呢?」羅伯特想知道。 
  「唱《感覺》行麼?」她轉身面對那位灰白頭髮的鋼琴家,「您有曲譜嗎?」 
  「他熟悉。」羅伯特說。 
  「噢,棒極啦!真巧!」尤麗雅嚷道,接著便輕搖輕晃地上了台。 
  為數不多的觀眾抬頭仰視,滿懷期待。 
  米琦用葡萄酒匆匆吞下一粒藥丸。 
  「您病了?」羅伯特關切地問。 
  「我像世界冠軍一樣吃減肥藥,以便衣服可體。」 
  「最好每夜再喝一瓶燒酒,以便衣褲的縫線不綻開。」卡琳補了一句。 
  「然後,烹飪時不停地嘗味道。」米琦嚷嚷。 
  尤麗雅給鋼琴家一個暗示,不出所料,鋼琴家一開始就彈錯了。蘇加爾做了個否定的手勢,不過,很快就靜下來注意聆聽尤麗雅的唱歌。她的歌聲柔美而溫存,羅伯特點頭稱是,充滿自信。 
  「不賴呀,是不是?」他說。 
  「不賴嗎?您腦子正常嗎?」蘇加爾反駁,「唱的什麼呀?是家庭婦女的午後聚會?」 
  「他說的是老實話,說得在理兒。」卡琳隨聲附和,「觀眾在家裡也可以聽母親唱這些呢。」 
  「她扭得倒很吸引人。」羅伯特堅持己見。 
  「能叫誰『火』得起來呢?」蘇加爾失望至極。 
  旋即,在觀眾中爆發出一位男人的怪聲大叫: 
  「喂,唱什麼呀?還是露出你的乳峰吧!露出來吧!小寶貝兒,快!」 
  米琦發笑。 
  「猛獸要哺食呢!」她向尤麗雅喊。 
  尤麗雅的眼睛被舞台射光燈照得直髮花,只能瞇著眼朝觀眾席的暗處瞧,看不清觀眾的面孔,只聽見他們的叫喚。她勇敢地繼續唱著,尷尬地擺弄自己的演出服裝,笨拙地解紐扣,終於把小茄克衫解開脫掉,可尖角領與珍珠項鏈纏在一起了。她拉小衫,拉呀,使勁拉,一面繼續唱,最後把珍珠項鏈扯斷了。 
  「哎呀,真丟臉,」蘇加爾說,「你瞧她。」 
  尤麗雅手腳並用,在舞台上爬著撿珍珠,幾位觀眾被逗得直樂。 
  「萬事開頭難嘛。」羅伯特說,有些無奈。 
  米琦享受著勝利的喜悅。 
  「像蠢鵝似的!你瞧她那矯揉造作的樣兒。」她低聲對卡琳說,「逗逗這個小傢伙,小傻瓜還會上當的。」 
  卡琳心裡響起了警報聲。 
  「逗逗小傢伙?你說的?」他問,有些驚悸。 
  「您覺得她真有吸引力嗎?」蘇加爾問羅伯特。 
  「她很美,但更重要的是她有某種魅力。」 
  蘇加爾被弄得沒有了主張。 
  「魅力?」 
  「真想偷偷跑上去用枕頭把她捂死。」卡琳如此認定,倒也是實話實說。 
  尤麗雅這時重新振作,繼續勇敢地往下唱。 
  「別煩我啦,」蘇加爾說,「嘰嘰喳喳,叫人作嘔。」 
  「在這方面您也許還算不上專家吧。您自以為是,蘇加爾。」羅伯特告誡他務必收斂一些。 
  米琦本想出來作點評論,但馬上又聚精會神地聽尤麗雅的演唱了。她唱的是一首溫存的敘事謠曲,是表現偉大愛情的,米琦一直夢想著偉大的愛情,故而她的心此刻暖意融融。她深受感動,直到尤麗雅一曲終了。觀眾鼓掌,但掌聲有點稀稀拉拉。羅伯特跑上舞台。 
  「很遺憾。我——我大概有點兒興奮過度。」尤麗雅這時相當冷靜,「我喝一杯香檳比別人喝一瓶還要上勁兒。這當然很蠢。」 
  「不,」羅伯特安撫她,「不。」 
  「我的演唱很可怕,是不是?」 
  「我覺得棒極了。」 
  尤麗雅驚詫莫名,凝視他的臉。 
  「真的?」她問。 
  「真的很棒。」羅伯特點頭。 
  尤麗雅頓時顯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我——我很願意再登台,」她低語,「只是不知……」 
  「咱們可以再試試嘛!」羅伯特立馬建議。 
  「您是專家。」尤麗雅回答。 
  「哪裡,哪裡,」羅伯特結結巴巴,制止她說下去,「我——我只是臨時呆在這兒的。等父親康復,我就再去讀書!」 
  「噢!」尤麗雅似乎沒有專心聽他說話。 
  「這兒不是我的世界。」羅伯特想說得更明白些。 
  尤麗雅又拾起幾粒滾落到台下的珍珠。 
  「生活就是隨遇而安,同時人們又期待著圓夢,」她沉思道,「拉雅娜總是這樣說。」 
  「您姐姐在舞台上,我只見過一次。」羅伯特把酒瓶裡剩餘的酒倒在玻璃杯裡,遞給尤麗雅。「她真叫人喘不過氣來!」 
  「我知道。」尤麗雅說。 
  「她一脫衣,就把那些傢伙的魂勾走了。」 
  「您真希望我在這裡登台?」尤麗雅陡然激動起來了。 
  「當然。」羅伯特點頭。 
  「噢,了不起!」她滿臉的喜氣。 
  當夜她又打開了箱子。她要留在此地,留在聖保利。她還能到哪裡去呢?回慕尼黑?回到那個愛她卻又不肯離婚的男人身邊?她到姐姐這裡來,目的就是要擺脫那種痛苦的關係呀。現在姐姐死了,她就是孤苦伶仃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了。除了這幢房子裡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人,她就不認識任何人了。這個小伙子喜歡她——她覺得出來——其他人卻排斥她,因為她與他們迥然不同。但他們可能需要她,她也可能幫助他們,她本人則可能圓夢:跳舞和唱歌。她知道自己具備這種才能。要是自己不總是這麼拘束就好了!小伙子寄希望於她,對此,她既喜又優。她希望取代漂亮、有才氣而性感的姐姐。她歎息,心想,自己怎麼會斗膽來幹這些事呢? 
  翌日開始排練,由蘇加爾做藝術指導。他仍然固執己見,認為尤麗雅當歌手在這樣的夜總會是斷然不行的。她沒有激情,沒有性感,乳房不豐滿,臀部不翹。相反,羅伯特則認為她是個甜妞兒。蘇加爾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甜妞兒! 
  傍晚,尤麗雅疲憊至極,腳上起了泡,上樓梯回屋時搖搖欲墜。她禁不住破口大罵,罵聲宛如一隻大葦鶯的鳴囀。 
  「這兒是在做脫衣表演的生意?我不幹了!我的表演恨不得超過風流無限的美女。」她「砰」的一聲關上房門。「我不幹了!」她又一次叫嚷,同時開始在大櫥和抽屜裡翻找,準備重新打點行裝走人。可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姐姐——她渴盼的漂亮姐姐——的廣告畫上。她在床邊坐下,臉上驀然顯現抵禦的表情,幾分鐘後又把行李物件分放在大櫥和抽屜裡。 
  對於施密特·韋貝爾而言,一切進展都很順利。那個淡黃頭髮的男子施行的狡猾策略使他很是得意。兩人在優選的碰頭地點,也就是在高貴的划船俱樂部停放新船的房子前面坐著,瞧著幾個壯小伙子把船抬到水裡去。 
  「克朗佐夫之子作為主要見證人指控格拉夫之子?」施密特·韋貝爾笑道,「再沒有比這更妙的法子了!這是對付聖保利的盜賊最聰明的方式。咱們就讓他們互相殘殺吧!」 
  兇手阿諛地微笑。就在此刻,離此地幾百米遠的地方,羅伯特在漢莎銀行總行給一個賬號匯寄了第一筆賭博欠款,賬號是淡黃頭髮的男子告訴他的。 
  羅伯特知道,他們現在比以前負債更多了。這當然不好,但是他贏得了時間——讓「藍香蕉」東山再起所需要的時間。 
  當他半小時後回到海倫大街時,蘇加爾已經從台階上迎面朝他衝來,顯得很激動,說他剛好冒出一個天才的靈感,想在練拳的地下室裡舉行一次大型拳擊比賽。他已經說動了一個賽馬經紀人,此人是個真正的職業運動員,表示願意賭賽。由於蘇加爾與拳擊界有諸多聯繫,所以,他要召來幾對有吸引力的拳擊對手真是易如反掌。 
  「咱們接受打賭,」他興奮,話如泉湧,「咱們拿了大頭,就恢復了支付能力。我認識許多賭徒和拳擊迷。他們當中有幾個巨頭。這真叫人癢癢!」 
  羅伯特略作思索。他們聽見樓上尤麗雅的聲音,還聽見她那發出輕快踢踏聲的舞步。羅伯特把頭朝上一揚,馬上說: 
  「她也該知道這事。」 
  蘇加爾對他乜斜著眼。 
  「喂,」他嘀咕,「您是不是要愛上這個蠢婆娘?」 
  「我像嗎?」羅伯特反駁道,神情有點不自在。 
  「讓她在這兒工作,那才叫蠢呢!」蘇加爾又加了一句。 
  蘇加爾老在打電話,想把他的那群小伙子召集起來,打電話時根本不受尤麗雅干擾。尤麗雅把《教訓我吧,老虎》這首歌以及另一首歌——也就是她這時堅持練唱的——納入未來的保留節目內。然而,他們冷不防真的受到打擾了:大力士闖進「藍香蕉」夜總會來啦!尤麗雅驚懼,停止了歌唱。大力士大大咧咧地在酒吧高凳上坐下,挨著蘇加爾,食指一彈,吩咐給他端酒來。卡琳豈敢怠慢,連忙滿足他的要求。他給這位令人生畏的打手端上一杯威士忌,兩手稍稍有些哆嗦,然後就逃到酒吧最後面的角落裡,開始賣力擦酒杯。蘇加爾轉身面對這位不速之客。 
  「五百馬克。」他歎息道。 
  大力士的臉色變得陰沉了。 
  「就這麼一點兒?」 
  蘇加爾回答說:「不比這多,你該高興。」 
  「我不明白!」大力士傻頭傻腦地呆視他。 
  「你能馬上給我五百馬克嗎?我去購物。」蘇加爾吞吞吐吐,有點兒不好意思。 
  「我給你錢?」打手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蘇加爾聳聳肩。 
  「買賣就是這樣。作為生意夥伴,你不僅贏利有份,虧損也有份。這你不知道?有時,生意不是人們希望的那麼好。生意也不是強逼出來的。」他瞧著對方,顯得很忠厚。 
  「你想騙錢,卑鄙的傢伙,是嗎?」大力士粗魯地叫罵。 
  蘇加爾舉起雙手,表示撫慰。 
  「我從來沒想過要騙你,真的。您想看我們的賬冊嗎?看收入?支出?」 
  「你小心點兒,壞傢伙。」大力士說著就揪住蘇加爾的衣領,「你們要是蠢過頭,夜總會遭殃,那可是你們自找的!」 
  蘇加爾搖搖頭,再次給他解釋賺錢的事。 
  「做買賣要有長遠打算,」他說,「要有冒風險的勇氣,也要投資。」 
  大力士似乎有點開竅了。 
  「你現在是企業家了。」蘇加爾說。 
  「好,好。」大力士說。 
  「你能馬上交五百馬克嗎?」蘇加爾問。 
  「我身上沒帶錢,」大力士有些難為情,「下周結算我的盈利吧,行嗎?」 
  「行。」蘇加爾點頭。 
  「你是個規矩人。」 
  「你呀,」蘇加爾和藹地說,「咱們是夥伴嘛。」 
  大力士把剩餘的酒倒進嘴裡,起身,用手擦擦嘴。 
  「下周我要看賬簿。」他像個施主似的,說著便離開了「藍香蕉」。 
  蘇加爾在他背後奸笑。卡琳長舒一口氣。尤麗雅繼續排練。蘇加爾拿著食譜進廚房找米琦,米琦正在滾熱的鍋裡翻炒著。 
  米琦匆匆朝計劃單一瞥就瞪大了眼睛。 
  「週一裡脊肉,週二鮭魚,週三肉排,」她念著,「每份都是十馬克!你腦子正常嗎?這樣我們就等於白送了。」 
  「這樣做,我們可以穩住腳跟呀。」蘇加爾堅持己見。 
  米琦用手指敲敲額頭,示意他腦子不正常。 
  「我不想給那些常客供飯了。在廚房裡忙得要死,卻賺不到一個子兒,我傻是不是?」 
  「有時,錢從窗戶扔出,又從門裡進來。」蘇加爾對她油腔滑調,說罷出去了。 
  米琦浩歎。 
  「這辦法我試過多年,總沒成功!」 
  在外面海倫大街上,阿爾貝特·希爾歇的遺孀房子前面一派匆忙、熱鬧的景象。開來了幾部汽車,從車上下來十幾個人,有些男人穿西裝和雨衣,有些戴建築工人安全帽,穿勞保服和勞保鞋。他們神情凝重,研究建築圖紙,用錘子敲下一些牆塊,還進行試鑽,然後在小方格紙上記錄調查結果。 
  羅伯特很想知道對面究竟在幹啥。他這時正站在梯子上,緊靠「藍香蕉」正面的牆,用一個富於現代氣息的象徵物——他私下委託別人製作的——取代過去的藍色霓虹燈香蕉。他認為新標誌符合時代精神。梯子搖晃得叫人擔心,儘管莎洛特和卡琳傾力相扶。愛爾娜·哈姆絲愁容滿面,步履沉重地過來了。莎洛特向這位顯得十分沮喪的老鄰居問好。 
  「他們說,我要是自動遷走,答應給我一套帶花園和陽台的居室。」 
  「你瞧!」莎洛特喘息,扶梯子對她有點勉為其難了。 
  「他們要是騙我,過些時候我不就得蹲在馬路上了?」愛爾娜·哈姆絲哭了起來。 
  莎洛特朝她點頭,示意別氣餒。羅伯特把老的象徵物取下,小心翼翼遞給下面的卡琳,這時蘇加爾來到人行道上。 
  「『藍香蕉』礙你什麼事?」他氣勢洶洶。 
  「這玩意兒不合適。」羅伯特氣喘吁吁,用力舉起新的標誌物。 
  「你這樣認為嗎?」蘇加爾顯然感到受了傷害。 
  「是的。」羅伯特的口氣分明不容爭辯。 
  「你父親不會答應的。」蘇加爾說。 
  「他也只能接受。」羅伯特大聲吼著,並且開始把新的文字用螺絲刀旋緊在大門上方。 
  「喂,怎麼樣?」他得意地問。 
  「棒極啦!」卡琳奉承。 
  「閉嘴!」蘇加爾粗暴地呵斥。 
  「我認為很好!」莎洛特說。 
  「我也是!」愛爾娜·哈姆絲一邊抽泣一邊說。 
  「你們統統給我閉嘴!」蘇加爾像凶神惡煞似的,「新潮的廢話,美國式的!」 
  尤麗雅拎著購物袋回來了。羅伯特很快下了梯子,站在尤麗雅身邊,把新的一排字指給她看。 
  「您覺得如何?」 
  「『藍香蕉』令人想入非非。」尤麗雅說道。 
  羅伯特瞄瞄她的購物袋。 
  「購物了?」 
  「我為自己物色演出服。」她從袋中拿出一件連衣裙並且放在胸前比了比,「很漂亮,是不是?」 
  其他人打量她,不禁滿腹狐疑。這衣服也許適合於參加舞會,但根本不適合聖保利脫衣舞夜總會的舞台表演。 
  「我還可以去調換。」尤麗雅顯得沒有把握。 
  「您想穿它上台?」蘇加爾問。 
  「您在娛樂業中經驗豐富,真是幸運,蘇加爾先生!」話說得有點尖刻。 
  「不要叫蘇加爾先生,叫蘇加爾!」 
  「我覺得衣服很美,」羅伯特說,「也許有點兒……」他一時語塞。 
  「布料多了一點兒。」莎洛特補充道。 
  羅伯特點頭稱是。 
  「那麼,」尤麗雅失望地說,「我去調換。」她悻悻然進屋去了。 
  「裙子越短,大廳越滿。」蘇加爾在她背後嚷道。 
  他懷疑尤麗雅肯不肯穿上這玩意兒在脫衣舞夜總會表演。有一次排練時她說了晦氣話:「我沒有去過游泳池,去游泳池我會感到不自在的。」這句話他記住了。大門上方那一排字並不十分要緊,「藍香蕉」真正需要的只有一樣:大乳房、色相畢露、風情萬種的女郎。 
  銀行家施密特·韋貝爾若是與人進行不愉快的談話,最願意選擇在空氣新鮮的室外。這樣,不三不四的人也就無法偷聽了。與曼弗雷德·菲捨爾的會面他選擇在易北河畔供遊人散步的大道上。他的目的是給這位老練的律師施壓。 
  「您許諾,但不守信。」施密特·韋貝爾抱怨。 
  「我想,我不該對買賣遮掩一下嗎?」菲捨爾辯解,「我要是不拖時間,價格就要上揚!」 
  「我的夥伴都著急了。他們要投資,要快。這些人腰纏萬貫。倘若錢不重要,那倒是件美事了!」 
  菲捨爾想說點不同意見,但銀行家馬上就封了他的嘴,要求他凡是能買的都買下來:娛樂設施,房屋,乃至整條整條的馬路。 
  「您要向漢堡市聲明,您和您的IEG公司願意而且也有能力徹底改造聖保利整個城區!」銀行家對他這麼要求,然後提出關鍵性的問題: 
  「克朗佐夫的房子怎麼樣了?」 
  菲捨爾不知如何回答。他幾乎沒有費心打那幢老房子的主意。假若羅伯特的父親想賣,他出手買就是了。 
  「克朗佐夫不順從,您就逼他。他會像一條離水的鯉魚,張著大口吸氣。」施密特·韋貝爾說,「我們需要那幢房子。」 
  「克朗佐夫的兒子是我兒子的大學同學。」菲捨爾悶聲地說。 
  「受良心譴責了?有利可圖,也要潔身自好?不打蛋又要吃荷包蛋?在美好的人世,這些都行不通呀,律師先生!」銀行家笑了。 
  菲捨爾知道自己上了圈套。他接受了施密特·韋貝爾的幫助,是因為受海港大廈賠償金醜聞的逼迫。現在他只能聽從他的擺佈了,必須執行他的指令——還有藏在他身後的幕後人物的指令。 
  她叫松雅,二十二歲,四個月前拿著旅遊簽證從波蘭來到德國。她受過古典芭蕾舞的訓練,正努力謀求藝術上的成功。旅遊簽證到期時她仍未找到工作,房主——她住在長霉的後院房裡——逼她解除租約,要不就出賣肉體。在這種情況下她才收拾行李來到聖保利,希望重新開始生活。 
  蘇加爾首先發現了她,一看她那口皮箱就知道是從東邊來的。他和羅伯特一起隨她進了一家當鋪,她想當掉手錶。蘇加爾瞅著羅伯特,有點兒得意洋洋。他又在角落裡發現了有人當掉的打擊樂器。蘇加爾同這個美女攀談起來。 
  沒過多久,就有三十幾位過路人擁擠在玻璃櫥窗前的人行道上了。他們又是鼓掌又是叫喚,因為室內有一名特別標緻的小妞,在收音機的震天響聲中,在一名業餘打擊樂手那強勁有力的拍子伴奏下,渾身抖動地舞蹈,把衣服脫了個精光。 
  「別搞了!」店員覺得這樣搞太過分,便吼叫道,「這不行,這兒是當鋪!」 
  「我們想考考她到底能不能跳舞!」羅伯特也吼道,同時把一張一百馬克的現鈔扔在他的工作台上。 
  錢使得店員心平氣和了,他也滿懷興致地觀看松雅脫衣。外面馬路上的觀眾喝彩叫好。蘇加爾遊說羅伯特給這個波蘭女娃提供工作機會。待到她提出工資要求,蘇加爾又完全清醒過來了。兩百馬克一晚上實在太貴了,不予考慮! 
  「我的胸部是否過於低平?」尤麗雅擔心地問。她筆直地站在拉雅娜居室的鏡子前。卡琳跪在地上圍著她轉,用大頭針把她新買來的演出裙別短一截。 
  「還行。」卡琳含糊其詞,因為嘴巴叼著大頭針不便說話。「你的袒領很棒,咱們再把腰身弄得更細一些!」 
  「是不是太短了?」尤麗雅抗議,「我的大腿可沒有我姐姐的漂亮。」 
  「就這樣吧,你犯不著在姐姐面前藏藏掖掖的。」卡琳安慰她。 
  「我姐姐的模樣勾魂攝魄,是不是?」尤麗雅端詳掛在床上方的姐姐半身像。 
  「她是美女蛇,」卡琳道,「那些傢伙追她追得可凶呢,可是沒有一個愛她!」 
  「不,我愛她。」尤麗雅被觸到了痛處。 
  「是的,肯定。請原諒。」卡琳笑起來了,「人有兩面性,是不是?這兒還得縫縫,你站直好嗎?」 
  過了一會兒,卡琳又向尤麗雅披露,拉雅娜何以失去了他的歡心。有一個從鄉下來的漂亮小伙子被卡琳深深愛戀著,可拉雅娜卻偷偷告訴小伙子,說卡琳原先是個男人,於是一切告吹。 
  他們突然聽到樓下有摔玻璃製品的劈啪聲。 
  兩個穿黑皮茄克的壯漢沖迸廚房,掄起棒球棍就在廚房裡劈劈啪啪地亂砸起來。米琦和莎洛特尖聲喊叫,蘇加爾急忙過來救助,羅伯特緊隨其後。一隻手猛然抓住羅伯特的手臂,將他拽到布簾後面,又死死地將他抱住。他感到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刀尖輕輕劃開了他的皮膚。 
  「別轉身!」一個聲音,就是那個打匿名電話人的聲音在警告他,「我要是真想結束你的狗命,你早就完了。」 
  從廚房傳來了痛苦的叫喊。鍋釜匡啷作響,杯盤粉碎,瓷磚地上一片狼藉。 
  「算你父親走運,」那聲音繼續說,「他賭債未還,但還是活到了今天。他別把運氣當福氣啊。」 
  「第一筆欠款我已經付了。」羅伯特氣喘吁吁。 
  「你們好好聽著,別轉身!」 
  羅伯特感到刀尖的壓力加大了。警笛聲倏然愈來愈近。 
  「委託我的人都是商人,不是殺手。」那聲音繼續平靜地說,「你父親該把那幢破房賤價賣掉。要守口如瓶。不准把發生的一切說出去,不得違背!」 
  夜總會的大門被推開,警察拿著手槍衝了進來。那個神秘的陌生人消失了,猶如一下子融化在空氣裡。羅伯特摸摸脖頸,深深吸氣,想找個坐的地方。他汗流浹背。 
  蘇加爾把其中一個進攻者的下巴和膝蓋骨揍爛了。受傷的傢伙呻吟著,在匈牙利式紅燒牛肉的殘餘物裡直打滾。另一個打手被卡琳和米琦用殺豬刀制服了,莎洛特用腳全力蹬他的脛骨,痛得他嗷嗷直叫。尤麗雅在地上爬來爬去地抬碎瓷片,蘇加爾被她絆了一跤,倒在受傷者身上,又壓斷了他的兩根肋骨。警察見到這個場景有些過分,就給夜總會的人戴上手銬,而且是手連手,旋即帶到達維德大街警署,讓他們坐在這個世界上最著名的警署的硬木板凳上,先叫他們納悶一陣子再說。 
  是誰派摩托巡邏隊到「藍香蕉」來的?羅伯特在哪裡?蘇加爾自鳴得意,一聲不響。米琦坐在尤麗雅身旁。 
  「本來我想當舞蹈演員,」米琦夢幻般地說,「那舞廳名叫『馬克西姆』。我當然也想去巴黎。巴黎,多美的名字啊,我想到巴黎去跳舞。懷著這樣的理想,我先到聖保利來了。」 
  「你感到這兒不好嗎?」尤麗雅很驚奇地問。 
  「好。我的情況不錯。」米琦回答並歎息說,「只是我想有個家和孩子。但我們不要欺騙自己:男人最終要找可靠的女人!」 
  「在聖保利生活不賴,」卡琳插話,「你會認識非常有趣的各種人。」他的假髮滑了下來。 
  「可有時你會想,這世上只剩下清一色的醉鬼了,」米琦傷感地搖搖頭,「看不見別的人。」 
  莎洛特突然想起,早晨她收到一封國外來信,是兒子寄來的。兒子往往是音信杳然,也從不來看她。這時,她從長裙裡掏出皺皺巴巴的信封拆開,幾張美元掉下來。她喘氣,彎腰抬起。 
  「兒子又寄錢來了,讓我看電影。可是,我要進電影院幹啥?我有電視看就行了。還是把錢存起來,節約點兒。」她微笑地說。 
  走廊上有力的腳步聲近了。羅伯特穿著一套黑色西裝,拐過來直衝看守人員的辦公桌。 
  「我是羅伯特·克朗佐夫,是律師。」他說得理直氣壯,警官進來時他又小聲更正道,「未來的律師。」然後他立即提高嗓門,「請您立即釋放我的同事和住戶。他們只是想保護我的財產罷了。你們犯了一個大錯,令人遺憾。我們保留索賠的權利。」 
  年輕的看守立正;警官還想解釋什麼。 
  「幹啥?」羅伯特問得直截了當,聽起來不是發問,倒像是命令。年輕的看守只差沒行軍禮了。 
  羅伯特這次交涉征服了夜總會這夥人的心。一回到「藍香蕉」,蘇加爾就開香檳。莎洛特樂得顧不上喝。 
  「我是律師!我們保留索賠的權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這句話,笑著向羅伯特祝酒。 
  「棒極了!」米琦縱情叫喊,吻羅伯特。 
  「很有風度。」卡琳點頭讚揚,也趕緊過來吻羅伯特。 
  蘇加爾莊重地走向羅伯特,香檳酒在蘇加爾身上開始發揮酒力了。 
  「你可以對我稱『你』1了!」蘇加爾說得很認真。 
   
  1「你」是家庭成員和朋友之間的稱呼,表示親密;一般用「您」這一尊稱。 

  羅伯特站起身。他們互相碰杯,飲酒,擁抱。 
  莎洛特扯了扯尤麗雅的衣袖。 
  「現在你該明白了,我為何寧願呆在聖保利當清潔工也不願去別的城區。這兒總會有事情發生!」 
  尤麗雅點頭並且站起來。 
  《教訓教訓我吧,老虎》這首歌的開始幾個節拍已經奏響。尤麗雅不知妙處何在。蘇加爾痛楚地扭歪著臉。 
  格拉夫不安。看樣子有些神經質。他兒子的申訴被駁回,這是意料中的事。這期間馬克斯已多次被審訊,每次長達數小時之久。他一再對辦案人員講述同一個故事:他上了別人的圈套。 
  而格拉夫派人做的核查又毫無結果。他免除了「耳語者」的其他任務,專事核查,但根本沒有查出什麼能使馬克斯得以解脫。 
  格拉夫匆匆向孫子打了個招呼,兒媳問公公想吃點什麼,他一口回絕,嗣後就倒在椅子上,一臉疲憊的樣子。他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小扎東西。 
  「我要你把它藏起來。」他把這一小扎東西遞給兒媳婦。 
  「這是什麼?」 
  「你只管保存,別問。」格拉夫說。 
  「好吧。」她點頭,把東西放在客廳的桌子上。 
  「裡面是兩百萬馬克,現在你知道了。」 
  她驚詫莫名。 
  「兩百萬?這錢我怎麼辦?」 
  「保管好了。」 
  「放在屋裡?」坦雅好生奇怪地問。 
  「如果我出了事,你就攜款逃到國外去。你和這小傢伙就有了保障。此外,裡面還有一封信。你要完全按信上寫的去做。」 
  「出了什麼事?」 
  格拉夫無言以對。 
  「你害怕了?」坦雅擔心。 
  「我一輩子都是戰戰兢兢的,」他喃喃地說,「所以我才這麼蒼老。危險意識使得我保持清醒。」 
  「有這麼危險嗎?」坦雅這時蹲到地上,面對公公。 
  格拉夫點點頭:「他們想,他們已經控制了我。他們真是這樣想的。」 
  「誰?誰這樣想?」 
  「社會影響力大的商人們,還有受巨商賄賂的政客們。他們有的是錢,髒錢。錢是用毒品賺來的,又用房地產買賣把髒錢洗乾淨。他們想要整個城區,所以,我就成了他們的障礙。」 
  「你考慮中途抽身退出嗎?」她打量他。 
  「我老了,不能自拔了!」格拉夫微笑,揉揉疲倦的雙眼,同時起身。「老克朗佐夫明天出院,可以同他談談。他兒子會改變證詞的。」驀然,他又絕望地搖頭。「他的兒子到底看見了誰?他把什麼人同馬克斯搞混了?天啊,到底是誰害死了拉雅娜?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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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怯的女人(一)



  生活裡有許多偶然,尤麗雅心想,有一天上午,她在漢堡市內閒逛,在雜耍劇院的櫥窗裡偶然發現了她姐姐一個老熟人的照片——該劇院位於漢堡火車總站的對面,地處聖喬治小紅燈區。對,就是他,沒錯兒,只是這個人現在自稱「偉大的卡拉·納克」。以前,他同拉雅娜隨小型巡迴演出隊下鄉做低級演出時還老老實實地叫迪爾克·維斯特曼。當時,他專門負責更換佈景,現在改行搞起了魔術。尤麗雅突發奇想,決定到劇院去打聽打聽。迪爾克正在台上排練。 
  對於這個淡黃頭髮的魔術師來說,與尤麗雅重逢真是又驚又喜。 
  「尤麗雅?尤麗雅·萊茵寧格?」 
  「迪爾克!真是你呀!」她說,「看外面掛的照片,我差點兒認不出你來了。」 
  「我聽說你在漢堡。」他說,「咱們有好一陣子不見面了!」他從舞台上下來,擁抱她,吻她。「你要呆多久呀?」 
  「本來我只想看看姐姐。那天晚上我到漢堡,她……她……」她一時語塞。 
  魔術師點頭,表示同情:「我聽說了。一切都很可怕,令人毛骨悚然。馬克斯!誰會想到是他呢?」 
  「我一直不信,」尤麗雅說,突然又問,「你現在的工作是當魔術師?」 
  「魔幻的卡拉·納克!」他微笑道。 
  「不再做換佈景的事了?」尤麗雅感到奇怪,「你們一起搞巡迴演出時,拉雅1總是對我說起你。你模仿人,從聲音、語調到姿態無不惟妙惟肖。人們每每認為,被模仿的人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呢。我姐姐佩服得五體投地。」 
   
