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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5年中國盛衰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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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唐朝從公元618年建國,到公元907年滅亡,一共延續了289年,歷經20個皇帝,是公認的中國封建王朝鼎盛的朝代。唐朝在文化、政治、經濟、外交等方面都取得了輝煌的成就,當時的東亞鄰國,包括新羅、渤海國和日本等,政治體制、文化等方面無不受到唐朝的深刻影響。歷史學者黃仁宇認為唐朝連同宋朝,是相繼於秦漢之後的中國第二帝國時期。唐朝國力鼎盛之時,連羅馬帝國也無法望其項背。而唐帝國超越羅馬帝國的,顯然還不只是國力強盛如此簡單。羅馬帝國覆滅後,就再也沒有羅馬。而唐帝國滅亡後,中國還在,之後還有宋代、元代等朝代延續。這顯然能引發我們更多對唐朝的關注和思考。

  唐朝強盛的頂峰是在唐玄宗手中實現的,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開元全盛」景象。「開元初,上勵精理道,鏟革訛弊,不六七年,天下大治,河清海晏,物殷俗阜。安西諸國,悉平為郡縣。自開遠門西行,亙地萬餘裡,入河湟之賦稅。左右藏庫,財物山積,不可勝較。四方豐稔,百姓殷富,管戶一千餘萬,米一斗三四文,丁壯之人,不識兵器。路不拾遺,行者不囊糧」。百官各有職守,諸事各有儀程,唐玄宗每日臨朝審斷是非曲直,如同流水一樣順暢,天下大治,海內歌舞昇平,有杜甫律詩為證: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

  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然而,好景不長。天寶年間,人君德消政易,宰相專權誤國,邊將包藏禍心。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持續達8年之久。唐朝的政治與經濟境況因之急轉直下,從此一蹶不振。唐玄宗也由此而成為歷史上著名的「一半明一半暗」(毛澤東語)的皇帝。他在位的前期,社會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盛世;他在位的後期,一場歷史上罕見的社會大動亂導致唐朝由盛轉衰。在唐玄宗的身上,充分表現出一個歷史人物的複雜性。

  安史之亂爆發,「兵起之後,列郡開甲仗庫,器械朽壞,皆不可執,兵士皆持白棒。所謂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安祿山率兵南進,「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叛軍一時如入無人之境。隨即潼關失守,兩京迅速淪陷,整個大唐陷入極大的混亂之中。大動盪的來臨,注定要改變很多人的一生。歷史潮流中人的變化,與人在歷史棋局中的作用,在這一年彰顯得格外明顯。舉例來說,倘若不是楊國忠一逼再逼,安祿山也許並沒有真正謀反的意志;倘若不是唐將張巡死守睢陽,扼一城而安天下,甚至付出了吃人的代價,江淮必然淪陷在叛軍之手。這兩種假設前提任何一種成立,歷史必然改寫,必定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走向。

  安史之亂後,地方藩鎮割據,內廷宦官專權,朝中朋黨相爭,邊疆報警不已。唐憲宗重振皇權、削弱藩鎮,出現短暫的「中興」。然而,在紛繁的矛盾中,藩鎮連兵可使朝廷流亡,宦官弄權能夠廢立皇帝,強盛的唐帝國沒有能夠再度輝煌起來。自唐懿宗起,「國有九破,民有八苦」的狀況愈演愈烈,民眾的反抗鬥爭此起彼伏,唐朝廷步入了名存實亡的絕境。各地節鎮相互兼併,形成新的瓜分格局,唐朝最終為後梁取代。

  可以說,公元755年是歷史上極為關鍵的一年。這一年成為唐朝由極盛走向極衰的轉折點,從而也成為中國命運的轉折點。自從安史之亂後,從整體文治教化的輝煌而言,中國就開始了長期的向衰。之後的朝代雖然曾有短暫的武功強盛或疆土擴大,但卻是與盛唐不可比擬的。

  這一段治亂興衰的歷史,歷來為後世所重視。不過迄今為止,由於受到民間戲曲、小說的影響,後人對於這一時期歷史人物的評價具有臉譜化、簡單化和一刀切的傾向,如把唐玄宗稱為「昏君」,把李林甫等權臣一概視為「奸臣」。實際上,開元和天寶年間,那些對時局產生了影響的人物,其作用和行為是各各不同的。後人對於這些人物的評價,可以有忠奸善惡,有是非褒貶,但在這些人物的政治行為中,有一些是由其個人意識所不能左右,為個人力量所不能企及,而是由當時的局勢和環境所決定的。這就是歷史人物在歷史大背景下所表現出來的複雜性。因此,盛唐的迅速衰敗並不是某一兩個人的責任,也不是某一個兩人所能挽回的。在歷史的潮流中,必然性與偶然性,以及二者之間關係,從來都不是絕對的。人是歷史的主體,綜合而全面地看待歷史人物,便能夠透過錯綜複雜的表面現象來探求歷史的本質。

  本書以歷史人物為核心,選擇了具有代表性的三類人:一類是直接引導改變了歷史走向的人,比如唐玄宗、安祿山等;一類是人物的選擇將能局部影響歷史的人,比如張巡、哥舒翰等;另一類是完全為歷史潮流所支配的人,比如大詩人李白、王維等。通過這三類人在安史之亂的大歷史背景下的命運,全面細緻地展現了大動盪中的芸芸眾生相。

  本書分為兩編,選擇了安史之亂發生的大背景,以人物的命運為主線,講述了安史之亂發生的前因後果,以及唐朝由興而盛、極盛轉衰的演變。通過詳略得當的記述,對重要歷史人物、重大歷史事件,都作出了細緻的分析,力求將人物、事件和背景、社會大氣候等有機地結合在一起,有血有肉地反映出古代中國這一輝煌的歷史年代的盛衰變化的根源。

  吳蔚

  2006年10月於北京 






 
第一編 兩極之間 楔子
  唐朝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在文化、政治、經濟、外交等方面都取得了輝煌的成就。當時的長安成了亞洲各國經濟文化交流的樞紐。東亞鄰國,包括新羅、渤海國和日本,政治體制、文化等方面無不受到唐朝的深刻影響。唐玄宗開元年間,唐朝國力達到了頂峰,出現了歷史上著名的「開元盛世」景象,天下大治,海內歌舞昇平。可以說,開元盛世不僅在唐朝,即使是在古代中國,也被認為是最黃金的時代。然而,「物盛而衰,固其變也」,繁榮強盛的表面下,卻隱藏著深刻的政治危機。這一危機,隨著人君德消政易、宰相專權誤國、邊將包藏禍心而日益激化,最終演變出一場歷史上罕見的社會大動亂。 






 
第一章 踏血而來的唐玄宗
  自神龍元年(705年)正月女皇武則天退位、唐中宗再度稱帝,至先天二年(713年)七月唐玄宗誅滅太平公主勢力,整整有8年半的時間。這期間,皇帝換了4人,在位多則5年有餘,少則不足20天。不少人蠢蠢欲動,覬覦皇帝寶座,以致禍變再三,整個大明宮都在籠罩血腥當中。開元之後,武周以來的多次政變終於結束。從皇室庶子到太子監國,再由太子監國到登基稱帝,其間政治陰謀和喋血鬥爭不斷,成為玄宗登上政治舞台的序幕,並對他之後處理國事的方式形成持久的影響力。 






 
一 天寶驚變
  公元755年,天寶十四年十一月,冬意籠罩了唐帝國京師長安,蕭蕭落葉中,佛寺渾厚沉重的鐘聲在京城中迴盪。常年住在深宮的玄宗皇帝李隆基終於出城了。他帶著一刻也離不開身的貴妃楊玉環以及跟楊貴妃有關的諸楊,依照皇室慣例,前往華清宮(天寶六年以前稱溫泉宮,故址在今陝西西安臨潼縣南驪山上)避寒。

  隊伍大張旗鼓,浩浩蕩蕩,吸引了眾多長安士民的視線,但這些目光中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尊敬與崇拜,更多的是厭惡和嘲諷。此時的玄宗,早已經不是當年意氣風發、處處果斷的臨淄王,也不是勵精圖治開創了「開元盛世」的皇帝了。人還是那個人,只是歲月如歌,在黑髮變華發的過程中,「人君德消政易」,由此導致了宰相專權誤國,邊將包藏禍心。對唐帝國普通百姓來說,卻要默默承受明君變昏君所帶來的苦難後果。

  那具有絕世美貌的貴妃,在人們眼中不再僅僅是一個絕世美人,還是紅顏禍水。她的叔父兄弟都因她而位列高官,封侯加爵,遠房堂兄楊國忠更是當上了宰相,權傾朝野;她的姐妹,都加封為「國夫人」,富比王侯。楊家人可以隨意出入皇宮禁院,無人敢過問,京師長吏都側目而視。所以當時天下有歌謠傳唱道:「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為門楣」。人們既羨慕楊家的顯赫權勢,又痛恨奸臣玩弄權柄所帶來的禍國殃民的災難。

  玄宗卻沒有絲毫覺察。他此時已經是70歲的老翁了,但在鮮花美人的簇擁下,顯得格外容光煥發,這使他看上去年輕了不少。他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身邊的楊貴妃,哪裡還會留意到百姓目光中的深意!玄宗已經忘記了,他曾經在洛水之濱奮筆疾書了《賜諸州刺史以題座右》一詩,其中就有「視民當如子,愛人也如傷」的句子。愛民如子?或許以前他愛過他的子民吧,但現在,他只愛眼前的楊貴妃,以及跟楊貴妃相關的一切。

  楊貴妃真是膚若凝脂,艷如天人,嬌媚不可形容。此時此刻,玄宗的一顆心彷彿已經飛到了華清宮中的溫泉,看到了華清池中「溫泉水滑洗凝脂」的一幕,沐浴中的楊貴妃雪膚玉肌,宛如婷婷出水的芙蓉。在玄宗看來,溫泉不但掩映著胴體的美麗,還象徵著愛情的熱力。

  驪山除了溫泉吸引著玄宗外,還有梨園。梨園原是都城長安的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玄宗喜歡音樂歌舞,特意在梨園建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所皇家戲劇學校。並挑出300人,專門在梨園學習音樂,這些人號稱「梨園弟子」。後又有宮女數百名,均居於宜春北院,也被稱是梨園弟子,還專為她們配置了三十餘人的樂工隊伍。眾人絲竹音齊發,有一聲誤,玄宗必能覺而正之,跟三國時周瑜的「曲有誤,周郎顧」很相似。玄宗先後建有四大梨園。驪山繡嶺下的華清宮梨園不算最早,卻是最盛,僅「坐部伎」弟子,就選有300人,可見規模之大。

  〔梨園後來成為專門表演歌舞戲曲的地方的代名詞。因為是工音律、善戲劇的玄宗首創,玄宗也就成為梨園的祖師和聖人,被尊為「老郎」,受到後世梨園弟子、梨園會館虔誠的禮拜。〕

  於是,本來平靜無波的華清池畔,又多了鶴發紅顏,身影雙雙。玄宗與楊貴妃朝夕相伴,比肩施樂,或樂舞於梨園教坊,或貪歡於芙蓉帳裡,或醉飲於沉香亭下。種種畫面都在白居易的《長恨歌》中得到了鮮活的描繪:「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緩歌曼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他們的愛,如夢如幻。

  唯一的遺憾是,這個時節沒有荔枝。楊貴妃生於蜀地,愛吃蜀地的特產荔枝。荔枝多產於巴蜀和嶺南,殼如紅繒,膜如紫綃,瓤肉潔白如冰雪,漿液甘甜如醴酪,味道極其鮮美。然而,荔枝採摘以後,保鮮非常困難,一日色變,二日香變,三日味變,四、五日外色味俱失。為取悅於楊貴妃,玄宗在每年夏天專門派人前往四川涪州運輸荔枝,往往是先把即將成熟的荔枝連根一起裝船運輸,待計算好了成熟日期,再派專人由特設的貢道飛馬進貢到長安。如此花費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勞民傷財,只為了將荔枝保鮮運到長安。一路上馬不停蹄,越山涉水,沿途踐踏農田、傷害禾稼無數,至於人僵馬斃更是稀鬆平常的事兒。有一次,玄宗游幸驪山,正逢楊貴妃的生日,便命樂工在長生殿演奏樂曲。當時因奏的是新曲,還沒有名字,正好南方派人來進獻荔枝,於是便命名新曲為《荔枝香》。玄宗命樂工黃幡綽撰拍板譜,其他樂工奏樂,熱鬧非凡。看起來不僅是「獨樂樂」,而且是「群樂樂」。只是這個群,僅僅限於玄宗身邊的人。

  〔後來晚唐詩人杜牧經過華清宮時,慨歎昔日唐玄宗、楊貴妃淫糜誤國,作了一首《過華清宮》:「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譏諷的便是這段「千里送荔枝」的往事。現廣東有荔枝品種名曰「妃子笑」。〕

  有「解語之花」楊貴妃陪伴在身邊,玄宗的日子如詩般美好,他真是恨不得自己再年輕些。然而,驚天動地的消息就在這時候傳來了。

  天寶十四年(755年)十一月初九,平盧節度使,兼范陽節度使,又兼河東節度使的安祿山謊稱「奉命討伐楊國忠」,發所部三鎮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兵共15萬,號稱20萬,起於范陽(今北京西南),大張旗鼓,南下直趨兩京(指長安與洛陽)。十一月十五,安祿山起兵反唐6天後,消息才傳到驪山華清宮。

  此時,正值華清宮梅花怒放,玄宗正與楊貴妃一起擊羯鼓賞梅,楊國忠直奔進來,大叫:「安祿山反了!」竟然是一臉興奮之色。玄宗毫不驚訝,但並非他已經預料到安祿山謀反,而是根本不信,天真地認為是「惡祿山者詐為之」。楊貴妃也在一旁幫腔:「陛下待祿山甚厚,幾似家人父子一般,他若恃寵生驕,習成狂肆,或未可知。至如造反一事,他未必敢然。他子慶宗,尚主留京,他若造反,難道連兒子都不管麼?」三個人的態度各有不同,極見微妙之處。

  第二天,太原和東受降城(今內蒙古托克托)飛報傳來,詳細報告了安祿山謀反的經過。殘酷的事實無情地擺在大唐天子的面前,玄宗這才恍如大夢初醒,悔不當初。這便是白居易在《長恨歌》中所說的「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當時大唐帝國的精兵大多為安祿山所掌握,玄宗想到極為嚴重可怕的後果,不免驚慌失措,急召宰相楊國忠等人商議對策。楊國忠卻無半點憂色,還很為他的「先見之明」而「洋洋有得色」,並大言說:「現在要反叛的只有安祿山一個人而已!三軍將士和他左右的人都是不想反叛的,不過十天,三軍將士一定會殺了安祿山前來歸降朝廷。如果情況不是這樣,陛下再派大軍前去討伐也不遲。依仗大義,誅除暴逆,一樣可以兵不血刃而平定叛亂。」平庸的宰相並沒有提到,如果不是他先前的咄咄逼人,一定要置對方於死地,安祿山也許並不會謀反。

  朝廷大臣們對楊國忠和安祿山長期以來的明爭暗鬥心了如鏡,如今戰火已經點燃,宰相卻還在說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不禁都相顧駭然。而玄宗卻還沒有完全醒悟,竟然相信了楊國忠的大話。

  皇帝確實已經老了,不僅在歲月的侵蝕下蒼老了,還在酒色的浸泡中變得昏聵不堪。那個曾經器宇軒昂、處事果敢的天子到哪裡去了?

  就在一年前(754年),玄宗最親信的宦官高力士曾嚴肅地提醒皇帝說:「邊將擁兵,禍發恐不可收拾。」然而,也就在這一年,唐朝戶口達到了自建國以來的最高數字:戶八百九十一萬,丁口達五千二百九十一萬。由於有相當多的逃戶不在簿籍,所以政府統計的戶口數比實際戶口要低。據杜佑估計,天寶年間全國實際戶數至少有一千三百萬至一千四百萬,按一戶5口計算,唐朝全國約有六千萬至七千萬人口。玄宗依舊陶醉在開元盛世的輝煌成就下,根本就沒留意高力士的話。

  同樣就在一年多前,宰相楊國忠開始極力向玄宗進言,說安祿山將要謀反,但楊國忠是在沒有任何證據、完全出於私心的情況下這樣說的。前任宰相李林甫陰狠毒辣、老謀深算,每次會見安祿山,必定先派人打探安祿山的虛實,揣摩安的意圖,所以,安祿山一見李林甫又是敬畏又是佩服。而楊國忠性情浮躁,才能平庸,完全是靠堂妹楊貴妃的裙帶關係才能爬到宰相的位子,安祿山十分看不起他。有一次安祿山入朝時,楊國忠與楊貴妃姊妹都出外遠迎,視其若貴賓。當時楊國忠任御史中丞,正開始承恩用事,便有意討好安祿山,希望結為自己強大的外援。他見安祿山身體肥大,行動不便,每逢上下朝登殿階時,都趕去親自攙扶。但安祿山對庸碌無為的宰相楊國忠的態度卻是「視之蔑如也」(《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六》),根本就不屑一顧,弄得楊國忠非常難堪,當眾下不了台,「由是有隙」。

  楊國忠為人心胸狹隘,自然要伺機報復,於是,他與安祿山長期互相傾軋,在玄宗面前爭寵,都想壓倒對方,好抬高自己的地位。當時安祿山已經身兼三鎮節度使,手握重兵,長年在邊關,權重一方,實在沒有比「謀反」更好的罪名了。楊國忠還極力奏請玄宗召安祿山入朝,這樣可以尋找機會置其於死地。在宰相楊國忠之前,河西節度使王忠嗣已經上書密告安祿山謀反。玄宗並不相信,因為覺得對安祿山恩遇甚厚,寵愛過於他人,認為他不會背叛自己。此時,與楊國忠一向不和的太子李亨似乎也發現了安祿山的不臣之跡,上奏說安祿山欲反。玄宗仍然不大相信。不過,眾口鑠金,三人成虎,玄宗心中開始不那麼踏實了:安祿山畢竟是三鎮節度使,手握19萬精兵,占當時邊兵的將近一半,佔大唐總兵力的三分之一,哪怕有一點意外,都將會釀成大禍。所以,這次玄宗總算聽進了楊國忠的建議,試召安祿山入朝,以觀其變。

  天寶十三年(754年)正月初三,安祿山入朝,在玄宗的行在覲見,此舉大出所有人的意料。後人認為這是安祿山極為高明的一招,他認為玄宗不會懷疑他,於是應召駕車來見,這樣,玄宗就會更加相信安祿山的忠心,不再相信楊國忠的話。

  安祿山一見到玄宗,就痛哭流涕說:「臣本是個胡人,目不識丁,承蒙陛下不棄,格外寵愛信任,所以就引起了楊國忠的嫉妒。楊國忠忌恨我,定置臣於死地。」玄宗見狀頗為憐憫,立即大加撫慰:「有朕親自給你作主,你不必擔心。」並立即給安祿山加官尚書左僕射,賜實封通前一千戶,又封其一子為三品官,另一子為五品官,奴婢十房,住宅各一所(事見《安祿山事跡》)。

  安祿山見玄宗對自己的恩寵依然如故,趁機上奏說部下討伐奚、契丹等建立了功勳,請「不拘常格,超資加賞」。玄宗制書:「可。」安祿山部將因此被超資破格任用為將軍的有500餘人,為中郎將的有3000餘人。這些將軍的任命書都是書寫好後交給了安祿山,由安祿山授予,為他極大地籠絡了軍心。

  玄宗還打算給安祿山任命新官職,本想讓他當同平章事(宰相),並命太常卿、翰林學士張□起草制書。楊國忠聞訊立即進諫說:「安祿山雖有軍功,但目不識丁,怎麼可以為宰相呢!制書如下,恐四夷有輕我大唐之心。」玄宗一想有理,這才取消了這一任命。

  〔唐初制度,詔敕制書都由中書省和門下省有文才者草寫。乾封(666年~668年)以後,召文士元萬頃,范履冰等草之。因為這些文士經常在北門候進止,時人稱之為「北門學士」。唐中宗在位時,著名才女上官婉兒專門負責草寫詔敕制書。唐玄宗即位後,設置翰林院,在禁中延引文章之士,下至僧人、道士,及書、畫、琴、棋、數術之士皆置之翰林院,被稱為「翰林待詔」。刑部尚書張均及弟張□當時皆供奉於翰林院。〕

  安祿山逗留在京城兩月,玄宗恩寵無比,楊國忠始終找不到機會下手。安祿山將回范陽的時候,玄宗在望春亭為他餞行,親自斟酒三杯,賜給安祿山。安祿山每飲一杯,必舉杯環視四周,然後痛飲,以示榮寵,飲罷三杯,就叩頭謝恩。玄宗此時還對安祿山有極高的期望,說:「西北二虜,都委託你鎮馭啦!你,休負朕望!」安祿山得意地說:「臣蒙皇上厚恩,怎敢怠慢!只要有我安祿山一日,外敵就決不能入侵一步。」玄宗聽了十分高興,便脫下自己的衣服,親自披到安祿山身上,這是無上的恩寵。玄宗還對眾臣說:「你們這些官員,如果都能像安祿山一樣為朕效忠,朕就高枕無憂了。」

  安祿山心中卻是相當警惕,生怕楊國忠奏請玄宗把他留在京師,趕緊謝恩拜辭。他一走下望春樓,便立即上馬,疾馳出關。玄宗遠遠看見,不但不懷疑,還認為這是安祿山為人憨厚,受寵則驚。為了撫慰「憨厚」的安祿山,玄宗又命高力士趕去長安城東的長樂坡,再次為安祿山餞行。玄宗不曾想到的是,這,是他與安祿山在人世間的最後一面。此後不久,他們就由溫情脈脈的君臣變成了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敵。

  高力士送行回來後,玄宗特意問他:「安祿山高興嗎?」高力士回答說:「看上去好像有些不高興,他大概是憤恨沒有當上宰相。」預備任命安祿山為相一事當時沒有外人知道。楊國忠在一旁陰險地說:「這肯定是預備起草制書的張□洩露了消息。」玄宗大怒,貶黜張均為建安(今福建建甌)太守,張□為盧溪(今湖南瀘溪)司馬,張□弟給事中張俶為宜春(今江西宜春)司馬。

  張□娶玄宗女寧親公主,為玄宗女婿,之前一直親貴無比。玄宗因為楊國忠一句挑撥的話便如此不近人情,對安祿山的寵信由此可見一斑。張□為此懷恨在心。他後來投降安祿山,與玄宗輕率地處理這件事有很大關係。

  安祿山這次來京,實際上冒了很大的風險,如果楊國忠奏請將他留在京師,他可能會遭殺身之禍。因此一旦離京,便急急如漏網之魚,騎馬飛奔出了潼關。出關後,早有心腹接應,然後到淇門乘船沿黃河順流而下。他還嫌船太慢,命船夫拿著繩板立於岸邊拉縴,十五里一換班,「晝夜兼行,日數百里,過郡縣不下船」(《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七》)。由此可見他內心深處的驚懼。

  平安返回范陽後,安祿山仍然心有餘悸,憂慮不自安。唐德宗時的宰相杜佑(著名詩人杜牧的祖父)在《通典·卷一百四十八》中指出:「祿山稱兵內侮,未必素蓄凶謀,是故地逼則勢凝,力侔則亂起,事理不得不然也。」這種說法是很有道理的。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安祿山才開始下決心起兵叛亂,進攻唐朝。在很大程度上來說,他其實是被楊國忠逼著走到了這一步。

  而長安的玄宗卻沒有絲毫懷疑,因為楊貴妃喜歡這個安祿山胡兒(大楊貴妃許多歲的安祿山稱楊貴妃為母),甚至楊國忠告「安祿山欲反」時,楊貴妃還為安祿山辯解。公平地說,楊貴妃並不像之前的武則天和太平公主那樣有勃勃的政治野心,她自始至終沒有干涉過朝政,然而,玄宗對她無以倫比的寵愛,無疑極大地影響了大唐的政治走向,以致她成為歷史上的又一個著名的「紅顏禍水」。

  天寶十四年(755年)二月,安祿山突然派心腹副將何千年到長安上奏,要求以蕃將32人代替漢將。實際上,這是安祿山的試探,想藉機觀察唐朝廷是否還對他照舊信任。玄宗倒是沒有絲毫懷疑,一口同意,命中書按安祿山的請求辦理。吏部侍郎韋見素卻起了疑心,但他擔心玄宗聽不進去他的勸諫,就先去對楊國忠說:「安祿山久有異志,現在又請以蕃將代漢將,其反意已明。明天我要進諫極言,陛下如不聽允,請你繼續諫說。」楊國忠一心要剷除安祿山而後快,自然滿口答應下來。

  第二天,楊國忠與韋見素一同去見玄宗,二人還沒有說話,玄宗便已經知道來意,先問道:「你們是懷疑安祿山有反心嗎?」於是韋見素極力說安祿山反跡已明,不能讓其以蕃將代漢將。玄宗當場黑了臉,很不高興。楊國忠見此狀況,竟然不顧韋見素的一再暗示,不敢再說。於是,安祿山以蕃將代替漢將的要求得以實施。

  之後,楊國忠時不時地找機會大談安祿山有心謀反。這樣的話聽多了,玄宗也開始半信半疑起來,於是派宦官輔璆琳以送柑子為名,到范陽去觀察安祿山的動靜。安祿山對輔璆琳大行賄賂之事。輔璆琳回京後,對玄宗盛言安祿山是如何的竭忠奉國,絕對沒有二心。於是玄宗對楊國忠等人說:「我推心置腹地對待安祿山,他必無異志。東北的奚與契丹勢力強大,非靠安祿山鎮遏不可。我會認真處理,你們不要擔心。」

  楊國忠、韋見素為了削弱安祿山的兵權,又建議將集中在安祿山一人身上的三鎮節度使改由三人分擔,玄宗也未採納。

  當楊國忠正在想方設法除掉安祿山時,安祿山也針鋒相對,緊鑼密鼓地調兵遣將,預謀叛變。楊國忠為了搜集安祿山的罪狀,指使京兆尹李峴(不久便被楊國忠排斥出朝)包圍了安祿山在京的住宅,四處搜求反狀,並逮捕了安祿山的門客李超,送御史台縊殺。當時楊國忠殺李超並沒有真憑實據,他只是打算用這樣極端的方式來激怒安祿山,期望對方趕緊造反,以表明自己有先見之明,好取信於玄宗。而玄宗對此竟然毫不知情。

  安祿山最喜歡的長子安慶宗當時官封太僕卿,娶宗室女榮陽郡主,住在京師長安。玄宗一直不相信安祿山要造反,安慶宗在京城為官也是一個重要原因。安慶宗見楊國忠日夜催逼,便秘密派人將京師的種種情況報告了安祿山。安祿山得知後心中大為恐懼,總覺得楊國忠很快就要對自己下手,便加快了造反的步伐。

  因為楊國忠反覆製造「安祿山將要造反」的輿論,於是玄宗在六月、七月兩次手詔安祿山赴京,但安祿山不再上當,均置之不理。

  七月,安祿山突然上表獻馬3000匹,每匹牽馬伕2人,以蕃將22人護送,車300輛,每輛車伕3人。河南尹達奚珣(後投降安祿山)懷疑其中必有陰謀,立即上奏提醒玄宗,建議推遲到冬天再獻馬不遲,並由官府統一配給馬伕,不能用安祿山的馬伕。經達奚珣提醒後,玄宗才稍稍醒悟,「始有疑祿山之意」(《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七》)。就在這個時候,輔璆琳受安祿山賄賂一事敗露,玄宗也不敢張揚,生怕由此激怒安祿山,只是借其它小錯將輔璆琳處死,但對安祿山竟沒有採取絲毫戒備的措施。

  即使鐵一般的事實擺在眼前,玄宗還是幾乎無法相信安祿山起兵謀反的事實。他是何等信任安祿山呀!許多人都說過安祿山將要謀反,可玄宗是怎麼做的呢?凡是上言安祿山謀反的人,玄宗皆命執送於安祿山,任其處理。「由是人皆知其將反,無敢言者」(《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七》)。而如今,血的事實就擺在眼前,安祿山果真反了!

  漁陽烽火洶洶,九重城闕將要升起更大的煙塵。水深火熱中的人們期待重新看到那個曾經一舉誅殺韋後和太平公主,穩定大唐動盪政局的李隆基,那個開創了大唐盛世的英明天子,期待他能在緊急關頭再次力挽狂瀾。然而,當了近50年的太平天子後,昔日威風的李隆基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二 是耶非耶武則天
  唐朝的歷史就是一部宮廷政治鬥爭的歷史。從唐太宗李世民發動玄武門兵變,以「大義滅親」的政變方式將唐朝開國皇帝李淵逼下台,到唐朝最後一個皇帝哀帝被殺,血腥的宮廷鬥爭和政治陰謀不斷。因此也有人說,唐朝是「家事」最多的一個朝代。

  「家事」從唐朝立國就開始上演,骨肉相殘的悲劇發生在開國皇帝唐高祖李淵的幾個兒子身上。唐朝能夠建立,李淵次子李世民功不可沒,因此李淵稱帝后,封其為天策上將,位在諸王公之上。李世民由此建立天策府,並自己設置官屬,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李世民內兄)、虞世南、張亮、閻立本、高士廉(李世民舅)、張公謹、侯君集、尉遲恭、秦瓊、程知節(原名程咬金)、段志玄等名重一時的文臣武將均是李世民的幕僚。

  李世民有如此聲勢,自然引起了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的忌恨,尤其是太子李建成,感受到深重的危機和威脅。於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勾結起來,聯合唐高祖李淵寵愛的妃子張婕妤、尹德妃等人,在高祖面前大進讒言。李世民確實有功高蓋主之嫌,高祖自此開始猜忌李世民。李世民的至交好友劉文靜時任兵部尚書,最先成為犧牲品,以謀反罪被殺,李世民本人也時時身處險境。有一次,太子李建成夜宴李世民,暗中在酒中下了毒。李世民喝酒後,突然心痛如絞,吐了很多血。他自知中了暗算,急忙回到秦王府,幸好解救及時,才不致毒發身亡。

  李世民為人深謀遠慮,為了防備不測,打算先派人佔有洛陽,以作為基地。武德九年(626)六月,李世民派工部尚書溫大雅、秦王府車騎將軍張亮率領一千多人前去鎮守洛陽,並命他們廣散金帛財物,結交各路豪傑,羅致親信。李元吉大為恐慌,上書告發張亮圖謀不軌,張亮因此被逮捕下獄,但審訊時張亮一言不發,未牽連出任何人,李元吉也無可奈何。因為沒有真憑實據,張亮不得不被釋放,重新回到洛陽。

  高祖對李世民兄弟之間的明爭暗鬥有所察覺後,深為苦惱,最後決定讓李世民出居洛陽,將陝州以東劃給他統轄,想以此來調解李世民兄弟的猜忌。李建成與李元吉擔心李世民到洛陽後,獨霸一方,「有土地甲兵,不可複製」,便暗中唆使近臣向高祖陳說利害,高祖昏庸不堪,於是改變主意,不讓李世民前往洛陽。

  李建成和李元吉為了剷除李世民的左膀右臂,還大肆拉攏秦王府的驍將。李建成先派人贈給尉遲恭一車金銀器具,尉遲恭沒有接受,還將這件事告訴了李世民。李元吉便派殺手前來刺殺尉遲恭。尉遲恭事先得知消息,便故意將家門大開,自己安臥在床上不動。殺手多次來到庭院,卻始終不敢走進寢室。李元吉見行刺不行,又在高祖的面前譖毀尉遲恭。高祖下詔擒拿尉遲恭,準備處死,李世民堅決請求,尉遲恭才保住了性命。李建成和李元吉又用同樣的手段對付程知節和段志玄,並設法將房玄齡、杜如晦逐出京師。

  太子與秦王積怨益深,勢同水火,秦王府僚們人人自危。房玄齡與長孫無忌力勸李世民剷除太子一黨,但李世民遲遲不能下決心,先後問計於名將李靖、李勣(即《隋唐演義》中的傳奇人物徐茂公,本姓徐,因功賜姓李),二人均表示願意效力。 

  武德九年(626)夏,朝廷突然盛傳突厥將要入侵,太子李建成推薦由李元吉領兵出征。李元吉趁機請求讓尉遲恭、程知節、秦瓊、段志玄隨行,並挑選李世民手下的精兵充實軍隊,想藉機奪去李世民屬下的兵將。李建成和李元吉還密謀,等到餞行之日,便在昆明池設宴,乘機刺殺李世民。不料太子宮中的率更丞王晊將這一計劃洩漏給李世民。李世民知道事情緊急,立即入朝將太子的陰謀告訴了高祖。高祖一時愕然,難以相信,只說:「明天上朝時我要問問他們。」叫李世民次日早朝時再說。然而,此時的李世民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殺掉李建成、李元吉。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先下手為強,在入朝的必經之地玄武門設下伏兵,太子李建成和李元吉正要入朝時,伏兵四起,二人沒有防備,均被當場殺死。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玄武門之變」。

  這時,高祖正在太極宮中的海池裡泛舟嬉戲,根本不知道外面正在發生兄弟手足相殘的人間慘劇。突然,李世民的親信尉遲恭全副武裝地入見(按照慣例,這已經是殺頭的大罪)。高祖見尉遲恭手握兵器,來勢洶洶,大驚問道:「今日亂者誰耶?卿來此何為?」尉遲恭說:「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當時裴寂、陳叔達等人均在場。高祖十分惶恐,便問裴寂等人:「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蕭瑀、陳叔達說:「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秦王功高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事,無復事矣!」(《資治通鑒·卷一百九十一》)高祖見一旁的尉遲恭手按劍柄,咄咄逼人,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動手的架勢,只得勉強表示同意,並下達「諸軍並受秦王處分」的手令,才算平息了這場事變。

  高祖又召見李世民安撫。李世民跪在地上,吮吸高祖趾頭,慟哭許久,雖有做作的一面,但也顯示他心中著實難安。高祖順水推舟,立李世民為皇太子,並且下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到了八月,便很識相地正式傳位於太子,以太上皇的身份徙居大安宮,不再預聞國事。其實,李世民早就掌握了兵權,高祖禪位猶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讓不讓位恐怕由不得他了。高祖在歷史上並沒有留下太好的名聲,只給人平庸的印象。實際上,這是因為他夾在歷史上最著名的兩個皇帝之間的緣故,他之前有大名鼎鼎的隋煬帝,他後面則有鼎鼎大名的唐太宗。

  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進行了一場大清洗,殺盡李建成、李元吉的子女,其他同黨同謀一概不予問罪。太子洗馬魏徵、太子中允王珪常勸李建成早些除滅李世民,李世民召見他們,問道:「你們為什麼離間我們兄弟?」魏徵說:「先太子早聽我的話,就不會有今天!」李世民素來重視人才,立即改容道歉,於是本來屬於敵方陣營的魏徵、王珪也成為李世民的親信重臣。由此可見李世民在封建帝王中,確實有出類拔萃的廣闊胸襟和用人氣度。

  值得注意的是,高祖李淵退位後不久,便從太極宮遷到大安宮(當時大明宮尚未建成)。史書上雖然沒有表明高祖此舉是被迫的,但一定也是並非情願。太宗李世民一上台,就罷免了高祖最重要的朝臣裴寂,還為被高祖殺掉的兵書尚書劉文靜平反。歷史上很少有後一任兒子皇帝推翻前任老子皇帝處理案件結果的事,太宗這樣做,自然是有所意味。之後,高祖感覺不妙,主動提出遷居。

  自古以來,皇帝寶座都是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坐上去誠然不易,而下來也非常之難,要麼死於龍榻,要麼被另一個想當皇帝的人武力趕下台。活著讓出皇帝寶座的--哪怕是讓給自己的兒子,也非常少見。而唐朝則更具有代表性,開國之君便做了太上皇的,這在歷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縱覽整個唐朝,在李淵的後世子孫中,做太上皇的還不在少數,玄宗便是其中一個。

  跟太宗一樣,玄宗李隆基也是踏著鮮血才登上了皇位。要講述玄宗的一生,就不得不提到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女皇帝武則天。傳說中的武則天美貌誘人。這個極富傳奇色彩的女人,在高宗李治在位的34年的大部分時間裡,以及高宗之後的幾十年都留下了深深的歷史痕跡。可以說,在唐王朝289年的歷史中,有將近半個世紀是由武則天所主導。對玄宗而言,如果不是武則天大肆誅殺李姓皇子,包括她自己的親生兒子,他本來是沒有多大機會當上皇帝的。從這點上說,玄宗應該好好謝謝他這位手段果敢毒辣的祖母。

  如果仔細比較的話,就不難發現,這祖孫二人其實有許多相似的地方:果敢,武斷,無情;都是經過權力的鬥爭,踏著鮮血脫穎而出的皇帝;都一樣地崇拜權力,但晚年卻都溺愛內寵,有著相同的昏聵。若非崇拜權力,武則天怎會大肆屠戮李氏皇室,不當太后非要當女皇帝?若非崇拜權力,李隆基怎麼會殺嬸嬸、誅姑媽,甚至變著法子逼迫父親退位為太上皇?若非昏聵,武則天怎麼會在沒有安排好繼承人的情況下被逼退位?從而直接導致了唐朝血腥而動盪的局勢。若非昏聵,李隆基怎麼會為邊將所輕,導致了安史之亂?唐朝甚至中國的文明從此向衰。

  武德七年(624年)十一月的某一天,距離公元755年整整131年,神秘人物袁天罡來到利州都督武士擭家。袁天罡是當時有名的星相家,極善看相,曾做過隋朝資官令和唐初火井令,後隱居民間。也就是在這一天,袁天罡看到了尚在強褓中的男孩衣束的武曌,當即大吃一驚說:「這孩子龍眼鳳頸,是貴人中的最貴之相。如果是女孩,不可窺測,會成為女皇。」

  這武曌就是日後的武則天。後世流傳有《李淳風袁天罡推背圖》。其中,關於武則天的圖讖如下:「日月當空,照臨天下。撲朔迷離,不文亦武。參遍空王色相空,一朝重入帝王宮。遺枝拔盡根猶在,喔喔晨雞孰是誰?」讖中暗示武則天不善詩文,卻以武幸,為天下之主後,剷除李氏子孫,但是李氏皇族還會復生。後來事情的發展果然如此。

  袁天罡知識淵博,號稱能預知未來,在當時聲震朝野,被譽為神人。後來,他在九成宮拜見太宗李世民時,替許多大臣看相,無一不驗證。太宗的寵臣高士廉(太宗長孫皇后的舅舅)當堂問他想做何官。袁天罡說,他不能做官,他的命當在當年四月將盡。百官聽了無不驚駭。果然,袁天罡於當年四月故世。

  貞觀十年(636年),長孫皇后去世。太宗李世民頒詔:內職空缺,選良家有才行的女子充實。十一年(637年),太宗聽說武士擭的女兒美貌出眾,便召入後宮。太宗得知她叫武曌,覺得名字不好,便賜名武媚,宮人們都叫她媚娘。這時的武媚才只有13歲。

  入宮前,母親楊氏慟哭悲泣,與武媚相別。武媚卻從容自如,說道:「見天子庸知非福?何兒女悲夫?」(《新唐書·卷七十六·則天武皇后傳》)意思是見到天子誰知道不會有福,何必兒女情長,悲悲切切。楊氏為女兒的話驚詫不已。武媚的冷靜性格和不凡見識由此可見一斑。

  入宮以後,武媚的心機與膽識在「三物降烈馬」一事中表露無遺,她也因此聞名宮中。當年太宗有一匹烈馬「獅子驄」,又肥又大,無人能夠駕馭。武媚進言說:「妾能馭之,然需三物,一鐵鞭,二鐵錘,三匕首。鐵鞭擊之不服,則以鐵錘錘其首;又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馬供人騎,若不能馴服要它何用。」武媚非凡的膽識引起了太宗的注意,隨即召幸,封為才人。

  才人是級別很低的嬪妃,是後宮中三夫人、九嬪以下二十七世婦中品級最低的一類。由於武媚性格剛硬倔強,不善於施展女人的溫柔手段,而太宗卻喜歡風雅、文弱的女子,喜歡溫情似水、柔婉嬌媚的那類,兩人並不合拍,所以自那以後,太宗沒再理會武媚。武媚進宮12年,封號始終只是最低的才人,也沒有為太宗生育過一男半女,由此可以看出太宗對她的冷落。 

  不過,「三物降服烈馬」一事,卻引起了另一個人的注意,他便是太子李治。李治是在前太子李承乾謀反被廢以後立為太子的,性格文弱,因而對風格強硬的武媚印象深刻,甚至開始由驚訝到佩服到著迷。有一些野史說武媚用美色有意勾引太子,按武媚當時的性格,這似乎不大合理。後宮佳麗無數,武媚也絕非傾國傾城,否則好色的太宗為何僅僅召幸她一次?以李治軟弱的性格,吸引他的仍然是武媚的性格,這是致命的吸引力,比美色之類更容易讓人印象深刻,所以才有了後來感業寺的那一幕。但無論如何,武媚與李治二人在太宗生前便已經暗通款曲必然是事實。

  貞觀二十三年(649年)五月,太宗去世,時年51歲。太宗是歷史上有名的英主,也是歷史上唯一一個打天下和治理天下取得雙重成功的帝王,他的雄才大略、文治武功,時人和後世無不稱道有加。然而,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再英武的帝王,也有自己的難處,太宗在位期間,久久陷於廢立太子的煩惱中。

  太宗皇后長孫氏生有三子:長子李承乾,8歲時被立為太子;四子李泰,封魏王;九子李治,封晉王。太子李承乾長大後,放蕩不羈,經常做些荒唐無恥的事。侍從官於志寧、張玄素等經常規諫,但李承乾不但毫不悔改,還派遣親信紇干承基去刺殺於志寧。幸好紇干承基一時良心發現,不忍下手,於志寧才逃過一難。而四子魏王李泰多才多藝,深得太宗喜愛,兩個兒子一比照,高低立分,太宗便起了廢立之心。

  李承乾知道後,大為恐慌,便勾結李元昌(太宗庶弟)、侯君集等人,預謀發動宮廷政變,奪取皇位。剛好此時太宗第七子、齊州都督齊王李祜起兵作亂,結果兵敗被殺。李祜造反一事牽連出太子李承乾的親信紇干承基,紇干承基為了求生,主動揭發了太子一夥的陰謀,計劃中的政變因而胎死腹中。太子李承乾被廢為庶人,李元昌、侯君集等參與者均被處死。

  這時候,魏王李泰開始謀求太子位,太宗也有此意。但李泰為人張揚,不知道收斂,引起長孫無忌、褚遂良等重臣的不滿。這些重臣提醒太宗說,若要立李泰為太子,就必須先殺掉第九子李治,否則日後必然會引發奪位之爭。而朝臣均主張立李治為太子,太宗認為九子李治「懦,恐不能守社稷」,心中猶豫不決,煩惱不堪之下,竟然有一次抽刀欲自刺,幸好被長孫無忌等人抱住,奪下了佩刀。最終,太宗還是立第九子李治為太子,將廢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徙往外州,以消除隱患。

  李治性格柔弱,太宗一直不能放心,隨時都要教誨他,李治吃飯時,太宗說:「你知道耕種的艱難,你就常常有飯吃。」李治騎馬時,太宗說:「你知道馬的勞逸,不用盡它的氣力,你就常常能騎它。」李治乘船時,太宗則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猶水,君猶舟,不可不慎。」太宗臨終前,將太子鄭重托付給長孫無忌、褚遂良,要求二人「盡誠輔佐」,「永保宗社」。太子李治即位為唐高宗後,長孫無忌以元舅身份輔政,但很快就露出了種種弄權的跡象,甚至不惜製造冤案以剷除異己,吳王李恪便是其中的犧牲品。

  吳王李恪為太宗第三子,楊妃(隋朝公主)所生,英俊不凡,文武全才。太宗生前很喜歡李恪,常稱其「類己」,一度打算立其為太子。長孫無忌因為是長孫皇后的兄長,「固爭,以為不可」。太宗知道長孫無忌的真實心意,他立即反對是因為吳王不是長孫皇后所生。然而,太宗到了晚年,當時健在的開國功臣已經不多。長孫無忌兼有開國功臣和皇親國戚的雙重身份,威權日隆,已經有左右朝政之勢。像太宗這樣雄才大略的皇帝,都無法擺脫當時局勢和環境的控制,在立太子這樣的大事上,雖然沒有被後宮所干擾,卻不得不遵從重臣的意見。所謂「形勢比人強」就是這個道理,這也是相當值得深思的歷史現象。

  雖然太宗最後按長孫無忌的意願立晉王李治為太子,但吳王李恪「名望素高,甚為物情所向」(《舊唐書·卷七十六·吳王恪傳》),長孫無忌「深所忌嫉」,等高宗一即位,立即利用「房遺愛謀反」事件,誣陷吳王李恪參與謀反,「遂因事誅恪,海內冤之」。吳王李恪臨死前大罵長孫無忌「竊弄威權,構害良善」。緊接著,長孫無忌與褚遂良又誣陷17歲就追隨太宗征戰並屢建功勳的江夏王李道宗,將其流配象州,李道宗在途中病死。後世史學家多認為,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嫉賢妒能,「銜不協之素,致千載之冤」(《舊唐書·卷六十·江夏王道宗傳》)。

  〔「房遺愛謀反」事件指房遺愛(房玄齡次子)和妻子高陽公主(太宗第十八女)陰謀發動的宮廷政變。高陽公主驕傲專橫,曾與著名僧人辯機(玄奘高徒)私通,事發後,辯機被腰斬而死,高陽公主也受到太宗的責罵,並不許再進宮,高陽公主一直心中不平。高宗即位以後,高陽公主、房遺愛便聯絡與高宗不和的薛萬徹(娶高祖第十五女丹陽公主)、柴令武(柴紹子,娶太宗第七女巴陵公主),打算發動政變,廢掉高宗,擁立荊王李元景(高祖第七子)為帝,但是事不機密,計劃被洩露,一干人都被逮捕。高宗派長孫無忌審理此案,長孫無忌借此機會將吳王李恪也牽連進來,李元景、李恪、房遺愛、高陽公主、薛萬徹、柴令武、巴陵公主等全部被殺。〕

  高宗性情本就懦弱,在元舅長孫無忌等顧命大臣的包圍和控挾之下,既然不能總決朝政,便只能移情於後宮。這一現象在歷史上並不罕見。西漢時王氏專權,漢成帝劉驁便寄情聲色,寵愛趙飛燕姐妹。可是不幸的是,後宮也是矛盾重重,勾心鬥角不斷。高宗寵愛蕭淑妃,喜歡蕭淑妃所生的兒子素節,還要經常受到王皇后、長孫無忌的干涉。無奈之下,窩囊的高宗只得轉而尋求另外的精神寄托。這時候,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性格剛毅的武媚。結果,之前太宗、長孫無忌費盡心機的種種安排,卻因為高宗對一個女人念念不忘而埋下了巨大的隱患。歷史完全沒有按照太宗的願望發展,相反,演變出了他所始料不及的結果。這最後的結果,自然也是許多因素的合力,並非高宗本人貪戀美色一個原因。

  太宗去世後,按照皇宮慣例,那些沒有為他生育過子女的嬪妃必須出家做尼姑。於是,一大隊穿著黑色喪服的宮廷美女,垂頭喪氣地踏上了通往感業寺的道路。她們不得不為自己淒涼的命運悲哀,因為她們走向的是一座沒有任何希望的活墳墓。武媚也在這黑色的隊列之中,時年25歲,芳華正茂。她的心中也是一片蕭瑟,萬般沉重,不由得將目光投向西邊的太宗別廟。

  感業寺地處長安城朱雀門外西大街第四坊,在安業坊的東南角。此處原為隋朝申國公李穆的別墅,李穆死後,其妻將此地修為僧寺。西二街第四坊是崇德坊,有濟度尼寺,新改稱為太宗別廟。崇德坊在西,安業坊在東,兩坊左右為鄰,中間是一條南北向的長街。如果高宗李治到太宗別廟上香,也許會順道感業寺。這,便是武媚的一線希望,也是她最後的希望,除非她想在感業寺終老。

  永徽元年(650年),太宗週年忌的時候,高宗李治到太宗別廟上香。隨後,果然駕臨感業寺,武媚充分把握住了機會,以漣漣淚水打動了高宗。高宗難忘舊情,竟然冒著天下之大不韙,與先帝太宗的才人武媚相擁而泣,甚至回宮後也一直心神不寧。

  皇帝與先皇女人情深似海的一幕,很快傳到高宗皇后王氏的耳中。王皇后頗為酸楚,但同時又心中暗喜,生出一計:何不讓武媚進宮,「以間淑妃之寵」(《資治通鑒·卷一百九十九》)?

