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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墨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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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訪中國唯一不通公路的縣城——《一個人的墨脫》 
  一個鮮為人知的神秘之地, 
  一個獨行者的生命極限之旅, 
  一場人與自然的交融與對話, 
  一次刻骨銘心的關懷與感動。   
  前言   
  孤獨的行者 蔣詠寧/文 
  初識王強,你絕對想像不到這是一個敢在荒原和雪峰上孤身行走的人,他好像永遠是那麼沉靜,說起話來溫文爾雅,不疾不徐。但只要你一和他談起墨脫,談起烏江,談起三峽,他的話頓時滔滔不絕,語速開始加快,語調開始高昂,表情和動作也開始豐富起來。 
  在王強在成都的臨時寓所裡,我們看到很多他在西藏阿里和林芝拍攝的照片,以及多年前拍攝烏江和三峽的錄像帶,這些就是王強的全部家當。他曾經是重慶廣播電視局電視攝像部一位優秀的攝像師,策劃和帶隊拍攝了許多大型的專題片。1990年,王強參加烏江源考察拍攝,1992年和1993年兩次徒步長江三峽進行探險拍攝。也許是巴山的奇峻激發了他的渴望,也許是巴人勇猛善戰的精神在他的血液裡流淌,在他作為優秀人才被推薦到成都四川有線電視台,生活即將展開新的一幕時,他辭去了工作,從此走上一條不歸路。 
  1995年和1998年,王強兩次獨自沿川藏線進藏探險,足跡幾乎遍及西藏的每一個角落,總行程兩萬餘公里。1998年底,在所有的人都是走出墨脫而不是走進墨脫的時候,他孤身走進了這個高原孤島,沒有背夫和嚮導,沒有充足的補給物資,他就這樣在靜靜的山野中獨自行走,用雙腳丈量門巴人和珞巴人世代走過的土地,用心靈感受峽谷中自然萬物的天籟之聲。扎根墨脫的綿陽老鄉、熱情如火的藏族姑娘曲珍、忙碌的武裝部長、激流中的門巴族嚮導森格、善良的藏族老阿媽、山坡上揮別的兒童、漢人背夫和他的門巴族姑娘,那些在艱苦的環境中頑強生活的善良人們總是給王強太多的感動,他的鏡頭總是不自覺地一次又一次對準他們。對人的關懷、與不同生活狀態的人們交流是王強旅行的最終目的,正因如此,他可以滔滔不絕地給你講述烏江邊的英俊小伙、阿里神湖邊苦苦等候的新娘,還有永遠留在墨脫的綿陽老鄉,他的講述總是這樣充滿深情,曲折婉轉,讓人蕩氣迴腸。 
  墨脫之行給王強帶來了刻骨銘心的記憶,也使他的身體受到了很大的損傷,在休養一段時間後,他開始進入墨脫行記的創作之中。在寫作的過程中,他的心時常要回到寒風呼嘯的雪地,回到小屋裡溫暖的爐火旁,回到那些關心他、愛護他的人身邊。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是再也忘不掉墨脫,忘不掉依依惜別的朋友。他夢想著有一天能再次走進去,帶著他熟悉的攝像機,甚至,帶上一個攝像組,把墨脫神奇的美景,把門巴族美妙的歌聲,把墨脫人民的嚮往都拍攝下來,帶給山外的人們。 
  如今,王強仍在繼續著他的夢想和計劃,在經歷了墨脫的生死之行後,一般的極限運動已不能讓他激動,現在他最想去的地方是非洲,在那一望無垠的黃沙中放聲歌唱,那是怎樣的愜意與放鬆? 
  讓我們一起祝福他,夢想成真!   