  1拉雅娜的暱稱。 

  「卡拉·納克」呆望著她,若有所思。她顯然不知道自己離解開謎團已近在咫尺,要是再多心一點,就揭開拉雅娜死因的秘密了。魔術師決定密切注意她的動向,這是個危險人物。要不,最好馬上幹掉她?但「卡拉·納克」不準備冒這個險。 
  「藍香蕉」夜總會裡氣氛緊張,問題就出在那個大力士身上。米琦惶恐,逃進廚房,躲到灶後。 
  「你說過,每週付給我那一份錢。」大力士催逼,氣沖牛斗。 
  他敞開發達的胸膛,抖抖肌肉。 
  「是的,從盈利中付。」蘇加爾小心翼翼地說。 
  「要我把你的賤膝蓋骨釘死在舞池裡嗎?」 
  「你自個兒瞧瞧吧,」蘇加爾說,一面翻開收入和支出賬簿,「這一周:這是購物款——這是水電費——這是進賬!」 
  「就六百九十三馬克?」大力士感到蹊蹺。 
  「從中扣除支出:一千四百八十五減去六百九十三等於七百九十三。」 
  「一半歸我!」大力士像豬一樣哼唧,十分滿意。 
  蘇加爾微笑道:「正好三百九十六馬克。」 
  「拿錢來。」大力士很開心。 
  「為什麼?這筆錢我要向你要。這是虧損啊,再加上周的五百馬克,一共是八百九十六馬克,這是你欠我的!」 
  「喂,記得什麼時候你腦瓜出血了吧?」大力士問。 
  「我沒有別的辦法,大力士。」蘇加爾說,裝出忠實的小獵狗似的眼神。 
  大力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拽他靠近自己。 
  「你聽著,臭畜生!你們的鬼生意我是有份的。不是一點點,知道嗎?你要再說別的,老子就打斷你小子幾根骨頭。我有份嗎?」 
  「我記不清。」蘇加爾擠出一句。 
  「好呀,」大力士點頭,把蘇加爾推到椅子裡,「你真行呀,蘇加爾!」 
  他離開夜總會時,蘇加爾還聽得見他在低聲咒罵。米琦從廚房裡瞧著蘇加爾,對他欽佩不已。 
  「你,天才人物!」她喘著氣說。 
  但天才人物打著手勢,一副謙遜的樣子。 
  房子用綵帶裝飾過了,羅伯特又在「藍香蕉」的大門上麻利地釘了一塊牌子,上書:「歡迎老父親回家!」莫娜和蘇加爾去接魯迪·克朗佐夫,未久,他們隨著汽車馬達聲響回到了海倫大街。住戶們從窗口招手致意,有如歡迎一個國王榮歸。魯迪·克朗佐夫下車伊始,就受到「金短褂」和羅莎麗擁抱。她們還說他氣色很好。但看得仔細的人都發覺魯迪步履不穩。 
  「耳語者」同大力士倚在牆上,離這裡有一段距離。 
  「這老頭兒從死神那裡打了個轉,蹦蹦跳跳又回來了,」「耳語者」忿然嘀咕,「真沒想到,怎麼會弄錯呢?」他踩滅香煙頭猶如踩死一隻蟑螂。 
  鄰居們同魯迪·克朗佐夫握手,莎洛特擁抱他。蘇加爾和莫娜把他架在當中,領著他從大門台階進屋。 
  「你看起來精神煥發呀,」米琦說,「真的!非常健康!」 
  「我也有這個感覺。我不是不修邊幅!」他稍微頓了頓,又說,「我的天啊!我根本不能相信自己又重新站在這裡!」 
  「開始一段時間你應該好好保養。」莫娜勸說。 
  「我已經保養得夠久了,所以我什麼都知道。」他笑道。 
  他有點踉踉蹌蹌。 
  「慢點兒。」蘇加爾勸他。 
  「嗨,剛才是玩笑話。」他不讓他們說下去,「我得喝點什麼!」然後他重新走進自己的夜總會——他的生活中心點。已經離別多時,對他來說簡直太久了。他呆望著四周。 
  只見尤麗雅站在舞台上唱《與你墜入愛河》,羅伯特在調節舞台射光燈,看樣子排練得很賣力。 
  「那是誰?」魯迪問。 
  「拉雅娜的妹妹。」蘇加爾小心翼翼地回答。 
  「妹妹?長得一點兒不像,很遺憾。現在給我一點喝的吧,快!」 
  「你知道醫囑。」莫娜關切地說,宛如小鳥啾啁。 
  「我要另找醫生。」魯迪譏笑道。 
  莫娜眼睛發呆。 
  「只是開開玩笑罷了!」他安撫她,同時朝舞台看。「挺嚇人的!」 
  「她——唉呀——她要價不高!」蘇加爾結結巴巴。 
  「進賬也少呀!」魯迪·克朗佐夫說著便朝羅伯特走去。父子倆擁抱。魯迪激動,把兒子抱得緊緊的。 
  「見到你,真好。」羅伯特說。 
  「回來了就好,見到你們就好!」魯迪握著蘇加爾遞過來的酒杯,頻頻向周圍的人祝酒,然後一飲而盡,真是痛快。樂隊奏起響亮的曲子,魯迪向樂手們揮手,表示感謝。 
  「我們在樓上準備了一個小小的自助冷餐,」羅伯特說,「歡迎你的歸來。」 
  可魯迪只顧看尤麗雅,她向他走過來了。 
  「很高興認識您,就叫我魯迪好啦。」 
  「我叫尤麗雅,尤麗雅·萊茵寧格。我常常聽他們說起您。」 
  「沒有好話吧?」他「啪」的一聲吻了吻她的手,同時笑道,「只是開個玩笑!」 
  大夥兒全笑。魯迪打量尤麗雅。 
  「您現在為我們幹活兒,好啊,尤麗雅。您如果有問題,就找我。」 
  「太好了。」尤麗雅莞爾一笑。 
  莫娜瞧著他們倆,不禁心生疑竇。魯迪突然搖晃起來,尋找支撐物。 
  「喂,只是別把我們同索然無味的咖啡一起潑掉呀!」蘇加爾說。 
  「他得躺下才行。給他說,要他躺下!」莫娜要求。 
  魯迪朝尤麗雅點頭,旋即轉身走了。 
  「小妞挺有風韻的,」他輕聲對蘇加爾說,「真迷人哩。」 
  「我也這樣看。」羅伯特馬上接口道。 
  「但是歌唱得不咋樣。」父親說,他一隻手緊緊抓住欄杆,另一隻手的大拇指朝下,表示貶抑。「哎喲,這老房間呀,我的小世界,我喜歡的小世界喲。」他上了幾級台階,然後冷不丁地問: 
  「你們為何把外面的『藍香蕉』拆掉了?」 
  「我覺得它沒有情趣。」羅伯特斗膽解釋。 
  魯迪·克朗佐夫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覺得什麼?」 
  「沒有情趣。」羅伯特心平氣和地重複說。 
  「啊?」父親對他大吼,「你是誰?你以為你是什麼人?『藍香蕉』——這在聖保利是人所共知的概念!」 
  「魯迪,別激動!」莫娜攙和進來,但無濟於事。 
  「別急,魯迪,別急。」蘇加爾勸慰。 
  「我決定的東西要是不合你的口味,那好——我就走。」羅伯特硬著頭皮說。 
  「行,你走呀!繼續讀你的書去!」魯迪·克朗佐夫嚷。蘇加爾和莫娜悠著力氣拽他上樓梯。 
  「說得多麼可怕!他認為沒有情趣,哼!」 
  羅伯特氣得渾身哆嗦,回到大廳,尤麗雅在舞台旁等著他。 
  「他總是這樣,」羅伯特用嘶啞的聲音說,「叫人不堪忍受!」 
  可尤麗雅似乎沒有聽他說話。她目送魯迪·克朗佐夫走遠,他給她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她重新開始演唱《與你墜入愛河》。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為何她的聲音比這之前突然柔和些了。 
  魯迪·克朗佐夫躺到床上,莫娜關懷備至,給他背後塞了一個枕頭。他仔細傾聽從大廳傳來的歌聲。 
  接下來的幾天當中,「藍香蕉」夜總會一夥人緊張地籌備拳擊大賽。這時,還可以感覺到一種奇特的拘束氣氛,魯迪和尤麗雅幾乎不說話。看來兩人是以一種滿懷期待的方式在兜圈子,彼此想保持距離,不想更多地熟悉對方。 
  蘇加爾對最後賭賽的金額興奮不已,真有點瘋瘋癲癲了。二十萬馬克已經躺在賽馬經紀人的錢箱裡。觀眾蜂擁擠進地下拳擊室。 
  只有一個客人缺席。「耳語者」給魯迪·克朗佐夫通報了一個消息,說格拉夫要同他在「藍香蕉」單獨談話。魯迪·克朗佐夫馬上就同意了。 
  「耳語者」立即把這次會面告訴了魔術師,魔術師又立即轉告了施密特·韋貝爾。銀行家想知道兩位老先生陰謀策劃什麼。迪爾克叫銀行家放心,說他的「眼線」會把談話的詳情告訴他。 
  在蘇加爾的地下拳擊室,觀眾擁擠不堪。凡在紅燈區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當第一對拳擊手開始相互搏擊之時,觀眾狂叫,鼓掌喝彩。每次擊中對手,觀眾都「啊」、「噢」地大叫,評論,頓足,吹口哨,歡呼。卡琳和米琦賣爆玉米花和飲料。羅伯特和蘇加爾見到生意好,開心得不得了。魯迪·克朗佐夫欠著身子挨近尤麗雅,她坐在他前面一排。 
  「您喜歡看拳擊賽?」他問。 
  「我不知道。我還從來沒有看過拳擊賽呢。」 
  「我喜歡,」莎洛特做了個怪臉笑道,「可以觀賞強壯健美的漢子!」 
  羅伯特觀察到父親和尤麗雅竊竊私語正起勁,不料,這時「三明治」保爾朝魯迪·克朗佐夫擠過來,告訴有人在大廳裡等他。魯迪·克朗佐夫點點頭,起身尾隨格拉夫的保鏢出去了。尤麗雅目送他遠去,感到迷惑。 
  在半明半暗、空空如也的大廳裡,紅燈區兩個年老的大人物相對而坐。「耳語者」站在他的老闆身後,保持一定距離,以示尊敬。蘇加爾和「三明治」保爾把守大門。格拉夫很快直奔主題。 
  「假如我們不得不中斷長期的良好的業務關係,那將是很可悲的。」他說,話音裡不乏警告的意味。 
  「我會同我兒子談談的。」魯迪向他保證。 
  「他搞錯了。他為什麼這樣頑固?」 
  「他會聽話的。」魯迪承諾。 
  「說到底,談判總比引起血腥屠殺要好一些。」格拉夫說。 
  魯迪·克朗佐夫對「耳語者」懷疑地瞥了一眼,然後說: 
  「同意你的看法。如果有人通過謀殺別人來保住自己,那麼,別人也會拿起武器來反擊。」 
  弦外之音也是明顯的警告。 
  「咱們等著瞧,人的健康理智這一次也會取勝的。」格拉夫回答說,「你的兒子明天去檢察院改變他的證詞,就說他沒有看見我的兒子在現場,不知道是誰把拉雅娜從窗戶推下去的。」 
  魯迪·克朗佐夫向前欠了欠身子,再次向「耳語者」瞥了一眼。 
  「你的兒子沒事吧?」他告誡式地問道。 
  格拉夫同他握手。 
  「讓咱們保住兩個兒子吧。」他說。 
  此刻,從蘇加爾的地下拳擊室傳來了長時間的歡呼聲。 
  在「藍香蕉」前面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司機旁邊的車門啪的一聲打開了。賽馬經紀人快速奔過馬路,氣喘吁吁地鑽進魔術師的汽車裡。他的臂彎裡夾著一個鋁質小箱。 
  「您帶著錢?」淡黃頭髮的漢子問,同時腳踩油門。賽馬經紀人汗如雨下。 
  「有二十多萬馬克。」他喘息說,「蘇加爾要是逮住我就完啦!」 
  魔術師微笑,取笑對方的畏怯。他將把這筆錢的小部分留給經紀人,自己撈大頭。錢刺激他,錢是人生的發動機。此前,他成功地遊說了賽馬經紀人欺騙蘇加爾,說拳擊賭賽可以一箭雙鵰:克朗佐夫及其朋友不會因賭債而沉淪,他的經紀人又可以中飽私囊。作為藝術家,魔術師賺錢賺得光明正大;施密特·韋貝爾每月給他的瑞士銀行賬號匯去大筆款項;此外,他每次「行刑」都有「外快」,這次謀害拉雅娜就得了豐厚的酬金;儘管這樣,他仍舊對附帶賺錢興猶未了。錢,他怎麼也賺不夠。 
  一群有頭有臉的人物聚在菲捨爾家裡,欣賞著舒伯特的樂曲,享用著炸成玫瑰紅並淋上橙汁的鴨脯肉,興致勃勃地談論著IEG公司的目標和格拉夫帝國的分崩離析。 
  「她真的很有頭腦。」奧爾嘉指的是被她採訪過的坦雅。 
  「聖保利教父的兒媳婦?」蕾吉娜·菲捨爾問。 
  「奧爾嘉曾邀她出席自己的節目。」倫茨說,一面挽著這位年輕女記者的手。施密特·韋貝爾看著這場面心裡感到不舒服。 
  「她說她的丈夫被人誣告,這是可以理解的。」曼弗雷德·菲捨爾插話,嗓音有點嘶啞。他的夫人打住話頭,她對拉雅娜之死至今仍心有餘悸。 
  「諸位知否,格拉夫想在海港大廈原址上修建一座賓館?」奧爾嘉問。 
  銀行家打量著女記者,接著又瞟了一眼倫茨。倫茨裝作一無所知: 
  「是嗎?我們從市裡合法地弄到這塊地皮,可沒有搞任何花招呀,對嗎?」 
  他笑著舉起酒杯,向銀行家祝酒。 
  「格拉夫說市裡騙了他。」奧爾嘉繼續說,「他想擴大『愛神中心』。已有動工的批文,但批文一下子又被收回去了。」 
  她顯得消息最靈通。 
  「以後呢?總會有個絕妙的說法。」倫茨顯然想換個話題。 
  施密特·韋貝爾首次說話: 
  「格拉夫為競選捐贈大筆款子,又強迫他手下的人加入一個黨派,可我們的政府依舊拒絕了這個妓院老闆的要求。大快人心呀,是不是?」 
  舉桌皆笑。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女僕把手機遞給銀行家。施密特·韋貝爾以表示歉意的喃喃低聲自報家門。 
  「小克朗佐夫將改變他的證詞,」魔術師扼要地報告,「馬克斯將無罪釋放。」 
  「這樣對我們不利。您得阻止這事!」施密特·韋貝爾結束了談話,口氣生硬。「這些事把我累垮了。」他然後歉疚地轉身,對其他並非有意聽他打電話的人說,「我總是打定主意說短話。」 
  「可事情總是堆積如山,曼弗雷德也是這樣。」蕾吉娜·菲捨爾說。 
  律師凝視著銀行家。 
  「干自己要幹的事。」律師陰沉地說。 
  銀行家一刻也不迴避他的目光。 
  「對。」他說,帶著難以察覺的微笑。 
  子夜時分,「藍香蕉」的住戶們興高采烈,猛灌香檳酒。他們累得要死,收入亦豐。不管尤麗雅的新表演能否成功,也不管是否要物色別人來取代她,這似乎都已無關宏旨。米琦「啪」地拉開瓶塞。 
  「這才真叫『火』呢。」卡琳重複這句話。 
  蘇加爾回來了,臉色蒼白。 
  「你怎麼啦?像一枚假幣似的。」莎洛特說。 
  「讓我先喘喘氣吧。」蘇加爾請求。 
  他正欲細說,突然從雅座那邊傳來了魯迪·克朗佐夫的慍怒之聲。 
  「你少不更事!」他狂叫,同時強令羅伯特改變證詞。 
  「我不想這樣做。」兒子回答。 
  「聽話,我已答應格拉夫了!」 
  「那是你的事!」羅伯特挑釁。 
  其他人屏息靜聽。 
  「你這小子,老子真想狠狠地揍你一頓,要麼你滾蛋,任你選擇!」魯迪咆哮。 
  羅伯特一躍而起,氣得直打哆嗦,正要逃走,尤麗雅把他擋回。 
  「咱們喝點酒吧?」她柔聲問。 
  「有時你父親說話口氣欠妥,人人都會碰到這樣的事兒。」蘇加爾試圖安撫小伙子,「他一定感到難過了。」 
  羅伯特長舒一口氣。 
  「在這件事上他說得在理。」蘇加爾繼續說,「你改變證詞對大夥兒都有好處。格拉夫是個危險人物,又他媽的神通廣大。要是幫他一個忙,他也不會虧待你的!」 
  「生活裡有時也不能太頂真。」莎洛特插嘴。 
  羅伯特搖頭,像個倔孩子。 
  「好啦,」蘇加爾說,「你別急呀!」 
  「咱們能挺住,」羅伯特脫口而出,「今晚賺頭挺不錯嘛,是不是?」 
  「只是出了一個問題,」蘇加爾用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可別急喲!勞駕,別急!」 
  「我不急。」羅伯特有些緊張。 
  蘇加爾深吸一口氣:「賭館那些傢伙拎著錢箱逃啦。」 
  這突然的驚駭把人嚇懵了。 
  「全部的錢?」莎洛特六神無主地低聲問。 
  「全部的錢——丟啦!」蘇加爾點頭。 
  「不!不!」卡琳吼叫著。 
  「我會逮住他們的。」蘇加爾怒不可遏,「我會把他們一個個搜出來,你們放心好啦。我要報仇,這些王八蛋,休想逃脫!」 
  他緊握雙拳。尤麗雅匆匆朝魯迪·克朗佐夫瞥了一眼。他仍然在雅座枯坐,顯出心不在焉的樣子。他猛一抬頭,見大家都在端詳他,就驚慌失措地轉過身去,自認為此刻大家不會對他感興趣,這真使他難堪。 
  羅伯特睡眠不佳。清晨上班時交通工具的噪聲闖進窗戶來,室內很冷。他憂心忡忡。他們為何屢遭失敗?為何總有人給他們製造麻煩?現在若是不能還清父親的賭債,那將十分危險,父親將會失去夜總會及其房產,甚至會有生命危險。對方不會因為已經搞了一次謀殺而罷手,羅伯特對此深信不疑。 
  有人敲門。羅伯特摸著眼鏡戴上,下床,睡眼惺忪地開門。門對著樓梯。外面站著米琦、莎洛特和卡琳。蘇加爾坐在樓梯上。「我們有話對您說。」米琦開了腔,卻又沉默,神色不大自在。 
  羅伯特不耐煩了。 
  「你們幹嘛吞吞吐吐?」 
  莎洛特遞給他一個藍色茶壺,看得見裡面裝著錢。 
  「這是幹啥?」羅伯特問。 
  「我兒子定期寄給我的,我從來捨不得用。」莎洛特期期艾艾地說,「剛好七千四百八十六馬克。拿著,孩子。」 
  「您鬧著玩吧?」羅伯特迷惑不解。 
  卡琳把滿滿的一隻信封放在茶壺上:「我自己做胸部手術剩下的兩千五百馬克。」 
  「我不要你們的錢。」羅伯特深受感動。 
  「還有我的五萬馬克。」米琦又把她的儲蓄卡放在卡琳的信封上。 
  「這些我不能要。」羅伯特急忙說,「不,你們不能把所有的儲蓄都拿出來!幹嘛要這樣?」 
  「因為我們要住在這裡,」莎洛特說,「因為我們不願魯迪·克朗佐夫遇到不測,所以才這樣!」 
  「這裡也是我們的家啊。」米琦補了一句。 
  「否則我們到哪裡去呢?」卡琳惘然若失。 
  羅伯特深為感動,不知說什麼好,沉默。蘇加爾幸福地微笑著,雙目炯然。 
  羅伯特以這種方式可以還清父親的賭債了。午飯前他從漢堡中心城區回到海倫大街。天氣鬱悶。蘇加爾和米琦汗流浹背,把一份份午餐裝到貨車上,再提供給紅燈區赫伯特大街和其他妓院。 
  當羅伯特拐過角時,一條支路上響起了汽車發動的聲響。一輛黑色越野車從停車場縫隙中竄出,拐進海倫大街,朝羅伯特駛來。他佇立不動,越野車煞了車。司機旋下深色窗玻璃。蘇加爾飛快跑來,他覺得情況異常。 
  「對不起,您能幫助我嗎?」羅伯特聽見司機那親切的口音。他懵懵懂懂地靠近越野車,大功率發動機轟隆轟隆地鳴響著。他看見司機蒙著臉,自己平生第一次直接面對著一支手槍的槍管。他兩眼發愣,瞧著黑洞洞的槍口。司機的食指在扣扳機,俄頃,「啪」的一聲槍響。同時某人用一股強力把他拽倒在地上。他似乎被擊中了,奇怪的是一點兒不痛。越野車的馬達吼叫著,汽車飛快地消失在拐角處。各家的窗戶打開了,人們紛紛越過馬路。莎洛特心急如焚,跑過來探視。莫娜從她的小理髮室衝出,俯身瞧羅伯特。羅伯特思忖,只有人死了才這樣忙乎啊。他立即看到蘇加爾橫臥在自己身上,而且一動不動。 
  人們七手八腳把蘇加爾從羅伯特身上翻下來。蘇加爾的襯衫已是血跡斑斑,他雙目緊閉。 
  「蘇加爾!噢,上帝,不!」羅伯特結結巴巴地叫嚷。 
  「他死了?我的天呀!」「金短褂」叫著。 
  「快喊救護車。」莎洛特話音有力。 
  「喊醫生!」羅伯特這時尖叫,「快!喊醫生!」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撫摸蘇加爾的傷口。蘇加爾抽搐一下,發出短暫的呻吟。 
  「蘇加爾——你還活著!噢,最親愛的,你還活著!」羅伯特如釋重負,頓覺輕鬆。 
  「當然了,死人是不會講話的。」蘇加爾唧咕道,因為疼痛而扭曲著臉。 
  莎洛特跪到他身邊。 
  「讓我瞧瞧。」她說。 
  「只是給咱撓了一回癢癢!」 
  「傷了肌肉,」莎洛特證實說,「用不著縫針。」 
  一個人從窗戶裡探出身來,告訴救護車已在途中。蘇加爾吃力地爬起來。 
  「別搞滯後行動啦。」他說。 
  「好傢伙,蘇加爾,子彈再偏幾厘米,你就成殭屍啦!」「金短褂」驚歎道。 
  看稀奇的人開始散去。 
  「瞎摻和有時還真管用!」蘇加爾微笑。 
  羅伯特渾身顫抖。 
  「別慌。本來比這還要凶險。」蘇加爾試圖安慰他,「現在可別垮掉呀。」 
  「你救了我一命,蘇加爾!」羅伯特心煩意亂,訥訥而言。他眼前依舊浮現出那槍管,依舊聽見那槍響,明白他剛才離死神僅一步之遙。 
  「純屬僥倖。偶然出現在千鈞一髮的時間和地點。」蘇加爾拍拍他的肩膀,扶住他。 
  「最親愛的,蘇加爾,我這條命是你撿回的!」 
  他抱住蘇加爾的頭頸,蘇加爾因為這擁抱而顯得激動,激動中有點不敢當的意味。 
  「已經不錯了,」他輕撫羅伯特的後背,兩人進屋,「已經不錯了!」 
  「任務已經完成了。」魔術師打電話報告他的委託人。 
  「那小子怎麼樣了?」 
  「他活著,完全照您的命令干的!」 
  「也許這驚嚇就足以讓老傢伙惶惶不可終日,最後不得不賣房了。」 
  施密特·韋貝爾關掉手機,重新回到那間富麗堂皇的大理石蒸汽浴室。他每逢星期三在這裡與菲捨爾律師會面。 
  「聖保利又發生了槍擊事件,目標是對準克朗佐夫之子。」 
  曼弗雷德·菲捨爾突然感到透不過氣來。 
  「羅伯特·克朗佐夫被槍殺了?」他惶恐不安。 
  「我說過『被槍殺』了嗎?」施密特·韋貝爾笑道,「我說過這樣的話嗎?請您再聽一遍:殺手只差一丁點兒命中小伙子。」 
  他打量著曼弗雷德·菲捨爾:「誰經受不了高溫,就不要去蒸汽浴。」 
  然後,他再次以商業口吻問建築實體的鑒定搞得怎樣了。 
  律師竭力使自己平靜,說鑒定已經寫出來了。 
  「它會與我們的期望值相適應嗎?」施密特·韋貝爾問。 
  「我想是的。」律師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您想?還是您知道?」施密特·韋貝爾怒吼,「為了讓我們彼此心領神會,我要說:我們需要無懈可擊的鑒定書,說明整個廢舊的城區急需通過拆除和修葺舊房得以重整,尤其是海倫大街的老房子。」 
  他仔細觀察依舊緊閉雙眼坐在那兒的律師。他很看不起這個懦夫,但是又需要這個懦夫。倘若此人火中取栗,他自己就可以藏在隱蔽處,只需在辦公室運籌帷幄即可。同時,他也心知肚明:倘若菲捨爾不聽指揮,他自己也將陷入困境。他的外國投資者已急不可待,這十分危險! 
  魯迪·克朗佐夫還穿著晨服,非要堅持給蘇加爾包紮不可。因為是子彈擦傷,所以對傷口只要清洗、消毒和塗上藥膏就夠了。但魯迪·克朗佐夫的神色仍舊極度驚恐、迷惘。 
  「出事地點在哪兒?」他問。 
  「前面拐角處。實際上就在咱們的門口。」蘇加爾說,躺在魯迪·克朗佐夫的床上。 
  「小傢伙真的沒事?」魯迪·克朗佐夫再一次問。 
  「我已經對你說過啦!」 
  「他媽的,又是誰幹的?」 
  他煩躁,在屋內來回踱步。 
  「把幾個小伙子召攏來,」他終於命令道,「要不惜代價,只要羅伯特呆在這裡,就要照看好他。」 
  「他要走嗎?」蘇加爾驚異地問道。 
  「他在裝皮箱了。」魯迪·克朗佐夫斷然回答。 
  蘇加爾想提出異議。 
  「沒有什麼好討論的,」魯迪搶白,「我不願意他有什麼不測。他應當回慕尼黑去繼續求學,是嗎?」 
  他把膏藥貼在蘇加爾的傷處。蘇加爾目不轉睛,瞧著他走到五斗櫥邊,打開抽屜,拿出一把舊手槍。 
  「咱們得好好教訓教訓那個放槍的傢伙。咱們會逮住他的,蘇加爾。必須先確保小伙子安全無虞,然後再『擺平』那個臭小子,你放心吧。」 
  不料手槍「砰」的一聲掉在地上,銹蝕的金屬碎裂了。很清楚,為了「擺平」那個傢伙,魯迪·克朗佐夫急需一支新手槍。 
  還有一點也很清楚,羅伯特對紅燈區嗤之以鼻。他正在裝箱準備走人,把衣服胡亂塞在箱子裡。 
  「他媽的這個城區,」他咒罵道,「夠了,完事!」 
  蘇加爾倚門而立。他的槍傷又開始出血了。 
  「我要是你就不離開。」 
  羅伯特暫停片刻裝箱,抬頭看蘇加爾。 
  「我可不願拿自己的生命為這幢房子,為這幢破舊不堪的房子冒險!」 
  「說得對,」蘇加爾說,「我同意。繼續求學肯定要比在這裡強。」 
  他突然看見羅伯特褲子上有一塊黑色污漬,就盯著它瞧。羅伯特察覺了,說道: 
  「是的,」他嘰嘰咕咕,「我當時嚇得屁滾尿流,那又怎麼樣?」 
  蘇加爾沒有說話,轉身慢慢下樓,來到半明半暗的酒吧。其他人都坐在那裡等待新消息。 
  「怎麼樣?」莎洛特問。 
  「他在打包裝箱。」蘇加爾說。 
  米琦嚇了一跳。 
  「他要走?」 
  「他不能就這樣讓自己消瘦下去呀!」卡琳力排眾議。 
  「讓他走吧,」尤麗雅插話,「有人向他開過槍。」 
  米琦哭了。蘇加爾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 
  「你坐下吧。瞧你哭得像個淚人兒。」莎洛特說。 
  「要喝法國白蘭地嗎?」米琦抽泣。 
  莎洛特擰開瓶蓋,先給自己倒了一杯。 
  「比較好的是讀到大學畢業。」蘇加爾說。 
  「要畢業了嗎?紅燈區的大多數司機都是大學生。有什麼用?」米琦眼淚汪汪地問道。 
  莎洛特瞥見蘇加爾血跡斑斑的襯衫。 
  「我去取條毛巾來給你擦擦,別渾身弄髒了。」她站起來,接著便呼哧呼哧地奔廚房去了。 
  「他讀完大學,有朝一日便是個律師,名利雙收。」卡琳陰鬱地說,「『藍香蕉』與這樣的人有何關係?」 
  「反正我從來不信他會留在這裡。」米琦低語並擦掉眼角的淚水。 
  「上帝啊!」尤麗雅怒吼,「有人向他開槍,有人要殺害他呀!」 
  誰都沒有答理她。蘇加爾從莎洛特手裡接過乾毛巾,壓在傷口上,悶悶不樂,在冥思苦想著什麼。米琦仍然痛哭不止。卡琳像失魂落魄一般揉著乳房。他們全知道羅伯特要走。羅伯特的安全受到極大威脅,今天還算萬幸,這樣的幸運不會再有第二次。可是,一旦沒有他,這兒會怎麼樣呢?他們對付得了嗎? 
  尤麗雅心裡清楚,羅伯特一走就再也無人支持她排練了。其他人不喜歡她的演唱,與她的觀念不同。他們所想的與觀眾對脫衣舞夜總會所期待的毫無二致。現在,她要埋葬在「藍香蕉」取代她姐姐的位置的夢想了。 
  大家都感到,羅伯特走後,會牽腸掛肚地懷念他。 
  羅伯特在走之前決意再同父親談一次。他走進父親的臥室,父親還躺在床上。由於室內掛著厚重的老式窗簾,所以光線不足。羅伯特努力採取一種實事求是的姿態。 
  「我必須同你談談。」他鬱鬱寡歡。 
  「我也要同你談談。」父親答道,「你馬上打好行李離開,懂嗎?」 
  羅伯特慍怒,父親連讓他說說自己打算的時間也不給。 
  「你不可以這樣同我談話。」 
  「什麼可不可以,我是父親!」 
  「你想起這點實在太晚了。」 
  「你滾!」魯迪打他一嘴巴,「今天就滾,完了!」 
  「別再對我發號施令!」羅伯特憤怒,滿臉漲得通紅。 
  「不管怎麼說,這裡還是我的屋!」魯迪以拳頭擂桌子。 
  「你命令不了我,你總該知道。」羅伯特嚷嚷。 
  「我的屋!」魯迪執拗地重複說。父子倆對吵起來了。 
  「我就是不聽別人命令,還有,還有——你吆三喝四的,我不願意!」 
  「你滾。沒商討餘地。你還是把書讀完吧!」 
  「我想幹嘛就幹嘛!」 
  羅伯特氣得呼哧呼哧的,出了父親的臥室。蘇加爾在走廊裡密切關注了這場爭吵。 
  「現在我什麼都搞不懂了。」他搖頭,因為這時羅伯特又把箱子打開,把西裝重新掛回大櫥裡。 
  「他以為能把我支來支去?又不是在軍營裡!他大錯特錯了,我已經不是孩子!」 
  「他是為你擔心。」蘇加爾想安慰小伙子,「他總是為你好呀!」 
  羅伯特沒有答腔,顯然沒有注意聽他說什麼。他很固執,繼續把衣物從箱子裡清出來。 
  「你在他情況不妙的時候回來,」蘇加爾說,「他很感激你。現在他好了,你該繼續去唸書,真的,這樣更理智!」 
  羅伯特嘴唇緊閉,把一件襯衫塞進抽屜裡。蘇加爾冷不丁地抓住他的胳臂,又指指自己的傷口,低聲道:「那個傢伙今天開了頭,決不會就此罷休,你相信好了。」 
  羅伯特對自己的舉止也感到莫名其妙。他很害怕,首次真正感覺到死的恐懼。他想走,離開聖保利,回到自己安全的世界;可現在,僅僅因父親態度粗暴,命令他走,他就賭氣留了下來。他六神無主,坐在箱子旁邊,呆視蘇加爾。 
  「你替我父親幹事有多久了?」他問得很突然。 
  蘇加爾略微想了想。 
  「十六年,噢,十七年。」 
  「你,多好的人呀,他知道麼?」羅伯特微笑,「你早該結婚生子,早該有個正式的工作……」 
  「幾年前我差點兒結婚,」蘇加爾低語,「她卻挑選了另一個。去年我又碰見她。我該對她說什麼呢?她離婚了。她丈夫有一次同她吵架,在她的腮幫子上劃了一刀。」 
  「太可怕了。」羅伯特說。 
  「她忽然又愛我了。」蘇加爾苦笑,「這就應了一則警語:輪胎磨舊了就換一個新的。」他搖搖頭,「可她臉上的傷疤的確使我大受刺激。我再也不可能把她變成一個身心健康的人了。」他聳聳肩膀,「我幹嘛要娶這麼一個新娘——一個嚇破了膽的新娘呢?」他加重語氣問。 
  羅伯特想知道,蘇加爾為何不離開紅燈區去尋一個理智的工作。 
  蘇加爾搖頭晃腦,終於小聲說: 
  「也許是因為我喜歡你父親和……和你。」 
  他笑得怪模怪樣,羅伯特也報以微笑。羅伯特這時很高興自己終於決定留下來了。他心裡惦記尤麗雅。能每天見她,同她排練是件愜意之事。他又有蘇加爾和其他人的照料,情況會好起來的。 
  整屋的人都想借酒消愁,緩和因羅伯特要回慕尼黑而引發的沮喪情緒,但無濟於事,他們反而更顯悲愴了。 
  「我的朋友老是對我說:倘若你已注定沉淪,那至少在沉淪之前要活得值。」米琦把一杯法國白蘭地一飲而盡。 
  「哪位朋友?」莎洛特懶懶地問。 
  米琦目光炯炯地瞅她。 
  「你說什麼?」 
  「哪個朋友說的?」 
  「我知道是哪個。就是那個有傷疤的大塊頭。」 
  「是想搶你項鏈的那個傢伙吧?蘇加爾把那傢伙的胳臂打斷了。」 
  「就是他!」米琦證實。 
  蘇加爾進來,走到吧檯後面,開了一瓶香檳。 
  「您感覺怎樣?」尤麗雅問。 
  「有點累,馬上就會好的。」蘇加爾說,一面斟滿了幾隻酒杯。 
  「從現在起,我們得好好照看小傢伙。他處在歹徒的射擊範圍內!」 
  「他要是偷偷溜走,就萬事大吉了。」米琦口齒不清地咕噥。 
  「他不走了。」蘇加爾不帶感情色彩,乾巴巴地說,接著啜飲杯裡的酒,「這酒不賴!」 
  莎洛特、卡琳、米琦和尤麗雅無不像丟了魂似的瞧他。 
  「他留下了?」尤麗雅問。 
  「你屁股一坐下就不想挪窩,還是得多起來幾次,這才是你的好德行,真的。」蘇加爾奸笑。 
  羅伯特進來了,一聲不吭地坐到桌邊。無人說話。尤麗雅終於探過身子在他臉上吻了吻。 
  「您留下就好!」她說。 
  羅伯特亂了方寸,想說什麼,米琦卻唱起了《他是快樂的好夥伴》,唱得很響,但很多地方唱錯了。尤麗雅從桌上拿起兩隻酒杯,給羅伯特手裡塞一杯,並對他改稱「你」,套近乎。 
  「你不認為已經到改稱呼的時候了嗎?」 
  他同她碰杯,她吻他的臉。 
  魯迪·克朗佐夫恰巧在此刻進來了,見此情景,臉色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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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怯的女人(二)



  同他一起進來的蘇加爾對他怪笑:「她吻你,你才高興麼?」 
  「你別操心。」魯迪使勁搖頭,「我不具備自我毀傷的性格。我不像夢遊者那樣自討苦吃,去愛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少婦。」他大笑並挽著蘇加爾的手臂,拽他一起進了酒吧。「他不走了?」他低聲問,眼睛卻朝羅伯特看,「我要揍他一頓!」 
  「現在該畫個句號了,魯迪。」蘇加爾生氣了,「小伙子聰明,幽默,而且勇敢。你該為他驕傲才是。」 
  「他倒沒有被嚇倒。」魯迪·克朗佐夫承認這點。 
  「也沒在毒化的氛圍中趴下!」蘇加爾點頭。 
  兩人怪笑。米琦從廚房端來了牛排。她新近在紅燈區賣掉了長毛狗,現在,這隻狗又回到她身邊跑來跑去,喘著粗氣。 
  「好牛排我能吃很多,」莎洛特邊嚼邊說,「還帶血呢!」 
  「她的第三任丈夫是個烹飪好手。」米琦對羅伯特解釋。 
  「不,是第四任丈夫!」莎洛特更正道,「烹飪只不過是他的業餘愛好,實際他是搞鑽石的。」 
  「他是珠寶商?」羅伯特很有興趣地問。 
  「不,不,」莎洛特揮揮手,又把一大塊肉塞進嘴裡,「他轉手倒賣鑽石。」 
  「他是窩主。」卡琳補充說,含情脈脈地瞟著羅伯特。 
  羅伯特只是「噢」了一聲。 
  蘇加爾和魯迪在桌邊坐下,尤麗雅飛快給魯迪拿來一個盤子。魯迪微笑,感謝。 
  「您非常友好。」他說,一面瞅著牛排,搓著雙手,「我真餓壞了。」 
  「我覺得脖子發硬了。」莎洛特突然冒出一句。 
  「東西硬了?」卡琳咯咯直笑,有所暗示。 
  「我哪兒來那東西呢?」莎洛特答道。 
  「唉,」魯迪·克朗佐夫嘀咕,「這裡可別說髒話呀!」 
  他匆忙朝尤麗雅瞥了一眼。 
  「請原諒,」卡琳生氣地說,「她說她脖子硬了,我只問了一下……」 
  「我知道你問什麼。」魯迪打斷他的話茬兒,語氣尖銳。 
  「你幹嘛這麼難受,魯迪?」米琦尋開心,端詳他。 
  魯迪大概是看中了這個胸部扁平的女人,想勾引她吧? 
  卡琳翻著白眼,起身,像跳舞似的走向舞台,還一面低聲哼唧:「愛情能是罪惡嗎?」 
  蘇加爾拉起手風琴,開始為卡琳伴奏。莎洛特拉著米琦走進舞池。 
  「你們這裡有一位女士,如果按照她的意願,她每天晚上會跳舞。」米琦又笑又嚷。 
  「還有,如果兩腿還聽使喚的話。」莎洛特歎氣,勇敢地摟著比較年輕的米琦跳。 
  魯迪·克朗佐夫繼續吃牛排,無動於衷。羅伯特迴避他的目光。 
  「嗨,魯迪,」米琦突然叫道,「別那麼懶!邀請那個甜妞兒跳個舞嘛!」她指了指尤麗雅。 
  「你想跳舞吧?」魯迪問兒子。 
  兒子一躍而起,想把尤麗雅帶進舞池。然而,父親比兒子捷足先登。他彬彬有禮,摟著年輕的女士。蘇加爾換了個探戈舞曲。 
  魯迪摟著尤麗雅,一會兒推,一會兒拉,帶著她滿場飛,尤麗雅笑。他的舞跳得很好。她聞到他的呼吸,感到他的貼近,任他帶領。他的手在她的後背上指揮著,她熱了。舞廳以她為中心,像漩渦似的轉動著。他忽然放開她,匆忙一躬身,把她帶回桌邊。她發現羅伯特在注視她。 
  「您的父親——你的父親跳得真好。」她笑得很尷尬,同時給自己扇著扇子。 
  「而且是個了不起的浪蕩子!」米琦補充道,語氣乾巴巴。 
  魯迪討好地怪笑。 
  「以前,魯迪只消盯著女孩子的眼睛看,」莎洛特歎息並追憶道,「女孩子全都雙腿發酥,必須把她們背出舞池才行。」 
  魯迪湊近尤麗雅。 
  「對您的第一首歌,咱們過後還得稍為潤色一番。」他說。 
  「我以為可以了!」她心裡很亂,凝視著羅伯特問,「您——你喜歡那首歌嗎?」 
  「不要動不動就生氣嘛。」魯迪語氣緩和。 
  「我沒有生氣。」尤麗雅回敬道,「我——請原諒——我只不過是不勝酒力。」 
  她試圖重新找到平衡,可是徒勞。 
  羅伯特用語驚四座的尖刻調侃他父親:「我父親以為表演缺乏的只是屁股和乳房,所以他要不斷地改。」 
  歡樂的氣氛瞬時已蕩然無存。其他人愕然,面面相覷。他們對父子之爭耳熟能詳,幸好,這時莫娜徑直朝魯迪·克朗佐夫走來,吻他一下。不料,魯迪氣惱地擋開了她。她對此並不介意,在桌邊坐下。米琦給她在盤子裡添了塊牛排。 
  「今天這是怎麼啦!」莫娜歎氣,「我要是給一位女士卷髮,恐怕連手指頭也會少幾個。」 
  魯迪根本不搭理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兒子。 
  「屁股和乳房——這也很正常嘛。你討厭屁股和乳房?」他尋釁爭吵。 
  尤麗雅介入道:「您要是對我唱的還是不滿意,那我就退出,這樣更好一些。」她突然想哭。 
  「我不答應。」魯迪朝她眨眼,想讓她再高興起來。可尤麗雅堅持,飛快地離開了酒吧。「見鬼去吧!」魯迪惱怒起來。這個小丫頭想幹嘛?難道他在自己的酒吧還不能談談自己的看法? 
  「喏,現在你滿意啦?」羅伯特情緒牴觸地問父親,「她要是不登台,咱們就完蛋了!」 
  卡琳這時蹦蹦跳跳地走上舞台,扯開嗓門唱《愛是罪過嗎?》。蘇加爾用手風琴給他伴奏。 
  「你們聽卡琳唱!」魯迪轉移眾人的注意力,「這小伙子真棒,惱怒1得真不賴!」 
   
  1魯迪本想說「模仿得真不賴」,卻把「模仿」說成了「惱怒」。 

  「你別再裝可憐相了。」羅伯特說得在理,「你想說『模仿』。『惱怒』是另一碼事。」 
  「你像我說得好。」魯迪微笑。 
  「應該說『你比我說得好』。」羅伯特又更正他。 
  「行。」魯迪惱羞成怒,「我中學沒畢業,但我對於日常事務絕對腦子清楚——這樣,咱們倆就扯平了。」他興高采烈地朝卡琳歡呼。 
  「他到底模仿誰呀?」羅伯特想知道。 
  「查拉·里昂德爾!」莫娜說。 
  「查拉·里昂德爾?」羅伯特問。 
  父親不理睬他。 
  「哎呀,了不得,可以加到節目裡去!」魯迪朝大門看,看見尤麗雅出去了。 
  「真的,魯迪?」卡琳問,臉漲得通紅,「真的?」 
  「是不是有點過時了?」羅伯特疑惑不解。 
  「我也覺得是!」莫娜隨聲附和,聲音很尖。 
  魯迪堅持己見:「很棒,將會轟動!」說罷起立。 
  「查拉·里昂德爾是永恆的!」莎洛特確認。 
  「就像埃爾維斯一樣。」米琦點頭。 
  「魯迪,要圍上羽毛圍巾,穿上拖地長裙嗎?」卡琳被登台表演的念頭弄得神魂顛倒了。 
  「那還用說,女孩子嘛,當然。」魯迪微笑,轉身走了。 
  羅伯特轉動眼珠,唉聲歎氣。卡琳因為興奮一蹦三尺高,接著擁抱蘇加爾。這時誰都不忍心掃他的興。當其他人疲倦地回房間時,卡琳仍繼續排練著,絲毫不感到膩味。 
  羅伯特趁此機會把蘇加爾拽到一邊,低聲問蘇加爾何處可以買到武器。蘇加爾滿腹狐疑地打量他。 
  「你手裡玩過那傢伙嗎?」 
  「沒有。」羅伯特回答。 
  「得了,忘了它吧。你不是耍手槍的英雄。你腦子好使,長於思考,這個才管用呢!」 
  「老頭兒不准你幫我?」羅伯特不悅。 
  「別『老頭兒』、『老頭兒』的,」蘇加爾說,「我不喜歡你這樣稱呼你父親。魯迪·克朗佐夫在紅燈區是個大人物,富於傳奇色彩,人人敬重哩。」 
  他們突然聽見身後樓梯上有腳步聲、說話聲。蘇加爾伸出食指往嘴上一貼,就飛快地調頭走了。羅伯特悄無聲息地進了他的房間。莫娜和魯迪一面爭辯一面拐過來了。正想洗澡的尤麗雅很快躲到了房門後面。 
  「你從來不問我有什麼看法。」莫娜抱怨,「我的意見對你完全無所謂。」 
  「這不是真的。」魯迪假裝生氣。 
  「是不是真的誰知道!」莫娜很倔。 
  「喂,你是理髮師,表演方面的事你懂得多少?」 
  「我是普通觀眾,我覺得你們那個尤麗雅味同嚼蠟,卡琳那個模仿查拉·里昂德爾的節目也糟糕透頂。」 
  「誰也沒有要你談看法。」魯迪·克朗佐夫語氣冷漠。 
  「哼,你瞧——你對這壓根兒不感興趣,」莫娜打出了王牌,「和你剛才說的正好相反,自打耳光!」 
  她氣急敗壞地進了臥室,「啪」的一聲關上了房門。魯迪和蘇加爾交換眼色,彼此頗為默契。 
  「房子派人警戒了嗎?」魯迪問。 
  「有小伙子們站崗呢。」蘇加爾讓他放心。 
  「咱們可得小心。格拉夫可不是好惹的。」 
  「你是說他躲在背後?」 
  「不是他還是誰?」魯迪憂慮,歎息。 
  「我要把那傢伙的卵子踢出來,叫卵子從他耳朵裡出來!」蘇加爾破口大罵。 
  尤麗雅旁若無人,穿過走廊下樓。房間裡她實在呆不下去了,她要呼吸新鮮空氣。魯迪呆呆地望著她下去。蘇加爾瞧著魯迪,滿腹心事。 
  「發生了什麼事?說實話!一切正常嗎?」他細聲問。 
  「真滑稽,」魯迪搖頭,「我享受重新在家裡的樂趣,可是又感到比任何時候都寂寞。我要的東西似乎得不到!」 
  他惱恨地用手擦了一下前額。蘇加爾踢踢嗒嗒地上廁所去了。「色子魯迪」這樣的角色是不會被一股香水味刮倒的!但不知是何原因,他仍舊憂心忡忡。他苦笑著,呆在黑暗的走廊裡。 
  尤麗雅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悲傷,也許因為一直惦念著姐姐?也許因為她永遠不會像姐姐那樣有出息?也許因為她受到了莫娜尖刻話語的傷害?但主要還是因為她對魯迪·克朗佐夫自以為是和傲慢作風的惱恨,對他沒完沒了的批評的惱恨。她在房後的小院裡來回走著,激憤難平。 
  「夜色很美,是嗎?」卡琳冷不丁說了一句。他是拎著兩桶垃圾從廚房出來的。 
  「很舒服,好像整個世界都進入了夢鄉。」尤麗雅抽泣之聲可聞。 
  「幹嘛哭呢?」 
  「我想是我喝酒過量了。」尤麗雅說,「我總想一醉方休。」 
  「幹嘛這樣?」卡琳把兩隻桶放在地上問。 
  「因為情況對我不利。」 
  「我懂,」卡琳說,「這就是說,你要關心自己的事。」 
  尤麗雅緊緊揪住他的胳臂。 
  「這就是說,你別管我的事!」她深吸一口氣,「他把我當成妓女了,不是嗎?」 
  「魯迪·克朗佐夫?」 
  尤麗雅火冒三丈:「他一來就什麼都管,冒充行家,發表意見——好一個重要人物!傲慢,裝腔作勢,我實在受不了,頭痛!」她在通往工具庫的台階上坐下,聳聳肩。「我不會自殺。算了。就算我自己欺騙了自己。我不知道,我到底要向自己證明什麼。」 
  卡琳挨著她坐下。 
  「唉!」他溫情地用肩碰碰她,「你現在可不能打退堂鼓啊,咱們一起表演!會引起轟動的!」 
  「咱們女人之間說說私房話,」尤麗雅突然客觀地問,「我幹的事你也不喜歡吧?」 
  「噢,」卡琳閃爍其詞,「完全說真話?」 
  「當然。」 
  「你看問題不夠全面。這裡是脫衣舞夜總會。你就買副吊襪帶,開始干吧!」 
  「不,這對我不適宜。」尤麗雅搖頭。 
  「你不是學過戲劇表演嘛,」卡琳感到奇怪,「表演脫衣舞沒問題。兩者有何區別呢?」 
  尤麗雅羞澀地笑了。「我——幾乎沒做過女人夢呢。」她細聲細氣地說。 
  卡琳瞪了她老半天。「你壓根兒就不知道你對男人的魅力有多大。」他壓低嗓門,儼如行家裡手,然後抓住她的玉臂耳語,「你難道從來就沒有性幻想?」 
  尤麗雅被吸引過去,凝望卡琳。卡琳欠身湊近她,說道:「假如男人屏住呼吸,挪近椅子,眼饞得恨不能一口將你吞下去,這樣的舞蹈自然就妙不可言了。」他誇張地點了一下頭,「別把自己藏藏掖掖的,要成為你自己!」 
  尤麗雅對他默視。卡琳突然笑起來。 
  「把一切展示給人看,那一定很有趣。」他老著臉笑,發現尤麗雅面露慍色,又立即道歉。 
  尤麗雅忍俊不禁,跟卡琳一道笑。兩人擁抱。 
  羅伯特夜不能寐。每當他閉上眼,總是看見黑洞洞的槍口,聽見槍響和蘇加爾的歎息。魯迪·克朗佐夫也睡不著,一再自問,讓兒子留在這裡對不對。有人竭力要謀殺他兒子。兒子是勇敢的,沒有輕易被嚇倒。魯迪·克朗佐夫微笑,翻身側睡。他想起尤麗雅。今晚跳舞時,他把她弄得迷迷糊糊,雲裡霧裡,這點他明顯感到了。她在他的臂彎裡有點哆嗦,緊緊貼近他,稍後又茫然不知所措。對他的低聲批評,她的反應是驚人的羞澀和古板。難道她現在要走了,不演了?如果是這樣就隨便她好了,她根本不配呆在紅燈區!假若她留下,他就必須同她合作,使她產生表演靈感,一定要這樣!但也要當心,別陷入桃色事件!他自己現在問題成堆呢。兒子是否愛上了這位小姐?有時他有這樣的印象。在這件事上,他無論如何不會妨礙兒子。他一面歎氣,一面摟著莫娜總算睡著了。 
  翌日早晨,他在走廊裡遇見尤麗雅。她在煮咖啡,往麵包上塗黃油。 
  「您也吃一點兒?」她問。 
  「我吃過了,」他婉謝,「兩小時前就吃了。」 
  「您是個早起的人?」 
  「莫娜八點鐘準時開理髮店的門。」他邊說邊向扶梯走去。 
  「真勤快!」尤麗雅應了一句,然後拿咖啡壺和麵包進屋去了。 
  魯迪目送她走開。蘇加爾這時出現在樓道裡,但他很快就調頭走了。他不願看見尤麗雅攤開放在地毯上的東西,那是她姐姐登台表演的行頭:皮帶、吊襪帶、高統靴、皮鞭。 
  羅伯特清晨早早上路了。他受到莫娜的指點,知道哪裡有手槍賣:在「馬匹新市場」旁邊的購物中心後面,離漢堡警察打靶場不遠。在埃德的汽車後行李箱裡藏有各種武器,從圓珠筆形手槍到衝鋒鎗。埃德的理論是:膽敢在警察眼皮底下做這種生意的人就不會被發覺。 
  這時,埃德正把各種花色的巧克力球形糕點和油炸小點心推到一邊,讓羅伯特開開眼。羅伯特隨便抓起一把比利時造的FN手槍,九毫米口徑,半自動。 
  「這傢伙拿在手裡真舒服。」他說。 
  「這一把好得很。」埃德點頭。 
  「多少錢?」 
  「一千四。」 
  「這麼貴!」羅伯特嚷嚷,「對我——魯迪·克朗佐夫的兒子——也這麼貴?」 
  「呵!」埃德說,「那就一千二吧。最低價。」 
  「九百。更多我身邊也沒有。」 
  「我算服了你啦。我賠本了!」 
  埃德從箱內拿出一個備用彈倉和兩百發子彈。羅伯特付了九百馬克。 
  「現在你自以為是個硬派小子啦?」他身後響起了父親的聲音。 
  羅伯特猛然轉身。父親氣得直打哆嗦。 
  「一把手槍並不能把你變成硬派小子。你,還是個小挨揍的。這類人我見得多了,他們有槍也會嚇得屁滾尿流。」他一把奪下羅伯特手裡的槍,「你以為一扣扳機就硬氣啦?你真這樣想?每天六點鐘起床,老老實實謀生,這才叫硬氣。我尊重這樣的人。」 
  埃德掩飾不住獰笑。羅伯特臉色煞白。他默默轉過身,氣得渾身發抖,步履沉重,只得走開,卻不意在下一棟樓房的轉角處同卡琳撞了個滿懷。 
  「您在這幹嘛?」羅伯特驚異,叫嚷。 
  「噢,只是、只是吸點新鮮空氣。」卡琳撒謊,其實是蘇加爾派他來保護羅伯特。 
  魯迪等兒子在視線裡一消失就轉身面對埃德。 
  「多少錢?」 
  「七百。」埃德回答。 
  「放屁,五百,一分也不能多。」 
  「我算服了你啦。我賠本了!」埃德唉聲歎氣。 
  魯迪從衣服口袋裡摸出賭博用的紙牌,「想賺點兒不?」他狡詐地問埃德。 
  埃德雖然歎氣,卻又抵擋不住同「色子魯迪」賭一盤的誘惑。 
  「三明治」保爾在中國餐館找到格拉夫時,一把奪掉了魯迪·克朗佐夫手裡新買來的手槍。坦雅和「耳語者」同坐在桌邊。格拉夫從頭到腳打量著魯迪。 
  「如果說你憂愁,情緒低落,這我理解;但是你拿著槍來,想侮辱我麼?」 
  魯迪心亂如麻。他從未想過要侮辱格拉夫,他尊重他,認為他是個很理智的人物。 
  格拉夫語氣平靜,繼續往下說:「有人向你的兒子開槍,你就捉摸是我的人躲在幕後操縱。」 
  坦雅瞧著公公,有些驚異。她是第一次聽見公公當眾說出人們只在私下議論的事。他真是犯罪團伙的頭頭嗎? 
  「假定是我的人開槍,」他又說,「那就必中無疑了。」 
  魯迪·克朗佐夫精心地選擇詞句:「我懷疑一個人是很準的,總是八九不離十。」 
  他打量著「耳語者」,「耳語者」在椅子上很不自在,挪來挪去,甚至情願忘掉迄今發生的一切。格拉夫盯著他,覺得這傢伙真有點奇怪。 
  魯迪起身,從桌面上探過身子對格拉夫說:「假如我兒子遭遇不測,比如挨石頭襲擊、被汽車壓死、被子彈打死或被匕首刺死,那我一定要逮住肇事的罪犯,什麼也休想保他,我要殺殺他個屍骨難收!什麼也阻擋不了我,休想!」 
  格拉夫對此話印象頗深,看著魯迪說:「我們所有的人與該死的槍擊事件無關,我敢拍胸脯!」然後他又壓低嗓門說,「當然啦,我也不得不自問,你怎麼會想到我要對你的兒子做手腳呢。也許是你的良心變壞了吧!倒是你兒子的口供導致我兒子進了班房!」 
  「我不准他這樣。」魯迪·克朗佐夫直來直去。 
  「那就叫他改變證詞,」格拉夫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你是他爸。」說罷往椅背上一靠,「你自己問題成堆,債台高築,債務必定使你每況愈下。難道你暴富了,對我的幫助不屑一顧?」 
  「當然,」魯迪微笑,「我是百萬富翁,只是不願露富罷了。要顯示我有那麼多錢,實在難為情啊。」 
  「那為何要製造額外的麻煩?你的兒子為何不改變證詞?」 
  「他是個好小伙子,」魯迪答道,「十分開通,但也很頑固。」 
  格拉夫怒火中燒,把刀叉扔到盤子裡。 
  「你就對付不了自己的兒子?」 
  魯迪雙唇緊閉。 
  「要麼他現在改證詞,要麼我打斷他的脊樑骨!」格拉夫壓低嗓門,「也可能打斷你的,明白嗎?你聽著,到那時什麼也別想阻擋我滅了你們,叫你們屍骨難收,明白嗎?」 
  他也精心選擇與對方一樣的表達方式。雙方彼此言明,必要時將採取何種行動。雙方也心知肚明,對方的威脅並非空話,而是當真的。雙方失和,到了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 
  就在人們喝午後咖啡,「金短褂」和羅莎麗開始「上班」之際,有兩部中檔客車在希爾歇的那幢樓前停下來,從車上下來了幾個穿西裝的男士。一輛運傢俱的車已裝好一半,是一個五口之家的傢俱。這幢樓的住戶全部收到了解除租約的通知。他們大多數在城郊都有了置換的住所。 
  男士們開始檢查房屋,他們是城市重建問題專家。 
  愛爾娜·哈姆絲朝莎洛特這邊走來,手裡抱著貓,神情抑鬱。 
  「這是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像一枚假幣。」莎洛特問候領養老金的愛爾娜。 
  「新房主要趕我們走呢。」愛爾娜訴苦。 
  「這只是謠傳。」莎洛特安慰道。那老太只顧傷心地搖頭。 
  「我在這樓裡住了差不多五十年呀。我同我的赫爾曼在這裡過得很快活,可現在我要搬到新住宅去,那兒一個人也不認識;這裡,我可以到樓上的人家去坐坐。哪怕鎖上房門也不感到孤獨啊。」 
  住宅區的突然變化也成了格拉夫那個位於易北河大街的辦公室裡的話題。就在他們想開車去吃晚飯的時候,一個聖保利老住戶代表團出現在他們面前。這些人要對格拉夫傾訴自己的憂愁和痛苦,格拉夫仔細地傾聽,「耳語者」不停地記錄。 
  還有不少壞消息。越來越多的販毒犯在聖保利做起「生意」來了。他們在學校、幼兒園和托兒所前面轉悠。喧鬧的青年成群結隊地走街串巷,辱罵行人,打破窗玻璃,朝房門撒尿。IEG公司購買的各幢樓房情況最糟糕。樓道裡打破的燈沒有更換。黑暗的走廊裡有人襲擊租房者,甚至威脅他們說,倘若他們不搬走,更兇惡的事在等著他們。警察對這類惡行束手無策。 
  「你不幫忙,我們就得搬走了,格拉夫!」上訪者中有人說,情緒頗為沮喪。 
  「請諸位忍耐,」格拉夫說,「你們的房子,我手下的人絕不會棄之不顧。我們還要教訓那幫毒販。」 
  他打發走上訪者,獨自一個留在辦公室裡,陷入沉思。坦雅進來了。她忘不掉午餐時的談話。公公真的是謀害克朗佐夫之子的幕後策劃者嗎? 
  「這些人家不願再住在聖保利了。」格拉夫喃喃自語。 
  「你是最後的主管人。」坦雅審視格拉夫,「可要當心呀。」聽話音好像是她在提醒公公也要注意自己靈魂的得救。 
  格拉夫沉默。 
  「魯迪·克朗佐夫為什麼猜想是你指使人對他兒子開槍呢?」她冷不丁問了一句。 
  「他知道,我想要他的房子,擴建我們的『愛神中心』。」 
  坦雅在思考什麼:「如果不是你,又不是你手下的人……」 
  格拉夫聽出她的話音分明是懷疑他,感到傷心。 
  「……那麼到底是誰朝小伙子開的槍呢?」坦雅繼續說。 
  公公聳了聳肩膀。「耳語者」面部毫無表情。「誰有興趣幹掉這類人呢?」 
  有時小小偶然會釀成大事,這大事有好有壞。比如,格拉夫的小孫子把玩具熊忘在他的辦公室裡了。格拉夫本來已經出門,但這時又不得不踅回來幫孫子找心愛的玩具,否則小傢伙不肯回家。 
  大樓裡黑糊糊的。他上樓梯時,突然聽到「耳語者」說話的聲音,遂輕手輕腳走近,從門縫裡窺見「耳語者」正在打電話。 
  「他又同克朗佐夫見了面,是在今天中午,」格拉夫聽見他說,「要他的兒子改變證詞。我想,小伙子大概會改口的。看來克朗佐夫不會善罷甘休,對他兒子開槍也沒嚇倒他。」 
  格拉夫屏息靜聽。毫無疑問,「耳語者」背叛了他。他信任這個人,抬舉這個人,可是這個人卻欺騙他。格拉夫躡手躡腳地下了樓梯,很傷心。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耳語者」變心易主呢?他不再相信格拉夫能在紅燈區保持權勢?他想錯了,這點格拉夫會給大家顯示的,但首先要弄明白「耳語者」到底是給誰打電話。毫無疑問,就是這傢伙受人指使對克朗佐夫之子開了槍。 
  格拉夫回到兒媳婦和孫子身邊還在不斷思索。小孫子大發牛脾氣,因為爺爺沒有找到玩具。於是,叫「三明治」保爾四處翻找,弄得響聲震天。 
  羅伯特黃昏時分回到「藍香蕉」,卡琳依舊與他寸步不離。恰好這時,尤麗雅在夜總會門前下了出租車,不料受到一個矮墩墩的男人故意碰撞。那傢伙從下等酒吧裡出來,嘴裡酒氣熏天。 
  「我喜歡你,甜妞兒,」他口齒不清,像含著個大蘿蔔,「跟我走吧,我請你喝香檳!」 
  「請別打擾我。」尤麗雅一面說,一面想擺脫他。 
  醉鬼緊緊拉住她不放,同她糾纏,抱著她要親嘴,還說:「真正的男子漢買過你嗎?」 
  「克朗佐夫先生!」尤麗雅使出渾身力氣高喊。 
  羅伯特急忙趕來,正要抓醉鬼,豈料這個胖傢伙對他來了個掃蕩腳,他就猛然栽倒在石頭街面上了。 
  「就你這麼個軟蛋?」醉鬼譏笑。 
  「魯迪·克朗佐夫。」尤麗雅一個勁兒呼喊。 
  醉鬼不禁一驚,立即放開她,還一面道歉,一面舉起雙手。羅伯特重新振作起來,在地上費勁地找眼鏡。「金短褂」和羅莎麗從容地走過來。 
  醉鬼一時收斂了氣焰,結結巴巴地說:「你是魯迪·克朗佐夫的一隻『小貓』?這我不知道啊!」 
  「現在你知道了,」「金短褂」帶著齒音鄙視地說,「快滾!」 
  「我只不過……」醉鬼欲言又止。 
  「別說屁話了。你要再胡鬧,蘇加爾會把你的十個指頭全部折斷!」羅莎麗吼叫。 
  「知道了!」醉鬼說。 
  「知道就好。」「金短褂」說。 
  「謝謝,」醉鬼低三下四,「謝謝,我這就走,行了吧?」 
  醉鬼膽戰心驚地走了。尤麗雅扶羅伯特起身。她感到很詫異,叫一聲魯迪·克朗佐夫的名字竟能遇難呈祥。羅伯特不要她扶,有些不高興。卡琳匆匆回屋時瞧見羅伯特沮喪的樣子,很替他擔心。 
  魯迪·克朗佐夫擔任籌劃中的表演節目的藝術指導。他和蘇加爾聘請了幾名泰國舞女。這些舞女貌美,有舞蹈才能,而且對每晚四十馬克的酬金也很滿意。 
  羅伯特在廚房,同無線電商人談生意。他要購買新的音響設備。這時,女演員們在外面走廊和樓道裡正準備進行第一次綵排。到處可見演員服裝,衣架上掛得滿滿的。卡琳身著查拉·里昂德爾的服裝,圍上羽毛圍巾,通通通地下樓,自我感覺好得不得了。 
  莎洛特協助泰國舞女著裝,衣服全是緊身而透明的。 
  「你知道我的問題在哪兒?」卡琳問,馬上又自答,「靜脈曲張。」 
  「那就塗上顏色,」莎洛特出了個點子,「別人還以為是腳鏈呢。」 
  「腳鏈——縱向的?」卡琳奇怪。 
  卡琳起身從莎洛特身邊走過,旋又上到二樓。尤麗雅出現在她自己的房門口。但見她新的髮式,貼上長睫毛,帶著熠熠生輝的耳環,嘴唇塗得鮮紅鮮紅。她的形象完全變了。 
  「新的化妝品?」卡琳驚異地問尤麗雅,「自己買的?」 
  「今天上午買的。」尤麗雅點頭。別人目瞪口呆地盯著她看,她頗為得意。 
  「破費不少吧,是不是?」卡琳沉吟,「女人怎樣美容化妝才不致餓死呢?」 
  他彎腰拾起幾件服裝。尤麗雅最後一次審視自己的鏡子裡的姿容,連自己也感到陌生了,同時又驚歎這容貌竟如此嬌媚動人。她期盼魯迪·克朗佐夫也會這樣注視她,並且因為這期盼而高興。她為何在危急中只喊他,只向他求救?對這種感情她不知為何惱恨起來。她為何只想到他的名字?她想到醉鬼被嚇得魂飛魄散的面部表情,不禁莞爾。魯迪·克朗佐夫在聖保利真是個人物,這樣的男子漢她從未遇到過。她記不清什麼時候讀過這樣一句話:權勢生情慾。這在此人身上得到了應驗。 
  魯迪·克朗佐夫在樓梯間秘藏新買的手槍。尤麗雅一直等到卡琳拿著服裝在酒吧間消失,才同魯迪說話。 
  「謝謝,克朗佐夫先生!」 
  「謝什麼?」他抬頭凝望,不覺一驚,「呵,您真漂亮!」 
  尤麗雅嫣然一笑。 
  「為什麼謝?」 
  「您保護了我。」 
  「我?我不明白。」 
  尤麗雅倏然消失在通往舞台的更衣室走廊裡。魯迪朝她的背影微笑。不久,綵排開始,他仔細聆聽尤麗雅的歌唱,一面陷入沉思。她唱得精彩,動作也美,真是魅力無限,可是總好像還欠缺點什麼——像湯裡缺鹽,缺少色情火花,那煽情的、調情的、時刻點燃觀眾激情的色情火花。 
  「她的性感頂多像我姑媽下垂的乳房。」米琦鄙夷道。 
  「是啊,」蘇加爾一邊嘀咕,一邊碰了碰魯迪,「你倒是想想辦法呀!」 
  魯迪思量著。 
  稍頃,他說:「她這樣的女孩剛剛到聖保利,現在正四處張望呢——往後就會越來越辣,懂嗎?」 
  「不。」蘇加爾說。 
  「叫她搞一下性自慰節目!」魯迪耳語。 
  「她才不肯呢!」蘇加爾像打賭似的。 
  米琦咯咯發笑:「嗯,她和自己性交,總不會不干吧!」 
  尤麗雅一曲終了,凝視魯迪,滿懷著期待。魯迪信步朝她走過去,請她與他並排坐在舞台邊緣上。 
  羅伯特這時選定了新的音響設備,環繞立體聲,全自動控制,也可以用手工操作,方便可靠,是最精良的設備。 
  「三萬四千馬克,包括安裝費。」無線電商人說,「這樣您就有一套放心的設備了!」 
  價格不菲,但「藍香蕉」又急需——從根本上說,它還需要新裝演、新牆紙和新廁所,總之,需要整體翻修。 
  「可以分期付款嗎?」羅伯特順便問。 
  「不可以,克朗佐夫先生。」無線電商人拒絕,「上次還欠八千馬克呢!」 
  「我們馬上一起還清。」 
  蘇加爾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進廚房,在麵包上塗黃油。商人也沒有受蘇加爾的影響而改變拒絕的態度。 
  「很遺憾,克朗佐夫先生,」他說,「您父親的承諾實在太多了。」 
  大廳裡傳來大聲的討論,打斷了這裡的商談。 
  尤麗雅驚叫:「您真要這樣嗎?要我在大庭廣眾之下手淫?」 
  「不,」魯迪平靜地答道,「說什麼呀,您只是把下面脫掉,此外不幹別的!這又何妨?從來沒做過嗎?」 
  尤麗雅茫然四顧,大家都瞧著她。 
  無線電商人趁這個難得的時機匆匆告辭,從後門走了。 
  蘇加爾挽住羅伯特的胳臂。 
  「你父親同意你留下了,但是有一個條件。」 
  「這我知道,」羅伯特耳語,「他去過格拉夫那裡嗎?」 
  「不管你看見什麼,也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應該告發別人。」 
  「咱們又要嚼舌頭爭辯嗎?對我來說,這個話題沒什麼好談的了。我不作偽證。」羅伯特搖頭。 
  蘇加爾歎氣。 
  「你要把大夥兒都毀了嗎?」他有些絕望。 
  羅伯特沒有搭理,只是睜大眼睛朝廳內看。尤麗雅坐在舞台上,一隻手在兩腿之間游動,另一隻手捏揉著乳房,同時發出輕微的呻吟。蘇加爾也看舞台。尤麗雅的呼吸急迫了,繼而喘息,雙目緊閉,身體後仰,直到頭部著地。她的手指搓揉動作越來越快,最後突然爆發出一聲輕微的呼喊。蘇加爾點頭,對此,他真是始料未及呢。 
  就在當晚,魯迪·克朗佐夫、蘇加爾和尤麗雅在樓梯上相遇。羅伯特在演出結束後回房間了。一場夏季的暴風雨肆虐全城,大雨如注,濕漉漉的樹葉急速地掠過街面,雷聲隆隆,電光閃閃。 
  「您還要外出?」當魯迪走過尤麗雅身邊時,尤麗雅問。 
  「有個擲色小聚會,」魯迪避開她,「我不想錯過。」 
  「您又要擲色子?」尤麗雅擔憂。 
  他點點頭:「現在到了情況起變化的時候。總會時來運轉的。」他轉身欲走。 
  「您如果需要錢,」尤麗雅快人快語,「我姐姐給我留了一些。」 
  蘇加爾豎起耳朵,克朗佐夫給他做了個手勢,叫他下去。他悻悻地離開了。他們倆聽到下面大門關上了,魯迪·克朗佐夫才說: 
  「你真好,女孩。可是我不要,謝謝。我們會成功的,還有,剛才搞得真不賴。」 
  「您指我的節目?」 
  「真把我給熏倒啦。」 
  「是嘛,那就好。」尤麗雅莞爾一笑,「我羞得無地自容呢!」 
  「用不著。這就行了,因為您那樣……那樣……」他一時語塞。 
  她兩眼緊緊地盯著他,似乎有所期待,驀然說道:「您知道我現在要什麼嗎?」 
  「什麼?」 
  「夜間告別吻。」 
  魯迪遲疑了一會兒,就在她的臉頰上溫存地吻了一下。尤麗雅失望。 
  「這就完了?這不是吻,是小吻。」 
  「呵,」魯迪說,「是我自以為是,還是你在同我調情?」 
  她扮了個鬼臉:「您的觀察能力是驚人的。」 
  「就是說,你在調戲我。」他站在門當中。 
  「不。」 
  「不?」 
  「不,我想,我要弄你上床。天啊!」她咯咯地笑起來,同時以手掩目,旋又瞅他,「你從來沒想到過?」 
  他點頭算是回答:「那我現在就老是想著!」 
  她慢慢悠悠地走近。「那你就做呀,」她輕言細語,「做呀!外面下雨,昏黑一片——還能幹什麼呢?」 
  「倘若事情是另外的樣子,」他稍作遲疑,「我就馬上知道將會發生什麼。」 
  他打開夜總會大門,蘇加爾正在瓢潑大雨中恭候。他唉氣歎氣地踅了回來。 
  「那麼,你需要一個內行人的夜間告別吻?」 
  「一定要。」 
  「就像我們聖保利式的吻?」 
  「是的。」 
  「完完全全、透透徹徹的?」 
  「當然!」尤麗雅說著就閉上了眼睛。 
  「那好吧。」魯迪·克朗佐夫雙手摟著她柔吻。她的一雙玉臂抱著他的脖頸,她的舌頭焦急地尋覓他的嘴唇。不料,他猛然推開她,匆忙而逃。尤麗雅目送他走掉,愕然。 
  她沒有發覺羅伯特從房間裡出來,偶爾瞧見了這場好戲。羅伯特神不守舍,低頭凝視,狠咬自己的手,似乎因痛苦而想叫喊,繼而怒不可遏,使勁地踢牆,踢啊,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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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衣舞表演(一)