  王皇后,并州祁地人,出身於名門望族。其祖父是魏尚書左僕射王思政,其父王仁佑封魏國公。王家與李唐皇室世代姻親。唐高祖李淵的妹妹同安公主嫁隋州刺史王裕,王皇后便是同安公主的從孫女。同安長公主讚賞王氏婉淑,讓太宗聘為晉王妃。晉王李治為太子以後,王氏就升為太子妃。李治入主帝位以後,王氏被立為皇后。然而,王皇后入宮多年,沒有生下一兒半女,不能生育成了她無法彌補的大缺陷。而美艷動人的蕭淑妃卻有一個聰明伶俐的兒子,因而就成了王皇后的心腹大患。

  就在高宗與武媚相擁幾天後,武媚被王皇后神秘地接回宮中,名分依舊為才人,只不過由太宗的才人變成了高宗的才人。這樣,武媚在感業寺只呆了10個月,終於如願以償,重新回到皇宮。但她也知道,在這政治與權力的中心,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到了這一步,她已經別無選擇。如果說太宗的英武曾經壓抑了她的鋒銳,那麼,高宗的懦弱更加激發了她心底最強烈的雄心。

  高宗得知武媚入宮後大喜過望。此時,高宗因為鍾愛蕭淑妃之子素節,預備立為太子。王皇后大為恐懼,立即與長孫無忌結盟,群起反對。高宗不得不按長孫無忌之意,立宮女劉氏之子李忠為太子。劉氏位微而無寵,不會對王皇后的地位造成威脅,王皇后這才完全放心下來。高宗身為皇帝,在立太子的事上內外交困,不免有了強烈的挫敗感,於是轉而投向善解人意的武媚,以尋求精神與心理上的安慰。自此,武媚開始寵冠後宮。

  歷朝歷代均有因妃子爭寵而引發的立嗣之爭。當皇帝寵愛某一妃子時,愛屋及烏,便想到立妃子的兒子為太子,這就是所謂感情與政治的統一,也是出於為妃子將來打算的考慮。但立嗣關係到國本,眾所矚目,皇帝即便是權傾天下,往往也不能如意。關於這一有特點的歷史現象,不但在高宗身上,甚至在之後風格強硬的武則天、無所作為的中宗,甚至果斷英武的玄宗身上都能看到。這就是作者一直強調的觀點:歷史人物始終無法擺脫當時局勢和環境的控制,即便是皇帝,也有許多事情由其個人意識所不能左右,為個人力量力所不能及。關於這一點,作者將逐篇論述。

  武媚入宮後,感激王皇后的照顧,侍奉皇后一直非常周到,但這只是在暫時沒有利益衝突的情況下。這時候的武媚,也許還沒有要當皇后的野心。能走出死氣沉沉的尼姑庵,重新回到華麗的皇宮,她已經心滿意足。而武媚在後宮能夠專寵,完全是魅力和性情使然。

  高宗寵愛武媚,恩及武氏家族,封武氏死去的父親為太原郡公,母親楊氏為太原郡君,在長安城內賜給府邸一區。不久,武才人晉陞為昭儀。昭儀是九嬪中的第一位,是正二品的級別,在後宮中僅次於皇后和貴妃。

  當武媚已經生下兩個皇子時,王皇后這才驚醒過來:蕭淑妃已經沒有任何威脅,真正致命的威脅是來自令皇上神魂顛倒的武昭儀。曾經的盟友竟然演變成了新的敵人,而曾經的敵人也能成為新的盟友。於是,王皇后和蕭淑妃結成了聯盟,預備共同對付武媚。皇后執掌後宮,對後宮嬪妃有生殺予奪大權。此時,對武媚來說,已經不僅僅是失不失寵那麼簡單,甚至還面臨生命的威脅。在此情況下,武媚不得不奮力自保。這時候,她已經意識到,除非她自己當上皇后,否則後宮的爭鬥與威脅永遠不會休止。

  武媚開始行動了。她拿出所有的財物,暗結宮中上下人等,密察王皇后、蕭淑妃兩人的行動,並巧妙地將王、蕭兩人對她的怨憤和謾罵告訴給高宗。史稱「武氏巧慧,多權數」(《資治通鑒·卷一百九十九》),武媚的心計智謀遠遠超過了王皇后和蕭淑妃。果然,高宗日益對王皇后不滿。到了這個時候,朝野上下差不多都已經知道,王皇后被廢勢在必然,只是早晚而已。

  不久,武媚生下了一個女兒,小公主白胖美麗,極得高宗的喜愛。有一天,王皇后來探視小公主,離去後不久,高宗來到,發現小公主死了,大驚著喝問宮人:「剛才誰來過?」宮人回答:「王皇后。」武媚聞訊趕來,放聲大哭。高宗不明真相,便認為是王皇后殺了小公主,大怒說:「皇后殺我的女兒,以前就常和昭儀(武媚)過不去,如今又這樣!」

  後世普遍認為是武媚扼殺了親生女兒,然後嫁禍給王皇后。從武則天日後大殺親生兒子以剷除通往皇帝寶座的障礙來看,這是極有可能的。一個女人,為了自保不擇手段,心狠手辣到敢對自己的親生骨肉下手,再加上美貌和智慧,就無往而不勝了。

  永徽六年(655年)九月,高宗召長孫無忌、李勣、褚遂良、於志寧四位元老於內殿(李勣稱病未至),正式提出欲廢王皇后、立武為後。褚遂良當即堅決反對,理由是:「王皇后出身名門望族,又是先帝為陛下所娶,未聞有所過失,怎能輕易廢掉?」

  高宗天性仁厚,少有主見,很容易受他人操縱影響,唯獨在立武媚為後這件事上鍥而不捨。這裡面的原因很多:既有他對武媚濃郁的愛,也有他對王皇后強烈的恨,更多的卻是他要發洩長久以來被一干重臣挾制不得自主的怨氣。

  第二天,高宗又召元老商談。褚遂良說:「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請妙擇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經事先帝,眾所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萬代之後,謂陛下為如何!願留三思!」(《資治通鑒·卷一百九十九》)甚至以辭官來諫阻。此時,武媚正躲在簾後偷聽,見褚遂良公然揭自己的短處,忍不住大聲說:「為何不殺死這老傢伙!」朝堂氣氛頓時為之一變。高宗下令將褚遂良拖下去,長孫無忌等重臣立即上疏勸阻。反武派前仆後繼,來勢洶洶,一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樣子。武媚事先籠絡的許敬宗、李義府等親信自然不甘示弱,雄辯滔滔。反武派和擁武派在朝堂鬧得不可開交,雙方精兵強將一一亮相。

  奇怪的是,元老重臣中只有李勣始終一言不發。高宗覺得有些蹊蹺,便特意留下李勣詢問。李勣已經預料到武氏封後不可逆轉,但他身為先帝重臣,不好公然支持兒子奪老子的女人,便圓滑地回答說:「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可謂是一語點破夢中人,高宗恍然大悟,武媚也茅塞頓開,馬上派許敬宗四處放話:「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欲立後,何豫諸人事而妄生異議乎!」

  形勢立時急轉直下。褚遂良被貶出京師,發配往譚州。接著,高宗下詔,以王皇后、蕭淑妃謀行鴆毒謀殺武媚女嬰,廢為庶人。為武媚封後奔走效力的許敬宗、李義府都得以加官。李義府表面謙和恭順,與人說話必面帶微笑,但心計深刻狠毒,時人稱他「笑中刀」,這便是成語「笑裡藏刀」的來歷。

  永徽六年(655年)十一月,高宗臨朝,命李勣、於志寧為冊立皇后正、副使,奉璽綬進武昭儀為皇后。文武百官、四夷酋長朝賀皇后於肅義門,三呼皇后千歲。內外命婦入謁。歷史上百官、命婦朝見皇后,自此而始。次年正月,太子李忠被廢,封為梁王,武媚的長子李弘被冊為太子。 

  至此,武媚由才人到昭儀,再到皇后,並立自己的兒子為大唐儲君,一切目的均已達到,終於實現了當年「見天子庸知非福」的理想。隨即,武媚勸說高宗流放長孫無忌到黔州(今四川彭水),高宗欣然照辦。可見長孫無忌一度弄權對高宗所造成的傷害,已經遠遠大出了血肉親情。不久,武媚逼長孫無忌上吊自殺,其姻親大多皆謫徙,黨羽或殺,或流放。

  這場重大變故,由後宮波及朝廷,牽涉到後宮嬪妃和眾多朝廷重臣,可以說是白熱化的交鋒,血雨腥風,觸目驚心。而這一切並非如後世所認為的那樣:僅僅由武媚一手導演。當時形勢一片混亂,朝野上下沸沸揚揚,情勢洶洶,局面並非某個人所能完全左右。武媚只不過成為這場爭鬥中唯一的受益者和最終的勝利者。無論如何,登上皇后寶座是武媚一生成敗的關鍵環節,她輝煌的政治生涯也由此正式開始。

  高宗長期風眩頭重,目不能視,從顯慶五年(660年)起,便由武媚替他管理朝政,文武百官的奏章,全部由武媚裁決。她辦事果斷,裁決政事有條不紊,高宗很是滿意。但到後來,武媚逐漸大權在握,漸漸驕姿,高宗又情不自禁地想起王皇后、蕭淑妃的好處來。有一天,高宗趁武媚不在,偷偷到冷宮看望王、蕭二人。武媚知道此事後,派人將王、蕭二人的手足砍去後,投入酒甕中,王、蕭二人哀號了好幾天才相繼死去。武媚還不解恨,改王氏姓為蟒氏,改蕭氏姓為梟氏。

  高宗的舉動意志皆為武媚掣肘,難免不勝其忿,一度想收回皇權。麟德元年(664年)十月,高宗密召西台侍郎上官儀廢後。上官儀奏道:「天後專恣,海內失望,請廢黜以順天心。」高宗即令上官儀草詔廢後。當時武媚的心腹遍佈宮內外,心腹侍臣告訴武媚後,武媚大驚,急忙跑到高宗跟前哭訴。武媚的眼淚軟化了高宗的立場,高宗竟然忸怩說:「此本上官儀教我。」(事見《大唐新語·卷二》)就這句推脫責任的話,將上官儀推上了死路。

  〔上官儀,字游韶。陝州陝縣(今屬河南)人。唐貞觀初舉進士,授弘文館直學士。累遷秘書郎,轉起居郎。他常參加宮中宴會,又曾參預《晉書》的編撰工作。高宗時,為秘書少監。遷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位居宰相。上官儀以詩名顯於當世,曾凌晨入朝,巡洛水堤,步月徐轡,詠詩云:「脈脈廣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曉,蟬噪野風秋。」音韻清亮,群公望之猶神仙焉。事見明人蔣一葵所著《堯山堂外紀》。著名才女上官婉兒便是他的孫女。〕

  應該說,高宗的懦弱性格決定他最終要敗在武媚這個強硬的女人手中。當然,他還是愛武媚的。否則,只要他稍微堅持,武媚被廢只在呼吸之間,畢竟,他才是大唐的天子。這件事後,武媚開始採取更為強硬的手段,以防止類似的事件再次發生。不久,武媚指使人誣上官儀謀反,下獄處死。自此,凡高宗臨朝視事,武媚垂簾在後,「政事大小,皆預聞之,內外稱為二聖」(《舊唐書·卷四·高宗紀》)。

  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餘下的事就是要防止不被人奪權。作為母親而言,武媚心足夠狠,手足夠辣。她生有4個兒子,長子李弘,次子李賢,老三是李顯(又名李哲),老四是李旦(又名李輪)。李弘先被立為太子。他為人忠厚,謙虛忍讓,高宗和眾大臣對他都很滿意。因為身體不適,高宗一度想把皇位提前傳給太子李弘,此舉引起了武媚的的猜忌。蕭淑妃死後,兩個女兒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被武媚幽禁,過了30歲也不准出嫁。李弘看不慣母親的所作所為,上書請求讓她們出嫁。武媚非常生氣,便故意將兩位公主許配給下等侍衛。 

  上元二年(675年),武媚用鴆酒毒殺了年僅24歲的親生兒子李弘。次子李賢隨即被立為太子。但不久武媚又感到了權力的危機,於是指使人誣告李賢謀奪皇位。李賢知道母親的毒辣手段,為了保住性命,還特意作樂章,暗中叫人唱給武後聽,歌中唱道:「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尚雲可,四摘抱蔓歸。」想以骨肉親情來感動武後,但還是被廢,貶為庶人,被遷到巴州。三子李顯被立為太子。

  弘道元年(683年)十二月,高宗去世,李顯以太子身份即皇帝位,是為唐中宗,武媚為皇太后,總攬朝政。兩個月後,武媚廢中宗李顯為廬陵王,立四子豫王李旦為帝,是為唐睿宗。睿宗終日居於別殿,不管朝政,朝政盡歸武媚裁決。武媚廢除中宗李顯後第三天,派人趕到巴州,將次子李賢殺死,許多人牽連被殺。

  皇太后總攬朝政,猶自不滿足。公元690年的重陽節,即九月初九,年近古稀的武媚改元天授,正式建立了大周王朝,自稱「聖母神皇」,改名則天,正式將李唐天下變為武氏天下。文武百官皆順其意上表進勸,只有右衛將軍李安靜正色拒絕,因而被殺。這一年,武則天67歲。同時,降睿宗李旦為皇嗣,降太子李成器為皇太孫。一時間,唐宗室人人自危,李氏貴族幾乎被屠殺殆盡。

  當了皇帝後,武則天親理朝政,駕馭天下,並取得了輝煌的成功。她雖是女流之輩,卻是個開明的皇帝,能聽忠諫,從善如流。武則天情慾不盡,想選取美貌少年供自己享用。右補闕朱敬則為此進諫,說:「陛下寵愛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就足夠,不要再選美少年。」武則天竟然沒有動怒,反而下令嘉獎朱敬的忠直。

  因為武則天出身並非名門望族,她執掌大權後,開始對一貫反對自己的隴西世族大力排斥。由此,她大力提倡科舉,扶植新興的庶族階級。這裡有數據可以說明:有功名的宰相在高祖時為7%,太宗時上升約23%,高宗和武後時升至35%,武周朝上升至40%。科舉制度促進了文學和教育的普及,因為準備考試的人遠遠多於通過考試的人,有資格當官的人則遠遠多於當官的人。天授元年(690年),武則天於東都洛城殿親自策問貢士,持續數日。貢士殿試自此開始。

  武則天還大力推動文學的發展,喜歡賜唱文學宴,宮中詩唱十分熱鬧。她本人能寫詩,有一首《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友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即使是反對她的人看了,也不得不承認寫得情意綿綿。

  然而,武則天做女皇本身就是對禮制的破壞,以至她在歷史上聲名一直不大好。在納男寵方面,也讓許多以衛道士自居的大臣耿耿於懷。武則天比較有名的男寵是薛懷義。薛懷義原名馮小寶,人生得偉岸淫毒,被武則天的女兒太平公主發現後如獲至寶,特意送進後宮進獻給武則天。武則天對馮小寶十分滿意,替他改名為薛懷義。為了掩人耳目,又命薛懷義剃髮為僧,擔任白馬寺主持,可以自由出入宮禁。在薛懷義最得寵期間,人人對他侍奉唯謹,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紹以父禮事奉薛懷義,武則天的至親、權傾朝野的武承嗣和武三思也對他畢恭畢敬。武則天還命薛懷義指揮數萬人,建造明堂。明堂建成後,武則天又藉機封薛懷義為威衛大將軍、梁國公。

  大凡皇帝都容易喜新厭舊,武則天也是如此,漸漸開始厭倦薛懷義。薛懷義失寵後,心懷怨憤,竟然放火燒了明堂,借此來發洩怨氣。他還四處散佈女皇的流言,都是些不堪入耳的髒話。武則天聽說後大怒,決意除掉薛懷義,於是密詔太平公主,選一些體格健壯的女子,在殿中侍立,等薛懷義一到,便一擁而上,把他綁了。接著,命壯士將薛懷義擊殺,然後用畚車將屍體載還白馬寺。

  薛懷義死後,武則天繼續廣求美男子,恣意淫樂。晚年時,武則天寵幸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專門為張氏兄弟專設機構控鶴府,以張易之為府監,位三品。張易之小名五郎,張昌宗小名六郎。有朝臣讚譽張昌宗說:「六郎面似蓮花。」內史楊再思馬屁拍得更加無恥,竟然說:「不然,是蓮花似六郎!」

  人不免一死,武則天也不例外,她不得不考慮自己死後,究竟該將天下交付給誰,是諸武,還是李氏子孫?武則天身份複雜,既是李氏的家長,又是武氏的族長,在親子和族侄間,一時難以抉擇,便詢問宰相狄仁傑的意見。狄仁傑說:「皇嗣是陛下親子,陛下臨御天下,當傳之子孫,豈可以侄為嗣?母子與姑侄孰親?陛下稍加思量,不難自明。」明確指出兒子比侄子更親,涵義不言而喻。武則天十分看重狄仁傑的意見,於是下定決心將皇位傳給兒子。坐貶多年的第三子李顯也被迎回洛陽。李顯剛剛回來,第四子李旦便立即請求退位,於是武則天立第三子李顯為太子,封第四子李旦為相王。

  因為當年曾經大殺李氏宗室,武則天擔心她死之後,李氏宗室為了報復,也會躪藉屠戮武氏,便用心良苦地讓諸武和相王李旦、太平公主與太子李顯一起宣誓,告天地於名堂,銘之鐵卷,藏於史館,永相和好。從血緣上來說,李氏和武氏都是近親,但後來事實是,這些人最終還是為了權力互相殺戮,多次血濺大明宮。

  長安四年(704年)八月,已經81歲的武則天終於臥病不起,居住在迎仙院。一向狐假虎威的張氏兄弟眼見靠山將倒,便圖謀作亂。宰相張柬之經過周密部署,在神龍元年(705年)正月二十三日發動了兵變,羽林將軍李多祚率兵殺入玄武門,將張昌宗、張易之斬殺在迎仙院院左。武則天聽到變故發生後,阻止已經來不及。這時候,張柬之等人入見,請求武則天傳位給太子,武則天悶悶不樂,重新回到床上躺下,一言不發。顯然,她不願意放棄權力,但也深知大勢已去,局面已經不由她所控制,是以只能以沉默對之。

  在張柬之等人的擁戴下,太子李顯即位,復為中宗,恢復唐國號,徙武則天於上陽宮。至此,長達15年的武周王朝告終。中宗復位後,將朝廷從洛陽重新遷回了長安。

  同年十一月,武則天病死於上陽宮的仙居殿,終於結束她奮鬥而傳奇的一生。臨終前,武則天神誌異常清醒,立下遺囑,內容包括去掉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后,和高宗合葬在乾陵等。並叮囑只許為她立碑,不許立傳,這就武則天無字碑的來歷。

  中國有兩塊著名的無字碑:一塊是漢武帝在泰山立的。漢武帝到泰山封禪時,登上山頂,感覺泰山太偉大了,「蔑矣!盡矣!無以加矣」,因為無法表達,於是立無字碑;另一塊便是武則天的無字碑,為一塊完整的大石頭,高達7米。關於立無字碑的目的,武則天本人並無說明。後人猜測很多,有人認為她覺得自己功勞太大,難以表達;也有人認為她知道自已死後一定會引起沸沸揚揚的議論,所以乾脆不寫墓誌,任由眾人評說。 






 
第二章 東方的傳奇
  開元盛世,是一個充滿著夢想,同時也能使夢想變為現實的時代,人生的種種理想都能被這個氣勢恢宏的時代所激盪。一個封建泱泱大國所有迷人的光彩,都在這半個世紀的歲月中閃耀:疆域遼闊,物產豐富,經濟繁榮,文化昌盛。整個開元年間,唐朝的君臣和百姓就是在歌舞昇平中度過。還有什麼比生活在這樣的盛世更令人心滿意足呢?唐朝,成為東方的傳奇。長安,成為傳奇的樂土。然而西漢史學家司馬遷說過:「物盛而衰,固其變也。」(《平准書》)又提出要「見盛觀衰」。遺憾的是,玄宗沒有借鑒前人的歷史經驗,他看到了繁榮強盛的表面,卻沒有看到背後更深刻的政治危機。節度使統轄的軍隊過於強大而內地軍備廢馳,導致內輕外重,成為後來安史之亂的伏因。而促使伏因爆發的,並非只有一個人。 






 
一 貞觀之治
  隋朝末年戰火紛起、連年戰亂,土地荒蕪,人口銳減。拿魏徵的話形容便是:「今自伊、洛之東,暨乎海、岱,萑莽巨澤,茫茫千里,人煙斷絕,雞犬不聞,道路蕭條,進退艱阻。」可見唐朝建國之初,面對的便是一個相當淒涼的局面:經濟凋零、國庫空虛、文化衰退。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後,用賢勤政,主動採取了一系列開明的政策和措施,大力發展農業生產,去奢省費,輕徭薄賦。結果政績相當卓著,吏治清明,經濟繁榮,社會安定,武功鼎盛,民族關係融洽,歌舞昇平的治世局面形成了。因為唐太宗年號「貞觀」,歷史上稱這一時期為「貞觀之治」,成為與漢代「文景之治」相媲美的另一著名盛世。太宗也因而成為中國歷史上文治武功並盛的皇帝。

  根據史書記載,貞觀年間,「官吏多自清謹。制馭王公、妃主之家,大姓豪猾之伍,皆畏威屏跡,無敢侵欺細人。商旅野次,無復盜賊,囹圄常空,馬牛布野,外戶不閉。又頻致豐稔,米斗三四錢,行旅自京師至於嶺表,自山東至於滄海,皆不糧,取給於路。入山東村落,行客經過者,必厚加供待,或發時有贈遺。此皆古昔未有也」。這是一幅相當動人的社會圖畫:朗朗乾坤,牛馬遍野,谷價低廉,太平世界,一切都富足而美好。此時,中國已經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富強昌盛的封建國家。

  太宗能夠做到這些,主要是因為他懂得「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太宗出生於隋開皇十八年(599年),當時「隋煬帝承文帝余業,海內殷阜」(《貞觀政要·安邊第三十六》),正是隋朝的盛世,然而隋煬帝即位後荒淫奢侈,大興土木,游幸無度,皇帝坐了不到14年,隋朝便土崩瓦解,短命而亡。唐太宗本人親歷隋末的社會大動盪,看到農民起義軍的強大力量,認識到「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道理,以隋煬帝楊廣的破家亡國為戒,也懂得了王朝的興衰取決於帝王行動的好壞,因而勵精圖治。他曾對大臣們說:「人君依靠國家,國家依靠民眾,剝削民眾來奉養人君,好比割身上的肉來充腹,腹飽了身也就斃命,君富了國也就滅亡。所以人君的災禍,不是從外面來,總是由自己造成的。大抵人君嗜欲太盛就要多費財物,多費財物就要加重賦稅,加重賦稅民眾就要愁苦,民眾愁苦國家就有危殆,國危了人君那得不喪亡?我經常想這個道理,所以不敢縱慾。」

  為了表示對農業的重視,太宗甚至親祭先農,躬御耒耛,耕於千畝之甸,使觀者莫不駭躍。京畿地區曾發生大面積的蝗災,莊稼大受損傷,太宗親自視察災情,還氣憤地抓起一把蝗蟲罵道:「民以谷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於是舉起蝗蟲要吃掉。身邊的大臣急忙阻止說:「惡物或成疾。」太宗坦然回答說:「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竟然真的吞吃了蝗蟲。正因為太宗重視發展農業,生產得到極大發展,人民衣食有餘,安居樂業,經濟得到了恢復,「東至於海,南極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備糧,取給於道路焉」。

  在貞觀時期,文化教育也得到了空前發展。太宗繼位以前,是騎在馬上打天下,繼位之後,認識到天下不能再「以馬上治之」,於是採納魏徵的建議,大闡文教,發展文化教育。即位之初,太宗便下令在長安重修國子監,並為國學增築學舍1200間,太學、四門博士也增置生員,擴大招生。之後,太宗又興建書學、算學、律學三科學校,由國子監統領。這一舉措在全國影響很大,四方儒士,多抱負典籍雲集京師,甚至高麗及百濟,新羅、吐蕃等諸國君長均遣子弟來長安留學,「儒學之盛,古昔未之有也」。

  太宗還十分重視圖書的搜集與整理。中國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有豐富的歷史典籍和文獻。但是隋末動亂長達十幾年,典籍和文獻遭到嚴重破壞。貞觀二年(628年),唐太宗任命魏徵為秘書監,組織文士大修諸經正義和史籍。太宗還對科技方面有突出貢獻的士民進行重獎,以鼓勵發展科技文化。李淳風通曉天文、曆法、陰陽學說,曾製造出在周朝末年已經失傳的渾天儀,並著《法象書》,受到太宗的重視,授官將士郎,直太史局,後來又被任命為太史令。太宗以恢宏的氣度,大闡文教,興辦各類文化事業,使整個社會的文化結構發生了重大變化,大大地改變了「隋季以來,喪亂滋甚,周孔之教,闕而不修」的文化蒼白局面。

  〔李淳風,岐州雍縣人。父李播曾為隋朝高唐尉,後棄官為道士,有文才,通天文,曾著《天文大象賦》。李淳風自幼俊逸豪爽,博覽群書,尤其擅長於天文歷算和陰陽之學,他在中國歷史上被視為占星大家,史載其人「於占候吉凶,若節契然,當世術家意有鬼神相之,非學習可致,終不能測也」。太宗曾看過一本《秘記》,上面記載說:「唐朝三世之後,會有女主武王代替唐室擁有天下。」太宗大驚失色,便秘召李淳風聞訊。李淳風回答說:「這件事的徵兆已經形成。而且這個人也已經出生,就在陛下的宮內,30年後,將擁有天下,並將唐氏子孫誅殺殆盡。」太宗問:「如果把疑似此人的人都殺掉,會怎麼樣呢?」李淳風答道:「這是天意,根本沒有躲避的方法。況且有王命者不會被殺掉,恐怕只會枉殺無辜。況且根據天上的星象顯示,這件事已成定局,此人就在宮內,已經是陛下的眷屬。再過30年,此人就年老了,老了就會仁慈了,雖改換朝代,但對於陛下的子孫,她可能不會過份傷害。現在如果殺掉此人,就會結下仇恨,那麼她必定會重新轉生出世,年輕時就會心狠手毒。如果這樣,她殺戮陛下的子孫,必定會一個不剩。」太宗認為李淳風說的有理,便沒有再追究此事,但他心中卻並未真正放下。當時朝中有個武官名叫李君羨,軍功極高,封武連郡公,累任左武衛將軍,宿衛玄武門。有一次,太宗召集武官在內廷喝酒,行酒令時讓眾人各報自己的小名。李君羨說自己的小名叫「五娘子」。太宗愕然,又因為李君羨封邑及屬縣中有「武」字,從而懷疑李君羨就是那個將要代唐的女主,不久便藉故將其處死。但後來武則天還是以周代唐,驗證了李淳風的話。武則天登基後,下令以禮改葬李君羨,追復其官爵。中國預言中最為著名的奇書《推背圖》便是由李淳風和另一曾為武則天相過面的奇人袁天罡所著。《推背圖》全集一卷,凡六十圖像,以卦分系之。每幅圖像之下均有讖語,並附有「頌曰」詩四句,預言後世興旺治亂之事。書名是根據第六十圖像(最後一卦)中的頌曰「萬萬千千說不盡,不如推背去歸休」而名。李淳風還是世界上第一個給風定級的科學家,他在世界最早的氣象學專著《乙巳占》中,把風分為八級。一千年後,英國學者才在《乙巳占》的基礎上,把風力劃分為零到十二級。〕

  太宗另一為人稱道的是他能勇於求諫,從諫如流。這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魏徵。魏徵早年當過道士,參加過瓦崗軍,又是太子李建成的舊臣,曾謀劃過暗害太宗,太宗繼位後絲毫不記前仇,委以重任。魏徵剛正不阿,敢於諫諍,當時擔任諫議大夫,其實就是諫官。太宗對魏徵極為重視,經常引入內廷,詢問政事得失。魏徵也竭誠輔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性格耿直,認為皇帝「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往往據理抗爭,從不委曲求全。他曾對太宗說:「願陛下使臣為良臣,勿使臣為忠臣。」

  貞觀二年(628年),長孫皇后聽說一位姓鄭的官員有一位年僅十六七歲的女兒,才貌出眾,京城之內,絕無僅有,便告訴了太宗,請求將其納入宮中,備為嬪妃。太宗便下詔將這一女子聘為妃子。魏徵聽說這位女子已經許配陸家,便立即入宮進諫:「陛下為人父母,撫愛百姓,當憂其所憂,樂其所樂。居住在宮室台榭之中,要想到百姓都有屋宇之安;吃著山珍海味,要想到百姓無饑寒之患;嬪妃滿院,要想到百姓有室家之歡。現在鄭民之女,早已許配陸家,陛下未加詳細查問,便將她納入宮中,如果傳聞出去,難道是為民父母的道理嗎?」太宗聽後大驚,當即深表內疚,並決定收回成命。但房玄齡等人卻認為鄭氏許人之事,子虛烏有,堅持詔令有效。陸家也派人遞上表章,聲明以前雖有資財往來,並無訂親之事。這時,太宗半信半疑,又召來魏徵詢問。魏徵直截了當地說:「陸家之所以否認此事,是害怕陛下以後藉此加害於他。其中緣故十分清楚。不足為怪。」太宗這恍然大悟,便堅決地收回了詔令。

  由於魏徵能夠犯顏直諫,即使太宗在大怒之際,他也敢面折廷爭,從不退讓,因此太宗有時對他也會產生敬畏之心。有一次,太宗想要去秦嶺山中打獵取樂,行裝都已準備停當,但卻遲遲未能成行。後來,魏徵問及此事,太宗笑著答道:「當初確有這個想法,但害怕你又要直言進諫,所以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還有一次,太宗得到了一隻上好的鷂鷹,把它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很是得意。但當他看見魏徵遠遠地向他走來時,便趕緊把鳥藏在懷中,生怕魏徵因為他玩鳥而批評他。而剛好魏徵奏事比較久。好不容易等魏徵走了,太宗趕緊將鷂子拿出來,卻發現已經悶死了。

  當然,對魏徵的犯顏苦諫,有時太宗也忍受不了。有時太宗大發脾氣,魏徵卻神色不變,太宗也只好收斂怒氣。有一次,太宗退朝回到宮中,憤怒地喊道:「總有一天,我要殺死這個鄉下佬!」長孫皇后便問他要殺誰,他說:「魏徵常常當眾羞辱我,當然要殺他。」長孫皇后當即向他道賀,說:「魏徵忠直,正因為陛下是明主。」太宗聽了才恍然大悟,怒氣頓平。

  魏徵前後諫事200餘件,大多違犯太宗意旨,然而太宗均虛心接納,並擇善而從。魏徵死後,太宗傷心地說:「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徵沒,朕亡一鏡矣!」

  魏徵「憂國如家,忠言直諫」的精神,給人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後世許多諫官也多以魏徵為榜樣。唐文宗喜讀《貞觀政要》而仰慕魏徵,就下詔尋訪到魏徵的後人五世孫魏謨,並將魏謨任命為右拾遺,也是屬於可以對皇帝進諫的言官。唐德宗朝在「涇原兵變」中挽救了唐朝命運著名的將領李晟對魏徵能直言敢諫,盡忠朝廷非常敬佩。曾經對賓客說:「魏徵能直言極諫,致太宗於堯舜之上,真忠臣也,僕所慕之。」行軍司馬李叔度回答說:「此縉紳儒者之事,非勳德所宜。」李晟嚴肅地說:「行軍(李叔度)失言。傳稱'邦有道,危言危行',今休明之期,晟幸得各位將相,心有不可,忍而不言,豈可謂有犯無隱,知無不為者耶!是非在人主所擇耳。」所以後來李晟做宰相時,皇帝有所詢問,必極言無隱,盡其忠心。

  通過一系列的求諫和納諫,太宗集中了大臣們的智慧,避免了許多個人主觀上的錯誤,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太宗的虛心納諫對成就貞觀之治起到了促進作用。

  太宗能夠取得貞觀之治,善於用人也是不容忽視的重要原因。太宗善辨君子、小人,能夠舉賢任能,因而忠賢滿朝,人才濟濟,湧現出眾多的文武奇才,如房玄齡、杜如晦是貞觀朝的著名賢相,虞世南是一人兼數善的名臣。太宗還進一步完備了六部制,規定三省長官,尚書省的尚書僕射,中書省的中書令和門下省的侍中共掌宰相的職權。另外,又任命一些官員加以「參知政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同中書門下三品」等頭銜,實為宰相,參加政事堂議事。如此,增加了宰相人數,避免一兩個宰相專權,也可以集中更多意見。

  不過,太宗也是一個性情容易衝動的人物。他曾任命盧祖尚任交州(今越南河內)都督。盧祖尚,字季良,隋末豪傑人物,據揚州起兵稱刺史,後來歸附唐朝。盧祖尚開始答應赴任,但後來嫌交州太遠,向太宗推辭說:「嶺南瘴癘,皆日飲酒,臣不便酒,去無還理。」太宗再三勸說,盧祖尚堅決推辭不就。太宗大怒道:「我對你還不能驅使,如何能夠駕馭天下?」當即將盧祖尚斬殺在朝堂。這件事為太宗的英明蒙上了一層陰影,被後世史學家稱其為「驕暴之習,卒難盡免」,以致不少人認為太宗納諫等英明舉措不過是表面文章,只不過是為了掩飾他殺兄殺弟逼父篡位的形象。但無論如何,貞觀朝的成就不容抹殺,可以說,貞觀之治經濟的發展,奠定了唐王朝之後一百多年經濟繁榮的基礎。沒有貞觀之治,就沒有盛唐的繁榮,也不可能有光輝燦爛的大唐文化。

  太宗即位時,中原雖然已經統一,但四鄰邊境並不太平,為了維持中原的寧靜,太宗在邊境上發動了幾次戰爭,其中最為著名的是對突厥的戰爭。

  中原與突厥之爭,由來已久,可以追溯到漢朝與匈奴長達百年的鬥爭。之後匈奴分裂,南匈奴內附,逐漸漢化。北匈奴在漢軍的軍事壓力下,逐漸西遷,進入歐亞大陸,給當地的政治格局帶去了劇烈的變化。另外,匈奴還有一些別支,依舊生息繁衍在他們的家鄉--廣闊無垠的北方草原。突厥人就是其中的一支。

  與中原作戰失利後,突厥人遷居到金山(阿爾泰山)之南,以遊牧為生。當時柔然汗國強盛,突厥人不得不受其奴役,為他們充當「鐵工」,但勢力漸盛。公元546年,鐵勒部將伐柔然汗國,突厥首領土門率眾擊敗鐵勒,實力大增。土門以為有功,向柔然主求婚。柔然主阿那環不但不許,還辱罵道:「爾是我鍛奴,何敢發是言也!」(《周書·卷五十·突厥傳》)這一句話使柔然汗國遭到了滅國之禍。公元553年,土門發兵擊柔然,趁勢滅掉柔然汗國,自號伊利可汗。自此,建立了突厥政權。突厥建國後,牙帳設在於都斤山(又稱郁督軍山,今蒙古國境內杭愛山脈)。突厥人以狼為圖騰,帳前大旗稱「狼頭大纛」,在漠北稱雄一時,聲威大振。 

  突厥初起時,內地正逢五胡十六國和南北朝的分裂和動亂時期,無力應付邊防事務。突厥人強盛後,逐漸驕橫起來,時時闖入內地劫掠財富人口。當時,內地忙於混戰,對北方的威脅無能為力。本來,這是突厥進攻中原最好的時機,幾乎可以說是歷史上遊牧民族的進攻最佳機會--整個中原四分五裂,無比混亂,廣大百姓都處在水深火熱之中。這種局面對突厥來說,絕對比後來蒙古南下滅掉宋朝更為有利。然而,公元581年,隋朝建立後不久,突厥卻卻因內訌分裂為東西兩部。西突厥在阿爾泰山以西,東突厥則控制著東起興安嶺西到阿爾泰山的廣大地區。突厥的意外分裂,使中原與突厥的戰略對峙發生了根本改變。

  東突厥趁隋朝立足未穩,從甘肅一帶向隋朝發起大舉進攻,隋文帝不得不發兵抵禦。隋朝對突厥的戰爭基本上還是防禦性的。一戰成功後,隋文帝開始利用突厥內部的矛盾,實行「遠交而近攻,離強而合弱」的策略。中原政治謀略遠比遊牧民族豐富,在隋文帝的一手策劃下,突厥內訌更加劇烈,有限的精力和人力都用在了內耗上,實力大為削弱。但到了隋朝末年,由於隋煬帝揮霍無度,加上隋軍遠征高麗失敗,國力衰弱,突厥勢力又開始崛起。隋煬帝北巡時,曾被突厥圍困於雁門。隋末群雄並起,北方各路割據勢力為了倚突厥為外援,大都向其稱臣。李淵李世民父子起兵時也曾向東突厥俯首稱臣。當時突厥號稱「控弦百萬,戎狄之盛,近代未有也」。 

  公元618年,唐朝建立,隨後統一了中原。突厥趁此時唐朝國力還不十分強大,連年進擾內地,掠奪人口和財富。東突厥頡利可汗曾親率大軍15萬入攻并州,又曾率騎兵10餘萬大掠朔州、進襲太原,關中因此而震動,京都長安被迫戒嚴。唐高祖李淵派秦王李世民率兵前去抵抗。當時關中已下了許多天雨,糧道受阻,將士疲憊,武器受雨,朝廷上下及軍隊中都很憂慮。同年,突厥頡利和突利可汗進軍豳州(今陝西彬縣),唐軍與突厥在豳州五隴阪遭遇,雙方佈陣,準備大戰。李世民單騎來到突厥陣前,先責備頡利同意和親而今又違約,又上前對突利說:「你過去與我結盟,言明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向,何無手足之情!」借此來離間二位可汗的關係。當夜,李世民趁雨夜突厥軍營,並派使臣再次前去勸說突利休戰。李世民的分化起到了很好的效果,頡利慾與唐軍決戰,而突利堅決不同意。最後頡利不得不派突利與阿史那思摩來見李世民,請求和親,李世民答應,並與突利結為兄弟。突厥在與唐結盟後撤兵。

  公元626年,唐太宗李世民剛剛即位,東突厥頡利、突利二可汗率兵10餘萬人直逼長安。大軍駐紮在城外渭水便橋之北,距長安城僅40里,京師大震,長安戒嚴。太宗被迫設疑兵之計,親率高士廉、房玄齡等6騎至渭水邊,隔渭水與頡利對話,指責頡利負約。不久後唐大軍趕至太宗背後。頡利見唐軍軍容威嚴,又見太宗許以金帛財物,便請求結盟。於是雙方在便橋上殺白馬訂立盟約。突厥領兵而退。這就是有名的「渭水之盟」。

  這次事件對太宗震動很大,認為突厥反覆無常,結盟也不足為信,促使太宗決定要徹底剷除突厥。渭水之盟後,太宗加緊了備戰,甚至親自垂范練兵,每日「引諸衛騎兵統將等習射於顯德殿庭」,於是「士卒皆為精銳」。

  貞觀二年(628年)四月,東突厥突利可汗突然派人來唐,主動請求唐朝援助。原來當時突利可汗在幽州北部建立牙帳,統治東部地區,其治下奚、霄等數十部大多叛變突厥投降唐朝,其叔頡利可汗因此而責備突利可汗。當時薛延陀、回紇打敗了欲谷設,頡利可汗派遣突利可汗前去討伐,突利可汗戰敗,單騎逃回,頡利可汗大怒,將突利可汗囚禁了10多天,並處以鞭撻之刑,突利可汗因此而懷恨在心。不久,頡利可汗向突利可汗徵兵,突利可汗不給,於是頡利可汗帶兵攻打突利可汗,突利可汗便順勢倒向唐朝一邊。突利可汗後入朝,太宗任命他為右衛大將軍,賜爵北平郡王。

  貞觀三年(629年),關中豐熟,而漠北恰遇暴風雪,羊馬死亡甚多,因而發生了饑荒,族人紛紛離散,國勢大衰,正是進攻突厥的有利時機。這一年的冬天,太宗命李靖和李勣(即《隋唐演義》中的傳奇人物徐茂公)率領10萬大兵,兵分六路,北出雁門關。

  李靖和李勣都是戰功卓著的大唐開國名將。他們的敵人,則是稱雄漠北的突厥人。「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徵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名將李廣雄風猶在,這一幕何曾相似!700多年前,漢代名將衛青和霍去病率漢軍出塞,北逐匈奴,由此創下了不朽的軍功。此情此景,怎能不令人感慨。

  貞觀四年(630年)正月,朔風凜冽,李靖親自率領3000精銳騎兵,從馬邑出發,趁頡利可汗不防備,連夜進軍,逼近突厥營地定襄。頡利毫無防備,發現唐軍突然出現,大驚失色。還沒有等到唐軍正式發起攻擊,突厥兵先亂了起來。李靖又派間諜混進突厥內部活動,說服頡利一個心腹將領康蘇密投降。頡利一看形勢不妙,就偷偷逃跑了。這一戰,李靖出奇制勝。太宗因此稱讚說:「昔李陵提步卒五千,不免身降匈奴,尚得名書竹帛。卿以三千輕騎,深入虜庭,克復定襄,威振北狄,實古今未有。」(《舊唐書·卷六十七·李靖傳》)

  〔李靖,字藥師,京兆三原人,是中國歷史上大大有名的人物。無論是官方五史,還是稗史小說,都有他色彩豐富的一筆。野史小說把他與紅拂女、虯髯公並稱為風塵三俠。而歷史上真實的他卻是一個功績不亞於衛青霍去病的名將。史家稱李靖「臨機果,料敵明」,是戰績與理論俱豐的軍事家。著有《李靖六軍鏡》等兵書多部。後人輯有《唐太宗李衛公問對》、《衛公兵法》等兵書。《唐太宗李衛公問對》在北宋神宗時被定為《武經七書》之一,為中國古代兵學寶典。〕

  在李靖勝利進軍的同時,李勣也率軍從雲中(今山西大同)出發,剛好與突厥軍在白道(今內蒙呼和浩特北)遭遇。唐軍奮力衝殺,降東突厥部眾5萬餘人。頡利一敗再敗,損失慘重,遂退守鐵山,收集殘兵敗將,只剩下幾萬人馬了。

  頡利可汗此時已經處於山窮水盡的境地,他不得不派執失思力入唐朝請罪,請求內附。其實,頡利可汗內心尚猶豫未決,不過是想借此來拖延時間,以等待草青馬肥之時,逃到大漠以北,以捲土重來。

  太宗派遣鴻臚卿唐儉等前去安撫,又詔命李靖率兵迎頡利入朝。李靖率兵抵達白道,與李勣謀議說:「頡利雖敗,其眾猶盛,若走度磧北,保依九姓,道路且遠,追之難及。今詔使在彼,虜必自寬,若選精騎一萬,繼二十日糧往襲之,不戰可擒矣。」(《資治通鑒·卷一百九十三》)商議已定,遂率軍連夜出發,李勣繼後而進。 

  李靖率軍進至陰山,遇到突厥斥候千餘帳,一戰而全部俘獲,命與唐軍同行。這時,頡利見到唐使臣,放鬆了戒備。李靖前鋒蘇定方率領的兩百餘騎又乘著大霧,悄然疾行,直到距牙帳7里遠的地方才被發覺。如同驚弓之鳥的頡利可汗慌忙騎馬逃走,突厥軍也四散而逃。李靖大軍隨之趕到,殺敵一萬餘人,俘虜十幾萬,繳獲牛羊數十萬隻,並殺死隋義成公主。頡利可汗率萬餘人西逃吐谷渾,途中被俘。

  〔義成公主為隋朝宗室女,公元599年嫁給突厥啟民可汗。啟民可汗死後,義成公主又先後改嫁他的兒子:始畢、處羅、頡利三位可汗。始畢可汗與隋朝翻臉,曾圍隋煬帝於燕門,還與北方各地反隋勢力結交,一點也不顧及義成公主的情面。唐朝立國後,義成公主數請頡利可汗出兵攻唐,以為隋朝報仇,是以唐朝視她為大敵。〕

  東突厥就此被太宗從地圖上抹去,大唐軍功盛極一時,國威遠播四方。懾於大唐天威,「西北諸蕃,鹹請上(指唐太宗)尊號為天可汗」(《舊唐書·卷三·太宗本紀》)。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天可汗」稱號的來歷。

  自隋朝以來,突厥一直是西北的強國。李靖等人滅了東突厥,不僅解除了唐朝西北邊境的禍患,而且也洗刷了高祖與太宗曾經向突厥屈尊的恥辱。因此,太宗頗有感慨地說:「朕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往來國家草創,突厥強梁,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頡利,朕未嘗不痛心疾首,志滅匈奴,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今者暫動偏師,無往不捷,單于稽顙,恥其雪乎!」(《資治通鑒·卷一百九十三》)太上皇李淵也欣喜萬分,特地在凌煙閣設宴慶祝。李淵一時興起,還親自彈起了琵琶,太宗也聞樂起舞。歡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頡利可汗被押到長安獻俘後,太宗並未加害,反而優待有加。頡利可汗住不慣房屋,經常住在自己設置的帳篷中,心情也非常不舒暢,常與家人相對哭泣。太宗為了安撫他,以虢州(今河南靈寶)糜鹿很多,可以射獵,便委任頡利為虢州刺史,頡利沒有接受,太宗又以他為右衛大將軍,賜給很多良田。貞觀八年(634年)正月,頡利可汗病死長安,追贈歸義王,謚曰「荒」,太宗命突厥人按照突厥風俗將屍體焚燒後下葬。

  東突厥滅亡後,唐朝將大量突厥降眾安置在內地,保持了他們的部落和習俗,又在頡利故地設都督府和都護府。一直陷在突厥軍中的隋煬帝皇后蕭氏和幼孫楊道政被李靖接回長安,太宗經常將蕭氏召入後宮,讓她談一些隋朝的故事。

  唐初,西突厥勢力極盛,「北並鐵勒,西拒波斯,南接罽賓……控弦數十萬,霸有西域」,對唐朝形成嚴重威脅,並阻礙著中西商業交通。從太宗起,唐朝就開始了打通西域的鬥爭。貞觀年間,降吐谷渾、平高昌、討焉耆、征龜茲,西域震駭,中西商路復通。

  此時西突厥首領為阿史那賀魯,當年突厥內訌失敗後歸附了唐朝,受封左驍衛將軍,參與征龜茲之戰。太宗死後,突厥開始復興,阿史那賀魯聽說新皇帝高宗懦弱,遠不及太宗英武,立即起了異心,數次騷擾掠奪西域,與唐為敵,並自號為「沙缽羅可汗」。唐軍力戰多年,終於逐個擊破西突厥的聯盟或附屬各部,形成孤立之勢。高宗顯慶二年(657年),唐將蘇定方統軍出征,兵分南北兩路,合擊阿史那賀魯。經過激烈的戰鬥,西突厥軍大敗。此時,天氣驟變,開始飄降鵝毛大雪。片刻,雪深達二尺。唐軍士氣高昂,踏雪追擊。阿史那賀魯慌亂中跳入伊犁河,逃往石國(今塔什干)。後被當地人擒獲,送與唐軍。西突厥自此滅亡。 

  平定西域及西突厥後,唐朝設置了「安西四鎮」,下轄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又設安西、北庭兩個都護府,以天山為界,分別向西統轄西突厥故地及西域各部、各城邦。至此,突厥再也不可能深入中原腹地,唐朝的致命威脅消除了。

  太宗雖然對突厥用兵,但卻很注意民族關係,不輕易用兵,採取了「偃武修文,中國即安,四夷自服」的政策。他派遣文成公主和親吐蕃松贊干布,為漢藏兩族間的友好交往開了先河。

  松贊干布統一吐蕃後,自任吐蕃贊普(國王)後,以邏娑(拉薩)為中心,建立了一個強大的新政權。吐蕃國勢蒸蒸日上,稱雄雪域高原,威懾著周圍的小國,泥波羅(今尼泊爾)國鴦輸伐摩國王甚至將自己最心愛的女兒尺尊公主嫁給了松贊干布,以此來換取和平。吐蕃與唐朝的關係並不是一帆風順,和好的同時也伴以矛盾、衝突,甚至兵戎相見,也發生過大的軍事衝突。不過,松贊干布仰慕中原文明,貞觀八年(634年),他主動遣使入貢。當時唐朝正準備出兵征討吐谷渾,希望與吐蕃建立友好關係,太宗非常高興,特意派馮德遐為使者,帶著國書和禮物到吐蕃撫慰。 

  當時不少邊疆少數民族首領都向唐朝請求通婚,唐朝公主下嫁是非凡的榮耀,太宗曾將皇妹衡陽公主許配給突厥都布可汗阿史那社爾,將弘化公主下嫁給吐谷渾可汗諾曷缽。松贊干布也希望與唐朝結親,他派使者跟隨馮德遐入朝,「多繼金寶,以奉表求婚」。太宗經過慎重考慮,沒有同意。

  吐蕃使者沒有完成求婚的使命,回去後又不敢說是唐朝不許婚,怕傷了松贊干布的自尊。恰好吐蕃出使唐朝時,吐谷渾可汗諾曷缽也到長安朝見,吐蕃使者便編造謊言,把罪責推到諾曷缽可汗的頭上,說他剛到唐朝時,唐朝待他甚厚,而且許婚,只是由於吐谷渾可汗到後,從中離間破壞,婚姻才未成。松贊干布大怒,立即發兵進攻吐谷渾。諾曷缽可汗莫名其妙地遭到一場兵災,無力抵擋,逃到青海湖以北,其子民和牲口多為吐蕃所掠。松贊干布又乘勝攻破黨項、白蘭(今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四川阿壩藏族自治州)。

  松贊干布覺得唐朝廷不肯下嫁公主,是因為不重視自己,為了炫耀武力,又發兵攻打松州(今四川松潘),還派人威脅唐朝說:「如果不把公主嫁給我,我就帶兵打到長安。」結果被唐軍所敗。

  松贊干布退兵後,派相國祿東贊為使者,入唐謝罪。祿東贊帶著嵌有硃砂寶石的金甲作為禮物獻給太宗,再次表示求婚的誠意。太宗考慮到吐蕃是西陲的強國,為了確保邊境的安寧,沒有計較松贊干布之前的侵犯,並答應考慮通婚的請求。

  貞觀十四年(640年)十月,松贊干布再次派遣相國祿東贊到長安,向太宗獻黃金5000兩,以及數百件珍寶做聘禮,請尚公主。太宗終於答應以宗室女子文成公主(一說是江夏王李道宗親女)出嫁吐蕃。

  祿東贊逗留在長安期間,多次受到太宗召見。太宗見他聰明機智,很是喜歡,想將琅玡公主外孫女段氏許配給他為妻。不料祿東贊上奏說:「國中已有妻室,不可遺棄,況且這次是為贊普迎親,贊普還未會見公主,自己怎能先娶?」祿東讚的深明禮義反而贏得了太宗更大的信任。

  次年(641年)初,文成公主在唐送親使江夏王李道宗和吐蕃迎親專使祿東贊伴隨下,出長安前往吐蕃。松贊干布多年的夙願得以實現,十分高興,親自帶人馬來到柏海(今青海鄂陵湖和札陵湖)迎接,文成公主嫻靜文雅的儀表和學識風度令他大為傾倒。松贊干布以婿禮見李道宗,歡天喜地地說:「我祖父未有通婚大國者,我今得尚大唐公主,當築一城,以誇示後世。」然後與文成公主同返邏娑。

  松贊干布後來果然守諾,特地按照唐朝的樣式,為文成公主建築了城郭和宮室,這就是著名的布達拉宮。布達拉宮建成之時,共有1000間宮室,富麗壯觀。曾毀於雷電、戰火,後來經過兩次修建,才形成現在的規模。布達拉宮主樓13層,高117米,佔地面積36萬餘平方米,氣勢磅礡。布達拉宮中保存有大量內容豐富的壁畫,如有唐太宗五難吐蕃婚使祿東讚的故事,文成公主進藏一路遇到的艱難險阻,以及抵達邏娑時受到熱烈歡迎的場面等。這些壁畫構圖精巧,人物栩栩如生,色彩鮮艷。