  關於本書的幾個名詞解釋   
  墨脫(加地勢圖) 
  墨脫是美麗的西藏林芝的一個縣,也是西藏的最神秘之地,它深藏於雅魯藏布大峽谷的群峰峻嶺中,掩映在雪峰和森林後的茫茫雲霧裡,發源於喜馬拉雅山脈中段北坡的雅魯藏布江在流經墨脫後,一路狂奔,直瀉印度。墨脫縣城的海拔只有千米左右,但進出墨脫卻要翻越海拔4200多米的多雄拉山口和海拔4300米的嘎隆拉山口。由於路況太差,墨脫縣城至今不通公路,進出墨脫全靠步行。重重疊疊的高原群峰阻隔了外界文明的滲透,也遮擋了外界尋覓和探視的視線。 
  白馬崗是墨脫的老地名,在藏語裡是隱秘的蓮花蕊的意思。相傳九世紀時蓮花生大師受吐蕃贊普赤松德贊之請遍訪仙山聖地,到了這裡發現此處如一朵盛開的蓮花,有聖地之象,遂在此修行宏法,並取名「白馬崗」。傳說這地方糧食堆積如山,取之不盡;肉食各取所需,用之不竭;虎骨、麝香、雪蓮、靈芝俯拾即是,山珍野味、香甜果品應有盡有……所以這裡就成了朝佛聖地,多少虔誠的佛教信徒不遠千里、捨生忘死來到這裡。到墨脫轉山朝聖的事雖然成了歷史,但當時佛教信徒們確實以到過墨脫為榮。墨脫縣城周圍的大小高山谷地裡散居著門巴族和珞巴族的農牧民,他們承受著自然的恩惠,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門巴族和珞巴族 
  墨脫的主體民族是門巴族和珞巴族,在我國56個民族中他們算是比較小的民族。「門巴」是藏語的漢文音譯,即居住在門隅的人。門巴族世世代代居住在喜馬拉雅山南麓一個叫門隅的地方,18世紀初,部落一分為二,一部分人開山築路、長途跋涉,舉家遷移至上珞渝的白馬崗安居。與門巴族作近鄰的珞巴族自祖先起就生活在白馬崗,分佈在東起察隅、西至門隅之間的廣大珞渝地區。藏語裡的「珞渝」意為南方,「珞巴」是藏族對這群南方人的稱呼。這兩個僅有幾千人的民族,在群山的重重包圍中生存下來,極其艱苦的生存環境造就了他們勇敢堅韌的性格,在自然的恩賜和雪峰的陪伴下,他們形成了獨特的信仰和崇拜,有自己獨特的審美和追求。雅魯藏布大峽谷 
  雅魯藏布大峽谷是世界最高的大河——雅魯藏布江切斷喜馬拉雅山山脈,在東經95度附近圍繞南迦巴瓦雪峰形成的馬蹄形大峽谷。長504。6公里,平均深度2268米,最深處6009米,比美國的科羅拉多大峽谷(長370公里,深2133米)長,比秘魯的科爾卡大峽谷(長90公里,深3200米)深,堪稱世界第一大峽谷。大峽谷內一山有四季,一日不同天,呈現出從熱帶雨林到極地寒凍的完整的垂直自然帶,動植物種類豐富,堪稱自然物種的寶庫。封山季節 
  進出墨脫必須要翻越喜馬拉雅山的東段及其餘脈,所有的山口在每年的12月至來年6月期間都被極厚的冰雪覆蓋,其積雪量不僅填滿整條山坳和灌木帶,而且還經常下到林線以下,在一些地帶形成冰面,雪崩、陡峭的地勢、暗藏的裂縫和較長的冰雪帶不僅給修公路帶來麻煩,也給進出墨脫帶來極大的危險。這一段時間是墨脫的封山季節,幾乎所有的進出活動都會停止,墨脫開始它長長的冬季時光,直到第二年的7月。開山季節 
  由於氣候和交通環境的惡劣,進出墨脫最好選擇開山季節前往。每年的7-11月是墨脫的開山季節,但7月和11月還處於融雪和積雪階段,道路難行,危險重重,只有每年8-10月的三個月時間才是進山的黃金季節。常年居住在墨脫縣的門巴族人、珞巴族人、漢人及駐紮在中印邊境線上的邊防官兵們的一切生活必需品,都是在這僅有的三個月開山時節,靠人工背過去的,一般人要進大峽谷,也必須請人背東西,由此誕生了一個特殊的職業——背夫。     
  一、闖進墨脫   
  1.嚮往墨脫   
  在成都去西藏拉薩那近四千公里的漫長旅途中,要經過奔騰咆哮的金沙江、瀾滄江和怒江,穿越脾氣暴躁的橫斷山脈,才能到達「西藏的江南」——林芝地區,到達日瀉千里的雅魯藏布江邊。 