  暴風雨正在他們的頭頂呼嘯。舊貨車的刮水器不停地刮掉瓢潑的雨水。蘇加爾和魯迪並排坐在車內,兩人似乎各想各的心事,在不長的行車途中一直保持緘默,直到蘇加爾突然冒出一句:「表演廳的座位必須重新刷漆,牆紙也要更換。」 
  「咱們不要拿尤麗雅的錢。」魯迪斷然說道。 
  「假如她願給,為什麼不拿?」 
  「不。」魯迪語氣堅決。 
  「你喜歡她,是嗎?」與其說蘇加爾在問,還不如說在肯定。 
  「我這麼大一把年紀還是暢銷貨呢,真美呀。」魯迪笑了,但是很快換了個話題,想知道蘇加爾是否同羅伯特談過。 
  「毫無希望。」蘇加爾說。蘇加爾認為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一個德性:頑固。 
  「格拉夫說,朝小傢伙開槍,絕不是他手下的人所為。」魯迪·克朗佐夫說。 
  「你相信他?」蘇加爾一面反問,一面停車。他們站在無線電商店前,那個商人正要關門打烊。 
  蘇加爾下車,繞過載貨平板,朝無線電商人走去。 
  「哈囉,蘇加爾。」商人有些驚奇。 
  「有人想同你聊聊。」 
  「現在?我沒空!」 
  無線電商人想朝他的小轎車走去。 
  「您還是抽出點時間為好。」蘇加爾冷冷地說。 
  魯迪·克朗佐夫此刻下了車。 
  「他媽的,以後,世界上一切時間都是你的了。」蘇加爾不高興,「你死了,所有的時間就都是你的了。」 
  商人嚇了一跳。 
  「克朗佐夫先生,」他結結巴巴地說,「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等著您道歉。您過於怠慢了他。」蘇加爾說,一面揉手指。商人見到蘇加爾的雙手,就像家兔見到蛇一般。 
  魯迪對商人默視。 
  商人驀然心悸。魯迪·克朗佐夫的表情叫人毫不懷疑,他是下了決心的。 
  「請兩位等等!」商人乞求。 
  「不,」蘇加爾說,「現在您聽著。在聖保利,魯迪·克朗佐夫的話至今還是管用的。」 
  商人這才明白,此前他在「藍香蕉」有些放肆。他怎麼能叫魯迪·克朗佐夫付現鈔呢?而且說話口氣也不對啊!所以,他結巴著答應明天一早就把新的音響設備運去安裝,而且價格特別便宜。 
  「等您手頭寬裕了再付錢,行吧,克朗佐夫先生?」他懷著敬畏脫帽,「別見怪,克朗佐夫先生!」 
  魯迪到現在一聲沒吭。 
  商人告辭。魯迪·克朗佐夫和蘇加爾這時大笑,笑得簡直要把肚子裡的一切都噴出來。 
  尤麗雅坐在打開的窗戶邊等候。雨小了,風還在屋角處狂嘯。她瞧見貨車拐進了海倫大街,便一躍而起,站在鏡子前照了照,然後匆忙走到房門邊。她身著睡衣,透明得像一絲不掛。她聽見他上樓的腳步聲,遂打開房門。 
  他驚奇地打量著尤麗雅。尤麗雅說:「我正想去洗個澡。」聲音有些打飄兒。 
  魯迪離她更近了:「你這兒有酒喝嗎?」 
  猛然,他一把將她抱進懷裡。她聞到他的呼吸,察覺他的手在她的兩腿之間游動,然後謹慎地把他推開。 
  「我求你現在別進來,」她聲音有點沙啞,「因為我不想同你有什麼關係。我認為這是擺脫你的最可靠辦法。你是這樣搞遊戲的,我說得對嗎?」 
  「遊戲規則是可以改變的。」 
  一扇門突然「啪」地響了。他飛快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尤麗雅目送他走開。羅伯特睡眼惺忪,踢踢嗒嗒地穿過走廊去廁所,這時瞅著尤麗雅,也不打招呼,憤怒的眼神又朝父親剛才溜進去的那扇門看。 
  對於拘押待審的人來說,一般生活條件比判了刑的苦一些。這不僅僅因為家人的探視以及個人的自由被嚴格限制,而且還因為幾乎所有被拘留的人到了某個時候總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清白無辜,對事實上的清白無辜也會產生懷疑。馬克斯得知父親來探視很高興,失望的是坦雅沒有一起來。 
  「小兒子好吧?」他問。 
  「他感冒了,他天天都在問你。」父親答道。 
  「羅伯特怎麼樣?他到底撤不撤回證詞?」他急著問這問那。 
  父親坐在空蕩蕩的探視室裡的硬椅上,一動不動。 
  「相信我吧。」他語氣安詳。 
  「監獄裡有很多傳說,」馬克斯淒苦地說,「人們說,這個城區的所有人越來越不尊重你了。」 
  父親躲避他的目光。 
  「曾經有過一段時間你是國王!」馬克斯嚷嚷。 
  格拉夫緊閉雙唇,欠身挨近兒子,小聲說: 
  「咱們要當心,要非常當心。」 
  看守進來了,格拉夫飛快地塞了一張紙幣給他,他受之無愧。 
  「請您幫個忙,讓我們單獨再呆一會兒。」 
  看守出去了,格拉夫重新落座,微笑。 
  「律師對我們的處境很諒解!」 
  格拉夫繼續說:「有句中國諺語,叫做『朋友之敵是我友』。並不是克朗佐夫在搞我們。」 
  「那麼是誰?」馬克斯有些驚奇。 
  「IEG公司的豬玀們。」 
  馬克斯根本不明白父親的意思。 
  「你到底怎麼啦?」他叫嚷,「你為什麼膽戰心驚?為什麼不反擊?」 
  「你就是恨敵人,也要小心才是。」父親壓低嗓門,教訓兒子,「仇恨會損害判斷能力!仇恨使人盲目!懂我的意思嗎?」 
  「懂。」馬克斯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不懂」。 
  「真懂了?」 
  「懂了。」 
  「咱們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格拉夫聲音很輕,「對方的辦法層出不窮。我想,IEG是國際上『洗錢』行動的組成部分。菲捨爾只是個傀儡罷了,幕後操縱者才危險,非常危險!」他深吸一口氣,「『耳語者』同咱們耍兩面派手法。我知道他出賣了咱們。」 
  「出賣給誰?」馬克斯茫然。 
  這連格拉夫也不知道,他只好聳聳肩。 
  「他為自己的未來著想。群鷹已在盤旋。」他說得言簡意賅。 
  羅伯特正想洗澡,忽然聽到可怕的叫喊。這喊聲使海倫大街的旅遊者、商人、購物的家庭主婦、游手好閒者和老鴇們全都停止了各自的行為,一個個呆若木雞。叫喊聲來自對面那幢樓房,它尖厲刺耳,穿透力強,簡直深入骨髓。 
  羅伯特急忙打開窗,他瞧見尤麗雅也把窗戶打開了。對面大樓的大門前聚集著受驚的人群。肥胖的羅莎麗果斷地衝進樓裡,不一會兒又衝了出來,面無血色。 
  靠養老金過活的愛爾娜有一隻心愛的貓,可這隻貓被人釘死在她的居室的門上了。居民們猜想,這可恥的惡行準是新房主為了迫使住房解除租約而採取的粗暴方法。究竟何人所為,無人具體知道。 
  愛爾娜在馬路上哭,緊緊抱著那只還在滴血的死貓。這隻貓叫麗斯白特,是她晚年鍾愛和關照的惟一生物。現在貓死了,她就獨自一人了。莎洛特儘管忙得不可開交,仍舊出來安慰她的女友,奪下她手裡的死貓,帶她進「藍香蕉」,讓她喝了一杯咖啡和滿滿一杯法國康亞克產的葡萄酒,讓她恢復平靜。 
  「藍香蕉」夜總會首場演出的準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再過幾天,人們將會傳說:「魯迪·克朗佐夫又顯山露水了。」標語牌已在紅燈區到處懸掛。 
  大夥兒累得幾乎不能動彈,體力難支。魯迪·克朗佐夫是個永不停歇的馴獸者。他孜孜不倦地驅趕著他的動物,而且大多用皮鞭,很少用甜食逗引。他認為尤麗雅的舞蹈仍嫌死板,泰國妞兒們缺乏熱辣,一會兒說燈光不夠亮,一會兒又說太暗。羅伯特覺得父親頗怪異,他哪兒來這麼大的精氣神呢? 
  此外,父親還是紅燈區的仲裁者,總有人來請他調解糾紛和尋求妥協辦法。最近,妓女們為爭奪地盤常常發生爭吵,原因是紅燈區內到處在蓋房,人行道變得狹窄了。「金短褂」同一名佔了她地盤的年輕妓女發生口角,為此,魯迪·克朗佐夫中斷了排練,把兩個「馬路天使」招到桌邊。 
  「你不懂我們這兒是如何運作的。」他對「金短褂」的競爭對手說。 
  「就是不懂。」年輕的小姐厚著臉皮說。 
  「你叫瑪麗婭是吧?看著我,瑪麗婭,站在『藍香蕉』前面賺錢,你有三種可能性:一種是正確的,一種是錯誤的——還有一種是我的!」 
  「知道了。」瑪麗婭心裡不踏實。 
  他的眼神把她鎮住了。 
  「但願你知道。」 
  「行了,我站到下一個拐角的地方去!」瑪麗婭自知理屈,一下了收斂了氣焰。 
  「金短褂」得意洋洋,微笑。 
  「現在,你們好調轉屁股走啦!」克朗佐夫又是叫嚷又是拍巴掌,「我們還要排練呢。」 
  莫娜旁聽了一會兒「調解」,同時給克朗佐夫痙攣的後頸窩按摩,但克朗佐夫根本不理她,所以她惡毒地朝尤麗雅瞪了一眼。尤麗雅坐在舞台邊緣上,精疲力竭的樣子。 
  夜裡,尤麗雅和魯迪拖著疲憊之軀爬上樓梯。 
  「難道你只知道幹活?」尤麗雅突然問,有點冒犯的意味。 
  「我必須讓夜總會重新紅火起來。」魯迪說,「有幾個人要靠它吃飯啊。你認為什麼比幹活更重要呢?」 
  「沒什麼。」尤麗雅口是心非。 
  魯迪想到廚房去。 
  「為什麼莫娜……」尤麗雅冷不丁冒出一句。 
  「怎麼?」 
  「為什麼偏偏莫娜重要?」 
  「她給我按摩頭頸,消除麻煩!」 
  「那我呢?」 
  「也許我要找你麻煩!」他微微一笑,正要湊近她,可是,沖廁所的水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尤麗雅悄無聲息地閃進屋裡。羅伯特來到走廊,走過父親身邊連看也不看一眼。蘇加爾在走廊另一端瞧著父子倆。 
  「魯迪,你知道『煩惱』這個字是怎麼寫的嗎?」他關切地問道,「它以大寫的J開頭1!」 
   
  1「尤麗雅」這個名字的第一個字母為J。 

  魯迪毫無反應。蘇加爾丟下魯迪,進洗澡間去了。 
  第二天傍晚,羅伯特應邀去菲捨爾博士家。他高興能再次見到心儀的乾爹並暫時告別聖保利。蕾吉娜·菲捨爾要他十八點鐘左右到。於是,他身著最好的西服,手拿花束準備上路。 
  米琦發覺小伙子今天衣冠楚楚。羅伯特在樓前碰到蘇加爾和波蘭舞女松雅。蘇加爾把屋頂閣樓租給了松雅,他們都需要賺每一分錢。蘇加爾這時正好對她說,她當然可以把任何客人從演出大廳帶到閣樓來,也可以用內部電話向酒吧要飲料,但必須是她本人付飲料錢,這一點得特別注意。如果嫖客付飲料費,那麼,根據法律就意味著他們慫恿賣淫。 
  「注意,是你付錢,而不是他。」蘇加爾著重對波蘭小姐說,然後調頭問羅伯特,「你有什麼安排?」 
  羅伯特不搭理,跨上自行車就走。蘇加爾吹一聲口哨,差遣一個拳擊手當羅伯特的保鏢。可憐的小伙子此刻沒有想到去幹爹那裡會費這麼多周折。 
  羅伯特發現尤麗雅時已經晚了。他試圖到街對面去躲避,卻被她擋住去路,只得從自行車上下來。 
  「羅伯特!為什麼咱們不一起排練了?」尤麗雅問。 
  「一切都正常了呀!」羅伯特搪塞。 
  「我的表演你看都不看。」 
  他聳聳肩膀。 
  「我不再使你感興趣了?」尤麗雅賣弄風情。 
  「當然,」羅伯特趕忙要走,「我忙得要死。我——我現在有事啊。」 
  「是嗎?」她不信,「咱們能坦率地談一次嗎?」 
  她想知道他到底怎麼了。最近幾天,她察覺羅伯特總是默默地拒絕她。 
  「當然,但現在不行。」 
  「我有一個感覺:你躲我。」 
  羅伯特搖頭。 
  「我不想談這事。」他話語生硬。 
  「什麼事?」 
  還有什麼事呢? 
  他盯著她:「我最近看出來,我父親同你……」他不往下說了。 
  尤麗雅赧顏。她不知他看出了多少苗頭,只好說:「噢。」 
  「是吧?」羅伯特點頭,責備她。 
  「你父親是個給人印象深刻的男人。」尤麗雅度過尷尬的片刻,就這樣為自己辯解。 
  「我很難有這種感覺。」羅伯特拎起自行車。 
  「羅伯特!」她柔聲叫他,抬眼凝視他,懇求他。 
  「你用不著辯解。」他脫口而出,再次躍上自行車,尤麗雅緊追不捨。坐在陽台上織毛線的卡琳和米琦這時站起來,想把馬路上發生的這一幕看得更加真切。尤麗雅緊緊揪住羅伯特。 
  「我根本不想給你添痛苦!」她說得很懇切,同時在他嘴上輕輕一吻。 
  他認為這已經很夠意思了,遂緊緊擁抱她,使勁兒把舌頭頂進她的齒間,旋又突然讓她呆立在那裡。 
  「這下蘇加爾肯定要給我吃苦頭了。」他說,跨上車,猛力蹬著走了。 
  尤麗雅訝然,一直目送他在下一幢樓的轉角處消失。那個如影隨形的拳擊手匆忙出動。他不能讓羅伯特從眼皮底下溜掉,追他追得直喘粗氣。 
  「卡琳,你說呢,」米琦激動地說,「這個小娼婦陰著哩,既同父親,又同兒子!」 
  「罪過呀!」卡琳隨聲附和,真的有些憤憤不平了。 
  到了菲捨爾的寓所,羅伯特對那裡的一切讚賞不已:具有濃郁學者氣息的陳設,溫馨安逸的家庭氛圍,駕馭賓客的交際藝術,衣著瀟灑、舉止隨和的男女嘉賓,給客人享用的螯蝦和沒有甜味的法國葡萄乾,隨處可見的富裕豪華以及罕見的高雅情趣。 
  「羅伯特!」蕾吉娜·菲捨爾說,「咱們有一些時候沒見面了。」 
  「謝謝邀請。」他喜形於色。 
  「喂,體育迷,」曼弗雷德·菲捨爾和藹地拍拍他的肩膀,「想喝點什麼?」 
  蕾吉娜朝那邊餐櫥指了指:「你看要吃點螯蝦麼——味道真不錯!」 
  「我嘗過了。」羅伯特接著問學友拉爾斯的近況,「他怎麼樣?」 
  「我正想問你呢。你音信杳無,」蕾吉娜抱怨道,「兩個多星期沒來電話了,曼弗雷德很不放心……」 
  曼弗雷德拉著他一起去見客人。 
  羅伯特不得不與那些有權有勢的經濟界大亨、銀行家和政治家們握手,曼弗雷德還在建築界和經濟界的市政委員們面前介紹了他。 
  突然間,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士弄得他心猿意馬。她留半長不短的直髮,身材優美,勾魂攝魄。曼弗雷德·菲捨爾察覺出了他的眼神。 
  「美女,對吧?電視台記者,叫奧爾嘉。她的伴侶是IEG公司的經理。不過,她的伴侶是經常變動的。你要是感興趣的話——」他話裡有話,接著便介紹他同奧爾嘉·德米琦相諷。後者嫣然一笑,一面打量著他。 
  蕾吉娜·菲捨爾挽住丈夫的胳膊:「我可以綁架他一會兒嗎?」 
  她當然可以,銀行家馬丁·施密特·韋貝爾到了。人們相互熱烈問候。羅伯特本來很想同女記者聊聊,可是他不知聊什麼好。 
  「這房子真漂亮,是嗎?」奧爾嘉對他微笑,「裝演得富有學者情趣。」 
  「這是我的第二個家。」羅伯特變得輕鬆多了。 
  「真值得羨慕啊。」那位滑頭滑腦的IEG公司經理插話說。這人一開始就對羅伯特不怎麼熱情,與奧爾嘉剛好相反。 
  「菲捨爾博士的兒子和我在寄宿中學時就相當熟悉了。假期中,他經常邀請我到他家做客。」他想讓交談繼續下去。 
  「您在大學學法律?」女記者問,「菲捨爾博士是您的光輝榜樣吧?」話中略帶諷刺。 
  「是的,他是個非常優秀的律師。」羅伯特微微一笑。 
  曼弗雷德·菲捨爾走過來,一臉的凝重,面對乾兒子。 
  「那次對你的襲擊,」他說,「真是可怕!」 
  「您怎麼知道的?」羅伯特有些驚奇。 
  倫茨插話:「您聽著,這在聖保利已成了人們的日常談資了。我要是您,就會趕緊離開的。趕上第二次襲擊,您也許就沒有這樣走運了。」 
  羅伯特自問,這位先生為何也知道這件事呢?他突然覺得必須提高警惕。 
  「一旦『藍香蕉』有了新節目,我父親在生意上渡過了難關,我就繼續讀書去。」他說。 
  「這話我聽起來順耳,像音樂一樣。」律師說,但是又心神不定地朝著施密特·韋貝爾看。 
  倘若克朗佐夫能把新的節目搬上舞台,他就無需再賣房子了,這會使銀行家施密特·韋貝爾及其幕後人物很不高興。 
  魯迪·克朗佐夫不懂什麼叫開恩,日夜同舞女們排練著。卡琳攬鏡自照,在臉上挑剔。 
  「我的模樣像酸奶,」他歎氣道,「燈光使化妝過的黑眼圈根本看不出來了。」 
  「他們倆是不是早就同居了?」尤麗雅問。一面朝魯迪·克朗佐夫看看。 
  「誰?莫娜和魯迪?」卡琳問,「有一陣子了。魯迪你是知道的:他做自己想要做的事;而她呢,她做他想要的。」 
  「那就是偉大的愛情嘍?」 
  「天呀!」卡琳鄙夷不屑,「偉大的愛情?」他朗笑,「對這事期望不要過高,這也許就是人生的關鍵所在了!」他審視她,繼而按摩自己的假乳。 
  尤麗雅粲然微笑。她是挑剔型女人,不過,被她選中的男人無不給她造成沉重不堪的生活負擔。她發覺卡琳還在看她。 
  「心痛?」她問。 
  「乳房又痛了。」卡琳悲歎。 
  「做一次手術要多少錢?」 
  「大約一萬。」 
  「我可以借給你。我姐姐留給我一些。」尤麗雅微笑。 
  卡琳無言以對。 
  「會好的,沒問題!」尤麗雅快人快語。 
  她忽然發覺莫娜在瞅她。音樂開始了,卡琳登台開始邊唱邊舞,歌曲名《愛是罪過嗎?》。 
  還沒唱幾個節拍,他那長及踝骨的裙子就纏結不清了。 
  「地板太滑!太危險!」他很氣惱,嚷嚷。 
  莎洛特向米琦招手,要她過來。 
  「得有人告訴他才行。」她說悄悄話。 
  「告訴他什麼?」 
  「就說這節目真他媽的胡扯蛋!什麼烏七八糟的!」她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尤麗雅正想脫掉演出服,魯迪突然出現在她身後。他鎖上門,將她緊緊擁在胸前親吻。 
  「你瘋啦?外面的人會知道的!」她喘息道。 
  魯迪·克朗佐夫撫摸著她的脖頸,雙手在她那薄如蟬翼的衣服上游動,在她的雙肩和背上摩挲,同時輕柔地吻她那雪白的脖頸。尤麗雅倚牆而立,情緒愈益激動,遂把嘴唇緊貼他的嘴唇,身體緊貼他的身體。兩人氣喘吁吁,一同坍倒在地。當他進入她的體內,她不禁小聲呻吟起來。 
  驀然,火光閃爍,大地顫抖,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整條海倫大街震驚了。窗玻璃碎裂,牆磚瓦片自天而降,火光沖天,人們紛紛從居室來到大街上,呆望著熊熊燃燒的大火,一籌莫展。愛爾娜老太的屋裡冒出濃煙。消防車急速趕到了。 
  「失火啦,對面失火啦!」米琦在樓道裡呼喊,「噢,整幢樓房一片火海!」 
  尤麗雅和魯迪·克朗佐夫如棒打的鴛鴦,驚慌分開,穿上皺皺巴巴的衣裳從更衣室裡飛一般地衝出來,莫娜、米琦和莎洛特擋住他們的去路。莫娜馬上就明白他們幹的好事了,強忍著淚水。尤麗雅慌亂,低頭呆看地面。穿高跟鞋的莫娜轉身奔出去了。莎洛特瞅著魯迪,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厭惡。 
  銀行家和律師兩人來到陽台上。施密特·韋貝爾明白無誤地提醒站在對面的律師菲捨爾,不搞到克朗佐夫的房子,他和他的夥伴就會很失望。話音裡分明是威脅。 
  「真該死,克朗佐夫的房子就這麼重要?」曼弗雷德·菲捨爾情緒有些激動。 
  銀污家冷漠,神色凜然。 
  「我們給您提過條件,符合條件才給您貸款的。」語氣咄咄逼人,「您是否忘記了,對IEG公司的貸款是同這些條件緊密相連的?您還是向克朗佐夫提買房的事吧!」 
  「他不願賣。」曼弗雷德·菲捨爾說。 
  「您挑選一個人去教訓教訓那把老骨頭!」 
  菲捨爾望著他,不明所以。 
  「怎麼教訓?」他問。 
  「叫他放聰明點。」銀行家說罷便要回屋去。 
  「您的意見——嚇唬嚇唬他?」菲捨爾追問不捨,「他還是不賣怎麼辦?」 
  銀行家沉默,朝華燈璀璨的豪華客廳久久注視。賓客們在那裡悠閒踱步,呷著美酒,趁興閒談。他看見蕾吉娜放下電話,朝倫茨走過去並對他耳語什麼,倫茨馬上就匆忙離開女主人朝大門走去了。奧爾嘉同時也離開了小克朗佐夫。倫茨一下子變得緊張而激動了。 
  「這條漢子可不是蟲啊,不是腳一踩就死的!」菲捨爾突然嚷了起來,一副黔驢技窮的樣子。如果要那個人像對付拉雅娜那樣再搞一次謀殺,他是不會同意的。拉雅娜死後,他一直像是在噩夢中度日。他怎能再這樣冒險呢! 
  施密特·韋貝爾冷冷地瞅著他,覺得這傢伙變得越來越捉摸不定了,必須對他密切注意。情況緊急。 
  愛爾娜老太神奇地撿回了一條命。她的臉被煙燻黑了,她仍然感到震驚。在一小群記者的攝影燈光中,消防急救人員用擔架小心翼翼地抬著她,從激動的人群和廢墟中朝救護車走去。一位急救醫生給她測脈搏。莎洛特和卡琳在擔架的另一邊走著。 
  「住房炸飛了!」莎洛特哭泣。 
  「煤氣特別危險,整個聖保利都可能滅絕呀。」卡琳說。 
  這時已傳出最離奇的謠言,說愛爾娜老太自殺未遂,原因是她在法院判決的當晚收到了解除租約的通知,於是打開了煤氣開關。 
  愛爾娜被推到急救車裡了。這輛車旁邊停著一輛大客車,IEG公司經理倫茨從車上走下來。在場的記者們立即把話筒塞到他鼻子底下。人們現在也就知道誰是房主了。記者們提出各種問題,對倫茨「狂轟濫炸」。其中一個問題是:把老人們從習慣了的環境中趕走,您該作何感想呢?老練的經理巧舌如簧,善於應對: 
  「當然,發生這樣的事是令人遺憾的,可是,房子急需修繕,房頂像瑞士奶酪一樣了。」 
  奧爾嘉也下了車,端詳著倫茨。「金短褂」插話了,以顯示自己的重要: 
  「最近颳大風,許多瓦塊掉下來。我總是站在那裡!」 
  救護車慢慢啟動開走了。倫茨雙手一攤: 
  「安全方面出現紕漏,危及住戶。」他朝旁邊瞥了「金短褂」一眼,「IEG公司受房主委託,採取較為複雜的做法,現在已有備用的房屋了。這就是說,萬事俱備,完全可以避免失去理智的行為。」 
  在「藍香蕉」夜總會前面,淚水漣漣的莫娜掙脫魯迪·克朗佐夫走了。他想攔她,蘇加爾擋住了他的去路。 
  「非要這樣不可嗎?」 
  「你別管,蘇加爾!」魯迪嘰裡咕嚕埋怨。 
  「你就不能把你那玩藝兒留在牛棚馬圈裡?」 
  「我搞哪個女人,不搞哪個女人,關你屁事!」魯迪吼道,「你又沒同我結婚,是嗎?」 
  他盛怒,把蘇加爾朝旁邊一推,進屋去了。 
  羅伯特騎自行車一直騎到雷佩爾班地鐵車站。那個跟蹤他的拳擊手沒騎自行車,就只好乘地鐵。此前他不斷奔跑,現在好恢復一點元氣了。 
  在發出異味的地下鐵道裡,吸毒者們躺在嘔吐的穢物中。喜歡夜生活的人們從這些衣衫襤褸者身邊匆匆走過,嗤之以鼻。時下,紅燈區這樣的人已為數不少。 
  羅伯特拎起自行車,越過一個「行屍走肉」的頭頂。他突然認出這個人來了。 
  「拉爾斯!好傢伙,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我一直指望能碰到你啊。」他往日的同學口齒不清。 
  「為什麼不打電話?」 
  「不想給你添麻煩唄。我的情況很糟。」 
  「你父母知道你在這兒嗎?」羅伯特完全給弄糊塗了。 
  「我父母!」拉爾斯笑。 
  「我剛好從他們那裡來!」羅伯特說。 
  「他們又在搞名人聚會,是嗎?」拉爾斯勉力站起來,問道,「父親又在搞交際——搞聯絡?搞這事,他可是行家,了不得。我的後媽……」 
  「我送你到他們那兒去。拉爾斯,他們必須知道呀!」羅伯特懇求。 
  「在他們那兒,我就得悶死,」拉爾斯渾身哆嗦,「憋死!」 
  「你發抖——感到很冷吧。」羅伯特判斷。 
  「剛才,在黑暗中真不知往哪裡瞎撞,好難受啊。」 
  拉爾斯說得慢慢騰騰,瞳孔像大頭釘頭那麼大。 
  「在慕尼黑我根本沒有看見你……」羅伯特未說完話。 
  「那時情況要好一些。」 
  羅伯特挽起他的手臂。「你要上哪兒?」拉爾斯問。 
  「去海港醫院,你需要治療!」 
  「我不能去,」拉爾斯耳語,「警察正找我呢。夜間,我撬門偷了幾家藥店。」 
  有這檔子事?羅伯特拿不定主意了。假如他在夜裡把一個吸毒的人——偏偏又是摯友——拖回家去,父親會作何反應呢?他實在有些吃不準了。 
  蘇加爾同魯迪吵過後情緒低落,坐在院子里拉手風琴。其他人都回屋去了。 
  那位如影隨形跟蹤羅伯特的拳擊手奔到後院,上氣不接下氣。 
  「他碰到一個吸毒的人,還把他帶回來啦!」拳擊手直言稟報。 
  「那又怎麼樣?」蘇加爾問,「你沒有教訓教訓那傢伙?沒動武?」 
  拳擊手搖頭。 
  「噢,他媽的!」蘇加爾咋咋呼呼,一躍而起,飛奔進屋。 
  拉爾斯打著寒顫。羅伯特給他指了指自己的床鋪。拉爾斯扯條被子裡住自己,然後指指桌上的一塊巧克力: 
  「我能吃嗎?我真想!」說著就把半塊塞進嘴裡了。 
  「給你拿點麵包來?」羅伯特問。他皺起鼻子,拉爾斯身上的氣味真難聞。但拉爾斯自己對髒已經麻木了。「你最好睡前淋浴一下。你的模樣可不怎麼清爽。」 
  他領著朋友來到走廊裡,但洗澡間已被人佔用。羅伯特敲門,尤麗雅開門出來,也不看左右就回屋裡,哭紅了眼。就在此刻,蘇加爾衝上樓梯,一把揪住拉爾斯的衣領。 
  「喂,怎麼回事?你想幹嗎?」拉爾斯苦苦叫嚷。 
  羅伯特撲向蘇加爾。 
  「你瘋啦?」他朝蘇加爾吼叫,「這是我的同學、朋友,從慕尼黑來的!」 
  蘇加爾對這位朋友好生奇怪,終於鬆了手。 
  洗了個熱水澡,拉爾斯又多少恢復了一點精神。羅伯特用手指尖提溜著他那些又髒又破的衣服,扔到房後的垃圾箱裡了。朋友到了這步田地,令他驚詫莫名。拉爾斯的手臂上血痕纍纍,且多膿腫。他一發毒癮,就必須在膕窩和齒齦下注射毒品,面臨喪失整體健康的危險。這時,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冷得上下牙齒直打架,十分痛苦的樣子。 
  「你就好好睡嘛。」羅伯特說。 
  「我很難受。」拉爾斯悲訴,一面用發抖的手指點了一支煙,「能借我一點錢嗎?」他突然問,「只是臨時借用,會還你的——我必須買一包!」 
  「我去買,」羅伯特說,並沒有想到要拉爾斯付錢,「哪兒能買到這東西呢?」 
  拉爾斯馬上叫他去一個地下賭館,就在羅伯特發現他的那個地鐵站附近。這種買賣可以在桌面上進行,絕不會發生什麼問題,就好像羅伯特告訴他,買一包糖果似的。只不過,這糖果由非常細小的、像醋一樣褐色的小晶體組成,為增加份量摻入了奶粉,每克八十馬克。 
  羅伯特沒有發覺「耳語者」同大力士和塔贊一起坐在一個小酒館裡。 
  現在,他瞅著朋友哆嗦的手把這東西注入靜脈,神色依舊悲傷,但數秒鐘後拉爾斯的面部表情就放鬆了,顯出心滿意足的樣子。 
  「現在我好了。」他歎了一口氣,「哎呀,我真蠢,謝謝,哎呀!」 
  他一頭倒在枕上,飄飄欲仙,回憶著一幕幕美事。羅伯特起身看隔壁房裡父親是否睡了,但父親的床上是空的。 
  兩名來自鄉下的嫖客開車捎上米琦和羅莎麗兜風,這次遠足持續不到半小時。兩個男人都是堂堂正正的一家之主,但每月要這樣尋花問柳快活一次。他們在錢的問題上還算正派,並不斤斤計較。愚蠢的只是沒有把兩個女人送回家,而是讓她們在海港附近下了車,正好在瓦爾特·格拉夫的漁業進出口公司對面。 
  米琦和羅莎麗沒有想到偏偏在這裡會遇到大力士和塔贊,想逃已經來不及了。兩條漢子正從汽車後行李箱內把裘皮大衣搬到格拉夫辦公室旁邊的一個黑糊糊的倉庫去。米琦再仔細一看,發覺整車裝著滿滿的貂皮和紫貂皮大衣,全是高雅名貴的商品。她突然認出了「耳語者」,這傢伙正催促兩個大塊頭趕快搬。毫無疑問,她們來得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 
  「嗯,去做裘皮生意,大力士?」米琦問。 
  這個打手目光火辣辣地瞅她,非常可怕。米琦竭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哎,動手呀!」大力士吼道,「咱們動手呀,幫忙搬!」 
  俗話說:「跟著干,倒霉蛋。」四個人一起搬,一起藏,「耳語者」望風。塔贊對米琦看也不看一眼。兩條漢子讓兩個女人唱主角,讓她們來回疲於奔命。她們搬兩趟,他們才搬一趟。「耳語者」扯了扯大力士的衣袖。 
  「過後她們走漏風聲咋辦?」 
  大力士呆視他,若有所思。「耳語者」交給他一沓厚厚的現鈔。羅莎麗瞧著鈔票,貪婪地舔舔嘴唇。 
  「錢!」她從牙縫擠出這個字,幾乎聽不清,但米琦已經會意了。 
  「耳語者」付錢後就飛快上車,一溜煙跑了。兩個女人站在倉庫前不知如何是好。大力士和塔贊在「咬耳朵」說話。稍頃,兩人過來了。 
  「你過來,」大力士粗暴地抓住米琦的胳臂,「咱們快活快活。」 
  他把她拽到破舊的倉庫後面。米琦聽到塔贊和羅莎麗進了倉庫。於是她就集中精力應付大力士,努力做到不出什麼紕漏。她怕得不得了。 
  事畢,四人立於街燈的光照裡。米琦感到自己身上很髒,只想快點回家,她確信羅莎麗也是這種心情。 
  「哎,兩位俊男,」羅莎麗道,「也該付點錢吧。咱們侍候得不賴呀,你們也該表示表示了。」 
  米琦瞧見大力士手裡的刀子閃著寒光,塔贊四個指頭上已套上了打人的連環銅套,可街上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大力士的動作像貓一樣靈活,向前跨出一步,舉刀在羅莎麗的左腮幫上劃了一個小口子,動作快捷得使人無法想像這是個大塊頭所為。羅莎麗用手捂臉,鮮血從指縫裡流出來。瞧著手上粘乎乎的鮮血,她驚懼異常,旋即用肥胖的身軀衝擊大力士,那動作使人想起升溫的蒸汽壓路機。米琦失聲呼喊。塔贊揮拳,還沒來得及出擊,就被米琦踢中了睪丸,這傢伙一下子蜷縮著跪在地上了。羅莎麗與米琦並肩戰鬥,為保命而戰。羅莎麗毆打還在四處亂刺的大力士,像打肉搏戰一樣。米琦放下塔贊不管——那傢伙痛得臉都扭曲了,跌跌撞撞地退到他的汽車裡了——想奪下大力士手裡的刀。她抓住他的手臂,把身體全部重量吊在他的手臂上。 
  米琦驀然間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大力士僵住不動了。幾個小伙子沿著街向這邊走來。 
  大力士將米琦推到一邊,慌忙逃到塔讚的汽車上,隨著輪胎發出尖銳刺耳的咯吱聲,汽車像箭一樣消逝在夜色裡。 
  米琦想把肥胖的羅莎麗扶起來。 
  「好啦,起來!起來呀!你會好的。」米琦絕望地叫嚷,「羅莎麗,起來,我送你去醫院!」 
  小伙子們這時走到她們倆身邊。 
  「我的天啊,瞧她們這模樣。」其中的一個邊笑邊說。 
  羅莎麗喘息著,縮成一團,米琦使勁兒搖她。 
  「堅持啊,羅莎麗,」她叫著,「你可不能死呀!那兩個該死的傢伙想害死你,辦不到,豬玀,辦不到!」羅莎麗此時已不再動彈,身體下面的石頭上有一攤鮮血擴散開來。米琦見狀不禁涕淚滂沱。小伙子一個個驚呆了,瞅著米琦,她手裡抱著一動不動的羅莎麗。 
  清晨,魯迪·克朗佐夫在尤麗雅身邊醒來,想悄悄溜走,於是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踮著腳走到門邊。 
  「你習慣於早起?」 
  她的聲音使他猛然轉過身來。 
  「不想吵醒你呀!」他說。 
  「就這麼急著走?」她話裡有點兒帶刺,「過得不是挺美嗎!」 
  「是呀,」他簡短地說,「我也覺得是。」 
  「是嗎?」她問,「那現在呢?」 
  「什麼『現在』?」 
  「像夜晚那樣——咱倆再……」 
  「你想到哪兒去了?」他盯著她問。 
  尤麗雅聳聳肩。 
  「別害怕。我不再麻煩你啦。」她說。 
  魯迪·克朗佐夫開門走了,尤麗雅閉上眼睛。 
  「該死的。」她用半大的聲音罵了一句。 
  魯迪·克朗佐夫這時在樓道上也同樣罵了一句,不過尤麗雅聽不到。 
  那個可以眺望易北河風光的餐廳這時尚未開門。銀行家施密特·韋貝爾已等了一會兒,有些不耐煩。所以,當菲捨爾氣喘吁吁跑來時,他就衝他發洩惱怒。 
  「什麼事這麼急急忙忙的?」銀行家忿忿然。 
  菲捨爾一面張口吸氣,一邊搜尋應付的詞句,說他剛收到信使送來的專家對海倫大街建築物本體的鑒定書。建築物有些風化剝落。鑒定者建議保留舊的建築本體,對整條海倫大街進行修葺。施密特·韋貝爾起初不相信。 
  「在財政緊張的情況下搞這事兒?」他問。 
  「我擔心,咱們的計劃會在有關當局碰壁。」律師說。 
  但是,對施密特·韋貝爾來說,不存在任何問題,只存在解決辦法。 
  銀行家說:「您還是把這荒唐的鑒定書收起來吧。」 
  他怎能收起來了事呢?畢竟,居民們眼睜睜看著有人大搞調查了。施密特·韋貝爾看出了他的顧慮。 
  「您是否想葬送您的整個計劃,連同IEG公司?這鑒定我們可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們可以幹我們想幹的事,收起那份鑒定吧。」銀行家壓低嗓門威脅道。 
  就這麼辦。沒有反駁的餘地。 
  「克朗佐夫是否會設置障礙呢?」銀行家附帶問了一句。 
  刑警技術人員到現場調查取證的日子。一位敏感的警官。在大力士持刀幾乎致人死命的地方——羅莎麗雖然還活著,但已破相,以後不可能再出賣色相了——現在仍可以看到血跡。莎洛特和尤麗雅陪伴米琦同刑警會面,以示道義上的支持。 
  「是些什麼樣的人呢?」刑警想瞭解肇事者。 
  「肯定是性慾反常的傢伙!」米琦說。 
  她用眼角瞟了一下,發覺「耳語者」從那倉庫出來並且毫不掩飾地盯著她看。 
  「你沒有認出是誰?」 
  米琦使勁兒搖頭,同時朝「耳語者」所在的方向偷看一眼。 
  「他們搞了你們沒有?」 
  「當然,」她說,「但是一分錢也沒付。還有,他媽的,您跟一個從施密特當總理的時候起就沒洗過澡的傢伙上床試試!」 
  莎洛特這時偷偷朝那個破舊的倉庫瞥了一眼,然後仔細察看門鎖。米琦再次面對刑警。 
  「羅莎麗能挺住吧?她才四十歲呀。這個年紀死不得呀,是嗎?」 
  刑警聳聳肩。莎洛特觀察很仔細。 
  離首演只有三天了!魯迪·克朗佐夫除了在通舞台的走道裡同波蘭舞女「疏通感情」,就再也無事可幹了。 
  「小寶貝兒,你對這兒還有點陌生吧。」 
  「還行,」松雅說,「夜總會好,人也好。」 
  「是嗎?你有點本事。」魯迪·克朗佐夫點頭。 
  「什麼本事?」松雅問,「你是指我的乳房吧?」 
  魯迪·克朗佐夫笑笑。 
  「過一會兒咱們去喝一杯,好嗎?」他問。 
  尤麗雅側身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更衣。泰國舞女們的節目也排練完了。 
  魯迪突然聽見兒子在憤憤不平地說話。 
  「一切都不愉快,」羅伯特怒吼著,「表演全給我父親糟踏了。」 
  魯迪·克朗佐夫衝進演出大廳,挺立在羅伯特面前。 
  「這兒就你他媽的聰明?」他狂叫。 
  莎洛特從酒吧急忙趕過來。 
  「魯迪!」她喊了一聲,欲息事寧人,但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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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衣舞表演(二)