  當時,唐朝佛教盛行,而藏地無佛。文成公主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她攜帶了佛塔、經書和佛像入蕃,決意建寺弘佛。她讓山羊背土填臥塘,建成了大昭寺。大昭寺建成後,文成公主與松贊干布親自到廟門外栽插柳樹,成為後世著名的「唐柳」。著名的「甥舅同盟碑」,也稱「長慶會盟碑」就立在唐柳旁。現在大昭寺大殿正中供奉著的一尊釋迦牟尼塑像,是文成公主當年從長安請來的。大殿兩側的配殿內,有松贊干布、文成公主的塑像,十分精美生動。

  後來,文成公主又修建了小昭寺。從此,佛教慢慢開始在西藏流傳。文成公主還對邏娑四周的山分別以妙蓮、寶傘、右施海螺、金剛、勝利幢、寶瓶、金魚等八寶命名,這些山名一直沿用至今。

  松贊干布非常喜歡唐裝,他脫掉氈裘,改穿絹綺,並且下令禁止吐蕃用赭塗臉的習慣,並派吐蕃貴族子弟到長安國學讀書。文成公主入藏時,帶去了唐朝的先進文化和生產技術,使得藏族的經濟文化有了很大的發展。自此,唐與吐番一直保持了較長時間的友好關係。最難得的是,公元650年松贊干布去世後,文成公主並未要求回到唐朝,而是繼續留在吐蕃生活,直至去世。她在吐蕃生活了近40年,一直備受禮遇,深得吐蕃人民的愛戴。她逝世時,吐蕃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儀式,並記載在吐蕃史書中。

  〔文成公主之後,入藏和親的還有金城公主。與文成公主家世不詳不同,金城公主是真正的宗室之女、金枝玉葉,為唐宗室雍王李守禮之女,她的祖父是武則天掌權的第二個兒子李賢。李賢文武雙全,是武則天4個兒子中天賦最高的一個。公元675年,李賢被立為太子。然而,李賢的才幹和在朝臣中的威望成為武則天的極大威脅,她不能容忍任何人與自己爭權,哪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李賢當了5年太子後,武則天以謀反的罪名廢李賢太子位,幽禁在巴州。這是很奇怪的罪名,李賢身為太子,天下早晚是他的,他為什麼要謀反?又有個厲害無比的母親,他敢謀反麼?武則天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心狠手辣真是不亞於殺兄殺弟的唐太宗李世民。李賢被廢3年後,唐高宗去世,武則天的第三個兒子李顯只當了兩個月皇帝就被廢除。第四子李旦即位,也是傀儡,實權依舊掌握在武則天的手中。為免除後患,武則天派人賜死了年僅31歲的李賢。李賢的3個兒子也被幽禁在宮中,並被太監按時杖打。李守禮的哥哥和弟弟都在杖打下死去,只有李守禮幸運地活了下來。唐中宗李顯復位後,有感於哥哥李賢的悲慘命運,特意收養了李守禮的一個女兒在宮中。這個女兒就是金城公主。神龍三年(707年),吐蕃贊普赤德祖讚的祖母派遣大臣悉薰熱來唐朝獻方物,為其孫請求通婚,當時贊普年僅14歲。唐中宗許嫁金城公主。景龍四年(710年)春,吐蕃遣使迎娶金城公主。唐中宗開始派侍中紀處訥為使者,護送金城公主前往吐蕃後,紀處訥推辭不就。唐中宗又命中書侍郎趙彥昭護送金城公主,趙彥昭也堅決推辭。最後還是左驍衛大將軍楊矩勉強充任了使者,楊矩因此而升任鄯州(今青海省西寧樂都一帶)都督。唐中宗本人親自送金城公主到始平縣(今陝西興平),悲泣?#91;欷良久,才命身邊的大臣賦詩餞別。始平縣也由此沾光,赦始平縣死刑以下,百姓免賦一年,改始平縣為金城縣(當時金城即今蘭州,距吐蕃境甚近,故以始平擬之)。金城公主及唐蕃使臣沿當年文成公主入蕃路線西行,吐蕃派專人為金城公主鑿石通車,修築「迎公主之道」。金城公主抵達吐蕃後,贊普赤德祖贊與其舉行了盛大的完婚典禮。開元二十七年(739年),金城公主病死於邏娑(拉薩)。唐玄宗聽到消息後,特意在長安光順門外為公主舉哀,輟朝三日。不過,唐朝外嫁的公主很少能真正起到和親的作用,金城公主入蕃30年,此間唐蕃之間進行了多次戰爭,甚至有的唐朝公主還因為兩國開戰而有生命危險。天寶四年(745年),奚王與契丹王反叛,就分別殺掉了各自所娶的唐朝固安公主和永安公主。唐朝公主出塞和親對歷史影響深遠,用「和親」用作兩國間王室通婚的專詞,也自唐代始。唐人陳陶在《隴西行》中說:「自從貴主和親後,一半胡風似漢家。」〕

  難得的是,太宗並未因貞觀之治的重大成就忘乎所以。他常常提醒自己:創業難,守成也難,「然創業之難,既已往矣,守成之難,方當與諸公慎之」。連年豐收,他認為是一喜,邊境平安,是二喜,但是「治安則驕侈易生,驕侈則危亡立至,此一懼也」。太宗想不到的是,他的後世子孫玄宗李隆基取得了開元之治的盛世局面,但卻沒有保持住居安思危的精神,在功成名就後日益腐化,結果引來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的大動盪,形勢急轉直下,盛唐由此而衰,此時,距離太宗的貞觀之治不過106年。

  唐太宗開創的貞觀之治的施政樣板對後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激勵了後世如元朝忽必烈、滿清乾隆皇帝,甚至包括日本的德川家康等各種各樣的統治者。貞觀之治由此成為中國歷史有力的政治象徵,其政績一直為後世傳頌。時至今日,中國人仍自稱為「唐人」,世界各地華人集中的地方稱「唐人街」,便是來源於此。 






 
二 開元盛世
  從開元到天寶,大唐政治舞台上最最主要的人物自然是玄宗。歷史人物往往既是劇作者又是劇中人,玄宗一生大起大落的悲喜劇,從一開始就轟轟烈烈地上演了。

  玄宗即位時,李姓王朝已經經歷了幾十年的篡位和血腥的苦難。為了穩定政局,玄宗採取果斷地將武氏﹑韋氏及太平公主的餘黨都加以殺戮或貶斥。為了提高行政效率,將武後以及中宗和睿宗時大量委派的斜封官(非正式任命),試﹑攝﹑判﹑知官(非正職的冗官)予以裁撤精簡,將宰相的人數由睿宗時的十餘人減少到兩三人。對於自己的同胞兄弟,玄宗恩禮優待,卻不給他們以實職,從根本上削弱了皇室內部發動政變的政治基礎。而對那些自恃對玄宗有功而邀求權位的功臣,比如劉幽求﹑鍾紹京﹑王琚等人,則堅決予以貶斥。這樣,通過一系列有力的措施,本來已經衰落的皇權,在堅強果敢的玄宗手中又重新達到了頂峰。

  這個時候的玄宗,意氣風發,雄心勃勃,一心要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開元四年(716年)正月,王皇后的妹夫、尚衣奉御長孫昕因與御史大夫李傑有過節,約同妹夫楊仙玉在里巷伺機毆打李傑。李傑氣憤之極,也不管對方是不是皇親國戚,上表陳訴說:「大臣被打,實為辱國。」李傑這帽子扣得很大,而且相當高明。玄宗大怒,下令處斬長孫昕、楊仙玉等參與者。散騎常侍馬懷素認為正月不宜行刑。於是玄宗改判斬刑為杖斃於朝堂,以謝百官,並表示:「為令者自近而及遠,行罰者先親而後疏。」(《舊唐書·卷一百·李傑傳》)同時下敕書慰問李傑。處置長孫昕等人後,「由是貴戚束手」。

  玄宗此時不過30歲出頭,掌權不過幾年時間,還沒有忘記他登上政治舞台的艱辛,所以,這件事的處理,應該出於玄宗的本意,而並非所謂的帝王權術。玄宗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向天下人表明了「勵精求治」的決心。

  人們習慣將一個美好的時代稱為「黃金」時代,這種黃金時代在中國歷史上曾經出現過幾次,玄宗所開創的「開元盛世」是最為人們稱道的盛世典範之一。這的確是一個閃耀著黃金般光輝的時代,一個政績彪炳、經濟繁榮、文化昌盛、國力富強的時代,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光芒萬丈的時代,無論是內政、外交、軍事,還是文化、藝術,都取得了輝煌的成就。

  開元時期,土地開闢,許多「高山絕壑,耒耜亦滿」。由於開源節流,國家財政日益豐裕,全國的糧倉充實,致使物價十分廉宜。據杜佑《通典》所記:「至(開元)十三年封泰山,米斗至十三文,青齊谷斗至五文。自後天下無貴物,兩京米斗不至二十文,面三十二文,絹一匹二百一十文。」可見當時糧食布帛產量豐富,物價低廉,商業繁茂。有杜甫詩為佐證:「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尤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九洲四道無豺虎,遠行不勞求吉日。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中國的絲綢沿著絲綢之路到了西方,馬上就成為羅馬貴族們手裡比黃金還要珍貴的奢侈品。

  當時大唐的百姓,不僅在家安居樂業,出外旅行也很舒適,道路暢通,行旅安全。《通典》記載:開元時東至洛陽、汴梁,西至關中歧州,夾路列店肆待客,酒肆豐溢,每個驛站都出賃驢馬供客人騎乘。南詣荊襄,北至太原、范陽,西至蜀川淳府,皆有驛站和店舖。杜甫也曾經在詩中描寫:從秦州(今甘肅天水)通西域(今新疆及中亞一帶)的驛捨有池、有沼;有林、有竹。當時甘肅到新疆的驛捨有池、有竹,可見氣候和水源遠比現在好得多。還有一個數據,很能說明社會的安定和太平,即:官民犯罪的人很少。開元十八年(730),全國犯罪的僅24人。

  國力強盛是開元之治的另一重要標誌。自唐高宗以後,吐蕃強大,成為唐朝西方的嚴重威脅。武後時期,後突厥復興於漠北,契丹崛起於東北,造成唐朝北方形勢的緊張。許多在貞觀﹑永徽年間歸屬唐朝的地區重又脫離控制。玄宗即位後,加強鄰接地區的軍隊,開立屯田,大大充實了防務,又從東北到西北和南方設立了平盧﹑范陽﹑河東﹑朔方﹑隴右﹑河西﹑安西四鎮﹑伊西北庭﹑劍南等9個節度使和一個嶺南五府經略使,以統一指揮戰守軍事。對外戰爭也取得了輝煌的戰果。開元五年(717年),唐朝從契丹收復了遼西21州,重置營州都督府,漠北拔也古、同羅、回紇等都重新歸順唐朝。在西北,唐朝收復了碎葉城,並打敗了強悍的吐蕃、小勃律,通往中亞的道路由此重新被打開,唐朝對西域的主權恢復,唐朝的聲威遠播西亞。日本、朝鮮半島同唐朝的聯繫頻繁,南亞各國同唐朝交往不斷。各國的使者和商人來往不絕。關於打敗吐蕃和玄宗的邊防體系,後面在《哥舒夜帶刀》一節中再詳細講述。

  許多來華的胡人(唐人對各國人士一律統稱為「胡人」,外國商販稱之為「胡商」、「胡賈」,外國僧人統稱為「胡僧」,外國女子統稱為「胡姬」)見識了唐朝舉世無雙的繁榮,樂不思蜀,以至不想回國,乾脆就留在了中國。當時西域少數民族普遍嚮往東方樂土,都城長安更是眾望所歸的聖地,所以這裡雲集著數量驚人的西域胡人,有時可達20萬之眾。長安獻藝的歌、舞、百戲、幻術(雜技)等高手,以及與他們相伴而來的是在長安開設飯鋪酒肆、歌樓舞謝的胡商胡姬,他們很快就成為唐朝文化大視野中的一道新奇風景。

  社會經濟的繁榮必然推動文化的發展。盛唐在文學藝術方面取得的成就也是碩果纍纍,氣象非凡,成就巨大。唐詩最為後世稱道。唐詩大潮在開元時期達到了頂峰,一瀉千里,蔚為壯觀。大詩人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等均為空前絕後的超一流詩人,將整個盛唐詩壇裝點得空前壯美,氣象萬千。而唐代中期的著名詩人(所謂大歷十才子)也是這個時期培育出來的。大書法家張旭、顏真卿,大畫家吳道子,大音樂家李龜年的藝術成果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其它舞蹈、雕刻﹑塑造等藝術,也無不取得輝煌而顯著的成就。

  在一個封建朝代,集中出現了如此多足以照耀千古的傑才俊士,是玄宗統治前期文治武功的最好寫照。他的成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但超過了歷史上任何一個皇帝,後來的帝王也再也沒人能夠超越他。開元,確實開出了一個嶄新的新紀元,開出了中國封建史上最鼎盛、最輝煌的豐碑。

  這是一個充滿陽剛之氣的時代,振奮人心,蓬勃向上。因為自信、開放、寬宏、博大、發達,大唐聲威撒播四海。

  盛唐內政與外交、軍事以及詩歌等方面,在後面的篇章中將會陸續論述,這裡重點談談唐朝的樂舞。

  玄宗儀表非凡,性情英斷,本人多才多藝,能書法,諳熟音律,在生活和志趣方面的豐富,絲毫不亞於他在政治上取得的成就,是歷史上罕見的集政治家與藝術家於一身的帝王。在玄宗的大力推崇下,音樂舞蹈藝術樂舞藝術在玄宗一朝達到了古代中國藝術成就的最高峰。

  玄宗加強了樂舞機構的設置,本人甚至直接參與創作,極大地推動了樂舞創作的繁榮。

  唐代宮廷的樂舞機構,著名的有教坊、梨園、太常寺。這些地方不但集中了大批優秀的民間藝人,還培養了不少專業藝人。就連各地的官伎、營伎、家伎,也多是經過嚴格的選拔和培訓,能歌善舞,具有出眾的才能。當時,中外各民族樂舞的交流融合蔚然成風,優秀的音樂家、舞蹈家燦如繁星,光彩奪目的樂舞作品層出不窮。下面略舉幾例--

  唐朝的劍舞膾炙人口。劍舞隸屬健舞,舞姿英武,氣勢宏偉。唐代擅長此舞者,首推公孫大娘。公孫大娘的劍器舞是「西河劍器」和「劍器渾脫」結合演出。「西河」地屬民風剽悍的西北,而「渾脫」則本是西域舞蹈。與南朝沿襲下來的「採蓮曲」、「後庭花」等軟舞不同,此健舞淋漓頓挫,緊張激烈,充滿戰鬥氣氛和生命活性。陳腸《樂書》載:「樂府諸曲自古不用犯聲……唐天後末年,劍氣(器)入渾脫,始為犯聲之始。劍氣宮調,渾脫角調,以臣犯君。」可見渾脫舞之伴奏音樂是相當雄壯熱烈。杜甫有詩稱讚公孫大娘的舞技: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開元三年(715年),杜甫在郾城親自見到公孫大娘舞劍器。這時候的杜甫才只有十幾歲,見到如此精彩的舞技,印象極為深刻。大歷二年(767年),杜甫又於夔府別駕元持宅,觀看臨穎李十二娘舞劍器。李十二娘是公孫大娘的弟子,舞藝深得其師風範。杜甫觀舞生情,撫今追昔,想起了52年前的往事,寫下了《觀公孫大娘舞〈劍器〉行》的著名詩篇。

  詩中極力稱讚公孫大娘的《劍器舞》聲震四方,表演時觀者如山,人人爭看。當她起舞時,光芒四射,有如后羿射落了9個太陽。那矯健迅捷的舞姿又像群仙乘龍飛翔。隨著那隆隆的鼓聲,奔放急速的舞蹈動作如雷電襲來;而那穩健沉毅的靜止姿態,又如江河湖海凝聚著青光。觀眾為之色變,天地似乎還在旋轉而低昂不定。

  公孫大娘籍貫、身世、生卒皆無考,生平事跡僅寥寥見於所觀者的筆記數則。古來聖賢皆寂寞的命運,很好地應驗在公孫大娘身上。開元盛世之時,公孫大娘方值青春年華,才貌過人,佳人舞,動四方,何等的恣意。彪悍的劍器舞,雄渾的大唐風,竟由一個靈秀女子舞出了神韻。而天寶之亂時,公孫大娘也杳無蹤跡,劍舞沉寂,不知所終。這大概也是花甲之年的杜甫見到李十二娘劍舞英姿時無比激動而感慨、愴然而涕下的主要原因。在歷史的大動盪中,普通人的命運沉浮始終是不能自已,在歷史的棋局中始終只能充當棋子,而非棋手。

  大唐書法名家張旭的書藝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唐人正書無能出其右者」(黃山谷語)。另一書法名家顏真卿甚至兩度辭官,專門向他請教筆法(顏真卿的故事後面還會提到)。張旭書法的成名,是從公孫大娘的劍舞得到啟發的。張旭曾對學生說:當初看到公主與一位挑夫在路上相遇爭道,悟出了筆法上的爭讓之理;後來又見到公孫大娘舞劍,這讓他徹底領悟到草書的神韻。杜甫《觀公孫大娘舞〈劍器〉行》》序中說:「昔有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數常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豪蕩感激,即公孫可知矣。」據說懷素也是得益於觀看公孫大娘劍器舞。若真是如此,唐朝「草書二聖」都可算得上是公孫大娘的弟子了。

  〔張旭,字伯高,一字季明,吳郡(江蘇蘇州)人。初仕為常熟尉,後官至金吾長史,人稱「張長史」。為人灑脫不羈,豁達大度,卓爾不群,才華橫溢,學識淵博。與李白、賀知章、李適之、李進、崔宗之、蘇晉、焦遂稱為「飲中八仙」。杜甫在《八仙歌》中寫道:「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張旭是一位極有個性的草書大家,常於酒酣之後,乘興而書,一邊揮毫一邊大叫,有時竟以頭髮蘸墨縱情大書,時人稱之「張顛」。後懷素繼承和發展了其筆法,也以草書得名。二人並稱「顛張醉素」。後人論及唐人書法,對歐、虞、褚、顏、柳、素等均有褒貶,唯對張旭無不讚歎不已,這是藝術史上絕無僅有的。〕

  當時以劍舞聞名的還有將軍裴旻。裴旻武藝高強,擅長舞劍,「文宗時,詔以(李)白詩歌、裴旻劍舞、張旭草書為三絕」(《新唐書·卷二百零二·李白傳》)。裴旻喪母后,特請吳道子在東都洛陽天宮寺作壁畫,以為亡母超度。吳道子是壁畫創作大家,據說他曾在一座寺廟中畫了十八層地獄的畫面,市場中的屠夫魚販觀後害怕下地獄後受到大刑,再也不敢殺羊宰魚。傳說吳道子作畫靠的是一股氣,講究一氣呵成,與舞劍器有異曲同工之妙。因為「廢畫已久」,吳道子便請裴旻舞劍一曲,以觀豪壯氣概,助己作畫。裴旻當場脫下孝服,欣然起舞。唐代《獨異志》描述其表演道:「走馬如飛,左旋右抽,擲劍入雲,高數十丈,若電光下射,旻引手執鞘承之,劍透空而下,觀者數千人,無不悚怵。」如此精湛而驚險的舞技,觀者無不嘩然驚歎。當時大詩人王維有一首《贈裴旻將軍》詩:「腰間寶劍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戰勳。見說雲中擒黠虜,始知天上有將軍。」對裴旻的劍舞讚譽極高。吳道子觀舞後奮筆作畫,當即而成,「為天下之壯觀」。此壁畫由張旭題字,成為所謂「一日之中,獲睹三絕」的千古佳話。

  八月五日是玄宗的生日,自開元十七年(729年)起,這一天被定為法定節日「千秋節」,全國都要放假,大肆慶祝。「千秋節」的時候,玄宗在勤政務本樓下舉辦宴會,同時還在樓前的大型廣場上舉辦歌舞表演,以助雅興。

  有一年「千秋節」,彙集到廣場上的人很多,爭著往前擠,然而,眾人爭相擁擠的原因卻不是要爭睹天子玄宗的尊容,而是要看一名叫做念奴的宮伎的風采。念奴是當時知名度很高的藝人,歌技出色。她的歌聲激越清亮,被玄宗譽為每執板當席,聲出朝霞之上。元稹稱讚其「飛上九天歌一曲,二十五郎吹管逐」。每當念奴出場時,便是萬眾喝彩,道路為之擁塞,聲勢相當浩大。可見追星一事,古已有之。「千秋節」一般是3天歡慶,念奴的表演結束後,還會有很多人聚集在廣場,要求繼續聽念奴唱歌,導致事先安排好的其他演出無法正常進行。到了這個時候,朝中官員無法應付躁動的人群。玄宗不得不讓高力士出面宣佈:「念奴將會再為大家演唱,希望大家安靜下來。」現場喧鬧聲即刻消失了,人們開始靜靜地等待。那架勢,絕對不亞於當今任何的追星場面。

  念奴所唱的曲調後來演變成詞調,這就是著名的《念奴嬌》。宋朝蘇東坡有《念奴嬌·赤壁懷古》,名垂千古。當後人樂道於「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的陽剛之氣時,是否曾想到,這個詞調其實出自天寶年間的一個出色的女歌伎?

  宋詞為中國文學史上的大高峰,但詞的起步和發展其實都是源自唐朝。這點從詞牌名便可以看出,許多宋詞的詞牌名實際上都是唐朝的樂曲名。唐朝民間有著名樂舞《潑寒胡舞》,因舞者頭戴蘇幕遮帽,唱詞中也有「蘇幕遮」之語,故又稱《蘇幕遮》。《蘇幕遮》在後來也發展成為著名的詞牌名。

  另外值得一提的還有《霓裳羽衣舞》,在講述楊玉環的時候還會再提到。此樂曲由玄宗本人親自創作而成,為唐代最出色的大型樂舞和著名的法曲。樂曲主體為道調法曲。舞蹈是此曲的組成部分,舞者必須裝扮得極其典雅美麗,宛如仙女。演出服飾必須遵照特殊規定,上身著「羽衣」,象徵孔雀翠羽;下身著「霓裳」,即艷如彩霞般的彩裙。該舞的編導手法十分高妙,運用剛柔、強弱、急緩、動靜等的變化對比,通過樂曲、歌唱、舞蹈的遞次展現、或同時齊發,創造了一個獨特的藝術形式。

  此舞首次公開推出,是在玄宗冊立楊玉環為貴妃的慶典上,因為聲勢浩大,樂舞精妙,一經面世便轟動天下。文學雅士爭相讚詠,擅藝之人多方肄習,傳授各地,可謂空前的繁盛。不過到了晚唐,屢經戰亂,幾乎滅絕。雖有殘存的舞曲,也已難復舊觀。

  南唐後主李煜之妻大周後也是個音樂天才,曾經得到《霓裳羽衣舞》殘譜,還將之改編為琵琶彈奏。《南唐書》載:「後主昭惠周後,通書史,善歌舞,尤工鳳蕭琵琶。唐朝盛時,霓裳羽衣曲為宮廷的最大歌舞樂章,亂離之後,絕不復傳,後(大周後)得殘譜,以琵琶奏之,於是開元天寶之餘音復傳於世。」及至宋代,舞曲雖有開發,而舞蹈部分已逐漸喪失。

  開元盛世,是一個充滿著夢想,同時也能使夢想變為現實的時代,人生的種種理想都能被這個氣勢恢宏的時代所激盪。一個封建泱泱大國所有迷人的光彩,都在這半個世紀的歲月中閃耀:疆域遼闊,物產豐富,經濟繁榮,文藝昌盛。整個開元年間,唐朝的君臣和百姓就在歌舞昇平中度過。還有什麼比生活這樣的盛世更令人心滿意足呢?唐朝,成為東方的傳奇。長安,成為傳奇的樂土。

  然而,西漢史學家司馬遷說過:「物盛而衰,固其變也。」(《平准書》)又提出要「見盛觀衰」。遺憾的是,玄宗沒有借鑒前人的經驗教訓,他看到了繁榮強盛的表面,卻沒有看到背後更深刻的政治危機。 






 
四 哥舒夜帶刀
  在玄宗一朝,隨著默啜可汗的出現,東突厥再次崛起。此時玄宗剛好醉心於曾祖父太宗「天可汗」的威風,十分熱衷於開邊。為此,邊境將領經常挑起對異族的戰事,以邀戰功。

  〔默啜可汗在高宗和武則天時期一度對唐朝廷形成威脅,武則天甚至讓侄子武承嗣之子武延秀娶不默啜之女為妻,以此來籠絡默啜可汗。當時不少大臣反對,張柬之直言不諱,說:「自古未有中國親王娶夷狄女者。」並因此被貶斥出朝。〕

  玄宗曾經派大將薛訥(薛仁貴之子)出征,此次西征即為演義小說《薛丁山征西》的原型。默啜可汗面對強大的對手,避實就虛,先與歸附唐朝的拔曳固部會戰,大勝而歸。但在半路,默啜卻突然被拔曳固手下的一個小兵頡質略刺殺。默啜的軍隊大亂,竟然就此一哄而散。頡質略則從容割下默啜首級,交給了唐軍。歷史的傳奇性,絲毫不亞於小說的戲劇性。而在史書中,偶然性決定歷史走向的事例更是隨處可見。

  經過新一輪的權力爭奪,毗伽成為東突厥的可汗,並且在與唐軍第一輪大規模的戰鬥中大獲全勝,聲名鵲起,成為突厥人心目中的偶像與民族英雄。之後,東突厥與唐朝就開始了長期的拉鋸戰,時戰時和,都是根據當時的形勢而定。毗伽可汗伽幾次要求娶唐朝的公主,但始終沒有得到同意。東突厥於天寶四年(745年)徹底滅亡,完全是因為內部爭權奪利所導致。毗伽可汗的妻子率眾歸順了唐朝。與此同時,吐蕃開始興起,對河西走廊地區和西域及劍南地區構成了嚴重威脅。

  提到唐朝與吐蕃之間的戰爭,就不得不提到哥舒翰。哥舒翰,西突厥哥舒部落人。突厥習慣以部落的名稱為姓氏,所以這個部落的人都姓哥舒。哥舒翰出身富貴,父親哥舒道元為哥舒部落的首領,做過唐朝安西大都護府的副大都護。母親尉遲氏是于闐(今新疆和田西南)王之女。

  哥舒翰父親為部落首領,母親是于闐公主,家中有錢有勢,養成了他豪爽、好俠縱酒的性格。他為人仗義疏財,義氣重諾,又喜歡飲酒賭博。他的整個青年時期就是在衣食無憂的生活中度過,一直是無所作為。當哥舒翰40歲的時候,父親哥舒道元在長安去世。哥舒翰遵從中原習俗,到長安為父守孝三年。因他整日無所事事,長安尉很瞧不起他。哥舒翰這才「慨然發憤折節,仗劍之河西」,一氣之下跑到河西,投在河西節度使王倕門下,當了一名小小的軍官。

  不久,善於發現人才的王忠嗣接替王倕擔任節度使,將哥舒翰提拔為衙將。哥舒翰好讀書,對《左氏春秋》、《漢書》尤其感興趣。由於他通曉大義,仗義疏財,為人又重義氣,所以頗得士兵擁戴。

  天寶六年(747年),王忠嗣再次提拔哥舒翰為大斗軍副使。同時還提拔契丹人李光弼為河西兵馬使,充赤水軍使,共同負責經略吐蕃。大斗軍駐防在大斗拔谷(在今甘肅民樂縣東南,甘、青兩省交界處的扁都口),那裡是河西走廊通往青海的捷徑。因防守有功,哥舒翰被晉陞為左衛郎將。當時吐蕃騷擾邊境地區,哥舒翰率軍與其戰於苦拔海。吐蕃軍分成三隊,從山上依次衝下出擊。哥舒翰手中長槍折斷,便持半截槍迎擊,奮勇衝殺,連破三路吐番軍,所向披靡。從此,哥舒翰威名遠揚。戰後,哥舒翰擢授右武衛員外將軍,充隴右節度副使、都知關西兵馬使、河源軍使。 

  隴右,就是今天甘肅的隴山、六盤山以西和黃河以東一帶。關西,就是今天的函谷關或潼關以西的地段。在哥舒翰到任以前,每到麥熟季節,吐蕃便出動大批兵馬到積石軍(今青海貴德)來搶奪麥子,並且還狂妄地把積石軍稱做「吐蕃麥莊」。因吐蕃勢大,加上行蹤出沒不定,唐軍當時無人能夠防禦。哥舒翰聽說後非常憤怒,立即作出了精心部署。先派部將王難得、楊景暉等率兵馬至東南谷設伏。到了收穫季節,吐蕃果然派出5000騎兵前來搶麥。到積石軍營壘後,吐蕃以為唐軍跟以往一樣,依舊縮在城中不敢出戰,便大大方方地放馬脫甲,開始入田割麥。這時候,哥舒翰親率精銳騎兵,從城中突然殺出。吐蕃軍猝不及防,匆忙上馬迎戰,結果死傷過半,餘者奪路而逃。當逃至東南谷時,王難得、楊景暉等伏兵四起,一舉將吐蕃殘軍全殲。此戰大獲全勝,吐蕃5000騎兵,竟無一人逃脫。從此,吐蕃再也不敢來搶麥。

  哥舒翰有家奴名叫左車,年齡只有十五六歲,卻是膂力過人。每次出戰,他都緊跟在哥舒翰身邊。哥舒翰擅於使槍,每當追上敵人時,先用槍搭在敵人的肩膀上,然後大叫一聲。當敵人驚然回頭,便趁機直刺咽喉,順勢挑起敵屍五尺多高,再摔在地上。左車立即下馬,斬敵首級。主僕二人一直如此配合,甚為默契。敵軍見此,無不心驚膽寒。事見《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哥舒翰傳》。宋朝大學者蘇軾對此有詩吟道:

  「路旁拾得半段槍,何必開爐鑄矛戟。用之如何在我耳,入手當令君喪魂。」

  哥舒翰曾率兵追擊敵軍,但由於戰馬受驚,陷於河中。這時3名吐蕃將領前來刺他,他大喝一聲,三將嚇得都不敢動。不久救兵趕到,將三將全部斬殺。哥舒翰威名由此可見一斑。有一首假托「西鄙人」所作的《哥舒歌》在隴右一帶廣為流傳:「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充分地反映了一方的黎民百姓對哥舒翰的信賴和讚頌。這首五言絕句後被選入蘅塘隱士選編的《唐詩三百首》中。

  玄宗在位期間,極喜邊功。天寶六年(747年)七月,詔河西、隴右節度使(治鄯州,今青海樂都)王忠嗣去攻打戰略要地石堡城(又名鐵刃城,在今青海湟源西南)。但王忠嗣一向以持重安邊為己任,認為:「石堡險固,吐蕃舉國而守之。若頓兵堅城之下,必死者數萬,然後事可圖也。臣恐所得不如所失,請休兵秣馬,觀釁而取之,計之上者。」(《舊唐書·卷一百零三·王忠嗣傳》)王忠嗣的態度引起了玄宗的不滿。

  同年十月,好大喜功的玄宗改派將軍董延光攻打石堡城,讓王忠嗣配合。王忠嗣不得已出軍,但不積極相助。董延光因到期未能攻克石堡城,擔心皇帝責罰,便將責任全部推到了王忠嗣身上。宰相李林甫一直忌憚王忠嗣功名日盛,擔心王忠嗣會入朝拜相,早就開始「日求其過」,這時候便趁機落井下石,誣陷王忠嗣「欲奉太子」。玄宗最恨朝臣與太子結黨(他自己沒有想過,太子是他的親生兒子,皇位早晚是太子的。關於皇權下父子的微妙關係,後面還有專門的篇章論述),聞奏大怒,立即將王忠嗣召回朝中,下獄審問。

  玄宗召王忠嗣入朝後,因久聞哥舒翰大名,又召哥舒翰入朝。哥舒翰入朝前,並不知道玄宗召見他的真正目的,還以為是因為上司王忠嗣下獄一事。有人勸他隨身多帶一些金帛,以相機營救王忠嗣。哥舒翰坦然說:「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將喪,多賂何為!」這話說得大義凜然,極為慷慨,周圍人深為他的氣度折服。於是,哥舒翰一個人只背了一個包裹,前去長安。

  進京途中,哥舒翰的心情一定不會很好。老上司下獄待審,而他自己也是前途未卜。

  天寶六年(747年)十一月,唐玄宗在華清宮召見哥舒翰。二人談得非常投機,玄宗決定用哥舒翰取代王忠嗣。於是任哥舒翰為鴻臚卿(專管少數民族事務的官職),兼西平(治西都,今青海樂都)太守,攝御史中丞,代忠嗣為隴右節度支度營田副大使,知隴右節度事。

  不久,審訊王忠嗣的官員為迎合上意,判王忠嗣死刑。哥舒翰聽到消息後非常吃驚,請求用自己的官爵來贖王忠嗣的罪。玄宗根本不聽,站起來打算走入內宮。哥舒翰在後面叩頭相隨,「言詞慷慨,聲淚俱下」地為王忠嗣申冤。玄宗看到哥舒翰赤誠之心出自肺腑,頗為感動,於是免除了王忠嗣的死罪,將王忠嗣貶為漢陽(今湖北漢陽)太守。一年後,王忠嗣在任上憂鬱而終。經過這件事,朝廷上下都對哥舒翰稱讚不已,誇讚他是個忠義之人。哥舒翰不但救了王忠嗣的性命,還贏得了極好的口碑,他也從此成了權勢極大的封疆大吏。

  天寶七年(748年),哥舒翰採用「步步為營」的軍鎮策略,在青海湖建神威城。因為城就修在吐蕃軍前,使吐蕃軍倍感壓力,因此傾全力進攻。不久,神威城被吐蕃人攻破並毀之一旦。哥舒翰重新奪取神威城後,又在青海湖的龍駒島上修築應龍城,與神威城遙相呼應。隨後,哥舒翰一改唐軍的消極防禦為主動進攻,一舉攻克戰略要地石堡城。然後以石堡城為前沿陣地,繼續將戰場推向吐蕃腹地,終於收復了失陷多年的黃河九曲之地。而吐蕃在與哥舒翰的交戰中,開始時尚能發動反擊,到後來只能是疲於招架,毫無還手之力,最後只能是「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了。吐蕃當時是大唐最難對付的鄰國。最終哥舒翰使唐朝對吐蕃的戰爭中取得了全面勝利。

  哥舒翰治軍嚴厲,「三軍無不震懾」。在攻打石堡城時,負責攻城的先鋒官副將高秀巖、張守瑜因沒完成任務,險些被哥舒翰斬首,後來二人在寬限日期內攻佔了石堡城,方保住性命。哥舒翰之所以能取得巨大的成就,與其嚴格治軍是分不開的。

  哥舒翰的馳騁英姿及輝煌戰績,大詩人李白、杜甫、高適、元稹都有吟誦。李白有《述德兼陳情上哥舒大夫》:

  天為國家孕英才,森森矛戟擁靈台。

  浩蕩深謀噴江海,縱橫逸氣走風雷。

  丈夫立身有如此,一呼三軍皆披靡。

  衛青謾作大將軍,白起真成一豎子。

  天寶十二年(753年),玄宗封哥舒翰為涼國公,食實封二百戶,並正式任命為河西節度使。不久又晉封為西平郡王。此時正值楊國忠和安祿山爭寵,楊國忠得知哥舒翰與安祿山有矛盾後,就想方設法擴大哥舒翰的職權,以與安祿山抗衡。天寶十三年(754年),由楊國忠大力舉薦,玄宗拜哥舒翰為太子太保兼御使大夫。楊國忠與勁敵哥舒翰的聯盟,確實讓安祿山感到了莫大的壓力,直接促使他加快了造反的步伐。

  天寶十四年(755年),吐蕃王病死。吐蕃派出使節,要求與唐朝建立友好關係。唐朝也派出使節去吐蕃,弔唁故王,冊封新王。此時,在中國西部邊境,吐蕃的威脅似乎都已經被遏制。哥舒翰對此功不可沒。然而,隨著安史之亂的,唐朝大量軍隊內調,又即將揭開中國吐蕃關係史災難性的新篇章。

  這裡特別要提到的是,後來對唐朝政治和社會有重大影響的神策軍也是由哥舒翰所創。天寶十三年(754年),哥舒翰奏請於所開九曲之地置洮陽、澆河(皆今甘肅臨潭西)二郡及神策軍,以臨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陽太守,充神策軍使。在這個時候,神策軍還只是隴右節度使所屬的一支駐守臨洮城的軍隊,但在安史之亂爆發後,便發生了本質的變化。神策軍奉命入援,參加了平叛戰鬥,戰亂平定後,神策軍因原駐地已經被吐蕃佔領,不得不留在朝廷,逐漸發展成唐朝的禁軍。之後,神策軍屢次參與平定藩鎮割據,抵禦外族的侵略,成長為唐朝勁旅。但由於神策軍軍權為宦官所控制,由此引發了宦官擅權的局面,甚至連天子的廢立也常常由宦官來決定。 






 
第三章 風流多情李三郎
  美麗並不是罪過,但美麗卻往往是罪惡的一個起因。正是因為玄宗對楊玉環的寵愛,使國家大權旁落,漁陽鼙鼓動地來。大唐帝國從此急轉直下,盛衰易勢,迅速地走向沒落。可以說,楊玉環的溫柔鄉直接導致了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的劇變。這場劇變,成為唐朝由極盛走向極衰的轉折點,從而也成為中國命運的轉折點。從此,中國就開始了長期的向衰。之後的朝代雖然有短暫的武功強盛或疆土擴大,但卻是不可與盛唐比擬的。而玄宗對楊貴妃的招致不幸和災禍的感情則成為中國文學上最有代表性的悲劇主題,無數詩詞、小說和戲劇爭相演繹。 






 
一 糟糠之妻忘得快
  一般來說,女性在歷史上的作用非常微弱,尤其是在像玄宗這類英主的光芒下。但帝王與後宮的感情糾葛往往成為歷史舞台上的另條一輔線,即使英武的皇帝也不能例外。於是,某些后妃通過控制和影響有權勢的帝王,在歷史發展中的起到了「點睛」的作用,甚至直接決定了歷史的走向,哪怕是不經意的。尤其在唐朝,婦女相對開放獨立,皇宮中的后妃能夠與宮外的親屬保持密切的接觸,在通常的情況下,她們的近親便不可避免地要捲入宮廷的政治鬥爭之中。

  這裡要特別提到玄宗生命中的4個女人--王皇后,武惠妃,梅妃,以及楊貴妃。這4個女人在玄宗身邊扮演的角色和起到的作用各不相同。按照三類人的劃分來看:王皇后參與了歷史,最終卻是為歷史潮流所左右的人;梅妃則是典型的女人命運,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之舟,最終死於安史之亂;武惠妃和楊貴妃則是屬於局部改變了歷史的人。無論她們最初的動機如何,爭寵也好,愛情也罷,因為她們的丈夫是大唐天子,她們對丈夫的影響勢必將影響到國家的命運。

  白居易的千古絕唱《長恨歌》,使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故事膾炙人口,流傳千古。受了藝術作品的影響,後人總以為玄宗是個對愛情十分專一的多情男子。其實,這個風流天子是個典型的好色之徒,不但朝秦暮楚,而且寡恩薄情。糟糠之妻王氏曾與玄宗風雨同舟,雖是患難夫妻,但還是落得個十分悲慘的下場。

  王氏出身於山西望族,同州下邽人,梁冀州刺史神念之後。李隆基還是臨淄王的時候,王氏被納為臨淄王妃。當時李隆基一家並不顯赫,在武則天的高壓下,甚至時常有生命危險。王氏一進入李家的大門,便不由自主地捲入了政治的風浪之舟。

  李隆基與父親一家一度被武則天幽禁,行動不得自由,經濟上也極為拮据。有一次,李隆基過生日,堂堂大唐藩王,竟然家境艱難,無以為賀。還是王氏的父親王仁皎脫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去換了一斗面,做了一頓湯餅,才勉強為李隆基過了個寒酸的生日。

  在李隆基當上皇帝之前,王氏很好地扮演了賢內助的身份。李隆基計劃剷除韋氏之時,特意把與太平公主商定的計劃告訴了王妃王氏。王氏不免為丈夫擔心,倘若事敗,不僅李隆基性命不保,閤家老小也會牽連受誅。但她深明大義,竭力贊成丈夫的大事,表示願與丈夫共生死。只是想到公公相王年邁,禁受不起這般折騰,便向丈夫提出,不要把這事告訴父王,萬一事敗,以免連累父王,再說假如父王不同意反致走漏消息,壞了大事。李隆基深以為然。夫婦倆又對起事過程的一些環節反覆進行了謀劃討論。這就是《舊唐書》中記載所說:「上將起事,頗預密謀,贊成大業。」王氏超乎一般女人的堅強性格由此可見,李隆基對她的見識顯然是十分看重的。

  李隆基在當藩王的時期,府中除了正妻王氏外,還納有不少美貌的姬妾,相比之下,姿色平常的王妃就不那麼受寵了。但王氏是結髮妻子,李隆基對她一直很是敬重。加上當時李隆基忙於經營政治,女人再如何美貌,在他心目中也都處在次要位置,所以王府中妻妾之間也都相安無事。

  李隆基即位為玄宗後,共過患難的王妃王氏立即被冊立為皇后,王皇后的父親王仁皎進為太僕卿(屬於地位較高但並不重要的職位),兄長王守一擢為尚乘奉御。然而,這並非王皇后好運的開始。玄宗天性風流,生性好色,容貌普通的王皇后必然要面臨色衰愛弛的厄運。

  即位初幾年,玄宗尚能尊崇皇后,以禮相待,對皇后的外家也頗能優待。皇后的兄長王守一是玄宗推翻太平公主及其黨羽時的密謀者之一,玄宗在未得勢時,便與他交往甚密,後特意將睿宗第七女薛國公主嫁給他為妻,結為至親,並封其為駙馬都尉。皇后的父親王仁皎,累遷至開府儀同三司、國公。不過,王氏家族從未得到任何重要的有權勢的官職。玄宗在任用外戚這方面一直非常小心翼翼(後來當他遇到了楊玉環後,便完全改變了)。甚至他對待自己的親弟兄也是如此,只讓他們擔任有名無實的榮譽性職務。新即位之初,玄宗顯然不希望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來分享他的權力。但到了晚年,他對政務產生了極大的厭倦,反而願意將權力交給親信的人,比如李林甫和安祿山。

  王仁皎病死後,玄宗准許特別優待,想按自己外祖父竇孝湛死時的喪葬規格,為岳父王仁皎修築高達五丈一尺的墳塋。大臣宋璟、蘇頲堅決不同意,勸諫說:「官居一品,墳只高一丈九尺,先朝開國元勳,墳高亦不過三丈許。從前竇太尉墳,已逾越禮制,怎可再蹈前轍?萬望陛下遵守朝廷成制,成全中宮美德。」(《資治通鑒·卷一百一十二》)玄宗這才作罷。

  但是,婚後多年的王皇后一直沒有生育,隨著後宮妃嬪寵姬越來越多,她愈發受到玄宗的冷落。玄宗早年在潞州任職時曾納一名趙姓娼家女,長得妖冶迷人,能歌善舞,性格溫婉可人,頗得玄宗寵愛。玄宗即位後,冊立趙氏為趙麗妃。此外,後宮中還有皇甫德儀、劉才人、楊妃、錢妃等,經常有十分香艷的一幕:「帝每後宮春宴,使妃嬪各插艷花,親捉粉蝶放之,蝶止者幸焉」(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

  天子的多情,也感染了身邊的人。玄宗曾經組織宮女們為邊塞軍士縫製衣服。有個兵士穿上了這批衣服,還在短袍中發現了一首詩,詩曰:「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畜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重結後身緣。」兵士讀了頗為神往,便將這件事報告了主帥,主帥報告了玄宗。玄宗十分感動,找出了寫詩藏於袍中的宮女,將她嫁給了發現詩的兵士。邊塞士兵聽聞後都十分感動,一時傳為佳話。事見明人蔣一葵所著《堯山堂外紀》。

  開元二年(714年),朝野上下盛傳當今皇帝將廣選民間女子,以充後宮。玄宗聽到風聲後,立即命有關部門準備車牛,將後宮多餘宮女從內朝正殿南面的側門崇明門遣送回家。為此,玄宗還專門下了一道敕旨,表示「往緣太平公主取人入宮,朕以事雖順從,未能拒抑」,如今人頗喧嘩,「以為朕求聲色,選備掖庭」, 「見不賢莫若自省,欲止謗莫若自修,改而更張,損之可也」(宋·王溥《唐會要·卷三》)。顯然,這道敕旨是出於平息輿論,表示不求「聲色」。玄宗的「見不賢莫若自省,欲止謗莫若自修」這兩句話,表達了他損情抑欲的決心。但實際上,他是熱愛女人的,而且,在挑選女人的眼光上,他極為獨到而挑剔。天子風流好色的這一點,日益顯露了出來。後宮開始不那麼平靜了。

  因為王皇后無子,趙麗妃所生的兒子李瑛被立為太子。之後,皇甫德儀、劉才人也各自喜得貴子。王皇后越來越感到玄宗的冷落,危機感也越來越強烈。這時候,光彩照人的武氏出現了。她一出現,頓時使王皇后由不幸淪入了絕境,趙麗妃等人也由有幸淪入了不幸的行列,色衰愛弛後的厄運一併降臨在這些不幸的女人們身上,甚至由此而禍及已經被立為太子的趙麗妃的兒子李瑛身上。 






 
四 楊家有女名玉環
  楊玉環,祖籍蒲州永樂人(今山西永濟),開元七年(719年)六月一日出生於蜀郡(今四川成都)。她的高祖楊汪系隋朝名臣,曾拜國子監察酒,唐初被太宗李世民所殺。父親楊玄琰是蜀州司戶,負責掌管戶籍、計帳、道路、商旅、婚姻、田宅等事務。楊玉環10歲時,父親早亡,由任職河南府士曹的叔父楊玄珪收養。叔父對她極為溺愛,視為親生女兒,叔侄歡洽,以「父女」相稱。在叔父家生活的這幾年,楊玉環受到良好的教育,尤其在舞蹈方面有極高造詣。楊玄珪官職級別雖然不高,但卻在東都洛陽做官,社交範圍相當廣泛,這就為日後楊玉環出嫁名門望族提供了機會。

  隨著年齡的增長,楊玉環越來越出挑得與眾不同。她天生麗質,舉止高雅。尤其是她自幼擅長歌舞,有著極高的音樂天分,更增添了她的魅力。「楊家有女」的美名漸漸傳播開來。

  開元二十三年(735年)七月,武惠妃所生的女兒咸宜公主出嫁。楊玉環獲邀在婚禮上陪伴咸宜公主。咸宜公主同母弟壽王李瑁看見美麗的楊玉環,一見鍾情。經過與母親武惠妃商量,並徵得玄宗同意,於當年十二月納玉環為壽王妃。婚禮由當時的宰相李林甫和黃門侍郎陳希烈主持,排場非常大。楊玉環從此邁進了唐皇室的生活圈子,開始了與李氏父子的感情糾葛。

  楊玉環嫁入壽王府一年後,便與丈夫隨玄宗與武惠妃一行回到了長安。小夫妻都還相當年輕,日子倒過得輕鬆寫意。楊玉環的風姿與溫婉不但贏得了壽王的百般歡寵,也得到了婆婆武惠妃的格外關照。武惠妃當時有中宮皇后之實,在她的庇護下,雖然宮中皇儲鬥爭尖銳複雜,甚至達到了白熱化的地步,壽王李瑁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只是與楊玉環沐浴在安適悠閒的小家庭生活中。

  然而,好日子很快就結束了,武惠妃於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十二月暴病身亡。次年,忠王李璵(後來改名李亨)得立為太子。失去了母親的呵護,壽王李瑁的地位不但急劇下降,而且還時刻擔心一些人會把對母親武惠妃的仇恨發洩到他身上。

  開元二十八年(740年)十月,玄宗照皇室慣例到驪山溫泉避寒,聽人提及楊玉環艷麗無雙,便立即派最親信的妹妹玉真公主遠赴壽王府,召壽王妃楊玉環隨侍華清宮。皇帝只召兒媳不召兒子,壽王夫婦都明白即將發生什麼事情。楊玉環性格單純,此刻心情淒慘,對壽王說:「臣妾侍奉殿下,共訂白頭偕老之盟,發誓永不變心,誰想皇上下詔迎見。臣妾料想,此去一定與殿下永別了。」自古君命難違,壽王雖然感情上和心理上都接受不了,卻只能忍氣吞聲。夫妻二人含淚而別,各自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誰也料不到,這不僅僅是一對年輕夫妻的慘別,歷史也自此而改寫。 

  楊玉環辭別壽王后,隨玉真公主來到華清宮。楊玉環儀範出眾,風采動人,「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玄宗一見傾心。此次驪山相會,對於22歲的楊玉環和56歲的玄宗來說,各自的生活都揭開了嶄新的一頁。玄宗在相會當夜便贈予金釵細盒,以為定情信物,又拿著靡磨金步搖(古代婦女的一種首飾名,著於髮簪,上有垂珠,走路時便會來回搖動,故此得名),親自為楊玉環戴上,還興高采烈地對高力士說:「朕得玉環,如獲至寶,實是平生第一快事。」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又特意製作了一支新曲,取名為《得寶子》,又叫《得子》。