  林芝的面積幾乎覆蓋了西藏東南全境,林芝地區除了有「西藏的江南」之美譽,更因有世界第一大峽谷——雅魯藏布大峽谷的存在而聞名於世。當太陽準時地出現在林芝上空,人們抬起了頭,目光越過千山萬壑,注視著雅魯藏布大峽谷,同時,也注視到了世代生活在世界第一大峽谷的門巴族人和珞巴族人,注視到了大峽谷中那全國惟一不通公路的縣城——墨脫。 
  墨脫,這個全國惟一不通公路的縣城,深藏在群峰峻嶺中,深藏於茫茫雲霧裡。七彎八拐的雅魯藏布江就是在流經墨脫後,一路狂奔,直瀉印度。門巴族與珞巴族在我國56個少數民族中是很小的民族,重重疊疊的高原群峰阻隔了外界文明的滲透,遮擋了外界尋覓和探視的視線,人們幾乎對這兩個民族的生活現狀一無所知。 
  就是這兩個僅有幾千人的民族,在群山的重重包圍中生存下來。極其艱苦的生存環境,造就了無數勇敢堅韌的門巴族後裔,他們形成了自己獨特的信仰和崇拜,有自己獨特的審美和追求。 
  1998年的秋天,我再次來到林芝地區的新城鎮八一鎮。人口不足萬人的八一鎮是林芝地區政治、文化、經濟、商貿的中心,是通向米林及中印邊境線的大本營,也是通向墨脫縣的起始點之一。 
  從八一鎮出發,朝藏南邊境靠近,黃沙滾滾的公路越過雅魯藏布江大橋後便分岔出兩條路:繼續南下的路直通米林縣,而向左拐的那條佈滿荊棘的土路,即順雅魯藏布江而下的那條路,就是通向墨脫縣的大門戶——派鄉的必經之路。 
  從派鄉到墨脫行程350里,從墨脫到波密,又是一個350里。進墨脫的路途中,必須翻越海拔4200多米高的多雄拉山口;從墨脫走出,又得攀越4300多米高的南迦巴瓦山的埡口——著名的嘎隆拉山主峰口。沿途的塌方段,橫貫原始森林的無數溪流、沼澤地,讓人望而生畏;每年的泥石流早已將通向墨脫的小徑撕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在墨脫縣周圍,生存數量最多的是螞蟥與毒蛇------ 
  每年的開山季節,當地人都要口唸咒語,三拜山神,保佑進出的人們平安。據記載,每年僅有的三個月開山時節中,都有人死在途中,有墜入千米雪崖之下的當地人,有陷於冰窟中永遠不能自拔的異鄉人,有體力不支而暴死於原始叢林中的背夫……常年居住在墨脫縣的門巴族、珞巴族人、漢人及駐紮在中印邊境線上的邊防官兵們的一切生活必需品,都是在這僅有的三個月開山時節,靠人工背過去的。 
  多少喜愛探險的勇士們,都視穿越墨脫為探險頂級目標之一。著名探險家余純順走遍了西藏,因沒有去墨脫而抱憾至終。 
  是生活在大峽谷裡的珞巴族和門巴族人的生活習俗吸引我前進?還是探秘世界第一大峽谷的好奇和豪邁?或是對自身生活定位的重新認識和發現?這些因素攪合在一起所產生出的能量,將我吸引到了這裡,使我邁開步子,決心去走穿越墨脫那七百里的漫長路途。 
  墨脫啊,這個神秘的地方,今天我將走進你的巨懷,用心靈去感受你的聲音,無論是清純的樂曲還是衰老的呻吟。   
  2.公路的終點——派鄉   
  天漸漸亮了,八一鎮從睡夢中甦醒,我來到墨脫縣駐八一鎮的辦事處。幾天前,辦事處的辦公室主任阿達為我找了一個搭便車的機會——從八一鎮坐車去派鄉。派鄉是通往墨脫路口的最後一個鄉村,也是通車路段的盡頭。 
  十月中旬,封山季節已悄然來臨,墨脫北邊的南迦巴瓦峰積雪線已下降到4000米,墨脫以西的多雄拉山峰正鋪著今年最大的一次初雪。我搭乘的這輛車是今年為墨脫縣拉生活用品的最後一輛車,除我之外,車上所有送貨的人到了墨脫後都將長期呆在那裡,一直要等到第二年的開山季節才能出來,也就是1999年的7月份。 
  幾天前,當我在辦理去墨脫的邊境證時,一位負責簽證的軍人用驚疑的目光看著我。 
  「就你一人去墨脫?」他盯著我。 
  「對,就我一人。」我點頭道。 
  「你去了墨脫今年不出來啦?」 
  「我要出來,」我用肯定的口氣說道,「可能是翻嘎隆拉山到波密。」 
  臨別時,這位軍人緊緊握住我的手,不停地說:「你已經錯過了去墨脫的最佳時機。」也就是說我的墨脫之行已經晚了近一個月,他還特別提醒我,如果在去墨脫的路上不能堅持走下去,就早點返回,否則有生命危險。 