  「劇場必須爆滿才行,」魯迪·克朗佐夫嚷叫,「觀眾座位上要劈里啪啦鬧騰才行,否則就沒戲。觀眾要的就是這些。」 
  「噢,不,」羅伯特語氣平和,「這是你的情趣,糟糕的情趣。」 
  魯迪·克朗佐夫以為自己聽錯了。 
  「混賬東西!你瞧瞧電視節目吧。講情趣就要落空,沒有屁股和乳房就要告吹!現在,電視裡不是也有這些東西嗎——過去檢察官是要上門興師問罪的。聖保利還怎麼比得上?」說罷,他陡然發現了拉爾斯。「這是誰?」他很敏感地問。 
  「慕尼黑來的同學,」羅伯特冷冷地說,「他在我們這裡住幾天。我昨天碰到他的。」 
  「希望不會感到不便吧,克朗佐夫先生?」拉爾斯有些靦腆地問道。 
  「當然不會!」魯迪唧唧咕咕,「你畢竟先問了我,這就好!」 
  羅伯特匆匆瞥了父親一眼,然後就轉頭出去了,拉爾斯尾隨其後。 
  「這傢伙總是不肯參與搞這些東西!」魯迪對著兒子的背影說。尤麗雅口渴來到吧檯邊,喝了一杯水,聽見魯迪在說兒子:「不肯參與搞娛樂!」 
  「哼,這豈止是一種娛樂!」她尖刻地評論道,「聽起來像在布道。」 
  松雅上了舞台,尤麗雅飛快地朝她瞪了一眼。 
  「你怎麼不上?」魯迪說,一面打量尤麗雅,「你怎麼啦?今天來月經了?」 
  「你是瞭解我的呀!」尤麗雅說。 
  「幹嘛裝出這副面孔?你有事就說嘛,別讓我猜不透。」 
  尤而雅發火,晃著腦袋:「你根本不懂得女人。她們一個月有那麼幾天,其餘的日子就該快快活活的。」 
  他試圖讓步。 
  「嗨,」他用和緩的聲調說,「我想,咱們是朋友呀!」 
  「不,」她斷然說,「咱們不是朋友。像你這類孬種算不上,頂多是個追女人的情種。」 
  她把杯子往檯子上「啪」地一頓,匆匆回到更衣室。 
  魯迪歎息,跟在她後面。出眾的女主角「藍香蕉」請不起,特別是在首演之前請不起。尤麗雅不知趣,拒不要魯迪為了和解而送的禮物——一枚小巧漂亮的胸針,藍色的夜蛾形狀,上面嵌有一顆顆小寶石。 
  「你瘋啦?」尤麗雅把禮物推到一邊,「咱們不是要節約每一分錢麼,不,我不要,拿回去。」 
  「我又不能用它換錢呀,」他說,「就拿著吧!」 
  「這東西難道是偷來的?」尤麗雅問。 
  「一個朋友賣給我的,很便宜。就別發脾氣啦,無緣無故的。」他有點神經緊張。 
  「我不是可以收買的。」尤麗雅背過身去。 
  「誰要收買你?」 
  尤麗雅呼啦一下用手把胸針掃到桌下。魯迪揪住她,氣得渾身哆嗦。 
  「現在你好好聽著:咱們既然苟合了幾次,你也就沒有什麼架子好擺了。汗水一干,就什麼都忘了,懂嗎?」 
  「滾你的,滾!」尤麗雅怒吼。 
  魯迪笑了。 
  「世上女人多的是。」他說著就出去了。 
  「男人也多的是,」尤麗雅嚷嚷,「特別是年輕的!」 
  魯迪在外面走廊上突然駐足,一副惶惶不安的樣子,後悔自己剛才為何要那樣?尤麗雅說的都是實話。尤麗雅呢,這時也驚慌地用手捂嘴,意識到自己的言行過火了,但是已無法收回。 
  魯迪聽見卡琳在台上排練,聽見他在問天問地,愛是否是罪惡。那聲音聽上去不能給人些許安慰。 
  當晚,米琦和莎洛特沒有來吃晚飯。米琦在醫院裡打電話詢問受重傷的羅莎麗的病情,得知她病情穩定後就同莎洛特回到那可怕的出事地方,顧不上極度害怕,也顧不上去想昨夜發生的事。兩人來到格拉夫進出口公司的倉庫前,天已經黑了,又下起了毛毛細雨。四周闃寂無人。 
  早晨當刑警向米琦詢問情況時,莎洛特已仔細察看了倉庫後門的安全鎖,並找到了一根鐵撬棒。這時,她像個行家裡手那樣撬鎖,三兩下就撬開了。米琦因為害怕也因為冷而渾身發抖,但是她渴盼著復仇,即對大力士加害於羅莎麗和她本人的惡行復仇,遂毅然決然先於莎洛特進入倉庫,在黑暗中摸索尋找那個堆放著珍貴裘皮大衣的集裝箱。兩人喘息著,在疑心聽到某種聲響時也總是抑制著恐懼心理,開始把那些盜竊來的商品一件件拉出來。 
  蘇加爾在「藍香蕉」夜總會前面裝飾著櫥窗,窗內宣告了夜總會重新開業,表演由魯迪·克朗佐夫編導的最新節目。魯迪又在孜孜不倦地排練了。暗中佩服父親的精力與嚴謹的羅伯特發現尤麗雅和魯迪形同陌路,兩人甚至避免目光的交流。尤麗雅排練一個魯迪為她設計的新式脫衣舞節目,但這次羅伯特一反常態,沒有對節目持批評態度。 
  卡琳充分利用空出來的舞台久久地練唱他的歌曲。 
  「他越練越糟。」魯迪·克朗佐夫輕聲歎氣。 
  羅伯特並不同情父親。 
  「你吊起了他的胃口,」他說,「現在你該對他明說了。」 
  卡琳的節目練得沒完沒了。尤麗雅飲用了一種人參強身劑。 
  「根本沒有必要。」尤麗雅轉身對羅伯特說,「今天,醫院同他約定了乳房開刀的日期,正好是首演那一天。」 
  魯迪怪模怪樣地笑:「那他就不能登台嘍?」 
  尤麗雅故意不看他。 
  「他要是推遲開刀呢?」羅伯特問。 
  「外科大夫要在這一天之後旅行兩個月。反正他是這麼對我說的。」尤麗雅說。 
  「哎呀,這可是個好消息!」魯迪想擁抱尤麗雅,卻遭到對方冷冷的拒絕。羅伯特思忖,讓他們倆單獨呆在一起豈不更好,於是出去了。 
  蘇加爾、莎洛特和米琦坐在樓梯間密談,儼如一次緊急會議。 
  「皮衣放在格拉夫的倉庫內?」蘇加爾正好在問,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膽怯。 
  「格拉夫幹的好事,我從來也沒想到他是窩主。」米琦感到奇怪。 
  「你們又把皮衣取出來了?」蘇加爾似乎不可理解。 
  米琦雙目炯然,說道: 
  「這可是一大筆錢呀。保險公司拿到這批貨,就要付我們百分之三十的錢呢。」 
  可以明顯聽到蘇加爾長舒了一口氣。她們倆此前沒有徵得蘇加爾的同意就動用了蘇加爾的貨車。這時,蘇加爾搖頭。 
  「你們搶劫了搶劫犯——你們現在怕他們吧?」 
  「算你看出來了。」莎洛特說。 
  「大力士要是抓到你才高興呢。」蘇加爾凝視米琦,「那傢伙可陰險呢。」 
  米琦沒有搭腔,因為這時尤麗雅從演出廳出來,上樓回房裡去,米琦和莎洛特朝旁邊挪了挪,給她讓道。尤麗雅剛走,魯迪又來了。這三個人立刻鴉雀無聲。可以聽見尤麗雅在樓上的腳步聲。魯迪匆匆朝上一瞥,旋即轉身重返大廳。羅伯特這時終於明白了米琦和莎洛特所幹的事。 
  「你們干了啥事兒?」他頗驚訝,想到出路只有一條,「趕快報案。大力士蹲了班房,就奈何你們不得了。」 
  蘇加爾搖搖頭。 
  「那傢伙的狐朋狗友多的是,你告發他,他們就饒不了你!」 
  羅伯特一時啞口無言。 
  「羅莎麗出了院就急需錢用,她破了相呀。」米琦竊竊私語。 
  「旁邊的愛爾娜老太也可以分到一點錢了。」莎洛特補充說。 
  「這樣她們日後就不愁了!」米琦的話聽起來信心十足。 
  「你還是想想自己的未來吧,否則,你就沒有未來了。」蘇加爾警告。 
  「我一無所有,」米琦頓了頓,淒苦地說下去,「一塊無人耕種的土地,上面只長野草。現在,我總算處在關鍵位置上了,能行點善,也能報復一下那伙豬玀了。我得好好利用這次機會,蘇加爾!」她盯著蘇加爾,一臉的嚴肅,「我一定要利用這次機會!」 
  翌日早上,格拉夫在辦公室迎來一批可怕的客人。警車開來了,十二名警察下車蜂擁而至,但沒有找到什麼。格拉夫一直鎮定自若,但「耳語者」在警官冷不防闖進辦公室要求實施搜查的時候顯得十分緊張,這沒有逃過格拉夫的眼睛。 
  警察們又回到警車上。 
  「打擾了,請原諒。」這種結果使得警官十分尷尬。 
  格拉夫抬頭朝辦公桌匆匆看了一眼。 
  「您到底找什麼?」他以一種不以為意的口氣問。 
  「被盜的皮大衣,」警官答道,「一隻『小鳥』嘰嘰喳喳告訴我們的。」 
  「叫什麼名字?」格拉夫險惡地微笑。 
  「沒告訴名字。」警官回答,「即使匿名告發我們也得管。有人報告警察,在哪裡可以找到皮大衣。」他在警帽上拍了拍說,「別見怪,格拉夫。」接著彬彬有禮地離開了辦公室。 
  「耳語者」目送警官出去,心慌意亂。他們欲嫁禍於格拉夫的那批盜竊來的物品究竟到哪兒去了呢?他昨晚還確信皮大衣放在集裝箱內,所以今天早晨匿名向警察告發了。 
  格拉夫轉身面對他,遞給他一個署名的文件夾。 
  「『耳語者』呀,一個奇怪的開玩笑者告發了我們。這是怎麼回事呢?」 
  「耳語者」毫無反應。格拉夫同他的兒媳婦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領神會。總有某個地方出了岔子。格拉夫根本不知道這些裘皮大衣與自己何干,惹得警察在他這裡搜查。是否有人要給他栽贓呢?誰又把這批東西搞走了呢?格拉夫疲倦地揉著眼睛。「耳語者」剛才為何顯得那麼緊張呢?現在他為何還心亂如麻呢?格拉夫無論如何要弄清「耳語者」究竟為誰效命,那個「誰」又究竟有何企圖。 
  最近幾天,拉爾斯似乎已經復元,神情顯得輕鬆了,臉色不像以前那樣煞白和消瘦了。他不再向羅伯特借錢吸毒了,這使羅伯特很寬心。幾天前,羅伯特在廚房裡煞費苦心地算賬時,有一種不祥的震驚感。父親為首演投入的資金大大超過了自己的經濟能力。儘管無線電商人提供的那套新的音響設備可以賒賬——令人感到驚奇——但這錢到時候總得付,加上服裝、設備、新的射光燈和大廳裡新的椅子等大筆費用,羅伯特簡直不敢匯總這數目。 
  米琦在他旁邊給烤肉塊加香料,莫娜則苦苦抱怨魯迪不再同她講話。米琦瞅著她,並不憐恤。 
  「你們在一起三年了,你指望他老是同你講話呀,到了『蕭條』期啦!」 
  莫娜未及答話,蘇加爾和魯迪就拽著羅伯特的那位朋友突然闖了進來。拉爾斯大汗淋漓,蘇加爾怒不可遏地說: 
  「咖啡壺裡的錢他拿了。紙幣都拿走了,只留下一點硬幣。」 
  魯迪指著吸毒者說: 
  「你朋友手腳不乾淨。」他又對羅伯特說,「我的古銀幣不翼而飛,照相機,還有你祖父的金扣子,都不見了!」 
  拉爾斯哭起來了。 
  「貴重的東西我都塞進口袋裡了。」他抽泣著。 
  「也不問一聲?」羅伯特驚奇。 
  「我需要錢呀,」拉爾斯嚎啕,「到了這一步,什麼都顧不上了!」 
  莎洛特這時衝進廚房,顯得激動不已。 
  「保險公司為這些貂皮大衣付了三萬馬克!」她滔滔不絕,「不賴呀,是嗎?而且是現金,拿著挺舒坦的。」可謂喜氣洋洋。 
  「千萬別把錢放在這裡呀。」蘇加爾惡狠狠地瞟了拉爾斯一眼。後者依舊哭著,可憐巴巴,垂頭喪氣。 
  魯迪對他的哭叫很反感,喝令他別嚎了,反正東西沒有就是沒有了,算數! 
  莎洛特把一萬馬克匯到愛爾娜老太的賬戶上;羅莎麗得一萬五千馬克,她用這筆錢可在雷佩爾班租用一個小住處。 
  「還余五千馬克。」蘇加爾算計。 
  「是呀,米琦因為首演需要一件新連衣裙。」莎洛特輕聲說,「還有我,要配上拎包,鞋子……」 
  尤麗雅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她笑了。 
  「我認為,這五千馬克該你們拿,我不存幻想。」 
  魯迪的表情一下子開朗起來。他看見尤麗雅佩戴著他贈送的胸針。他用肘把仍在抽泣的拉爾斯捅到一邊,說道:「世界還是世界,人還是人嘛。」 
  拉爾斯一下子露出高興的表情。羅伯特把手搭在他肩上,帶他出去了。拉爾斯沉默,小聲哽咽著,對自己的不良嗜好感到羞愧。但他知道自己毒癮很重,已不能自拔,一旦需要這東西還會再偷的。為了朋友,他惟一可做的事就是悄然離開此地,於是捲起睡袋,瞅準沒人注意的時刻——人們在大廳排練——倏忽溜了出去。他不知何往,還是到老地方雷佩爾班地鐵車站吧,在那裡他會遇到其他癮君子,也希望買到價廉的毒品。 
  他出去時沒有關上後門。大廳裡燈光突然熄滅。 
  「肯定又是該死的保險絲斷了。」魯迪喃喃地說,摸著黑去廚房找保險絲盒。整幢房子漆黑一團,他的脛骨多次碰到物件。驀然,燈亮了,魯迪轉身,驚呆了:大力士站在他面前!這個打手不懷好意地微笑著,除了他之外,「耳語者」也大大咧咧地倚在廚房門上。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魯迪的聲音有些嘶啞,問道。 
  「耳語者」指了指後門。 
  「後門開著。這麼晚了,太粗心啦,根本沒想到有人會乘虛而入吧。」他搖頭晃腦,譏笑對方的輕率。 
  「以後我會留意的。」魯迪說。他腦海中思緒翻騰:這兩個傢伙意欲何為? 
  「你如果以後想避免受驚嚇,也該當心啊。」「耳語者」獰笑。 
  「你們想幹什麼?」魯迪厲聲問。 
  不等「耳語者」答話,大力士就提著棒球棍從魯迪面前衝進表演廳。「米琦!」他狂叫,「這個婊子躲在哪裡?」 
  尤麗雅和波蘭舞女嚇得直往後退。泰國舞女紛紛膽怯尖叫。 
  「米琦!」大力士一再怒吼。 
  魯迪渾身打顫,想起米琦對他講過她今晚的去向:到女裁縫那裡去了。她為了首演要把新買來的連衣裙改寬一點兒,但願她晚點回來。大力士開始在大廳內亂打亂砸,玻璃、鏡子、新椅子和玻璃桌面部被他砸得稀巴爛,窗簾及飾物被他扯下,新安裝好的音響設備也沒能逃過他的猛力敲擊。尤麗雅想要阻止他。 
  「住手!」她一聲怒喝。可大力士出手很快,一下子就把她推倒在地上了。魯迪急忙過來救援,不料「耳語者」從口袋裡拔出手槍,對著他的鼻子說道: 
  「他怒氣衝天,要他住手很難。米琦不該偷他的皮衣。」他裝出一副遺憾的樣子,但是又裝得不像。 
  尤麗雅掙扎著爬起來,眼瞅著大力士把他們最近幾個星期修好弄好的東西全都破壞了,便不再感到害怕,只有滿腔憤怒,接著對打手實施攻擊,拳頭似擂鼓一樣落在他身上。大力士奇怪,看著她像看一隻討厭的蒼蠅。尤麗雅盯著他那凶神惡煞的細長眼和蒼白的麻臉,聞到他的汗臭和口臭,又蓄勢後退,準備實施新一輪攻擊。就在這當口兒,大力士疾如閃電地揚起手臂,手掌凶狠地砍中她的咽喉,使得她不能呼吸。她覺得大廳的燈光開始旋轉起來,聽見遠處舞女們的尖叫和魯迪呼喚她的名字。她想呼吸空氣,但喉嚨像被繩子勒住了似的,天旋地轉得更快了。她喘息著,倒在地上,感到行將窒息而死,張大嘴巴,猶如瀕臨溺死的人。魯迪聽見她喉嚨發出可怕的咕嚕聲,想趕過去幫助,但「耳語者」打開了手槍的保險,並且對他舉槍。「耳語者」是個坐辦公室的管理人員和會計,而非殺手。魯迪發覺他的上唇已冒出細小的汗珠。顯然,這裡發生的一切非他所願,他討厭暴行。他持槍的手在發抖。他不會直截了當摳扳機。但是,魯迪如果先動手,他也會開槍的。 
  大力士這時已衝到樓上,聽得見他穿過走廊的腳步聲以及打開所有房門的響聲和尋找米琦的叫聲。米琦騙了他,她把他偷來的皮衣又從格拉夫的倉庫裡偷出去交給保險公司了,並且得了一筆酬金。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否則以後在聖保利就沒人把他當回事了。他要幹掉她,向大家顯顯本事。當然了,這也是件痛苦的事。至於「耳語者」同克朗佐夫有什麼打算,他才不管呢。他要的只是重樹自己受損的聲威。坐在縫紉機旁邊的卡琳聽見大力士在其他房間搜尋的聲音,就飛快地躲進大櫥裡去了。 
  在「藍香蕉」夜總會前停著那輛舊貨車。羅伯特幫助蘇加爾卸車,把整箱的啤酒、葡萄酒和香檳酒經後院搬到廚房去。他突然愣住,從窗戶窺見父親站在吧檯邊,「耳語者」立於父親前面,背對著他們。魯迪顯然已發覺他們,用隱蔽的手勢對他們發出警告。「耳語者」轉身,羅伯特和蘇加爾倏忽貓腰蹲下。 
  令魯迪稍覺輕鬆的是尤麗雅又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依舊張大嘴巴吸氣,用手揉著脖子。 
  這時,羅伯特跑過單行道,到馬路上最近的電話亭去報警。剛才,他看到「耳語者」手裡拿著槍。 
  他手指哆嗦著撥打警察局的電話。 
  「這裡是漢堡市警察局。」電話那一端傳來親切的話語。 
  他未及答話就被人推到電話亭裡面,一隻手把電話機的叉簧按下了。羅伯特猛然轉身,驚懼不已:「三明治」保爾站在他身後,並且把食指貼在嘴上,警告他別聲張。 
  格拉夫在最近幾周指使一夥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對「耳語者」盯梢,對此人的一舉一動瞭若指掌。但是,他的這位親密無間的助手和多年的心腹人物究竟把他賣給誰了,他至今還蒙在鼓裡。「耳語者」雖不知自己的僱主在跟蹤,但出入卻格外謹慎。盯梢的人今晚終於發現了異常情況:「耳語者」同大力士——聖保利地區最兇惡的打手——在特奧·吐佩賭館裡碰頭,然後兩人溜進了魯迪·克朗佐夫的屋子。格拉夫想探悉他們到那裡去幹什麼,「耳語者」的幕後操縱者是誰,他們究竟意欲何為,對此,他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泰國舞女們和波蘭舞女松雅呆望著那個端著手槍、臉色慘白的男子。她們簡直被嚇癱了。 
  「我聽說,你強迫兒子搞假證詞?」「耳語者」搖頭,以示指責,「可不能這樣呀,老頭兒!」 
  魯迪·克朗佐夫感到詫異,望著對方發愣,他一直視此人為格拉夫的忠實助手啊。 
  「就是說,我的兒子繼續控告馬克斯·格拉夫,這樣對你更好,是嗎?」他微笑,「我一直以為你是替格拉夫效力的。『耳語者』呀,格拉夫付錢給下屬是不是太摳呀?」 
  「是有點摳,所以,還得獨自謀生。」 
  槍口仍舊對著魯迪。魯迪茅塞頓開。當初,「耳語者」看見淡黃頭髮的陌生人將魯迪推入海港潮水裡,他並未受命於格拉夫而有所舉動。謀圖暗害魯迪這件事,格拉夫根本沒有染指,而魯迪在這期間把懷疑對像搞錯了。 
  「耳語者」端詳他,一面扭曲著臉微笑。 
  「你是麻雀腦袋,現在才明白。」他只有舉槍,別無他法。魯迪·克朗佐夫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隨時有可能向格拉夫告發他,所以必須幹掉魯迪。但是,摳扳機又不是輕易下得手的,至少比他想像的要難。黃豆大的汗珠直往衣領下淌,這有什麼用呢,他必須克服膽怯。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瞄準魯迪胸膛,食指正待擊發,可就在此刻,他被身後的響聲驚得猛然回過頭來。他此前並未注意尤麗雅,還以為大力士把她給「宰」了,豈料她溜進廚房,從抽屜裡取出了一把刀子。「耳語者」又把手槍對著她,當然不是要殺她,只是叫她別多管閒事。這時,「三明治」保爾用棒球棍猛然打掉了他手中的槍,並且造成他手關節骨折。他疼痛難忍。 
  格拉夫冷不丁從廚房的暗處閃了出來,「耳語者」倉皇後退。他曾在噩夢中屢屢經歷過這一可怕的時刻,也屢屢設想過,假如格拉夫發覺他背叛,那會出現什麼情況呢?他在忠心為老頭兒效命時也很怕他,怕他那冰冷的安詳和凹陷眼眶內那極具穿透力的眼神。 
  魯迪·克朗佐夫從抽屜裡飛快地拿出手槍,頂住「耳語者」的後背。 
  「他媽的,你真以為我沒有識破你的花招?」格拉夫問。 
  「耳語者」縮成一團。「三明治」保爾走到他面前,邊獰笑邊舞著棒子。這時,大力士搖晃著進了表演大廳。蘇加爾把整個身體吊在這個大塊頭的後背上,拚命扭住他不放。大塊頭甩掉他,還猛擊他的後頸窩,然後衝出大廳,逃到海倫大街上去了。在那裡,他又與羅伯特撞了個滿懷。他粗暴地將金絲雀似的羅伯特扒拉到一邊。對「耳語者」來說,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大夥兒都在看蘇加爾,看羅伯特跌跌撞撞地進來,「耳語者」瞅準時機,貓腰朝他的手槍躍過去——手槍就在格拉夫的腳前——他差點就抓到槍了,只差一點兒。格拉夫朝這個叛徒的腹部猛戳一刀,旋又用力把刀子朝上拉,撕開了腹腔。女人們大呼小叫,尤麗雅用手掩面。「耳語者」哀叫一聲倒地,一攤殷紅的血在廚房地板上擴散開來。 
  「把這個臭小子弄走,」格拉夫命令貼身保鏢,「扔到河裡去,離聖保利遠遠的。」 
  「三明治」保爾俯身抓住死者的腳把他拖出廚房,地板上留下粘乎乎的斑斑血跡。波蘭舞女松雅衝到吧檯後面,倒一杯燒酒灌到嘴裡,接著就嘔吐起來。於是,手足無措的羅伯特走向父親並擁抱他。蘇加爾呻吟著,卻也恢復了精神。尤麗雅瞅著父子倆激動不已。 
  「這些專事破壞的惡棍!」格拉夫歎息,一面舉目四顧表演大廳,那裡已是一片狼藉,「修復要花大錢呀。」 
  「我們是投了保的。」魯迪·克朗佐夫聳聳肩,掙脫了兒子的擁抱。 
  「給所有的人發獎金了嗎?準時發嗎?」 
  「我希望是這樣。」克朗佐夫苦笑。 
  卡琳心慌意亂地從格拉夫身邊踉蹌走過,格拉夫才在魯迪對面坐下來。 
  「夜總會沒有收益,何不把它賤賣了,魯迪?」格拉夫湊近他,「我給你出個好價錢。你要是拒絕這一大堆錢,才是頭腦不正常呢。」 
  魯迪對破敗的四周環視一眼。 
  「這是我們的家呀,」他平靜地說,「是這裡所有人的家呀。」 
  「你們再買個住所嘛。」格拉夫說,「你知道我想擴建『愛神中心』。如果賺頭大,咱們還可以再擴建呢!」 
  「你還沒賺夠呀,格拉夫?」魯迪微笑。 
  「夠可就太少了。」格拉夫說罷站起來,「你就從來沒想過離開這裡?幹點別的?在這裡終老,真是一種可怕的想法!」 
  「人人都會變老,格拉夫。」魯迪說的是大實話,「在哪裡終老不都一樣嗎?」 
  尤麗雅在廚房裡洗臉,張著大嘴喘氣,靠在洗滌盆上。她的脖子還是很痛。波蘭舞女松雅蹲在外面院子裡,嘴上捂著一塊手絹。 
  卡琳走到尤麗雅身邊,想把尤麗雅借給他做手術的一萬馬克交給魯迪。修復表演廳一定急需錢用。 
  「那麼,你的手術呢?」尤麗雅感到奇怪。 
  卡琳打了一個拒絕的手勢,表示手術可以推遲做:「為了演出,你們畢竟需要我模仿查拉·里昂德爾的節目呀!我現在對你們不能棄之不顧啊!」 
  尤麗雅與他相擁,很感動。 
  格拉夫的豪華轎車停在「藍香蕉」夜總會前面,一直沒熄火。保鏢們對馬路採取了保安措施。格拉夫出門時還瞥了廣告牌一眼,上面有尤麗雅的形象。 
  「非常標緻,」他讚賞地點頭,接著轉頭面對跟在身後的魯迪,「她為你擔憂,你看出來啦?」 
  「當然,」魯迪回話,「她追我,發瘋似的。」 
  「看樣子,她還真喜歡你這個破老頭兒。」 
  「這事我能應付。」魯迪覺得談論此事不妥,想換個話題,「謝謝你今晚的幫助。」 
  格拉夫正要上車,可是又突然停住不上了,說: 
  「我有一大堆問題,但是我慢慢認識到,這不僅是我的問題,也是你的問題。」 
  魯迪點頭。兩人現在意識到,有某個人總希望他們相互鬥起來。可惜,「耳語者」死得太快,不能向他們披露他到底為誰賣命。 
  「咱們得咬住大力士,同他好好聊聊。」格拉夫建議道,一面同魯迪握手。 
  「關於你兒子的訴訟案,羅伯特會拒絕出庭作證的。」魯迪忽然作出許諾,「我會叫他做到這一點。他不會老是強硬下去的,但他不會作偽證。」 
  格拉夫突然擁抱他。 
  「你我之間不再存有惡感。」格拉夫懇切地說,魯迪點頭附和。格拉夫上車走了。 
  羅伯特和蘇加爾站在二樓敞開的窗戶邊,兩人手裡端著酒杯,他們對下面的情況都看見和聽見了。蘇加爾把胳臂搭在羅伯特的肩上。魯迪在樓下目送轎車遠去。尤麗雅出來湊在魯迪身邊,手臂勾著魯迪的腰。她似乎感到有點冷,魯迪就拉著她緊貼自己的身體。樓上,蘇加爾關上窗戶,接著向羅伯特祝酒。 
  「耳語者」的屍體消失得無影無蹤。數天後,在一個大建築工地上,一名吊車司機吊起一根粗大的水泥樁,發現灰色的樁下部沾有血污。 
  他們干了十八個小時艱苦至極的工作,也不知是怎麼幹完的,但畢竟幹完了:蘇加爾把他的拳擊手們召集來幫忙;通知無線電商人修理好新的音響設備;把傢俱用膠粘牢;換好了鏡子;讓人把窗簾重新掛上。總之,在最短時間內把大力士破壞的一切修復好了。羅伯特甚至覺得,「藍香蕉」比以前更美了。稍後,魯迪·克朗佐夫又吩咐舞女們做最後一次排練。尤麗雅滿懷期待,凝視著她們的導演。魯迪點頭。 
  尤麗雅歡呼雀躍,雙手勾牢他的脖子。 
  首演可以舉行了。不可避免的怯場也開始了。蘇加爾和尤麗雅到酒吧裡,蘇加爾倒了一杯啤酒。 
  「給我也倒一杯。」尤麗雅一邊請求蘇加爾,一邊在鏡子裡嚴格而挑剔地審視自己,「我的頭髮不合適。」她一下子顯得無計可施,「我什麼都試過了。」 
  她察覺魯迪·克朗佐夫正疑惑地看她。 
  「唉,」她說,「頭髮捲得太過分了。」 
  「你,真叫人心煩!」魯迪邊說邊笑,還給了她一吻。 
  米琦和莎洛特在樓梯間爭論著。她們為了首演碰巧買了同樣的連衣裙。可米琦這時認為,對於像莎洛特這樣年紀的人來說,衣領開得太低了,也顯得太年輕化了。莎洛特眼裡噙著淚水,以立即搬出去相威脅,這房子她連一天也不想再住了。 
  首演的緊張促使莎洛特回憶起諸多可怕的事實。她感到不可理喻,也感到壓抑,這些事情給她在海倫大街的晚年生活投下了陰影。她想起大力士的凶殘,想起「耳語者」之死,想起「三明治」保爾把還在打哆嗦的死者往外拖,並且在廚房地板上留下殷紅的鮮血,情景□人。她想起他們大夥兒一直處於死神威脅之下。現在,到了必須證明前幾個星期全力以赴地工作是否值得的時候了。 
  首演的當晚,魯迪·克朗佐夫親自開燈,夜總會大門上方新的燈箱廣告亮起來了。德文「藍香蕉」被英文「藍香蕉」取代,後者代表著新的表演節目。 
  海倫大街停滿了汽車,紅燈區名人仍在不斷入場,他們都有花裡胡哨、妖裡妖氣的妓女作陪。蘇加爾為這些非同尋常的客人尋找座位。當然,也有許多內城來的獵奇者和富翁,他們要感受現場的「氣氛」。入場券從莎洛特手裡莊重地售出。使羅伯特驚奇的是年輕的女記者奧爾嘉也來了,只可惜她還帶著IEG公司的經理倫茨。更有甚者,那位警官也擠了進來。他一如既往,衣服總有點皺皺巴巴,站在酒吧旁邊——恰好是當時「耳語者」橫屍之處——正喝著一杯燒酒,自然由夜總會付賬。誰也不再注意他了。外面拐角處停了兩部警車,從車上下來了一些警察,悄悄地在「藍香蕉」周圍布了崗哨,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魯迪敲尤麗雅更衣室的門。他身穿一件大衣。尤麗雅把食指貼在嘴上,示意他不要吵醒卡琳,卡琳趴在縫紉機上睡著了。 
  「他縫我們的服裝忙了一整夜。」尤麗雅低語。 
  「別叫醒他,」魯迪·克朗佐夫對尤麗雅耳語,「這樣我們也許就不用演模仿查拉·里昂德爾的節目了!」他做了個怪臉,笑著轉頭就走。尤麗雅奇怪,緊隨他來到走廊上,順手把更衣室的門輕輕關上了。 
  「你走呀?不呆在我們這裡了?」 
  「我緊張得要死。」他坦白承認。 
  「那就該在地獄裡呆一呆!」她嗔怒。 
  他自嘲地一笑,說: 
  「我不怕地獄,怕的是破產。」 
  尤麗雅簡直不相信,在這關鍵性的傍晚他竟然將她扔在一邊。他朝她走來了。 
  「嗨,我說,」他低語,「你保準成為大家眼裡的女皇!」 
  尤麗雅雙手抱住他的頭頸。他推開她,凝視她,沉思著。「我還從來沒有如此渴求一個像你這樣的女人。」話音裡流露出畏怯,「向上帝起誓,這是真心話。」 
  他轉身走了。尤麗雅呆望著他遠去,不知所措。他為何不呆在她身邊?真是匪夷所思。今晚,她將首次在陌生的男人面前跳脫衣舞,她主要是為他、為他的夜總會才這樣做啊!難道他不明白,這對於她又意味著什麼? 
  閣樓上,那個淡黃頭髮的男子跪在豐腴的波蘭舞女前面。他戴假髮,上唇貼著假鬍髭。此前他熱情洋溢地稱許松雅的美發及其溫軟的肌膚,而且還說動她在酒吧又要了一杯香檳。儘管松雅親切地對這嫖客說,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了,但是嫖客把一張一千馬克的紙幣送到她的鼻子下,這錢實在太誘人了。為什麼不要呢?再說,她要等到中間休息後才登台呢。 
  有人敲松雅的門。 
  「香檳酒。」是新聘用的女侍的聲音。 
  松雅正欲開門,不料這嫖客卻捷足先登,疾如閃電般從床上一躍而起,開了門。 
  「多少錢?」 
  松雅搖手阻止。蘇加爾再三叮囑過,千萬要她自己付酒錢,而不是由嫖客付,否則意味著「助長賣淫」,法律裡有這一條。但這個嫖客無所顧忌,把她推到一邊。 
  「四百八十馬克。」女侍說。 
  淡黃頭髮的男子付了款。 
  突然,房間裡亮起了閃光燈。那位警官和一位帶照相機的官員好似從天而降,站在屋內的地毯上。松雅方寸大亂。那警官用手把女侍推走,同時瞅見嫖客慌忙穿上西服。 
  「您助長賣淫。」警官宣稱。松雅點頭,她害怕聽見警官說的這句話。「請出示您的證件。您有德國勞工許可證嗎?」警官嚴厲地問道。 
  松雅冷不丁把警官推到一邊,奔下樓梯,衝到蘇加爾的臂彎裡。蘇加爾瞧見松雅熱淚盈眶,接下來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旋又發覺緊跟她而來的警察和一個陌生人,立馬便知道出了紕漏。但此刻,表演廳內已響起音樂,舞台投光燈已經亮起,幕布被照得亮光閃閃的,首演開始了。 
  對尤麗雅而言,已經不可能退縮,為什麼要退縮呢?她要向世人證明她的能力;她要向拉雅娜證明她的能力——拉雅娜或許在某處仔細瞅她呢——她要向自己證明,她已成為另一個拉雅娜,而不再是過去那個在公眾游泳池裡游泳也感到羞澀的女孩了。她還非常願意向魯迪·克朗佐夫顯示,她是值得渴慕的,她是美艷的。 
  尤麗雅深吸一口氣便走上舞台。羅伯特站在離她只有幾步遠的地方。他衝著她笑,讓她看見他的兩個大拇指緊緊相抵,預祝她表演成功。然而,對這一切她只能在潛意識裡有所感知了。登台音樂的開頭幾個節拍已經奏響,她走進射光燈那閃爍不定的光裡。 
  她開始舞蹈,沉湎在極強的音樂節奏中,目光飛掠過那些屏息仰視她的男人:兩鬢染霜的老者,目瞪口呆的壯漢,鄙夷不屑地打量她的精於此道者,女士們則目含妒意,笑中寓貶。尤麗雅讓連衣裙從肩上滑落,她看出觀眾一個個屏住了呼吸。她朝後一甩頭,驀然間覺察到自己的力量,這感覺令她欣慰至極。這一切沒有逃過羅伯特的目光,不料,此刻一隻沉重的手拍了拍羅伯特的肩。他轉身,忽見警官立於自己面前。蘇加爾在後台正氣勢洶洶地同警察爭吵,因為警察欲帶走松雅。 
  「你父親克朗佐夫先生在哪兒?」警官問,「他不適宜經營這樣的娛樂場所。我們要吊銷他的營業許可證。」 
  「怎麼回事?」羅伯特驚詫莫名。 
  「夜總會必須關門,就在今晚。請你關照,官員的指示必須服從!」 
  「怎麼能這樣呢!」羅伯特叫嚷,「不能啊!」 
  他轉頭朝尤麗雅看,她正跳得十分投入,觀眾鼓掌、吼叫。這使她激情似火,想更多地取悅觀眾。她完全沉浸在音樂那錘擊似的節拍中,全身亢奮抖動。羅伯特驚異地發現身著制服的官員們從各個方向擁入大廳——初始觀眾並未察覺——他們開始清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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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練(一)