  歷史上最令人難以忘懷、最催人淚下的愛情故事從此開始上演。誰也不會想到,給李楊之戀畫上句號的將是無比悲慘的結局。

  像一個被重新點燃青春之火的年輕人一樣,玄宗開始陷入近乎瘋狂的癡迷之中。他開始計劃如何能給楊玉環一個名分。

  古時候,少數民族一直有子納父妻、弟納兄婦的習俗。西漢與匈奴戰爭時期,漢朝使者曾經譏諷匈奴這種習俗是亂倫行為,匈奴人對此辯解說:「父子兄弟死後,妻子如果另嫁,便是絕種,不如娶為己妻,還可保全種姓。所以匈奴雖亂,其實是出於立宗種的考慮。中國總說倫理,但親族日疏,互相殘殺,屢見不鮮。」唐朝建國以來,民風開放,父子兄弟爭妃的事情也不乏先例。太宗李世民奪取江山後,曾納弟弟齊王李元吉的妃子楊氏(前隋朝公主)為妃。高宗李治所立的皇后武則天,原本是太宗李世民地位低下的才人(侍妾)。但玄宗的情況又有所不同,楊玉環是壽王李瑁之妃、玄宗的兒媳婦,原丈夫壽王李瑁還活蹦亂跳地活著。玄宗生怕直接冊楊玉環為皇妃,為世人所譏,失了天子的顏面。於是,採取了「曲線」立妃的道路。開元二十八年(740年),楊玉環上書,請求自度為女道士,擔任宮中女官,為玄宗已故母親竇太后祈福。玄宗賜號太真,居於宮內的太真宮。

  入宮不到一年的時間,楊玉環便贏得了異乎常人的寵幸,玄宗日夜圍著她轉,其地位上升之快,就連之前的武惠妃也無法相比。當時,宮中上下都尊稱她為「娘子」(楊玉環見玄宗稱梅妃為「愛妃」,對自己卻稱作「太真」,不倫不類,因而頗感不滿,玄宗為了討好她,便改稱她為「娘子」,楊玉環這才笑逐顏開),待她的禮儀規格和皇后一樣。

  天寶四年(745年)七月,玄宗冊命左衛中郎韋昭訓的女兒為壽王妃。壽王李瑁自從老婆楊玉環被父皇奪走後,便一直生活在恐懼中,現在有了新老婆,表明父皇不會拿他怎樣了,這才略微放了心。同月,玄宗在鳳凰園冊立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自王皇后被廢後,玄宗再沒有冊立過皇后,貴妃已經是後宮中最高的名分,楊玉環成了事實上的大唐後宮之主。

  這時候,誰也不會料到,10年後,將會有一場安史之亂。它成為唐朝盛衰易勢、治亂更迭的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使大唐王朝從如日中天的巔峰上一下跌如谷底,並從此猶如殘陽晚照,江河日下,而後世將禍亂的根源歸咎在被封為貴妃的楊玉環身上。

  對於女人而言,如果只有外貌,以色事君,總會有人老色衰的一天,那時候,君王的恩寵便要移情別戀,趙麗妃便是典型的例子。只有出眾的才華和才智,才能使女人擁有真正而長久的魅力。這一點,在楊玉環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驗證。

  楊玉環是幸運的,不僅美貌出眾,而且具有極高的舞蹈天份,是歷代后妃中不可多得的舞蹈家。驪山初會時,她當場即興為玄宗表演了《霓裳羽衣曲》的舞蹈。《霓裳羽衣曲》陣容龐大,樂師眾多,僅配曲而歌的宮女就同時需要10人,共18章,分三大部,每部六曲。不僅樂器種類多,而且節拍先散後慢再快,對舞者的要求極高。然而,楊玉環一聽就能領會曲中的意境,隨興為這部恢宏大曲配出完美的舞蹈來。她對樂曲的領悟之深,表現力之強,令人歎為觀止。玄宗將她引為人生第一知己,甚至親自擊鼓伴奏。當時,大臣張說有《華清宮》云:「天闕沉沉夜未央,碧雲仙曲舞霓裳;一聲玉笛向空盡,月滿驪山宮漏長。」 

  對楊玉環的舞姿,大詩人白居易寫詩形容道:

  飄然轉旋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

  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曳裾時雲欲生。

  煙蛾斂略不勝態,風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點鬟招萼綠,王母揮袂別飛瓊。

  當年漢成帝皇后趙飛燕以擅長歌舞出名,趙飛燕體態輕盈,成帝擔心她隨風飄去,便為她做了一個水晶盤,令宮中的人用手掌擎著它,並讓趙飛燕在盤中唱歌跳舞。基於這個典故,玄宗對楊玉環戲言說:「你卻不管多大風,都能禁得住!」意思是笑楊玉環體態豐腴。楊玉環回應玄宗的玩笑說:「我舞《霓裳羽衣》一曲,可以蓋過千古。」可見她對自己的舞技才華也是相當引以為傲的。

  順便提一句,唐朝婦女以豐腴為美,很大的原因是因為體肥的楊玉環寵傾後宮所致。

  除了歌舞,楊玉環還精通音律,能將好幾種樂器演奏得出神入化。《譚賓錄》中記載道:楊玉環擅彈琵琶。她所用的琵琶,是中官白秀貞從蜀中所採,其木「溫潤如玉,光輝可見,用金縷紅文,做成雙鳳」,成為樂器中的精品。這只音色清亮的琵琶在楊玉環的手指彈奏下,如同天外仙音一般動人。諸王、公主、以及內外命婦聽過曲子後,都爭相要做楊玉環的弟子,跟著她學彈琵琶。楊玉環琵琶技藝之高,可見一斑。《開元往信記》中還記載楊玉環擅長另一種樂器:磬。據說在她的敲擊下,磬聲「泠泠然」,「多新聲」。即使是梨園中專業的擊磬藝人,也比不上她的技藝。

  玄宗之愛楊貴妃,與漢高祖劉邦之愛戚夫人,可謂有異曲同工之處。漢高祖劉邦好歌以述志,根據《西京雜記》記載:「高帝、戚夫人善鼓瑟擊築,帝常擁夫人倚瑟而絃歌,畢,每泣下流漣。夫人善為翹袖折腰之舞,歌《出塞》、《入塞》、《望歸》之曲,侍婦數百皆習之。後宮齊首高唱,聲入雲霄。」場面極為壯觀感人。可見戚夫人高唱入雲的歌喉不但征服了劉邦,而且征服了整個後宮。而楊玉環性格活潑,擅於歌舞聲樂,各方面可以說與玄宗非常投契。因為這位皇帝本身就是「梨園祖師」,而且在這方面有造詣相當高。他這種音樂才華不光是天分,更是下苦功而來。著名的樂師李龜年善擊羯鼓聞名天下,他自己也很自負地說:「為了練習,我打折了五十隻鼓杖。」誰知玄宗聽了卻只是輕輕一笑:「你這哪裡算是用了功夫?我的鼓杖打折了三櫃。」

  史書記載楊玉環「每倩盼承迎,動移上意」(《舊唐書·卷五十一·玄宗楊貴妃傳》),表明楊玉環不僅僅美貌出眾,而且善於揣摩玄宗的心意,努力迎合其愛好,令玄宗有心靈相通的感覺。玄宗對楊玉環情有獨鍾,是出於品貌才情的全面考慮,既有惜香憐玉的成分,更有志同道合的因素。楊玉環最初不過是因為玄宗的帝王身份而不得不曲從。隨著時光的流逝,她發現這個白髮老翁比她從前的小丈夫更有才華,她開始真正愛上了玄宗,不僅把玄宗看成是人間至尊的皇帝,而且把他看成是可托肺腑的摯友。兩人之間的感情,逐漸由最初的玄宗一廂情願而演變為兩人相互依賴,相互眷戀,兩顆心實現了真誠地碰撞與交流,一個「吹龍笛,擊鼉鼓」,一個「皓齒歌,細腰舞」,成為古代帝后愛情傳奇的代表。

  楊玉環性格隨和,完全沒有一般人沉湎權勢自抬身份的行為。例如她為身邊的宮女張雲容做詩云:「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裊裊秋煙裡。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池邊初拂水。」詩成之後,她還配以曲譜,親自為雲容配唱助舞。

  楊玉環在入宮後十幾年間,循規守法,基本上不妄談國政,史書中鮮見她干涉朝政、恃寵弄權的記載。玄宗晚年雖昏庸荒唐,但對後宮亂政的危害還是心存警惕。楊玉環對政事沒有絲毫興趣,反而加大了玄宗對她的信任。她的志趣只在歌舞,與玄宗極為投契,這是她得以固寵的重要原因。

  楊玉環以她的才華與性格,使玄宗神魂顛倒,很快就達到了「六宮粉黛無顏色」的程度。從此,玄宗把後宮其他嬪妃統統丟在一邊,天天守著楊貴妃,形影不離,百官宴會,朝廷大典,無不把楊玉環帶在身邊。二人情愛彌篤,難捨難分。

  楊玉環得寵後,由於玄宗對她百依百順,開始變得有些蠻橫好妒。天寶五年(746年)七月,玄宗領楊玉環等一行人巡幸曲江。玄宗與楊玉環二姐虢國夫人在酒宴後私下幽會,被楊玉環得知。楊玉環盛怒之下獨自回宮,連玄宗令其隨侍左右的詔書也置之不理,這是犯了抗旨不遵的大罪。玄宗大怒,立即命高力士用一輛單車將楊玉環送回從兄楊銛的府第。然而,到了中午時分,玄宗開始煩躁不安,又想起了楊玉環的種種好處。此時,整個皇宮都被恐怖的死寂所籠罩,宮人們無不垂手肅立,生怕一時不慎踩到了馬蹄上。不久,玄宗開始無端挑剔,不斷有人受到他的怒聲責罵和無情懲治。

  高力士善於揣摸皇帝心思,總能在關鍵時刻給玄宗排憂解難。他察覺出玄宗此時的心境,不失時機地向玄宗奏道:「貴妃出宮時行色匆忙,換洗的衣物及日常用具皆未及攜帶,可否讓我出宮,把這些東西給貴妃送去?」高力士的提議正中玄宗下懷,當下命人給楊玉環送去衣物酒饌,竟然有一百多車。

  此時,楊玉環一家正因擔心遭到大禍而抱頭痛哭,見到玄宗派人送來的賞賜後,才鬆了口氣。入夜,高力士又請玄宗召楊玉環回宮,玄宗當即同意。於是高力士深夜出宮,將楊玉環接回皇宮。天明時分,徹夜未眠的玄宗見到楊玉環出現在自己面前,欣喜萬分。二人相擁而泣。

  天寶九年(750年),楊玉環因喜愛寧王李憲的玉笛,於是向寧王借來一吹。這於禮不合。結果,玄宗看見玉笛便勃然大怒,立即下詔命楊玉環出宮。楊玉環哭著對送她出宮的中使張韜光說:「請您轉告聖上,我罪該萬死。我除了肌體髮膚是父母所生,其餘都是聖上賞賜的,我只有一死,以報聖上的恩德。」隨即剪下一縷頭髮給張韜光轉交給玄宗,以明心跡。玄宗聞訊大驚失色,卻又不知道該如何下台。高力士見玄宗為難,立即為楊玉環大說好話,玄宗當即命他召楊玉環回宮。高力士又一次化解了玄宗與楊玉環之間的危機,成為二人之間的調停、斡旋的一個重要角色。 

  經過這兩次分別後,玄宗與楊玉環的感情反而更加彌篤,楊玉環「恩遇愈隆,後宮莫得進矣」(《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五》)。

  天寶十年(751年)七月七日乞巧節的夜晚,夜闌更深,玄宗與楊貴妃攜手到華清宮長生殿賞月,遙望夜空牛郎織女二星,雙雙跪拜相盟,誓約生生死死,永不分離,大有超越封建禮法、回歸人間真愛的意味。這便是白居易在《長恨歌》中所言:「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誓罷,兩人又都極其虔誠地對著星空施行三拜首禮。這對老翁少婦的浪漫情史,因為他們的淒涼結局,後來得到人們的普遍同情,長期在民間流傳。

  楊玉環被冊封為貴妃後,為了討她的歡心,玄宗可謂費勁心機。楊玉環喜好打扮,當時,宮中專門為她織造錦繡的工匠就達700餘人,雕刻器物配飾的又有好幾百人。楊玉環日常生活也極其奢糜,一頓飯要做上千種食物,花銷相當於10戶中等人家的財產。每當楊玉環乘馬出遊,玄宗寵臣高力土親自執轡援鞭,沿途阿諛之吏紛紛進獻珍玩異寶。嶺南節度使張九章和廣陵長史王翼因貢品多而精美,先後得以加官晉爵。於是,大小官吏爭相進貢美味佳餚、珍異珠寶,巴結逢迎楊玉環成為一時的風尚。 

  天寶六年(747年),玄宗下令在驪山大興土木,增辟溫湯為池,修造亭台樓閣和曲徑幽林,築羅城,置百司。王公貴族們也紛紛效仿,在驪山周圍買地建宅,驪山行宮實際上成了又一個政治中心,甚至連一些重大的朝賀也在這裡舉行。大唐奢侈之風越來越盛。

  玄宗日益耽於聲色,荒廢國事,致使盛唐政治迅速滑坡。客觀上來講,楊玉環的專寵與追求奢華的享樂,加快了大唐帝國的由盛轉衰的進程。這是後世史家、文學家常把楊玉環作為安史之亂罪魁之一的原因所在。

  中國有句俗話,「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封建宗法制度在家族方面歷來有推恩的慣例。一旦某個嬪妃得寵,其家族成員極易借裙帶關係享有皇帝賦予的各種特權,輕而易舉地進入核心權力圈,從而形成龐大的外戚勢力,輕則干涉朝政,重則危害整個國家。外戚專政的現象在歷史上屢見不鮮,比如西漢時的霍光專權,勢力之大,連當時的宣帝(皇后為霍光之女)都感覺到「芒刺在背」。儘管有不少慘痛教訓,歷代君王卻極少能制止它的滋生蔓延。

  外戚勢力的滋生,也毫不例外地發生在唐玄宗身上。楊貴妃的兄弟姊妹借助皇帝的恩蔭,在政治上、經濟上日漸強盛起來。其亡父楊玄琰被追贈為太尉、齊國公;亡母李氏為涼國夫人;叔父玄珪為光祿卿銀青光祿大夫;兄長楊銛為殿中少監;堂兄楊錡則與玄宗女太華公主成婚,為駙馬都尉。楊氏一門自此貴盛,榮寵一時無二。連楊玉環的三個姐姐亦獲夫人封號,大姐為韓國夫人,二姐為虢國夫人,三姐則為秦國夫人。玄宗親切稱呼她們為「姨」,表示親近之意。三位夫人還每月享受國家的俸祿,錢10萬,名義上是給她們買脂粉的花銷。虢國夫人經常不擦粉就去朝見皇帝,表明自己是天生麗質。杜甫為此作詩說:「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娥眉朝至尊。」後來玄宗又賜給虢國夫人夜明珠、秦國夫人七葉冠、楊國忠鎖子帳,這些都是絕代珍品。每當玄宗得到四方進貢的珍玩玉器,都忘不了給三國夫人和楊氏兄弟各一份,「五家如一」。在京師長安城中,楊氏五兄妹的宅第連成一片,裝潢的豪華精美,堪與皇宮相配。楊氏五家競相攀比排場,每造一屋動輒花費千萬,一旦有誰家的殿堂卓然超群,其他幾家便都拆舊建新,致使「土木之工」不分晝夜。

  五家之中,尤以虢國夫人最得聖寵,勢力也最大,格外霸道。有一次,她相中了大臣韋嗣的宅基,便帶領工徒闖入韋家,問道:「聽說你們家的房子要賣,準備賣多少錢?」韋家人回答並無賣房之意。虢國夫人不管賣與不賣,立即命令工匠動手拆屋,改建新房,僅撥給韋家10畝空地補償。中堂建好後,她又刻意剋扣工錢,命人捉來螻蟻、蜥蜴放在屋中,聲言若走失一隻,則不給工錢。

  為了炫耀權勢,楊家兄妹每次上朝,都要爭先恐後地搶在百官之前。玄宗與楊玉環冬幸華清宮,楊氏兄妹五人同行,路上每家編為一隊,著一色服裝,車馬人員皆盛裝打扮,遠遠望去,如「百花之煥發」。楊玉環姐妹的珠翠首飾鈿簪等物五彩繽紛,墜落途中無數。事見《舊唐書·卷五十一·玄宗楊貴妃傳》。

  當時長安城中有歌謠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做門楣。」白居易的《長恨歌》中則寫道:「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楊姓一家位勢顯赫,權傾天下。楊家有囑托請求,台省府縣等各級官府,就都像奉了聖旨一樣去照辦。四面八方的珍品奇貨、童僕駝馬,每天都如流水般運送到楊家。

  不過,楊氏五兄妹雖然飛黃騰達,勢焰熏天,但對唐朝廷的政治直接影響還不算太大。玄宗對他們的恩寵,多半限於聲色犬馬,宮宴歡娛。對朝政起重大影響並直接導致唐朝由盛轉衰的人,實際上只是楊玉環的一個遠房兄弟楊國忠。天寶十一年(752年),不學無術的楊國忠取代李林甫當了宰相,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鏡。這其中當然包含著玄宗取悅楊貴妃的意思。

  楊國忠本來只是罪惡的一個無賴賭棍,由於楊貴妃的裙帶關係才得以平步青雲,執掌國政後,大搞貪污腐敗,只短短數年,就使唐朝朝政陷入巨大的混亂,朝廷失去民心,威信一落千丈,朝中大臣離心離德。尤其是在對待安祿山的問題上,楊國忠不但不能有效地控制,反而推波助瀾,終使矛盾激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可以說,楊國忠一手促使了安史之亂的爆發。

  「安祿山專制三道,陰蓄異志,殆將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佚上晏駕,然後作亂。會楊國忠與祿山不相悅,屢言祿山且反,上不聽;國忠數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上。祿山由是決意遽反。」《資治通鑒·卷二百十七·唐紀三十三》司馬光認為,安祿山感激玄宗恩德,本來是要等玄宗死了以後再動手,然而由於楊國忠興風作浪,矛盾日益尖銳,最終加快了天寶之亂的爆發。

  而這一切,歸根溯源則要追到楊玉環身上。後代史家指出:「天寶之季,嬖倖傾國,爵以情授,賞以寵加,綱紀始壞矣。」(《新唐書·卷一百五十七·陸贄傳》)

  美麗並不是罪過,但美麗卻往往是一個起因。正是因為玄宗對楊玉環的寵愛,使國家大權旁落,漁陽鼙鼓動地來。大唐帝國從此急轉直下,盛衰易勢,迅速地走向沒落。可以說,楊玉環的溫柔鄉直接導致了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的劇變。這場劇變,成為唐朝由極盛走向極衰的轉折點,從而也成為唐帝國命運的轉折點。從此,中國就開始了長期的向衰。之後雖然有短暫的武功強盛或疆土擴大,但與盛唐卻是不可比擬的。而玄宗對楊貴妃的招致不幸和災禍的感情則成為中國文學中最有代表性的悲劇主題,無數詩詞、小說和戲劇爭相演繹。 






 
第四章 隱蔽的危機
  悶雷聲滾滾而來,一場驚天大風暴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而這場大風暴,既不是不同民族之間的鬥爭,更不是敵對階級之間的較量,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場封建統治階級內部爭權奪利的戰爭。「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至此,楊國忠逼迫安祿山造反的目的終於達到。只是,令他想不到的是,雄起的狼煙烽火,不但揭開了安史之亂的序幕,為大唐帶來了巨大的災難,也奏響了李楊愛情悲劇的序曲,為他楊氏一家敲響了喪鐘。 






 
三 安祿山的發跡
  安祿山,營州柳城(治龍城,今遼寧朝陽)雜胡,小名扎犖山。母親阿史德氏為突厥族女巫,安祿山年幼時父親就死了,一直隨母親住在突厥族裡。他母親後來嫁給了突厥將軍安波注的哥哥安延偃。安祿山也就冒姓安氏,名叫祿山。

  安祿山隨其母到突厥部落不久,該部落發生內訌,部眾四散逃生。安祿山與其繼父哥哥的兒子安思順一起逃到幽州(治薊縣,今北京城西南),先經營小生意,因懂得6種民族語言,很快就當上了互市牙郎(貿易居間人)。任互市牙郎期間,安祿山既善於處理各種糾紛,又敢於同當時惡少爭鬥,因此不久就以勇敢善鬥聞名於幽州。同時擔任互市牙郎的還有安祿山的同鄉和好友窣干,窣干日後改名為史思明。不久,二人覺得擔任互市牙郎沒有什麼前途,便一起投軍效力於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帳下,擔任捉生將。從這個時候開始,安祿山才算正式加入了大唐軍隊的編制,開始食君俸祿。這個時候,連他自己也想不到,20年後,他會將大唐帝國攪得天翻地覆。

  在任捉生將期間,安祿山經常帶領輕騎兵襲擊與唐王朝為敵的契丹人。因為熟悉邊境一帶的山川地形,安祿山經常能立奇功。他曾經率手下三、五名騎兵出去活捉契丹人數十名而回。節度使張守珪對此大為驚奇,此後對他另眼相看。加上安祿山狡黠奸詐,善於揣度人心,張守珪青睞有加,便收他為養子,以軍功加官為左騎衛將軍,擔任平盧討擊使。

  開元二十四年(736年)三月,奚和契丹反叛,張守珪派安祿山討伐。「祿山恃勇輕進」,結果中了奚、契丹人的埋伏,被打得全軍覆沒,安祿山隻身單騎逃回幽州。張守珪依軍法要處斬安祿山。臨刑前,安祿山大呼道:「大夫不欲滅奚、契丹邪,奈何殺祿山!」(《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四》)

  張守珪性情慷慨,亦愛惜安祿山驍勇。只是軍令如山,沉吟下就寫了一紙呈文,將其解送長安,任由朝廷處置。張守珪這樣做,完全是為了保住安祿山的性命。因為這時候的大唐天子非但不昏聵,反而被廣泛認同是位出類拔萃的統治者,態度親切,體貼臣屬。

  安祿山被押送到京師後,先遇上了當時的中書令(宰相)張九齡。早在3年前,張守珪派安祿山入朝奏事,張九齡就對安祿山印象不佳,認為他有反相,曾經對侍中裴光庭說;「將來亂幽州者,必定是這個胡人。」此時既然有機會除掉隱患,張九齡自然不會放過,便在張守珪的奏文上批道:「昔穰苴誅莊賈,孫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批示按軍法處斬。

  然而,事情果然如張守珪所料:玄宗看了張守珪的呈文後,認為安祿山是個少有的人才,應該赦免,讓他帶罪立功,所以只是下令免去安祿山的官職,作為一般的士卒在軍前效力,「以白衣將領」。張九齡又上奏說:「祿山失律喪師,於法不可不誅。且臣觀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為後患。」(《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四》)堅持請求殺掉安祿山。玄宗說:「卿勿以王夷甫識石勒,枉害忠良。」

  實際上,玄宗用來反駁張九齡的例子在邏輯上是不成立的,因為歷史上「王夷甫識石勒」的典故中,王夷甫並沒有看錯人,事實證明他的確眼光獨到。晉朝石勒少年時有大志,曾隨本邑商人到洛陽販賣物品,王衍驚異於他的聲貌,認為此「胡雛」有奇志。王衍字夷甫,時任太尉,喜談老莊,所論義理,隨時更改,時人稱為「口中雌黃」。石勒起兵後,王衍為石勒所俘,甚至勸石勒稱帝,以圖苟活,結果為石勒所殺。

  之後雖然張九齡多次固爭,玄宗最終還是赦免了安祿山,為後來的天寶之亂留下了隱患。這樣一來,安祿山反倒因禍得福,雖然暫時丟了官,卻在天子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朝野中也成了知名人物,為其日後的飛黃騰達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

  回到幽州後,張守珪對安祿山更加另眼看待,給他創造了各種機會立功贖罪,還讓他負責接待朝廷派往幽州的各方面人員。安祿山生性圓滑,諂媚巧言,善於窺伺人情,使出渾身解數,曲意巴結、賄賂朝廷來的官員。不久,安祿山就贏得朝廷各方面的一片讚譽之聲。

  就在同一年,窣干也跟安祿山一樣,開始時來運轉。

  窣干,突厥人。據史書記載,窣干從小瘦弱不堪,頭髮幾乎全部脫落,而且駝背彎腰,單肩上聳,眼睛鼻子長得都不是地方。長大以後,他的相貌變得好看一些,以作戰勇猛、足智多謀而聞名遠近,也因此與安祿山結為好友。

  不久,窣干因欠官府債款,走投無路下,逃到了北邊的奚族地區,被奚族人抓住。奚族人一向排外,預備殺死這個外來人。窣干急中生智,大聲說:「我是大唐派來與奚王和親的使者,你們殺了我,就惹下了滅族的大禍。」此時唐朝軍威雖然不及太宗時期,但依舊十分強大。奚族人見窣干一本正經的樣子,信以為真,不敢輕易得罪大唐的使者,就送他去見奚王。窣干見到奚王,竟然長揖不拜。奚王雖然十分惱怒,卻畏懼大唐的勢力,不敢對窣干無禮,還以貴賓的禮節接待他,並決定派人隨窣干去朝拜大唐皇帝。窣干對奚王說:「你派去的人數目雖然不少,但多是淺薄之徒,這樣的人怎能去見大唐皇帝呢?我聽人說,你手下有一個才幹超群的瑣高,何不讓他去呢?」奚王聽從了窣干的意見,派瑣高帶著300人跟隨窣干去朝拜大唐皇帝。這一行人快到盧平的時候,窣干暗中派人先去通知盧平守將裴休子,煞有介事地報告說:「奚族人派來的精銳將士馬上就要到了,他們嘴上說是朝拜天子,實際是來偷襲盧平,你應該做好準備,先下手為強,幹掉他們。」裴休子相信了窣干的話,預先布下埋伏。等奚族使者進入盧平後,唐伏兵一擁而上,將奚族一行人殺了個一乾二淨,單單留下瑣高。

  窣干把瑣高押送到張守珪那裡。張守珪見奚族人中號稱最有才幹的瑣高被抓來了,欣喜異常,認為窣干為唐朝立了大功,當即在給朝廷的奏折中對窣干大加讚賞。在張守珪的全力保薦下,玄宗召見了窣干,交談後,稱他是世間奇才,當場授予他大將軍、北平太守的職務,並賜名思明。

  史思明能夠臨危不懼,隨機應變,這份膽氣,即便在猛將如雲的唐軍中,也是不多見的。史思明的才能和計謀之深也由此可見。安史之亂爆發後,他便成為大唐僅次於安祿山的第二號勁敵。

  安祿山和史思明各自有了一次有驚無險的經歷後,官運就開始一路亨通起來。而發現二人的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則開始走下坡路。 

  開元二十七年(739年)六月,降附於東突厥的奚、契丹部落,不斷進犯唐邊。幽州鎮將趙堪與白真陀羅假借張守珪之令,讓平盧軍使烏知義率兵攻打潢水(今西遼河,位於今內蒙古翁牛特旗之北)上游北的奚部。烏知義不願出戰,白真陀羅又矯稱皇帝制書,迫其出戰。烏知義被迫領兵出戰,先勝後敗。張守珪聞訊,竟隱瞞敗狀,奏報獲勝。事情洩露後,玄宗命內給事牛仙童前往調查。張守珪重重賄賂了牛仙童,將敗責歸於白真陀羅,迫其自殺。

  本來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但此時牛仙童深受玄宗寵信,為其他宦官嫉妒,共同聯合起來揭發了此事。玄宗得知真相後大怒,詔殺牛仙童。另一名宦官楊思勖負責行刑,將牛仙童「縛於格,箠慘不可勝,乃探心,截手足,剔肉以食,肉盡乃得死」。(《新唐書·卷二百零七·宦官楊思勖傳》)死狀十分悲慘,五代後晉主修唐史的張昭遠和賈緯在描寫這段史實的時候也毛骨悚然,發出了「其殘酷如此」的感歎。張守珪則因舊功減罪,被貶為括州(治今浙江麗水東南)刺史,到任沒幾天,背部生疽而死。

  張守珪是開元年間唐朝著名的邊帥,他長期戍邊,戎馬倥傯,多次與突厥、吐蕃、契丹作戰,從一名下級軍官成長為威震一方的將領,史書上稱讚他是「立功邊城,為世虎臣。」(《舊唐書·卷一百零三·張守珪傳》)張守珪上任幽州節度使不到兩年,便以軍事打擊和離間相結合的手段,屢敗契丹,極大地穩定了幽州以北邊境的局勢,使幽州多年來的混亂局面穩定下來。玄宗對張守珪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穩定局勢非常滿意,準備封他為宰相,「上美張守珪之功,欲以為相」(《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四》)。但遭到宰相張九齡的反對。玄宗不甘心,欲「假以其名而不使任其職」。張九齡又勸阻說:「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為宰相;若盡滅奚、厥,將以何官賞之?」玄宗這才作罷。張守珪雖沒被封為宰相,但他在皇帝和大臣們心中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唐代著名邊塞詩人高適有《燕歌行》,其中「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之句即是吟誦此事。

  張守珪死後,安祿山一路青雲直上。開元二十八年(740年),任平盧軍兵馬使。二十九年(741年)三月九日,加官特進。當時,御史中丞張利貞為河北採訪使,到了平盧。安祿山刻意逢迎張利貞,極盡賄賂之事。張利貞歸朝上奏,盛讚安祿山,於是,玄宗就任命安祿山為營州都督,充平盧軍使,知左廂兵與使及度支營田水利、陸運副使,兼任兩蕃、渤海、黑水四府經略使和順化刺史。天寶元年(742年)正月初六,分平盧另立為節度使鎮,任命安祿山為左羽林大將軍,員外置同正員兼柳城郡太守,持節充平盧軍攝御史大夫、管內採訪處置等使。二年(743年),安祿山入朝,「奏對稱旨」,玄宗重重獎賞,加為驃騎大將軍。三年(744年)三月,授安祿山范陽長史,充任范陽節度使、河北採訪使、平盧節度使,其他職務如舊。胡人任將帥、領節度使,進而兼領節度使等,自安祿山開始。同月,安祿山赴任,玄宗敕令中書門下三品以下正員外郎長官、緒司侍郎、御史中丞於鴻臚寺亭子祖餞。五年(746年),吏部尚書席建侯為河北黜陟使,出巡歸來,上表稱讚安祿山公直、無私、嚴正、奉法。六年(747年)正月二十四日,加授安祿山兼御史大夫。

  安祿山到京師朝見玄宗,百計諛媚,上朝後,安祿山先說:「臣生長蕃戎,無異材可用。願以身為陛下死。」玄宗沒有回答,但私下卻非常喜歡。

  玄宗又命太子出來與安祿山相見,安祿山對太子不下拜行禮。玄宗左右的人因此責問,安祿山回答道:「臣子是胡人,不懂法度,不知太子是何官職?」玄宗說:「是未來的皇帝。」安祿山說:「臣是愚笨之人,只知道有陛下,不知道有太子。」左右令安祿山趕快拜見太子,安祿山這才下拜。玄宗認為安祿山老實,忠君志誠,更加喜歡,讚賞他純樸。事見唐人姚汝能所著《安祿山事跡》。

  天寶七年(748年)元月,玄宗賞賜安祿山鐵券。天寶九年(750年)五月,玄宗又賜封安祿山為東平郡王。從此開唐朝將帥封王的先例。

  安祿山到了晚年,身體相當肥胖,據說體重達350斤,肚皮垂到膝蓋下面。有次安祿山朝見,玄宗指著他的大肚皮笑著說:「你腹中裝的是什麼東西,如此龐大?」安祿山隨口答道:「沒有其它東西,只有一顆忠於陛下您的赤心。」玄宗聽後更是無比喜悅。

  因為體重,安祿山走路的時候,總要左右用肩膀抬挽起他的身子才能移步。而玄宗每次叫他跳《胡旋舞》時,他的動作又能敏捷得像風一樣快,令人驚訝。安祿山騎驛馬趕赴京師,一路上各個驛站中間都要築台以供他換馬用,叫做「大夫換馬台」。不及時換馬,他所騎的馬就會被他的體重壓死。驛站的人為了買安祿山騎的馬,就用五石重的土袋來試驗,如果能馱的,就用高價買下來,飼養好了等候安祿山來騎。並且還要在馬鞍前再連著放一個小鞍,用來放安祿山的肚子。

  安祿山多次到長安,參加宮廷和官場的活動,每次入朝經過龍尾道時,總是南北側目窺察,很久才進殿去。可見他心中對大唐的錦繡河山,已經開始有蠢蠢欲動的念頭,感到天下可圖,朝廷可欺,不免暗生異志。

  剛好李林甫攬政,為鞏固相位,杜絕像王忠嗣一類的文武兼備的邊關大帥入朝為相,奪去己寵,向玄宗建議任命蕃將擔任邊關大帥,理由是蕃將既熟習邊疆其它異族的生活、戰鬥習俗,又勇猛善戰,可以使朝廷及早完成統一大業。好大喜功的玄宗認為李林甫言之有理。就打算放手任用蕃將擔任邊關大帥。玄宗作出這一決定時,安祿山剛剛才被任命為平盧兵馬使。

  李林甫此舉,固然是為了鞏固他自己的權位,不過也透露出他對蕃將的輕蔑,認為胡人不能舉大事。而李林甫與安祿山之間,關係也是相當微妙的。

  安祿山初見李林甫的時候,仗著玄宗的恩寵,態度怠慢,相當不恭敬。李林甫瞧在眼中,卻不動聲色。當時大夫王□也專權用事,和楊國忠齊名,李林甫托故把王□叫來,讓安祿山站在一旁。當時王□身兼二十餘職,恩寵無比,見了李林甫也只能卑詞趨拜,滿臉媚笑。李林甫向王□問對,十分精審,王□對答,百倍地恭敬。安祿山在一旁不覺瞪大了眼睛,態度也恭敬起來。王□說話越謹慎,安祿山的態度也就越恭敬。李林甫看見安祿山態度的轉變,這才胸有成竹地對安祿山說道:「安將軍此次來京,深得皇上歡心,可喜可賀。將軍務必好自為之,效命朝廷。皇上雖春秋已高,但宰相不老。」安祿山聽了李林甫的話,心中深懼。

  此後李林甫每次和安祿山講話,都能猜透安祿山的真實心思,安祿山心裡暗暗驚服。安祿山善於拍馬屁,將玄宗哄得服服帖帖,對滿朝文武倨傲無禮,任意侮慢朝臣,唯獨畏懼李林甫一人。只要李林甫開口說話,雖值盛寒之時,安祿山也不免冷汗淋漓。李林甫問安祿山任何事情,安祿山絲毫不敢隱瞞,將李林甫奉若神明。

  李林甫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並不敢輕易得罪安祿山,見安祿山意屈,也不免暗自得意,之後便恩威並施。慢慢地,二人關係親密起來,安祿山親切地稱呼李林甫為「十郎」。安祿山人在范陽時,每逢派人向朝廷奏事,便叮嚀問候李林甫。奏事之人從長安回來,所問的第一句話不是別的,而是問「十郎何如」。安祿山曾對親近之人說:「我安祿山出生入死,天不怕地不怕,當今天子我也不怕,只是害怕李相公。」對李林甫的忌憚之心可見一斑。這話也道出了當時的局勢:天子忙於享樂,朝政則盡為李林甫把持。鑒於此,後世不少人認為,安祿山後來的謀反,是與繼李林甫為相的楊國忠不能像李林甫一樣,對他既拉、又打,恩威並用,只知道一味靠強力相逼關係很大。

  安祿山派其心腹部將劉駱谷常駐京城長安,負責窺探偵察朝廷的一舉一動,並及時地將朝廷的各種動態飛馬通報。李林甫的奏本與玄宗準備起用蕃將擔任邊關大帥這一重大舉動,當然也很快被通報給了安祿山。安祿山得知這一情況後,喜出望外,一面加緊賄賂張利貞等出巡幽州的朝廷命官,一面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給玄宗和李林甫進獻戰俘、各類雜畜、各色珍禽異獸、珍珠寶物。並及時入朝向玄宗表白自己的忠貞不二:向李林甫傾訴自己只願作宰相的驍將,不敢想給宰相捧書、獻墨的心聲。因此進一步使玄宗感到稱心,李林甫覺得放心。這樣,安祿山一路平步青雲,直至被賜鐵券、封王爵。

  安祿山能夠快速起家,既與安祿山本人性情狡陰險詐、善於逢場作戲,外表卻給人一種憨直、誠樸的印象有關;又與宰相李林甫的自私、狹隘、嫉賢妒能分不開;更與玄宗的好大喜功,偏聽偏信直接相關。在當時的局勢下,安祿山出現得正逢其時。誰又能料得到呢,唐朝廷一手捧上來的寵兒,竟然會造成大唐帝國由盛而衰、由興而亡的勢態。

  天寶十年(751年)正月一日,是安祿山的生日。玄宗賜予的生日禮物有金花大銀盆、金鍍銀蓋碗、金平脫酒海、馬腦盤、玉腰帶等36件器物,楊貴妃贈金平脫裝、內漆半花鏡、玉合子、玳瑁刮舌篦、耳篦、犀角梳等物品多件。又召安祿山進宮,楊貴妃用錦繡做成的大襁褓裹住安祿山,讓宮人用彩轎抬起,歡呼聲震天動地。玄宗派人去問在幹什麼,去的人回來報告說:「是貴妃為兒子安祿山三天洗身,洗好了之後又把他裹了起來,所以歡笑動地。」玄宗親自去觀看,十分高興,因此賞賜給楊貴妃洗兒金銀錢物,盡興而散。從此,官中都叫安祿山為祿兒,允許他自由出入,不受禁制。自此,安祿山經常出入於後宮,與楊貴妃對飲、同食,有時竟然整夜在後宮與楊貴妃歡笑嬉鬧。

  安祿山與玄宗及楊貴妃的關係,在荒唐鬧劇之後又親近了一層,以致於常有野史雜談說安祿山與楊貴妃關係曖昧,通宵戲狎。明人蔣一葵在《堯山堂外紀》中記錄說:有一次楊貴妃喝醉了酒,將衣服掀起來,「微露乳,帝捫之曰:'軟溫新剝雞頭肉。'安祿山在傍曰:'滑膩凝如塞上酥。'帝笑曰:'信是胡兒,只識酥。'」三人親暱之情由此可見。據說後來安祿山起兵造反,爭奪楊貴妃也是主要的目的之一。

  安祿山刻意偽裝討好玄宗與貴妃,玄宗也被他忠誠、憨厚的假象所迷惑,日夜沉溺於輕歌曼舞之中,對安祿山的包藏禍心毫無知覺。 






 
四 蠢蠢欲動的暗流
  安祿山仕途順利,常蒙玄宗越格、超常賞賜,但並不知足,反而又要求兼任河東節度使。為滿足安祿山的這一要求,玄宗特調原河東節度使韓休□為左羽林將軍,而讓安祿山代他兼任河東節度使。至此,安祿山就一身兼任平盧、范陽、河東三個節度使,成為擁兵割據一方的封疆大吏。他手中領兵20餘萬,佔全國鎮兵總數的近一半。

  安祿山的受寵使當時朝中一些想繼續向上爬的官員也紛紛曲意逢迎。擔任郎中的吉溫用盡心機討好安祿山,並想方設法與他結拜為兄弟。吉溫本來是依靠巴結李林甫才步入仕途的,但此時他認為李林甫年老多病,無法長期依附,於是就與安祿山私自結交。安祿山也願意結交吉溫為心腹,經常借謁見玄宗之便,誇獎吉溫如何如何有才幹。因此,當安祿山兼領河東節度使,要求吉溫擔任副使、知留後,具體管理河東節度府事務,玄宗立即允諾。吉溫又保薦大理寺司直張通儒擔任留後判官,協助他理事。如此一來,安祿山就開始交結心腹,壯大自己實力。

  當時連擔任御史中丞的楊國忠也常在安祿山上殿、下殿時攙扶、導引,有意討好。這使得安祿山有些忘乎所以,但朝中還有一個令安祿山寢食難安的人--這就是李林甫。安祿山派駐長安的心腹部將劉駱谷經常去探李林甫的口風。如果劉駱谷轉告說李林甫說安祿山的好話了,安祿山必然會興高采烈。反之,如果劉駱谷說李林甫說了,要安大夫好自收斂一些,安祿山一定會雙手按床歎息說:「唉,我命休矣!我命休矣!」

  安祿山身邊一些有野心的謀臣干將看到如此情景,便想將賭注下在安祿山身上。他們假托圖讖符命,勸安祿山說:「您現在一身兼任三鎮節度使,兵多將廣,刑賞由己,為何還要受李林甫的控制呢?我們測解圖讖符命,都表明您當代唐為帝。請您不要有違天命!」

  此時的安祿山,已經身兼三鎮節度使,成為勢傾北國的顯赫人物。「賞刑己出,日益驕恣」,又見唐朝內外「武備墮弛,有輕中國之心」。不過,安祿山此刻的還是相當感激玄宗,畢竟他平步青雲、位極人臣,全仗了大唐天子的恩寵。只是他擔心玄宗年事已高,萬一有變,將來太子即位,而他過去為了討好玄宗,曾經見太子沒有下拜,大有嫌疑,因此十分懼怕,便開始為自己準備後路,於范陽築雄武城。表面上是表示抵禦敵寇,暗地裡卻貯藏了大批兵器。

  安祿山豢養了同羅以及投降的奚、契丹曳落河8000餘人為親信,稱為「曳落河」,胡語中是「壯士」的意思。還有家僮教習弓箭100餘人,對他們給予恩賞信任,豐厚供給,使他們感恩涕零,竭誠效忠,驍勇善戰,一可當百。又畜養了戰馬數萬匹,牛羊5萬多頭。

  在安祿山的陣營中,確實有不少才華出眾的漢族文人與武將。安祿山的主要謀士張通儒,是貞觀年間著名監牧張萬歲的後裔,因受唐朝廷排擠,被迫投靠了安祿山。武將田承嗣,原為盧龍小校,但治軍有方。在一個大雪天,安祿山巡視諸軍,到田承嗣營寨,靜若無人,入閱士卒,無一人不在。安祿山大為驚訝,田承嗣遂得安祿山器重。武將孫孝哲、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慶等將領無一不是久經沙場、驍勇善戰,都非等閒之輩。

  安祿山還刻意籠絡各路人才,為己所用。比如高尚,本名不危,范陽無清人,有才,曾「薄游河朔,貧困不得志」,常歎道:「高不危當舉大事而死,豈能嚙草根而活邪?」(《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六》)他作了安祿山的高級幕僚後,竭力效命,「出入臥內」,備受安祿山的重用。

  據《安祿山事跡》載,安祿山叛唐主要是在高尚、嚴莊等人煽動下組織起來的。因為安祿山是一介武夫,大字也不認識幾個,在政治上沒有什麼遠見,政治能量也很有限。後來安祿山叛唐組織部署、出兵口號、策略、發動叛亂時機的選擇等具體事項,無疑都是其文武謀士炮製的。

  但此時的安祿山雖然大力為自己的小算盤作準備,卻還沒有真正謀反的打算,他的精力主要還是放在對付外番上。為了保持戰功,安祿山每年都要向朝廷進獻俘虜、牛羊、駝馬,還有珍禽奇獸,珠寶異物,絡繹不絕。進貢幾乎每個月都有,經過的郡縣疲於轉運,因此弄得民不聊生。

  天寶十年(751年)秋天,安祿山出兵大舉進討契丹,調集三鎮士兵6萬餘人,用奚族騎兵為前鋒。然而事不湊巧,當大軍行至平盧時,突遇大雨,弓箭和弩機都濕透了,鬆弛而拉不開。大將何思德向安祿山請示:「軍隊兼程遠道而來,一定疲勞困頓,戰鬥力不足,不如暫時休兵,張開陣勢來威脅敵人,不出三天,敵軍必定投降。」安祿山聽後大怒,要殺了何思德來號令三軍,何思德於是請求為先鋒報效死力。據說何思德的長相很像安祿山,契丹人看見何思德,以為他就是安祿山,於是瘋狂擁上,何思德瞬間被肢解。

  此時,擔任前鋒的2000奚族騎兵不願攻打自己的親人,乘機全部叛逃,反與契丹兵馬合兵一處,反過來進攻安祿山。安祿山的馬鞍被射中,馬鞭、弓箭都丟了,髮夾和鞋子也掉了,僅與部下20個騎兵逃走。上山的時候,因為匆忙慌張,安祿山掉進了泥坑中。他的兒子安慶緒和部將孫孝哲死命才把他拉了出來。又跑了數十里,天已經全黑,敵騎這才停止了追擊。安祿山投奔平盧城而來。平盧騎將史定方領精兵3000來救援。契丹兵知道援兵已到,就解圍而去,安祿山才得以逃脫。

  天寶十一年(752年)三月,安祿山又發動蕃奚步騎20萬進攻契丹,以報去年秋天的兵敗之恥。玄宗詔派朔方節度副使李獻忠發兵協助祿山共同討伐奚、契丹人。

  李獻忠是突厥人,原名阿布思,是九姓胡人的首領。開元初年,阿布思被默啜打敗,請求投降唐朝內附。天寶元年,阿布思到京師朝見,玄宗對他禮遇有加,賜名李獻忠。阿布思美貌英俊,多才而有膽略,代理為蕃人首領。他厭惡安祿山的人品,不與安祿山往來,安祿山因此懷恨在心,出兵,特意奏請朝廷命阿布思為將,共同討伐契丹。阿布思此次接到出兵詔命後,既不敢違抗朝廷詔命拒不發兵,又怕安祿山乘機暗害自己。因此,他決定在出兵途中乘機帶領部眾逃歸漠北。不想,事不遂人願。阿布思在率眾逃歸漠北途中,正好與回紇兵相遇。回紇人早知道阿布思投降了唐朝,以為他是奉唐朝之命前來征討的,不由分說,便同阿布思的部眾進行鏖戰。阿布思無心抗敵,也沒有解釋的機會。結果混戰中阿布思被殺,部眾四散。

  安祿山卻因此揀了個大便宜,乘機坐收漁人之利,收容了逃散的阿布思部眾,軍力得以壯大。從此,安祿山的精兵無敵於天下。另外,安祿山還動員他統轄區的少數民族商人到全國各地從事貿易活動,趁機收羅大量的珍奇異寶,集中了成千上萬的各種刀、槍、劍、戟等軍需物品。

  安祿山每次提出的要錢、要糧、要兵馬的請求,玄宗從不拒絕。在玄宗皇帝的眼中,只有盡力滿足安祿山的要求,才能牢牢地將他籠絡在身邊。後人總說安祿山是逆臣,到底是誰給了逆臣權力?在用人的眼光上,晚年的玄宗是相當昏庸花聵的。然而,安祿山卻是一隻狡猾而精明的狐狸,加上他身邊有一批野心十足的政客,皇帝的恩養只能促使他更快地羽翼豐滿。

  湊巧的是,正當安祿山摩拳擦掌之時,曾使安祿山危懼不已的奸相李林甫於天寶十一年(752)十一月死去。志大才疏的楊國忠憑借楊貴妃之力,繼任右丞相兼管財賦收支,權傾天下,專橫跋扈。公卿以下的官員,都怕他如怕李林甫。至李林甫死後,安祿山的軍政實力已十分強大,更加肆無忌憚,不把楊國忠放在眼內。楊國忠沒有能力控制安祿山,便只能「屢言祿山有反狀」,總對玄宗說:「安祿山威權太盛,必為國患。」可安祿山已然是「恩寵日深」,玄宗相當不以為然。他也知道楊國忠把朝政搞得亂七八糟,只是看在楊貴妃份上,懶得多管了,只想怡然度過晚年。但玄宗表面上依然安撫楊國忠說:「祿山有祿山的權,你也有你的權。你們二人,一個主內,一個管外,互不相犯。再說你們都是我的左膀、右臂,相互間理應精誠合作,共商大事!」

  可楊國忠並不死心,一心要對付安祿山。他繼任為相後,既無威服安祿山的手段,又無制衡安祿山的氣度,唐朝兵權的內輕外重以及政治腐敗,已使君臣上下對邊境節度使的飛揚跋扈束手無策。楊國忠自己都不會想到,他這樣一個賭徒,竟然會成為引導歷史走向的重要歷史人物。他之後針對安祿山的種種措施,竟然會在關鍵時刻起了巨大的作用,直接觸發了歷史上驚天動地的大動亂,導致了大唐國勢江河日下。

  楊國忠得知隴右節度使哥舒翰與安祿山不和,便想拉攏哥舒翰來對付安祿山。

  哥舒翰與安祿山同為胡人,卻一向不和,這起因還要從安思順說起。安思順為安祿山族弟,二人少年時關係密切。安思順為河西節度使,與哥舒翰分別控制河西、隴右兩地,經常有紛爭。安祿山恨哥舒翰,也是因為安思順的緣故,動靜鬧得連天子都知道了。玄宗把安祿山和哥舒翰視為國家棟樑,常常勸他們和解以兄弟相稱。

  天寶十一年(752年)冬天,安祿山和哥舒翰同時入朝參拜,玄宗想找機會使他們二人修好,因此就命高力士在駙馬崔惠童府上的池亭裡設宴款待二人。安祿山領悟玄宗的意思,便在席間跟哥舒翰套近乎說:「我的父親是胡人,母親是突厥人。您的父親是突厥人,母親是胡人。我們二人的血統、族類基本相同,為何不能深交厚愛、共圖大業?」哥舒翰當時也看出皇帝的意圖,不好不領情,便回答說:「古人曾經說過:山野中的狐狸向著自己的洞窟嚎叫禮拜,是因為它不忘本的原故。老兄如果能夠與我親善,我怎麼敢與您不同心呢?」然而,知識淺薄的安祿山並沒有理解哥舒翰引經據典的真實含義,反而認為對方是借此譏諷自己是胡族人,極為憤怒,當場發作,對著哥舒翰叫罵道:「你這個突厥雜種竟敢如此無禮!」哥舒翰聞言大怒,站起來就預備回敬安祿山。而此時在一旁作陪的高力士連使眼色,暗示哥舒翰不得肆意妄為。哥舒翰強壓心頭怒火,佯假酒醉,提前退席。如此一來,二人從此積怨愈深。楊國忠得知此事後,喜出望外,決定利用哥舒翰來壓制安祿山。

  天寶十二年(753年),趁哥舒翰新近收復九曲部落之機,楊國忠向玄宗保奏哥舒翰兼領河西節度使,並賜封西平郡王爵位。與哥舒翰結援後,楊國忠自以為有恃無恐,屢次在玄宗面前提到「安祿山必反」。此舉無異於撩撥安祿山造反。玄宗卻不相信,楊國忠就煞有介事地說:「陛下若不信臣言,試遣使徵召祿山,看他敢不敢來。」於是玄宗就派使者徵召安祿山。

  安祿山因提前得到留在京師的耳目的通報,所以一接詔令,便立即進京。這件事使楊國忠在玄宗面前的信譽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從此玄宗更加相信安祿山,對楊國忠所說的「祿山必反」類的話,根本不聽。