  其實,我在八月初就已經到了西藏,我在那極其有限的時間裡,從北線趕赴阿里,拍攝神山岡仁波切、神湖瑪旁雍錯、邊城普蘭等,然後沿南線返回日喀則,到拉薩時已近十月中旬,最寶貴的時間就耗在這五千多米高的茫茫荒原上…… 
  此次去墨脫,對我來說,是身體極限和時間極限的嚴酷考驗。 
  裝滿物資的貨車終於啟程,車廂裡除了我,還有幾個睡眼惺忪的漢子,他們是去墨脫的背夫,將把車上的貨物一步一步地背到墨脫。 
  貨車駛出八一鎮,隨即一頭扎進叢林小道中。上了年紀的車一路喘息著,匡匡當當、顛顛簸簸地艱難行進。透過車篷縫隙往外看,外面一派寂靜,被塵霧籠罩的遠山正緩緩後移,雅魯藏布江流經此段,江面寬闊平緩,河水正朝著墨脫的方向悄然無息地流去。在那撒滿亂石的坡道上,疲憊不堪的汽車和車上昏昏欲睡的人都在承受著無可奈何的折騰。 
  天漸漸地黑下來。「快了,快了,再翻過幾道坡就到了。」黑暗裡不知誰在不停地咕噥,像在說夢話。 
  在昏昏欲睡中,車速突然快了起來,老破車像是煥發了青春活力,喇叭歡快地鳴叫起來,派鄉到了。 
  當晚,我住進了一間木屋,一床厚重的老棉被就那麼放在木板地上。這是一間四面透風的木板屋,據駕駛員說,這間木棚是去墨脫途中最好的住處。 
  派鄉位於多雄拉山山麓,是徒步進入墨脫前的最後一個鄉村,無論生活用品還是副食品都顯得極為貧乏,而且價格昂貴。這裡的土屋和木板屋破舊不堪,有一半破屋是為方便進墨脫的背夫準備的,屋內簡陋得僅剩一排光木板。要在這裡住宿非常簡單,只需抱一床分不清顏色的老棉被躺在地板上將身子一裹。 
  我在派鄉的兩天,購了一大包壓縮餅乾及兩個過期一年的肉罐頭,還在一個藏族老人的家裡購了一包黃裡溢紅的叫不出名的水果。我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扎綁腿,做好上路的一切準備。 
  出發前的一個下午,我獨自坐在雅魯藏布江邊,望著白雪皚皚的多雄拉山,望著懸浮在山巒峰巔上的白雲。那雲團在峰口間堆積、翻滾,向山腰推進,山峰淹沒在飄動的雲層中。 
  看著看著,我心裡猛地打了個寒顫。明天我將翻越雪峰,我那孤單的身軀會不會永遠消失在雲團裡?   
  3.登上多雄拉山(圖)   
  天亮了,我異常興奮,背著沉重的行囊,挎著相機大踏步地朝雪峰走去。 
  清晨的霧靄在林間飄逸、升騰,我快速抓拍著雪峰那多姿多彩的體態。兩小時後,我走出了松林坡,眼前豁然亮開,一座偉岸而潔淨的雪峰聳立在面前。 
  「多雄拉山!」我興奮地大叫起來。 
  松林坡與多雄拉山山體相連處是一段兩米多高的斷層巖地帶,我站在坡與山的分界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回頭望望,來路已被飄動的雲層鎖住,白茫茫一片。眼前,即將要攀越的高峰,亂石林立,草木不生…… 
  此刻,我的軀體像懸在了半空中似的。我憋足氣,提著攝影箱,縱身一跳,越過了坡與山的分界線,穩穩地站在了多雄拉山的岩石上。這一跳,拉開了我探險生涯中最為艱辛危險的行程的序幕…… 
  海拔4200米高的多雄拉山終年積雪覆蓋,是從林芝派鄉方向穿越大峽谷通向墨脫途中的第一座雪峰,也是最高最大的雪峰。通向墨脫的小徑,就是沿雪峰之顛的埡口處延伸而去的。巨大的古木樹柏將山腰染成一派綠色,山腰的上部樹木消失,植被稀少,山峰融入雪線的地墁帶僅能看見一些依附在地殼土層表面上的褐色地衣,再朝上行就是白雪冰層鋪就的皚皚雪道。 
  冬季封山時,紛紛飄墜的大雪將埡口堵塞,正常人是根本不可能從十幾米厚的鋪雪中走過,因此,封山後就沒有背夫走此道,待到第二年6月,初夏來臨,融融的陽光將積雪冰層融化,埡口通途顯露出來,這時,背夫們才重新背起高高的貨架,行走在這條高不可攀的險道上。 
  人們告訴我,翻過多雄拉山埡口後,有多條下山的路徑,其中僅有一條小徑正確,其他的路徑全都通向峽谷深處,走錯了路後果非常可怕。而我穿越大峽谷的第一天行程中就得翻越多雄拉山,這是個極大的考驗。 