  「藍香蕉」夜總會驟然間警察群集。觀眾對尤麗雅的脫衣舞報以欣喜若狂的歡呼,歡呼聲裡又摻雜著對警察喝倒彩,因為警察要求觀眾離場並且粗暴地將他們朝出口的方向趕。尤麗雅不知所措,離開舞台。待她走進更衣室,在鼾聲如雷的卡琳旁邊發現一束美麗的玫瑰花時——找不到獻花者的名片——她的表情才重新開朗起來。那警官在外面大廳裡大耍威風。 
  「您不能這樣呀!」羅伯特叫嚷著,強忍悲憤的淚水。 
  「我們不是在這兒鬧著玩的,克朗佐夫先生。」警官回答他,一面指揮他的下屬。 
  在擠得歪歪倒倒的惱怒的人群裡出現了混亂,混亂中只有一個人的臉上流露出滿意的表情,此人就是倫茨。 
  「看樣子我們大功告成啦。」他如釋重負,拽著奧爾嘉奔向出口處。但奧爾嘉甩掉他,朝羅伯特擠過去。倫茨本想對她怒喝,但自己卻被人流衝到海倫大街上。 
  「克朗佐夫先生,這是怎麼回事?」奧爾嘉嚷道,「表演為何中斷?表演棒極了!」 
  羅伯特拉著奧爾嘉來到酒吧後面,三言兩語告知了發生的事。警察因松雅而動怒,對此,奧爾嘉壓根兒不理解。 
  「為何要吊銷您的營業許可證?」她問羅伯特。 
  警察在外面開始用鐵欄杆封鎖通向表演廳的大門。 
  「請您離開大廳。」警官沖奧爾嘉說。 
  她翻白眼。俄頃,她對羅伯特說: 
  「我在本人主持的電視節目裡報道這次表演和表演突然中斷的經過吧!」她朝羅伯特點頭,分明在給他打氣。 
  「噢——太好了,謝謝。」羅伯特有所醒悟。 
  他瞅著她的背影,瞅著她匆匆而去並且用謊言欺騙警察得以穿過封鎖線。她的情人在車邊等她,有些不耐煩。現在,表演廳內只有蘇加爾、米琦、莎洛特和波蘭舞女松雅,大夥兒突然安靜下來。松雅被他們丟在一邊,坐在那裡獨自抽泣。她深感內疚,鑄成大錯,真該死。羅伯特不知道父親上哪兒去了。蘇加爾正在大門口同警官爭吵呢。 
  「幹這個難道違法嗎?」 
  「假如我是個外國女人,沒有居留許可和勞工許可,這是不允許的。」警官朝波蘭舞女瞥了一眼,「這是違法的。免談——關閉場地——完事!」 
  他就這樣把蘇加爾丟在那裡不管了。莎洛特長歎。 
  「這是什麼世道?」她問,問的是大家,「不可以愛,倒允許恨。你可以想恨誰就恨誰,但是愛不可以。為了愛,你需要國家批准!真不可思議!」 
  蘇加爾瞧著警官的背影,來到莎洛特的桌邊,說道: 
  「這個人神經不正常。我才不會把自己出賣給一個不合我胃口的人呢。」 
  「咱們不論幹什麼,結果都會一樣:有人成心給咱們製造麻煩。」羅伯特輕言繃語,「有人拚命阻撓咱們成功。」 
  「而且還告發了我們,這是再清楚不過的!」蘇加爾大聲喊道,「別垂頭喪氣,營業執照咱們還會有的!」 
  尤麗雅進來了,手裡捧著一束玫瑰。 
  「你演得真出色,」羅伯特說,「祝賀你!你成了轟動新聞!」 
  「真的?你們滿意嗎?」 
  「表演很受歡迎,」蘇加爾點頭,「絕對火爆。明天,至遲後天,夜總會將重新營業,你們儘管放心好了。到時候,大家再瞧咱們的!」 
  這句話大可質疑,聽起來像是在吹牛。卡琳此時踉蹌著上了舞台。噢,卡琳!他們此前竟把他忘了個精光。他睡眼惺忪,感到驚奇。 
  「這是怎麼啦?都演完了?觀眾呢?」他吼叫著。 
  「回家去了。」莎洛特答道。 
  「還有我模仿查拉·里昂德爾的節目呢!」 
  「你睡覺耽誤了。」 
  「為什麼不叫醒我?」卡琳怏怏不樂。 
  尤麗雅想用手摟他,被他粗暴地擋回。 
  「你睡得死死的,像塊石頭!」莎洛特說。 
  「不幸中之大幸,人們都這麼說。」米琦扮著怪臉笑。 
  卡琳涕淚縱橫。 
  「你們怎麼這樣卑鄙!」他嚎叫起來,旋即邊抽噎邊衝向酒吧,企圖借酒消愁。松雅擦乾眼角的最後一滴眼淚,直視羅伯特。 
  「沒有勞工許可,我必須回波蘭,在波蘭呆一陣子,然後再申請!」她一再重複警官對她講過的話。 
  羅伯特懊惱,只顧抓頭髮。 
  「這可不成呀,假如節目重新演出,我們需要你呀!」 
  米琦的意見截然相反。 
  「她只會添麻煩!」她大發牛脾氣。 
  「我要付香檳酒錢,真的,可是那人沒有依我!」松稚氣沖牛斗。 
  米琦學她的話:「我要付香檳酒錢,真的,可是那人沒有依我!神經病!」 
  「你閉嘴,米琦。」蘇加爾命令道。 
  「就沒有一點辦法了?」羅伯特問。 
  「沒有了,」松雅說,「一點辦法也沒有了,真遺憾。惟一的……」她一時說不下去,竟大哭起來,熱淚滾滾。羅伯特湊近她問: 
  「你想說什麼?」 
  「我必須結婚,同德國男人結婚!可是,怎樣才能盡快找到一個無牽無掛的、未婚的?」 
  莎洛特、尤麗雅、米琦、蘇加爾和羅伯特不置一詞,只聽見松雅歇斯底里的哭聲和卡琳的欷歔、啜泣。卡琳又灌下一杯酒,然後「啪」的一聲把酒杯往吧檯上一頓,其他人不約而同地轉身瞧他。莎洛特、尤麗雅、米琦、蘇加爾和羅伯特此刻的想法完全吻合。「她必須同一個德國男人結婚,找個無家室之累的未婚男子。」卡琳凝視他們,感到迷惘。 
  「你們傻乎乎地看什麼?」 
  他們當中還無人敢對卡琳談起共同的想法。這想法很有實效,有可能使波蘭舞女留在德國和重新拿到營業執照。為此,卡琳——原名叫卡爾-海因茨——必須大大地超越自己的陰影,為大夥兒作出犧牲。 
  莫娜知道在何處可以找到魯迪·克朗佐夫,他前腳走她就後腿跟到那裡。他神色悒鬱,坐在那個下等酒吧的吧檯邊。他想一醉方休便來此處,而且獨自一人來。對於「藍香蕉」首演半途夭折一事,他自然一無所知。 
  「你的女朋友怎麼啦?」莫娜蹲在他身邊,立即展開攻勢,「你為什麼不呆在她那裡?是不是因為她在大庭廣眾中脫衣褲你受不了?所以你才情緒惡劣?」 
  同她閒聊或爭執,魯迪一概沒有興致。店主把一瓶開了蓋的香檳送到他面前,可他並沒有要過這酒。 
  「那邊的兩位願意為你們付錢呢!」 
  「我要是想灌香檳,就自己付。」魯迪喃喃地說,別轉腦袋,發現了塔贊和另一個他不認識的男子。 
  「你可不要拒絕我們的邀請喲,老頭兒。這不是在糟踐我們嗎,老頭兒?」陌生人的吆喝聲響徹整個酒吧,把「老頭兒」這個詞說得重重的。 
  「把瓶子給我,」魯迪·克朗佐夫對店主簡短說,「杯子我不要。」 
  「要同我們碰杯嗎,老頭兒?你真好!」陪同塔讚的那個陌生人說。魯迪搖搖晃晃地朝他走去。 
  「好吧,乾杯!」魯迪一邊說一邊就把酒澆到那兩個人的頭上,兩人一動不動。「哎,怎麼啦?你們屁股粘在椅子上啦?」他又在陌生人的臉上輕輕打了一巴掌,那漢子依舊不準備自衛。「沒興趣鬥毆?沒有?我本來想,你們是要鬥一鬥的,我想錯了。」 
  店主退縮到這個邋遢小店最後面的角落裡。魯迪還在揍陌生人,耳光越摑越重。莫娜不忍繼續目睹此情此景,遂起身逃離了酒店。魯迪終於意識到要適可而止,不能再對兩個漢子挑釁了。他悻悻地把一張皺巴巴的五十馬克扔在吧檯上,隨即晃晃悠悠地出門,消失在夜色裡。塔贊轉身對店主說: 
  「您都看見了?請您給警察打電話。還要叫救護車。我的朋友急需醫治。」 
  店主呆視塔贊,不知所以。直至塔贊揮拳猛擊那位一動不動呆坐著的陪同者,那人便從酒吧的高腳凳上栽下來,頜骨骨折,骨折的聲音令人心寒。 
  這一夜——首演半途而廢之夜——在海倫大街這幢房子裡,只有一個人的心緒像過節一般欣喜,並且認為注定了她的成功,此人便是尤麗雅。但她一直不知道那玫瑰花束是誰獻給她的。她希冀中的那個人——她對此人的行為舉止現在惱怒無比——無疑是魯迪·克朗佐夫。羅伯特站在她的居室門邊,瞧見她把玫瑰浸了浸水。 
  「他根本沒看表演?」她問道。 
  「關鍵時刻我父親老是不在。」他細聲細氣地說,「我早就知道。」 
  羅伯特倏然顯出淒苦悲涼、惘然若失的神情,以至於尤麗雅不得不走過去,柔情脈脈地撫摸他的頭髮。 
  「現在咱們來慶賀慶賀吧,」她說得乾脆,「來!咱們完全有理由慶賀。咱們醉一回吧。今天下午我有點怯場,於是開了一瓶香檳,不過只喝了一杯。剩下的,咱們倆現在消滅它,行嗎?」 
  她不等他回答就把他拖進房裡。 
  在下面大廳裡,莎洛特步卡琳後塵,縱情享用法國葡萄酒。松雅在重要場合酒量也很可觀。蘇加爾問,米琦為何在廚房裡化妝。她的回答簡單明瞭,就是重新與「金短褂」一起到牆邊等嫖客。她至少在事後可以拿到一筆錢,那是十拿九穩的事。 
  「你可以干比這更好的事。」蘇加爾邊說邊攔她。 
  「哼,這是我的職業,」米琦說,「別說三道四。有一次,有人擋我的道,也是張口就說:像你這樣的女人必須用這種方式賺錢麼?你知道這人是幹啥的?」蘇加爾聳聳肩。「掘墓人。」她說。 
  「大力士在外面東遊西蕩呢。」蘇加爾警告。 
  「隨他去!」米琦裝出對大力士這個打手無所畏懼的樣子。 
  「你替我擔心?」她輕佻地問。 
  「大力士要是逮到一個女人,就會咬。沒聽說過?」 
  米琦搖頭。「把她咬得鮮血淋漓,好像要吃她的肉似的。」 
  米琦打了個寒噤,繼而沖蘇加爾莞爾一笑。 
  「你就不能關照關照我?願意關照嗎?」 
  蘇加爾狡黠地笑了。她呢,搔首弄姿更甚。 
  「我供養丈夫不成問題,收入不菲——因為我漂亮!」 
  「你豈止漂亮,」蘇加爾被激怒了,「簡直是美人兒!」 
  「想掃我的興?」她嬌滴滴地說。 
  「真正的美人兒!」 
  「這人頭腦有點兒不正常!」米琦像演戲一樣嚷嚷,「救命啊!」 
  羅伯特同一個他所崇拜的女子席地而坐,倚在她床邊,享受在燭光裡喝香檳的情趣。緊挨著她,聞她的香水味,這使他無限激動,心猿意馬。有道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為你的成功,干!」他的嗓子眼兒猶如被繩子勒住了。 
  「為我們的成功!」尤麗雅回答。她有些醉了,手腳並用爬到她姐姐拉雅娜的半身照片前,對姐姐眨巴著眼說: 
  「今晚我的表演肯定不及你,但也不是很差勁。」尤麗雅咯咯發笑,又轉身對羅伯特,「她老是跟我說舞台上特別刺激,今晚我第一次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再次滑到羅伯特身邊,緊緊地偎依著他;羅伯特遲疑而膽怯,終於摟著她了。「在舞台上,在投光燈影裡,我首次享受了做女人的樂趣,你懂嗎?」她把臉伸到他面前。她醉了,極度快樂。「你懂得這個嗎?」她問。 
  羅伯特欠身,溫柔地吻她的香腮,她則撫摸他的雙手。羅伯特一下子忍不住了:抓住她,狂吻她的唇,將舌頭頂進她的嘴裡。尤麗雅推開他,當然只是盡可能溫柔地推。羅伯特輕輕喘息,兩頰緋紅,滾燙。 
  「這,」他訥訥地說,「我早就想做了。」 
  「我知道,」尤麗雅粲然一笑,但不溫柔,「你愛過許多女孩?」 
  「當然啦,」羅伯特說得有點漫不經心,他看出她不相信,也就不想再吹牛,最後只好承認,「原來只愛過兩個。」 
  尤麗雅再次撫摸他。羅伯特誤解了她的柔情,擁抱她。兩人在地上打滾。香檳酒瓶打翻了。尤麗雅擺脫了羅伯特,兩手一攤。 
  「請原諒。」羅伯特呼吸滯重。 
  「我——我還沒有到這一步。」她笑著,窘態畢露。 
  房間裡一片寂靜。為掩飾難堪,尤麗雅用手摳地板上的蠟。終於,羅伯特期期艾艾地說: 
  「有——有我不知道的原因嗎?」 
  「沒有。」她回答得很乾脆。 
  「那麼還有另一個人?」 
  尤麗雅一個勁兒搖頭。「別把我弄得七葷八素的。」她低聲請求。 
  「我只是不希望你對我說,那人就是我父親!」羅伯特的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 
  「只有我,」尤麗雅低語,「只有我!」她一躍而起。 
  羅伯特盯著她。 
  「對我,你就根本沒有什麼感覺?」 
  尤麗雅微微一笑。 
  「我很喜歡你。你還指望我什麼呢?」 
  羅伯特沉默。尤麗雅重新坐到他身邊,已注意保持距離,繼而給他講述自己同慕尼黑一個已婚男人的關係。那人叫克裡斯托夫,她對他依舊沒有忘懷。但她很失望,因為克裡斯托夫為了孩子不想離婚。至於她自己曾經懷孕、打胎,她對羅伯特諱莫如深。 
  「我想,我應該對自己的生活進行一番整理,使得它有條不紊。」她伸手抓酒瓶,酒瓶卻是空的。她的表情嚴肅。「後來又有你父親。」她沉思,目光呆滯。 
  現在,她總算說出這樣的話了,羅伯特感覺像是挨了重重一拳。尤麗雅抬眼凝視,察覺出他的失意、痛楚和愛被拒絕的折磨——這種折磨她知之甚稔——她爬到他身邊,撫摸他,吻他;她也任他擁抱、緊壓,感覺到他的亢奮和激情,她不可能無動於衷。 
  「你現在走吧,這樣更好一些。」她乞求道。 
  羅伯特撫摸她的臉頰,無限溫存。 
  「你一定得走。」尤麗雅用手指揩他的前額。 
  「我知道。」羅伯特對她先親暱撫摸,後再度摟抱。 
  「你必須馬上走!」她果決地把他朝門口推。 
  她在走廊裡又擁抱他一次。響起了開門的聲音,兩人驚駭,快速分開。 
  卡琳從浴室走出來。尤麗雅微笑,有點難為情。 
  「晚安。」卡琳直截了當地說。 
  尤麗雅滿臉通紅。羅伯特回到自己的房裡。 
  「我們剛才是口渴。」尤麗雅像是在請求原諒似的,結結巴巴地做解釋,「我有一瓶酒,在我房裡。我們在那裡——在那裡匆忙喝了一杯。」 
  卡琳也像他們一樣尷尬,匆忙走開了。 
  尤麗雅懊惱。他們並沒有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可是卻碰到了卡琳! 
  魯迪·克朗佐夫發現了她。他倚在樓梯欄杆上看到了剛才的一幕。 
  「哎,什麼呀,」尤麗雅說,「你躲到哪裡去了?」 
  「怎麼樣了?」魯迪問,她不知道他問的是不是首演。他站在樓道裡多久了? 
  「總算問了一句,你真好。」她避而不答。 
  「你就說嘛。」他粗暴地命令道。 
  尤麗雅凝神注視對方:「你別想!」 
  「你一生氣就魅力無窮。」魯迪做著鬼臉笑,說話時舌頭似乎不大靈便。 
  「你從哪兒來?」她問。他靠近她,雙手捧著她的香腮。她皺起鼻子:「嗯,一股劣質燒酒味兒。」 
  「一個妞兒,人見人愛的妞兒,」他喃喃地說,「一會兒是天使,一會兒是蕩婦,正好是兩者的混合物!」他突然轉身,朝他的房間走去。 
  「謝謝美麗的玫瑰花束!」她朝他身後喊。 
  「你怎麼知道是我送的?」他驚異。 
  「沒有送花人的名片!」 
  「那就是說,你擁有一個暗中崇拜你的人。他很慷慨,你應當高興才是。」他的話音聽起來是在反駁。 
  「你為何不坦率承認,花是你獻的?」她再次試探。 
  魯迪凝視她,目光銳利。 
  他冷漠地說:「把一個人——明顯愛你的人——的事情弄壞,這不是我的作派!」 
  他不想多費口舌,便進了房,鎖上門。尤麗雅呆望著,不明白他為何不擁抱她,不祝賀她粉墨登台的成功,不明白他這時為何不留在她這裡與她共度良宵。對於他,她真是有如久旱之望雲霓呀。 
  凌晨四點鐘,海倫大街,格拉夫的「愛神中心」門前已經冷落。出租車司機赫爾曼·拉本打著呵欠。他想,他若回家,老婆早就睡了。但是與白天相比,他更喜歡夜間開車,覺得這個世界在夜間要平和些,至少馬路上是這樣。他打算把那邊向他揚手的男士——身邊帶著一位女郎——送走就收班,今天開車已經十小時了。他停車讓兩位上來,正想問他們的去向,不料,突然感到一隻皮手套箍住他的頭頸,一個冰冷的金屬物頂住他的頭部,說時遲那時快,誰都沒有聽見無聲手槍擊發的聲響。赫爾曼·拉本朝前倒下,當場斃命。 
  翌日,金秋十月罕見的好日子。這樣的日子給德國北方人帶來了好的心緒。再往後,灰濛濛、潮濕而寒冷的季節將要來臨。闊葉上滴落閃著紅光的露珠,過了上午十點鐘,濃濃的晨霧散盡,強烈的陽光使溫度升到二十度。酒吧和餐館業主再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把桌椅搬到陽台上或人行道上。 
  金秋十月這段日子過得平平靜靜,以至於報紙的地方新聞欄目編輯都不知該用什麼樣的文章來填充版面了。聳人聽聞的犯罪?沒有發生;政界醜聞?人們知之甚多;市政府也沒有新聞;甚至連諸如辭退某個足球教練(或漢堡兩大足球協會某個運動員十字韌帶拉傷)的新聞也沒有;來自警方的報導也是鳳毛麟角:火車總站旁邊發生持刀格鬥;由於司機飲酒,造成兩起交通事故(但無死亡)。但畢竟還是有一則離奇古怪的報導文章: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波斯勒醫藥股份有限公司」的一輛貨車第三次被盜和被搶,顯然是有人需要大量的醫治頭痛的藥物,因為「波斯勒」這個分廠——留在紅燈區內最後一家企業——只生產阿斯匹林衍生物產品。 
  這時,終於刊載了關於「愛神中心」大門前夜間殺人案的報導。瞬時,金秋的平靜和悠閒不再。 
  當新聞記者立於「愛神中心」大門前,接屍車已到,攝影記者正在拍攝殺人現場時,格拉夫還一直蒙在鼓裡。人們向他提出成串問題,進行輪番襲擊,他聽著真是驚詫不已。他總算明白別人懷疑到自己頭上了,懷疑他殺害了那個出租車司機,該司機是要在審理他兒子的案件中提供證詞的。 
  殺人的消息宛如野火迅速蔓延,海倫大街的居民都已知曉。經歷了首演被中斷的內疚和悔恨,這時「藍香蕉」夜總會人們的情緒降到了最低點。波蘭舞女神不守舍,呆視著咖啡杯,不吃一口東西;卡琳根本沒有來吃早餐;莎洛特這麼早就在喝法國葡萄酒了。 
  沒有人肯明白說出眾人對羅伯特的一致擔心。他現在是惟一能指控馬克斯·格拉夫謀殺拉雅娜的證人了。 
  魯迪·克朗佐夫繫上了一條領帶。他旁邊放著各種晨報。在幾張照片上,尤麗雅喜形於色地衝著他笑。天啊,他們離成功不遠了!他前思後想,考慮了一整夜:除了格拉夫,還有誰垂涎他的房子呢?出動警察是一個圈套,這毫無疑問,他無論如何要找格拉夫談談。 
  他一出房門就碰到尤麗雅,後者眼神憂鬱而多疑,盯著他。 
  「你擔心,是嗎?或者因某事發愁?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求魯迪。 
  魯迪這時無意同她說話。她擋住他的去路。 
  「我察覺,有件事使你很難受!」她焦急地說。 
  「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 
  「當然知道,」她莞爾一笑,「我鑽到你的肚子裡去了,什麼也休想瞞我。快說說是咋回事!」 
  他避而不答,指了指報紙。 
  「你讀過嗎?」他問,「你真是心想事成呀,人們都拜倒在你腳下了!」 
  「我該對你講什麼呢?」尤麗雅生氣了,「我對這根本無所謂。」 
  她憤然關上房門。魯迪疲憊,用手捋著頭髮。該對她說什麼呢?說他不再相信她?說他不再有興趣同兒子爭奪她?說他害怕形成一種固定的關係?說她的魅力攪得他心神不安?說他像剛剛墜入情網的青春少女懷有妒意? 
  他們像往常一樣,在划船體育協會存放船隻的房子旁邊會面:銀行家施密特·韋貝爾和淡黃頭髮的男子。後者為銀行家忠實效命,火中取栗,正是他一手安排了大批警察搜查「藍香蕉」並吊銷其營業執照的。 
  「格拉夫有壓力!」銀行家有些不快。 
  「壓力挺大!」淡黃頭髮的魔術師同意他的看法。 
  人人都會理所當然地猜測,他是謀殺出租車司機的幕後策劃者。 
  「一條人命對您難道一文不值?」施密特·韋貝爾直言,「您難道不害怕上帝有朝一日懲罰您?」 
  魔術師毫無表情地打量他,說道: 
  「上帝是奢侈品,我買不起。」旋即又換了個話題,「克朗佐夫現在怎麼樣了?」 
  「IEG公司提出買他的房子,價格從優。咱們就等著吧。」 
  「他不賣。」魔術師說。 
  「咱們等。」銀行家的語氣表明容不得別人反駁。 
  魔術師只好聳聳肩,施密特·韋貝爾凝視窗外的水面。 
  「假設克朗佐夫遇到不測,」銀行家停了一會兒說,「只是假設,那……」 
  「那麼他的兒子就會賣房子。老子死了,兒子在聖保利還有什麼依靠呢?」 
  施密特·韋貝爾陷入沉思,繼續看波光瀲灩的阿爾斯特湖。是呀,到那時,羅伯特·克朗佐夫還有什麼可撐腰的呢? 
  淡黃頭髮的魔術師等著指令,但施密特·韋貝爾沉默不語。老克朗佐夫要是接受這樁買賣,倒還是有機會活下去的。 
  這天早上,羅伯特打定主意上工商行政管理局,為此還專門挑選了一條領帶繫上。當他下到樓梯上,蘇加爾驀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惡狠狠地拖到通地下拳擊室的扶梯上。他要弄清羅伯特同「珍珠雞」尤麗雅在上面干了哪些勾當。 
  蘇加爾對羅伯特曉之以理,談了他本人對事情的看法。他僅僅因為羅伯特在尤麗雅的房間裡呆了幾個小時,就像對待重大罪犯一樣對待他。 
  羅伯特說,他的私人生活與蘇加爾無關。但蘇加爾毫不讓步,甚至威脅說,羅伯特膽敢再進尤麗雅的房,就得挨揍。羅伯特並沒有被嚇住。 
  「我覺得什麼時候合適,就到她房裡去。」他說得斬釘截鐵,「你少管,蘇加爾。」 
  「把眼鏡摘下來!」蘇加爾要求,接著就摑了他一耳光。 
  「你也管不了她的一切。」羅伯特怒吼。 
  蘇加爾瞅他,眼神咄咄逼人。 
  「你不要逼我再摑你。你父親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不允許別人侮辱他。我說得還不清楚嗎?」 
  「有點兒清楚。」 
  「那麼,別再進她的房!」 
  羅伯特搖頭。 
  「這不關你的事,蘇加爾!」 
  蘇加爾給了他第二記耳光,這次打得更重。 
  「放聰明些,小子,」蘇加爾規勸道,「別為了一個妞兒把這裡的一切攪亂,僅僅為了一個妞兒!漂亮的妞兒外面有的是!」 
  「我想幹啥就幹啥,蘇加爾。」羅伯特桀驁不馴。 
  「咱們是朋友呀!」蘇加爾答道,語氣有些悲傷。 
  羅伯特知道他不會再打了。蘇加爾剛才正好打在他的下巴尖上,當然未用全力,但對於文弱的羅伯特來說這已經夠狠了。蘇加爾摩挲著他的腮幫子。紅燈區通行的鐵的法則是:千萬別搞上司的老婆! 
  魯迪·克朗佐夫碰巧在樓梯上聽見他們爭吵,便慌忙走開了。他必須去找格拉夫,要不遺餘力得出結論。 
  途中,他集中精神做了幾點原則性的思考,但又覺得這些想法都不合適。格拉夫真的會搞卑鄙的謀殺麼?一個行為謹慎的商人難道不認為這過於明目張膽麼?更主要的,他現在不是必須替馬克斯的命運擔憂麼?魯迪陷於沉思,以至於沒有察覺尤麗雅跟隨他一直跟到離海港飯店不遠處。格拉夫在飯店為孫子安排了生日慶典。飯店四周警察群集。 
  尤麗雅退至可靠的距離範圍,決心等候魯迪。她一定要結束他們之間的爭吵。 
  保鏢在大門口摸魯迪身上帶沒帶武器,搜查他的口袋。在漢堡,還從來沒有哪個小孩過生日有比這更周密也更悲傷的保衛。 
  魯迪首先佇立在大門邊,保持自尊。海港餐廳裝飾得很美觀,但美中不足的是長長的生日餐桌邊空著許多座位。這也難怪,因為一些父母把請柬遺忘了,抑或因故未到。過生日小孩的父親因為有殺人嫌疑而身陷囹圄;他的祖父也有殺人嫌疑。 
  格拉夫手裡抱著孫子。魯迪一眼就看出他的疲憊神態,看出他勉力裝出快活的樣子說話。 
  他一面環視賓客,一面問孫子:「唔,對你今後的生活道路,我有什麼建議呢?凡老師對你講的,一概不要聽。我也從來不聽,從來不理會。我只消觀察老師們如何期待,就知道生活是怎麼回事,以及生活的關鍵何在了。」 
  少數客人被逗樂了,並且鼓掌歡呼。坦雅切蛋糕分給孩子們,大家齊唱《祝你生日快樂》。坦雅突然發現,來自海倫大街的客人魯迪站在門口。 
  「這傢伙還有臉到這兒來。」她說。 
  但格拉夫還是親切地朝魯迪點頭。 
  「也許他為兒子焦心。」他對兒媳婦說,然後同魯迪握手。「你看起來像魔鬼。」這成了他的歡迎詞,「東敲西打砰砰砰,過度了?」 
  「去你的吧!」 
  「不是因為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友吧?」 
  魯迪一臉的嚴肅,瞧著他。 
  「我的營業執照丟了。」他說。 
  對聖保利人來說,這真是問題嗎? 
  「找個傀儡做業務經理,比如你兒子。」格拉夫嚷嚷。 
  魯迪使勁搖頭道:「不,這不能考慮。小傢伙想當律師。我也想讓他脫離我的生意行當。」 
  聽得見窗前的喧嘩:警察同格拉夫的保鏢在爭吵。 
  格拉夫說:「你瞧那伙卑鄙之徒,他們認為我指使別人把要在馬克斯審理案中提供證同的出租車司機殺死了。」 
  魯迪直視他的臉。 
  「你指使人殺了他?」 
  格拉夫面對他那疑惑的眼神,答道: 
  「如果到處淌血,還怎麼做生意賺錢呢?從今天早上起,漢堡的警察都在跟蹤我。我像個歹徒,被人監視著。」他指了指坦雅,「人們對她也惡語相加,她的女友大多數沒來慶賀我孫子的生日。人們這樣待我孫子,好像孫子患了麻風病似的。」 
  他歎息,再次探視窗外,不覺一驚。孫子突然奔出去了,坦雅立馬跟上。格拉夫丟下魯迪,亦驚亦憂地奔到室外。魯迪瞧見孩子的皮球滾進窄巷裡了。一個大個子、寬肩膀的傢伙出現在垃圾桶後面,此人正是大力士。格拉夫的孫子站定不動了,遲疑著。大力士只是微笑,撿起皮球扔給孩子,旋即突然消失,一如他的突然出現。尤麗雅從遠處望見了整個過程,驚惶不安。 
  小傢伙此刻轉頭奔到爺爺的懷裡。格拉夫如釋重負,把孫子高高舉起。 
  他對兒媳大聲呵斥:「對你講過多少遍,沒人陪伴就不要讓他往外跑?」他雙手哆嗦著。 
  「是的,我知道。」坦雅自知有錯。 
  「任何時候也不要讓他一人呆著,聽見了嗎?任何時候都要監護!」他聲若雷鳴,呵斥兒媳婦。 
  「是。」 
  「懂了嗎?」 
  「懂了!」 
  「任何時候都要監護!」 
  坦雅牽著兒子回飯店。格拉夫歎氣,面對魯迪。 
  「他們要是出擊,就奪你心愛之物。」他輕聲說道。 
  魯迪轉身,不意發現尤麗雅在防波堤上。須臾,她就被一群旅遊者和行人淹沒了。警察把行人往後推。防波堤上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情。市政府的小汽艇泊岸了。一個日本經濟代表團由幾位漢堡政要陪同,棄舟登岸,身後跟著一群記者。電視拍攝小組此前也跟隨在汽艇上,奧爾嘉作為電視台記者進行了採訪。格拉夫瞇起眼睛,簡直不大相信:市府委員維廷和那位市建設委員會委員也在場!這個機會他絕不能放過,於是目標明確地徑直朝這兩個人走去。「三明治」保爾和其他保鏢忙得汗流浹背,他們的老闆完全失去護衛了,情況有些亂。 
  那位市建設委員會委員向格拉夫略一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維廷卻裝著視而不見。偏偏是與維廷邂逅使得他大為不快。 
  「維廷先生,我一直在等待與您約定談話的日期。」格拉夫如此大叫大嚷,記者們全都聽見了。 
  「我以為,您現在找我談話不恰當。您自己瞧瞧,市政府的貿易多麼重要啊!您明白嗎?」維廷說罷快步前行。 
  格拉夫在他身後大罵:「欺騙別人,自己還心安理得哩!」 
  記者們的注意力集中了。 
  「不可以這樣說呀,格拉夫。」市建設委員會委員細聲規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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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練(二)



  「不可以嗎?不可以?」格拉夫這時真正滔滔不絕起來,「他逛我的妓院,非但不付一分錢,事後還叫人開附加開支的收據。此外,他從不履約!」 
  市建設委員會委員匆忙與日本經濟代表團上車,幾部大客車停在那裡恭候。新聞媒體人員決定緊跟這位委員。惟獨奧爾嘉站著未動。 
  「我對市政府這撥無恥之徒瞭解得太多了。」格拉夫又破口大罵,「有朝一日我要捅破這層紙,讓所有的人知道,裡面都是些什麼樣騙人的骯髒貨色。」他歎氣道,「做生意要誠實,可那些傢伙盡搞欺騙。」 
  魯迪大驚失色地看著格拉夫。他還從未見過格拉夫如此莽撞和失控。坦雅喘息著跑過來挽住公公的胳臂。 
  「走吧,」她說,「否則你要心肌梗塞了!」 
  「好嘛,你認為我剛才是胡說八道。」格拉夫深深吸氣。 
  「我吭過一聲嗎?」坦雅問。 
  魯迪的目光在尋找尤麗雅。尤麗雅不見了。格拉夫笑得很悲涼。 
  「你還記得以前這裡的情形嗎,魯迪?」他憂傷地說,「那時是多麼寧靜、多麼正派啊。聖保利當時是海港旁邊的一個村莊,到處是貧民窟和下等客店。有時也發生鬥毆,但事後大家重新和解,湊在一起喝酒。」他說罷就拽著魯迪回飯店了。 
  這時坦雅去找奧爾嘉,目的是彌合公公捅出的婁子。她要給正派的新聞報導提供信息。坦雅知道怎麼做。她並非聰明人,但最近數周從格拉夫身上學到了不少東西。 
  「我公公曾得到市裡確切的許諾,」她對女記者說,「在原海港大廈的地基上建造一家大賓館。」當然,她也沒有忘記提這件事:格拉夫為漢堡一些醫院的醫學研究提供過大筆資金。 
  「這筆捐款同他造賓館的計劃是否有某種關聯呢?」奧爾嘉問,問得有些天真純樸。 
  「沒有,當然沒有。」坦雅慌了神,「本來已達成一致協議,您明白嗎?協議啊!可是,突然間由IEG公司蓋了住宅樓。」 
  奧爾嘉點頭。顯然,IEG公司,還有經常陪伴她的倫茨博士,已捲入種種陰謀詭計中了,這陰謀詭計比倫茨自己願意承認的還要多。奧爾嘉決意盡快離倫茨遠一點。 
  格拉夫和魯迪在飯店內靠窗處落座。 
  「你的營業執照問題,維廷是可以幫忙的——但是,千萬別相信這個雜種。」格拉夫道。 
  「我瞭解維廷。」魯迪說,接著又像在提醒格拉夫,「你找我有事,瓦爾特?」 
  格拉夫點頭。 
  「別替你兒子擔心。我的人在保護他。」 
  魯迪點頭,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格拉夫然後說出他本人的要求。 
  「IEG公司對你的房子出了價錢沒有?」 
  「那裡我還沒有去呢。」魯迪回答。這回答等於回答「是」。 
  「到那兒去吧,」格拉夫對他請求,「去摸摸底,看看他們覺得值多少,再告訴我,他們開價多少。」他歎息,神思恍惚。「我始終努力向上,以為高處一切合法。可是我爬得越高,一切東西越不透明,越是欺騙。」 
  孩子們突然歡呼起來,因為坦雅請來了魔術師。這魔術師絕非等閒之輩,而是能模仿許多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以假亂真。格拉夫打量這個人,內心在思索著什麼。魔術師身材頎偉,頭髮淡黃而稀少,久經演練。此人自稱「偉大的卡拉·納克」。 
  在去工商行政管理局的途中,羅伯特一直感到有人跟蹤他。但每當他調頭,身後又沒有發現什麼人。他無奈,聳聳肩,繼續前行。他的下巴很痛,蘇加爾打得夠狠的。 
  在空蕩蕩的機關大樓走廊裡,羅伯特苦苦尋找了將近一刻鐘,才找到工商行政管理局。他敲門,並不指望有人回答就進了屋。 
  一位中年女秘書坐在辦公桌邊的矯形椅上,一副懶散的模樣。她正在起勁地打電話,對女友講述自己最近一次失敗的約會,一邊匆忙地攪拌著咖啡,示意別人不要打擾她。 
  「他對我說:『唔,怎麼樣?咱們搞一次『交往』1吧?』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你明白嗎?他一語雙關,正是!而且還衝我怪模怪樣地笑,真厚顏無恥。哼,搞一次『交往』,你想想!我恨不得扇他一耳光!」 
   
  1原文「遠足」和「交往」相近似,此處故意把「遠足」說成「交往」,意在挑逗。「交往」在這裡暗指男女交媾。 

  羅伯特清了清嗓子。 
  「對不起,我叫羅伯特·克朗佐夫,我想……」可女秘書不受干擾,旁若無人,繼續喋喋不休地同女友通話。羅伯特依舊彬彬有禮地等了一會兒,終於果斷地打斷她。 
  「我是否可以見一見默爾岑博士?」 
  「默爾岑博士正在開會。」女秘書回答,連頭也不抬一下。 
  「就五分鐘,我有要事找他。」 
  「事先沒預約?」她搖晃腦袋。 
  當通往默爾岑博士辦公室的門打開,倫茨博士出來,向女秘書略一點頭告別離去之時——他並未注意到羅伯特——羅伯特就知道了事情的根由。他要不惜一切代價會一會這個默爾岑。 
  魯迪「反戈一擊」,現在是他倒過來跟蹤尤麗雅了。她步行,他駕駛自己那輛美國造的舊車慢慢跟在她身後。當馬路上無人的時候,他便超過尤麗雅,停住車,下了車。 
  「你跟蹤我,莫名其妙。」他盛氣凌人,斥責道。 
  他說得自然有理,但她不承認,於是只好扯謊。 
  「我出去散步,突然看見你,就跟在你身後走了一段路。這可不叫跟蹤呀。」 
  「那叫什麼?」 
  她一時語塞,承認自己失敗。 
  「我是跟蹤了,因為我擔心你生我的氣。」 
  「為什麼要生氣?」他冷漠地問。 
  「噢,這你自己知道!昨晚你挺凶的,也許我也是。我存心氣你。我被你拋在一邊,感到孤獨、傷心,才有存心氣你的愚蠢舉動。但不管怎樣,我很蠢,是的,我很蠢。」她對他默視。「我想叫你明白,我總是想著你的,而且總是問自己,你的情況好不好,你是否感到寂寞,是否憂愁。」她說到這裡打住,突然抓住他的手。「為什麼現在不吻我?不溫存、愛撫我?為什麼咱們不一起睡?」 
  「別裝作咱們是夫妻的樣子了,」他忿忿然拒斥道,「咱們根本不是。」 
  尤麗雅睜開眼睛,大驚。 
  「是的,」魯迪漫不經心地說,「在排練期間我愛過你,那樣對工作有好處;可現在,排練早已結束了。」 
  「你說什麼呀?」尤麗雅驚異。 
  「我們共度了美好的時光,讓我們對此感謝吧——咱們倆都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這很殘酷,對她也是不可理喻之事。 
  「你說的話令人作嘔。」她氣急敗壞,脫口而出。 
  兩個行人轉身朝他們看。 
  「你聽見嗎?令人作嘔!」她重複說,「你想破壞一切嗎?我覺得,和別的男人相處總不如和你呆在一起好啊!」 
  魯迪迴避她的目光。 
  「你馬屁拍得崩崩響。」他說,「你老實說吧,關於這件事,你對你的慕尼黑男友講過沒有?」 
  「天啊,真是個小人,」她慢慢膩煩了,「懦夫。你就這麼害怕情感?害怕別人傾慕你,接近你?」 
  魯迪驚懼,她的評價可謂入木三分。 
  「我並不是不喜歡你,」他平靜地說,「從根本上說,我對你十分熱戀。但是我不宜建立一種固定的關係。我曾想這樣做,但是不行。你不能把我關在籠子裡,給我帶上脖套。一句話,你不要抱希望了。」 
  「我準是把一切搞錯了。」她一時茫然不知所措。 
  魯迪嚷道:「別這麼說。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這是最方便不過的,同時顯示自己的強大、善良和非同凡響。不值得內疚。世界還是這個世界,人還是每一個人。」他想上車。 
  「我現在該幹什麼呢?」尤麗雅問,「讓我融化在空氣裡?」 
  「關我屁事。」魯迪很粗野。 
  「你開車上地獄見鬼去吧!」她強忍著淚水。 
  魯迪緊巴巴地坐在方向盤後面。他不怵地獄,地獄是任何人都不指望有答案的地方。他把額頭靠在方向盤上,心灰意冷。尤麗雅沒有上車。她抽泣,跑開了。 
  就在工商行政管理局即將下班之時,羅伯特再次請女秘書允許他進去見主管官員。他給她送上鮮花,笑容可掬,頗有騎士遺風。 
  「送給我的?」女秘書疑惑地問。 
  「不值得一提的小禮物。」羅伯特點頭,「今天一整天,我瞧您工作挺辛苦的!」 
  「您真討人喜歡。」她臉紅了,一面朝電話機看,「他正在打電話。我給您沖一杯咖啡好嗎——噢,現在他有空了!」 
  她輕飄飄地走到上司辦公室門邊,敲門告訴有客人來訪。羅伯特朝她友好地點頭,接著進了她的上司的辦公室。現在,一切全取決於這個上司了。 
  「我不知道咱們有過預約呀,您是……」 
  「克朗佐夫,」羅伯特搭腔,「羅伯特·克朗佐夫。事情非常緊急!」 
  「進這扇門的人,全都說事情緊急。」官員緊繃著臉。 
  他的手略為一動給羅伯特指了個座位——辦公桌前一把不怎麼舒適的椅子,就像整個房間一樣不舒適,屋裡只有一棵塵封的橡皮樹擺在窗台上。羅伯特坐下,姿態謙恭之至。 
  「聖保利『藍香蕉』夜總會是我父親的。」他說。 
  「這我知道。」默爾岑把文件朝旁邊一推翻看日曆。 
  「他被指控僱用無勞工許可證的外國人。」 
  「請您把這一切呈報檢察官好了。」 
  「可是,在做這事之前,如果一直關閉我們的夜總會,我們就無以為生了。」 
  默爾岑從一摞文件裡抽出「藍香蕉檔案」翻閱。 
  「廁所的數目與觀眾的座位數不相配。」他不動聲色地說。 
  「這,我是今天第一次聽說。」羅伯特回答,感到茫然。 
  「夜總會前面缺乏足夠的停車空間。」 
  「我會馬上關心這件事的。」羅伯特答道,「我們的鄰居已願意提供房前的泊位。」 
  默爾岑遺憾地聳聳肩。 
  「倘若您的鄰居願意,對您當然是美事一樁。可是,為了使用這些停車場地,您需要有批准文件才行。」他做了一個傲慢的停頓,接著補充說,「要經過我們這裡批准。」 
  這個神氣活現、令人討厭的傢伙究竟想幹什麼?他是否被倫茨賄賂了?這個國家公務員是否屬腐敗一類?羅伯特看見他朝老闆椅的後背一靠,春風得意的樣子,內心充滿氣定神閒的權力感,微笑著。 
  「如果您現在可以原諒我的話——」他說得簡短,分明是暗示此次接見該結束了。 
  默爾岑指望這只不起眼的「金絲雀」會趕快起身,像夾著尾巴的狗一樣驚慌離開辦公室。不料,羅伯特雙手撐在他的辦公桌上,瞇起雙眼死死地盯著他。對此,他始料未及,故而驚詫。 
  「默爾岑先生,」羅伯特以平靜和樸實的口氣說,「我是肯定要向監督機構申訴的,因為您的指控站不住腳。我不光要申訴,而且還要起訴索賠呢。關閉我們夜總會一天,就要索賠一天。在您的機關『大出血』之前,請您撤回停業的指令吧。法律是允許這樣做的,因為這指令尚待商榷——我是即將從業的律師。請您相信,如此詆毀我父親是缺乏根據的。歡迎您和您的夫人在最近的某個晚上光臨『藍香蕉』,有您這樣的貴賓,我將不勝榮幸。」 
  「我未婚。」默爾岑說。 
  「那就更好。」羅伯特微笑,這微笑意味深長。 
  這位官員的腦海裡在劇烈翻騰。須臾,他終於作出了決定。 
  「那好吧,」他說,「我認為可以。正如您所說的,表演必須繼續進行1。但只是暫時性的,要等徹底查明真相!」 
   