  然而,安祿山在京城逗留期間,楊國忠的敵意已是昭然若揭。安祿山自長安返回范陽後,一進軍門就笑對諸將說:「此次入京,如入虎穴。今幸脫險歸來,可謂萬幸。將士們,你們也陞官了!」將士頓時歡聲雷動。從這個時候開始,安祿山才開始憂慮不自安,反意漸露。大唐最有權勢的將領和大唐宰相之間的對抗無法扭轉,一個手握重兵,控制了北方和東北的邊鎮,一個控制著京師和朝廷,於是,便向個人和國家之間的對抗演變。

  可笑的是,安祿山族弟安思順此刻已經看到形勢不妙,擔心安祿山日後造反連累了自己。此人與安祿山一樣,心計甚深。有一次,安西節度使高仙芝立下戰功,玄宗任命高仙芝為河西節度使,以代替安思順。安思順暗中操作,讓一群胡人用刀割掉耳朵劃破臉皮的方式請願,請求留下安思順。玄宗又下制書,仍讓安思順為河西節度使。(事見《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六》)為了日後不被連坐,安思順接連上奏朝廷,說安祿山將來必定會反叛的。雖然玄宗當時沒有相信,但當安祿山叛亂真的爆發時,因為安思順有奏在先,玄宗沒有連坐他。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安思順日後還是死在了死對頭哥舒翰手中,這將在後面一章中提到。

  對於楊國忠進言說「安祿山謀反」,玄宗不為所動。實際上是因為玄宗也知道楊國忠是個草包宰相,所以,他寧可相信安祿山,也不願意去相信不學無術的楊國忠。為了誆騙安祿山進京,好收集謀反的證據,楊國忠聯合吏部侍郎韋見素上奏,提出讓安祿山為相,派賈循去鎮守范陽,派呂知海去鎮守平盧,派楊光翽去鎮守河東。

  玄宗想到安祿山能入朝為相,朝夕相見,大為興奮,就立即予以批准。但詔書草就後,玄宗又留中不發,先派宦官輔璆琳去窺探祿山是否願入朝為相。輔璆琳帶著玄宗賜贈祿山的珍奇異寶到范陽去見祿山。祿山事先接到長安密報,早知輔璆琳的來意,於是以厚禮賄賂輔璆琳。輔璆琳回京復旨,大說安祿山赤心為國、三鎮防務任重難離之類。玄宗也明白過來,楊國忠此舉無非是要對付安祿山,便拂然不悅,對楊、韋二人說:「朕推心置腹地對待祿山,祿山為人誠樸,絕不能反叛。你們這些人就是心胸狹隘,容不得祿山。今後,你們就不用管安祿山的事了,省得憂慮,由朕獨自決斷。」楊國忠和韋見素只好唯唯而退。

  從此以後,楊國忠打定主意,要採取一切極端的手段,逼迫安祿山謀反,以造成既成事實,取信於玄宗。這個不學無術的大唐丞相,為了一己私恨,開始把大唐帶向一個更加苦難的深淵。

  玄宗想高枕無憂地終其天年,但也覺察出有些不對頭的地方,擔心會有大亂子,心裡沒有底,便對高力士說:「我現在老了,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又有什麼憂慮的?」高力士明白玄宗話後面的意思,小心地說:「我聽說在雲南的軍隊屢遭挫析。而且邊將擁兵大盛,一旦有變,陛下如何制之?」玄宗說:「你不要再說了,讓我慢慢想一想。」他想的結果也只能是自欺欺人,盡量維持下去。但大勢所趨,無論玄宗還是高力士都無法挽回了。盛唐的沒落,均田制的破壞,政府財政開支的膨脹,禁軍的腐化,外重內輕局面的形成,所有這些都由來已久。

  關於安祿山謀反一事,玄宗實在是拿不定主意,他願意相信安祿山,內心卻始終有些忐忑,但這複雜的心意無法向外人表露,便問楊貴妃道:「楊國忠屢次進言祿山欲反,妃子你說,安祿山待我們如此忠誠,會謀反嗎?」楊貴妃此時正為最喜愛的白鸚鵡「雪衣女」死了而傷心難過,搖頭歎息說:「您看,我哪有心情管這個,別問我了!」玄宗長歎一聲,自言自語道:「唉,真悶!」堂堂大唐天子,竟然在「安祿山反與不反」如此重大的事上只說了「真悶」。從此,凡是有再言「安祿山謀反」者,玄宗便命執送於安祿山處,任安祿山處理。

  此時,身在范陽的安祿山收到身在長安的長子安慶宗密報,得知楊國忠派人包圍了自己在京的住宅,暗中處死自己的門客李超,既恨且懼。唐朝廷再派使者來時,總是以生病為由,不出門迎接。即使相見也是盛陳武備,戒備森嚴,如臨大敵。玄宗曾派給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裴士淹到范陽後,一直等了20多天,才見到安祿山。裴士淹宣讀詔書時,安祿山也不下跪修人臣之禮。

  天寶十四年(755年)六月,玄宗以安祿山的長子安慶宗在長安與榮義郡主成婚為由,親手發詔徵召安祿山入京觀禮,安祿山稱病,拒不入京。

  不久,輔璆琳收受安祿山厚賄之事被人揭發,還查出了許多輔璆琳與安祿山來往的信件。玄宗極為震怒,本要將輔璆琳斬首示眾,以儆傚尤。高力士擔心因此激怒安祿山,勸阻了玄宗,於是改以「採辦不力」的罪名,賜輔璆琳死於內庭。

  此刻,玄宗已經開始坐不住了。種種跡象表明,他一向信任的忠厚憨直的安祿山並非是個忠心耿耿的臣子。思慮了很長時間,玄宗沒有採取任何軍事上的防範措施,只派中使馮神威帶著手諭去安撫安祿山,順便探聽一下情況。

  馮神威日夜兼程趕到范陽,不料安祿山事先已得到消息,知道輔璆琳受賄事洩被處死,心中極為惱怒,「及聞詔至,竟不出迎」。馮神威不見安祿山前來接詔,只好直抵他的府邸。安祿山大排兵仗,殺氣騰騰。馮神威宣讀詔書時,安祿山端坐在床上,毫無敬意,言辭也倨傲無禮。馮神威見勢不妙,不敢多說一句。幾天之後,馮神威回到京師,向玄宗復旨說:「好險啊,臣險些不能再見到大家了。」便把整個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事情已經非常清楚,安祿山謀反只是時間的問題了。玄宗卻還是將信將疑,他也曾想過要收回安祿山的兵權,但安祿山羽翼已豐,難以制服,唐朝廷已經進入極度危險的不穩定狀態。最重要的是,玄宗始終不能想像安祿山會謀反,此時的他,年老體衰,不想再節外生枝,只想安安靜靜地與楊貴妃度過晚年,把亂攤子留給兒子去收拾。楊國忠卻無時無刻不想除掉安祿山,乾脆據此大動干戈,先貶了安祿山親信吉溫的官,又派人逮捕了安祿山的兒子安慶宗。

  大唐天子的無意進取,楊國忠的節節進逼,都被安祿山的親信飛報范陽。安祿山本來一直感激玄宗的厚遇,想等玄宗死後作亂,但見到楊國忠一心想置自己於死地,覺得已經危在旦夕,他自恃強兵,終於下定了決心,要背棄那個給了他一切尊榮的大唐天子,決定立即起兵謀反,以死求生。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自此,揭開了安史之亂的序幕,也奏響了李楊愛情悲劇的序曲。安祿山手掌大於常人,後人用「祿山之爪」來形容手掌大的人。就是這隻大手,將盛唐拉到中衰的道路。

  悶雷聲滾滾而來,一場驚天大風暴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而這場大風暴,既不是不同民族之間的鬥爭,更不是敵對階級之間的較量,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場封建統治階級內部爭權奪利的戰爭。

  至此,楊國忠逼迫安祿山造反的目的終於達到。只是,令他想不到的是,雄起的狼煙烽火,不但為大唐帶來了巨大的災難,也為他楊氏一家敲響了喪鐘。 






 
第二編 安史之亂 楔子
  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持續達八年之久,唐朝的政治與經濟境況因之急轉直下,從此一蹶不振。安史之亂後,地方藩鎮割據,內廷宦官專權,朝中朋黨相爭,邊疆報警不已,強盛的唐帝國沒有能夠再度輝煌起來。自唐懿宗起,「國有九破,民有八苦」的狀況愈演愈烈,民眾的反抗鬥爭此起彼伏,唐朝廷步入了名存實亡的絕境。各地節鎮相互兼併,形成新的瓜分格局,唐朝最終為後梁取代。755年因而成為唐朝由極盛走向極衰的轉折點,從而也成為中國命運的轉折點。自從安史之亂後,從整體文治教化的輝煌而言,中國就開始了長期的向衰。之後的朝代雖然曾有短暫的武功強盛或疆土擴大,但卻是不足道的。 






 
第五章 忘戰必危一 大將未死敵手
  自天寶十四年(755年)八月以來,安祿山屢饗士卒,厲兵秣馬,準備起兵叛唐。但安祿山起兵一事,事先極為隱秘,只有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蕃將阿史那承慶以及安慶緒等少數幾個心腹知道。剛好這時候有奏事官自京師長安回到范陽,安祿山便假造了一封皇帝的敕書,召集部下將領,將敕書拿給大家看,說:「有皇上密旨,令我率兵入朝討楊國忠,請大家立即跟隨我進兵。」眾將領驚愕異常,覺得無法相信,但卻沒有人敢有異言。安祿山便命范陽節度副使賈循留守范陽,平盧(今遼寧朝陽)節度副使呂知海留守平盧,別將高秀巖留守大同(今山西朔縣),其他各將領均要率軍連夜出發。

  正式出兵前,安祿山還特地搞了個儀式,以討楊國忠為名閱兵誓眾,又專程到范陽城北去向他祖父和父親的墳墓辭別。蘇縣的耆老壽星李克勸諫安祿山,認為出兵無名必定要失敗。安祿山為了收取人望,就派人回答李克說:「如果有利於國家,專斷也是可以的。利於主上,安寧家邦,正在今日,我有什麼可害怕的?」表示打著「奉詔」的名義。但老百姓卻私下議論說:「一百歲的老太公都沒有看見過范陽的兵馬向南走的。」人們開始恐懼擔憂。事見唐人姚汝能所著《安祿山事跡》。

  事前,安祿山派將軍何千年、高邈率奚騎20餘人,謊稱要向朝廷獻捷,乘驛車到太原。太原副留守楊光翽出城迎接,何千年等趁機劫持劫楊光翽而去。太原守軍這才知道,安祿山真的反了。然而,當太原向朝廷飛報楊光翽為安祿山所俘獲,玄宗還懷疑這是敵視安祿山的人故意捏造出來的誹謗之言,還不相信真有其事。

  楊光翽被押到安祿山面前,安祿山當眾數落他的罪狀,責罵他依附楊國忠,然後斬殺了他。楊光翽稀里糊塗的死表明了安祿山與大唐勢不兩立的決心。這一天是天寶十四年(755年)十一月九日,陰風淒慘,傳聞觀看的人都感到心寒。

  之後,安祿山大舉揮師南下。「部騎精銳,煙塵千里,鼓噪震地。時海內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識兵革,猝聞范陽兵起,遠近震駭。河北皆祿山統內,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竄匿,或為所擒戳,無敢拒之者」(《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七》)。從貞觀年間打敗東突厥以後,中原100餘年沒有戰爭,現在突然見安祿山叛軍氣勢洶洶過境,沿途百姓都驚恐萬分。各個州郡打開武器庫應戰,卻發現大部器械已腐朽敗壞,不能使用,唐軍士卒不得不手持棍棒參戰。這就是史書中所講的「所謂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安祿山部下均是唐軍精銳,能征善戰,郡縣守軍遠不及叛軍那樣訓練有素。既然無力抵擋,各郡縣便都紛紛打開城門,延納敵人。有些地方官吏逃走,有些被叛軍俘獲殺害,有些自殺在路旁,投降的也不可勝計。河北地區本來就是安祿山統轄範圍,因此叛軍所到郡縣,唐朝軍隊沒有組織任何有效的抵禦,幾乎是望風瓦解。

  而還在華清宮的玄宗確認安祿山真的謀反後,驚疑不定,他相信了楊國忠說的「反者只是安祿山本人,所部將士並不願意隨其叛,過不幾天,就會敗滅」,只派特進畢思琛至東京(今河南洛陽),金吾將軍程千里至河東(今山西中部北部地區),各募兵數萬,隨團練兵拒叛軍。

  剛好這時安西(今新疆庫車)節度使封常清入見,封常清是一員名震西北邊陲、久經戰場的猛將。玄宗如同看見了救兵的稻草,立即向他問討叛方略。此時,朝中一片混亂,人心浮動,連玄宗也失去了往日的天子氣度,格外惶恐不安。封常清為了安慰玄宗,便誇口說:「現祿山領兇徒十萬,逕犯中原,太平斯久,人不知戰。然事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走馬赴東京(指洛陽),開府庫,募驍勇,挑馬箠渡河,計日取逆胡之首懸於闕下。」(《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封常清傳》)

  玄宗聽了非常高興,立即任命封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封常清所言固然有大話的成分,但卻在當時的形勢下安穩了人心,鼓舞了士氣。封常清久任邊將,深知士氣對戰爭的作用。然而,皇帝更關心的是戰果,這安撫人心的大話就為封常清後來悲慘的結局埋下隱患。

  封常清即日辭行,乘驛馬日夜兼程趕赴洛陽,開府庫取出兵器,招募新兵,準備迎擊叛軍。10日之內,封常清設法召募到軍兵6萬。但這6萬人,並非精兵強將,全是市井百姓,不習兵事,所以戰鬥力相當弱。要以這樣一批烏合之眾去抗擊安祿山的十幾萬驍勇之眾,還想「撥馬渡河,決取逆胡首級」,談何容易?封常清久經沙場,不會不明白敵強我弱的局面,在這樣的局勢下,只能採取守勢。為此,封常清下令拆毀洛陽北面的黃河要津河陽橋(在今河南孟州西南),以加強洛陽城的防禦,阻止叛軍從北面進攻洛陽。然後進軍虎牢(今河南榮陽汜水鎮西)。

  〔封常清,蒲州猗氏人。他外祖父因犯罪被流放到安西(治龜茲,今新疆庫車)充軍,擔任胡城(今哈薩克斯坦奇姆肯特東)南門的守軍。封常清少年時與外祖父生活在一起。外祖父喜讀詩書,常在城門樓上教他讀書。在外祖父的指導下,封常清「多所歷覽」。外祖父死後,封常清年紀尚幼,無所依靠,從此過著清貧的生活。他身體瘦小,眼睛有點斜,而且跛足。當時高麗人高仙芝為都知兵馬使。高仙芝姿容俊美,善於騎射,驍勇果敢。每次出軍時,派頭聲勢搞得很大,身邊的隨從就有30多人,而且個個衣服光鮮,十分引人注目。封常清頗為羨慕,也想成為高仙芝的隨從,便慷慨激昂地向高仙芝投書一封,毛遂自薦。高仙芝嫌他相貌醜陋,拒絕了他。封常清就每天在高仙芝的軍府門口等候他出入,數十天都不離開,高仙芝沒有辦法,只好把他留下。適逢奚部落反叛,安西四鎮節度使夫蒙靈察派高仙芝率兵出擊,大獲全勝。封常清在帳中私下寫好捷報,捷書中詳細地陳述了他們如何「次捨井泉,遇賊形勢,克獲謀略」,文書中所寫正是高仙芝所要說的。由此,「仙芝大駭異之」。從此,軍府中的人都對封常清另眼相看。封常清有才學,辦事果斷,而且治軍極嚴。高仙芝被任命為節度使後,即任命封常清為節度判官。每逢高仙芝出戰征討,總是命封常清為留後。高仙芝奶媽的兒子鄭德詮為郎將,高仙芝待他如親兄弟,使他掌管自己的家事,而且在軍中頗有威權。鄭德詮卻不大看得起封常清。封常清有一次出門,鄭德詮「自後走馬突之而過」(《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六》),顯然是有意如此。封常清派人把鄭德詮召來,並讓人把各道門關死,不許人進來。封常清對鄭德詮說道:「我本出身低微,這是你所知道的。現在高中丞任命我為留後,你怎麼能夠在大庭廣眾之下凌辱我呢!」並喝斥他說:「我要立刻把你打死,以嚴肅軍紀。」鄭德詮來不及辯解,便被杖刑。高仙芝的妻子和奶媽在門外號啕大哭,想要救鄭德詮。封常清卻堅決不讓人開門。鄭德詮因此被杖死。高仙芝知道後非常驚訝,看到鄭德詮的屍體,只吃驚地問了一句:「已死邪?」好像根本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之後,高仙芝見到封常清時,根本不提這件事,封常清也不主動謝罪,好像就沒有發生過此事一樣。從此以後,軍中士卒都十分畏懼封常清。〕

  直到這個時候,大唐才開始了正式的調度,以應對叛軍的挑戰。玄宗先批准了楊國忠的建議:斬安祿山之子安慶宗,賜榮義郡主自盡。榮義郡主奉旨下嫁給安慶宗還不到半年時間,又奉旨意自盡。這個可憐的宗室女子死得枉然。在歷史的棋局中,她從始至終只是一顆受人擺佈的棋子,無力左右自己的命運。

  接著,玄宗召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為戶部尚書;提拔朔方兵馬使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任命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特派衛尉卿張介然為新開置的河南節度使,統領陳留一帶十三郡;任命程千里為潞州長史;所有郡縣,凡是賊兵必經之處,都設置防禦使;另外,又以榮王李琬(玄宗第六子)為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為副元帥,新成立「天武軍」;由高仙芝領兵5萬,往屯陝州。

  此時,朝廷為了平叛,開始在內地(主要是叛軍南下的必經之地)也設置節度使。結果就是,各地節度使甚至職位稍低的觀察使乘機擴大勢力,逐漸形成藩鎮林立的局面。之後一些強藩,如河北、山東等鎮節度使,擁兵自大,父死子襲,演變成割據勢力。內地節度使也程度不同的與朝廷保持著離心狀態。唐末農民戰爭爆發後,節度使勢力進一步膨脹,唐朝廷對藩鎮的控制力也喪失殆盡。各藩鎮爭戰不已,兼併頻仍,遂演成北方五個朝代更迭、南方九國(北漢在北方)政權紛立的分裂割據局面。一直到北宋初,太祖趙匡胤杯酒釋兵權,節度使才失去實權,成為榮譽之職。

  玄宗還不放心,生怕大將再起異心,專門派宦官邊令誠作為監軍。宦官監軍的歷史自此而開。

  這裡要特別提一下安思順,他因為事先反覆上奏說安祿山將要謀反,所以雖然為安祿山族弟,這次沒有受到牽連。但玄宗還是不放心,削去了他的節度使兵權,改任戶部尚書。安思順以為這下該高枕無憂了,哪知道大對頭哥舒翰尚在一旁虎視眈眈。後哥舒翰駐守潼關,主掌天下兵權,就肆意報怨,誣告安思順與安祿山暗中串通,還讓人偽造了他們互通的來往文書,故意扔在關門外。然後抓了安思順,獻給朝廷。玄宗也不問青紅皂白,安思順和他的弟弟太僕卿安元貞一併被殺。

  叛軍一路上可謂所向披靡,勢不可擋,在很短的時間內,幾乎兵不血刃地橫掃蹂躪了整個河北地區。十二月初二,安祿山叛軍進至河南靈昌郡(今河南滑縣西南)黃河北岸,時值隆冬,天寒地凍,黃河水淺,為了迅速渡過黃河,叛軍用長繩系結破船、草木等橫於黃河之上,一夜寒風冰凍後,結如同一座浮橋。借助這座浮橋,叛軍輕而易舉地踏冰越過黃河天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偷襲了靈昌郡。至此,安祿山叛軍進入了河南道境內,進逼重要關隘陳留郡(今河南開封)。

  剛升任河南節度使的張介然前腳剛進陳留,後腳就被安祿山大軍包圍,聞叛軍已至,遂匆忙率兵登城,堅守要害之處。然而,陳留守城士兵大都是臨時招募,這些人不但從未上過沙場,就連刀劍都沒好好摸過,一聽到叛軍震天動地的號角鼓噪之聲,頓時嚇得膽戰心驚,全身發抖,連盔甲也無法穿上。等到叛軍一攻城,守軍立刻土崩瓦解。陳留太守郭納見叛軍聲勢浩大,難以與其抗衡,竟出城投降,張介然被俘。

  此時,安祿山得到來自長安的消息,得知兒子安慶宗被唐朝所殺後,為痛失愛子而捶胸頓足,慟哭不已。為洩私恨,他竟把張介然和陳留降將、降卒上萬名全部殘忍殺死,血流成河。陳留太守郭納也未能倖免。陳留為運河的重要港口。它的失守,直接導致唐朝廷的南方供應線被切斷。

  十二月初八,叛軍到達滎陽(今河南滎陽),滎陽太守崔無詖領兵拒守。然而,叛軍鼓角之聲一響,守城唐軍見識到叛軍聲勢,嚇得紛紛從城頭上跌落下來,即所謂「眾聞鼓聲,自墜如雨」,無人敢戰。滎陽因此淪陷,太守崔無詖被俘,為安祿山殺害。

  滎陽為洛陽的東面門戶,滎陽失守,洛陽門戶洞開,危在旦夕。安祿山率軍進入河南道以來,屢戰屢勝,軍心大振,氣焰更加囂張。所以在攻下滎陽之後未及休整,安祿山留其部將武令珣守滎陽,命田承嗣、安忠志、張孝忠為前鋒,逕直進襲洛陽。

  當時負責保衛洛陽的唐軍主帥正是封常清。封常清因為部下都是新招募的白徒新兵,沒有戰鬥力,便將部隊屯於武牢(今河南滎陽汜水鎮),以拒叛軍。封常清先率驍騎出戰,殺數百人。不久,叛軍主力趕到。封常清雖然足智多謀,有著豐富的作戰經驗,但所率皆為沒有經過訓練的新兵,而叛軍卻是訓練有素的精兵勁旅,史稱「祿山精兵,天下莫及」。尤其是田承嗣、安忠志所率的前鋒部隊,多是驍勇善戰的精銳騎兵。而叛軍通常一上陣就首先用騎兵衝鋒,唐軍剛剛列好陣勢,就被叛軍鐵騎衝垮。叛軍橫衝直撞,勢如破竹,唐軍大敗。封常清收拾殘部,拒戰於洛陽城東的葵園,又遭慘敗。封常清再收兵與叛軍戰於洛陽上東門內,又受重創。

  十二月十二日,叛軍攻陷東都洛陽。安祿山縱兵鼓噪,叛軍自四門入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封常清且戰且退,率殘部與叛軍在洛陽城內展開慘烈巷戰,先血戰於都亭驛,大敗。退守宣仁門,又敗。最後,封常清只好忍痛率領敗兵推倒禁苑的西牆向西撤走。為了防止叛軍追擊,於途中「伐大木塞道以殿」。

  這樣,東都洛陽便落入安祿山之手。河南尹達奚珣,曾經在幾個月前上書提醒玄宗,懷疑安祿山獻馬一事有異謀,然而叛軍一到,便立即投降了安祿山。可謂是典型的「識時務者」。

  然而,並非每個官員都如同達奚珣。東京留守李□對御史中丞盧奕說:「我們都受朝廷恩惠,雖力不從心,但應為國戰死!」盧奕亦點頭稱是,表示願與李□共赴國難。之後,李□收拾殘兵數百,準備與叛軍決以死戰。然而,還未交戰,早已被叛軍嚇得膽戰心驚的士兵就各自逃命,四散而去。李□便穿好朝服,獨自平靜地端坐於府台公堂之上。盧奕安排妻子懷揣著官印,從小道逃往長安,自己則正襟危坐在御史台中。其屬吏早已影蹤皆無。李□、盧奕及採訪判官蔣清3人被叛軍捉住。盧奕見到安祿山,罵聲不絕,,還對叛軍說:「凡為人者當知事有順逆,我雖死但不失臣節,還有什麼可以遺憾的呢!」安祿山勃然大怒,當即命人把3人殘酷地殺害,並梟首示眾。

  當時朝野上下普遍認為,安祿山不久就會兵敗,就連老百姓都對唐軍極有信心。可見玄宗昏昏噩噩20年,大唐卻始終未失人心。但叛軍南下後,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起兵一個月,便陷東都,逼近潼關。人們開始對大唐將士深深失望,憂懼不安。封常清則被認為是最大的敗軍之將,飽受罵名。封常清以6萬烏合之眾力抗強敵,雖然屢戰屢敗,卻始終不氣餒,還能屢敗屢戰。比起許多望風而逃或者索性投降的大臣,不知強出多少倍。當時情況凶險萬分,放眼唐朝上下,任何一位名將到了封常清的處境,都不可能比封常清做得更好,結果之糟只能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惜,時人看不到這一點,天子也看不到這一點。

  在兵敗將亡之際,封常清只得渡谷水,西奔至陝郡(治陝城,今河南三門峽市西),投奔駐守該地的高仙芝。陝郡太守竇廷芝聽到洛陽失守的消息後,驚慌失措,已逃往河東避難。城中吏民皆已逃亡,作鳥獸散。

  陝郡是潼關的前沿陣地,而潼關則是拱衛京師長安的最後一道屏障,城防堅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不過此時高仙芝將兵力全部集結在陝郡,而對軍事要塞潼關卻未設重兵把守。他見到封常清率殘兵敗將從洛陽前線潰不成軍地敗下陣來,感到事態的嚴重,不禁憂心如焚,焦慮不安。封常清則一眼看出高仙芝佈兵的不妥,向高仙芝勸說道:「我連日與叛軍血戰,其士氣旺盛,難以阻擋。現在潼關無兵守禦,如果叛軍入關,長安就十分危險。陝郡無險可守,我們不如率兵至潼關據險以守。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高仙芝仔細思考後,認為封常清說得在理,於是封、高二將兵合一處,放棄了無險可守的陝郡,退而據守潼關。叛軍聞訊派軍追擊,唐軍狼狽逃竄,隊伍散漫,士馬互相踐踏,死者甚多。

  高仙芝和封常清退入潼關後,立即著手修繕守備。剛及在潼關布好城防,安祿山部將崔乾祐率部驟至,即刻向潼關守軍發動猛攻。封、高二人率領5萬沒有經過任何軍事訓練的「白徒」,據險拚力作戰,終於將叛軍擊退。

  安祿山派部將崔乾祐率兵屯於陝郡,河南的臨汝、弘農(今河南靈寶北)、濟陽、濮陽和雲中(今山西大同)等郡都向安祿山俯首稱臣。當時,唐朝廷所征發的朔方、河西、隴右諸道兵尚未抵達長安,關中震動,長安洶懼,害怕安祿山會攻入潼關。幸好安祿山滯留在東都洛陽,準備稱帝,因此未全力進攻。加上高仙芝、封常清及時退守潼關,搶修守備工事,加固城防,作好拒守準備,遏制了叛軍攻勢,關中軍民慌恐之情才得以稍安。

  事實證明,封常清退保潼關的戰略十分正確。潼關自古為雄關要塞,為進入關中和京城長安之前的最後一個可守之地,此時對於長安安全更是至關重要。如果封常清的計劃得以完整實施,戰爭絕不會曠日持久達8年。

  玄宗聽說封常清兵敗,便削其官爵,讓他以白衣在高仙芝軍中效力。高仙芝任命封常清巡監左右廂諸軍,以助自己。正當封高二人忙於加固防衛之時,悲劇發生了。

  高仙芝率軍東征時,監軍邊令誠曾向高仙芝建議數事。邊令誠平日寸步不出宮門,哪裡懂得軍事。高仙芝自然沒有聽從,邊令誠卻因此懷恨在心。高仙芝退守潼關後,邊令誠入朝奏事,向玄宗反映了高仙芝、封常清敗退之事,並說:「常清以賊搖眾,而仙芝棄陝地數百里,又盜減軍士糧賜。」(《資治通鑒·卷第二百一十七》)意思是封常清誇大賊勢,動搖軍心;高仙芝擅離陝州,又私吞軍糧,都不堪重任。玄宗此時已經是一個老人,長年的酒色麻醉了他的思維,加上受安祿山造反的刺激,對將帥開始極度不信任,尤其高仙芝還是高麗人,聽了邊令誠的一面之辭後,登時大怒,不假思索地派邊令誠赴軍中斬高仙芝與封常清。皇帝的昏庸,宦官的專權,成為了戰局始終難以扭轉的根本原因。  

  最初封常清兵敗後,曾三次派使者入朝,上表陳述叛軍的形勢,但玄宗都不接見。封常清向玄宗報告戰況的表文,玄宗根本沒有看到。封常清只好親自騎馬入朝報告,行至渭南,得知玄宗已下敕書剝奪了他的官爵,並讓他回到軍中,以白衣的身份自效。封常清只得返回潼關。此時,他已經預料到即將到來的風暴。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將軍,他準備坦然接受敗軍之將該接受的一切,甚至寫好了遺表。表曰:「臣今將死抗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後,誑妄為辭;陛下或以臣欲盡所忠,肝膽見察。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則冀社稷復安,逆胡敗覆,臣之所願畢矣。仰天飲鴆,向日封章,即為尸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若使歿而有知,必結草軍前。回風陣上,引王師之旗鼓,平寇賊之戈鋌。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無任永辭聖代悲戀之至。」他知道朝中大臣以楊國忠為首,都認為安祿山狂傲叛逆,用不了多久就會失敗,於是專門上表告誡玄宗。封常清草寫遺表之時,邊令誠正在趕往潼關殺他的路上。

  邊令誠到了潼關,先把封常清叫來,向他宣示了敕書。封常清說:「常清所以不死者,不忍污國家旌麾,受戮賊手,討逆無效,死乃甘心。」(《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封常清傳》)在臨刑前把自己草寫的遺表交給邊令誠,請他呈送玄宗,之後從容引頸就戮。

  封常清死後,屍體被陳放在一張粗蓆子上面。邊令誠隨即命人綁來高仙芝。高仙芝說:「我遇賊即退,罪固當死,但謂我偷減糧賜,我何嘗有這等事情。」對邊令誠說:「上是天,下是地,兵士皆在,足下豈不知乎!」這時被招募的新兵皆排列在外,對高仙芝非常信任。高仙芝申訴無門,只得大聲說:「我於京中召兒郎輩,雖得少許物,裝束亦未能足,方與君輩破賊,然後取高官重賞。不謂賊勢憑陵,引軍至此,亦欲固守潼關故也。我若實有此,君輩即言實;我若實無之,君輩當言枉。」(《舊唐書·卷一百零四·高仙芝傳》)士兵皆呼:「枉。」聲音震天。但邊令誠不聽。高仙芝轉而注視封常清的屍體,歎息道:「封二,你從微至顯始終相隨於我,初引你為判官,後又代我為節度使,今日又與你同死於此,豈非命運!」言畢被殺。

  大敵當前,潼關卻冤氣沖天,大將未死敵手,這是歷史上最可悲、最可歎的地方。封常清和高仙芝均是當朝名將,長年擔任邊關主帥,有著豐富的作戰經驗,最後卻都死非其罪。玄宗因宦官之言擅殺大將,不僅自毀長城,使唐廷喪失了兩員具有作戰經驗的大將,還引起了軍心的動搖。當時潼關將士相繼呼冤,只因敕命煌煌,不敢反抗,但心中憤憤不平者大有人在。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民心和軍心開始背離,大唐失去了最寶貴的財富。可笑的是,這個深得玄宗信任的邊令誠,後來投降安祿山比誰都快。

  著名的邊塞詩人岑參充任封常清的判官。他的很多邊塞詩名作都是歌頌封常清的,如《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已成為邊塞詩的經典之作:「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 






 
二 潼關內訌
  安祿山自范陽起兵興亂,僅用了短短35天的時間便攻陷了東都洛陽,幾乎兵不血刃地控制了河北地區,雖然在河南地區遭到一些抵抗,但亦是所戰皆捷,屢創唐軍。此時對唐朝來說,形勢十分嚴峻,各地勤王之師尚未趕到京師,長安守備空虛。因此,長安城中人心惶惶,躁動不安。然而,叛軍進入洛陽後,熱衷於掠奪財物和婦女,未能抓住有利時機乘勝攻打長安。而安祿山本人則忙於登基稱帝,無暇顧及戰事。安祿山的短視給了唐王朝難得的喘息機會。各路勤王之師相繼趕到長安,相比與一個月前京畿附近無兵可調的狀況,守備大為加強。

  看到叛軍如此銳不可擋,玄宗才開始憂心如焚。他年青時也曾經經歷過出生入死的冒險生涯,取得過輝煌的勝利和驕人的成績,是個奮鬥型的人物。追昔往日的風華正茂,所向披靡的雄圖偉業,那殘留的一點熱血在這個老人身上重新躁動了起來。玄宗決定親征,於是下詔,急令朔方、河西、隴右三鎮勁旅除少數留守部隊外,其餘悉數由本鎮節度使率領,在20天內務必會師於長安。廉頗雖老,依然能食。他要大展雄風,讓世人知道,他依舊是那個威風凜凜的大唐天子。

  天寶十四年(755年)十二月十七日,玄宗不知怎麼突然雄心勃發,決定率兵御駕親征,下詔由太子李亨監國。玄宗對宰相楊國忠說:「朕在位垂五十載,倦於憂勤,去秋已欲傳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余災遺子孫,淹留俟稍豐。不意逆胡橫發,朕當親征,且使之監國。事平之日,朕將高枕無為矣。」(《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七》)

  只要看看在這之前玄宗對高力士說過的話:「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夫復何憂!」便可知道玄宗此時說傳位給太子的話是言不由衷的。皇權下皇帝與太子關係微妙,這其中的利害玄宗還是太子時已經親身經歷,所以他寧願將朝政托付給宰相。而且,他也從未明確地表示過想要傳位於太子李亨。既然玄宗是故作姿態,那麼御駕親征自然也就是虛張聲勢了。

  楊國忠卻因此而心驚肉跳,驚恐萬狀。楊國忠專權前,為了討好巴結李林甫,充當了李林甫的「打手」,極盡陷害打擊太子李亨之能事。二人之間的積怨極深,非死方能化解。楊貴妃姐妹恃寵飛揚跋扈,極大影響了朝政,太子李亨早對楊氏家族深惡痛絕。倘若太子李亨真的從此主持朝政,對於楊氏家族來說無異於大禍臨頭。所以楊國忠急召楊氏姐妹,神情緊張地說:「太子素嫉我家,若一旦監國,我等兄妹,都危在旦夕了!」經過緊急磋商,最後決定由楊貴妃出面,勸說玄宗收回成命。

  楊貴妃當然曉得此中利害,為了維護其家族的整體利益及其自身的地位,於是脫去簪珥,口銜黃土,匍匐至玄宗前,叩首哀泣,即所謂的「啣土請命於上」。此時的玄宗已非開元年間那個英姿勃發、勵精圖治、銳意進取的一代賢君明主,而墮落成倦怠朝政、沉溺聲色、偏聽偏信、親近邪僻奸佞的昏君。他本來就沒有真正的決心躬臨前線,更乏傳位於太子李亨的誠意,見楊貴妃如此「懇請」,令人心疼,便順勢作罷。

  大唐王朝正值生死存亡的危急之秋,倘若此時玄宗能以國家社稷的安危興衰大局為重,毅然統領大軍討伐安祿山,無疑會使朝廷上下振奮精神,同心同德。亦會使前線將士士氣倍增,無不視死如歸,英勇殺敵,這對扭轉整個戰局,加速平叛進程,無疑會產生巨大的影響。然而,玄宗為了討一個婦人的歡心,抑或他只是順勢下台,輕而易舉地放棄足以改變大唐王朝命運與前途的重大舉措。這件事後,朝廷上下更加痛恨楊氏家族的專橫跋扈與禍國殃民。

  在這一場好戲中,最失望的人大概就是太子李亨。他從這件事上應該能夠看出,不除掉楊氏兄妹,他或許永遠登不上皇位。太子的心情越來越緊張。多年的壓抑生活造成了他隱忍的性格,但到了這個時候,幾近生死存亡,他再也忍不住了,心中開始醞釀新的計策--不是對付叛軍,而是如何對付楊氏兄妹。上天眷顧了他,6個月後,他如願以償,計劃順利實現了。

  就在大唐最高統治者上演御駕親征的鬧劇時,安祿山看到洛陽宮闕尊雄,心情急欲僭號。於是,他在洛陽苑中的凝碧池旁大宴百官,迫不及待地地稱帝僭位了。安祿山自稱雄武皇帝,國號燕,建元聖武。任達奚殉為左相,張通儒為右相,嚴莊為御史大夫,還設置了百官。安祿山身穿袞袍頭戴珠冕,由侍從官簇擁,登上寶座。安慶緒、安慶恩兩個兒子侍坐兩旁,文武官員、各部酋長左右分席,依次列坐。一切看起來都有模有樣。

  因為安祿山長子已經為唐朝所殺,二子安慶緒在同一天被立為太子。但是,他的寵妾段氏和段氏所生第三子安慶恩卻因為此事相當不高興。各人的心思各有不同,禍根卻也因此在這天埋下了。

  安祿山稱帝后,便一直滯留在洛陽,醉心於花天酒地的享樂。而唐朝廷的勤王軍逐漸集結到潼關,據守天險,唐軍與叛軍雙方形成了對峙之勢。

  就在這期間,名將郭子儀和李光弼率領唐軍在河北接連取得大捷,截斷了叛軍的後路,唐軍士氣大振,叛軍軍心開始動搖。安祿山自起兵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此時見唐軍開始了反攻,而三軍統帥正是他的大仇人哥舒翰,不禁開始驚慌起來。他後悔不該起兵造反,招來謀士高尚、嚴莊,斥責說:「幾年來,你們一直勸我起兵造反,說是萬無一失。現在西進之軍打潼關,幾個月也打不進去,北歸范陽之路也被截斷。朝廷的軍隊從四方雲集,我們所佔者只有汴州、鄭州等幾個州郡,困守在這裡,叫什麼萬全!你們的謀略何在?自今以後,不要再來見我!」大發了一通脾氣。

  高尚與嚴莊之後極為害怕,好多天都不敢去見安祿山。這時剛好田乾真從潼關回來。田乾真小名阿浩,文武雙全,是叛軍中有名的驍將,很受安祿山器重。田乾真知道事情經過後,便為高尚、嚴莊說話,勸安祿山說:「自古以來,凡是要成就大事業的帝王,卻都有勝有敗,怎麼能夠指望一舉成功呢!現在朝廷軍隊雖多,都是新募的烏合之眾,沒有經過戰陣,根本敵不過我們的勁銳之兵,用不著憂慮。高尚與嚴莊都是佐命元勳,你如果與他們斷絕關係,諸將領知道後,就會上下離心,情況就會更危險。」安祿山聽後高興地說:「阿浩,你真懂得我的心事。」於是重新把高尚與嚴莊召來,擺投宴席招待。安祿山還為他們唱歌以勸酒,仍像以前那樣對待他們。

  安祿山很快忘記了這件事,但嚴莊並沒有忘記。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對安祿山起了異心,將主要精力用在奉承太子安慶緒上。正是此人,在後來叛軍的內訌中起了極為關鍵的作用。

  此時安祿山的處境非常困難。潼關久攻不下,他既不能進入關中,又無法向南面突破。而唐軍一佔領河北,就會切斷他與北方的聯繫。他經過認真的考慮,計劃放棄東都洛陽,北逃回范陽老家去。但又捨不得洛陽的花花世界,所以還沒有徹底下定決心。

  唐朝廷這時明顯處於有利的地位,如果安排得當,完全可以在幾個月內平定叛亂。這是天賜良機。十分可惜的是,政治陰謀決定了事態朝相反的方向發展。唐朝因為內訌,自己為進退兩難的安祿山打開了潼關的大門。

  玄宗不問青紅皂白地殺了封常清和高仙芝後,各地的援軍不斷趕至京師,但主帥一直沒有和適的人選。這時,玄宗想起了正在京師養病的哥舒翰。

  哥舒翰生平好縱酒,官場得意後又開始恣情聲色,以至身體非常不好。一次,他到土門軍中視察,竟然體力不支,在洗澡時暈倒,很長時間才甦醒過來。這件事讓哥舒翰感慨很多。之後,他回到長安,抱病不出,在家中靜心修養。這時候,他已經50多歲,以為戎馬生涯從此結束,預備好好頤養天年。然而,天不遂人願,安史之亂爆發了。 

  對於此時的哥舒翰來說,他只是個身患重病的老人,再無當年提槍躍馬的英姿。他也看到了名將封常清和高仙芝的連連失敗,非常清楚唐軍的失敗不可避免,因為安祿山的叛軍是天下最精銳的軍隊。哥舒翰還能做什麼呢?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能夠安享晚年,但他的內心,卻隱隱有不詳的預感。

  聖旨就在這個時候來了。玄宗拜哥舒翰為兵馬副元帥(元帥由太子李亨掛名),要他統領20萬大軍出征禦敵,去前線鎮守潼關。哥舒翰不願意接管這樣一個亂攤子,以身體不適堅決推辭。但玄宗想憑靠哥舒翰的威名號令三軍,又因哥舒翰一向與安祿山勢同水火,怨恨極深,任用他對付安祿山,玄宗也覺得放心,因此迫令哥舒翰一定要出征。為表示恩寵,玄宗同時任哥舒翰為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政事,可以執行宰相的職權。玄宗又以田良丘為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為判官,以王思禮、鉗耳大福、李承光、高元蕩、蘇法鼎、管崇嗣為屬將,以蕃將火拔歸仁、李武定、渾萼、契苾寧等為麾下,又將調集來的河隴、朔方兵馬及蕃兵、高仙芝舊部統歸哥舒翰指揮,號稱20萬,進駐潼關。同時還令各地四面進兵,會攻洛陽。聖旨大如山,哥舒翰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接受副元帥的稱號,扶病上馬,率軍前往潼關。

  出師的那天,場面極為壯觀,哥舒翰一生的榮耀達到了頂峰。玄宗親自在勤政樓犒勞哥舒翰,為他餞行,並命滿朝文武百官至郊外相送。

  當哥舒翰跨上馬的那一剎那,他的心情是極為複雜的,畢竟,前途不容樂觀。再一次回望長安,他的心頭不由自主地湧起了一絲悲壯。出於對強敵安祿山的瞭解,他相當清楚,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這座天下最繁華最宏偉的城市。於是,為了讓自己沒有任何遺憾,哥舒翰想到要趁皇帝恩遇正濃時做一件事:除掉不共戴天的仇人安思順。只是,他萬萬想不到的是,這件事直接導致了潼關迅速失守,隨之而來的就是大唐以及他個人的最大災難。

  潼關在商代時隸屬定國,稱桃林。周代時為畿內地,隸虢國,稱渭。春秋隸晉,稱桃林塞,戰國時隸魏。秦惠文王六年(前332),設寧秦縣,潼關為寧秦縣轄地。漢高祖五年(前202)設船司空衙門,專管黃河、渭河的水運事項及船庫工作。之後就以官名設縣稱船司空縣。新莽建國元年(9年),改船司空縣,為船利縣。東漢時又復名船司空縣,屬華陰。北魏太和十一年(487年),屬華州華山郡的定城縣。西魏時撤定城縣,改屬敷西縣,直到北周。

  潼關在東漢以前還沒設關城,建安元年(196年),曹操為預防關西兵亂,改山路於河濱,當路設關,並廢棄函谷關。有記載說:「自澠池西入關有兩路,南路由回阪,自漢以前皆由之。曹公惡路險,更開北路為大路。」始有潼關。

  潼關因水得名。據《水經注》記載:「河在關內南流潼激關山,因謂之潼關。」潼浪洶洶,故取潼關關名,又稱沖關。這裡南有秦嶺屏障,北有黃河天塹,東有年頭原居高臨下,中有禁溝、原望溝、滿洛川等橫斷東西的天然防線,勢成「關門扼九州,飛鳥不能逾」。

  隋大業七年(611年),移關城於南北連城間的坑獸檻谷,即禁溝口。唐天授二年(691年),又遷隋潼關城於黃、渭河南岸。自東漢以來,潼關便是易守難攻的要塞,正如後世詩人張養浩寫盡了潼關地勢的險峻:「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

  「山河表裡」還有個典故。《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晉楚之戰前,子犯勸晉文公決戰,說即使打了敗仗,晉國「山河表裡,必無害也」。這裡用此成語,意為潼關形勢異常險要。 

  潼關是唐帝國首都長安的大門。哥舒翰率軍進駐潼關後,立即加固城防,利用潼關險要的有利地形,深溝高壘,閉關固守。天寶十五年(756年)正月十一日,安祿山派兒子安慶緒率兵攻打潼關,被哥舒翰擊退。哥舒翰微微舒了一口氣,開頭總算還是不錯。初戰大捷後,哥舒翰立即將矛頭指向了長安的安思順。

  前面提過,安思順此人在安祿山謀反前便多次奏報族兄安祿山將要謀反。安祿山起兵反叛後,玄宗因為安思順先已奏報,所以不加問罪。安思順此時已經被解除了節度使的兵權,任戶部尚書。安思順也樂得在長安享清福,然而,哥舒翰卻不想放過他。哥舒翰素來與安思順有矛盾,此時又大權在握,於是就故意偽造了一封安祿山給安思順的信,讓人假裝送信,然後在潼關城門口抓住此人,獻給朝廷。同時還列舉了安思順的7條罪狀,請求玄宗處死安思順。

  玄宗對哥舒翰與安思順的舊怨相當清楚,甚至還充當過和事佬讓二人和解過。此時,他不是不明白安思順是被哥舒翰誣陷,但此時正值需要哥舒翰之時,就不得不犧牲安思順了。安思順自然也不甘心坐以待斃,派人賄賂巴結楊國忠,請楊國忠出面求情。然而,玄宗為了籠絡哥舒翰,已經下定了決心。天寶十五年(756年)三月初三,安思順和他的弟弟太僕卿安元貞都被處死,家人流放到嶺南。

  哥舒翰受命於危難之際,卻利用國家的危難來對付政敵。如此胸襟之人任唐軍主帥,唐軍不免危矣!後世史學家評論說:「哥舒翰廢疾於家,起專兵柄,20萬眾拒賊關門,軍中之務不親,委任又非其所。及遇羯賊,旋致敗亡,天子以之播遷,自身以之拘執,此皆命帥而不得其人也。」(《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哥舒翰傳》)

  楊國忠出力營救安思順不成,開始意識到哥舒翰已經對自己構成了極大的威脅,從此開始畏懼哥舒翰。

  當時天下人都認為安祿山叛亂是因為楊國忠驕橫放縱所致,無不對楊國忠切齒痛恨。甚至連安祿山起兵也是以討楊國忠為名,可見楊國忠聲名狼藉到了何等地步。部將王思禮力主殺楊國忠以謝天下,曾經暗中勸哥舒翰說:「安祿山起兵是以誅楊國忠為名。我們應該用漢挫七國之計(指漢景帝殺晁錯一事),您只要留兵3萬守關,率領其餘精銳回京師誅殺楊國忠,大事可成!公以為如何?」哥舒翰搖頭不應。王思禮又道:「若是給皇上上表請求誅殺楊國忠,皇上未必會同意。我願意率領30騎人馬,回長安劫取楊國忠到潼關,如此,公可斬之。」哥舒翰愕然道:「若如此,真是哥舒翰反,不是安祿山反了。此言何可出諸君口?」於是,王思禮不敢再說。事見《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

  不久,王思禮與哥舒翰密謀一事便傳到楊國忠的耳朵裡,有人對他說:「現在朝廷重兵都在哥舒翰之手,如果哥舒翰回軍西指,你的性命就難保了。」楊國忠聞言後大為恐懼,急思對策,然後對玄宗說:「兵法'安不忘危',潼關雖有重兵把守,但後面再無兵,萬一失利,京師就很危險,請選監牧小兒3000於苑中訓練,以防萬一。」玄宗覺得這話有理,立即讓楊國忠去辦此事。楊國忠迅速招募3000精兵,日夜訓練,由他的親信劍南軍將李福德、劉光庭分別統領。楊國忠還是不放心,又奏請招募10000人屯兵於灞上(今陝西西安東南),由心腹將領杜乾運統領,名義上是抵禦叛軍,實際上卻是為了防備哥舒翰。

  哥舒翰得到消息後,知道楊國忠的部署都是針對自己,怕遭暗算,背後受敵,決定先下手為強。於是上表,奏請將駐紮在灞上的軍隊歸潼關軍隊統一指揮。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初一,哥舒翰以商討軍情為由,將杜乾運召到潼關,隨後藉故將其斬首,由此吞併了灞上軍隊。

  經歷這次事件,哥舒翰和楊國忠二人的矛盾已經公開化了,由暗鬥發展到明爭。楊國忠得到這一消息,愈發恐慌,對兒子說:「吾無死所矣!」近在咫尺的哥舒翰的存在,使他有如芒刺在背。而哥舒翰同樣終日不安,但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誅殺楊國忠。後世有句著名的話:「自古未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者。」(《續資治通鑒·卷一百二十三》)哥舒翰的遲疑不決不但害了他自己,也害了大唐的天下。

  前線主帥與後方宰相的內訌,消耗了寶貴的精力和時間。哥舒翰憂心忡忡,「恐為國忠所圖」(《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病情也因此加重。他心有餘而力不足,難以處理日常軍務,只好把軍政大事委託給行軍司馬田良丘,田良丘不敢專斷。哥舒翰又讓部將王思禮主管騎兵,李承光主管步兵。王思禮、李承光二人則忙著爭權奪利,難以配合,全軍號令不一。加上哥舒翰到了晚年,因位高權重,軍紀雖然一如既往,但卻不關心士卒疾苦。監軍宦官李大宜在軍中時,不但不管事,還整日以與將官賭博、飲酒、彈琴為樂,而普通士兵卻連飯都吃不飽。玄宗派人慰勞軍隊時,士兵反映缺少衣服,玄宗特意做了10萬戰袍賜予軍隊,但哥舒翰卻壓住不發,以至兵敗之後,衣服仍藏在庫中。士兵冒著生命危險征戰,卻連最根本的溫飽問題都得不到解決,自然心中充滿怨恨,由此導致了上下離心。這就是史書上所說的哥舒翰統兵「用法嚴而不恤,士卒皆懈弛,無鬥志」。有威無恩,正是哥舒翰後來失敗的原因之一。