  眼前全是亂石荒灘,上山的路幾乎全是由巨大的紅岩石堆砌而成,這些通體透紅的岩石相互擠靠在一起,像通向天際的階梯。我那緊裹著綁腿帶的雙腳在亂石上跳來跳去,手為了支撐身體的平衡,不得不在岩石上擦來蹭去,手上被劃出道道口子,淌出了殷紅的血。此刻,我無暇去顧及,只是快速地朝高處攀越。 
  飄逸在峰顛的白雲漸漸近了,更清晰了,直覺告訴我,這裡的海拔已經很高,也許再堅持一下,就能看見多雄拉山主峰埡口,也就是通向墨脫之路的第一個險關。 
  當眼前出現了一大窪冰坑時,當看見雲霧裡時隱時現的山巒漸漸低矮時,當看見冰雪融化的溪水推著碎石朝峰頂的另一端湧入峽谷深處時,我知道,我已真真實實地登上了穿越大峽谷途中的第一座雪峰。 
  此時是下午2點30分,在埡口上抬眼遠眺,通往墨脫的方向一片朦朧,雲海之中,高聳的山峰若隱若現,蔚為壯觀。 
  我對著墨脫方向大聲呼喊,想聽聽群山的回音。然而沒有回音。我一下明白過來,人在大自然中顯得如此渺小,我的聲音與高原的雲層輕輕一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再次邁開腳步,踏著冰冷的積雪朝山下走去。   
  4.在窩棚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亂石縫中出現了簇簇低矮的刺叢,這裡已能生長植物了!但是,下坡比上坡更難,我連滾帶滑,跌跌撞撞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黑壓壓的原始森林,這是美妙生命的符號。我長長地舒了口氣,坐在冰冷堅硬的石塊上,嚼幾塊壓縮餅乾,喝幾口雪水,為自己的身體補充能量。 
  低垂的雲霧,團團翻滾朝我湧來,隨後一路飄灑著碎雨和冰雹,密集的雨點趁勢浸透全身。我的行囊裡沒有防雨裝備,在無遮無擋的山徑上、在濃霧的包裹中,行包及我的全身被雨水澆得透濕。 
  目的地終於到了。在幾尊巨大的岩石旁,人們就在這崖壁邊沿用木材搭了幾個小棚,棚內用木桿鋪搭了一排高低不平的木板,便於過路人休息。 
  此刻,我帶著一身的水氣跨進了木棚。 
  棚內生著火,幾個門巴族背夫圍著火坑異常驚奇地看著我,他們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就如同我不敢相信他們的存在一樣,一個漢人孤身在雨夜裡驀地闖入了他們的生活。 
  在這個特殊的環境裡相遇,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是那麼融洽,雖然我們之間的語言交流很費勁。這是三個結伴成行的背夫,他們是三天前到達此地的,翻越多雄拉山後背夫們都要在此休息幾天。他們所背的物品高高地堆積在特製的背架上,每人所背的物品重量超過100斤。背夫們告訴我,前方正在塌方,砸死了一個藏族背夫,他們是今年最後一批進墨脫的背夫。 
  今年的雨水很多,且降雨時間很長,去墨脫沿線有近百個大大小小的塌方段,都出現了大面積的垮塌,有的垮塌甚至危及原始森林。 
  棚內的土坑裡,濕木柴在火中爆響,我坐在火炕邊解開被雨水浸透了的衣服、綁腿帶,脫掉重重的長褲,擰乾雨水,慢慢地翻烤著。一位漢子彎腰遞給我一大碗熱騰騰的玉米糊,嘴裡一個勁地說:「吃,吃。」我接過碗,埋著頭一口氣喝完了這一大碗玉米糊。 
  棚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已黑盡,我的臉和胸膛被火烤得通紅髮燙。門巴族背夫擠靠在一起沉沉地睡去,他們中的一個漢子腳被扭傷了,表情十分痛苦。前方的塌方區阻擋了他們的去路,他們還得在這個崖棚內住幾日。但是,明天一早我還得走,我必須每天不停地走,才能穿越墨脫那七百里的艱難路程。 
  山野的夜晚一片漆黑,除了山風的呼嘯外偶爾還能聽到幾聲怪叫,令人膽顫。我就在這樣一個陌生的窩棚裡,度過了走向墨脫的第一個夜晚。   