  1加點的詞原文為英語。 

  他簽署了一個暫時性的決議,宣佈在徹底查明真相和檢查機關調查結束之前,吊銷營業執照暫時無效。從明天起,「藍香蕉」被允許重新開業。 
  米琦穿上茄克衫,修補著黑眼圈。蘇加爾把牛肉拖進廚房。他對於米琦重操舊業似乎很不高興。莎洛特用一塊濕抹布擦額頭圖個涼快,她正在切洋蔥。尤麗雅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米琦。」蘇加爾只是吐出「米琦」兩個字。 
  「你見鬼去吧!」她回答。 
  莎洛特試圖居間調停。 
  「有本事的人都是這樣的,蘇加爾。他們不屬於某一個人,而是屬於公眾。」 
  過了一會兒,米琦倒遲疑起來了。 
  「我不做這事了。」她說得毅然決然。 
  蘇加爾以為這是個奇跡,臉色由陰轉晴。 
  「真的?」他問。 
  「真的。」她答。 
  「太好了。」他欣然叫嚷。 
  米琦點頭,莊嚴宣佈: 
  「我向你發誓:這是我最後一小包香煙,往後不抽了。」 
  她說罷就出去了。蘇加爾嚥了口唾沫,頓覺輕鬆。莎洛特瞥來一個擔憂的眼神。 
  「金短褂」和羅莎麗同樣也有憂愁。她們的住房這時屬於IEG公司——新房主不僅讓房子破敗,而且公然想方設法要把最後一批租房的人趕出去。燈泡被摘下,門鎖被撬壞,住戶們最近飽嘗了這一整套惡行的滋味。「金短褂」和羅莎麗同魯迪坐在「藍香蕉」的一張桌邊傾吐衷腸。 
  「那些壞傢伙要取消我的小攤兒。」羅莎麗辛酸地說,「我靠什麼生活呢?」 
  她臉上的刀疤變紅了,肥胖的身體開始顫抖。魯迪端詳她,滿懷同情。 
  「怎麼回事?」蘇加爾插進來問,「攤點屬於你,不是嗎?」 
  「攤點所在的地方不牢靠,」羅莎麗哭訴,「說這類小攤點與這個地區不相配!」她把鼻涕擤在手絹裡,擤得很響。 
  兩名警察此刻進了夜總會,逕直衝魯迪而來。他們要魯迪跟他們走一趟——說得明白無誤,但是彬彬有禮——也就是請他去警察局。 
  「是不是把人搞錯了。」魯迪沒有把握。 
  但他馬上得知是有人告發了他,原因是他打了人並且造成那人重傷。莎洛特和尤麗雅很擔心,從廚房衝出來。魯迪聳聳肩,跟隨兩位警察朝外走。他對尤麗雅不屑一顧。當他離開夜總會時,尤麗雅低聲對莎洛特說: 
  「他這樣待我,好像我是空氣似的!」 
  莎洛特聳聳肩,冷漠。 
  「任何一種關係到了某個時候都是令人痛心的。」這是她總結漫長一生的經驗之談。 
  警官裝出一副憂慮的表情。那個被魯迪毆打的人頜骨骨折,住在阿爾托納醫院裡。是他斗膽告發了魯迪。 
  魯迪咕噥:「這傢伙這麼快進了醫院,這是他的事。我只在他頭上澆了點香檳酒。他很放肆,後來揍了他一拳,那是明擺著的。」 
  「有兩個證人,魯迪。」警官遺憾地說,「很多人可能怕你,但這個人卻不怕。」 
  魯迪審視警官,感覺到對手在幸災樂禍,毫不掩飾。警官手裡終於攥住了把柄來對付這個聖保利大人物。 
  「我想,我得請一名優秀律師。」魯迪·克朗佐夫說。 
  「得請一名出類拔萃的。」警官附和。 
  魯迪至少在這時已明白,自己落入別人設下的陷阱了,猶如愚笨的黃口小兒被騙上當了。 
  奧爾嘉打電話約羅伯特吃晚飯,羅伯特很高興。他期待著奧爾嘉再給他提一些有關夜總會被關閉的問題。他一門心思希望她這樣做,因為他擔心默爾岑有可能隨時收回他的許諾。然而,當兩個人在泰國小餐廳靠窗的桌邊一落座,關閉夜總會就不再成為談資了。電視台總編輯此前決定,至少不要為電視台節目談這些。 
  「嗯,請原諒,對您,我現在什麼忙也幫不了。」奧爾嘉說,一邊擦辣出來的眼淚,「天啊,真辣!」 
  「快吃乾麵包,」羅伯特催她,「這管用。」 
  奧爾嘉趕緊往嘴裡塞了一片麵包,略有止辣的作用。羅伯特覺得,奧爾嘉未施脂粉,其玉骨花顏也俊俏絕倫。 
  「我覺得您原來的打算很好。」他說,並且給她披露一個秘密,「存在著一線希望:我們可以暫時重新開業了。」 
  他給她看有關當局的文件。奧爾嘉微笑。 
  「可喜可賀,」她說,「咱們得慶祝慶祝!」她朝菜單匆匆一瞥,「我請客。這有點兒像工作會談,一切由電視台付錢!」兩人大笑。可是當羅伯特驀然發現「三明治」保爾出現在對面街上的時候,那笑聲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了。「三明治」保爾正朝他這邊張望呢。兩人目光相遇時,「三明治」保爾扮出怪臉笑,並且漫不經心地彈了彈帽子。這是在向羅伯特致意呢!羅伯特對此根本弄不明白,他怎麼料到「三明治」保爾會注意他呢? 
  魯迪要是臉色不悅,就最好別打擾他。「藍香蕉」的住戶全都知道這個,所以大家這時就讓他靜靜地喝湯——此前米琦特意為他把湯熱了一次。他要是想講什麼,就會邊喝邊講出來。 
  蘇加爾同他說悄悄話,告訴他,泰國舞女們每晚堅持要現金;服裝裁縫催促卡琳結賬;啤酒廠來電話催著要錢;新的音響設備首次付款的日期也到了。 
  「對一個赤條條的人,就不要再去掏他的腰包了。」魯迪·克朗佐夫說,同時端起湯碗,把剩餘的湯咕嚕嚕一口氣喝下,然後起身,朝海倫大街走去。蘇加爾尾隨其後。 
  莎洛特搖頭,抓抓胸口,又去抓燒酒瓶。她有些難受,從昨天首演起就一直難受。 
  「把燒酒瓶擱在這兒。」米琦伸手抓瓶子。 
  莎洛特把瓶子握得緊緊的。 
  「這沒有用。」米琦嚷叫,鄭重其事地奪下莎洛特手裡的燒酒說,「咱們必須節約!」 
  外面,人們的夜間活動開始了。到處閃耀著霓虹燈,各酒館和酒吧響起響亮的音樂,惟獨「藍香蕉」一片昏暗。 
  「你們得『感謝』警察啊。」蘇加爾對一群熱衷夜生活的人吼叫,這些人太想看新的脫衣舞表演了。 
  魯迪·克朗佐夫慢慢騰騰地朝羅莎麗的小攤兒走去。她太慘了! 
  「你想吃點什麼?」羅莎麗問。 
  「來一杯啤酒。」 
  「給我也來一杯!」魯迪身後響起這聲音。原來是尤麗雅一面尷尬微笑,一面靠攏來。「看樣子又是我在跟蹤你了。你感到特別窩囊,是吧?」 
  「你就大大方方跟嘛。」魯迪喝了一口。 
  「我一直想弄清,你為何突然要甩掉我。」她說話聲音很響,以至於其他食客都有些好奇,調頭看他們。 
  「也許我對於愛缺乏特殊的本領,」魯迪自嘲,「這我知道。談這個沒有意思!」 
  但是她毫不退讓:「我要知道這事。我要知道,你為什麼突然不把我當回事了!」 
  「因為我是傻瓜,因為我每況愈下。你去找別人吧!」魯迪悶悶不樂,把啤酒推回,轉身到街上去了。 
  「我真要光火了。」 
  「我看出來了。」魯迪怪笑。 
  「你以為你覺得合適,就可以隨便蹂躪我?」她跟在他身後。 
  「你氣鼓鼓的時候也是你最美的時候。」他說著就突然佇立不動了。 
  「唔,這還差不多,聽起來舒坦。」尤麗雅閉上眼睛。 
  他抱住她,和她貼得緊緊的。她抓起他的手,並且將這手導入自己兩腿之間。 
  「你想引誘我?」魯迪不帶感情色彩地問。 
  「我正好有此打算,」尤麗雅說,「就在這大街上,在對面黑暗的角落裡。好,走吧!要麼,在小攤點後面也行。以此相互道別,如何?你把我擠在牆上,咱們站著干。或者你取我身後體位,只要你喜歡;或者你仰面躺在台階上,我坐在你身上,然後咱們一起進入高潮!」幾個醉鬼獰笑,轉頭看他們。他突然吻她。「對,吻我吧,」她要求,「對,這樣就好。我喜歡你吻我。」 
  魯迪益發激動,把她頂在牆上。不料,尤麗雅抵抗起來,這真出乎意外。 
  「不,不要這樣!我不要。」 
  「為什麼突然變卦了?」魯迪後退,氣喘吁吁。 
  尤麗雅竭力恢復常態。 
  「我渴望這事,它使我激動。可事後你又對我反感,我豈不更加痛苦!」 
  他想吻她。 
  「別這樣,」她說,「別老是對我親熱了。我可不是石頭做的呀!」 
  「既然願意在一起睡覺,為何不能再睡一次?」他嘀咕,不耐煩。 
  「可事後,事後呢?」她問,聲音打顫。 
  「那好吧,」魯迪說,「那我就再去喝酒了。」他放開她,意欲重新進小攤點,順便說,「要是你明早肯陪我就好了。」 
  「上哪兒?」 
  「現在咱們只拿回臨時營業執照,要有長期執照才行。你幫我嗎?」 
  她抬眼凝視魯迪。 
  「有時候我覺得你無限溫存,以至於我害怕忘記了自我。」尤麗雅說罷,俄頃離去。 
  第二天早上,他們坐上魯迪那輛舊車去法爾肯施泰因的高爾夫俱樂部。它位於漢堡西邊。市府委員維廷在白天緊張工作之前總習慣在此打打高爾夫球。他們一上車,魯迪就誇尤麗雅穿紅色連衣裙漂亮。她的相貌將有助於再次獲得長期營業執照,要緊的是她不能忘記給維廷頻送秋波。 
  倘若這一招失敗,魯迪還有幾條東方國家製造的昂貴地毯和一些一公斤裝的魚子罐頭可送,當然不是白送,白送就有點賄賂的意味,那麼就一公斤魚子一百五十馬克吧。維廷自然知道遠不是這個價,他多少付一點,感覺會好一些。聖保利以外的世界全都這樣,魯迪怪笑。聖保利的人們知道要人的嗜好。當維廷瞧見尤麗雅時,眼睛瞪得像牛眼一般,把開球沒有打好的懊惱馬上吞到肚裡了。 
  「您的千金小姐?」他挖苦地問。 
  魯迪氣得臉都變了形。 
  「可以想見,您對於崇拜者的衝擊簡直受不了。」維廷笑容可掬。 
  「我們有個問題,維廷先生。」魯迪插話。維廷似乎置若罔聞。 
  「您成就了令人高興的事,」維廷說罷轉頭問尤麗雅,「您在聖保利幹什麼工作?」 
  「跳舞。」她回答。 
  維廷欣然對她打量,但見她擁有芭蕾舞演員的優美身材。「在『藍香蕉』跳舞。」她又補了一句。 
  維廷的表情一下子冷卻下來,一個跳脫衣舞的!這個,他沒有估計到。她沒有絲毫的鄙俗氣,倒不乏閑雅與矜持,外表是多麼迷惑人啊。維廷快步前行。 
  「眼下我們的營業執照出了問題。」魯迪跟在他身後。 
  維廷不再注意他,而是繼續打高爾夫。 
  「我又有廉價商品了,」魯迪附帶提了一下,「上等東方地毯,便宜得出奇。」 
  維廷把球打得又高又遠。 
  「不需要,最親愛的朋友。我們家都佈置好了,一切陳列品都有了。我個人認為,這類地毯只能造成房間的不安定氣氛。」維廷說。 
  「我明白了,」魯迪含糊其辭,失望,「魚子呢?白鯨魚子醬呢?」 
  市府委員聳聳肩,表示遺憾。 
  「那是美食,」他說,「可惜醫生嚴禁我吃,」他歎口氣,「膽固醇太高。」 
  他又做出準備擊球的動作。魯迪茫然。驀然,一隻信封飛落在地上,魯迪貓腰拾起遞給維廷。維廷正想把信封塞進口袋——信封好像是從他口袋裡落到地上的——豈料尤麗雅摻和進來說,不,她親眼看見是魯迪失落的。維廷似顯惱怒。魯迪給尤麗雅遞眼色,一籌莫展。 
  尤麗雅感到自己做錯了事,這時只好細聲細氣地補充說:「也許我看錯了。」 
  「給,維廷先生。」魯迪邊說邊把信封遞給維廷。 
  維廷只是稍作遲疑便收下了,然後向尤麗雅微微鞠躬表示歉意,把魯迪稍稍拖到一邊,低語:「勞駕您幫個忙吧!」 
  魯迪打量他,等候下文。維廷一直等到一個樹叢擋住了其他高爾夫球員的目光才說出他的問題:一位女友——非常年輕、非常討人喜歡的甜妞兒——離開他走了。 
  魯迪設身處地能深切理解對方的痛楚。這老頭兒深愛那妞兒,現在有失落感;自己年紀大了,對於別人這次新的挑釁無能為力,深感痛苦。可是,魯迪怎麼幫忙呢? 
  維廷清了清喉嚨,問魯迪:「難道你在聖保利就沒有人際關係了嗎?」魯迪依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維廷欠身緊挨魯迪說:「教訓教訓那個奪走小妞的無賴,讓他懂得規矩。」他問,幹這事要花多少錢?魯迪的臉變得冷酷了。 
  「斬掉他幾個手指頭比割掉陽具花錢少一些。」他冷冷地說,「您可以馬上雇個殺手,殺手幹起來得心應手。」 
  維廷呆望著,對方是在開玩笑嗎?他心中十分不悅。 
  魯迪氣壞了,這位貪官把他當成什麼人了?當成殺手?打手?僅僅因為他住在聖保利?維廷剛才對他要求的恰恰證明了,聖保利以外的人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他一把奪回維廷手裡的信封,說:「她說得對,這封信是我的!」 
  維廷還想指責什麼,但魯迪背過身去,怒斥維廷,罵他該舔他魯迪的屁股,說罷就步履滯重地走開了。 
  「咱們是在高爾夫球場上,最親愛的朋友!」維廷朝他嚷嚷,斥責他粗野。 
  尤麗雅聽見責罵的聲音,心裡益發擔心。兩人會見的結果不是魯迪所預期的那樣。他氣惱地從尤麗雅身邊走過,後者緊緊相隨。營業執照的事怎麼辦呢?一個相貌英俊、被日光浴曬得黝黑、常搞體育鍛煉的四十來歲男子迎面朝她走來,並且突然駐足,十分驚訝。 
  「是尤麗雅嗎?這簡直不可能!」 
  她驚呆了,以至說不出一句話。這是真的嗎? 
  「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嗎?」他走近一些,樣子很時髦,穿一件淡黃色高爾夫毛衣。「我拐到這邊來,看見你走了很長一段路!」 
  真的是克裡斯托夫,她當時的慕尼黑男友,她的偉大之愛,墮胎嬰兒的父親。她就是因為這個男人才逃到聖保利來的。 
  「你好嗎?」克裡斯托夫問。 
  「很好,」尤麗雅答道,「你呢?」她見他瘦了一些,「你在漢堡幹啥?」 
  「找你呀!」 
  「不是真的!」她周圍的世界全都下沉了,目前只有他一個人了。他是來接她的。 
  「附帶也處理一點商務,」他微笑,順便補充了一條來意,「但主要是找你,這麼長時間你呆在哪裡呀?」 
  難道他真的不明白,她之所以離開慕尼黑,就是為了擺脫他嗎?他真的不知道,這事給她造成多大的痛苦嗎?她把這些講給他聽,使得他很難堪。他推諉說是不幸的環境使然,他們倆從根本上講頗為投合。天呀,他是多麼惦念她啊。 
  「你惦記我?真的?」 
  克裡斯托夫微笑,對她耳語: 
  「你沒有離開我,你使我完全著了魔!」 
  她歎口氣,瞧見魯迪·克朗佐夫從遠處回來了。克裡斯托夫忙問: 
  「咱們什麼時候再見面,就咱們倆?」 
  「今晚。」她點頭。 
  「現在不合適?」 
  「現在不行,」她支支吾吾,顯得尷尬,「演出之後吧!」 
  「你演話劇呀?」 
  這似乎引起了他的興趣。他一定要看她演出,被她驚拒。他無論如何要知道她到底在幹什麼。她建議在城裡與他見面。 
  「不要太早,十二點半!」 
  「這麼晚?」她也許在演古典戲劇? 
  「是,有點類似。」尤麗雅搪塞,不好意思。 
  克裡斯托夫抓住她的玉臂,再次要她守約。他在旅館度過的那些夜晚實在太寂寞、太乏味了。他說:「有了美好的開端,卻要斷絕關係,這是錯誤的。我是說,倘若我們破壞業已存在的一切,這破壞就太慘重了。」 
  他留給她旅館的地址。魯迪從遠處看見尤麗雅擁抱這個陌生人,遂朝他們走來,壓抑著內心翻江倒海的嫉妒。他思忖,這傢伙長相倒不賴。尤麗雅慌了手腳。 
  「真巧啊!」她吞吞吐吐。 
  「這個討厭鬼是誰?」魯迪咕噥。 
  「我的——我的——他不是討厭鬼!」 
  「那麼——是誰?」 
  「我以前的朋友。」她細聲道。 
  「他?就是慕尼黑的那一個?」魯迪訝然。 
  「算你會猜!」她說得有點刻薄。 
  魯迪·克朗佐夫笑了起來。 
  「你知道嗎?根據你對我說的,我做了完全不同的猜想!」 
  「你想像的是什麼?」尤麗雅惱怒。 
  「我想像什麼呀?」他答道,「美國影星羅伯特·雷弗德的德語版本,就是那一類氣質。」 
  「女人看男人不一樣!」 
  魯迪嘲笑,揮手拒斥。 
  「很明顯!百分之百的娘娘腔男人,不像你所說的。」 
  「他就是娘娘腔又咋的!」她很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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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練(三)



  魯迪發動汽車,把汽車從停車泊位的空隙裡開出來,差一點撞上那輛賽車——克裡斯托夫把他的高爾夫器具剛剛放到這輛車內。魯迪在易北河公路頗長的行車途中沒有同尤麗雅再說一句話。 
  他們回到屋裡就知道了今晚照樣舉行表演。羅伯特神采奕奕。他請來米琦和波蘭舞女,要求特別「關照」那位工商行政管理局官員默爾岑。此前他打電話,得知默爾岑肯定會來。大夥兒對羅伯特的動議和談判技巧讚不絕口。米琦吻他,卡琳摟著他貼住自己的乳部,莎洛特為他烤制發面糕點,蘇加爾老是拍他的肩膀——他因為同羅伯特爭吵過,一直還有點過意不去。羅伯特惟獨沒有等到父親一句讚揚的話。魯迪·克朗佐夫的臉緊繃著,像塊石頭似的。他把自己關在房裡,立即打電話與莫娜當晚約會,莫娜受寵若驚。尤麗雅別以為魯迪只需要她;他還有好多女人關心呢。她們不會讓他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尤麗雅略微朝羅伯特一點頭就匆匆回房去了,顯得異常慌亂。大夥兒心想,高爾夫球場上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當晚,「藍香蕉」夜總會座無虛席。新的觀眾絡繹不絕,一些高貴之客來了立即要最好的香檳酒。卡琳喜氣洋洋,滿意地坐在酒吧後面,同時還得關心廚房裡的烹製活兒,因為當晚不能指望米琦下廚,米琦身著袒胸露臂的衣服獨自坐在桌邊恭候默爾岑。羅伯特在大門口等到了這位官員,一面深度鞠躬,一面把他帶到米琦身邊。這官員感到彆扭,打量著豐腴的女鄰座,目光流露出畏葸,心慌意亂之中只好大喝羅伯特叫人送上的香檳。 
  這時,那位波蘭舞女和泰國姑娘們在舞台上旋轉開了。彩色射光燈照到旁邊。尤麗雅立於觀眾席間,身穿熠熠生輝、質地考究的黑色晚裙,配上白色裘皮小茄克衫。觀眾歡呼,他們尚未確知這位閑雅瀟灑的女郎是否要登台表演。但見她隨音樂節拍在做動作了,扭著臀部,扔掉裘皮小茄克衫,益發顯得激情難抑。可以聽到觀眾讚揚的口哨聲。尤麗雅正欲登台,卻瞧見魯迪·克朗佐夫坐在小間裡,興致勃勃地同莫娜交談。尤麗雅板著臉朝他舞過去,由於疏忽撞在一張桌子上,酒杯叮噹作響,一個酒瓶翻倒了。一個男子一躍而起抱住尤麗雅。她偎依在男子身上,同時用眼睛不停地瞟魯迪。射光燈使得她眼花繚亂,音樂如雷貫耳。魯迪屏住呼吸,密切地注視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她又過去把身體支在魯迪的桌子上,把手指伸進他的酒杯裡,然後抽出手指舔著、吮著。莫娜懷著敵意盯視她,又轉過眼來瞧魯迪。魯迪前傾著身體,從褲兜裡掏出一百馬克塞進尤麗雅的袒胸領口裡。觀眾狂嘯。 
  尤麗雅愣住了,端起酒杯,把酒潑在魯迪的臉上。魯迪坐著未動,只是拿餐巾紙擦擦墨鏡。其他的男人都跳起來,連默爾岑也在椅子上坐不住了——這時那個波蘭舞女也坐到他身邊了。男人們伸手抓尤麗雅,在她身上亂摸。其中一個把她拽到懷裡,另一個又把她搶出來,緊緊相擁。場內鬧得沸沸揚揚。尤麗雅力圖掙脫紛紛伸向她的手臂,踉踉蹌蹌地跌倒在地,立馬就有很多男人撲到她身上。她聞到酒鬼的呼吸,感到一個膝蓋擠到她的兩腿之間。她力圖自救,但枉費力氣。終於,她掙扎著站起來,扭頭看魯迪·克朗佐夫。但是他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瞅著她。他為何不動?為何不救?尤麗雅朝四周扑打,一面喊著他的名字,而後又看見羅伯特企圖努力朝她衝過來,但沒有成功。羅伯特同樣不理解父親為何坐視不管。父親甚至給蘇加爾打手勢,阻止蘇加爾介入。一個粗野的傢伙想吻尤麗雅,她拚命避開他鼻孔裡散發出啤酒酸臭味,但最終無奈,只好讓那張討厭的臭嘴湊近。她死勁咬住那傢伙的鼻子——鼻孔裡鼻毛叢生——那人嗷嗷大叫,放開她,雙手掩面,血從手指間冒了出來。這時其他男人也受到了驚嚇,不得不對她斂手作罷。隨著最後的樂聲,尤麗雅又站在舞台上了。她的漂亮無人企及。觀眾的雀躍終於停息。魯迪微笑,讚揚地微笑;羅伯特茫然。當年父親在游泳池就是這個態度,即指望他自救,而且用此法試他的能力。 
  「你這麼急去哪兒?」羅伯特問渾身哆嗦的尤麗雅,並且遞給她一件浴衣。「你聽見嗎?歡呼是針對你的!他們還想見你呢,再去謝一次幕吧!」 
  可是尤麗雅衝進了更衣室,強忍著淚水。 
  「今天不謝幕了!我有約會!」她很快地換了衣服,匆匆外出。 
  莎洛特從收款處憐憫地凝視尤麗雅。 
  夜總會前停著一輛出租車。尤麗雅奔出屋子,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魯迪立在窗邊,呆望著她離去。蘇加爾走到他身邊說:「別發火,魯迪。」 
  魯迪搖搖頭:「我的樣子像發火嗎?」 
  他風風火火地回表演廳,蘇加爾憂心忡忡地目送他走。蘇加爾沒有看見馬路那邊停著一輛車。「金短褂」滿心歡喜,踱到打開的副駕駛窗邊,卻驚異地認出是大力士。 
  「米琦躲在哪裡?」這個打手甕聲甕氣地問,「你對那個老母豬說,老子還要同她算老賬呢。」 
  他笑了,笑得很可怕,「金短褂」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克裡斯托夫給尤麗雅買了玫瑰,而且是長莖的黑玫瑰。她很感動,但是不知道,他選的這些開足的鮮花只需付半價。 
  「尤麗雅,」克裡斯托夫一再感到驚奇,「你這是怎麼啦?這麼漂亮,這麼有魅力,真是今非昔比了。」 
  尤麗雅笑了。「我剛生過氣,樣子像魔鬼。」她做了個手勢表示不同意,「恰恰在我們久別重逢的時候。」 
  兩人站在空無一人的旅館大廳裡。他問她是否「餓」,顯然是語意雙關。她笑了。 
  「餐廳裡還有一些小吃。」他馬上補充說。 
  「幹嘛這樣看我?」她打趣地問。 
  「我在想,咱們倆在一起時樂趣多多,是嗎?」 
  「是呀,」她說得直截了當,「過後你就起身,穿衣,回你家;而我呢,坐在那裡生悶氣。」 
  他挽住她的手,很想馬上換個話題。 
  「現在你說說,還愛我嗎?或者,這都成了歷史?」 
  她凝視他。 
  「我的天呀,你突然在這裡露面——幾個月沒聽到你的消息了。」她頓了頓,「你的夫人怎麼樣了?」 
  克裡斯托夫仰視天花板,呆立著,在尋章索句,然後乾巴巴地說:「已成歷史。蕾娜特和我分居了。」 
  「我的天,」尤麗雅驚異,「什麼時候的事?」 
  「幾個星期前,我們做了一次交談,開誠佈公,推心置腹。」他努力裝出放鬆的樣子,「蕾娜特接受了,她比我所擔心的好得多,平靜得多。她老早就有了個男朋友。」 
  尤麗雅察覺出他竭力掩飾的慌亂和哀傷。 
  「噢,克裡斯托夫。」她只表示憐憫。 
  「這就好了。」他的話音聽起來有點攻擊性了,「我早就估計到她騙我。我真的無所謂,沒有嫉妒。再說我也騙了她。」他無意間指了指尤麗雅,幾乎是在責備她。 
  「那麼,現在呢?」她問,「你要離婚嗎?」 
  「是的,」他迴避,「和離婚差不多。」 
  「什麼叫『差不多』呀?」尤麗雅突然心生疑竇,「離還是不離?」 
  他再次顯出灑脫的模樣。 
  「唉,咱們找個地方坐坐如何?講講你自己的事如何?別老是讓我像瀑布一樣嘮叨個沒完!」 
  她於是講姐姐之死,講羅伯特和魯迪,講她當歌手也當脫衣舞演員的表演。不知不覺兩點鐘了,偌大的餐廳已空空蕩蕩。 
  「有時,我有迷失方向的感覺。」尤麗雅直言不諱。她說她有時殫精竭慮要弄清自己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往往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幹啥。她有些發窘,笑道:「我想懂得自己的心,但是我無能為力!」說罷,將杯中物一飲而盡。「這心真是一塊固執的小肌肉。」她打著呵欠。 
  「再喝一點葡萄酒?你累了吧?」克裡斯托夫顯然有點兒神不守舍,「你直打呵欠呢!」 
  「是酒精作用,」尤麗雅說,「再加上表演得太晚。」 
  克裡斯托夫想像著她當脫衣舞演員的情形,開始小心翼翼地撫摸她的膝蓋。他想像著她在別的男人面前脫衣,這想像使他很激動。 
  「我想你都想瘋了!」他歎息。 
  一個服務員走過,他飛快地把手撤回,旋即問他一直想問的事:「他怎麼樣——那老頭兒?」 
  「魯迪·克朗佐夫?」尤麗雅笑道,「他不是老頭兒。」 
  「說說他的事嘛!」他請求。 
  「他以為有你在,他就沒指望;他以為我會回到你身邊,所以他搶在我前頭中止了關係。」她樂意說魯迪的事,她對任何失敗都有思想準備,這種態度使克裡斯托夫深為感動。尤麗雅忽然發現克裡斯托夫戴的手錶,那表是她當時送給他的。「以前你從來不戴。」她說。 
  「蕾娜特老是神經兮兮地問,表是誰送的!」他向她表示歉意。 
  「這就足夠使你馬上摘下表,藏到抽屜裡,並且否認是我送的?」 
  他給她造成的創傷雖已癒合,但並未遺忘。 
  他攥住她的手。 
  「你聽我說,我仔細想過了。咱們重新在一起吧。」 
  「現在申請結婚?」尤麗雅打趣地問,「那你得下跪呀。」 
  「不,離婚不予考慮,」克裡斯托夫遺憾地說,又在桌下摸她的膝蓋,「因為孩子的緣故。」但他願意與尤麗雅同居。蕾娜特當然會要求大筆的生活費,這也無妨,為了與尤麗雅同居,他願意承擔義務,兩邊付錢。 
  「幹嘛老在下面摸我膝蓋?」尤麗雅問。 
  「我恨不得現在就同你——就在這裡……」 
  「在桌下?」 
  「我有點熬不住了!」 
  「哦,桌下為什麼不可以呢?」她聳聳肩。他瞅她,驚異。 
  「服務員隨時會來!」 
  「來就來唄!」她爬到桌下,這兒很舒服的,漆黑一團。 
  克裡斯托夫像癱瘓了似的,愣住了,呆望著桌布出神。「以前你一直很古板,很封閉,」他低語,「不太懂正常的本能的情慾!」 
  「軟木塞把我塞得太緊,」她咯咯發笑,「以前是這樣。哎,來呀!」 
  她拽他到桌下,他陡然滿臉通紅。 
  「請原諒——我不能!」他嚷嚷,惶恐。 
  「沒關係。」尤麗雅很隨便。 
  「旅館裡人人認得我。在這裡我不能聚精會神!」他請求原諒。 
  「那就別老是摸我膝蓋。」她戲謔道。 
  本來,她跟他到房間去毫無問題。克裡斯托夫打算到房裡去,繼續干被中斷的美事。 
  尤麗雅走到窗邊看外面的夜色,不經意間突然想起魯迪。 
  「你會對你的男友講我們睡覺的事嗎?」克裡斯托夫問。這種想像也點燃了他的激情的烈焰。 
  「不,」她答道,「我不想告訴他。」她略停片刻,做沉思狀,又補了一句,「他反正會猜測的。」 
  他擁抱她,把她拋到床上,吻她,自己益發激動,開始脫她的衣褲。 
  「你真是性感無限啊!」他在她耳畔低語。 
  尤麗雅看見他把自己的褲子掛在衣架上,以免弄得皺皺巴巴。 
  「咱們當初很可憐,這或許並不能怪你一人。」她沉思地說。 
  「別說了。吻我!」他要求她。可尤麗雅根本不聽他的。 
  「咱們從來就沒有相互溫存過。兩人睡在一起,你從來不撫摸我,也從來不直視我的眼睛。」 
  這些事到今天才引起她的注意,真奇怪。克裡斯托夫挨著她躺下,不料她卻站了起來。 
  「你怎麼啦?」他問。 
  她莞爾一笑:「現在我不能做!」她發覺他盯著她,對她大惑不解:「我來這裡,以為很有把握能感受到你的柔情。」尤麗雅搖頭,幾乎覺得奇怪。「我們必須正視現實。事情已被我們破壞了。你曾經是我的偉大之愛,現在卻不是了。」 
  克裡斯托夫氣惱。 
  「你儘管說,你愛那個聖保利傻瓜!」他挖苦道。 
  尤麗雅很快穿上衣服。 
  「我認為,我關心他,讓他過得舒心,這是我的任務。這樣我的生活才有意義。」她說得很乾脆。 
  「他關心你,讓你過得舒心嗎?」 
  「我不知道。這又不是雙方對等的義務。」她整理頭髮。 
  克裡斯托夫從床上躍起。 
  「你正在犯大錯誤。」 
  她轉身面對他。 
  「對不起,克裡斯托夫!」 
  她真要走了嗎?就這麼簡單?他知道自己光火了。她不能這樣待他。他不能被人愚弄啊! 
  「你根本不愛我,」尤麗雅憂傷,搖頭,「你要誠實!你心裡想著蕾娜特。我可不能取代她呀!」 
  他驟然打了她一巴掌,而且打得很重。她感到很痛。尤麗雅踉蹌後退,摸了摸被打破的嘴唇,接著毅然決然地拿起大衣向門口走去。克裡斯托夫擋住去路。 
  「你讓我走。」她平靜地說道。他不動彈。她冷不丁笑起來,把他弄得莫名其妙。今晚,更危險的場面她都對付過來了,既然能對付那些狂呼亂叫、心浮氣躁的傢伙,那麼,對付克裡斯托夫也就不在話下了。這時,她對魯迪·克朗佐夫見危不救的舉動驟然有所領悟。以前,克裡斯托夫曾引起她的懼怕,尤其懼怕未來、人生和自己的情感,這種懼怕人人都會感到不舒服;可現在,她卻首次覓到思想上的樂趣了。這思想就是要明確:她究竟有何人生目的,她究竟想把自己變成怎樣的人,每一天將會給她帶來什麼。她開門,鎮定自若地說:「我走啦!」 
  「不說『再見』了?」他問。 
  「我不同情你。」她聳聳肩,「我覺得你還會依然故我,平心靜氣地忍受那件事。對此我或許有點同情,但不足以讓我留在這裡了!」 
  她用力地摔門而出,門差點碰著他的鼻子。 
  到了旅館外面,她深吸一口夜間清涼的空氣,然後四面張望找出租車。突然,她愣住了,因為對面馬路上站著蘇加爾,倚在他那舊貨車上。 
  「你回家嗎?」他問。 
  「回,」尤麗雅說,「回家!」 
  他對她審視。 
  尤麗雅莞爾一笑。天啊,見到蘇加爾,她是多麼開心啊。 
  表演完畢,「藍香蕉」即將關門。羅伯特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朝大門方向走到收款處旁一扇小門邊,把耳朵緊貼在門縫上,悉心傾聽裡面的動靜。過了幾秒鐘他笑了,調頭看父親、莎洛特和卡琳,他們正站在酒台邊有所期待。羅伯特朝他們眨眼,又招手讓他們走過來看。 
  魯迪窺視,滿意地怪笑一下,旋即驟然拉開小門。於是,四人眼前呈現出奇特的景象:工商行政管理局那位瘦削的官員站在逼仄的辦公室寫字檯前,褲子褪到腳踝上,寫字檯上躺著半裸的米琦,松雅裸露雙乳跪在他前面。這位官老爺猛然轉身,臉紅得像只雄火雞。 
  他驚懼萬分,說:「請別誤會!」試圖用雙手遮住裸露的部位。 
  魯迪·克朗佐夫也裝出一副至少與他類似的驚懼表情。 
  「豈有此理!」魯迪脫口而出。默爾岑趕忙穿衣,對兩個女人不再眷顧,因為難堪而大汗淋漓。過了一會兒,他把羅伯特拉到外面的馬路上,彬彬有禮地感謝羅伯特的邀請,並且允諾營業執照的事不成問題。 
  「我們可以放心了,默爾岑先生,是嗎?」羅伯特認真地問。 
  「我擔保。我聽說,那個迷人的波蘭妞松雅馬上要找個德國人結婚,是嗎?……」他的手在空中一揮,表示這問題好解決。 
  羅伯特打斷他的話:「對於我們按規章而搞的衛生設施,您相信了吧?」 
  「完全相信。」官員一口肯定。 
  「我們夜總會前面的停車場您也看到了?」 
  默爾岑和藹地微笑,並且指了指他停放在那裡的汽車。 
  「停車場足夠了!」他說。 
  羅伯特點頭,感到心滿意足。默爾岑轉身走了。對於這個夜晚,這位官老爺要長相憶了。 
  魯迪微笑,端詳著兒子。小伙子變化多大啊!是他設計和準備了對官員不折不扣的訛詐。他做這件事似乎不費吹灰之力。 
  尤麗雅回家時天已破曉。她瞧見魯迪的房門開著,遂朝他走過去。他正坐在窗邊抽煙,明擺著沒有睡覺。 
  「我回來了。」尤麗雅細聲細氣。 
  「見到情人了?」 
  「應當叫過去的情人。」尤麗雅微笑。 
  「我懂。明天,又可以同他和解,或者再同另一個談戀愛,同我的兒子,我知道。」他背過身,呆視窗外,話音裡充滿敵意。 
  「有時你說蠢話真不可思議。」她說。 
  「請原諒,我不想太接近你。」 
  「你已經是這樣了。」她微微一笑,好似等著他請她進屋,但是他沒有。 
  「你想幹啥就幹啥。」他只是這樣說。 
  尤麗雅驟然想哭,她拚命忍住不掉淚,但是辦不到。 
  「我渴望擁有某個男人,我牽他的手,」她抽噎著,「他牽我的手。」難道魯迪不明白,他們倆產生的情感是相依為命的偉大情感嗎? 
  「我已做了決定。」魯迪冷冷地說罷便起身。 
  「是真心?還是因為你想要這樣?」她問。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他簡單地回答,旋即關上門,差點沒碰到她的臉。 
  她慢慢悠悠地回到屋裡,既不開燈,也不脫衣,而是走到窗邊,佇立著,直至朝陽在對面屋脊上升起。在這個夜晚,她意識到了自己真愛魯迪,絕非權宜之計,她要努力不失去他。 
  魯迪·克朗佐夫翌日早晨再到警察局受審。他在通往警官辦公室的走廊裡遇到了塔贊。塔贊對他怪笑,很放肆。警官告訴魯迪,受傷者仍躺在醫院裡,堅持告發他。看來是魯迪把他打傷了。 
  魯迪離開警官辦公室,到最近的一個電話亭打電話,同格拉夫約定晚上見面。他知道自己需要幫助。嗣後他驅車到內城,在一個停車場泊了車,便朝IEG公司那幢玻璃辦公大樓走去。 
  尤麗雅感到要善待自己,決定購買一部汽車。這決定讓人驚異。羅伯特陪她來到一家大型舊汽車市場。他在那裡往家裡打電話,想知道父親在警察局談話的結果。 
  「那天夜裡他幹嘛那麼晚還要出去,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尤麗雅忿然道。 
  羅伯特知道父親中了別人的圈套。尤麗雅則認為,魯迪在首演時丟開大家不管,現在遇到麻煩也是活該。 
  她十分中意一輛賽車,漂亮,小型,卡布裡奧牌版。她正想上車試試,一個塑料袋滑落到地上,掉出一本書來。羅伯特將書拾起。 
  「《勞倫·巴察爾的生活回憶錄》。」尤麗雅曾經當過話劇演員,對這本書自然感興趣。 
  「他同洪弗萊·波嘉特結了婚。」她說。 
  「歲數比她大得多?」羅伯特問,此刻,他想起了尤麗雅愛他的父親。 
  尤麗雅把書塞進口袋,有些難為情。羅伯特微笑,對她舉目凝望。突然間,她比以前更喜歡他了。 
  「他現在很煩惱?」她想打聽。 
  羅伯特點頭稱是。 
  「檢察院肯定想看見他鎯鐺入獄。」他神情凝重。 
  會議桌是由精細的櫻桃木特殊製作的,長約數米,桌中間擺放著一個鍍鉻的、珵亮的托盤。托盤裡擺放著兩隻意大利產的茶壺和咖啡壺,外加一套六件的咖啡飲具。霓虹雕塑藝術品美化了大廳。會議桌頂端坐著曼弗雷德·菲捨爾博士,IEG公司經理倫茨坐在他左側。先生們已等了十分鐘,倫茨失去了耐性,他討厭不守時。 
  倫茨儘管不耐煩,但是,當女秘書把魯迪·克朗佐夫領進來的時候,他還是彬彬有禮地向他致意。菲捨爾一躍而起,匆忙迎向這位客人。 
  「克朗佐夫先生,」菲捨爾嚷道,「您特意光臨此地,太好了。」 
  他問魯迪要喝什麼飲料,魯迪做了個婉拒的手勢。他既不想喝咖啡,也無興致享用香檳。菲捨爾再三勸他坐下,並且對他說,他們終於有了碰面的機會,他感到十分高興。 
  「您的兒子講了您許多事情!」 
  「也講了好的方面吧。」魯迪笑道,「噢,只是開個玩笑。」 
  兩位先生微笑著,但是都笑得很費勁。律師很快就直奔主題,說:「他的一個委託人很富有,對魯迪·克朗佐夫的房屋很感興趣。」 
  「為什麼感興趣?」魯迪問。 
  「為什麼?」菲捨爾重複他的問題,略感詫異,「不知道。他喜歡那房屋唄。」 
  「喜歡老掉牙的房屋?」魯迪奇怪。 
  「顯然他是出於一種偏愛。」菲捨爾點頭。 
  魯迪搖頭,顯得謹慎。 
  「我捨不得那房屋呀,我在那裡過了一輩子。對我有價值的東西,不是可以用金錢買到的。」 
  「您不妨聽聽我們的開價,也許就可以了。」律師說。 
  此時,IEG公司經理插話: 
  「這個人很有影響力。我可以想像,他會對您有所幫助——對您那些迫在眉睫的問題會有所幫助。」 
  魯迪打量他,顯出感興趣的樣子。 
  「您知道我有什麼問題?」他問。 
  「夠多的,不說也罷。」倫茨淡漠地說。 
  「我自個兒能對付。」魯迪請他放心。 
  IEG公司經理湊近他。 
  「嚴重的身體傷害可不是小事喲,」他警告說,「您可能要坐班房的,克朗佐夫先生。我們想保護您免受牢獄之苦。」 
  「請三思,克朗佐夫先生。」菲捨爾設法調解。 
  倫茨翻閱材料。「您的房屋屬危房,」他神氣活現,「您有能力對它緊急維修嗎?維修需要大筆錢呀。我們有房屋鑒定書呢!」 
  鑒定書?對我的房屋?真好玩兒。 
  「您有鑒定書?」魯迪問,「您的委託人是否就是IEG公司呀?」 
  「是又如何?」倫茨受了刺激。 
  「那您就明說嘛!」魯迪對兩位先生要求。 
  菲捨爾再次設法調解。克朗佐夫難道不知就裡?菲捨爾也很難對他直說:他要是拒絕他們提供的價格,就很難活下去。 
  「一百萬。」他說得很平靜。 
  魯迪對他凝望,訝然。 
  菲捨爾點頭道:「對於您的房子來說,這錢不算少,很多了。」 
  「一百萬?」 
  「沒有別的開價。」倫茨說得簡明扼要。 
  「這是威脅還是許諾?」魯迪問。 
  「是確認。」倫茨回答,帶著一種深不可測的神情。 
  魯迪離開了那幢高聳入雲的玻璃辦公大樓。他的房屋雖然還是屬於自己的,但是他預感到,同這些肆無忌憚的強人將有一場惡鬥。他們對他的房子為何如此虎視眈眈?這房子有什麼特殊之處?什麼原因使得它身價倍增,值一百萬馬克?魯迪百思不得其解。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市政廳婚姻登記處有一個忙於婚禮的群體穿過走廊。新娘很俊俏,新郎卡琳儘管極力裝出是當年的卡爾-海因茨,但仍舊明顯帶有女性的特徵。新買的低幫鞋太夾腳,他已經很久沒有穿過這種鞋了。莎洛特拍拍他的肩膀。 
  「現在你只管跨大步走路!」她說。 
  他拚命抬起肩膀:「是,可現在反倒不習慣這樣走了。」 
  他們發出雜沓的聲響,從一對新娘新郎旁邊走過——這一對新人既高興又奇怪地朝他們背後看——然後進了婚姻登記室,在一位負責此事的官員面前坐下,有些緊張。松雅和卡琳坐在兩張大皮沙發上,米琦和莎洛特作為證婚人坐在他們身後。婚姻登記官員抬起頭問候他們,打量新娘新郎,終於清了清喉嚨問: 
  「請原諒,女士中間哪一位是新郎?」 
  卡琳被激怒,轉頭朝米琦和莎洛特看。她們則朝他眨巴眼睛,給他打氣。卡琳旋即自報家門,是一種諂媚的聲音:「卡爾-海因茨·卡爾本,這便是我,新郎。」 
  尤麗雅開著她新買的賽車,在海倫大街疾馳。這條大街很繁忙,她的車速無疑是太快了。當她在「藍香蕉」前面停下車,羅伯待正好看見IEG公司經理倫茨和哈姆絲老太從那幢半摧毀狀態的樓房裡出來。在樓房發生爆炸前,靠領養老金過活的這位老太太一直住在這裡。老太拄著枴杖,流著淚,倫茨一個勁兒催促她: 
  「專家們估計損失達二十萬馬克左右,哈姆絲女士,這事我已寫信告訴您了。」 
  「要我付這筆錢嗎?」老太驚詫地問。 
  魯迪來到街上,尤麗雅坐在新買的車內,他似乎沒有看見她。 
  「如果是您打開煤氣的話!」倫茨冷言冷語,說罷就丟下老太太,鑽進車裡開走了。愛爾娜·哈姆絲氣憤至極,逕直朝魯迪走來。 
  「惡意中傷。說我自殺?胡扯!」她罵道,「我還沒有活夠呢!」她再度淚眼迷濛,「那些人在對樓房做鑒定時,」她呼呼發響地吸氣,不讓鼻涕流出來,「說煤氣管已缺損,必須緊急修理,否則總有一天要出事。」 
  「你要是能拿出證據,就沒事了。」魯迪以此安慰她。 
  「我們的愛爾娜還沒有老朽。」「金短褂」插言,「她句句是真話。」 
  「建築物鑒定書?」羅伯特豁然開朗,問,「IEG公司受人委託搞了個建築物鑒定書,是嗎?什麼時候?」 
  「夏天,總有這樣一些人拿著建築圖紙在這裡走來走去。」愛爾娜·哈姆絲回憶道。 
  「我今天在IEG公司,見你那位中規中矩的朋友菲捨爾博士也在草草書寫什麼鑒定。」魯迪說,一面快步繼續朝前走。 
  羅伯特嚥了口唾沫,轉身對老太太。 
  「您記得搞鑒定的公司叫什麼名字?」他問。 
  稍稍過了一會兒,大樓的住戶都說愛爾娜·哈姆絲老太沒有搞錯,是有一份建築物鑒定書,放在IEG公司那兒。這個文件的副本送給了菲捨爾博士。過後,羅伯特假裝自己是IEG公司的成員——設計規劃中心的科爾博士——給一些公司打了電話,這個問題就弄清楚了。 
  羅伯特自問,IEG公司有什麼理由要留下這樣一份建築實體鑒定書呢,拆舊房必須有批准文件,而只有當建築物被確認是危房時才能得到拆房的批件。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那份鑒定書拿到手,即使他與菲捨爾徹底鬧翻也在所不惜。他突然微笑起來,心生一計。莎洛特已有兩次偷皮大衣的經歷,羅伯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 
  格拉夫在他開設的一家妓院裡會見魯迪·克朗佐夫。當晚,除了魯迪外沒有其他客人。魯迪對格拉夫講了他造訪IEG公司的情況。 
  「一百萬?」格拉夫愕然。 
  「像模像樣的一小筆款子,哈哈!」魯迪自鳴得意。 
  「IEG公司王八蛋們對你的房子垂涎欲滴,到底為什麼?」 
  魯迪·克朗佐夫對四周掃視一眼。 
  「今晚沒別的人了?」他問。 
  「『國事訪問』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中進行。」格拉夫說。 
  他邊說邊打開一間「愛巢」的門——這樣的「愛巢」有許多間,均經過特殊的裝潢,它們圍在一個八角形的過道四周,過道地板由馬賽克鑲成米開朗基羅的圖畫——但見市建設委員會委員赫爾默斯正在同四個女郎一道淋浴嬉戲,其中也包括「金短褂」。「金短褂」這時出浴,披上了一件和服。 
  「你上哪兒?」格拉夫想知道。 
  「打個簡短的電話。」這個妓女說,聽話音有點憂慮,「我爸爸身體不好,媽媽把他送進醫院去了,他們說是心肌梗塞。」 
  「他們會自己照料自己的。」格拉夫又把她推進愛巢,「你還是關心關心你的工作吧。電話過後再打。」 
  「金短褂」有些不樂意。市建設委員會委員此時發現這兩位男士站在門口,歎了口氣,接著指了指魯迪·克朗佐夫。 
  「這是你說過的那位朋友吧?」他問。 
  「是條硬漢,但非打手。」格拉夫道,「某人身體受傷而控告他,真他媽的胡扯蛋。必須叫那傢伙撤訴!」 
  市建設委員會委員重新面對女郎。 
  「那傢伙腦子開竅就好了。」他歎口氣。 
  格拉夫關上門。 
  「謝謝啦!」魯迪說。 
  「你要是賣……」 
  魯迪搶白道:「我不賣!」 
  「我要是出價更高,總可以吧。」 
  「不。」 
  「咱們好好賭一盤吧!」格拉夫建議。 
  「你這個賭棍,沒有理智。」魯迪警告他。 
  「這樣對你不更好嘛!」 
  格拉夫讓魯迪走近一張鋪綠氈毯的賭台。它適合於大賭,上面擺放著兩個盛色子的盒子。「三明治」保爾和多名保鏢已經在恭候他們的主子了。魯迪思忖,既然格拉夫已一切準備停當,自己只好坐下。他不經意地朝綠氈毯一瞥,發現中間有個被燒的小洞,記起自己就是在這張賭台上輸給了土耳其人梅默特七萬馬克。但是他很謹慎,沒有提這事。 
  格拉夫打量他:「控告我兒子的訴訟費……」 
  「我的兒子將拒絕提供證詞。」魯迪再次向他保證。 
  「改變證詞更好。」 
  「他發誓不作偽證。」魯迪邊說邊伸手摸摸褲腰,偷偷把藏匿好的、上了子彈的手槍放正位置。 
  「婊子養的,壞透了!」格拉夫忽然怒氣衝天,「我煩死他了。我不擺平他,真不知紅燈區的人會怎樣嚼舌頭,說老子的閒話哩,你說是嗎?」他挨個兒掃瞄漠不關心的保鏢們。「你的兒子讓馬克斯進了班房,我還沒有教訓他呢!」 
  「你教訓那個出租車司機了嗎?」魯迪氣定神閒地問。 
  「天啊,沒有!」格拉夫衝口而出。 
  「最強者也需要朋友。」魯迪規勸,「人不應當滅友。」 
  格拉夫又坐到他對面。 
  「咱們賭一盤吧。」他說,「你要是輸,就把房子賣給我,你的兒子就改變證詞。」 
  「我要是贏呢?」 
  「我就幫助你解決問題,你的兒子就撿回一條命。」 
  魯迪微笑,抓起色子盒搖。 
  「歡迎上戰場!」格拉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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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盤冒險(一)