  就在哥舒翰固守潼關、與楊國忠明爭暗鬥的這段時間,戰場的形勢已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由於叛軍所到之處,燒殺搶掠,激起當地百姓的無比憤怒,大失人心。平原太守顏真卿、常山太守顏杲卿等率軍民奮起抗擊叛軍,河北多郡相繼響應。河東節度使李光弼與朔方節度使郭子儀先後率軍出井陘,入河北,在九門、嘉山等地,接連大敗史思明部,切斷了叛軍前線與范陽老巢之間的交通線。叛軍東進、南下又被張巡、魯炅阻於雍丘和南陽。安祿山前進不得,後方又受到威脅,軍心動搖,打算放棄洛陽撤回范陽。戰爭形勢出現了明顯有利於唐軍的轉機。

  這期間,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曾向玄宗建議:發兵北取范陽,迫使潼關、洛陽一帶的叛軍主力回師援救范陽,以減輕潼關叛軍重兵臨關的巨大壓力。這是非常高明的戰略,能夠唐軍使實現轉守為攻。但玄宗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沒有同意郭子儀的建議。

  自從安祿山叛亂開始的一剎那,玄宗便開始一桿子打死地不相信手握重兵的將領,這就是他為什麼不分青紅皂白地殺了封常清和高仙芝的根本原因。之所以重用哥舒翰,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因為哥舒翰有多麼能幹,有多大的威名,而是因為哥舒翰是安祿山的死對頭,他絕對不會轉身跟安祿山聯合。對人事的任命竟然基於這樣一個出發點,足以證明玄宗本人完全失去了盛唐時期的英銳。而郭子儀本人後來的幾經沉浮,也充分說明皇帝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生怕統兵的將領們兵權和功勞太大,以致出現第二個安祿山。這也直接導致了唐朝廷開始任用宦官來執掌兵權,成為後來唐朝滅亡的重要因素。

  哥舒翰在潼關始終採取了固守的策略,據守天險,阻叛軍於潼關之下。叛軍主力徘徊潼關於之下,長達半年之久,卻始終無法逾越天險,西進一步,成為令人難堪的膠著狀態。哥舒翰擔心玄宗怪他不肯出戰,之前多次向玄宗上言,強調自己固守的策略:「祿山雖竊河朔,而不得人心,請持重以弊之,彼自離心,因而翦滅之,可不傷兵擒茲寇矣。」(《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哥舒翰傳》)

  安祿山見強攻不靈,便命部下崔乾祐事先將精銳部隊隱蔽起來,率4000名老弱病殘的部隊屯於陝郡,想誘使哥舒翰棄險出戰。但哥舒翰不為所動。他心中非常清楚,儘管他手握所謂的20萬大軍,但都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人多而不精,且全無鬥志,所以他堅持閉城。但哥舒翰忘記了,在他背後,還有一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在盯著他,正尋找機會除掉他。

  天寶十五年(756年)五月,玄宗接到叛將崔乾祐在陝郡「兵不滿四千,皆羸弱無備」的情報,此時滿朝文武正為郭子儀、李光弼在河北取得的大捷而興奮,玄宗樂觀地估計了戰局,求勝心切,下令哥舒翰轉守為攻,立即出兵,收復陝郡、洛陽一帶。為此,玄宗還特意卜了一卦,卦相顯示說:「賊無備,可圖也」。

  哥舒翰聞訊大驚,立即上書玄宗,認為:「安祿山久習兵事,現在公開叛唐,欲攻長安,不可能不設防。一定是用羸弱之兵來引誘我們,如果出兵,正中其計。再說叛軍遠來,利在速戰,我軍據險扼之,利在堅守。何況叛軍殘虐,失去人心,兵勢日蹙,將有內變,那時乘機攻擊,可不戰而勝。現在諸道兵還未集,形勢對我們並不十分有利,應該緩以待之。」

  從奏表上看,哥舒翰與當初高仙芝、封常清二人守潼關時的觀點完全是一樣的,都是主張堅守潼關,然後派朔方軍北取范陽,佔領叛軍老巢,促使叛軍內部潰散,這一據守險要、持久疲敵、伺機出擊的策略在當時是切實可行的。

  不僅是哥舒翰,就連身處河東前線的朔方軍主將郭子儀、李光弼也持相同的觀點。二人在奏書中說:「翰病且耄,賊素知之,諸軍烏合不足戰。今賊悉銳兵南破宛、洛,而以餘眾守幽州,吾直搗之,覆其巢窟,質叛族以招逆徒,祿山之首可致。若師出潼關,變生京師,天下怠矣。」(《新唐書·卷一百四十八·哥舒翰傳》)主張派大軍直搗安祿山老巢范陽,俘獲叛軍妻子以為人質,叛軍內部必潰。顏真卿也上言道:「潼關險要之地,屏障長安,固守為尚。賊羸師以誘我,幸勿為閒言所惑。」其它反對哥舒翰出戰的奏章也如雪片般飛向玄宗的案頭。

  就在玄宗遲疑不決的關鍵時刻,楊國忠卻懷疑哥舒翰不肯出兵是意在謀己,為了調虎離山,立即對玄宗說:「賊方無備,而翰逗留,將失機會。」(《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玄宗久處太平盛世,不懂軍事,於是輕信了楊國忠的讒言,連續派遣中使催促哥舒翰出戰,以至往來使者「項背相望」。不久,又下手敕嚴厲指責哥舒翰說:「卿擁重兵,不乘賊無備,急圖恢復要地,而欲待賊自潰,按兵不戰,坐失事機,卿之心計,朕所未解。倘曠日持久,使無備者轉為有備,我軍遷延,或無成功之績,國法具在,朕自不敢徇也。」並派宦官邊令誠前去督戰。玄宗已經完全失去了年青時的精明頭腦,急於求成,對敵我力量對比作了錯誤的判斷,加之聽信讒言,剛愎自用,驅使唐軍自尋死路。

  備受壓力的哥舒翰見皇帝降旨嚴厲切責,知道勢不可止,於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初四領兵出潼關。出關前,哥舒翰似乎已經預料到此戰必然失敗,不禁撫膺慟哭。兵法云:「將能而君不馭者勝。」而現在哥舒翰處處受到朝廷的掣肘,明知不該輕易出關,卻因被詔命所迫,不得不出戰。可以說,他是懷著視死如歸的悲痛心情踏上了征程。從根本上說,失敗將不可避免。唐軍主帥的陣前痛哭,昭示了一個王朝無可奈何的沒落。

  六月初七,哥舒翰軍與叛軍崔乾祐部遭遇在靈寶西原(在今河南省西部)。六月初八,兩軍交戰。靈寶南面靠山,峰巒陡峭;北臨黃河,波濤洶湧;而中間是一條70里長的狹窄山道,可謂是用兵的絕險之地。崔乾祐預先把精兵埋伏在南面山上,自領老弱病殘兵與唐軍交戰,且戰且走,以為誘敵之計。

  哥舒翰與行軍司馬田良丘乘船在黃河中觀察軍情,看見崔乾祐兵少,就命令大軍前進。王思禮等率精兵5萬在前為前鋒,龐忠等率10萬大軍殿後,哥舒翰自己率領3萬人在黃河北邊的山頭上觀戰,並擊鼓助威。兩軍一交戰,叛軍故意示弱,偃旗息鼓而逃。

  王思禮見四周地勢險要,不敢貿然前進,只是步步為營,節節推進。叛將崔乾祐竟帶著羸兵前來挑戰。他們隊列不整,東一堆,西一簇,三三五五,散散漫漫,簡直就像從未習過隊列的百姓。唐軍土兵見此境況,不由地發起笑來。不待王思禮發令,唐士兵就搶先突進。眼看追及叛軍,叛軍卻馬上偃旗退避。王思禮於是揮兵直追,龐忠等接應部隊亦隨後跟進。於是兩軍爭先恐後地擁入山峽,只見兩旁都是懸崖峭壁,中間只有一條越來越窄的隘路,令人毛骨悚然。王思禮感到不妙,停下觀望。

  此時,哥舒翰一見地形,便立即發現中了崔乾祐的奸計,想要擺脫困境,卻已經來不及了。於是,他乘浮船在黃河中流指揮戰鬥。當時制高點為叛軍所佔領,情況十分危急,唯一的出路只有奮勇向前,衝破前面叛軍的堵截,殺出一條血路。哥舒翰見崔乾祐兵馬不多,便督促將士奮勇前進。由於山道狹窄,唐軍如同滾竹筒中裝滿的豆子,只能一個挨一個前擠後擁地向前滾。

  此時,叛軍伏兵突起,居高臨下,從山上投下滾木擂石,唐軍將士全部擁擠在隘道,兵力難以展開,死傷甚眾。哥舒翰急令用氈車在前面衝擊,試圖打開一條通路。為了活命,唐軍將士開始奪路衝鋒,隊伍一下子全亂了套。哥舒翰指揮失靈,人心渙散,士無鬥志。

  到了下午,天氣驟變,東風勁吹。崔乾祐眼見時機到了,急令部下將幾十輛裝滿乾草的大車縱火焚燒,堵塞通道,使唐軍無法前進。頓時烈焰騰空而起,濃煙瀰漫,唐軍被煙焰迷目,看不清目標,還以為叛軍在濃煙中,便亂發弩箭,直到天黑時矢已射盡,才知道煙霧中並沒有敵人。

  這時,崔乾祐命同羅精銳騎兵從南面山谷迂迴到唐軍背後殺出,唐軍腹背受敵,首尾不能相顧,頓時亂作一團,互相排擠踐踏。有的棄甲逃入山谷,有的被擠入黃河淹死,號叫之聲驚天動地,一片淒慘之狀。唐後軍見前軍大敗,不戰自潰。而守在黃河北岸的唐軍見勢不利,也紛紛潰散,幾乎全軍覆沒。哥舒翰只帶數百騎得以逃脫,從首陽山(今山西永濟)西面渡過黃河,進入潼關。當時潼關關外挖有三條大塹壕,均寬二丈,深一丈,逃回的唐軍人馬墜落壕溝中,很快就將溝填滿,後面的人踏著他們得以通過。

  靈寶一戰,唐軍出關將近20萬軍隊,逃回潼關的只有8000餘人。到了此刻,即便有潼關天險,唐軍也無足夠的兵力可守。六月初九,崔乾祐率兵攻陷潼關。此時,離哥舒翰痛哭出關不到5天時間。

  由於此戰的失敗及潼關的失守,人地兩失,使平叛戰爭的形勢急轉直下,直接或間接地導致了其他戰場唐軍的失利。此前,由於潼關駐有唐朝近20萬大軍的牽制,儘管河北史思明連吃敗仗,安祿山也不敢大量抽調部隊增援,南陽、雍丘唐軍也得以固守。哥舒翰大軍失敗後,叛軍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大量抽調精銳支援其他戰場。在河北戰場,郭子儀、李光弼部被迫退出河北,河北諸郡得而復失,叛軍後方得以鞏固。唐軍的士氣也因為靈寶之戰的失敗而大受影響。之後,唐軍在各戰場之間難於互相呼應與支援。自靈寶之戰後,唐軍完全陷於被動的局面。

  哥舒翰逃到關西驛站後,張貼告示,收集殘兵敗將,打算重新奪回潼關。然而,其部下蕃將火拔歸仁等人見唐軍大勢已去,便暗中商議劫持哥舒翰以投降安祿山。之後,火拔歸仁率百餘心腹圍住驛站,進去對哥舒翰謊報說:「叛軍已到,請你上馬。」哥舒翰上馬出驛站後,火拔歸仁率部下叩頭說:「你所率領的20餘萬大軍被叛軍打敗,有何面目去見皇上。難道看不見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場嗎!我們還不如向東投降安祿山。」哥舒翰不同意,說道:「我寧可像高仙芝一樣死。」說完便要下馬。火拔歸仁立即將哥舒翰的雙腳捆綁在馬腹上。凡是不願意投降的將領,也都捆起來。此時,叛軍將領田乾真趕到,火拔歸仁順勢投降了他,與哥舒翰等人一起被送往洛陽。

  安祿山見到哥舒翰後,罵道:「你平常看不起我,現在如何?」此時的哥舒翰,不過是一個風霜殘雪中的老人,飽受了病痛的折磨、權臣肘制的憤怒、皇帝不信任的寒心,心中的憤懣無處可洩,已經氣概全無,面對多年的仇人,再無半分銳氣與爭雄之心。為了活命,當即伏地謝罪說:「臣有眼不識聖人。但現在天下還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今山東鄆城),魯炅在南陽,請讓我寫信招之,他們就會投降。」安祿山聽後大喜,立即拜哥舒翰為司空、同中下門下平章事。火拔歸仁自誇其功,安祿山大怒說:「你叛主,不忠不義。」將其斬首。

  哥舒翰果然寫信招降其他將帥。但諸將接到書信後,都復書責罵哥舒翰不死節,有失國家大臣的體面。安祿山早知道哥舒翰招降其他唐將不會有什麼效果,只不過要借此炫耀征服哥舒翰的勝利而已,便把哥舒翰囚禁於禁苑之中。

  哥舒翰屈節求生,也僅僅多活了一年。至德二年十月十月(757年),安慶緒為唐軍所敗,逃跑時將哥舒翰等30餘名被俘的唐將全部殺死。

  哥舒翰晚節不保,令無數人無比惋惜。史書上因此評價他說:「丑哉舒翰,不能死王。」 (《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哥舒翰傳》)但他是胡人出身,對漢人所謂的氣節之類並不是特別看重。無論如何,瑕不掩瑜,哥舒翰依舊是天寶中後期出色的軍事將領,他早年戰功赫赫,無人能及,所以同時代大詩人李白認為名將衛青與他相比都黯然失色。正因為如此,唐朝廷也沒有因為哥舒翰被俘投降而將他一棍子打死,為哥舒翰追贈太尉,謚曰武愍。唐朝廷為哥舒翰追諡一事,也從另外一個方面說明了大唐開放、寬宏、博大的精神。然而,安史之亂後,大唐這種一覽天下的氣質便逐漸遠去了。

  潼關失陷了。縱觀潼關內訌的經過,幾乎就是大唐王朝衰落的一個縮影。

  此刻,日已西落,險峻如鐵的潼關模糊了刀劍的鏗鏘和馬嘶,只剩下死者的濃血,生者的眼淚。關牆巍峨,在群山拱衛之下顯得雄壯而悲涼。在它憐憫的目光中,似乎已經看到長安華麗的金宮銀殿,即將化作一捧焦土。開元的千秋偉業,將要一朝煙消雲散。自古多難的山河,又開始了萬千哀愁。 






 
三 倉皇出逃的大唐天子
  潼關是京城長安的門戶。唐朝制度,從潼關到長安,每30里設一烽堠,日曉日暮,各放烽火一次,稱為「平安火」。哥舒翰駐守潼關後,每晚都在關頭燃起烽火,通過沿途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傳到長安,以報潼關尚在,長安「平安」。這平安火,自安祿山起兵南下以來,便成為京城中人人翹首以盼的烽火。

  潼關失守後,關內再無險可守,長安門戶大開,京師淪陷只是個時間問題。因此潼關到長安之間的河東,華陰、馮翊(今陝西大荔)、上洛(今陝西商縣)等郡防禦使皆棄郡逃走,唐軍守兵也鬥志全無,紛紛棄城逃命。長安已經是危在旦夕。

  潼關失守的當天,主帥哥舒翰的部下到長安報告潼關情況危急。當時唐朝廷對前線的戰況還不十分瞭解,玄宗還沒有意識到大難已經臨頭,竟然沒有召見信使,只是草草派李福德等人領監牧兵開赴潼關增援。到了晚上,一天都沒有看到報告平安的烽火,玄宗這才感到懼怕。平安火不燔,顯見不平安。這不是官方所能掩蓋得了的事實。於是,長安城中開始人心浮動,人人感受到山雨欲來的沉悶,開始心神不定地交換著道聽途說的種種傳聞。

  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初十,從潼關潰敗的唐軍已經逃回長安報信,說哥舒翰軍全線敗逃。玄宗嚇得魂飛天外,急召宰相楊國忠商議。楊國忠因為楊家出自蜀地,在那裡有大批產業,便勸玄宗逃到蜀地去,還洋洋自得地說:「我曾經兼任劍南節度使,安祿山反叛後,即命令節度副使崔圓暗中準備物資,以防備危急時到劍南使用。眼下遠水難救近火,不如先去蜀地暫避。」堂堂大唐天子出逃,必將是千古笑話。玄宗躊躇了很久,才說:「明日再議!」

  楊國忠回家後,連夜通知妹妹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收拾一切細軟,準備西逃。同時派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進宮面見楊貴妃,由楊貴妃出面,勸說玄宗到蜀中去避難。

  六月十一,楊國忠召集百官於朝堂,問他們有什麼計策。百官神色驚懼。有大臣建議玄宗調兵親征,有大臣建議宜徵兵勤王,卻都不是切實可行的對策,無法解眼前的燃眉之急。可笑的是,楊國忠竟然在這個時候開始痛哭流涕,還義正嚴詞地責怪玄宗說:「人告祿山反狀已10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過。」(《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意思是:人們告安祿山的反狀已有十年了,但皇上總是不相信,現在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不是宰相的過錯。楊國忠言語中明顯暗示是玄宗的錯。玄宗聽了,無語。百官亦無語。

  這時候,長安士民已經得知潼關失守的確切消息,人人驚擾奔走,不知向何處去,市裡蕭條,亂成一團。

  六月十二一大早,徹夜未眠的楊國忠趕去宮中。此時,朝堂中空空蕩蕩,一個大臣都沒有。等了好久,才有幾個大臣稀稀落落地到來,上朝的官員不及平時十分之一二。其他的大臣們都忙著用各種各樣的辦法為自己謀取後路去了。到場的大臣也都驚惶失色,問宰相有何對策。楊國忠推說不知。不久後,玄宗派太監單獨召楊國忠到內殿,密談許久。之後,玄宗親自登上勤政樓,下制書說:要親自率兵征討安祿山。又任命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崔光遠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宦官邊令誠負責掌管宮殿的鑰匙。

  文武百官對玄宗的這般安排有些莫名其妙,不免暗中議論。得知制書內容的人,都不相信玄宗會親自出征。就在當天,玄宗從平日居住的興慶宮移居到大明宮。

  六月十三,少數大臣入朝。宮前漏聲依舊,儀仗隊的衛士們仍然整齊地站在那裡。然而,宮門剛剛打開,裡面的宮人們便亂哄哄地一擁而出,神色倉皇之極。文武百官這才知道,皇帝和貴妃等人已經不知去向。前一天還表示要親征的大唐天子丟下他的臣民獨自出逃了!怪不得,玄宗事先要移居到大明宮,只因為興慶宮臨街,人來人往地引人注目,不方便逃跑。

  文武百官明白過來後,登時,內外搶攘,無比混亂。消息飛快地傳遍了長安的大街小巷,這座繁華的城市立即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王公貴族、平民百姓四出逃命。山野小民爭著進入皇宮及王公貴族的宅第,盜搶金銀財寶。還有人縱火焚燒了左藏大盈庫。甚至還有人騎著毛驢跑到大殿裡。這人大概對皇宮神往已久,想藉機看看神秘莫測的皇宮到底是什麼樣。在眾人爭相逃命的混亂中,此人還能有這樣的念頭,一心是滿足心中的願望,也可謂奇人一個了。可惜史書上並未記錄此人的姓名來歷。事見《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

  有些公子王孫猝逢大變,驚慌無措,竟然只會站在路邊大聲哭泣。杜甫有詩《哀王孫》,便是敘述此事:

  長安城頭白頭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間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斷折大將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魚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須。昨夜春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竊聞太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于。花門厘面請雪恥,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

  詩中先寫安史亂起,玄宗倉猝逃往成都的情景,再記敘王孫親貴避亂匿身,後寫國家亂極將治。杜甫在詩中極言王子王孫在戰亂中顛沛流離,遭受種種苦楚,既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又含蓄地規勸統治者應居安思危,不可一味貪圖享樂,致使子孫亦無法遮顧,實為可悲可歎。此詩詞色古澤,氣魄宏大。後人評這首詩說:「通篇哀痛顧惜,潦倒淋漓,似亂似整,斷而復續,無一懈語,無一死字,真下筆有神。」

  此時,崔光遠為京兆尹,也就是長安城的最高行政長官,邊令誠則為宮廷最高長官。二人聽到消息,急忙帶人趕到左藏大盈庫救火,又召募人代理府、縣長官,分別守護。局面混亂下,崔光遠不得不殺人立威,一直殺了10多個人,局勢才勉強穩定下來。眼見叛軍大兵壓境,崔光遠立即派他的兒子去見安祿山,邊令誠也把宮殿各門的鑰匙獻給安祿山。事見《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

  邊令誠便是在玄宗面前進讒言、導致玄宗怒殺封常清和高仙芝的宦官。當時他誣蔑「常清以賊搖眾,而仙芝棄陝地數百里」,而他本人,在叛軍行將到來之際,主動投降獻媚。邊令誠深得玄宗信任,安史之亂起後,一直擔任軍中監軍。只是不知道玄宗知道邊令誠投敵後,再想想當初因邊令誠之言而殺封常清和高仙芝,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關於崔光遠此人,後面也還有極為精彩的好戲上演。

  大唐的皇帝到底到哪裡去了呢?原來,玄宗公然發佈親徵詔書的同時,還有密詔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命他整軍待發,同時選良馬900餘匹,夜半待用。六月十二夜半時分,長安城尚在一片寂靜之中,玄宗率同楊貴妃並楊國忠兄妹、太子李亨等皇子皇孫、同平章事韋見素、御史大夫魏方進、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宮監將軍高力士等重要人物,暗中潛出延秋門,向西逃去。除了六軍士兵外,隨行的官員、親友不過百餘人。大部分臣僚和皇族都被遺棄在京師,棄而不顧,甚至包括住在宮外的皇妃、公主及皇子、皇孫等。玄宗一度寵愛的梅妃江采萍便是屬於這類被遺忘的人之一。之後,她死在了殺入長安的叛軍之手。

  大唐天子竟然要如做賊一般悄然離去,生怕被人發現。當年玄宗東封泰山時,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四夷酋長扈駕從行,車馬列隊,延續百里,盛極一時。如今落魄至此,可歎!盛唐已經成為了歷史,歷史卻是如此無情。

  一行人路過左藏大盈庫的時候,楊國忠請求將庫藏燒燬,以免大批庫存布帛為叛軍所得。玄宗心情淒慘,長歎道:「叛軍來了沒有錢財,一定會向百姓徵收,還不如留給他們,以減輕百姓們的苦難。」過了便橋,楊國忠又命人將橋燒燬,以阻擋叛軍的追擊。玄宗知道後,說:「官吏百姓都在避難求生,為何要斷絕他們的生路呢!」立即派高力士帶人將火撲滅,留著橋樑給後面的士民逃命之用。

  玄宗事先已經派太監王洛卿先到沿路各地,要官員準備接待。到了咸陽,派出的太監王洛卿和咸陽縣令都已經逃走了。再派太監去徵召,官吏與民眾都沒有人來。逃難的皇帝饑鋨不堪,只得以楊國忠臨時買來的胡餅充飢。隨行太監好不容易找到當地百姓,向他們說明了情況。百姓們送來了一些粗飯,其中參雜有麥豆。皇子皇孫們平時養尊處優,哪裡吃過這樣的飯,但是實在餓得慌,也顧不得什麼體面,沒有碗筷,便用手撈著吃,一下子就吃得精光,還沒有吃飽。

  玄宗命人給這些送食的百姓按價給了金錢,並好言撫慰。百姓們眼見自己的天子落難至此,都痛哭失聲。玄宗無限感慨,老淚也是縱橫不止。這時候,一個叫郭從謹的老人擠到車前,對玄宗說:「安祿山包藏禍心,預謀反叛已經很久了,其間也有人到朝廷去告發他的陰謀,而陛下卻常常把這些人殺掉,使安祿山奸計得逞,以致陛下出逃。所以先代的帝王務求延訪忠良之士以廣視聽,就是為了這個道理。我還記得宋璟作宰相的時候,敢於犯顏直諫,所以天下得以平安無事。但從那以後,朝廷中的大臣都忌諱直言進諫,只是一味地阿諛奉承,取悅於陛下,所以對於宮門之外所發生的事陛下都不得而知。那些草野之士,有想進諫者,但九重嚴深,無路上達。如果不是安祿山反叛,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怎麼能夠見到陛下而當面訴說呢!」玄宗無言以對,好半天,才垂頭喪氣地歎息說:「這都是我糊塗所致,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此時,隨行的軍士都還沒有吃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便讓軍士們各自到附近村落求食。軍士們無不深怨楊國忠,認為他是這一切苦難的罪魁禍首。陳玄禮也對楊國忠是敢怒而不敢言。

  然而,他們所有人的恨,都比不上太子李亨的恨意更強烈。太子正在想什麼呢?他最多地是回憶,回憶自己貴為太子,竟然兩度被迫離婚以求自保的悲慘境遇。

  玄宗多子嗣,有59個子女,其中29個兒子,30個女兒。開元十四年(726年),玄宗下令在皇宮東北角專門為諸王建立一座王宅,史稱「十王宅」。這樣,當皇子在宮內長大,得到封號後,不是像從前的皇子出宮自立門戶,而是住在十王宅中,日用所需等由朝廷統一供應。玄宗這一措施,能夠有效地管理監督皇子們的行動,這是諸王地位衰落的一個標誌。之後,因為皇子皇孫太多,十王宅不夠住了,又在十王宅附近建了百孫院(《舊唐書·卷一百零七·玄宗諸子傳》)。

  玄宗如此對待自己的子孫們,是生怕他們干政,當然還不僅僅是擔心干涉朝政那麼簡單,關鍵的還是怕這些子孫奪他的皇帝位。玄宗集中管理的這一招,確實徹底防止了有實力、有野心的親王造反的可能。然而,有一點玄宗沒有想到。安祿山造反後,玄宗倉皇出逃,十王宅和百孫院中的大部分皇子皇孫們都沒有來得及逃走,被攻入長安的叛軍屠殺一盡。

  在玄宗嚴密的監管下,當時作為太子的李亨,日子更加不好過。天寶五年(746年),對於太子李亨來說,是多災多難的一年。就在這一年,李亨相對安寧的生活被打破。身為大唐太子,甚至連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保住,不得不用離婚的手段來保護自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事情要從邊關大將皇甫惟明說起,皇甫惟明當時進京向唐玄宗獻對吐蕃作戰中的戰利品。皇甫惟明曾經擔任過太子李亨的幕僚,頗為念舊,當他發現宰相李林甫專權、正大力排擠太子李亨時,心中對李林甫大為不滿,便趁敘職時勸唐玄宗罷免李林甫。並提出刑部尚書韋堅有宰相之才,可以起用。皇甫惟明的介入,使李林甫和太子一方的暗中較量一下子成為公開的秘密。

  〔韋堅,京兆萬年人(今陝西西安郊區),是太子妃的哥哥。原為陝郡太守,領江、淮租庸轉運使,以辦事幹練著稱。玄宗讓其督辦江淮租運,每年收益都有大量增加。在長安東郊廣運潭(南方租賦漕運總碼頭)落成典禮上,韋堅還特意為到場的玄宗安排了歌舞節目,一百多人齊聲唱道:「得寶弘農野,弘農得寶耶!潭裡船車鬧,揚州銅器多。三郎當殿坐,看唱《得寶歌》。」(《舊唐書·卷一百零五·韋堅傳》)由此可見,韋堅是個有政治野心的人。玄宗聽到他的乳名「三郎」出現在歌詞中,龍顏大悅,認為韋堅能幹,所以立即陞官加以重用,由此引起了李林甫的嫉妒。韋堅的妻子是李林甫舅舅姜皎的女兒,算得上是很近的親戚關係。在韋堅未被玄宗寵信之前,韋堅和李林甫的關係甚為親密,隨著韋堅的日益見寵,李林甫害怕危及自己的宰相地位,對其非常厭惡。出於對自己的利益考慮,韋堅不得不與太子李亨結盟。〕

  李林甫得悉皇甫惟明的言行後,懷恨在心,決定報復。他利用宰相的有利身份,開始佈置反擊,並加快了行動的步驟。這時候,楊慎矜成為李林甫對付太子集團的一員幹將。

  楊慎矜,乃隋皇族一脈,隋煬帝楊廣的嫡系玄孫。按說隋被唐滅,楊李二姓不共戴天,勢不兩立。但在唐玄宗時,由於國力強盛,政權鞏固,觀念開放,在任人為官時不拘一格,很少顧及門第出身,楊慎矜因「沉毅有材干」充太府出納,頗以政能知名。李林甫覺得此人可用,破格將他擢升,並有意讓他取代太子集團中的韋堅。

  天寶五年(746年)正月十五日元宵節之夜,風清月朗,太子李亨出遊,借觀燈的機會,在市井之中匆忙與韋堅見面。玄宗忌諱皇室人員與外臣相交,曾經發佈敕命:「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毋得往還;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二》)這就是為什麼這次太子李亨與韋堅的碰頭也是偷偷摸摸、見不得光的原因。之後,韋堅又匆匆與皇甫惟明相約夜遊,一同前往位於城內崇仁坊中的景龍道觀。

  一直在後面緊緊跟蹤的楊慎矜立即上奏彈劾,說韋堅與邊將私會,違反了國法。李林甫也立即上奏,說韋堅與皇甫惟明將要支持太子發動政變。皇甫惟明與韋堅因此鋃鐺入獄,李林甫又讓楊慎矜、楊國忠、王□、吉溫等人一起出來做證。玄宗也懷疑韋堅與皇甫惟明結謀,但沒有確鑿的證據。二十一日,玄宗下制書責備說韋堅因謀求官職地位,存有野心,定了個「干進不已」的罪名,由刑部尚書貶為縉雲郡(今浙江縉雲)太守。數十人受到牽連,韋氏家族被清洗一空。皇甫惟明則以「離間君臣」的罪名,解除河西、隴右節度使的職務,貶為播川郡(治今貴州遵義)太守,並籍沒其家。天寶六年(747年),皇甫惟明被殺。

  玄宗沒有輕易涉及太子,這一處理,只是限於懲治韋堅、皇甫惟明的個人過失,並未有任何針對太子李亨之處。皇甫惟明的兵權則移交給朔方、河東兩道節度使王忠嗣。王忠嗣與太子李亨關係親密,朝廷上人人皆知。這一結果,導致太子李亨有驚無險,李林甫也無奈何。

  然而,事情卻突然有了變化。原來,韋堅被貶後,他的弟弟韋蘭、韋芝上書替兄長鳴冤叫屈,二人為了達到目的,還援引太子李亨作證。這樣一來,事情一下複雜起來,唐玄宗龍顏震怒。太子李亨擔心遭禍,惶惶不可終日,立即上表,表明與韋堅兄弟毫無干係,並以與韋妃「情義不睦」為由,堅決請求離婚,表明了「不以親廢法」的態度。唐玄宗聽任太子李亨與韋氏離婚。韋氏被廢為庶人,出家為尼,據說之後與李亨偶然相遇,也是形同陌生人。

  在這一回合的爭鬥中,李林甫雖然成功剷除了韋堅等人,但太子的不得已離婚之舉,使野心勃勃的李林甫一時受挫。他藉機對韋堅一案大加株連,江淮一帶大批無辜的漕吏、船夫都被打進大獄,監獄人滿為患。地方官趁機敲詐,導致許多犯人死在牢中。這件大案牽扯廣泛且時曠日久,直到天寶十一年(752年)李林甫死後,方告結束。在扳倒韋堅一案中立了首功的楊慎矜看到李林甫怨滿天下,有意與之疏遠,卻不知由此犯了政治上的大忌,不久便被李林甫尋隙誣陷,全家被迫自盡。

  天寶五年(746年)年底,太子李亨的姬妾杜良娣(東宮的內官有妃、良娣、寶林三級,還有諸多宮女。良娣是地位低於太子妃的姬妾,秩正三品)的父親杜有鄰惹上了官司,醞釀成另一起大案。杜有鄰時任為贊善大夫,正五品官,為太子東宮官屬。杜有鄰有一女(杜良娣的姐姐)嫁給左驍衛兵曹柳勣。曹柳勣生性狂疏,不拘小節,喜歡交結豪俊之士,與淄川太守裴敦復、北海太守李邕、著作郎王曾等皆結為好友。李邕性喜豪侈,不拘小節,任職期間縱求財貨,馳獵自恣,多次因貪污被人告發,屢遭貶斥,但才藝出眾,人爭睹其風采。他擅作碑頌,精於書法。許多人手持金帛拜訪,只為求取他的文章和書法。 

  丈人杜有鄰和女婿曹柳勣性情大不相同,杜有鄰接受不了曹柳勣的輕傲狂放,而曹柳勣則譏笑杜有鄰的迂腐膽小。這樣,二人積怨越來越深,甚至相互仇視。有一天,為了一件小事二人又爭吵起來。杜有鄰憑借自己的長輩資格,狠狠地訓斥了曹柳勣。曹柳勣一貫心孤氣傲,一氣之下,他就寫了一篇誣告狀,訴狀剛好落到李林甫的手裡。 

  曹柳勣狀告杜有鄰的罪名是「亡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這項罪名很重,宰相李林甫借口案情重大,直接由其委派人員審訊。曹柳勣告發丈人杜有鄰,起因簡單,不過是挾怨報復,誰知事情被李林甫揪住不放,將李邕、王曾等一批人都牽扯進去,最後太子李亨也被牽連進來。玄宗聽說涉及太子,立即令京兆府會同御史台官員審問。案情很快明朗,原來都是曹柳勣搞鬼。但李林甫授意手下指使曹柳勣誣告,先將案情擴大,又引李邕作證,使案情一下子擴大到地方官員,大有廢太子李亨於朝夕之勢。 

  玄宗有鑒於祖母武則天之後朝政動盪,所以保持了謹慎的態度。但他對下級官員的告密未加寬貸,因曹柳勣、杜有鄰等與皇室有親戚關係,特予免死,判杖決,貶往嶺南。但執行杖刑的過程往往因人而異,在李林甫授意下,杜有鄰、曹柳勣均在重杖之下喪命,積屍大理寺,妻兒家小流徙遠方。由於牽連出李邕,李林甫特命人奉敕往北海將其杖死。李邕時年已70多歲。之前曾經有人對李邕說:「君如干將、莫邪,難與爭鋒,然終虞缺折耳。」(《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五》)想不到果然應驗。

  杜有鄰一案使太子李亨十分不安,他眼睜睜地看著岳父等人冤死卻無可奈何。命運常常會捉弄人,有時甚至是非常殘忍。李亨非常喜愛杜良娣,卻不得不解衣避火。他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無私,即派心腹宦官李輔國去宣佈他與杜良娣離婚的決定。杜良娣被遷出東宮,廢為庶人。此時,杜氏家人已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境遇十分淒慘。據野史記載說,李輔國揣摩到太子不能忘懷杜良娣的微妙心思,悄悄為無家可歸的杜良娣做了一番安排。這雪中送炭的舉止令太子李亨格外感激,以致太子當了皇帝後,立即賦予李輔國至高的權力。

  兩次大案,兩次婚變,太子李亨身心蒙受了巨大的創傷,精神受到極大的刺激,逐漸變得神色萎靡,形容枯槁。有一次,太子入宮覲見,玄宗發現尚未到中年的兒子已經有花白的頭髮,顯得蒼老而憔悴,彷彿已經進入暮年。玄宗非常震動,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不免產生了幾絲惻隱。太子退出後,他向高力士聞詢太子的情況,高力士如實說了朝廷上的一些針對太子的情況,並大力讚賞太子亨的仁孝與謹慎。玄宗聽了若有所思。

  之後,玄宗為了安慰太子李亨,給太子李亨安排了一次新的婚姻。從這件事上看,玄宗即使不滿意太子,但也還沒有廢除太子的心思,這大概是太子能在李林甫的幾次構陷中都死裡逃生的真正原因。

  太子李亨續娶的張氏是一位很有背景的女子,她就是後來那位干政的張皇后。張氏出身國戚之家。祖母竇氏是玄宗母親昭成太后(即睿宗之竇德妃,睿宗復位後被追封為昭成順聖皇后)的親妹妹。玄宗小時候,母親竇德妃無故失蹤(其實是被武則天暗中處死),屍骨無存,是這位竇姨撫養他長大。因此,玄宗一直對竇姨懷有特殊的感情,登基後立即封她為鄧國夫人。竇姨的5個兒子也都封為高官,最小的兒子張去盈還娶了玄宗的女兒常芬公主。 

  然而,李林甫對太子的態度卻依然如故,一心要除掉太子而後快。玄宗對李林甫的所作所為聽之任之,可見他內心深處,還是對太子不放心。

  不久,李林甫病死,李亨少了一個最大的對手。可惜,太子李亨還沒有高興多久,楊國忠繼任宰相,仍舊是太子李亨的死對頭。此後,李亨與楊國忠之間長期明爭暗鬥,表面貌似平靜,實則險象環生。這種狀況,一直到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後才有所改善。一直有一種說法,馬嵬驛兵變受到了太子李亨的暗中支持。

  從根本上說,玄宗對權臣好幾次誣陷太子的事並不相信,因為李亨為太子之日尚短,加上他一直不允許太子與朝臣來往,所以太子並沒有在朝中形成一股勢力。但玄宗之所以對與事者處置極重,一般均予處死,也是為了警告的太子和朝臣,讓他們斷了相結的念頭。

  玄宗還改變了皇太子居住在東宮的制度。自東漢以來,東宮就是皇太子的代名詞。然而,玄宗東封泰山以後,不再讓太子居住在東宮,而是移居於皇帝起居所在的「別院」,改變了數百年來沿襲的舊制,這自然對李亨產生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李亨在如履薄冰中度過了自己的太子生涯。雖說是權臣屢屢發難,但如果不是唐玄宗態度曖昧,那些權臣如何敢對太子下手?在李亨的內心深處,對父親除了畏,還是畏,而如今,連一點點敬都沒有了。他永遠也忘不了愛妃韋氏出家為尼時哀怨的表情。那無辜而無奈的神態,時常刺著他的心,讓他終生不得安寧。

  在這次西逃中,太子李亨越來越意識到,目前的時機對楊國忠極度不利,稍有不慎,便有大禍降臨到這個草包宰相頭上。可笑的是,那自以為是的楊國忠絲毫沒有意識到利劍就懸在頭頂,還整天對軍士呼來喝去,擺出一副宰相的樣子。不滿和憤怒寫在陳玄禮將士的臉上。這一切,自然落在了太子李亨的眼中。

  快半夜時,逃難的玄宗一行到達金城館驛(今陝西興平),縣令和縣民也早逃走,但食物和器物都在,士卒才能夠吃飯。當時跟隨玄宗身邊的官吏中,藉機逃跑的人很多,宦吏內侍監袁思藝就趁夜色逃走了。金城驛站中沒有燈火,人們互相枕藉而睡,也不管身份的貴賤地混睡一起,皇室貴族的威風掃地以盡。

  這一夜,從潼關逃回的王思禮趕上了玄宗一行。玄宗這才知道哥舒翰已經被俘,於是就地任命王思禮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命令他立刻赴任,收羅散兵,準備向東進討叛軍。

  關於王思禮這一夜除了晉見皇帝外,還幹了些什麼,正史上沒有記載。然而,就是王思禮這個人,曾經極力慫恿主帥哥舒翰殺掉楊國忠以謝天下,甚至主動請纓要求親自動手。而楊國忠早知道密謀一事,之後一定會設法謀害王思禮。王思禮心中也非常清楚這一點。到了這個時候,王思禮對楊國忠的切齒痛恨,就從以前的為天下人請命而轉變為自保。王思禮進出金城,勢必要遇到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種種的證據表明,這二人必然就楊國忠的話題有過秘密交談,也許還談到具體對付楊國忠的計劃。一些野史甚至繪聲繪色地記錄了王思禮與陳玄禮的對話,並認為太子李亨的親信家奴李輔國也參與了這次秘密會談。就在王思禮離開的第二天,以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為首,發生了兵變,從而讓默默無名的馬嵬驛成為千古名地。 






 
四 夢斷馬嵬驛
  走走停停中,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十四,玄宗逃難的隊伍到了馬嵬驛(在今陝西興平縣西。嵬,音wei維),隨行的將士又餓又累,心中越想越氣:好好的長安呆不住,弄得到處流亡,受盡辛苦。想到楊國忠專權誤國,致使他們受苦,就怨恨異常。

  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認為天下大亂都是楊國忠一手造成的,決定殺掉他以平民憤。陳玄禮有此心思,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及安祿山反,玄禮欲於城中誅楊國忠,事不果」(《舊唐書·卷一百零六·陳玄禮傳》)。只是陳玄禮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下手。「至馬嵬,軍士饑而憤怒,龍武將軍陳玄禮懼亂,先謂軍士曰:'今天下崩離,萬乘震盪,豈不由楊國忠割剝氓庶,朝野怨咨,以至此耶?若不誅之以謝天下,何以塞四海之怨憤!'眾曰:'念之久矣。事行,身死固所願也'」(《舊唐書·卷一百零六·楊國忠傳》。然而,畢竟事關重大,陳玄禮決定動手前還是心有顧慮,於是就讓東宮宦官李輔國轉告太子李亨,想事先取得太子李亨口頭上的支持,尋找到一座大靠山。然而,「太子未決」(《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

  這裡要特別提一句,陳玄禮為玄宗最親信的心腹。陳玄禮初任果毅都尉,與當時還是藩王的李隆基交好,並跟隨李隆基起兵除韋後。玄宗在位期間,陳玄禮一直宿衛宮禁,備受信任。陳玄禮為什麼在動手殺楊國忠前,還要特別徵求太子的意見呢?這件事是非常微妙的。李亨當了多年太子,不但沒有一天有過實權,還一直生活在宰相的傾軋重壓下,生命都沒有保障。太子李亨與楊國忠是生死對頭,陳玄禮不是不清楚這一點。這只能說明,太子李亨事先就除掉楊國忠一事與陳玄禮有過交流。而當陳玄禮真的來徵求意見時,太子李亨表面上並沒有表態,以他的微妙身份以及對玄宗的畏懼,他也不可能表態,只能是「太子未決」。後世當然不可能看到太子李亨迫不及待地高興得跳起來的記敘,事實上也不會如此。太子李亨一直生活在險惡的政治環境中,他相當知道分寸。但實際上,李亨一定有什麼動作,事先或者當時給了陳玄禮以暗示,堅定了陳玄禮的決心,因為事變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當日,「次馬嵬驛,軍士不得食,流言不遜」(《舊唐書·卷一百零八·韋見素傳》)。其時,眾將士的憤怒猶如乾柴,發難只需要一個導火線了。

  陳玄禮帶頭擋住了楊國忠的馬頭。剛好這時有吐蕃使節20餘人,正向楊國忠訴說沒有吃的東西。楊國忠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有人高聲喊道:「楊國忠與胡人謀反!」然後立即有人用箭射中了楊國忠坐騎的馬鞍。

  這個射第一箭的人據說叫張小敬,只是個普通的禁軍騎兵。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張小敬在這一重大歷史事變中挺身而出,歷史上沒有記載。既然是禁軍騎兵,箭法肯定相當不錯,距離如此之近,竟然只射中馬鞍,也許這射箭的張小敬還不敢真的要了楊國忠的命,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畢竟,楊國忠是大唐的宰相,事後萬一追究起來,必定要追究首者。畢竟,人人想殺楊國忠,只是無人敢第一個動手,這可是滅族的大罪。然而,這第一箭射出後,事情就變得難以預料了。群情難免洶洶,一旦眾人一哄而上殺了人,事後追究,也是法不責眾了。分析起來,用這一射不中的箭作為導火索的安排,思慮非常周密,應該事先有過詳細的計劃,陳玄禮作為禁軍的統帥,一定親自參與了謀劃,而張小敬也定然是他的心腹。

  果然,軍士們滿腔的怒火立即被這沒有射中的一箭撩撥了起來,眾人一擁而上,要殺楊國忠以謝天下。楊國忠大驚失色,倉皇逃命,逃至馬嵬驛西門內,被軍士追上殺死。軍士還覺得不夠解恨,亂刀肢解了他的屍體,割下首級,掛在矛上,插於西門外示眾。隨後,眾軍士又殺了楊國忠的長子戶部侍郎楊暄與韓國夫人、秦國夫人。

  御史大夫魏方進聽見外面吵鬧,跑出來一看,立即怒氣沖沖地說:「汝曹何敢害宰相!」(《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意思是你們這群人膽大妄為,竟敢謀害宰相。魏方進顯然是個沒有眼光的人,到了眼前的形勢,竟然還要擺出御史的架子來。激憤的將士們立即上前殺死了他。同平章事韋見素聽見外面大亂,也跑出驛門察看,立即被亂兵用鞭子抽打得頭破血流。幸好韋見素名聲還不算壞,有人高聲喊道:「不要傷了韋相公。」韋見素這才免於一死。

  軍士們又包圍了玄宗和楊貴妃休息的驛站,喊殺聲震天。玄宗聽見外面的喧嘩之聲,就問出了什麼事。左右侍從沒有一個人回答說是將士嘩變,都說是楊國忠謀反。由此可見,楊國忠的不得人心,已經得罪盡了天下人。

  玄宗得知楊國忠被殺後,只得親自走出驛門,慰勞軍士,命令他們撤走,但軍士不答應。玄宗又讓高力士去問原因。陳玄禮出面回答說:「楊國忠謀反被誅,楊貴妃不應該再侍奉陛下,願陛下能夠割愛,把楊貴妃處死。」高力士跟在玄宗身邊多年,深知貴妃對玄宗的重要性,當即為難地說:「這我不好去奏告。」四周軍士一聽大怒,大聲喧嚷說:「不殺貴妃,誓不護駕。」一面擁上前去,要痛打高力士。高力士見大勢不妙,慌忙逃回驛站奏告。

  玄宗聽了,神情暗淡沉悶,說:「這件事由我自行處置。」然後進入驛站,拄著枴杖垂首而立,默不開口。十幾年來,楊貴妃是他最為寵幸的掌上明珠,兩人又曾在長生殿立過生死不離的海誓山盟。如今落到這般棄京流亡的地步,政治上的尊嚴早已喪失殆盡,唯有貴妃或許還能使他忘卻心靈上的傷痛。他怎麼能忍心處死楊貴妃呢?