  5.在森林的胸懷裡孤行(圖)   
  清晨,天放晴了,雲層洞開,能清晰地看見天空藍瑩瑩的色彩。我忘卻了飢餓,什麼東西也沒有吃,異常精神地跳過一道咆哮的激流,裹著滿身的霧氣,開始了穿行原始森林的旅程。 
  遮天蔽日的樹葉使森林變得黑暗而潮濕,野性十足、千姿百態的參天大樹掛滿簇簇綠色的樹茸,枝幹與枝幹交錯,白霧在樹間繚繞,使人看不見遠處。堆滿亂石污泥的小道在枝籐野草叢中延伸,與溪流攪和在一起,使路變得泥濘難行。 
  森林中不時出現一塊又一塊的沼澤地,烏黑的腐土托舉著簇簇死籐敗葉,形成一個又一個死亡陷阱。翻著氣泡的腐土散發著一股嗆人的異味,我向沼澤地僅僅跨了兩步,腐泥幾乎淹沒我的大腿。我使出全身力氣迅速地退了出來,嚇出一身冷汗。我喘著大氣,繞開了沼澤地,走進茂密的灌木叢和齊腰深的雜草中。看看時間,我已孤身在大森林中走了五個小時。 
  在走出灌木樹籐的同時,我看見了一具完整的屍骨,這是一具馬的屍骨,整齊地橫在泥道與草叢之間,屍骨周圍有簇簇白毛,墊托著屍骨的那方厚土已隨著這副屍骨的形態變成黑色。這塊酷似馬形的黑土,是被馬的血肉侵蝕形成的,這是我進入森林看見的第一具完整的白骨。 
  過去,腳夫們為墨脫運送東西,很多時候是用馬匹馱運,一匹馬馱著三百多斤重的物品,行走七天左右可到達。但由於行走道路太艱難,激流、塌方、泥石流、沼澤地、雪崩等天災太多,很多馬匹無法逾越,倒下了。 
  每遇到這種情況,馬匹的主人可慘啦,一匹馬的售價在5000元左右,對一個當地的腳夫而言,5000元也就是他們背100斤重的物品,往返墨脫至派鄉約十趟的工錢。 
  由於馬匹的代價太大,現在為墨脫運送物品幾乎全是靠人工背運。每年開山季節,總是有一批門巴族、藏族及少數漢族組成的背夫隊伍在有限的時間範圍內來回穿越於雪山、塌方、泥石流段及原始森林,為生存在墨脫的人們運送生活物品。每年都有背夫倒下,倒在這段難以逾越的途中。然而,每年又有新的背夫加入。為了生存,為了改善墨脫地區的生存環境,背夫們每年都要在這段險道上行走。 
  不知不覺中,森林裡的樹葉墜下了大滴大滴的水滴,天空下起了小雨,森林裡漫起了水霧。我渾身上下被雨水浸透,泥漿粘滿雙腿,水霧遮擋了視線,四周水氣漫溢升騰。 
  在一片密林拐彎處,一種清晰的聲響使我從機械的行走和單一的思維中驚醒。三十米開外的枝籐叢草深處響著嘩啦聲,齊腰深的草叢一片騷動。 
  我的全身頓時緊張起來,大腦迅速閃出一連串猛獸形象,是熊、狼、蟒……我的心狂跳起來,迅速拔出刀緊握在手中,停住腳步,緊緊地盯住晃動的亂草叢。剎那間,一切響動停止了,寂靜得可怕,只有心在怦怦亂跳。我慢慢移動微微發抖的腳向後退,一邊還防備地盯住那團茂密的亂草叢,然後快速離開此地,心裡真是害怕極了。 
  墨脫的原始森林自然保護區大約有五萬二千公頃,其原始狀況在全國範圍內是保持得最好的。森林內有三千多種高等植物,被國家列為保護對象的珍稀植物就達幾十種。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中行走,就像置身於「自然博物館」和「自然的綠色基因庫」中。 
  墨脫的原始森林也是色彩斑斕的動物王國。在這片茫茫森林中,被列為國家重點保護的動物就有42種,佔全國保護動物的四分之一,其中大部分為一類保護動物。潮濕的土壤被繁茂的植物草蘚覆蓋,各種毒蛇、山螞蟥、軟體爬蟲、巨蟒無以數計,走進墨脫途中的深山峽谷中也多有分佈。 
  海拔已經下降到1200米,氣溫隨著海拔的降低正一點點地升高,從印度洋刮過來的風,捲著熱氣在山谷中亂竄。我脫去厚重的攝影服、毛衣、秋服,汗珠仍然不停地從額頭上掛著串兒朝下滴。臉通紅髮燙,內外衣全被汗水濕透。這是什麼季節?翻多雄拉山時正下雪,而現在竟感受到夏天的燥熱。 
  灼熱的太陽出現在山谷上空,耀眼的光彩灑瀉在五彩繽紛的植物上,山谷裡的古樹越來越少,奇異的植物越來越多,隨風搖擺著,幽谷裡所有的生命都在陽光下盡情地顯露著自己。 