  律師菲捨爾伉儷慷慨大方,參加他們家庭聚會的有政治家、市政府官員、經濟金融界的代表人物、新聞工作者和藝術家。他們在此享用精美的自助冷餐和美酒,紅男綠女,嘉賓咸集,誠為高級社交。每當羅伯特被邀至菲捨爾家做客,總是很高興,但這次是個例外。他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理走進菲捨爾家雅致別墅的——當然事出有因。 
  蕾吉娜·菲捨爾熱情地接待他,接著又告訴他,他們經過長時的尋找終於物色到了一個稱心滿意的保姆,乾淨利索,為人可靠,性格開朗,細心周到,對他們體貼入微。被稱讚的保姆這時端著托盤在賓客中間斟香檳酒。她身著考究的黑色連衣裙,戴一頂小白帽,以至於羅伯特差點認不出她就是新保姆莎洛特了。她也裝作根本沒有看見羅伯特的樣子。只是當他從她的托盤裡拿了一杯香檳時,她才匆匆給他丟了個眼色。他發現她的雙手在打哆嗦。羅伯特立馬轉身。這個法律系的大學生生怕露出馬腳:他夥同莎洛特策劃了一次不折不扣的盜竊,而且是在那個信任他、常邀他做客、待他親切的人家裡盜竊。他本來是信任、尊敬和仰慕菲捨爾的,可是後來,他得知這位名律師捲入了IEG公司的陰謀活動——這家公司旨在剝奪他父親的生活中心點,即海倫大街那幢老屋,他在這老屋裡長大並且與家人一起生活——這樣他就顧不得情面了,不得不干他必須幹的事。 
  羅伯特陡然發現了女記者奧爾嘉,她正在成雙成對的舞伴中忘我地來回獨舞。 
  「噢,您好,您在這兒幹啥?」她笑,感到驚奇。 
  「唔,我在這兒,」羅伯特答道,「不是同您一樣麼,有什麼好笑呢?」她圍著他跳舞。羅伯特覺得她美若天仙。 
  「見到您真高興。」奧爾嘉說。 
  「您跳得真棒。」他斷然稱許。 
  「您認為是這樣嗎?」奧爾嘉笑。 
  「真的。」他稍作沉默便打聽他的男友,心裡有點不安。 
  她指了指屋角,倫茨正在那裡同一個豐滿的金髮姑娘調情,可謂肆無忌憚。他旁邊站著蕾吉娜·菲捨爾和銀行家施密特·韋貝爾。他們注視著莎洛特端著裝有酒杯的托盤在賓客中行走,顯得十分利索,儘管有點微跛。蕾吉娜·菲捨爾點頭讚許。莎洛特把托盤伸到羅伯特的鼻子下。 
  「再要一杯香檳嗎,先生?」 
  「噢,多謝!」羅伯特有點慌亂,從托盤上取下一杯呷了呷。這酒真是非同尋常。 
  莎洛特轉身有點過快,酒杯在托盤裡滑動起來。她馬上恢復了平衡,繼續往前走,心裡老是惦記著靠近那間工作室。羅伯特向奧爾嘉祝酒。 
  「也許我們應該逐步過渡到彼此直呼名字的時候了。」奧爾嘉說,「您說呢?」 
  「噢,是呀,很願意。」羅伯特確認,旋即又問她,「你到底結過婚沒有?」 
  她吃了一驚,指了指婚戒。 
  奧爾嘉莞爾一笑:「因為老習慣,離婚後也沒有把它取下。這也有個好處:別人不會老打我的主意了。」 
  「你不喜歡別人那樣做?」 
  「不,噢——那也得看情況。」她抬眼對他凝望,嫣然一笑。 
  「什麼情況?」羅伯特問。 
  「得看是誰。如果是我中意的……」她把話嚥了下去。 
  羅伯特窮追不捨:「你不會阻止他?」 
  「阻止他別打我主意?」她微笑,「肯定不會的。」 
  他們倆忍俊不禁。羅伯特用眼角的餘光看見莎洛特頭也不回就打開了工作室的門,接著便消失在黑暗裡,誰都沒有發覺。然後,羅伯特看見蕾吉娜·菲捨爾給新到的客人脫大衣,要把大衣掛在工作室裡去。羅伯特的心驀然縮緊了。 
  魯迪的額頭上佈滿了汗珠。 
  「看樣子,幸運要離開我了。」他喉嚨嘶啞地唧咕道。 
  「幸運是個任性的妓女,魯迪。」格拉夫說著就開始擲色子。 
  魯迪沉思,打量著他,想到了這個老狐狸今天何以如此自信,便突然如夢方醒並閃電般地抓住格拉夫的胳臂,同時從腰間掏出了手槍瞄準他。那些保鏢也疾如閃電地掏出武器對準魯迪。 
  「你好陰險呀,王八蛋!」魯迪喘息。 
  從格拉夫的衣袖裡落下一個色子並停在六點上。魯迪朝那些槍手的方向點了點頭。 
  「這些人都像他們的長相那樣善良嗎?」魯迪問。 
  「比長相還要善良。」格拉夫鎮定自若,「他們是最善良的人。你怎麼看出來的?」他顯得平靜,呆視著魯迪的槍口。 
  魯迪微微一笑,他只是從格拉夫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裡就得出了結論。 
  「像你這樣的人,」魯迪說,「從來不會孤注一擲。」他放下手槍,「像你這樣的人從來不會全盤冒險。」 
  「你也一樣。」格拉夫微笑。兩人沉默。保鏢們都把手槍插進皮套裡。格拉夫摸口袋,拿出一包煙,想抽一支,但火柴一根根折斷了,老擦不著,魯迪於是給他點火。格拉夫察言觀色,心裡在捉摸什麼。 
  「大家都喜歡你,知道嗎,魯迪?人們尊重我,怕我,但喜歡你,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他們不把我當回事吧。」魯迪聳聳肩,「我是個賭徒,一向不老成持重,『色子魯迪』——誰把這樣的人當回事呢?」他微微一笑,笑得有點憂傷。 
  他身後一扇門開了,沐浴過的市建設委員會委員信步而入,左右臂各摟著一個女人。他微笑,十分稱心。 
  「您知道嗎,」他突然對魯迪說,「我一輩子還沒有打過架呢,一次也沒有!」 
  「在學校讀書也沒打過?」魯迪似覺奇怪。那委員搖頭,像傷感似的,同時心不在焉地揉捏著「金短褂」的乳房。「金短褂」流淚,她的憂傷與他何干? 
  「關於你這場官司,」他快人快語,「我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好想!」 
  魯迪點頭表示感謝。那委員摟著女郎出去了。 
  「看樣子你好像贏了我們的賭賽。」格拉夫說。 
  「莎洛特呀,」蕾吉娜·菲捨爾邊埋怨邊開燈,「您沒必要摸黑幹活!」 
  莎洛特因為害怕,心臟差點兒停止跳動。她急中生智,連忙拿起一塊抹布擦寫字檯,說:「總有事情要做,是嗎?」她很尷尬,說話不大流暢了。 
  「明天還有時候嘛!」女主人親切地說,「快別幹了!」 
  女主人又出去待客了。莎洛特鬆了一口氣,接著再一次溜到靠牆的那個沒上鎖的保險箱旁邊,匆匆翻看裡面堆放著的文件。 
  「我最近讀到一篇非常有趣的文章,是關於人際關係的。」羅伯特說,「作者對一見鍾情評價很高。」 
  「我的前夫和我就是一見鍾情。」奧爾嘉回憶道,「也許,我本應該再勇敢地多看幾眼。」有一天,他在床上被她逮了個正著,是同她最好的女友在顛鸞倒鳳。「而且,這兩位還把我最喜愛的夾心巧克力吃了個精光!」 
  「真放肆!」羅伯特附和她,憤憤不平。 
  他們倆笑起來,然後竟無話可說,於是互相默視。就在這靜默中,菲捨爾闖了進來,對奧爾嘉歉意地瞥了一眼,把羅伯特扯到一邊去了。 
  「我擔心,真是很擔心呀。拉爾斯不寫信,不打電話。你有他的消息嗎?」 
  羅伯特遲疑片刻,語不連貫地說:「他——他要我別告訴您——他曾經呆在這裡!」 
  「在漢堡?什麼時候?」 
  「三周前。」 
  「他住在哪裡?」 
  「在我們那裡。」羅伯特據實相告。 
  「在聖保利?他覺得在漢堡也沒有必要告訴我們麼?」菲捨爾心煩意亂。 
  「我要他告訴您。」羅伯特有點不好意思。 
  「他又吸毒了吧?」菲捨爾急著插話。 
  羅伯特點頭。他是否要說拉爾斯偷了他們的東西以籌集毒資,是否要說他因為羞愧或因為不能自制而悄悄離去? 
  律師歎息。 
  「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 
  菲捨爾凝視羅伯特,心存疑惑。 
  「真的不知道,」羅伯特拍胸脯,「很遺憾。」 
  蕾吉娜·菲捨爾,這位聚精會神的女主人,這時開始同奧爾嘉交談,談論那位時下正在漢堡客串演出並受到觀眾激賞的魔術師。菲捨爾還在回味剛剛聽到的這件事。這時奧爾嘉說: 
  「卡拉·納克?我觀看過他的模仿表演。那真是絕活呀。他能模仿每個人並且能以假亂真,觀眾覺得被模仿者歷歷在目。這個卡爾·納克堪稱變色龍呀。」 
  羅伯特環視四周,瞧見莎洛特從工作室出來,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她把那個礙手礙腳的文件袋藏在工作圍裙下面。羅伯特深吸一口氣,重新面對兩位女士。奧爾嘉還在津津有味地講卡拉·納克: 
  「他把我的陪伴者叫到台上,馬上就在說話的聲音和姿態方面跟他一模一樣了。百分之百的一致!」她驟然打住話頭,問羅伯特,「你怎麼啦?臉色一下子煞白了!」 
  羅伯特有些暈眩。他一直認為自己親眼看見馬克斯·格拉夫把拉雅娜從窗口推下去,他會不會搞錯呢?有沒有可能搞錯呢?會不會根本不是馬克斯呢?他是否一直在怪罪一個無辜者呢?他是否過於相信了自己的眼睛呢?無論如何他要同某人談談。他急匆匆去打電話,知道了在哪裡可以找到父親在格拉夫那裡!他用顫抖的手指撥號時,感到有點噁心想吐。馬克斯·格拉夫蹲在預審監獄裡多久了?他真的有罪嗎?抑或是他羅伯特本人圃於一種偏執的觀念? 
  「卡拉·納克」在子夜時分離開雷佩爾班雜耍劇院並登上轎車,這時被一個黑影悄悄盯上了。從這時起,不管他到何處,都有人監視。 
  暮秋,一個昏暗的日子。天氣既冷且潮,使人難受,本不適於騎自行車。但羅伯特還是夾著公文包,躍上自行車外出,毫不感到厭煩。 
  城內交通繁忙,但對於淡黃頭髮的漢子來說,盯住騎自行車的羅伯特並非難事。羅伯特俗守交通規則,儘管他很急,卻從不違章行駛。他當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處在殺手瞄準器的十字線上了。 
  頭天晚上,菲捨爾發現保險櫃——他經常讓保險櫃敞著——一個文件不翼而飛。誰偷了那份鑒定書呢?蕾吉娜回憶起新保姆在工作室裡受了驚嚇。菲捨爾恍然大悟,知道是誰安排了這次膽大妄為的偷竊,對於安排者的背信棄義滿腔怒火,當夜就把這消息告訴了銀行家。銀行家馬上就把他手下那個殺手調動起來應付這起嚴重事件了。 
  在一個十字路口,交通堵塞,不易分辨情況,羅伯特剛好騎車通過,淡黃頭髮的漢子也加大油門通過。惟獨「三明治」保爾遇上了紅燈——他在跟蹤魔術師。當終於亮起綠燈時,他卻失掉了跟蹤的目標,氣得直捶方向盤。 
  奧爾嘉緊靠窗戶在等羅伯特。 
  淡黃頭髮的漢子在一個公共汽車站上監視羅伯特。他混在等車的乘客中,毫不顯眼。他看見羅伯特把薄薄的文件夾放在桌上,分明在請奧爾嘉閱讀,並且滿意地微笑著。淡黃頭髮的漢子要為疏忽大意的律師重新拿回這份鑒定。 
  「IEG公司不重視這個文件,因為它不對公司的胃口。」羅伯特對奧爾嘉說。 
  奧爾嘉遲疑不決。 
  「IEG公司沒有義務公佈這份受委託而搞的鑒定書。」她冷淡地說。 
  「請你讀讀。」羅伯特激動地說,「行家們的建議是清清楚楚的。他們建議保留海倫大街的老建築。換句話說,老房子不能變賣和拆除。這可是塊難啃的骨頭,是嗎?」 
  「誰對你說過沒有反鑒定呢?」奧爾嘉問,「依你說的,好像——」她往下說,「好像聖保利是個完好無損的居住區。但許多房子是危房,狀況很不好。這兒是吸毒的淵藪,暴力和流血的演武場。倘若某個公司斥資重整這裡的市街馬路,那倒是功德無量,值得稱頌的。」 
  羅伯特明白奧爾嘉的意思,失望至極。他本來希望通過公佈鑒定對IEG公司施壓。 
  外面,一輛公共汽車進站,擋住淡黃頭髮男子的視線達數秒鐘之久。他沒有看見奧爾嘉臉上漾起表示遺憾的微笑,同時把鑒定書退給了羅伯特。只看見她伸手拿了自己的坤包並站起身來。羅伯特此前已把鑒定書塞進公文包了。 
  天色向晚。奧爾嘉的汽車停在聖者廣場,離老監獄不遠。老監獄現在成了工地,因為有幾家富於創意的通訊社決定遷入這座第三帝國遺留的建築物。此間草木蓊鬱,環境清幽,每平方米面積的價格優惠,奧爾嘉的編輯部已經搬進去辦公了。 
  該死的車門鎖似乎被凍住了。奧爾嘉在包裡找打火機。一陣冷風吹過空曠的場地——漢堡人每年兩次在此歡慶重大的民間節日。奧爾嘉的汽車停在基坑的邊緣。通往新辦公場所的引橋要幾個星期後方能竣工。地面被牢牢凍住了,這毫不足怪。到處是建築機械和沙堆。街燈不亮。總之,此間顯得異常雜亂。 
  車門鎖是被凍住了,她想用打火機給車鑰匙加熱。就在這當口兒,一隻手臂突然箍住了她的脖子。 
  「把鑒定書拿來!」從牙縫中擠出一個低音。 
  奧爾嘉反應極快,朝進攻者的脛骨蹬了一腳就逃。但那人很快追上她,把她摔倒在一輛大汽車後面硬邦邦的地上。幾記閃電般的耳光打得她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別動,」那聲音威脅道,「聽著,鑒定書在哪兒?」 
  「沒有鑒定書呀,」奧爾嘉呻吟,連氣都透不過來,「不信,您就翻我的包嘛!」 
  進攻者猛然騎在她身上,她僅能看見那人的兩隻眼睛和幾綹從帽子裡露出的淡黃頭髮。 
  他空出一隻手去抓包,開包,把包裡的所有東西全倒出來,只有香煙、一個筆記本、治頭痛的藥片和餐巾紙,卻沒有鑒定書。奧爾嘉氣悶,他又把她拽起來,驀然拔出刀子,刀尖逼近她的臉。 
  「鑒定書在哪兒?」那聲音問。 
  奧爾嘉喘息,上氣不接下氣。極度的惶恐襲擾著她。那人又狠狠地摑了她幾記耳光。 
  傍晚,海倫大街,電話鈴響了。羅伯特摘下聽筒。檢察院叫他通知他父親,倘若他願意付一筆罰金,那麼就停止審理指控他嚴重傷人的案件。顯然,那位市建設委員會委員已有所動作。羅伯特急匆匆上樓向父親稟報,聽見父親的房裡有人說話,房門沒有關緊。羅伯特朝門縫裡窺視,只聽得見來訪女賓的說話聲,卻看不見她本人。 
  「您的夫人堅持要兒子繼續讀大學,不願意兒子留在聖保利。」 
  「是他自己要來的,」魯迪·克朗佐夫回答,「他只是想幫幫我。」 
  「您的夫人離開時把小傢伙留給您……」 
  「是因為小傢伙妨礙她,礙她的事!」魯迪光火了,打斷了對方的話。 
  羅伯特屏息靜聽。這位女律師顯然在維護母親的利益,繼續說:「你們當時達成了一個協議,即不要讓兒子在聖保利長大成人。」 
  羅伯特驚異,呆望著門縫,對於父親為何從來不把自己帶在身邊,甚至聖誕節也不例外,總算茅塞頓開了。原來母親出走時早有協議呀,母親以此為條件才把兒子留給了魯迪。母親恨聖保利這個地方,不願兒子在此間成長,但也不想斷絕被她離棄之子的後路,讓他有個家。 
  羅伯特直嚥唾沫。他畢竟是成年人了,自然沒有任何人能夠禁止他輟學,或禁止他在聖保利生活。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句話:「因為小傢伙妨礙她。」就是說他礙了媽媽的事,也不知礙了媽媽什麼事。他只知道一樣:他沒有妨礙父親。父親則無論如何要保有他這個兒子。 
  羅伯特想一個人呆著,於是下樓到昏暗的大廳裡,坐在吧檯邊,想細細回味剛才聽來的事情。尤麗雅冷不防坐到他身邊。 
  「我給你買了一樣東西,」她竊竊私語道,「小意思,希望你用得著。」 
  是個有很多夾層的公文包。 
  「真皮的。」尤麗雅著重說。 
  羅伯特對著包聞了聞。 
  「氣味純正。」他說。 
  「還有,我要把這個還給你。」她邊說邊把一封信交給他。 
  羅伯特微笑,有點難為情。在此之前,他從未給女孩寫過情書。 
  「寫得真好,」尤麗雅說,「深深地感動了我。沒想到你寫得這麼好。」 
  「噢,不不不,」羅伯特更正道,「大多數文句是抄裡爾克1的,所以,俄普絲葦德在裡面出現了兩次。」 
   
  1里爾克(1875~1926年),奧地利詩人。 

  「是呀,我感到很奇特。」尤麗雅笑。 
  「我沒法更換文句。聖保利把整個節奏破壞了。」羅伯特也隨著她那真摯的笑而笑。 
  她忽然雙手抱住羅伯特的頭,吻他,親切有加。 
  「噢,對不起。」 
  他們倆沒發覺魯迪·克朗佐夫走進大廳。魯迪見此情景立馬退出,進廚房找酒喝,終於在垃圾桶旁邊米琦的小貯藏室裡找到了一瓶,旋即倒了一杯進肚。羅伯特隨他走進廚房。沒等羅伯特開口,父親就做了個阻止的手勢: 
  「你不用道歉。」 
  「不要考慮我。」羅伯特急忙說。 
  「我從來沒有想到要這樣。」羅伯特微笑,「我不會呆在你這裡的,你用不著有絲毫顧慮。」 
  魯迪把燒酒倒進嘴裡,凝望著兒子。 
  「你現在是要稱讚我呢,還是要罵我?」他問。 
  羅伯特搖頭。他驟然間覺得父親似乎與他親密無間了。 
  「你進來也不敲門。」羅伯特滿懷對父親的欽佩說。 
  「這樣對你好,」父親回答,「你就不必為此打架了。」他遲疑片刻,又說,「暴力只是無言的另一種形式。」 
  羅伯特明白,父親是個多麼明智而熱心的人啊。 
  魯迪苦笑,望著那邊的尤麗雅,她也尾隨父子二人而來,這時正站在通大廳的走廊裡。她等著魯迪對她說點什麼,然後又轉身出去了。 
  「我與她根本沒有什麼瓜葛,」羅伯特望著她的背影,「從來沒有。我倒要對你說:她愛你。」他湊近父親,繼續說,「到她那兒去吧,對她講明你對她的感覺吧。」 
  魯迪無言,驚愕。 
  「別犯傻,」羅伯特重複道,「到她那兒去嘛!」 
  魯迪怪笑,終於說: 
  「你同我說話,就好像你是我父親似的!」 
  羅伯特微笑,聳肩。唉,就算像吧! 
  一輛出租車在外面停下,奧爾嘉下車。她臉腫唇破,一隻眼發青。她急匆匆走進「藍香蕉」,神色堅毅。 
  此時,正值羅伯特在大廳裡推操父親去同尤麗雅談話。 
  「奧爾嘉,」羅伯特驚呼,「這是怎麼啦?」 
  「給我鑒定書。」她喘氣,張口便說。 
  「為什麼?」羅伯特不明其意。 
  「你說對了,」她哭起來,「這是一塊難啃的骨頭。」 
  「誰這麼狠心打你?」羅伯特問。 
  「有個人,他顯然覺得鑒定書相當重要。」她抽泣。 
  「咱們叫醫生來吧?」尤麗雅擔心,問。 
  「在眼睛上敷點冰,」魯迪建議,顯得很內行,「就不會腫得那麼厲害了。」 
  「那人在什麼地方打你?」羅伯特問。 
  「停車場。就在我們分手之後。」 
  她再次請他拿鑒定書來,十分焦急的樣子。她很害怕;她對那個襲擊她的傢伙講了鑒定書在誰手裡。羅伯特處境危險了!「藍香蕉」的每個住戶處境危險了!她必須公佈鑒定書。魯迪問她,能否對那個襲擊她的傢伙進行一番描述,奧爾嘉點點頭。 
  「我想,」她慢條斯理地說,「我已經認出他是誰了。」 
  「偉大的卡拉·納克」在觀眾中發現了尤麗雅,不覺一愣。她坐在最靠前的觀眾席上,身邊還坐著奧爾嘉。魔術師心神不安起來。他玩了幾個撲克牌技巧,把觀眾逗得目瞪口呆,同時在觀眾廳內四下張望。突然間,他指了指後排的一位男士,此人禿頭,長相粗野。 
  「我的先生,請您再說出一張牌,可以嗎?後面的那位先生!」 
  他知道那位先生是誰。 
  「方塊,不,紅桃二。」「三明治」保爾說。 
  「這位先生要紅桃二。」魔術師叫嚷,舉起手臂像著魔似的,一張碩大的撲克牌從金屬盒裡慢慢悠悠地掉下來了,當然剛好是紅桃二,還會是別的牌嗎? 
  「三明治」保爾喝彩,聲音最響。 
  「裡面有竅門。」他嚷嚷,驚對不已。幾個觀眾發笑。 
  「當然是這樣,我的先生!」淡黃頭髮的魔術師緊緊盯著他,「一切全靠竅門,沒有什麼魔術。但也許有魔法,心靈感應的魔法。咱們做個小試驗,您願意來嗎?」 
  「三明治」保爾害怕,搖頭。魔術師微笑。稍過一會兒,他的眼睛又在觀眾中滴溜溜地轉開了。他指了指前排一個座位。 
  「你叫尤麗雅?」他問。 
  「你知道我叫什麼,這不是魔術。咱們認識啊!」她回答,起身,很緊張。他為什麼偏偏叫她上台?他是謀害她姐姐的兇手嗎?奧爾嘉清清楚楚地認出他就是襲擊她的那個人。 
  「是的,」魔術師說,「我也知道你幹的是什麼工作,靠什麼維持生計,尤麗雅!」 
  「我跳舞。」她說。 
  「每天晚上跳,在『藍香蕉』!」「卡拉·納克」高聲叫嚷。 
  觀眾鼓掌歡呼。 
  尤麗雅上台時,魔術師躲在一個屏風後面。 
  「你結婚了嗎,尤麗雅?」他突然問道。 
  「沒有。」 
  「到時候你是願意結婚的,對嗎?」 
  尤麗雅不知如何回答,尷尬,站在台上發愣。這時魔術師代她回答了。他在屏風後露臉——凡是在場的人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幕:當魔術師模仿尤麗雅的聲音、姿態和表情低聲說話時,尤麗雅突然間好像變成兩個人了。 
  「我想找個鐘情於我的美男子。他聰明,有魅力,前程似錦,很忠實,這是好情侶的本色,也盡可能不要太窮。」 
  模仿得真是絕妙!出人意表!難以置信!觀眾大嘩,歡笑。 
  魔術師摘下頭上的假髮套。 
  「女士們,先生們,這不是魔術,而是心靈感應和魔法!」 
  他一面鞠躬致謝,一面盯著尤麗雅和奧爾嘉。兩位女士鼓掌喝彩,欣喜若狂。魔術師心裡很篤定,以為尤麗雅對他不會有絲毫懷疑,女記者也不可能認出他。當他朝更衣室走去時,他不禁自嘲起來,開始看到幻影。 
  他自鳴得意,關上更衣室的門;就在這當兒,他挨了重重一擊,驀然,眼前一片昏暗。格拉夫的保鏢們對電棍的作用深信不疑。 
  「卡拉·納克」恢復知覺時,已被五花大綁躺在一個廚房的大爐灶上了。他不能動彈,迷惘,抬眼望見「三明治」保爾那奸笑的面孔,又終於發現了格拉夫和魯迪·克朗佐夫慢慢騰騰地朝他走來,內心油然生出恐懼,但是他強作鎮定。他們能證明他什麼呢? 
  「我們有許多日程安排,不能再拖延了。」格拉夫用樸實的語調說,一面打開電爐的開關,爐灶馬上升溫,就好像他本該這樣做似的。「我本來可以揍你,打得你靈魂出竅,也可以用登山破冰斧把你這個王八蛋劈得粉碎,但我們時間緊迫,所以簡單從事。你要麼回答我們的問題,要麼受煎熬。」 
  「除了酷刑外,你們還有什麼可供選擇的?」魔術師喘息著問,「死?」 
  「你瞧瞧我的眼睛。」格拉夫抓住他的淡黃頭髮,轉動他的腦袋,「你該瞧瞧我的眼睛呀。我有很多辦法叫人說話,或者叫他永遠銷聲匿跡。我好幾個月都寢食難安了。」他歎氣,「自打我兒子坐牢那天起就這樣了。惹我發脾氣是不明智的,我很容易失去耐性。」 
  魔術師朝格拉夫臉上吐了一口痰。格拉夫氣急敗壞,飛快把魔術師的身體摁在熾熱的電爐上,魔術師慘叫。坦雅、尤麗雅和奧爾嘉在空蕩蕩的外面餐廳裡側耳細聽,不由得心裡直髮怵。三位女士知道這個受酷刑的人對她們幹的好事,是他謀害了拉雅娜;是他假手馬克斯殺人,致使馬克斯身陷囹圄;是他襲擊並毆打了奧爾嘉。儘管如此,她們也很難做到置若罔聞,坐視不管他是如何受折磨的。 
  「好了,」魯迪試圖勸阻格拉夫,「夠了,瓦爾特!」 
  「我能就此罷手?這傢伙奪走了我兒子。凡是我建立的一切,無不受到他的威脅。」 
  「我想,您是忠實於法律的,格拉夫先生,是嗎?」魔術師的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法律有什麼用?」格拉夫咆哮,「法律讓無辜者坐牢,法律能公正對待我兒子?」他再度把魔術師的身體摁在電爐上。 
  魔術師的衣服開始冒煙,已能聞到衣服和肉體燒焦的氣味。 
  「你們為什麼要把他推進海港的潮水裡?」格拉夫指了指魯迪·克朗佐夫。 
  淡黃頭髮的漢子雙唇緊閉,緘默。 
  「誰眼巴巴想得到他的房屋?」 
  還是不予回答。 
  「為什麼想得到?誰給你任務謀害拉雅娜?為什麼我的兒子反倒像是兇手?」 
  淡黃頭髮的漢子咬緊牙關,喘息,額上佈滿汗珠,痛得難以忍受,但依舊沉默。酷刑既然對付不了他,格拉夫就換了個辦法,讓人對他進行較長時間的觀察,然後讓他同他的小兒子會面——他把小兒子安頓在布朗肯埃塞寄宿學校唸書。今天傍晚,卡琳不情願地開車到寄宿學校去,找了個借口,把孩子領了出來。這時,驚魂不定的孩子被帶進廚房,魔術師見狀猶如一頭負傷的野獸叫喊起來。他突然願意說話了。 
  「三明治」保爾將他從電爐上飛快地拽下,魯迪在其後背澆了一桶冷水。格拉夫示意「三明治」保爾解開綁在他身上的繩索。 
  「請原諒,我們這麼晚還把您的兒子從寄宿學校弄來。」格拉夫說,「這個時候他本該在床上睡覺了。」 
  「我的兒子已沒有媽媽了。」「卡拉·納克」呼吸艱難,「我要是向您供出指使我的人,孩子也就沒有爸爸了。」 
  「只要能證明不是我的兒子殺害了拉雅娜就行。」 
  廚房裡一時頓顯寂靜,只聽見那孩子的抽泣聲。格拉夫的手伸進西裝內口袋,掏出一張紙遞到魔術師鼻子下。 
  「你的兒子對我的兒子。如果你承認殺了拉雅娜,就在這合同上簽字,合同是公證過的。我在合同裡保證負責你兒子的生活費和教育費,現在的寄宿學校和將來的大學都由我付錢。」 
  「他畢業了,您也就出獄了。」魯迪補充道。 
  魔術師凝望這兩位先生老半天,心想自已被他們牢牢控制著,兒子也被他們無所顧忌地抓了來,沒辦法,終於點頭認可。格拉夫遞給他一支圓珠筆,他簽了名。迪克·維斯特曼的大名寫在合同下方——淡黃頭髮的殺手再也不存在了。 
  蘇加爾和米琦顯得異常緊張。他們倆在「藍香蕉」前面等尤麗雅,急得要死。表演早就開始了,可這位夜明星卻遲遲沒有露臉。多麼可怕的噩夢!終於,有一輛出租車在拐角停下來了,他們也如釋重負。 
  「你想進去小坐一會兒嗎?」羅伯特問奧爾嘉,而尤麗雅則快速朝更衣室奔去,臉色像一張白紙。 
  「不啦。」奧爾嘉答道。她顯得很疲倦,聲稱還要為明天的節目寫一篇報導。「下一次吧。」她說罷立即告辭,重新上了出租車。羅伯特目送她走遠,心想不知是否還能見到她。今天,她總算領教了另一個聖保利,殘酷、野蠻的聖保利,聖保利不是把懲罰非正義和維持秩序的任務交給警察,而是交給它自己處理。 
  當羅伯特走近時,蘇加爾說:「她真好。」 
  「是的,」羅伯特遠望著奧爾嘉說,「我也這樣認為。」 
  「而且模樣俊俏!」蘇加爾很開心,補了一句。 
  羅伯特點頭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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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盤冒險(二)