  這時候,外面喧嘩聲更響,局勢即將到不可控制的地步。韋見素的兒子韋諤任京兆司錄參軍,上前說道:「現在眾怒難犯,形勢十分危急,安危在片刻之間,希望陛下趕快作出決斷!」說著不斷地跪下叩頭,以至血流滿面。玄宗說:「楊貴妃居住在戒備森嚴的宮中,不與外人交結,怎麼能知道楊國忠謀反呢?」一直冷眼旁觀的高力士知道不殺楊貴妃,不能平息兵士的氣憤,萬一軍士衝了進來,楊貴妃照樣被殺,連玄宗自己也將處在危險之中,便勸說道:「楊貴妃確實是沒有罪,但將士們已經殺了楊國忠,而楊貴妃還在陛下的左右侍奉,他們怎麼能夠安心呢!希望陛下好好地考慮一下,將士安寧,陛下就會安全。」玄宗深知大勢已去,無論如何都無法保住楊貴妃的性命,這才流淚說道:「賜她自盡吧。」

  貴為天子,坐擁天下,卻無法保住心愛女人的性命,玄宗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能體會到形勢比人強的道理。無奈呀,在歷史的長河中,再大的人物,也無力抗拒巨流的力量。隨波逐流也好,逆流而上也好,最終還是被捲入洪流中,抗爭只是徒然無功。

  楊貴妃接到聖旨後,驚倒在地,良久,才哭著請求見玄宗一面。高力士引她來到玄宗面前。楊貴妃涕泣嗚咽,難以用語言表達自己的心情,便說:「願大家保重!妾實在有負國家對我的恩惠,死了也沒有什麼怨恨,只有乞求容允我禮拜神佛。」玄宗說道:「祝願妃子到善地,再得新生。」(宋·樂史《楊太真外傳》)說到「生」字,已是不能成語。不忍心看楊貴妃的慘容,只是以袖掩面哭泣。

  高力士生怕玄宗一時心軟,另生枝節,導致士兵闖入,忙將楊貴妃帶到佛堂。楊貴妃朝北拜了幾拜說:「妾與陛下永別了!」隨後,高力士把她縊死在佛堂前的梨樹下。這就是白居易在《長恨歌》中所云:「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白居易《長恨歌》的高明就在於,它用絢麗的色彩淡化了悲劇的氣氛,讓美好的愛情掩蓋了政治的陰謀,這使得李楊之間的愛情格外美好,以至為後世所傳誦。

  之後,高力士將楊貴妃的屍體抬到驛站的庭中,召陳玄禮等人入驛站察看,意有驗屍之意。驛站外的將士們聽到楊貴妃已經被處死,歡聲雷動。陳玄禮等人驗屍無誤後,這才脫去甲冑,去向玄宗叩頭謝罪。此時的玄宗尚且鎮定,好言好語安尉他們,並命告諭其他的軍士。陳玄禮等人都高喊萬歲,拜了兩拜而出,然後整頓軍隊繼續行進。

  事後,玄宗讓高力士將楊貴妃的遺體,裹以錦衣,胸前放上香囊錦袋,草草葬在西郭外一里多遠的道路北坎下。其時,楊貴妃年38歲。

  後世題詠馬嵬坡的詩句極多,宋人杜真卿有一詩被認為最為婉麗。詩云:「楊柳依依水拍堤,春晴茅屋燕爭泥。海棠正好東風惡,狼藉殘紅襯馬蹄。」(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

  剛剛埋葬完楊貴妃,南方進貢的荔枝送到。玄宗觸物思人,不由得放聲大哭,即命人以荔枝祭於貴妃墳前。張祐有詩吟詠此事:「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塵土已殘香粉艷,荔枝猶到馬嵬坡。」

  楊貴妃以前患有一種肺渴的疾病,因此常含著玉魚兒療治。一次,楊貴妃齒痛,無法含玉魚兒。玄宗見她顰眉淚眼,更加憐愛,對楊貴妃道:「朕恨不能為妃子分痛呢。」後來有人專門據此事畫了一幅《病齒圖》。曾有名士在畫上題道:「華清宮,一齒痛;馬嵬坡,一身痛;漁陽鼙鼓動地來,天下痛。」這三句話,極其精妙地概括了楊貴妃的一生。

  受馬嵬之變株連而死的,還有楊國忠的其他家人與親屬。楊國忠被殺時,他的妻子裴柔、幼子楊晞,及虢國夫人、夫人裴徽和一女,已先行至陳倉(今陝西寶雞南)。陳倉縣令薛景仙聽到消息後,立即親自帶人追捕。虢國夫人等人還不知道是自己人要殺自己,還猜想是逆賊作亂,便扔下馬逃進樹林。眼看追兵已到,無路可逃,虢國夫人先拔劍殺死兒子裴徽,又刺死了自己的女兒。楊國忠夫人裴柔喊道:「娘子為什麼不給我方便!」虢國夫人於是又上前把裴柔殺了。楊晞腳快,搶先逃跑,但還是被官軍追上一刀殺死。虢國夫人揮劍自殺,但未傷到要害,一時沒有斷氣。追兵趕到後,將她抓住,送進陳倉監獄關押。虢國夫人為此大惑不解,問獄卒道:「是國家要殺我們,還是逆賊作亂?」獄卒恨恨地說:「都是。」虢國夫人聽了,又驚又氣,當夜傷發死去。陳倉縣令薛景仙命人將死去的楊家人胡亂埋在東城外十幾步道北的楊樹下。

  楊國忠有4個兒子,長子和幼子都在馬嵬驛事變中被殺,二兒子楊昢被安祿山叛軍殺死,三兒子楊曉逃到漢中郡後,被漢中王李瑀殺死。楊國忠的心腹翰林學士張漸、竇華和吏部郎中鄭昂,後來都被唐朝廷處斬。另一個親信中書舍人來昱本來已經逃脫,卻因為捨不得丟下家產,偷偷返回長安,也被亂兵殺死。

  歷史上著名的美人楊貴妃死了。美女總是令人聯想翩翩,給人無限的暇思,所以關於她的傳聞遠沒有結束。有個開店的老太婆在楊貴妃被縊死的梨樹下揀到了一隻錦襪,便說這是楊貴妃穿過的襪子,凡是想看的人,都要「出百錢」(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無數人爭睹為快,老太婆竟然因此成為了大富婆。

  後來玄宗回到長安後,派宦官來改葬楊貴妃,卻發現楊貴妃的屍體已經沒有了,墳中只剩下一個香囊(事見《舊唐書》)。這就是白居易詩中所說的「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因此後世許多人推測當時被縊死的並不是楊貴妃本人,而是玄宗用了偷梁換柱之計,真正的楊貴妃東渡去了日本。按當時的情況看來,這種說法沒有任何可能。馬嵬兵變以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為首,他對楊貴妃的體貌再熟悉不過。楊貴妃死後由陳玄禮驗屍,他不親眼見到屍體,如何能繼續安心在玄宗身邊?至於楊貴妃屍體不在了,應該解釋屍體為民間好事者所盜。楊貴妃美貌盛傳天下,連襪子都有那麼多人搶著看,有人想看看屍體到底是什麼樣兒,悄悄挖掘出來,也毫不稀奇。

  關於馬嵬驛事變的真正主謀,歷來眾說紛壇。史書上說:「馬嵬塗地,太子不敢西行。」(《舊唐書·卷五十一·后妃列傳》)其實就暗示馬嵬驛兵變是由太子李亨主持和謀劃。然而,反對楊國忠,固然有太子李亨以及宦官勢力,同時還有廣大軍士和百姓。這一事變在當時的歷史意義,已經遠遠超越了大唐朝廷內部的權力之爭。

  馬嵬驛事變以後,玄宗繼續西逃。太子李亨卻被當地的百姓留住,主持抗叛大局。從此,太子李亨的身份地位發生了重大變化,他從馬嵬坡一路收拾殘兵北上,臣民爭相前來歸附。天寶十五年(756年)七月,太子李亨在靈武(今寧夏靈武縣西南)即位稱帝,改元至德,是為唐肅宗,遙尊玄宗為太上皇。肅宗命郭子儀率軍到靈武,並以郭子儀為兵部尚書兼宰相。至此,玄宗統治時代結束,唐朝最漫長和最光輝的開元之治到此結束了。 






 
第六章 山河猶在
  長安氣勢相當宏博。縱貫南北、橫貫東西的主街道寬度都在100米以上,作為全城中軸線的朱雀大街寬度更是達155米,比起今天任何一座現代化大都市都毫不遜色。不難想像,當時來自世界的各國使臣,沿著如同廣場一樣寬廣的朱雀大街前往大明宮朝覲大唐皇帝的時候,大唐無以倫比的強盛與國力,將對他們的心靈產生何等的震撼。然而,在大唐玄宗皇帝倉皇出逃後,這座世界上最偉岸的城市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一 長安淪陷
  長安為大唐政治、文化、軍事、宗教的中心,又是當時的國際大都會。人口眾多,建築規整,名勝林立,繁華富庶。王維在《和賈舍人早朝》一詩中寫道:「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寫出了宮城中早朝場面和大唐天子君臨萬邦的盛大氣勢。

  開皇二年(582年),隋文帝以著名建築家宇文愷為都城建設總設計師,在漢長安東南修建宮城和皇城。第二年完工,定名大興。唐王朝建立後,仍以大興城為首都,改大興城為長安城。永徽五年(654年),唐高宗委派工部尚書閆玄德負責,在春、秋兩季,先後修建唐城外部城牆和東、西、南三面的9座城門及城樓。其時,全城面積84平方公里,大約相當於明清都城北京的4倍。且規模宏大,佈局嚴整,南北向大街11條,東西向大街14條,全城劃分109個坊和東、西兩市。正如白居易在詩句中所描述的那樣:「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長安氣勢恢宏。縱貫南北、橫貫東西的主街道寬度都在100米以上,作為全城中軸線的朱雀大街寬度更是達155米,比起今天任何一座現代化大都市都毫不遜色。不難想像,當時來自世界的各國使臣,沿著如同廣場一樣寬廣的朱雀大街前往大明宮朝覲大唐皇帝的時候,大唐無以倫比的強盛與國力,將對他們的心靈產生何等的震撼。

  然而,在大唐玄宗皇帝倉皇出逃後,這座世界上最偉岸的城市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叛軍攻下潼關後,安祿山命部將孫孝哲率兵,由潼關進逼長安。因為玄宗等早已離開長安,逃往蜀地,叛軍如入無人之境。關中形勢一片大亂,大唐開元盛世的長安氣像一去不返。

  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十七,長安留守官員崔光遠、邊令誠等人,開城納降,孫孝哲率叛軍輕而易舉地進入西京長安。這樣,兩京全部陷落入叛軍之手。回想唐將封常清奮勇保護東都洛陽屢敗屢戰的往事,天下人這才意識到大將未死敵手的悲哀。

  安祿山一開始沒有料到玄宗會如此之快地西去避難,所以進兵遲緩,佔領潼關後,推遲10天進兵,好做攻打長安的充分準備。想不到長安不戰而下,安祿山自然喜出望外。至此,安祿山盡數虜掠了長安府庫中的兵器甲仗、文物、圖籍,宣春雲韶樂隊、犀牛大象、舞馬,以及掖庭後宮也都被劫掠一空。安祿山竊據河、洛地區,任命張通儒為西京留守,仍任命崔光遠為京兆尹,派安守忠總領部隊鎮守西京。

  孫孝哲是安祿山最寵信的心腹,喜歡專權用事,常常與嚴莊爭權。安祿山派孫孝哲監督關中諸將帥的軍隊,張通儒等人都受他的節制。孫孝哲性情粗獷,處事果斷,用刑嚴厲,叛軍將領都十分害怕他。安祿山命令搜捕朝臣、宦官和宮女,每抓到數百人時,就派兵護送到洛陽。

  到了這個時候,大臣們主動投降安祿山的不在少數,也有不少臣子是被脅迫投降。主動投降的臣子中,以唐故相陳希烈和駙馬張均、張□兄弟地位最為尊崇,自然也最為引人注目。陳希烈因為晚年失去玄宗的信任,一直心懷怨恨,叛軍一到,就與同樣不滿玄宗的張均、張□兄弟等人投降了叛軍。

  〔陳希烈,宋州人。他精於玄學,無書不覽,聲名遠播。開元年間,他進入禁中,為玄宗講解《老子》、《莊子》等書,深得玄宗的歡心,大大地助長了玄宗對道教的興趣。當時的宰相李林甫看到陳希烈受到玄宗的寵愛,且為人柔弱圓通,無實際政治經驗,容易控制,便舉薦陳希烈為宰相。從此一切政事都由李林甫決定,陳希烈只有點頭答應的份兒。按照朝廷慣例,宰相在午後六刻退朝回家。而李林甫上奏說現在天下太平,沒有大事,宰相巳時就可以回家,軍國大事都可以在自己家裡決定。玄宗有時不上朝,朝廷各個部門就都集中到李林甫家中辦事,朝中為之而空。陳希烈雖然也是宰相坐在府中,但是沒有一個人去謁見他。李林甫死後,陳希烈為楊國忠所嫉,罷宰相位,改任太子太師。當時玄宗想讓武部侍郎吉溫代替陳希烈。楊國忠卻擔心吉溫是安祿山的心腹,堅決不同意,又見文部侍郎韋見素隨和聽話,便舉薦韋見素接任了陳希烈的位子。〕

  〔張均、張□兄弟均為唐名相燕國公張說之子。張說文章寫得極好,人稱「大手筆」。張□娶玄宗的女兒寧親公主為妻,寵信無比,賜珍玩不可勝數。當時張均、張□兄弟均在翰林院任職。張□常常拿玄宗賜的東西在張均面前炫耀,張均說:「此婦翁與女婿,非天子賜學士也。」(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玄宗甚至允許張□在宮中建設宅第。陳希烈罷相後,玄宗曾經到張□的宅第,問他誰可以當宰相。張□當時沒有回答,實際上是想推薦自己,卻不好意思這麼直白。玄宗多少看出了張□的心思,當即笑道:「都不如我的愛婿。」這話更多的是玩笑的成分,不過是應景之言。張□聽了,卻立即當了真,拜伏在台階下,表示感激之意。但是之後玄宗並沒有拜張□為宰相,所以張□一直心懷怨意,因此叛軍一到,便毫不猶豫地投降。後來唐軍收復了長安,玄宗憤恨地要殺投降叛賊的張氏兄弟,幸好肅宗感激張說曾對他有救命之恩,下旨赦免了這兄弟二人。陳希烈則被賜自盡。張□後死於流放之所,妻子寧親公主改嫁給裴穎。〕

  六月十八,安祿山聽說楊貴妃姐妹在馬嵬坡被殺,大為遺憾。又想到兒子安慶宗被唐朝處死一事,不禁無比痛恨,傳令孫孝哲說:「除陳希烈,張均、張□等已經投誠,應即來洛陽授官之外,其餘尚在長安的皇親國戚,全部處死,一個不留。」在中國的歷史上,報復和仇恨似乎總是新政權的主要動機。

  孫孝哲本來就殺人不眨眼,他接到安祿山的這一命令後,立即加倍執行,把搜捕到的皇親國戚、王侯將相以及相關人員全部押到崇仁坊。先在崇仁坊設置安慶宗的亡靈,然後將這些人一個個剝光衣服,挖出心肝,用來祭奠安慶宗。霍國長公主以及王妃、駙馬等人均遇害,就連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也殺得一個不留。凡是楊國忠、高力士的親信黨羽以及安祿山平時憎恨的人都被殺掉,總共83人。有的被叛軍用鐵棒揭去腦蓋,以至血流滿街。過了幾日,叛軍又殺死搜捕到的皇孫及郡主、縣主20餘人。

  安祿山任命投降的陳希烈、張□為宰相,其餘投降的朝臣都授以官職。至此,叛軍的勢力大盛,向西威脅隴州(今甘肅隴縣),向南侵擾江漢(今湖北),向北佔領了河東(今山西)道的一半。安祿山大有代替唐王朝、橫行天下之勢。

  然而,叛軍將領都勇猛有餘,而智謀不足,既已攻陷長安,便志驕意滿,日夜縱酒取樂,沉湎於聲色珍寶財物,再也沒有向西進攻的意圖。安祿心山也戀洛陽,縱情酒色,貪圖行樂,不思進取。這就為唐朝保存實力,伺機反攻提供了良機。

  安祿山未能得到楊貴妃姐妹,便著力搜羅唐宮中的梨園弟子。天寶年間安祿山留住長安,玄宗每逢大宴,先設太常雅樂助興。雅樂班分坐、立兩部。坐部樂工坐在堂前演奏,立部樂工站在堂下演奏。雅樂過後,以敲擊吹奏為長的番樂登場。接著是教坊新聲和府縣散樂雜戲,千姿百態,陸續畢呈。有時,宮女各穿新奇艷麗的衣服,出到筵前,清歌妙舞,媚態撩人。絕佳之處在於,每當酒酣意悅之際,司農卿就命御苑管象的牧人,引馴象入場,表演奇妙的象舞。

  安祿山當年經常參加玄宗舉辦的各種宴會,也頗好這一套,飛觥暢飲後,便叫樂工們協奏獻技。為了逼迫樂工們就範,還下令採取了「露刃持滿以脅之」的卑劣手段。於是玉簫鳳笛,金鐘玉磬,羯鼓琵琶等器樂齊鳴。或吹或彈,或敲或擊,實在是清音亮節,悅耳動人。

  安祿山大樂,說:「我當日在唐宮侍宴,也曾聽過幾次雅樂,只是前番作客,尚受拘束,比不上今日作主這麼快活。可惜李三郎(指玄宗)有美人兒(指楊貴妃)陪著,我卻不及他那麼風流。」有人阿諛說:「皇上要選美人兒還不容易?然而,如今娘娘(指安祿山小妾段氏)德容均備,比起楊氏姊妹還要好得很。」安祿山搖頭擺手說:「不,不,未必,未必。」言語中充分流露出對楊貴妃美色的垂涎。後人因此說安祿山起兵作亂,一是要當皇帝,二是想得到楊貴妃。

  段氏聰明美貌,向來受安祿山寵愛,他的三子安慶恩便是段氏所生。她聽了這話,隱隱有些不安。此時,安祿山二子安慶緒已經被封為太子,這讓段氏更加心中不快起來。

  酒至半酣,安祿山又誇獎樂工說:「真好看,真好聽。孤家向來雖蓄大志,只因李三郎待我甚厚,所以不忍,意欲待他宴駕了方始舉事,我想楊國忠這廝屢次發我隱謀,激我做出這些事來,正所謂富貴逼人。一起兵時,呼吸間得了二十四郡。想李三郎不知費了多少錢糧,用了多少心機,教成這班梨園子弟,自己不能受用。倒留與我們作樂,豈不是個天數。」這話是安祿山躊躇滿志時說出來的,應該是真心話,可見楊國忠確實在促使安祿山謀反一事上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梨園樂工聽了安祿山的話,一個個眼淚汪汪,低頭傷感,不覺間歌不成聲,舞不成態。樂工雷海清更是當殿痛哭,大罵安祿山恩將仇報,罪惡滔天,並將手中琵琶向安祿山擲去。可惜未中,遂被亂刀砍死,並「肢解以示眾」(《明皇雜錄》)。後來清人洪昇作傳奇劇本《長生殿》,其中有一出《罵賊》,便是講述雷海清罵賊這段歷史故事。當時享有盛名的大詩人王維聞此事而賦詩道:「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而王維自己,也沒有逃脫安史之亂所帶來的災難。此時此刻,他正被迫在安祿山手下為官。更令人想不到的是,王維感傷下吟誦雷海清事跡的這首詩竟然會成為他日後的救命稻草。人的命運亦如同歷史的發展,某位意外和不經意的所為往往起了關鍵性的所用。關於王維,在後面還會有專門的篇章敘述。

  玄宗拋棄臣僚子民,自己率先落難而逃,長安兵不血刃淪陷於叛軍之手,標誌著盛唐的時代正式結束,但大唐江山的夢魘還遠沒有結束。

  被樂工激怒的安祿山,立即以長安百姓曾乘亂盜搶國庫為名,命叛軍在長安進行大搜捕。叛軍將卒乘機搶掠,百姓多數因此而家徒四壁。安祿山還認為難解心頭之恨,於是又下令對百姓進行嚴刑逼供,連引搜捕。結果搞得長安人心惶惶,百姓們更加思念唐朝。民間經常流傳著太子李亨要領兵奪回長安的小道消息。有時只要一人大呼「太子的大軍來了」,長安城中的人就會四散奔逃,街市為空。叛軍一旦看到北方有塵土飛揚,也往往以為是唐軍到了,驚慌失措,隨時準備逃走。長安中的一些江湖豪俠,也時常暗中襲擊叛軍官兵,令叛軍人心浮動。安祿山詔令南不出武關(今陝西丹鳳東南),北不過雲陽(今陝西富平東),西不過武功(今陝西武功),這讓他更加氣急敗壞,下令史思明、阿史那承慶等揮兵攻打唐軍控制的城鎮。 

  叛軍每攻破一城,便把城中的婦女、財物甚至衣服搶奪一空。把青壯年男子組織起來,給他們擔運貨物,而把那些老、弱、殘、病、幼都用刀挑死,並以此取樂。叛軍兵威所到之處,無不給當地帶來了毀滅性的破壞,因此大多官僚、士紳、老百姓一聽到太子李亨在靈武郡登基,都爭相前去投奔,「相繼於路」。而一些被被叛軍攻陷的州郡,叛軍一來,軍民無力抵抗,便一起投降,表示為安祿山守城。而叛軍一走,軍民就奮起殺死留守的叛軍部隊,重新歸順唐朝。如此反反覆覆十幾回,以至城鎮已經都成了廢墟。如此可見,天下的人心依然向著唐朝。

  後來唐朝能夠起死回生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是因為人心所向。對於天下的百姓們來說,回首往昔的繁華,唐朝依然是他們心目中最理想的朝廷,他們期待朝廷能重新回到輝煌的頂點。然而,這一天再也沒有到來。 






 
二 太子終於當上了皇帝
  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十五,楊貴妃被縊死後,玄宗即將從馬嵬驛出發。此時隨行的大臣只剩下韋見素一人,其他人都不知去向。玄宗傷感不已,於是就任命韋見素之子韋諤為御史中丞,並兼任置頓使。但隨駕人員卻為前往何地而發生了分歧。大多數將士們都說:「楊國忠謀反被殺,而他的部下親信都在蜀中,不能去那裡避難。」有人提議去太原,有人建議去隴右,也有人主張去朔方,還有人請求回京師。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左右爭執不一。

  玄宗想去蜀中,又恐怕違背眾心,所以沉默不言。韋諤說:「如果要返回京師,就要有足夠的兵力抵禦叛軍。而現在兵力單薄,不要輕易回去。不如暫時到扶風郡,再慢慢考慮去向。」玄宗徵求大家的意見,大家都同意去扶風。

  只有高力士最瞭解玄宗心意,他一板一眼地向眾人分析說:「四川地方雖小,但人口眾多,物產豐富,山水相依,內外險固,我看還是去四川為上策。」玄宗表示讚許。於是,便決定到扶風稍作休整,繼續南行四川。

  等到出發時,當地的父老鄉親擔心皇帝一去不回,將他們扔給叛軍,於是集體攔在路中,請求玄宗留下。並懇切地說:「宮闕,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捨此,欲何之?」(《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意思是說:森嚴宏壯的宮殿是陛下的家室,那些列祖列宗的陵園是陛下先人的葬地,現在都捨棄不顧,想要到那裡去呢?

  這番話說得相當悲壯,玄宗雖然騎在馬上一言不發,卻在原地停留了很長時間。由此可見,他的內心受到了強烈的震撼。許久後,玄宗才命令太子李亨留在後面,安慰這些父老鄉民。百姓們見玄宗執意西去,便對太子李亨叩首哀泣:「皇上既然不願意留下來,我們願意率領子弟跟隨殿下向東討伐叛軍,收復長安。如果殿下與皇上都逃向蜀中,那麼誰為中原的百姓們作主呢?」不一會兒,聞訊趕到太子跟前的百姓達到數千人,眾人苦苦哀求太子李亨留下。

  經歷了馬嵬事變後,太子李亨的心思已經起了極大變化。他看出眼前的形勢對他極度有利:玄宗一意孤行,已經失去了人心。若是他肯留下來,只要振臂一呼,天下必定雲集。到那個時候,大勢所趨,人心所向,他的地位就相當穩固,決非任何人所能撼動。

  太子李亨心動了,但他又擔心不隨駕會落個不孝的名聲,還是有些猶豫,便故意說:「聖上遠冒險阻,我不忍朝夕離開左右。再說我還未面辭父皇,我現在去告訴皇上,聽候吩咐。」東宮宦官李輔國是太子親信,最瞭解太子李亨的心思,便進諫說:「安祿山舉兵反叛,進犯長安,以至四海沸騰,國家分裂,如果不服從民意,怎麼能夠復興大唐天下呢!現在殿下隨從皇上入蜀中避難,如果叛軍焚燒斷絕了通向蜀中的棧道,那麼中原大地就拱手送給叛軍了。人心既已分離,就難以再聚合,到那時就是想要有所作為,恐怕也不可能了。不如現在收聚西北邊防的鎮兵,再加上郭子儀與李光弼在河北地區的兵力,與他們合兵東討叛賊,收復兩京,平定四海,挽救國家於危難之中,使大唐的基業得以繼續,然後再打掃宮殿,迎接皇上返回京師,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孝順行為嗎!何必因為區區溫情,而作兒女之戀呢!」

  李輔國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太子李亨終於下定了決心,派長子廣平王李俶前去稟告玄宗。玄宗一直在等待太子,卻久久不見,派人去看,才知內情。知子莫如父,玄宗看出了太子李亨的心思,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也勉強不來了,歎道:「人心如此,就是天意。」於是下旨留下太子李亨在關隴一帶,以鼓舞抵抗叛軍的軍民之士氣。玄宗又讓高力士將太子妃張良娣送給李亨,並代傳口詔:「希望你好自為之。」

  六月十七,玄宗一行到達岐山(今陝西岐山)。此時隨行人員大為減少,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傳言說叛軍的前鋒立刻就到。玄宗聽到後不敢有絲毫停留,繼續前行,晚上宿於扶風郡(今陝西鳳翔)。隨駕的軍士都在暗謀出路,甚至公然對玄宗出言不遜。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也無力控制,玄宗深以為患。

  剛好這個時候,成都進獻給朝廷的10餘萬匹春織絲綢運到了扶風,玄宗下令將這些絲綢陳放在庭中,召來隨從將士,大聲對他們說:「因我年老昏庸,任用非人,致使逆胡叛亂,兩京失守,須遠避其鋒。知道你們皆是倉促跟從我出奔,來不及告別父母妻子,跋涉艱難,十分勞苦,我愧對你們。去蜀中道路阻長,郡縣狹小,我們人馬眾多,難以供給,現在聽任你們各自還家,我只與子孫、中官前行入蜀避難。現在就與你們訣別,把這些春彩分給你們以備資糧。你們回去見到父母及長安父老,請代我致意,各好自愛!」萬民塗炭,天子蒙塵,這番話確實是玄宗的肺腑之言,他自己說著已經是淚流沾襟。

  將士們聽完玄宗的話後,大受感動,都哭著說:「臣等生死在所不惜,願意永遠跟隨陛下,不敢有二心!」玄宗說:「去留聽從你們自願。」命陳玄禮將絲綢分給了軍士。軍士自然爭相效力。自此,軍心才穩定了下來。

  後世有人認為這是玄宗的權術。無論是否帝王權術,此事充分說明大唐仍然未失去人心。任何一個當時的子民,不可能忘記開元盛世的輝煌,自然也不會忘記玄宗的功勞。天下人確實怨玄宗,怨歸怨,然而,玄宗在民間仍然享有巨大的威信。這也能充分說明為什麼後來回到長安後,已經登基兩年的肅宗李亨還生怕玄宗復位。

  玄宗到達普安郡後,憲部侍郎房琯從長安逃脫後,一路追來晉見。玄宗從長安出發時,絕大多數大臣都不知道。在咸陽的時候,玄宗曾與高力士談論:「你認為朝臣中誰會趕來,誰不會趕來?」高力士回答說:「張均、張□兄弟和他們的父親張說受陛下的恩惠最深,並且張□還是駙馬,與陛下連親,所以張氏兄弟一定會先趕來。大家都認為房琯應該拜相,而陛下卻不加重用。安祿山曾經向陛下推薦過房琯,說明非常看重他,所以他很可能不來。」玄宗當時只說:「事情難以預料。」

  房琯趕到後,玄宗就問張均、張□兄弟的情況,房琯答道:「我曾約他們一起來追隨陛下,而他們卻猶豫不決,看他們的意思,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玄宗看著高力士,意味深長地說:「朕早就知道他們不會來。」實際上,在長安城陷的當天,張均、張□兄弟便已經投降安祿山,張□還被安祿山封為宰相。當天,玄宗任命房琯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而另一路被百姓留下來的太子李亨此時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因為太子李亨遙領過朔方節度使,便有人提議去朔方。太子李亨同意了,於是一行人往朔方而去,在渭河邊剛好遇上潼關戰敗後退下來的唐軍士卒。太子一行人逃出長安後,一路風聲鶴唳,早已經是驚弓之鳥,竟然將唐軍敗卒誤以為是叛軍,雙方大戰一場。直至死傷了許多人後,才發現搞錯了對象。於是收羅散兵,選擇了一處水淺的地方,乘馬渡過渭水。沒有馬匹的人只好流淚而返回。自己另謀出路。

  太子李亨一行從奉天(今陝西乾縣)北上,一夜行進了300里,到達新平(今陝西彬縣)時才停下來。清點士卒和武器裝備,已丟失大半,所剩將士不過數百。新平太守薛羽剛要棄郡逃跑,被太子李亨下令殺掉。當天到了安定郡(今甘肅平涼、慶陽和寧夏固原等地),安定太守徐玨也正要逃跑,同樣被太子李亨殺掉。

  太子李亨到了烏氏(今甘肅平涼西北),彭原(今甘肅寧縣)太守李遵出來迎接,並獻上衣服和乾糧。之後到了平涼郡(今寧夏固原),這裡有監牧所養的數萬匹馬,盡為太子李亨所得。又就地招募士卒500餘人,軍勢才稍微得到加強。

  太子李亨到達平涼數天後,朔方留後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節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盧簡金與鹽池判官李涵等人得到消息,均認為應該將太子迎到朔方。這些人中,目的各有不同。也許有人是真心為了國家,希望能借太子之名號令天下,揮師南下,平定中原;也許有人是為了一己私利,如果輔佐太子登基,那麼必然將成為肱股之臣。經過緊急磋商,由鹽池判官李涵為代表,持箋表前往平涼見太子,將朔方鎮的士卒、馬匹、武器、糧食、布帛以及其他軍用物資的帳籍一同奉獻給太子,迎太子前去靈武。

  太子李亨聽說後非常高興。剛好這時河西司馬裴冕入朝為御史中丞,路過平涼入見太子,他也認為靈武兵強糧足,奉勸太子去朔方。太子當場同意。

  太子到達靈武前,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大力修治宮室,就連所用的帳幕都極力模仿皇宮的樣子,所備的飲食水陸之物俱全。

  天寶十五年(756年)七月初九,在蕭瑟的秋風中,太子李亨一行到達靈武。李亨見到宮室豪華,立即下令將奢侈品全部撤去。

  太子李亨一到靈武,裴冕、杜鴻漸等人立即向太子上箋表,請求他即皇帝位。太子李亨沒有立即同意。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不同意。於是,裴冕等人對太子說:「殿下所率領的將士都是關中人,日夜思念著家鄉,他們之所以跟從殿下艱難跋涉至塞外者,都是希望能夠立戰功。如果離散,難以再集。希望殿下能夠順應人心,也為國家著想!」一連五次上箋奏,太子李亨終於半推半就地同意。他的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戰戰兢兢、慎之又慎的太子生涯終於結束了。君臨天下,果然快哉!

  當天,李亨於靈武城南樓即帝位,是為唐肅宗。群臣跪拜,肅宗也流涕欷咽。尊稱玄宗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天寶十五年為至德元年。肅宗任命杜鴻漸、崔漪為中書舍人,裴冕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改關內採訪使為節度使,把治所遷到安化郡,任命前蒲關防禦使呂崇賁為節度使。又任命陳倉縣令薛景仙為扶風太守,兼防禦使;隴右節度使郭英又為天水太守,兼防禦使。

  宋代史家范祖禹評論肅宗靈武稱帝,是「太子叛父」,是「不孝」。也就是說,肅宗即位是擅立。平心而論,從當時的情況看來,肅宗即帝位是大勢所趨,玄宗一味自顧逃命,已經失去了人心。而肅宗卻適時留了下來,振臂一呼,確實給了中原軍民極大的鼓舞,對於安定人心起了巨大作用。肅宗即帝位後10多天內,中原軍民爭相前來歸附,很快就組織起一支有效的與叛軍對抗的軍事力量。

  肅宗即位後,一面佈告天下,一面遣使上表玄宗。

  值得一提的是,避難成都的玄宗此時還不知道太子李亨已經稱帝,在太子李亨稱帝前三天下制:任命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元帥,但只統朔方、河東、河北、平盧四節度使兵馬;又詔永王李璘為江陵府都督,統山南東路、黔中、江南西路等節度大使的兵馬;此外,盛王李琦負責江南東路、淮南、河南等地的事務;豐王李珙負責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地的事務。諸皇子皆封都督,各有地盤。

  天下人早知道潼關失守,但都不知道皇帝去了何處。直到玄宗這道制書頒下後,人們才知道天子原來逃到了蜀中。

  這樣一番人事安排,是玄宗精心考慮後的結果,也充分表明玄宗入蜀後要親自遙控全國的舉措。諫議大夫高適以為不可,曾竭力勸諫,但玄宗不聽。這樣推斷下來,玄宗沒有任何要讓位給太子李亨的意思。然而,太子李亨心中早就打起了小算盤。玄宗的制書剛剛發出去後不久,肅宗的表奏就到了。轉眼間,他這個皇帝就成了有名無實的太上皇。

  玄宗聽到肅宗即位的消息,心頭滋味複雜。他惆悵了半天,這才裝出高興的樣子對高力士說:「我兒應天順人,改元為'至德',沒有辜負我的教導,我還有什麼可以憂煩的呢?」他知道兒子當了皇帝,一定就沒有老子什麼事了。當年,他不也是這樣對待他的父親睿宗的麼?即便他想「憂煩」,恐怕也沒有這個權力了。

  一向瞭解皇帝心思的高力士這次卻沒有真正明白玄宗的意思,還以為玄宗認為天下已定,不用再擔心,當即反駁說:「現在兩京失守,生靈塗炭。黃河以南、漢江以北地區戰火紛飛,人們為之痛心疾首。可陛下卻以為萬事大吉了,我實在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呢?」

  玄宗自然不便明說,只有長長歎息幾聲。年邁的皇帝已經被楊貴妃之死折磨得筋疲力盡,面對支離破碎的山河,面對風雨如晦的政局,面對兒子僭越帝位的既成事實,他也只好順水推舟,接受了「太上皇」尊號,並派韋見素、房琯、崔渙三人奉傳國寶玉冊赴靈武正式傳位。

  然而,肅宗登基,那些跟皇位有關係的人卻都有了心病。玄宗的尷尬自不必說,最難過的人卻是永王李璘。李璘為玄宗的第十六子,郭順儀所生,幼年喪母,為兄長李亨撫育長大。李璘從小在深宮中長大,不諳人事。他的兒子襄城王李瑒倒是有勇力,武功高強。當時,李璘的幕僚薛繆等人認為:安祿山反叛,天下大亂,只有南方完富,而李璘手握有四道兵,封疆數千里,可據金陵,保有江表,如東晉王朝。李璘聽了幕僚話,動了割據之心,因此在兄長李亨即位為肅宗後,繼續按照玄宗分置制詔的意圖,領四道節度都使,鎮江陵,經營長江流域的軍政事務。當時江淮租賦皆積於江陵,李璘召募勇士數萬人,日費巨萬,迅速成為長江流域一支巨大的軍事力量,隱隱有不承認兄長肅宗的意思。新皇帝肅宗當然不能容忍弟弟李璘有如此強大的軍事存在。他令李璘回到成都侍奉玄宗,李璘拒絕了。一場兄弟之間的戰爭不可避免,只是個時間早晚而已。

  肅宗至德元年(756年)冬,永王李璘以平亂為號召,擅自在江陵(今湖北江陵縣)起兵,引水師東下。大詩人李白應聘下廬山,入永王軍為僚佐。這便是歷史上所謂的「永王東巡」。東巡既可解釋為抗敵,也可視之為擴張勢力,準備與肅宗分庭抗禮。肅宗立即下詔討伐,結果李璘兵敗被殺。李白也因此獲罪下潯陽獄,後流放夜郎,在巫山途中遇赦。

  國家有了新的天子,新皇帝周圍自然要出現一批新的政治勢力。李亨的侍妾張良娣就從這個時候開始,登上了歷史的舞台。按照唐制,東宮的內官有妃、良娣、寶林三級,良娣是地位低於太子妃的姬妾,秩正三品。張氏雖為良娣,但自從李亨與前太子妃韋氏離婚後,再未立太子妃,張良娣已經是實質上的太子妃。她性情乖巧聰明,善於討人歡心。既是身在亂世,李亨身邊的衛士又不多。張良娣以防萬一,每每在李亨就寢前,先行留意寢室動靜,以防人暗算。睡覺時,張良娣總是睡在李亨的前面。李亨說:「抵禦敵寇不是婦人的事情。」張良娣卻說:「如果遇到危險,我可先用身體抵擋一陣,以便殿下可以從容逃脫。」李亨聽了非常感動。後來李亨抵靈武,張良娣臨盆誕下皇子,還沒足夠休息,3日後便起床為軍士做衣服。李亨以產婦虛弱為由阻止,可是張良娣堅持,並說:「現在是危險關頭,不是我養身體的時候。」李亨因此對她更加憐愛。李亨即位為唐肅宗後,除了遙尊玄宗為太上皇外,還同時冊封張良娣為淑妃,封其父張去逸為左僕射,母竇氏為義章縣主。干元元年(758年),又冊淑妃張氏為皇后。

  就在肅宗在靈武建立朝廷,預備重整旗鼓、收復河山的時候,長安城中又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此時的長安城中雖然在叛軍控制下,但對叛軍而言,一切都是陌生而茫然的,人心依舊向著唐朝。城中經常有流言說,留下主持大局的太子李亨已經親率大軍殺向京城。消息越傳越廣,繪聲繪色,真假難辨。叛軍一時間也難免人心惶惶,上下離心。

  跟隨安祿山一起舉兵反叛的同羅和突厥部落軍隊一直屯駐在長安的禁苑中。這一天,酋長阿史那從禮突然率領5000騎兵出走,還偷走了禁苑的2000匹好馬,逃回朔方,預備聯合其他胡人部落,趁中原內戰的大好時機,佔領土地,擴展自己的地盤。肅宗聞訊後,立即派使者去安撫,歸降唐朝者極多。

  阿史那從禮率部出走一事在長安城中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城中開始一片混亂。眾人不明真相,均以為阿史那從禮出城投奔唐軍去了。安祿山任命的各級官吏們也都以為叛軍大勢已去,唐朝大軍即將殺到,紛紛躲藏起來。連監獄也無人看守,囚犯全部自行出逃。就連已經投降安祿山的京兆尹崔光遠也判斷失誤,認為這是安祿山大軍撤退的前兆,準備派人包圍叛軍主將孫孝哲的住宅,好擒住孫孝哲,立下一大功。孫孝哲得知消息後,立即派人將此事告訴了安祿山。

  崔光遠出身於博陵崔氏。博陵崔氏屬高門望族,是山東四大姓之一。在唐代,博陵崔氏任宰相的就有12人之多。崔氏之女大多嫁給了當朝顯貴。據說《西廂記》中女主角崔鶯鶯也是博陵崔氏之女。唐代官員的初仕,有門蔭、科舉等途徑。無論門蔭,還是科舉,抑或其他,世家大族子弟都佔有相當的優勢。崔光遠的祖父崔敬嗣在武周時期曾任房州太守。房州自古以來就是被廢黜皇室成員的流放地,當時的太子李顯也被武則天下放到房州。對於政治上失意的李顯,崔敬嗣沒有像有些人那樣落井下石,而是盡自己的能力給與關照。 

  李顯東山再起重登帝位為中宗之後,沒有忘記在危難時期幫助過自己的人。他在官員任免的名冊上看到益州長史崔敬嗣的名字後,當即提筆批示,要求破格提拔此人。御筆欽點一共進行了4次。等到中宗和被點名重用的崔敬嗣見面後,才發現搞錯了對象。此崔敬嗣不是彼崔敬嗣,不過是同名而已。中宗立即派人去尋訪原房州太守崔敬嗣,此崔敬嗣已經去世,只留有一子名崔汪。中宗對未及向崔敬嗣報恩大為痛惜,特別指派中書令韋安石為崔汪授官,務必善待恩人之後。崔汪卻嗜酒如命,經常喝得爛醉如泥,「不堪職任」。於是韋安石任命崔汪為中散大夫,掛職洛州司功,只拿俸祿,不用坐衙門當值。 

  崔光遠便是崔汪的兒子,史書上記載他「雖無學術,頗有祖風,勇決任氣,身長六尺餘,目睛白黑分明」(《舊唐書·卷一百一十一·崔光遠傳》)。高個子的崔光遠步入仕途時,中宗早已去世,祖上的這一層淵源已不復存在。但崔光遠卻因為好賭博而結識了楊國忠,從而為日後的飛黃騰達埋下了伏筆。崔光遠和楊國忠都愛好樗蒲,因而成為極好的樗友。

  樗蒲是一種以擲骰決定勝負的賭博,據說傳自上古,有著非常悠久的歷史,後來盛行於三國與晉代。杜甫還特意在《今夕行》中記錄了此事:「馮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肖成梟廬。英雄有時亦如此,邂逅豈即非良圖。」

  楊國忠因楊貴妃的裙帶關係青雲直上後,樗友崔光遠自然也成為受益者,立即調入京師,任左贊善大夫。贊善大夫為太子東宮的屬官。此太子便是後來即位為肅宗的李亨。於是,崔光遠在原本險惡的仕途上又撈到了一張王牌。

  重新回到京兆尹崔光遠的話題。現在根據史籍的寥寥記載很難判斷當時崔光遠的真實心意:他到底是如同顏杲卿一般假意投敵,人在曹營心在漢,然後伺機報唐?還是首鼠兩端,如同牆頭草般隨風而倒?歷史人物因為當時所處的複雜環境與局勢,已經很難完整復原。根據當時的情況看來,崔光遠投降叛軍時為情勢所逼,並不一定心甘情願,但是為了性命和前程,只得如此。之後阿史那從禮出走,長安滿城風聲鶴唳,盛聞唐軍即將進城。在這樣的情況下,崔光遠立即派兵包圍了孫孝哲府邸。更像是迫於形勢之舉,擔心唐軍得勝後,自己因降賊而死無葬身之地。如果他真的是有心向唐,為何不趁此機會殺掉孫孝哲,振臂一呼,號召長安軍民抗賊?可見,崔光遠所謂的「義舉」仍是不得已而為之,他依舊不過是左右逢源的牆頭草而已。

  崔光遠弄清阿史那從禮出走的真實情況後,不由得驚慌失措,但事已至此,情勢不可逆轉,殺身之禍轉瞬即到,便與長安縣令蘇震一起殺掉兩名曳落河(胡語「壯士」之意),率領府、縣官吏十餘人,直奔城門而去。

  蘇震也是名門之後,其爺爺是中宗、睿宗時期的名相蘇環,其伯父是開元年間「燕許大手筆」中的蘇頲(當時朝廷著述多出張說與蘇頲之手,人稱「燕許大手筆」。張說封燕國公,蘇頲封許國公)。

  崔光遠先派人趕去西行要道開遠門,假傳「尹巡諸門」。此時,崔光遠依然是京兆尹的身份,城門守官自然不敢怠慢,「門官具器仗以迎」。列隊完畢,預備迎接京兆尹大人的巡視。崔光遠一行趕到,手起刀落,「皆斬之」。崔光遠一行快馬衝出城去,「於京西號令百姓,赴召者百餘人」(《舊唐書·卷一百一十一·崔光遠傳》),夜過咸陽,直奔靈武投奔肅宗。因為事出倉促,不及帶走家屬,崔光遠和蘇震家人盡為叛軍所害。

  一行人到達靈武後,肅宗聞之大喜。崔光遠早先便是太子屬官,肅宗極為信任,也不追究崔光遠和蘇震曾經投降叛軍之罪,立即擢拜崔光遠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派他去渭水北岸招集逃散的官吏民眾。同時任命蘇震為御史中丞。

  崔光遠重新回歸唐朝廷後之後還有一些輝煌的戰績。安祿山的叛軍曾經到涇陽一帶大肆搶掠,所獲頗豐後,便得意忘形,在一座寺廟中殺牛烤肉,連夜酣飲。當時崔光遠部就在離寺廟40里處駐紮。得知消息後,崔光遠親率士兵兩千餘人,「夜趨其所」。當時叛軍大多都已經喝得醉醺醺的,根本就無力作戰。崔光遠率領百名騎兵扼守在出入寺廟的要道,同時派驍勇之士手持長刀,大呼殺入廟中。這一仗殺敵兩千有餘,繳獲戰馬一千餘匹,還俘虜敵酋一名。只此一戰,崔光遠威名赫赫。「賊中以光遠勇勁,常避其鋒」。渭北一帶,凡是崔光遠所到之處,叛軍紛紛躲避。與其先前投降安祿山的形象判若兩人。歷史人物在歷史大背景下所表現出來的複雜性由此可見一斑。

  崔光遠和蘇震出走長安一事在當時頗有影響力,之後一些本已投降的官員相繼趕來靈武投奔肅宗。可見叛軍兵鋒雖健,卻始終不得人心。之後,安祿山任命心腹田乾真為京兆尹。但此時叛軍的種種暴行已失去了人心,長安附近義軍四起,田乾真疲於應付。

  關於崔光遠,唐軍收復長安之後,他便一路青雲直上,先後任河南節度使、鳳翔節度使、成都尹兼西川節度使等要職。到了晚年,他愈發喜好樗蒲和飲酒,不再親理戎事。上元二年(761年),梓州刺史段子璋叛亂,崔光遠依靠部將花敬定的力量,協助東川節度使李奐討平了段子璋。叛雖平,但亂更甚。花敬定部下的士兵趁機對百姓肆行搶劫,甚至斷人手腕,以掠取金釧。

  杜甫曾為花敬定寫過兩首詩,其中《贈花卿》極為有名:「錦成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詩寫得極好,尤其是後兩句堪稱千古名句。只是受贈人花敬定太過臭名昭著,引來眾人對杜甫寫此詩意旨的種種猜測。有人認為杜甫當時是真心稱頌花敬定;有人認為是違心讚譽花敬定;有人認為是成心諷刺花敬定。楊慎《升庵詩話》云:「(花卿)蜀之勇將也,恃功驕恣。杜公此詩譏其僭用天子禮樂也。而含蓄不露,有風人言之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之旨。公之絕句百餘首,此為之冠。」還有人認為此詩「似諛似諷」(《杜詩鏡銓》);更有人認為這是杜甫贈歌妓之作。《唐風懷》提到:「南村曰:少陵篇詠,感事固多,然亦未必皆有所指也。楊用修以花卿為敬定,頗似傅會。元端雲是'歌妓',於理或然。」《網師園唐詩箋》也說:「不必果有諷刺,而含蘊無盡。」

  歷史人物當時所處的環境與局勢,後人無法一窺全豹。正如筆者一直所強調的,在歷史人物的行為中,有一些是由其個人意識所不能左右,為個人力量力所不能及的。實際上,當時的杜甫並沒有像後世所譽「詩聖」的地位,他的聲名遠不及李白、王維,甚至不及孟浩然、賀知章等人。在四處流浪的生活中,杜甫為了生計,確實迎合過他所不恥的一些官吏。後人與其人為地為杜甫掩飾,不如真實地還原杜甫當時的處境,便能知道他為花敬定作詩的真實目的。無論如何,一個內心充滿矛盾的杜甫才應該是一個真實的杜甫。關於杜甫,後面還有專門的篇章論述。 

  花敬定縱部搶掠一事在當時影響極大,肅宗專門派特使前往調查。作為花敬定的直接上級,崔光遠自然是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因此而憂鬱成疾,於上元二年(761年)十月卒。在崔光遠身上,很好地反映出在矛盾衝突的大背景下,歷史人物所呈現出來的多面性。由此可見,在豐富多彩的歷史進程中,歷史人物均受時代的制約,無法擺脫當時具體局勢的控制。 






 
三 收復兩京
  至德二年(757年)二月,肅宗從彭原(今甘肅寧縣)進至鳳翔(長安西300餘里),向長安逼近了一大步,並召集諸道兵馬,謀取收復長安。長安人聽說肅宗到達鳳翔後,紛紛從城中逃出歸順唐軍。

  當時,協助肅宗指揮全局的李泌主張先派安西及西域兵進軍東北,從歸州(今河北懷來)、檀州(今北京密雲)南攻范陽,先奪取叛軍老巢,讓叛軍首尾不能相顧,疲於奔命,這樣,唐軍便能以逸待勞。肅宗求勝心切,說:「現在大軍已集,江淮庸調也到,應以強兵直搗叛軍腹心。如果派兵至東北數千里,先攻取范陽,則是捨近求遠。」李泌說:「如果現在以所有的兵力收復兩京,雖能攻下,然而叛軍一定會東山再起,我軍又將陷於危急境地。現在我們的精兵主要是西北邊鎮和西域諸胡的軍隊,性耐寒而畏暑,如果利用其士氣,進攻叛軍疲勞之師,一定能夠攻克。而現在兩京已到春天,叛軍收其殘兵,逃歸范陽老巢,關東暑熱,官軍忍受不了,一定要回西北。這時叛軍休兵秣馬,將會捲土重來。那樣就會征戰不休。不如先用西北之兵攻取叛軍巢穴,其退路已斷,然後再徹底消滅之。」但肅宗急於收復長安、洛陽兩京,沒有耐心等待,沒有聽從李泌的建議。

  不過,還沒有等到肅宗正式開始收復兩京的調度,便先經歷了一場驚嚇。當時,唐軍關內節度使王思禮駐紮在武功,兵馬使郭英乂駐紮在武功東原,王難得駐紮在西原。二月十九日,叛軍大將安守忠突然率軍進攻武功,郭英乂軍迎戰,不料唐軍大敗,郭英乂本人也中了一箭,狼狽而逃。而王難得見死不救,自己率軍撤退。王思禮孤掌難鳴,便率軍退到扶風一帶。叛軍騎兵一度趕至大和關(今陝西岐山南),距離鳳翔只有50里,肅宗大驚,下令鳳翔戒嚴。

  幸好叛軍只是虛晃一槍。實際上,此時叛軍內部矛盾重重。自從安祿山佔據洛陽後,大肆享樂,他原本就極為肥胖,以至患上了目疾,雙目幾乎失明。又生有疽瘡,經常疼痛難忍。他本來就很暴躁的性情,變得格外殘暴,遇事稍不稱心,輕則呵斥、謾罵,重則鞭撻,甚至殺人,弄得身邊的親信人人自危。安祿山身邊的宦官李豬兒挨打最多,由此心生怨恨。而安祿山稱帝以後,深居禁中,大將難得見其一面,一切大事都由嚴莊(慫恿安祿山起兵之人)傳達。即使是如嚴莊這樣的心腹重臣,也經常被安祿山鞭打。安祿山平日寵愛小妾段氏,段氏見安祿山如此狀況,料來命不長久,便想為自己打算,讓親生兒子安慶恩取代安慶緒的「太子」地位。安祿山也頗為此意,因此造成安慶緒的自危,使父子矛盾激化。嚴莊為了自己的利益,乘機唆使安慶緒和安祿山的貼身宦官李豬兒殺安祿山以求自保,於是嚴莊與安慶緒深夜持兵立於房外,李豬兒持刀入房,猛砍睡夢中的安祿山的大肚子。一連幾刀,血流如注,連腸子也流了出來。安祿山從睡夢中驚醒,連忙去摸枕旁的護身佩刀,佩刀卻早已經被李豬兒藏了起來。安祿山搖動帳竿說:「一定是家賊殺了我。」最終因失血過多痛苦地死去。

  安祿山死透後,安慶緒、嚴莊才進入房內,用氈毯包裹好屍體,埋在床下。嚴莊對外宣稱說安祿山得了急病,立晉王安慶緒為太子。於是慶緒即帝位,尊安祿山為太上皇。安慶緒昏庸懦弱,言辭無序,嚴莊生怕眾人不服,便不讓安慶緒見人。安慶緒也日夜縱酒為樂,稱嚴莊為兄,事無大小,皆取決於嚴莊。 

  安慶緒殺父自立後,任命史思明為范陽節度使,兼領恆陽(今河北正定)軍事,封媯川王。然而,當初安祿山攻陷兩京後,將大量掠奪來的財帛珍貨都運往老巢范陽,所以安祿山一死,這些財物都落入史思明之手,他不滿安慶緒弒父自立,開始擁兵自重,不聽安慶緒的命令。安慶緒的聲望本來就不及其父,對此也無可奈何。

  至德二年(757年)四月,迫不及待的肅宗任命郭子儀為司空、天下兵馬副元帥,召其率軍赴鳳翔,預備發起總攻,一舉攻克長安。叛軍大將李歸仁聞訊率領騎兵5000至三原(今陝西三原東北),郭子儀事先派部將僕固懷恩(鐵勒部人)、王仲升、渾釋之、李若幽在白渠留連橋埋伏,結果叛軍中了埋伏,全軍覆沒,李歸仁跳入白渠水中,才逃得一命。

  郭子儀首戰告捷後,隨即與關內節度使王思禮合兵,向長安進軍。叛軍大將安守忠、李歸仁率大軍在京城西清渠抵擋唐軍,雙方相持7天,唐軍無法前進一步。安守忠假裝撤退,郭子儀立即下令全軍追擊。叛軍派出9000驍勇騎兵,擺開一字長蛇陣,唐軍上前進攻的時候,長蛇陣首尾突然變化為兩翼,夾擊唐軍,唐軍大敗。唐判官韓液、監軍孫知古都被叛軍俘虜,軍資器械丟棄殆盡。郭子儀不得不退軍,並上書肅宗,請求自貶。