  由於我的闖入,原本寧靜溫馨的深谷頓時躁動起來。翅翼亮麗的小鳥從我頭頂掠過,停在眼前的樹梢上,瞅瞅地鳴個不停,引來四周小鳥的共鳴;一縷陽光從茂密的葉隙間突然瀉落下來,把一束七色光柱直射在森林巨樹表層及潮濕的巖壁上,幾隻如成熟大青蕉般大小的「豬兒蟲」正在巖壁上緩緩爬行,令人害怕。 
  泥徑的草叢旁,一條條1米多長的青蛇隨處可見,這些呼哧哧亂竄的小青蛇在自己的植物家園裡游竄自如。當我走近小青蛇時,它們也僅是將那長長的身段縮回自己的草叢窩裡,並不遠遊,待一切響動平靜後,又從草叢裡探出頭來,盯著我那緊裹綁帶的腿和枴杖,一時間在那看似平靜的草叢深處,又發出呼哧呼哧的響動聲。 
  心靈深處的恐懼和不安,隨著這種草叢裡發出的呼哧聲漸漸隱去,心緒已經恢復了平靜。我很清楚在這個與印度接壤的大峽谷深處,也是一個匯聚萬種蛇類的王國。在這叢林深谷中,該有多少奇異的生命,在這裡繁殖生息,這裡是生命的天堂。   
  6. 翻越螞蟥山(圖)   
  向南,向南!山谷的出口通向南方。下一站應該是漢米了,走到現在,通向墨脫的路程還未走完三分之一,我開始為自己的食物發愁了。還有幾盒壓縮餅乾,不知能否支撐下去。每天都在吃壓縮餅乾,滿嘴無味,肚腹空空卻一點不顯餓。山谷裡的溪水喝了不少,有時一口氣喝得肚子發脹,咽喉仍乾澀難忍。身體還沒有出現虛脫現象,四十多斤重的箱子和背包壓在肩上一步一步攀越行走,我常常不敢相信自己有如此大的膽量和難以置信的體力。 
  碎石小徑穿過低矮的灌木叢林,朝山梁頂端延伸,又開始上山了。 
  上山的石道其實就是一個終年淌著水的溪溝,溝的兩旁全是灌木叢草,每前行一步,都得彎著腰,抓緊溝邊的樹籐,踩著溝內的石塊緩緩向上,迎面傾瀉的流水淹沒小腿。陡峭的溪道既不能站,更不能坐,只得不停地向上爬。 
  爬上山梁,眼前一派茫茫。我放下行包,順勢躺在濕漉漉的坡沿上直喘大氣,仰視遠天高雲,全身鬆弛下來,閉上眼準備好好休息一會兒。 
  寂靜的山野彷彿也隨我一同沉睡,裹在身上那濕漉漉的工作服慢慢升起熱氣。 
  突然,腳踝出現一陣陣癢痛,一會兒脖子也出現了癢痛,有一種涼涼的小東西在脖子上爬行。我隨手一抓,是一條黑色的軟體爬蟲,約三厘米長。 
  這是什麼蟲?我用手在脖子癢痛處摸了一下,鮮血粘在手上。我大驚,迅速坐起來,趕緊解開鞋帶,查看腳踝。好傢伙,七八隻黑軟爬蟲附著在皮膚上,我慌忙扯掉黑軟蟲,仔細尋看四周,無數的黑軟蟲正在爬行,我的行包及攝影箱上也不例外。 
  我的心臟猛烈地狂跳,我知道這些軟體傢伙就是人們談虎色變的旱螞蟥。怎麼?難道我已經進入了螞蟥區域? 
  在進墨脫前人們向我談論最多的除了塌方段、雪山埡口、原始森林的黑熊和猴子,就是吸食人血的旱螞蟥。這些螞蟥鋪天蓋地,任何生命走進這塊叢林,都將受到吸食。當旱螞蟥附在人的肌膚表層時,它頭頂部的大吸盤張開,緊緊地吸住肌膚,人的血液就這麼一點一滴地被吸入了它的體內,螞蟥的軀體隨之一點點變大。如果人的皮膚不敏感,就不易察覺,因為螞蟥吸血的整個過程不怎麼痛。 
  最容易受螞蟥吸咬的軀體部位一般都是與草叢接觸密切的腳踝部位,常在這條石道上走的有經驗的背夫都用長長的布帶將腳褲口綁紮緊。我的這條綁腿帶常常鬆散,特別是被溪流浸泡後,更不好用,走進原始森林時,便扔掉了它,到這時才深感麻煩大了,只要我的腳一踏進草叢中,雙腳馬上就爬滿了蠕動的螞蟥。 
  有近80里路遙的螞蟥山綿綿起伏,在這個行走時間需兩天的叢林高山裡,因吸食生靈血液的山螞蟥太多太多,故得名為螞蟥山。 
  過螞蟥山時不能停留,更不能坐下休息,在派鄉的時候,人們已經告訴我怎樣對付螞蟥。應該點燃一隻香煙去燒燙螞蟥的尾部,然後輕輕拍打腿部,鑽進肌膚裡的螞蟥就會縮回頭部,滾掉下來。可是,當提拉褲腿,脫去襪子,看見自己的雙腿爬滿幾十隻螞蟥、腿部流著鮮血時,我早已驚恐萬分,點燃香煙、拍打患部,直接用雙手抓螞蟥。 