  「嗯,一切就緒啦。」蘇加爾做了個怪臉笑,並且握住羅伯特的手。羅伯特擂了他一拳。 
  一部汽車慢慢拐過來,在米琦面前停下,米琦站在旁邊幾米遠,正把垃圾袋塞進垃圾桶。當車門打開時,她好奇地轉過身來,不料,一隻長滿老趼的手揪住她,想把她拽進車內。米琦叫喊,蘇加爾循聲衝過來。 
  「找你好久啦,蕩婦!」大力士嘰咕道。 
  米琦抗拒,大呼救命,對他又咬又抓。 
  「放開她!」蘇加爾咆哮。 
  「你滾!」大力士把手槍對準蘇加爾。 
  瞬間槍響了,蘇加爾搖晃了一下,注視胸前的傷口,血流如注,驚呆了。大力士把米琦野蠻地推到一邊,關上門,汽車帶著尖厲的車輪磨擦聲急速地拐過街角逃了。米琦掙扎站起,想撐住蘇加爾,但是他身體過重,終於在人行道邊倒下,隨之發出一聲喘息。他用一隻手摀住傷口,然後失去了知覺。米琦厲聲叫喊,叫人快請醫生,又叫嚷蘇加爾得留在她身邊,可別有個三長兩短、叫喊時涕泗滂沱。人們匆忙從四處聚攏來,尤麗雅和羅伯特從屋裡奔出,此刻,蘇加爾的呼吸愈益困難了。 
  過了子夜時分,曼弗雷德·菲捨爾接到一個從預審監獄打來的電話。迪克·維斯特曼——被他們稱為「行刑者」的魔術師——請求菲捨爾為他找一位優秀的刑事案辯護律師。菲捨爾一開始還以為這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兇手已鎯鐺入獄,噩夢已成過去,再也不會有人被害了。但過後,他又想到由此給他們帶來的後果,於是將此事告訴了施密特·韋貝爾。銀行家也不顧時間很晚了,立即來到他這裡,一瘸一拐,極力抑制著激動,進了菲捨爾的工作室。菲捨爾坐在寫字檯後恭候。 
  菲捨爾用津津樂道的語氣告訴他,魔術師已被捕獲,他對謀害拉雅娜已供認不諱,現在,一切謎團都將解開。 
  「一切都會水落石出!」菲捨爾的話音聽起來幾乎是洋洋得意的,「包括IEG公司解除租約的伎倆,以及種種威脅和襲擊事件!」 
  施密特·韋貝爾來回踱步,心緒不寧。 
  「那您就可以把您的IEG公司埋葬了,」他冷冰冰地說,「連同您那個雄心勃勃的重整聖保利的規劃。」 
  「我最願做的是澄清事實真相。」律師費勁地吐出這句話。 
  他的夫人進來,臉色很不好。 
  「是嗎?」銀行家問,「現在請您聽著,最親愛的:我也一道陷進去了。您需要幫助時我幫了您,海港大廈的腐敗行為行將敗露時,我的朋友們出面進行了干預,並派出魔術師,肯定見效了。」 
  「發生了謀殺!」菲捨爾雙手掩面,蕾吉娜開始哭。 
  「從表面看,是謀殺,」銀行家答道,「但我們別無他法。非常的目的需要非常的手段。我們保護了您。可您現在卻怪話連篇,您的良心忽然醒過來了。別忘記,您的負罪感危及他人啊。」 
  菲捨爾抬頭望。 
  「您想威脅我嗎?」他膽戰心驚地問。 
  蕾吉娜站在門當中,淚流滿面。 
  「您現在最好控制住自己。」銀行家答道。 
  「我也會被人殺掉嗎?」菲捨爾嚷嚷,「像拉雅娜?像那個房管員?那個律師?那個土耳其人?那個出租車司機?」 
  「還有完沒完?閉嘴!」施密特·韋貝爾怒斥。 
  「您的朋友要堵我的嘴,是不是?」菲捨爾連聲音都變了,「另一個殺手也許正在路上了?」 
  施密特·韋貝爾冷酷地打量他。 
  「您以為,我們不戰鬥就打掃戰場?」 
  這時,門鈴響了。蕾吉娜開門。她站在過道裡嚇得面無血色。 
  「外面有警察,曼弗雷德。」 
  兩位男士猛然轉身,呈戰戰兢兢狀。蕾吉娜繼續用低微而單調的聲音說: 
  「他們找到了拉爾斯。他注射毒品過了量。」 
  擊中蘇加爾的手槍子彈從斜下方穿過腹壁,卡在緊靠肝臟門靜脈的部位。急診室的醫生經超聲波檢查得出令人十分沮喪的結果:蘇加爾的腹腔積滿了瘀血。醫生們急速成立了一個手術小組,蘇加爾在中彈二十八分鐘後躺在手術台上了。 
  「藍香蕉」的住戶們等候在醫院一條不很舒適的走廊裡,那裡燈光刺眼。他們一個個臉色蒼白,因為都熬了夜。尤麗雅朝魯迪喊了一聲,魯迪剛剛才知道這個消息,心慌意亂地進來了。 
  「他們正在開刀。」 
  魯迪默默無言,呆望著通向手術室的門,眼裡噙著淚水。 
  「蘇加爾是堅毅的,」米琦邊抽泣邊自我安慰,「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輕易把他擊倒。」 
  一個護士小姐走過。他們凝視著小姐,滿懷擔憂和期待,但她什麼也沒說。 
  米琦繼續說:「護士長想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嗨,蘇加爾。」卡琳生氣地說。 
  「蘇加爾不是姓,」米琦抽噎著說,「她問我,他有沒有家庭?」 
  「他當然有啦!」莎洛特說。 
  「誰?」米琦眼睛哭紅了,望著莎洛特。 
  「我們就是他的家!」莎洛特平靜地說。 
  尤麗雅點頭並看著魯迪。魯迪雙手交疊於胸前。羅伯特悄悄擦掉淚水,望著醫院的大鐘發愣,大鐘的指針在嘀嗒嘀嗒地向前運行。 
  女記者奧爾嘉·德米琦兩天後在她的每週地方節目中揭露了IEG公司的業務手法,並且在社會上引起了中度的震動。可以肯定,IEG公司數月來提出了各種緊急的申請,糾纏市建設委員會,所以,市裡才委託行家們搞了一份鑒定書。可以肯定,這份鑒定書不僅認為海倫大街的房子值得修繕,而且還建議一定要保護這些有價值的老建築。可以肯定,IEG公司把這份鑒定書藏起來了。 
  平時,市政廳舉行的新聞發佈會是枯燥乏味的,但這一次卻搞得十分熱鬧,打破了很久以來的慣例。市府委員維廷代替那個市建設委員會委員回答記者的提問,說市政府當然知道那份鑒定書,對鑒定書的態度是嚴肅認真的,而且也詳盡討論過是否把海倫大街宣佈為重新整頓的範圍。大家知道我們的財力虧空,必須節省開支,所以有人在市議會建議,可以請私人為重新整頓獻計獻策。 
  換句話說,一切照舊。IEG公司可以不受干擾地繼續在聖保利購房、拆房和建新房。 
  當晚節目播出後,羅伯特問奧爾嘉,她的男友是否因為她猛烈抨擊了IEG公司而生氣。他們倆沿著海倫大街散步,看見領養老金的老太愛爾娜曾居住過的那幢房屋掛著大牌子。IEG公司在牌子上宣佈:不久將在這裡新建一幢公寓房。奧爾嘉沒有回答男友生氣與否的問題。使羅伯特高興的是她再一次來到了他這裡。他想知道IEG公司的那位經理是否還是她的男友。奧爾嘉笑笑,而且冷不丁吻了他的嘴唇,吻得很輕柔。他沒有估計到她會有此舉動,所以一臉的驚喜,感到幸運。還有更幸運的事,那就是他父親——前幾天一直呆在醫院裡——今天帶回消息說,蘇加爾已度過了病危期。 
  一張賓客名單使得布列塔格納餐廳的侍者總管非常尷尬。本來,一家公司為二十位客人預訂「使人驚異的聖誕節套餐」,第二道餐前小吃為魚子,每位客人四百八十馬克,飲料除外,這在經濟蕭條時期對於這家位於易北河大道旁的豪華酒家來說已是一筆非常好的生意了。然而,賓客名單使侍者總管感到很不舒服: 
  「光頭卡爾,粗腿米琦,乳房卡琳,駝背馬克斯,三明治保爾。天啊!」他很生氣。 
  坦雅態度一直冷淡,把一萬馬克一張張地給他數過放在桌子上。她說,這是朋友間的一次小型聚餐,問他是否還要收定金。 
  「在這個地區,我們是第一家!」侍者總管結結巴巴,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 
  「沒錯兒。」坦雅向他點頭,讓他放心,意思是餐廳好她才來的。 
  第二天,坦雅和公公一起把丈夫從預審監獄接回。馬克斯·格拉夫被關押一百五十二天後終於被釋放。魔術師供認自己殺害了拉雅娜。馬克斯手裡夾著小行李卷,穿過監獄大牆上的一扇小鐵門來到戶外,安詳地向「三明治」保爾致意,擁抱妻子和父親。格拉夫抱著兒子簡直不肯放開。攝影記者的照相機發出卡嚓卡嚓的聲響,電視台攝影記者也奔過來了。 
  奧爾嘉想知道馬克斯是否還怨恨致使他坐班房的見證人。 
  馬克斯緊繃著臉。 
  「當時某人看得不是很真切,有人就揪住了另一個人算賬。這另一個人於是就失去了好幾個月自由!」 
  記者們想摸摸他的底,看他今後有何動作。 
  「對那個見證人?」馬克斯反問,「我要抽爛他的嘴巴!」 
  「今天咱們先好好慶賀一番,高興高興。」坦雅打斷丈夫的話,把丈夫從記者們的包圍中拉走。 
  「別老在乳房上摸來摸去,」莎洛特提醒道,「走路步幅要小。你這樣做不符合婦道。」 
  「新裝上的乳房總是痛。」卡琳叫苦。 
  「那玩意兒甜美著哩!」米琦站在走廊裡的鏡子前,審視和檢查自己的化妝效果。 
  「你猜猜,我為這付了多少錢?」卡琳問,「真正有彈性的!」 
  「你們可得按時間來演出呀。」羅伯特提醒大伙,然後在收款處旁邊坐下。 
  「你不去呀?」尤麗雅問,她發現羅伯特是惟一沒有換裝的人。她本人身著瀟灑的晚長裙,看起來很有吸引力。 
  「我不去會更好些。」羅伯特迴避。 
  「你同馬克斯談談心不就結了?」魯迪建議。他又告誡其他人,行為舉止務必得體,因為他們是應邀到豪華餐廳去赴宴。 
  「你得了吧,」米琦抗議道,「我們知道該怎麼做!」 
  當他們一行離開「藍香蕉」,叫了兩部出租車去易北河大道時,羅伯特望著他們的背影微笑。 
  有幾位男士離這裡不到六百米遠,也在準備參加格拉夫為兒子舉行的豐盛筵席。但這些人本來沒有被邀請,是某某人請他們去的。 
  「魔術師什麼都招供了,」施密特·韋貝爾用電話告訴大力士,「馬克斯·格拉夫今天被釋放了。現在,請您證明您有能力取代魔術師。」 
  大力士意欲向這個了不起的人物證明自己的能力。 
  「要打死一條蛇,光斬斷蛇尾是不夠的,必須斬斷蛇頭!」施密特·韋貝爾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這對大力士要求過高了。他的本意是想殺他個雞犬不留,這樣才萬事大吉。 
  大力士挨個掃瞄手下的人,並且問是否已經準備妥當。塔贊點點頭,給手槍裝上子彈。 
  為慶賀兒子出獄,格拉夫也邀請他在慕尼黑和法蘭克福的業務夥伴乘飛機前來吃喜酒。那些先生個個身著深色西服,女士們一襲晚禮服。大多數嘉賓對這個餐廳的豪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考究的陳設和出手的大方使他們感到有些吃驚。席間大都是為馬克斯的生命、愛情和被釋放祝酒,而且總是一口一杯,所以,嘉賓一開始竭力保持的矜持姿態很快就讓位於無拘無束的灑脫了。 
  吃過四道主菜的第一道——野鴨胸脯肉,煎烤成玫瑰色,澆上維辛產的胡椒調味醬汁,配上烤得焦黃的紅薯——松雅和馬克斯就親熱到了相互咯咯逗笑的地步。格拉夫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瞧著兒子,然後用手臂摟住坦雅耳語: 
  「孩子會長大,關係會破壞,愛情會終結。這沒什麼特別的,事實本來就是這樣。」 
  坦雅微笑,想起了埃彭多夫大學醫院那位原籍波蘭的心臟外科大夫,她有時同此人幽會。 
  「我有時欺騙他。」她挑逗地說。 
  「你丈夫?」 
  「你感到驚奇?」坦雅問。 
  「不知道,」格拉夫答,「有一點點。」 
  「反正我要對他的行為實施報復。」坦雅說。 
  格拉夫抓住她的玉臂。 
  「你取得的成就大一些,也就報復他了。」他對她耳語,發出絲絲的齒音,「領導一個公司吧,我用你。」 
  她雙臂抱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臉上,還廝磨著,以表示謝意。 
  他問她究竟有何志向,同時向她祝酒。 
  「童年時的志向?」坦雅問。 
  格拉夫點點頭。 
  「打掃公廁的清潔工。」坦雅笑道,「我以為她們賺大把大把的鈔票,又不費力。」 
  格拉夫笑。 
  「現在你賺得更多,做得也更多了。有你這個人我很高興。」 
  她舉目凝望,滿心歡喜,吻他,吻他的唇。馬克斯看見這些,又轉過頭去看松雅。 
  奧爾嘉姍姍來遲,是直接從電視台來的。坦雅向她問候、致意。自從在海港為孩子搞生日聚會起,這兩個女人有了親善的關係。 
  當侍者端上四道主菜中的第三道——克列瑟韻產的鮮魚片,澆上法國第戎芥末調味汁,配上加拿大產的大米飯——這時,魯迪·克朗佐夫感到他的喉嚨像被繩子勒緊了。他盡量不引人注意地解開襯衫最上面的一粒紐扣,鬆了鬆領帶,努力保持平靜而均勻的呼吸。 
  「你不舒服?臉色不好!」尤麗雅有些擔心地問。 
  「我馬上就回來。」魯迪邊耳語邊起身,外出時身體略微有些打晃。人在陽台上可以眺望易北河上的美景,河裡已漂動著最初的浮冰。魯迪緊緊地扶住欄杆,呼吸著清新而冰冷的夜間空氣,按摩著左臂,消除了麻木的感覺。 
  尤麗雅尾隨魯迪而至。 
  「咱們是不是寧可快點上醫院去?」她不放心,問。 
  「馬上會好的!」魯迪叫她別擔心。 
  尤麗雅思忖,現在同他談話是否妥當。 
  「最近我思前想後,想得很多。」她細聲細氣地說,一面尋找詞句,「我以為,咱們不應當把事情弄糟。明白嗎?」 
  「不,」魯迪答道,「不完全明白!」 
  尤麗雅歎氣:「我對你的感情是很複雜的。有時,你讓我感到害怕,但是在你身邊我又感到安全。」 
  魯迪慢慢地朝餐廳大門走回去,尤麗雅緊緊相隨。 
  「真正的愛情也許是鳳毛麟角,」她沉思地說,「大多數人只是對它夢想罷了。它也使一切都變得複雜化,使一切都不那麼單純。」她頓了頓,凝視魯迪,「你倒是吭氣呀!」 
  「還是你說吧。」魯迪駐足。 
  「我大概說多了,是吧?」 
  「完全是冒險!」魯迪說。 
  「我想……」尤麗雅立即更正,「……不!你胡說。完全冒險?我知道我愛你。本來,咱們倆在某些方面不匹配,但我至今還沒遇到一個更願意與之一起生活的人。所以我想——我認為咱們應該冒險。」 
  他帶著疑問看她。 
  「娶我吧!」尤麗雅說。 
  「什麼?」魯迪的話音聽起來是發自內心的驚嚇。 
  「完全的冒險。」她微笑。 
  魯迪也微笑。 
  「你心窩裡感到有我嗎?」他問。 
  「當然啦!」尤麗雅答道。 
  魯迪朝外面寒冷的冬夜看了一會兒,繼而把她摟在懷裡,低語: 
  「儘管世風日下,儘管上帝創造的萬事萬物被破壞,但是我看著你的眼睛,就知道這是上帝的旨意。」 
  兩人親吻。 
  「藍香蕉」的人們離開布列塔格納餐廳,想盡快回夜總會,就在這時,一家社交娛樂服務公司的貨車駛入直通餐廳的單行道,在後門旁停下。卡琳看了看手錶,叫了一部出租車。 
  「孩子們,孩子們,東西真好吃,飯後甜食我吃了雙份!」 
  米琦跑不快,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裝著為蘇加爾留的整份套餐,是她請侍者總管打的包。 
  「我還要到格拉夫那裡去感謝感謝,很快的。」魯迪說。 
  尤麗雅握住他的手。 
  「你的感覺如何?」她問。 
  「好極了!」魯迪微笑,回餐廳去了。 
  慘淡的月色籠罩著那條側巷。格拉夫的一個保鏢走近貨車,頤指氣使地用一個手部動作命令司機旋下旁側的玻璃,問道: 
  「這麼晚您有何貴幹?」 
  「我們把髒了的餐具運回去。」大力士答。 
  保鏢點頭。大力士向前欠身,掏出無聲手槍朝保鏢的腮幫子連放三槍。第二個保鏢被響聲驚動,從後門衝出來,看見同事倒在地上。他還沒來得及掏槍就被身後一個人抱住。塔贊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割斷了他的喉管,只聽見發出咕嚕咕嚕的喉音。大力士對無聲手槍吹了吹氣,沉默不語,然後同塔贊朝正門奔去。帶假面具的另一些漢子從貨車上跳下,再經過廚房進入餐廳。 
  魯迪·克朗佐夫對格拉夫的盛情邀請感謝再三。格拉夫又給奧爾嘉斟酒,並對這位年輕的女記者說,他實在不明白。為何一些正派誠實的公民把妓院視為公眾生活中令人惱恨的事物。世界各地都有妓院,任何時代都有妓院,詩人和作家讚頌過妓院啊。 
  他向女記者祝酒,舉桌歡呼。魯迪正欲出去,卻忽然發現大力士的麻臉出現在門裡。他立馬向大家發出警告。馬克斯抬眼一望,連忙拽倒父親,把奧爾嘉和坦雅也一併帶倒,躲在一張翻倒的桌子後面尋求保護。大力士朝餐廳內射出一排子彈,魯迪不由自主地趴倒在地,子彈從他身上掠過。大力士滿心以為「色子魯迪」已被「解決」,於是隨著一聲粗野的嚎叫衝進來,盲目對周圍掃射。他的幫兇也從廚房衝過來,這樣,參加晚宴的人們受到了交叉火力的襲擊。 
  賓客紛紛臥倒在地上。一名女侍者因反應太慢而丟了性命,塔讚的一梭子彈擊中了她的後背。桌子翻倒,杯瓶粉碎,燈罩爆裂,以吧檯做掩護的「三明治」保爾從槍套裡拔出第二把手槍。 
  他猛然躍出吧檯,衝入彈雨中,雙槍齊發,把從廚房衝來的兩個人打成了馬蜂窩。塔讚的衝鋒鎗突然卡了殼,大力士朝餐廳內亂射一氣,然後丟掉武器,同塔贊逃到外面去了。他們一共發射了十二彈盒的子彈,想必格拉夫已不可能死裡逃生。 
  火力襲擊剛好持續了兩分鐘。這時,餐廳裡頓顯寂靜,幽靈一般的寂靜。火藥的氣味刺激得眼睛直流淚。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又在四處重現。尤麗雅踉蹌地跑進來四處尋找,發現魯迪未受損傷地躲過了劫難,遂擁抱他,頓覺輕鬆。奧爾嘉在餐廳裡面放聲大哭,坦雅把她攬在懷裡,安慰她。格拉夫喘息著,向桌子下面這四個人爬去。他驀然一驚,發現前面地板上躺著「三明治」保爾。保爾紋絲不動,雙目圓睜,眼神空洞、呆滯,前額的傷口在流血。 
  格拉夫小心翼翼地把最忠實的保鏢的腦袋攬在懷裡,在出血的前額上分開他的頭髮。侍者總管和一位客人把被擊中的女侍者抬到桌上,他們這時才發覺,年輕的女士已經斷氣。坦雅用手臂勾住公公的肩膀,公公一直還蹲在保鏢的屍體旁邊。尤麗雅雙臂摟住魯迪。 
  所有的報紙都以整個版面報導發生在聖保利的血腥的集團槍戰。富爾布特監獄的執行官們在興致盎然地讀報,因而分散了注意力,「放風」時沒有看見那個淡黃色頭髮的囚犯受到另一個囚犯的猛烈撞擊。淡黃色頭髮的犯人氣惱,轉身,此時,另一個囚犯——魔術師從未見過他——將螺絲刀猛力刺進他的腹部,螺絲刀尖傷及心肌,左心室破裂。魔術師跌跌撞撞去找執行官,雙手尋找支撐物,須臾坍倒在地,發出臨死前呼嗜呼嚕的呼吸聲啊。 
  監獄血案發生後一小時,銀行家施密特·韋貝爾辦公室裡的電話鈴響了。大力士告訴他,問題解決了,無人再洩露秘密了,他不必再憂慮了。他又說:小克朗佐夫是我下一個教訓對象,這個臭小子我總會幹掉他。大力士在電話中這樣許諾。 
  銀行家放下聽筒,面無血色,但是又如釋重負,歎了口氣。 
  菲捨爾博士回憶,他同兒子一起慶祝聖誕節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他在基督降臨節的樅樹枝花環上點起蠟燭,蕾吉娜用銀質托盤裝上胡椒蜂蜜餅、香茶和櫻桃進了客廳,坐在拉爾斯身邊。拉爾斯骨瘦如柴,面容死板,躺在沙發上。 
  蕾吉娜勸說丈夫該好好休息一下了。幾天以來,他一直在忙於整理文件。他買了紙板箱,在辦公室和家之間至少來回跑了十幾趟。他複製所有涉及IEG公司的文件並裝訂成冊,放在紙板箱內。 
  蕾吉娜給博士倒了一杯茶,他正在吃胡椒蜂蜜餅。拉爾斯搖頭,什麼都不想吃。蕾吉娜遞給他一隻小塑料杯。菲捨爾黯然神傷,看著兒子吞服每日定量的美沙酮1。 
   
  1美沙酮為合成製品,其生理作用與嗎啡類似。 

  他們突然聽見了腳步聲,蕾吉娜嚇得一躍而起。原來是格拉夫默不作聲地進來了。新近僱用的保鏢們站立在他周圍。 
  「別害怕,」他平靜地說,「我要是針對您,您早就上西天了。」 
  菲捨爾不安地點點頭。格拉夫朝拉爾斯瞥了一眼。 
  「您的公子怎麼樣了?」他有點憐憫地問。 
  「他還活著。」律師道,「現在他又和我們團聚了,我很高興。」 
  「家庭,」格拉夫體諒地說,「是世間最重要的東西!」 
  「是啊!」律師頷首。 
  「您聽到過襲擊我家和我本人的消息嗎?」格拉夫的聲音變得十分尖刻了。 
  「槍擊狂,蠢傢伙!」菲捨爾無意中說出。 
  「這些人,您是與他們合作的,菲捨爾博士先生。」格拉夫抱怨道。 
  「您的指控真可怕啊!」律師訥訥地說。 
  格拉夫點頭:「您與壞人為伍。」 
  蕾吉娜哭了起來。格拉夫繼續說道: 
  「您的IEG公司是個『洗錢』的企業。這一點您大概早就知道了。」 
  菲捨爾沉默。他根本不想為自己辯白。格拉夫冷漠地說下去: 
  「施密特·韋貝爾是中介入,賺錢的老手,強盜的同謀犯。」他稍作停頓,接著又提高嗓門,「他投到你們這裡的錢是贓錢,是靠販賣那東西——毀壞您兒子身心健康的東西——賺來的。這點您是知道的,對不?」 
  律師起立,臉色蒼白。 
  「您是清清楚楚的,菲捨爾博士先生,是不是?」格拉夫聲若雷鳴,重複地問。 
  律師點頭承認。 
  倫茨的行為方式是實用主義的、無所顧忌的,所以,此人大受銀行家施密特·韋貝爾讚賞。他斷然決定要顯示自己的強大,IEG公司從現在起應當在海倫大街顯身揚名。他要向全世界顯示,所有對他及其公司的指控都是缺乏根據的。於是,他讓掘土機轟隆隆地開進聖保利。他腦袋裡只裝著「拆除」二字,先拆了再說,首當其衝的就是希爾歇的那幢樓,反正那幢樓經過上次煤氣爆炸已經幾成廢墟了。 
  大力士在那次襲擊豪華餐廳時既沒有擊中格拉夫也沒有打死魯迪·克朗佐夫,這使他十分懊惱。倘若由魔術師去幹,恐怕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差錯了。大力士於是決定,不等主子特別命令,索性獨自把這件事幹到底。他在頭天夜裡從坍塌的樓道爬到廢墟的屋頂上。若從這裡對馬路和「藍香蕉」的大門進行射擊,射界極為開闊。克朗佐夫總是要在某個時候出來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燒酒等著,膝上擱著一枝雷米通牌獵槍,十二毫米口徑,帶瞄準望遠鏡。 
  魯迪和尤麗雅也聽見了掘土機那沉重的履帶聲響、柴油機的轟鳴和隔離欄杆的劈啪聲。隔離欄杆是施工隊圍在希爾歇樓房四周的。 
  「幾點鐘了?」尤麗雅睡眼矇矓地問。 
  「早著哩!」魯迪回答並走到窗邊。 
  下面大街上蹲著示威的人們。他們手裡舉著標語牌,封鎖了街道。建築隊頭頭通知倫茨博士,要他立即來海倫大街。倫茨沒有估計到住戶會如此激烈地反對重建。希爾歇房屋四周霎時聚集起了憤怒的人群,他們齊聲抗議拆除和投機行為。在示威隊伍的邊緣,居民和建築工人已發生相互扭打的現象。IEG公司經理倫茨站到一隻小木頭箱上,企圖安撫民眾。他一再指明,拆除工作是經市建設委員會書面批准的。然而,這些話對示威者根本不起作用。 
  一隊防暴警察乘著帶藍燈的汽車開過來了。他們戴著頭盔,手執盾牌和橡皮棍從綠色警車上跳下來,排在隔離欄杆和憤怒的人群之間。有石頭飛過來,倫茨在警察的掩護下走了。買完東西的莎洛特急匆匆回屋。大門裡站著米琦和卡琳,他們感到不安,原因是羅伯特混在示威者中間了。 
  奧爾嘉隨著電視台採訪小組來了。大力士裝上子彈,監視著米琦。現在,他只消彎一彎手指,這條蛇的腦袋就會開花。大力士竭力自控,克朗佐夫父子才是重點人物,他決意要幹掉這父子倆。他在示威者中間發現了羅伯特·克朗佐夫,又看見他的父親從屋裡走出來。這時,他真是激情難抑了。 
  羅伯特發現了奧爾嘉,於是朝她擠過去。人太擁擠,大力士只好瞄準魯迪,可魯迪又站在大門的暗處,真是討厭。他可不願對著這個臭畜生的腳丫子放槍。 
  示威者、建築工人和警察相互擠得密不透風,羅伯特無法通過。可以聽到有人在痛苦地叫喊。 
  某個人重重地擊打羅伯特的腦袋,羅伯特歪倒在地上,倉皇尋找打飛了的眼鏡。一隻手把眼鏡遞給他,他邊謝邊戴上,不禁嚇呆了:原來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格拉夫之子馬克斯。他的證詞使馬克斯無辜地進了班房,剝奪了他幾個月的自由生活。馬克斯嘲諷地怪笑。 
  「哎,眼鏡蛇?不讀書也該好好學習自衛呀!」 
  羅伯特感到血從後腦往下流,是粘糊糊的熱血。 
  「原諒我吧,馬克斯。」他驚慌地說,「真該死,我還能說什麼呢?」 
  馬克斯似乎在考慮該如何處置這個傢伙。不料,此刻在他身邊揚起了塵土,同時聽見一聲尖厲的槍聲。緊隨馬克斯的保鏢一個個全都躍到他身前護衛,拔出武器,警惕地環顧四周。 
  魯迪也聽到槍聲,大為驚駭。 
  他抬頭仰望,倏忽發現大力士在屋頂上,端著槍瞄準羅伯特。魯迪對兒子發出警告,叫喊著兒子的名字,但兒子沒有聽見。 
  魯迪吼叫著衝進擁擠的人群,凡擋路的都被他一陣亂打。他儼如一頭猛獅,搏擊著,怒吼著,同時緊緊盯住屋頂上的殺手。那傢伙還在對羅伯特瞄準。 
  羅伯特瞧見父親朝他奔來,聽見父親突然咳嗽,看見他開始步履不穩,跌跌撞撞地過來想截住他——然而魯迪滑倒在地上了,面色蒼白。羅伯特笑,不知所以,想把父親攙扶起來,但發覺父親的頭部突然倒向一邊,只見他扯開襯衫,開始摩挲胸部。一個示威者支撐著他,口對口地做人工呼吸。大街上倏然安靜下來。馬克斯慢慢站起,接著脫帽。 
  幾雙手把羅伯特拉起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一直在喊叫醫生。警察擠過來了。尤麗雅從屋裡出來,瞧見魯迪躺在馬路上,驚慌地穿過沉默的夾道人群,來到魯迪身邊。她想,魯迪身體又出毛病了,這次一定要逼著他上醫院檢查。她果斷地把羅伯特推到一邊,將魯迪抱在臂彎裡,想把他攙扶起來。然而魯迪一再往回倒,失去了神志,真是不可思議。 
  羅伯特摟住尤麗雅,想把她拉開;但尤麗雅抗拒,打他。他搖晃著她,潸然淚下,說:「爸爸死了,尤麗雅!他死了。」 
  她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繼續打他,也朝四下裡亂打,好像失去了理智。 
  米琦有兩天沒有到醫院看蘇加爾,她害怕告訴他壞消息。現在她又去醫院了,蘇加爾穿著晨服在沒有任何陳設的走廊裡等候。他從米琦的臉上立即知道出了事;她據實報告了魯迪之死。一開始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不可能!不可能是魯迪!要麼是他們沒有照看好他?他發火了,心想他在魯迪身邊就不會出事。 
  「你們沒有照看好呀!」他一再叫嚷,「你們為什麼不好好照看他?」 
  他熱淚滾滾,抓住米琦的雙肩使勁搖晃。 
  「我要是在他身邊就不會出事。」 
  「蘇加爾,他是心肌梗塞啊!」米琦一再重複,「心肌梗塞!」 
  「我要是在他身邊就不會出事。」蘇加爾結結巴巴,餘下的話被哭泣的痙攣取代了。 
  米琦挨著他坐在床上,摟著他。他像一個尋求媽媽安慰的男孩,把頭埋在米琦的胸前。米琦撫摸他那被汗水浸濕的頭髮。 
  「心肌梗塞,蘇加爾呀,是心肌梗塞。」 
  魯迪·克朗佐夫出殯時,一陣寒風掠過公墓。公墓大門旁停著一長溜豪華大客車,司機們一個個感到冷,倚在大客車上。紅燈區的大人物悉數前來送葬,其中有幾位與蘇加爾一起抬棺。羅伯特走在後面,攙扶著尤麗雅。她因為哀傷,臉繃得緊緊的。莎洛特、卡琳、米琦、腮幫上留有紅疤的羅莎麗、「金短褂」、哈姆絲老太和整條海倫大街的人幾乎都到齊了;格拉夫自然也來了,他被保鏢們簇擁著;菲捨爾博士在羅伯特抬頭時朝他點點頭,以示同情;年輕的女記者奧爾嘉也出席了葬禮。此外,還有看不見首尾的大群聖保利居民:小酒館老闆,妓女,老鴇,小商人,打手,看門人,舞女,警察,以及散發出劣質燒酒味的流浪漢。 
  格拉夫走到敞開的墓旁。 
  「一切對他都姍姍來遲,」格拉夫語不連貫,「惟獨生命結束得太快。」 
  他竭力自制。不能指望他心裡不說死者的壞話,但這個居民區將不會是原來的樣子了,因為它今天埋葬了它的國王。 
  「他曾經是國王,」他繼續說,「因為他就是紅燈區。他享受歡愉,也承受災難;大凡不受折磨的人是學不到什麼的。」 
  莫娜朝尤麗雅走去,尤麗雅擁抱她,兩位女士痛哭。羅伯特木然地呆立在她們身邊。米琦設法安慰蘇加爾,後者歎息,強忍著眼淚。 
  格拉夫再一次發言: 
  「最近幾天我同許多老友談到你,魯迪。瞭解你的人都說你為人慷慨,樂於助人,重友情,善良,坦誠,熱情,好客,當然也有些輕率,花錢大手大腳。你無論幹什麼都是個賭博者,心胸既寬大又脆弱,正如事實所證明的那樣。」 
  尤麗雅歎氣,搖頭,覺得魯迪從來沒有脆弱過,當死神向他伸出魔掌的時候也沒有。 
  格拉夫呼啦呼啦地吸氣,不讓鼻涕掉下來,說道:「你的歡樂和強大將永遠留在我們的記憶中,我們憶念的不是這具用土掩埋的棺木。」他走近墓穴,伸手拿鏟子,「安息吧,老朋友,老同路人。你是個卓越的不幸者。我原來想,咱們的友誼長存,但是我想錯了,我要再次詛咒那該死的傢伙。我將永遠懷念你!」他把泥土拋到棺木上。 
  羅伯特瞧著格拉夫站在那裡,這時他明白了:時代變了,那些法律——他曾經依照法律過日子——在聖保利各條大街上越來越被人遺忘了,紅燈區的大人物過時了。 
  莎洛特哭泣。「我們的魯迪呀,」她輕聲說道,同時轉身對著卡琳,茫然不知所措,「就這麼撒手走了,突然走了。我們怎麼辦呢?」 
  羅莎麗湊近「金短褂」,後者身著貂皮大衣在嚴寒中似乎仍舊覺得冷。 
  「誰知道魯迪造的什麼孽?留下這麼個年輕的女人。」羅莎麗說悄悄話,並朝尤麗雅那邊看,「她同有婦之夫有過關係,可魯迪還要同她搞。男人都蠢得很,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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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魯迪·克朗佐夫死後一星期,一名漢堡市檢察官的電話鈴響了。該檢察官屬於漢堡市警察局一個特殊的調查機構,名叫「集團刑事案檢察院」,是八十年代末紅燈區發生流血的團伙槍戰後設置的。 
  接電話後不到兩小時,十二名高級警官聚集在位於「柏林門」旁邊的警察局四樓安全隔離室,討論目前的形勢。漢堡市警衛局的八名官員受命前往溫特胡德城區一個上流社會的居住地址。 
  接電話後四小時,那位檢察官在多名刑警官員的陪同下走進了律師菲捨爾博士的豪宅。蕾吉娜帶著先生們進入丈夫的工作室,菲捨爾正在室內對五大紙箱文件的最後一箱打包。 
  菲捨爾馬上就談正題。他向這批特殊的調查人員講述自己的工作範圍,IEG公司業務結構及其運作方式,還附帶談及他對多起尚未偵破的殺人案背景的猜測,這些殺人案與IEG房地產公司有關。此外,還說出了一些人的名字,檢察官馬上做了記錄。 
  菲捨爾最後把五大紙箱文件全部交給檢察官看,所有的支付流水賬以及經過這個傀儡公司和偽裝賬戶的資金來源一清二楚。為了推進調查工作,菲捨爾博士又把一本寫得密密麻麻的日記交給檢察官,日記中有他記錄的所有約會和電話號碼,以及有關約會目的和會談主題的備忘錄。 
  檢察官微微一笑,心裡想,菲捨爾顯然是依據這個基本原則行事的:要這樣對待你的同盟者,就好像他隨時會變成你的敵人。 
  IEG公司經理倫茨博士被捕之時,奧爾嘉同她的攝像小組正等候在這幢玻璃辦公大樓的大門前。她本來想說服原來的男友表個態,但倫茨——任人押走而未做任何反抗——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對她好像視而不見。奧爾嘉只好尊重他的意願,使他不致因為她在場和提出追問而更加難堪。 
  在漢堡內城,即在「處女小徑」附近的一間用貴重硬木做護牆板的辦公室裡,也響起了手銬的叮噹聲。施密特·韋貝爾博士膽戰心驚,眼睜睜地瞧著刑警們在他的辦公室裡搜查,翻箱倒櫃,眼睜睜地瞧著這些人在他那些名貴的中國絲質地毯上肆意蹂躪。 
  「諸位,」他被押出去還重複說,「這些工藝品是無法替代的。諸位對這東西可能不習慣,但是務請小心對待!諸位的鞋子乾淨麼?」 
  那些官員發出獰笑。 
  施密特·韋貝爾以身體虛弱為由緊急申請免於坐牢,但是被法官拒絕了,只允許他把枴杖帶進監獄。 
  調查人員也附帶解開了多次襲擊波斯勒醫藥股份有限公司的漢堡聖保利分廠裝載阿斯匹林衍生物的卡車之謎:多年來,這個分廠的數名工作人員偷偷地把通過海運走私到漢堡的嗎啡同維生素C混合製成純海洛因,並將其藏於醫治頭痛藥物的包裝箱內,以便運往外地。 
  現在,也搞清了IEG公司的幕後操縱者為何如此渴望得到「藍香蕉」夜總會:與藥廠毗鄰的夜總會作為毒品「信使」的始發站和分配站是再理想不過的,因為用卡車運毒品遲早要暴露。 
  幾個月後有消息說,塔贊因為襲擊格拉夫沒有得逞而逃亡到中美洲去了,更確切地說是逃到了伯利茲。他之所以逃到那裡,是因為他在書上讀到過德國和這個小國沒有簽訂引渡條約。他的故事很快傳開:他在城裡租住了一間他認為是最好的旅館房間,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城區好好逛一番,在第二個酒吧裡就結交了一大堆朋友,但是在第六個酒吧裡就沒有朋友了,只剩下一塊勞萊士手錶。兩個男人——大概是叫米谷埃爾或桑切斯什麼的——自告奮勇要把爛醉如泥的塔贊送回旅館,半路上搶走了他的勞萊士手錶。他本人也在伯利茲海港第十三碼頭銷聲匿跡了,永遠消失了。 
  大力士在紅燈區依舊自感安全。他在豪華餐廳布列塔格納襲擊他人後,最初一些日子自然是躲起來避了避風頭,但他熟悉紅燈區鐵的法則,知道聖保利人對別人會保持緘默。這一點是完全可以信賴的,誰敢告發他呢?他一如既往,依舊是紅燈區令人聞風喪膽的打手。對他輕舉妄動豈不犯傻麼! 
  一天夜裡,大力士在他常去的那家小酒館通宵狂飲後,歪歪倒倒地出來。這時,他突然發覺蘇加爾站在他對面。他一面獰笑,一面掏褲子口袋,把連環銅套套在指節上。但這時,四周驀然亮起了車燈,一些手執棒球棍的漢子下了車,慢慢向大力士靠攏。大力士的思想還沒有糊塗到不識危險的地步,調頭就逃,但已無路可走,棍棒劈里啪啦像雨點一般落在他身上。 
  蘇加爾盡情地發洩憤怒,為米琦、魯迪和羅莎麗。 
  馬克斯·格拉夫也在場,「為『三明治』保爾。」他叫嚷著,並且敲碎了大力士的頭顱。 
  他們打死了他,像打死了一條惡狗。 
  到了春季,羅伯特等人清理魯迪的房間。尤麗雅將魯迪的西服裝在紙箱內,由羅伯特扔到外面去。尤麗雅悲從中來,大哭,羅伯特挨著她坐下。 
  「我要走了。」她突然說。 
  羅伯特驚異。她告訴他,她打算進大學讀書。 
  「這裡的一切對我十分重要。」她抽泣道,「它使我終於能夠為自己承擔責任了。」 
  但她再也不想在陌生男人面前跳脫衣舞。沒有魯迪·克朗佐夫,她就感到失去了保護。羅伯特點頭稱是,不禁無限惆悵。尤麗雅指了指幫他們一起清理房間的波蘭舞女,說她完全可以頂替她。 
  兩個星期後,尤麗雅同大家告別,搬遷到埃彭多夫的一套小居室去了。 
  IEG公司倒閉後,新成立的格拉夫公司除了承接其他房地產開發項目外,也承接在拆除的海港大廈地基上建造公寓房並進一步將其擴建為豪華賓館。在夏季開業慶典上,瓦爾特·格拉夫被授予聯邦十字勳章,那慶典乃是漢堡夏季旅遊旺季中一個具有社會影響的事件。 
  市長把勳章和榮譽證書交到格拉夫手裡。那位市建設委員會委員和市府委員維廷稱讚他作為企業家的膽識、力量、遠見和為漢堡不遺餘力地工作。維廷特別強調,他們之所以尊重格拉夫,主要因為他是可靠的朋友,也是個好父親,好祖父,堪稱奇人。 
  格拉夫致答辭。他說,賓館終於落成,這不僅歸功於他本人的全力以赴,也歸功於像市建設委員會委員和市府委員這樣通達睿智、遠見卓識的政治家。 
  最後,他在賓客的掌聲裡向大家介紹聖保利房地產公司一位新的董事會成員。他有幸為公司羅致了這位先生,他的想像力有如天馬行空。他又同律師菲捨爾博士用力握手,說聖保利需要像菲捨爾博士這一類具有想像力和目光遠大的人才。 
  擴建「愛神中心」的計劃業已實現。格拉夫買下希爾歇的那幢老房並把它改建成一家妓院,這名叫「埃爾多拉多」的豪華妓院是為「大款」們服務的。在這條街對面,為愛爾娜·哈姆絲和其他住戶修建了一幢新樓;靠養老金過活的愛爾娜老太現在也交得起房租了,因為格拉夫公司聘用她在「埃爾多拉多」當衣帽間管理員,月薪還相當可觀呢。 
  除米琦外,羅伯特是惟一知道蘇加爾在魯迪·克朗佐夫猝死後倍感孤獨的人。在最初的幾周裡,蘇加爾白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夜間則起床開著他那輛舊車在這個地區轉悠,漫無目的,達數小時之久。米琦在這段時間對他悉心關照,為他燒飯,同他說話,一連數小時坐在他床邊,安慰他,令人十分感動。 
  安葬魯迪一個月後,蘇加爾有一天忽然從床上爬起來,洗了個淋浴,刮了臉,開著他的舊貨車去建材市場,此後又去了這個市場約摸二十次,直至他把那間空氣污濁的地下拳擊室改建成一間明亮的健身房,帶桑拿浴、人工日光浴和專賣果汁的飲料櫃檯。蘇加爾對自己的工作頗為自豪。但他一如過去所為,仍然每週至少去奧斯多夫公墓三次,同魯迪·克朗佐夫說話。蘇加爾心裡明白,魯迪準會仔細傾聽他說話的。 
  五月,一個和煦的春日,米琦要跟著他一起去墓地。她事先買了幾紙箱的三色堇。 
  當他們一道栽下這些花卉後,蘇加爾才注意到米琦比平時沉默。 
  「你要對我說什麼呀?」他問。 
  她略作思考。 
  「我必須同你談談。」她的語氣很果斷。 
  「說什麼呢?」 
  「你不認為,咱們有朝一日要有一幢花園小住宅嗎?」她問,一面把花卉四周的泥土壓結實。 
  「花園住宅?你知道那要多少錢?即使是鄉間住宅,那要多少錢?你有個概念嗎?」 
  「多少錢,我不想知道。這樣,我就相信此事定能成真。」米琦低語。 
  「以後再考慮吧,米琦。」蘇加爾建議,伸手拿最後一株花卉栽種。她挖洞,他栽。米琦陡然說: 
  「我懷孕了,是你的孩子!咱們有孩子了!」 
  蘇加爾愣愣地看著她,一時不知所措,然後把手擱在墳丘上,大聲嚷嚷:「魯迪,你聽見了嗎?」他手腳並用地向米琦爬去,對她又是擁抱又是親吻,親熱之至。 
  米琦的肚皮已明顯凸現。她同卡琳、「金短褂」和羅伯特急匆匆進了漢堡大學閱覽室。女人們都精心梳妝打扮過,但戴的帽子過於寬大,穿的裙子過於短小。每人手裡還拿著小花束。她們咯咯發笑,鬧騰,自然影響了在閱覽室裡學習的大學生們。有幾個學生被激怒了,惟獨一位女生不慍不怒,她就是尤麗雅。 
  「啊,」尤麗雅說,「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你大概想,我們把你的生日忘了吧?」卡琳扮了個鬼臉笑道,「祝你一切順利,寶貝兒!」 
  「天哪,看見你們我真開心!」尤麗雅喜形於色。 
  米琦自豪地向她顯示自己的大肚皮。 
  「是蘇加爾的?」尤麗雅問,米琦點頭。兩個女人於是歡呼擁抱。 
  一位年紀較大的學生站起來。 
  「請安靜,」他說,「你們最好閉嘴,這兒是閱覽室。」 
  尤麗雅把一些書放回書架,羅伯特幫她。 
  「你好嗎?」她問。 
  羅伯特點頭。 
  「你呢?」 
  「有時很想聖保利。」尤麗雅說。 
  「真的?」羅伯特微笑,「這話聽著真舒服。」他遲疑,「你還是一個人嗎?我是說,你還沒有結婚吧?」 
  「我的歷史學講師最近向我獻慇勤。」尤麗雅坦白。 
  羅伯特點頭,竭力不讓別人看出他的驚愕神態。 
  「幾天以前他請我吃飯,」她繼續說,「彼此很高興。」她嫣然一笑,凝視羅伯特,「當然他不是魯迪那種類型。我也不想再要那種類型了。」 
  她兩眼噙著淚水,連忙轉頭看別的地方。羅伯特伸手摟住她。尤麗雅搖頭。 
  「別這樣,我現在很好。」她低語,「我同他享受了每一分鐘。從不……從不感到厭倦。」 
  閱覽室響起了憤怒的聲音,學生們抗議他們繼續吵鬧。 
  「唉呀,去你媽的。」米琦朝他們怒罵。 
  眾人驚愕,沉默。只有尤麗雅笑。她一面淚水漣漣,一面笑得直不起腰。這就是聖保利啊!她異常惦念的聖保利! 
  奧爾嘉拜訪羅伯特並且告訴他,她將暫別漢堡,去悉尼當電視台記者,為期兩至三年。 
  「機會難得,」她在啟程前夕對他說,地點是在他們倆常去的泰國餐館,「我簡直不能拒絕。」 
  「兩至三年,」羅伯特沉思道,「我想你會想得發瘋。」 
  奧爾嘉溫柔地抓住他的雙手摩挲。 
  「也許你在某一天會收到一張來自世界另一端的明信片,上面寫著:我愛你!」 
  她起立,從桌面上探過身來吻他。 
  羅伯特心裡計劃著另一次告別。近來,他決定搬出紅燈區,去慕尼黑繼續求學。他只是問自己,誰來掌管「藍香蕉」夜總會呢?蘇加爾不在考慮之列,他的那個健身俱樂部就夠他忙乎了。 
  一天,門鈴響了。羅伯特聽見卡琳和莎洛特在樓梯上的踢嗒腳步聲,接著又聽見一陣小聲的歡呼。尤麗雅終於決定徹底背離聖保利以外的生活,同大學以及那位歷史講師「再見」,回到聖保利來了。蘇加爾喜氣洋洋,把她的箱子拎進來。米琦和卡琳吻她,莎洛特興高采烈,撫摸她的手。尤麗雅用姐姐留給她的錢在「藍香蕉」入了股。羅伯特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適的經理了。羅伯特在紅燈區從來沒有找到家的感覺。她則相反,她不想再到別的地方去了。 
  在一個晦暗的秋日,羅伯特啟程去慕尼黑。眾人齊集於「藍香蕉」門前,他們是尤麗雅、米琦、蘇加爾、卡琳(原名卡爾-海因茨)、莎洛特、松雅、「金短褂」和羅莎麗。愛爾娜·哈姆絲老太也從她的新居趕過來送行。下起了毛毛雨,天氣加深了人們的離愁別緒。 
  羅伯特再次與眾人握別,然後很快上了等在一旁的出租車。車子開動了,他轉身向眾人揮手。他喜歡他們,他們就像是他的親人。出租車拐過街角,擋住了他的視線。他不知道何時再回聖保利。在這裡生活?他不情願,然而——生活就是隨遇而安。同時,人們也期盼實現自己的計劃、希望和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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