  肅宗見唐軍一敗再敗,認為叛軍精銳難敵,一直憂心忡忡。郭子儀認為回紇騎兵精銳,可與叛軍匹敵,便勸肅宗請回紇派援兵。肅宗與回紇懷仁可汗定約:「收復京師之日,土地和百姓歸唐,金帛與子女盡歸回紇。」這實際上是一種變相的飲鳩止渴,同時將災難轉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懷仁可汗欣然同意,立即派兒子葉護及將軍帝德等率4000精銳騎兵來到鳳翔,要助唐軍一臂之力。肅宗十分高興,盛情宴勞賞賜葉護,惟其所願。回紇軍的伙食也優厚於唐軍,每天供應羊200只,牛20頭,米40斛。肅宗之子廣平王李俶(後改名李豫,即為後來的唐代宗)還與葉護對天盟誓,約為兄弟,葉護大喜過望,主動稱呼李俶為兄長。

  至德二年(757年)八月二十三日,肅宗犒賞三軍,準備發起總攻長安、收復京師的戰鬥。郭子儀依然任天下兵馬副元帥(廣平王李俶掛名天下兵馬元帥),負責總指揮。肅宗對郭子儀說:「事情成敗,在此一舉。」郭子儀回答說:「如果這一戰不能收復長安,臣當以死來相報。」

  八月二十七日,御史大夫崔光遠(即前面那位反覆無常的京兆尹)首先出戰,大敗叛軍於駱谷(今陝西周至西南)。隨後,唐將光遠行軍司馬王伯倫、判官李椿率2000人馬進攻中渭橋(今陝西咸陽東北),殺叛軍守橋兵1000餘人,並乘勝攻至長安苑門,形勢一度對唐軍有利。當時駐紮在武功的叛軍聽說渭橋失守,擔心腹背受敵,便急忙棄地而逃,奔回長安,剛好遇到唐軍進攻長安苑門,於是與守城叛軍內外夾擊唐軍,唐軍潰敗,唐主將王伯倫戰死,另一主將李椿被叛軍俘虜。

  九月十二日,天下兵馬元帥廣平王李俶率領朔方諸道唐軍及回紇、西域來援之軍共15萬,號稱20萬,從鳳翔出發。回紇軍到達扶風之時,郭子儀專門為葉護設宴,熱情款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葉護竟然慷慨說:「國家有難,我才率兵從大老遠趕來相助,國難未消,何以食為!」宴會一結束,便立即率軍出發。

  九月二十七日,唐大軍到達長安城西,在灃水之東的香積寺(位於今陝西長安南)以北擺開陣勢,李嗣業為前軍,郭子儀為中軍,王思禮為後軍,回紇兵馬由葉護率領作為機動部隊,唐軍綿延橫亙30里,要與叛軍決一死戰。叛軍10萬人在北部列陣,叛將驍將李歸仁首先出陣挑戰,唐軍前隊迎戰,逼近叛軍陣前,叛軍突然開始大反撲,唐軍陣勢大亂,開始潰敗。在最危急的時候,李嗣業說:「今日如果不以身餌敵,則官軍非敗不可。」於是卸下鎧甲,光著膀子,掄起長刀,大聲呼叫,衝向敵陣。李嗣業勇猛砍殺,所向披靡,共殺數十人,叛軍一時驚駭,竟然被其英勇所震懾。唐軍見主將身先士卒,士氣大振,陣勢得以穩定。

  當時,叛軍事先將精兵埋伏在東面,想襲擊唐軍的背部。唐軍得知後,派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率回紇兵回擊,回紇兵銳不可當,叛軍望而生畏,死傷慘重,幾乎全軍覆沒,叛軍由此銳氣大受挫折。李嗣業又與回紇兵從叛軍陣後出擊,與唐大軍兩面夾擊,共殺死叛軍6萬餘人,填於溝塹死者不計其數。這場血戰一直從午時持續到酉時,直到夜幕降臨,叛軍大敗之下,不得不收拾殘兵退入長安城中。

  這時候,僕固懷恩對廣平王李俶說:「叛軍肯定要逃離長安,請讓我率兩百騎兵追擊,這樣一定能俘獲叛軍大將安守忠、李歸仁等人。」李俶卻不同意,說:「將軍戰已疲勞,暫且休息,等明天再說。」僕固懷恩說:「李歸仁、安守忠等都是叛軍中的驍將,今天被我們驟然打敗,這是天賜給我們的好機會,為何要縱之而逃呢!如果使其重整旗鼓,捲土重來,將是我們的大禍患,到那時後悔就遲了!兵貴神速,為何要等到明天!」廣平王李俶卻堅持不讓追擊,讓僕固懷恩回去。僕固懷恩料到叛軍必無守志,一定會棄城逃跑,又去向李俶請求,往而復返,一晚數次,但李俶始終沒有同意。

  果然如僕固懷恩所料,當天半夜,叛軍大將李歸仁、安守忠與張通儒、田乾真均棄城逃走。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唐軍才得知消息,然而追擊已經來不及。九月二十八日,唐大軍進入長安,長安由此收復。

  李俶率軍進入長安時,城內的百姓扶老攜幼,夾道相迎。然而,他們並不知道,肅宗與回紇背後的交易差點讓他們遭到滅頂之災。長安收復後,回紇葉護便要履行前約,預備大掠長安,索掠城中的金帛、女子。廣平王李俶見百姓正歡天喜地,喜悅難言,於心不忍,拜於葉護馬前,勸說道:「現在剛剛收復西京(長安),如果大肆虜掠,則東京(洛陽)城中的人皆為叛軍固守,就難以攻克了,願收復東京後再如約。」葉護見李俶對自己下拜,非常吃驚,急忙跳下馬答拜,跪下捧著李俶的腳說:「我立刻率兵為殿下收復東京。」隨後與僕固懷恩率領回紇、西域兵由城南繞行,到滻水以東安營紮寨。 

  長安的百姓得知真相後,拜泣李俶說:「廣平王真是華夷之主!」李俶由此贏得了巨大的聲譽。後來肅宗聽說此事,感慨地說:「我不及也!」

  長安收復後,叛軍軍心動搖,叛軍大將張通儒等逃出長安後東走,率殘兵退守陝郡。李俶、郭子儀又率大軍進攻洛陽。安慶緒集合全部精銳,以御史大夫嚴莊為指揮,與張通儒合兵,步騎共15萬,抗拒唐軍。

  十月十五日,廣平王李俶率大軍至曲沃(今河南靈寶東)。回紇葉護派麾下將軍鼻施吐撥裴羅率軍依南山設伏,郭子儀等率軍與叛軍在新店(今河南陝縣西)交戰,叛軍依山結陣,郭子儀初戰不利,開始敗退,叛軍趁勝下山追擊。事先埋伏在南山的回紇兵突然衝出,襲擊叛軍後方。叛軍一直畏懼回紇兵,當時回紇兵尚未追及,於滾滾塵埃中先射出了十幾支箭,叛軍一見是回紇的箭矢,驚呼道:「回紇兵來了!」軍無鬥志,竟然由此而潰散。唐軍趁機殺了個回馬槍,與回紇兵兩面夾擊,叛軍大敗,死傷遍野。

  安慶緒見大勢已去,率領殘兵倉皇逃往河北。在離開洛陽之前,安慶緒將俘獲的唐將哥舒翰、程千里等30餘人殺死。

  十月十八日,廣平王李俶率軍入洛陽。至此,兩京均已收復,平叛戰爭取得了重大勝利。洛陽百姓卻再次遭受不盡的苦難,歡迎唐軍的人群還沒有散去,回紇兵已按捺不住,直衝向庫府收取財帛,在洛陽市井及村坊之中大肆搶掠3日,且理直氣壯,毫無顧忌。廣平王李俶也無法阻止其剽掠行為。洛陽民眾出於無奈,主動募集羅錦萬匹獻給回紇,回紇才停止搶劫。為了安撫回紇,肅宗任葉護為司空,封忠義王,並規定每年贈回紇絹2萬匹,從朔方軍領取。

  十月二十三日,肅宗重回長安,城中百姓出國門奉迎,20里不絕,均舞躍呼萬歲,喜不自勝。之後,肅宗大赦天下,只有與安祿山同反者及李林甫、王□、楊國忠子孫不在赦免之例。立廣平王李俶為楚王,不久又被封為皇太子,加郭子儀司徒,李光弼司空,其餘李嗣業、王思禮、僕固懷恩(鐵勒部人)、魯炅、張鎬等有功之將各進階賜爵,加食邑不等。死節之士李□、盧奕、顏杲卿、袁履謙、許遠、張巡、張介然、蔣清、龐堅等皆加贈,並封其子孫官。戰亡之家,免兩年賦役,郡縣明年租、庸免三分之一。唯有肅宗最重要的謀臣李泌歸隱衡山。 

  當時有不少大臣投降了叛軍,如東京就有受叛軍官者陳希烈、王維等300餘人,這些人均被逮捕下獄治罪。肅宗還專門任命禮部尚書李峴、兵部侍郎呂湮為詳理使,與御史大夫崔器共同審理陳希烈等人降叛軍之罪。呂湮、崔器認為諸陷叛軍官員皆背國從偽,按律都應該處死。肅宗也想如此,以殺一儆百。但李峴卻說:「叛軍攻陷兩京,天子走保蜀中,人們各自逃生。這些陷賊官都是陛下親戚或勳舊子孫,現在一概以叛逆罪處以死刑,恐有乖於仁恕之道。並且叛亂還沒有最後平定,河北未下,群臣還有許多陷於叛軍。如果從寬處置,是開其自新之路,如果全部誅殺,是堅其叛逆之心。《尚書》有言:殲厥渠魁,脅從罔理。呂湮、崔器只是死守律例,不識大體。希望陛下深加考慮。」

  雙方意見不一,爭論了好幾天。最後肅宗還是聽從了李峴的建議,將陷賊官分六等定罪,重者刑之於市,次賜自盡,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貶。達奚珣等18人被斬於城西南獨柳樹下,陳希烈等7人被賜自盡於大理寺,應受杖者皆杖於京兆府門。只有安祿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張萬頃因為在叛軍中保庇百姓而被免罪,大詩人王維則因為在洛陽時寫詩表達他對唐廷的眷念之意也被免罪。

  〔李峴,字延鑒,李唐宗室子弟,為唐太宗李世民第三子李恪孫,曾任京兆尹,寬政惠民,勤政廉潔,為百姓辦了很多的實事。天寶十三年(754年)秋,大雨成災,玄宗深為憂慮。宰相楊國忠因為李峴不肯依附自己,便將災荒歸咎於李峴,貶其為長沙太守。李峴當京兆尹時,由於治理有方,糧價低而穩,百姓歡心,結果李峴一走,糧價飛漲,百姓恐慌。於是長安流傳「欲粟賤,追李峴」的說法,意思是要要想使長安糧食價格低廉,最好是把李峴追回來。楊國忠為了隱瞞災情,故意找到了一穗飽滿的稻穀,拿給玄宗看,胡說道:「雨下得雖然很大,但決不會影響莊稼收成。」當時楊國忠擅權,無人敢站出來說出實情。玄宗心中其實也不大相信,退朝回宮後,見左右無人,便問心腹宦官高力士:「淫雨連綿不斷,天下怎麼會沒有事呢?你不妨據實告訴我真實情況。」高力士歎了口氣,說道:「自從陛下把朝政大權交給楊宰相後,賞罰無章,法令不行,以至陰陽失度,天災人禍不斷,天下怎麼還能太平呢?群臣都不敢直言,我也只好不再多說什麼了。」玄宗聽後默然無語。高力士表面上是不再多說什麼了,潛台詞是明顯的。滿朝文武,無人敢揭露楊國忠的劣行,偏偏高力士說出了實話。但玄宗太過寵愛楊貴妃,對楊國忠也就聽之任之了。可見高力士確實得到唐玄宗的充分信任,也因此獲得了令人畏服的權力,但沒有依仗權勢為非作歹。李峴與妻子獨孤峻的墓誌於2000年在西安出土,為唐代著名書法家徐浩所書。〕

  而那些死也不肯投降的名士則受到表彰。汲郡(今河南汲縣)青巖山有個名叫甄濟的隱士,因為操行高尚而名聲在外。安祿山沒有謀反之前,聘請甄濟為採訪使和掌書記。甄濟感覺到安祿山有反叛之心,便假裝中風,辭官回家。安祿山稱帝后,念念不忘甄濟,派心腹蔡希德帶領兩名刀斧手來召甄濟,倘若甄濟抗拒,便就地處死。結果甄濟自己伸著脖子,等著刀斧手行刑。蔡希德頗為不忍,於是沒有殺他,回去告訴安祿山說甄濟患了重病。但即便如此,後來安慶緒即位後,也派人強行把甄濟抬到洛陽。幸好一個多月後,廣平王李俶就率軍收復了洛陽。肅宗任命甄濟為秘書郎,讓他住在三司館舍,令那些受叛軍官爵的大臣對其列拜,以此來讓那些人心中慚愧。

  兩京收復後,安史之亂進入另一個階段,留守范陽的史思明逐漸替代安慶緒成為另一主角。安慶緒逃出洛陽後,惶惶不可終日,一路奔至鄴郡(今河南安陽),才算安定下來。但其最得力的大將李歸仁率領精兵曳落河及同羅、六州胡兵數萬往范陽而去,沿途路過之處,大肆劫掠,人物無遺。留守范陽的史思明對此很是驚懼,先埋伏下精兵,再派人去招李歸仁部,曳落河與六州胡兵都就此投降了史思明,只有同羅兵不肯聽從,結果被史思明打敗,財物被史思明奪走,剩餘的同羅兵逃歸其國,史思明一時實力大增。安慶緒畏懼史思明勢力強大,派部將阿史那承慶和安守忠到范陽調遣史思明的軍隊。史思明心中不平,范陽節度判官耿仁智趁機對史思明說:「你現在位高勢重,別人不敢進言,我願冒死進一言。你為安氏父子盡死力而戰,是迫於其凶威。現在唐王朝中興,天子仁聖,你如果能率所部歸順朝廷,必轉禍為福。」其裨將烏承玼也說:「現在唐朝復興,安慶緒朝不保夕,你何必為其賣命而死!如果歸順朝廷,以贖前罪,易於反掌。」於是,史思明決意歸順唐朝。肅宗聞訊大喜,封史思明為歸義王,繼續擔任范陽節度使,他的7個兒子都封了高官。

  史思明投降唐朝後,河北郡縣除安慶緒據相州外,其它州縣都重新為唐所有。不過,史思明只是出於利益考慮,不願受制於安慶緒,投降唐朝不過是權宜之計。半年後,史思明再次反叛,並與在鄴城的安慶緒遙相呼應。唐大軍包圍鄴城,安慶緒為了保命,不得不以出讓皇位作為交換條件,向史思明求助。史思明利用唐軍指揮不一的弱點,解了鄴城之圍,但叛軍再一次發生內訌,史思明殺死安慶緒,留下兒子史朝義留守鄴城,自己引兵北還,在范陽自稱大燕皇帝,並且在半年以後重新攻陷洛陽。唐朝方面再度陷入被動局面。就在這個時候,叛軍再度發生內訌,史朝義殺死其父史思明,代父自立。唐帝國此時已經是代宗執政,見叛軍勢力依然強大,便再次向回紇借兵。

  寶應元年(762年)十月,唐與回紇聯軍開始進攻。史朝義與部下商議應對之策,部將阿史那承慶說:「如果只是唐軍來,我們應該拚力與其戰,如果與回紇兵一起來,則兵鋒不可抵擋,應退守河陽以避其鋒。」由此可見回紇兵的精銳確實在相當程度上震懾住了叛軍,但史朝義沒有聽從。唐軍到達洛陽北郊後,在橫水列陣,叛軍以數萬人馬應對,並立柵自守。唐將僕固懷恩在西原擺開陣勢,派驍勇騎兵與回紇兵一道,從南山出柵東北,內外夾擊,大敗叛軍。史朝義聽說後,親自率10萬精兵來掠陣。叛軍陣勢嚴整,唐軍幾次衝殺,均巍然不動。唐將鎮西節度使馬璘說:「事情危急。」竟然單槍匹馬地衝入敵陣,奪得叛軍兩面盾牌,左右突擊。叛軍陣勢開始鬆動,唐軍趁機進攻,叛軍大敗,之後一蹶不振,一敗再敗。史朝義北逃至范陽,遭到守軍拒絕,走投無路,自縊而死。長達7年零三個月的安史之亂終於平息。

  〔馬璘,岐州扶風(今陝西扶風)人。他出身將門,祖父馬正會為右威衛將軍,父親馬晟為右司御率府兵曹參軍。不過,馬璘自幼父母雙亡,家道中落,他成了孤兒後,整天到處遊蕩,無所事事。20歲時,馬璘偶然讀到《馬援傳》,名將馬援的事跡對他有很大的觸動,尤其是讀到「大丈夫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而歸」一句時,馬璘情不自禁慨歎道:「豈使吾祖勳業墜於地乎!」於是投軍,在安西都護府(治龜茲都督府,在今新疆庫車東郊皮朗舊城)效力。由於屢建奇功,累遷至左金吾衛將軍同正。安史之亂後,馬璘率3000精兵至鳳翔護駕勤王。肅宗見馬璘談吐不凡,甚奇之,當即寄予厚望。後馬璘因功出任鎮西節度使。〕

  可歎的是,唐軍收復洛陽後,回紇兵在城內大肆燒殺劫掠,死者多達數萬人,大火幾十日不熄。而唐軍方面的朔方、神策軍也認為東京、鄭州、汴州、汝州都是叛軍所據之地,也大肆虜掠,3個月才停。這些州縣均被蕩盡,士民不得不以紙為衣。

  安史之亂無疑是唐朝歷史中最重大的事件,它也被認為是唐王朝由盛到衰的轉折點--一個本來富饒、穩定和遼闊的集權帝國,經過安史之亂後,演變成一個鬥爭不休、不安全和分裂的國家。安史之亂甚至被認為是整個中國歷史的一個大轉折點,它不但對社會和經濟造成了巨大的破壞,而且充當了強烈的催化劑,產生了嚴重和深遠的後果。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中原人民遭到了空前的浩劫,特別是北方經濟受到很大破壞。「洛陽四面數百里州縣,皆為丘墟」,出現了千里蕭條、人煙斷絕的慘景。尤其是肅宗、代宗為了早日平叛,均積極鼓勵叛軍自動投降,准許他們在原地任官,繼續為唐朝效力,因此,最後唐朝廷平定叛亂實際是以妥協的方式來解決的。這種妥協的代價是高昂的,中央的力量被嚴重削弱了,方鎮割據的局面初步形成。在節度使管轄的地區,唐朝廷既不能任免官吏、徵收賦稅,又不能調動軍隊。節度使的職位,或者父子相襲,或者部將相繼。他們手握重兵,互相攻伐,對唐朝中央集權形成了嚴重的威脅。此後,唐帝國一直處在混亂多事和分裂割據的狀態之中,皇室急劇衰微,再也沒有振興起來。在封建社會,皇室的命運與國家的命運密不可分,皇室的衰微就是國家的衰微。一個輝煌的時代終於結束了。 






 
四 長恨歌
  至德二年(757年)十月,距安祿山起兵叛亂兩年後,唐軍經過苦戰,相繼收復了長安和洛陽,唐肅宗李亨涕淚交加,立即派中使啖庭瑤持表入蜀奏報玄宗,並請太上皇玄宗從四川回長安。表中提到要讓出皇位,請玄宗復位之類的話。

  肅宗其實並不願意如此,但身為人子,不得不如此。他心中忐忑不安,著實擔心玄宗一旦回到京師,自己的皇位是否還能保住。在矛盾的心理下,他故意對心腹謀士李泌說:「朕已遣使持表請太上皇回來,我應當讓出皇帝位,又回東宮做太子。」沒想到李泌聽了就問:「表還能追回來嗎?」肅宗愕然,說:「使者早已經去得遠了。」李泌當即說:「太上皇一定不會回來。」肅宗驚問其故,李泌說:「理勢自然。」

  肅宗當即明白,他們父子之間的猜忌已深,他越是說要讓出皇位,反倒越是引起玄宗疑忌。他泣不成聲地說:「朕原先是真誠以帝位讓於上皇,現在聽了先生的話,才知其失。」李泌便出主意說:「現在請立刻為群臣賀表,說從馬嵬請留,靈武即位,及今日成功,陛下都思戀上皇,請上皇速還京師以盡孝養,這樣說就可以了。」肅宗立即照辦,再派使者奉群臣賀表入蜀。

  果然,第一個使者啖庭瑤到成都後,玄宗看了表,很是不快,命人寫了一道誥書給肅宗,其中說:「給我劍南一道自奉足夠了,不再回京師。」肅宗讀後憂懼,不知如何辦才好。幾日後,第二個使者興高采烈地回來說:「太上皇起初看到陛下請讓帝位的表後,心中彷徨不食,想留蜀不歸。及見群臣賀表,才高興,命備食作樂,並下誥命定行日。」肅宗大喜過望,從此更加看重李泌。

  僅從這一件事,便可以看出玄宗與肅宗父子複雜而微妙的關係。

  出蜀道時,玄宗對樂工張野狐說:「此去劍門,烏啼花落,水綠青山,無非添朕悲悼妃子的愁緒。」(《楊太真外傳》)這妃子自然是指楊玉環了。到了斜口棧道的時候,霖雨連日。玄宗耳聞馬鈴聲不斷,勾起了往事。長於音律的玄宗在無限惆悵下,采其聲為樂曲,命名「雨霖鈴」,以悼念楊貴妃,寄托哀思。曲子悲愴低回,令人淒楚欲絕。事見王灼在他的《碧雞漫志·卷五》中引《明皇雜錄》及《楊貴妃外傳》。

  車駕進入劍門,仰望雄關險道,玄宗豪氣忽生,無限感慨地說:「自古到今,敗亡者接踵相繼,豈唯是德行的緣故。」(《開元天寶遺事十種》)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玄宗仍然不認為是他自己的錯誤,而是天意的安排。

  到達成都時,玄宗隨行官署及軍士只有1300人,宮女只有24人。一日,玄宗登臨成都都督府雕樓,當日天氣晴朗,陽光燦爛,玄宗心情舒暢,便對身邊的隨侍女伶說:「你不是我梨園中的舊人麼?隨意唱一支曲給我聽。」女伶就依《水調歌》的曲式唱了一首《汾陰行》,其中幾句說:「千齡人事一朝空,四海為家此路窮。豪雄意氣今何在,壇場宮館盡蒿蓬。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曲終,玄宗已流下眼淚,左右也無不感傷。玄宗問女伶:「誰為此詞?」女伶答:「李嶠。」玄宗說:「真才子也!」不歡而去。

  十一月二十二日,玄宗到達鳳翔。當時玄宗身邊有護衛兵600餘人,為了表示誠意,玄宗下令全部將武器送至郡庫。肅宗則派了3000精銳騎兵前去護送玄宗。父子之間關係的微妙再一次得到表現。

  到了咸陽望賢宮(今陝西咸陽東),玄宗與前來迎接的肅宗終於相見。肅宗還特意脫去了黃袍,穿上紫袍。劫後重逢,父子二人抱頭痛哭,不能自勝。肅宗請求歸政。玄宗也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人心,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回到皇位上了。何況,眼前的兒子身邊文臣武將如雲,有了強大的勢力和支持,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畏自己如虎的太子了。當即長歎一聲說:「天數、人心皆歸於汝,使朕得保養餘齒,汝之孝也!」(《資治通鑒·卷二百二十》)意思是現在天數、人心均已歸了肅宗,只要能使玄宗過上安穩的晚年,就是兒子的孝心。還要來黃袍,親自為肅宗重新披上。肅宗自然順水推舟應承了下來。然而,玄宗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只是他們父子最後的感情流露,安穩的晚年和兒子的孝心,他以後再也沒有得到過。

  一行人啟程,玄宗上馬,肅宗親自執鞚。走了幾步,玄宗就開始有了不祥的預感,他不敢再要兒子執韁。於是肅宗上馬,為玄宗引道。玄宗頗為激動,說:「我當了五十年天子,不知貴,今天看見我子為天子,才知貴。」(《資治通鑒·卷二百二十》)左右人皆高呼萬歲。回到長安後,玄宗從開遠門入城至大明宮,臨含元殿,慰問百姓。然後至長樂殿謝九廟主,失聲慟哭。當天即移居興慶宮。十二月二十一日,玄宗在宣政殿把傳國玉璽交給了兒子肅宗,在興慶宮正式開始了他的太上皇生活。

  太上皇,辭書的解釋是:皇帝的父親,也叫太上皇帝,簡稱上皇。太上皇的稱號源自於秦朝。秦王嬴政統一天下後,稱始皇帝,追尊他的父親秦莊襄王為太上皇。「太上」就是無上的意思,蘊有道家的意思,表明比皇帝還要尊貴。當時盛傳嬴政是呂不韋的兒子。無論嬴政有沒有相信過這種說法,他還是表現出帝王的狠毒和果斷,大權在握後,立即罷了呂不韋的相位,隨即迫之自殺。漢高祖劉邦即位後,專門搞了套皇帝的禮儀,目的是要確定皇帝至高無上的地位。每天清晨,群臣都要向劉邦行三跪九叩大禮。有一天上朝的時候,劉邦忽然發現自己年邁的父親太公也跟著大臣向自己行禮。他慌忙走下寶座,扶起白髮蒼蒼的父親,立即頒旨封父親為太上皇,免去每天的朝拜。當然,這個太上皇只是一個禮儀上的名稱,除了名號,什麼都沒有。上面提到的兩個太上皇,和後來的由皇帝轉變成太上皇退居二線的情況完全不同。封建社會的最高統治者皇帝是實行世襲和終身制的。一個人一旦黃袍加身,就要做一生一世的皇帝。除非是被推翻,一般一定要等他駕崩之後,才允許由新皇帝接位。這就是「天無二日,國無兩君」的道理。但也有少數例外,皇帝的身體還是好好的,就宣佈退位,並成為所謂的太上皇。

  延和元年(712年),也就是44年前,玄宗順天應人地將父親睿宗尊為太上皇。中書舍人賈曾為睿宗作傳位冊文,睿宗退居百福殿,「高居無為」,朝廷軍國大政才真正轉移到玄宗手裡。而44年後,同樣是中書舍人的賈至為玄宗作傳位冊文。極為巧合的是,賈至是賈曾的兒子。對此,玄宗不勝感慨,對賈至說:「二朝盛典,出卿父子之手,可謂繼美。」(《新唐書·賈至傳》)賈至聽了,當即伏倒在地,泣不成聲。

  〔賈至,字幼鄰,洛陽人。賈至以文著稱當時,甚受中唐古文作家獨孤及、梁肅等推崇。賈至的傳位冊文寫得典雅華瞻,在當時被譽為「歷歷如西漢時文」(李舟《獨孤常州集序》)。賈至還寫過一首《早朝大明宮》,全詩是:「銀燭朝天紫陌長,禁城春色曉蒼蒼。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囀流鶯滿建章。劍佩聲隨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爐香。共沐恩波鳳池裡,朝朝染翰侍君王。」在當時極為引人矚目,杜甫、岑參、王維都曾作詩相和。賈至性格頗為剛直,當時富平縣有個叫王去榮的人,因與縣令有仇,竟然殺死了縣令。按照律法,王去榮是死罪,但他卻善於用炮,是個難得的軍事人才,於是肅宗特下敕免其死罪,讓他以白衣使的身份到陝郡唐軍中效力。敕書該由賈至擬寫,賈至卻堅持不肯下敕,上表說:「《周易》說:臣殺其君,子殺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果放縱去榮這樣做,可謂生漸。「堅決要求將王去榮處死。肅宗無奈,只好命百官廷議。當時太子太師韋見素等人均贊成賈至的主張,建議將王去榮處死。但肅宗認為正當用人之際,仍然堅持赦免了王去榮的死罪。〕

  賈至曾受玄宗信任,出入宮廷,甚為顯赫。自然,他也親眼見過當初玄宗如何對待太子,即如今的肅宗皇帝。他痛哭如此,只能說明,他非常清楚玄宗當了太上皇以後的結局。本來,玄宗成為太上皇並不是一件榮耀的事,是為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試問,有哪個皇帝願意將手中的權力交出去呢?自古以來,皇帝寶座都是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坐上去誠然不易,而下來也非常之難,要麼死於龍榻,要麼被另一個想當皇帝的人武力趕下台。活著讓出皇帝寶座的--哪怕是讓給自己的兒子,非常少見。而唐朝則更具有代表性,唐朝開國之君李淵便做了太上皇的,這在歷史上前無古人。縱覽整個唐朝,在李淵的後世子孫中,做太上皇的還不在少數。

  隋朝末年,天下大亂,烽煙四起,群雄逐鹿。太原留守李淵起兵反隋,打出的卻是」志在尊隋「的旗號,其策略為:立隋煬帝之孫代王楊侑為帝,尊隋煬帝為太上皇。大業十三年(617年)十一月,李淵攻下長安,即迎13歲的楊侑即皇帝位,改元義寧元年,遙尊在江都的隋煬帝為太上皇。李淵自己則謙遜地稱唐王。此時隋煬帝遠在江南,渾然不知李淵給自己戴上了一頂」太上皇「的帽子。第二年三月,隋煬帝為部下所殺。消息傳來,李淵還假惺惺地遙祭,隨後逼楊侑禪位,自己做了皇帝,是為唐高祖。但唐高祖本人不久也被兒子李世民逼著退位,以開國皇帝的身份成為太上皇。

  公元710年,時為臨淄王的李隆基起兵殺掉毒死唐中宗李顯的韋後,擁立父親李旦即位,是為唐睿宗。唐睿宗登上龍椅,得力於太平公主和兒子李隆基二人。緣此,太平公主權傾內外,而李隆基則以功高被立為太子。太平公主與太子姑侄鬥法,矛盾日益凸現,朝臣亦分為對立兩派,雙方明爭暗鬥,不可開交。面對親人重臣之間的紛爭,睿宗亦莫知所從,深感煩惱,最後,他採納了一道士」無為「的建言,迴避矛盾,一退了之,只當了兩年皇帝,便傳位於太子李隆基,是為唐玄宗。睿宗做了5年太上皇,在孤寂中死去。

  唐朝是中國歷史上太上皇最多的朝代,唐朝後期還出過兩個太上皇。唐順宗李誦,突然中風失語,無法處理軍國大事,繼位僅8個月,便傳位於太子李純,做了太上皇。唐昭宗李曄是在宦官劉季述等擁戴下做的皇帝,光化三年(900年)十一月,劉季述以」廢昏立明「為由,突然發動宮廷政變,將昭宗及皇后鎖進少陽院,隨即擁立太子李裕嗣位,尊昭宗為太上皇。昭宗這個」太上皇「其實與囚徒無異。被囚禁一個多月後,左神策軍指揮使孫德昭殺死了劉季述,擁戴昭宗重新復位,詔令太子重回東宮。

  在最高權力的爭奪中,父子和兄弟的親情是最容易被遺忘的。成為了太上皇的玄宗,是非常清楚歷史上太上皇的典故的,他當然也不會忘記當年他逼迫他父親睿宗讓出皇位的往事。此時,他唯一的希望,只是想跟高祖李淵那樣,有個平安的晚年。這希望並不渺茫,但卻完全取決於他的兒子肅宗李亨。

  迎接太上皇回京後不久,肅宗御丹鳳樓,赦天下,」惟與安祿山同反及李林甫、王□、楊國忠子孫不在免例「(《資治通鑒·卷二百二十》)。李林甫、楊國忠都是玄宗所信任倚靠的人。從這裡,玄宗應該看出了一些端倪,他曾經對父親和兒子的傷害,將要如數加在他自己的身上。

  玄宗被迎回京城後,不再過問政事。他居住在興慶宮,偶爾也去大明宮。肅宗有時候也從夾城來興慶宮問候。侍衛玄宗的仍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與內侍監高力士,另有玄宗的親妹妹玉真公主與舊時宮女仙媛,還有梨園樂工為他娛樂。

  玄宗未當皇帝前,與兄弟五人住在隆慶池北面,號稱五王宅。後來玄宗當上了皇帝,玄宗的兄弟們認識到自己繼續住在皇上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是不合適的,就將他們的住所獻出建興慶宮。開元十六年,興慶宮建成,玄宗正式遷到興慶宮起居辦公。興慶宮在大明宮之南,因而被稱作南內,同西內太極宮,東內大明宮並立為三內。

  為方便玄宗出行,沿興慶宮東牆還專門修建了秘密通道,就是所謂的夾城復道。夾城從大明宮開始,沿長安城的東城垣到達興慶宮,再由興慶宮通向曲江芙蓉園。杜甫《秋興》詩中有」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一句,說的就是這條夾城。 

  自從大明宮建成,大明宮一直是唐朝的政治中樞,直到玄宗,才改中樞到興慶宮。興慶宮見證著歷史的興衰與命運的無常。安史之亂後,和它的主人一樣,興慶宮失去了最高的地位,淪為閒宮,成為太上皇、皇太后們養老送終的地方。元和元年正月,唐朝歷史上第四個太上皇順宗死在興慶宮。唐宣宗大中二年,憲宗的正妃,歷經憲、穆、敬、文、武宗五朝的郭老太后試圖從興慶宮勤政務本樓上跳下。當晚,興慶宮中傳出郭太后的死訊,引來無數猜議。只有興慶宮默默地站在那裡,逐漸荒廢,目送著主人與他的王朝走完生命的歷程。 

  玄宗對楊貴妃之死一直是耿耿於懷。他從成都回來後,立即派人去祭悼她。後來,又想改葬,好讓楊貴妃離自己近些。但宦官李輔國堅決反對,禮部侍郎李揆也說:「龍武軍將士因為楊國忠有負於皇上,招致禍亂,所以替天下人殺掉楊國忠,逼死貴妃。現在改葬貴妃,恐怕將士們會因此疑慮不安。」玄宗不得已只好作罷。又擔心天下人恨楊家而冒犯貴妃遺體,密令宦官準備好棺木,將貴妃遺體移葬他所。宦官挖開墳頭,貴妃的屍骨已經不在,只香囊猶存。宦官回來獻上了香囊。玄宗淚如泉湧,立即把香囊珍藏在衣袖裡。又讓畫工畫了貴妃的肖像,張掛於偏殿,「朝夕視之而欷?#91;焉」(事見明·馮夢龍《情天寶鑒·楊太真》)。

  玄宗表面上在興慶宮裡過著悠閒的太上皇生活。梨園子弟天天到此奏樂跳舞,供玄宗消遣。但國運已經變了,由太平盛世變成了山河破碎;皇帝變了,由玄宗變成了肅宗;年號變了,由天寶變成了至德,又由至德變成了乾元、上元。

  時間推移,往事已成雲煙,樂極總是悲來。無論是在陽光明媚的春日,還是寒冷漫長的冬夜;無論是在池塘中蓮花怒放的盛夏,還是在宮中槐葉飄零的深秋,每當梨園弟子管弦齊奏《霓裳羽衣曲》時,玄宗便神色不悅,悲從中來,左右亦隨之流淚。

  興慶宮裡有座長慶樓,南靠宮外大道。玄宗常在樓上飲酒,有時也向樓下徘徊觀望,百姓經過這裡,看到垂垂老矣的玄宗皇帝都非常激動,歡呼「萬歲」。玄宗有時也在樓上宴請賓客。有一次,劍南道的奏事吏經過樓下,上樓拜見玄宗,玄宗置酒宴請了他。後又召見將軍郭子儀等,賞賜給他們禮物。這些事雖小,卻引起了肅宗的顧慮,他擔心太上皇復位,開始十分警惕。從此,興慶宮成了肅宗一直無法排遣的一塊心病。

  李輔國此時深受肅寵寵信,由一個普通宦官一躍成為朝中顯貴,驕橫顯赫,又勾結皇后張良娣,持權禁中,干預政事。他猜出肅宗的心思,便向肅宗進言道:「太上皇住在興慶宮,每日與外人接觸,陳玄禮、高力士給他出謀劃策,對陛下很不利。如今六軍的將士,都是在靈武護駕的有功之臣,都惴惴不安,臣不敢不讓陛下知道。」肅宗早就在擔心,李輔國的這番話使他疑竇更重,但他不好直接指責自己的父親,便故意流著淚說:「聖皇行事慈善仁愛,怎麼會允許發生這種事情呢?」李輔國答道:「太上皇固然沒有這個意思,但架不住手下人蠱惑。陛下應當為社稷大業著想,把禍亂消滅在搖籃中,怎能傚法平民百姓的孝心呢?更何況興慶宮太暴露,不是至尊的人所居住的,皇宮戒備森嚴,接他回來居住,有什麼不可以的呢?」他向肅宗獻計,將玄宗遷往西內,徹底隔絕太上皇同外界的聯繫。肅宗一時還下不了決心,當時沒有接受李輔國的這個建議,卻將原來興慶宮原有的300匹馬減去290匹。玄宗對此事無可奈何,只好對高力士說:「我兒受李輔國蒙惑,不能再盡孝了呀。」(《資治通鑒·卷二百二十一》)

  上元元年(760年)七月,李輔國為了立功以固其恩寵,乘肅宗患病之機,矯詔詐稱肅宗請太上皇游西內。當玄宗一行途經夾城時,李輔國率500射生手(唐肅宗至德二年,選拔善於騎射的人,成立衙前射生手千人,也稱供奉射生官、殿前射生手,分為左、右廂,號為英武軍)攔住道路,亮出刀刃,氣勢洶洶地對玄宗說:「當今聖上因興慶宮地勢低窪,迎太上皇遷居西內。」玄宗見對方劍拔弩張,大有加害之意,不由得膽戰心驚,幾乎墜下馬來。這時,高力士挺身而出,急步上前,指斥在馬上耀武揚威的李輔國道:「太上皇是五十年太平天子,你李輔國想幹什麼,竟如此無禮!」李輔國見狀只得下馬。高力士又代玄宗宣諭眾將士:「諸將士好自為之。」眾將士紛紛收起兵器,翻身下拜,高呼萬歲。高力士又回頭對李輔國說:「李輔國可為太上皇牽馬。」李輔國無奈,只好與高力士一起將太上皇擁簇到太極宮甘露殿。

  風波平息後,玄宗皇帝握著高力士的手說:「如果沒有將軍,我就成為亂兵刀下之鬼了!」李輔國在高力士面前出了個大醜,把高力士恨之入骨。高力士本是李輔國的老前輩,又自恃得太上皇寵信,故在李輔國面前常擺架子,甚至有不禮行為,因此高、李二人結怨,李輔國尋機打擊高力士,以固其寵。

  〔玄宗當政時,高力士在宮中的地位很高。唐肅宗李亨做太子時,稱他為二兄。其他諸王、公主、駙馬,則「盡呼力士為翁」。玄宗不叫其名而稱之為「將軍」。〕

  高祖遷居的事,再一次在玄宗身上重演,只是,肅宗相比於太宗的表演,手段就拙劣多了。  

  玄宗皇帝遷居甘露殿後,心情更加憂鬱。這時玄宗和高力士都已是70多歲的垂垂老翁了,他們終日無所事事,鬱鬱寡歡。時隔不久,玄宗的幾個親信也相繼遭到了貶黜。上元元年(760年)七月二十三日,有制下達,稱高力士潛通逆黨,心懷異志,本當就戳,念其久侍帷幄,頗效勤勞,免其一死,除籍,長流巫州(今湖南黔陽縣西南黔城)。此時,高力士正患瘧疾,接到謫制後,對李輔國說:「我早該死了,只是因為聖上仁慈憐憫才苟活至今。我請求再拜見一下太上皇的龍顏,那樣我即使死了也心無遺憾了。」李輔國當然沒有同意。

  〔高力士以「潛通逆黨」的罪名被流放巫州後,無可奈何下,只得帶著滿腹的淒涼來到巫州。巫地多薺,但不食。高力士感傷而賦詩云:「兩京作芹賣,五溪無人采。夷夏雖不同,氣味終不改。」這首詩既感慨了時世的巨大變化,又抒發他雖被貶流,但對玄宗的忠誠卻沒有絲毫改變的心意。寶應元年(762年)三月,有詔書頒行天下:流人一律放還。隨即玄宗、肅宗相繼去世。太子李豫在宦官李輔國、程元振的擁立下登基,是為代宗。六月,「二聖」的遺詔傳至巫州,高力士聞知「二聖」的死訊,呼天叩地,哭得死去活來。他為「二聖」持喪,由於悲痛過度,憂傷成疾。七月,高力士離開巫州返京。八月,行至郎州(今湖南常德),病情加重。高力士對身邊的人說:「我已年近八十,可謂長壽了,官至開府儀同三司,也可謂顯貴了,一切我都無遺憾。所恨的是'二聖'仙去,我竟無緣一見聖容。我這個孤苦遊魂,到何處尋找我的依靠呢?」言畢,淚如雨下。聞者無不心酸落淚。八月十八日,高力士病死於朗州龍興寺,時年79歲。代宗念高力士是數朝老臣,護衛先帝有功,詔令恢復高力士原有官職,追贈廣州都督,由皇家出面操辦喪禮,並陪葬於玄宗泰陵,「沒而不朽」。高力士生前未能見玄宗最後一面,死後卻得以長伴玄宗於地下,如果九泉有知,也應該不會再有遺憾了。高力士在唐宮廷中長達60年,參與了多起重大歷史事件,並對局勢產生過極大的影響。縱觀高力士一生,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中,他更多的是在努力做一名謹小慎微的忠於皇帝的忠臣,並非專權禍國、顛倒善惡的奸臣。〕

  玄宗另一親信陳玄禮被勒令致仕;玉真公主也出居玉真觀。剩下玄宗單身一人,煢煢獨處,形只影單,極為淒涼。因為心中悲痛,對楊貴妃的思念之情更加強烈。他常常想:如果不是755年那場變亂,他們也不會生死相離。4年多來,他沒有一刻停止過對楊貴妃的思念,希望能在夢中相見,但始終杳杳不見她的倩影。朝思暮想下,形神憔悴。

  遷居事件發生後,李輔國與六軍大將,穿素色衣服向肅宗請罪。肅宗說:「卿等防微杜漸,是為安定社稷,有什麼可懼怕的?」不但沒有責怪李輔國矯詔,反倒對他大加撫慰。之後,肅宗另選宮女宦官百餘人,後宮百餘人,以備西內宮掃除之事。並令萬安、威宜二公主(都是玄宗的女兒,肅宗的妹妹)侍候玄宗衣食。玄宗心情不快,便不吃葷不進食。加上懷念往日的尊榮,目睹眼前的淒涼,傷感歎息,愁苦鬱悶,漸漸成病。肅宗開頭幾天還親自去請安,後來自己也身體欠安,只打發人去問候。對此,玄宗也無話可說。做父親的不行為父之道,又靠什麼去端正家風?

  之後,玄宗的大部分光陰都是靜坐在宮中,老態龍鍾,心如死水,生命在無邊的寂寞中已漸漸麻木。他偶爾還會想起來他所填的那首名叫《好時光》的詞:

  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

  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回首前塵往事,他的好時光可還真不少。楊貴妃不就是傾國貌,嫁取了他這個有情郎麼?如果不是安史之亂,他的好時光應該還會繼續吧?大唐的好時光應該還會繼續吧?

  根據記載,玄宗臨死前只是不住吟誦這幾句詩:「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開元天寶遺事十種》)這是唐詩人梁鍠所作的《傀儡吟》,顯然,太上皇的心早已如枯槁。

  寶應元年(762年)四月,玄宗在極度鬱悶與愧恨中溘然逝世,終年78歲,廟號玄宗。死前的一天,他還吹了幾聲紫玉笛,聲調極其悲涼,然後命令名叫宮愛的宮女為他沐浴更衣,臥於床上。當晚,他在室內還傳出笑聲。第二天黎明,宮愛進入臥房,玄宗已經雙目緊閉,四肢僵硬而死。

  作為唐代在位最久的皇帝,玄宗統治時期曾銳意改革,使唐朝進入了政治穩定、經濟繁榮、文化發展的鼎盛時期。後期驕惰怠政,奢侈淫靡,釀成了天寶之亂,從明主墮落為昏君,正是:「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而對玄宗來說,最痛心的有兩大恨事,一是楊貴妃之死;二是老來晚景淒涼。歷來的帝王宮廷,一直都是天下是非最多、人事最複雜的場所。尤其皇室中父子兄弟、家人骨肉之間權勢利害的悲慘鬥爭,真是集人世間悲劇的大總匯。可歎,政治與權力壓倒了倫理!不光唐朝皇室中有這些骨肉相殘的恩恩怨怨,就連官宦人家也不少見:安祿山便是被兒子安親緒所殺,而史思明也被兒子史朝義所殺。

  玄宗死後葬於金粟山泰陵(在今陝西蒲城縣境),廟號玄宗。玄,《說文解字》中解釋為「幽遠」。《老子》曰:「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同年,肅宗病死(有野史記載,肅宗為李輔國所氣死)。此時,距離755年還不到7年,狼煙未滅,可惜父子二人都沒有活著看到安史之亂平定的那天。

  至此,盛唐這一段的興衰及主要歷史人物的種種表演,在悲涼的氣氛中謝幕。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冬,35歲的白居易被授盩厔縣(今陝西周至)縣尉。他和友人陳鴻、王質夫同遊仙游寺,聽到當地民間流傳唐玄宗李隆基與楊貴妃的故事,深有感觸,於是創作了千古傳誦的長篇敘事詩《長恨歌》。《長恨歌》以其標格卓異的風姿贏得了古今無數的讀者。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不僅是玄宗與楊貴紀的愛情悲劇,也是唐朝盛世轉衰的時代悲歌。  

  「漢唐宋明大歷史系列」創作緣起

  及《755年 中國盛衰之交》後記

  悠久的歷史文化是中華民族永恆的驕傲,瞭解多姿多彩的歷史文化是每個炎黃子孫的內在情緒。我自小愛好歷史,構思寫一套非學術角度的歷史讀物已經很久了。漢、唐、宋、明是中國歷史上最為顯著的四個朝代,加上明之後的清朝,基本上可以代表中國歷史的全進程。而漢、唐、宋、明作為漢人自主統治的政權,完全可以代表中國歷史政治、經濟、文化的巔峰狀態。

  漢朝是有史以來第一個由平民所開創的基業,它奠定了中國封建社會的主要文化,即儒家思想影響下的文化制度,對之後中國的兩千年歷史產生過深遠的影響。大漢聲威便是在這一朝代開始崛起,甚至漢朝的國號延續成為中國人的代稱至今。

  唐朝由具有少數民族血統的隴西貴族開創,以自信和開放的姿態取得了封建歷史頂峰的輝煌,一度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在文化、政治、經濟、外交等方面都取得了輝煌的成就。

  宋朝由武將開創,卻重文輕武,在文化和經濟上取得了輝煌的成就,成為中國封建王朝中經濟最發達、商業最繁榮的時代。這樣一個輝煌的朝代,卻先後在與遼、金、西夏、蒙古的戰爭中連連敗北。終宋一朝,外患最強烈,一直處在外族的危脅之中,其局面始終是「一切苟且而已」。

  明朝在元朝與清朝之間,夾在兩個非中原民族政權之間,本身就具有引人矚目的一面。而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是歷代皇帝中出身最為卑賤的,他雖然起於草澤,卻是熟知政治,創造了歷史上最專制的中央集權,其所制定的學校、科舉、賦役之法,均為清朝所沿襲,有效力達六百年之久。最為奇特的是,明朝的十六個皇帝絕大多數死在四十歲之前,而且大多荒淫滑稽,歷朝歷代皆不能及。

  本書為關於唐朝前期的歷史隨筆,選取了公元755年這個唐朝由極盛走向極衰的轉折點,講述了唐朝由建國到貞觀之治,再到開元盛世,達到了中國封建王朝最鼎盛,卻突然發生了歷史上罕見的社會大動亂--安史之亂,境況因之急轉直下,從此一蹶不振。

  這本書與之前出版的《880年 滿城盡帶黃金甲》(中晚唐)、《1644 中國式王朝興替》(晚明),同步出版的《宋史疑雲 960年到1279年之兩宋典故》(宋),以及即將出版的漢代、中明等,一起組成了我與文脈堂所共同策劃構思的「漢唐宋明大歷史系列」。

  在這個大的構架下,我力圖以更廣闊的視野來展現漢、唐、宋、明四朝的波瀾壯闊,其中既有精彩的故事,又有作者對歷史的思考,對人性的剖析。

  在「漢唐宋明大歷史系列」中,主線視角各各不同,但我一直著力突出兩點:一是人性對歷史的影響,二是歷史環境下政治制度和經濟制度的作用,為什麼會存在,為什麼會崩潰。

  很感謝朋友們和讀者們長期以來對我的鼓勵和幫助,使得我這樣一個歷史愛好者在寫作的艱難道路上堅持了下來,也請你們一如既往地支持我。

  吳蔚

  2006年11月於北京

  本書大事簡要年表

  公元618年,李淵稱帝,建立唐朝;隋煬帝被殺,隋亡。

  公元621年,李世民平定東都。

  公元626年,玄武門之變,唐太宗即位。

  公元630年,唐滅東突厥。各族君長尊稱唐太宗為「天可汗」。

  公元649年,唐太宗死,唐高宗即位。

  公元655年,唐高宗冊武則天為皇后。

  公元660年,武則天開始涉政。

  公元683年,唐高宗死,武則天臨朝。唐中宗李顯被廢為廬陵王,豫王李旦即位為唐睿宗。

  公元690年,武則天稱帝,改國號為周。

  公元705年,武則天退位,同年死。唐中宗李顯復位。

  公元710年,中宗李顯被毒死。韋後被殺。唐睿宗李旦復位。

  公元712年,唐玄宗即位,次年任姚崇為相。杜甫出生。

  公元724年,唐玄宗皇后王氏被廢。

  公元733年,李林甫入相。

  公元737年,武惠妃死。

  公元740年,楊玉環進宮。

  公元752年,李林甫死,楊國忠任宰相。

  公元755年,安祿山叛亂,顏杲卿、顏真卿發兵抵抗。

  公元756年,馬嵬驛兵變。唐肅宗即位。

  公元757年,張巡、許遠守睢陽;郭子儀等收復長安、洛陽。

  公元761年,王維死。

  公元762年,唐玄宗死。同年,唐肅宗死。李白死。

  公元763年,安史之亂結束。

  公元770年,詩人杜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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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5年中國盛衰之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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