  儘管不停地檢查著、抓著,我那紅腫的腳踝上仍被瘋狂的螞蟥吸咬得鮮血直流,白色的襪子被長流不止的鮮血浸紅,我的手也受到叮咬。有的螞蟥鑽進肌膚很深,被拉扯斷後螞蟥的頭部仍深深地陷進肉裡,肌膚表層留下一個個黑點。此刻,偌大的螞蟥山只有我一個人,除了迅速逃離,我別無辦法。   
  7.爬過虎口崖   
  走進了汗密,在山樑上有幾個用樹木和樹皮捆紮成的小棚。這個僅供背夫們歇腳的地方,竟在地圖上佔有一個醒目的位置,真令人難以置信。 
  過了汗密,就是著名的險道九十九道拐及萬丈絕壁的虎口崖。這是一段從山梁直墜深谷的陡道,行走的人必須用手撐著崖壁,沿峭壁縫裡的滑道小心翼翼地隨滾動的碎石一點點地下滑。俯視下面,深谷中的激流宛如一條銀帶,閃閃發光。 
  九十九道拐曾摔下去兩人,一個是背夫,連人帶貨摔了下去;另一個是途經此處的門巴族人,墜下深谷後,屍首難全。因墨脫途中每年都要死人,九十九道拐摔死兩人也僅是派鄉人談論中的平常事而已。 
  我背著沉重的行包,手提攝影箱,一隻手扶著崖面,從上千米高的山崖慢慢下滑,每滑動一步,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腳下的萬丈深淵令人膽顫,我一次次滑倒在崖縫間。 
  終於滑完九十九道拐,我已無力繼續行走。在異常艱苦的行程裡,體力不斷消耗,頭暈、喘息、疲乏、幻覺,身體虛弱的現象越來越明顯。但我心裡很清楚,必須堅持走過這段荒無人跡之路,我的身體才能得到有效的補充。 
  我知道,走出虎口崖後就會看見人跡,前方一個叫阿尼橋的地方有人居住。據說,有一批門巴族人在此處搭建了木棚窩穴,為路過此處的背夫們提供歇腳食宿之便。一想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心裡就湧出一股衝動,就有希望堅持走完到墨脫的350里路。   
  8.只有三個人的阿尼橋(圖)   
  阿尼橋是一座人工修建的索橋,也是從派鄉去墨脫路程中的第一座橋,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是山與山之間的重要通道。在兩座山峰相交的底部,一條奔騰洶湧的河流咆哮著湧入峽谷深處,濤聲轟鳴,白浪翻滾,一架簡易搖擺的鋼索鐵橋橫跨於兩山之間。 
  我真不敢相信,在地圖上能清晰看到位置的阿尼橋原來如此之小,小得僅架設了兩個使人安身避風的小棚,小得僅有三個人居住,這就是進入大峽谷後第一次相遇的門巴族人居住的阿尼橋! 
  疲憊的雙腿仍在亂石堆中磕碰,此刻那被扭傷的腳踝開始疼痛起來,我喘著大氣,咬緊牙關朝木棚走去。 
  橋頭是一塊較平坦的坡地。整個阿尼橋區域僅有兩個木棚,共有三個門巴族人在此居住,兩女一男,男人約三十來歲,兩個正在曬衣服的女人僅有二十來歲。 
  他們三人久久地看著我,滿臉迷茫,半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們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一個肩背行囊疲憊不堪的漢人隻身走到了阿尼橋! 
  我的全身鬆軟下來,放下行包,打開攝影箱,將行包內的物品一一攤在了陽光下。我躺在木棚前的大石上,閉上眼,接受陽光的照射。行程已過三天,去墨脫的路程也走了一半,此時此刻,躺在阿尼橋的大石上曬太陽,是我三天中最為舒服的一次日光浴。 
  他們三人圍住我指指點點,翻看我的衣服,驚奇地看著箱內的攝影器材、五顏六色的膠卷盒。由於語言不通,我只能用手勢比劃著訴說我從什麼地方來,將要到什麼地方去。那個男人驚奇地看著我比劃的手勢,用手豎起一個指頭在我面前指了指,又朝遠方指了指,然後指著我的胸膛。我點了點頭,我知道,他們問我是否一個人來此地。他們又交談起來,那兩個女的不停地啊啊、呀呀地尖叫著。 
  這三個門巴族人是友好的,而且很善良,他們摸著我那被螞蟥咬得斑斑點點的傷腿,一個勁地搖頭,「呀——呀——呀」地尖叫。漢子回棚去背一張弓箭,手拿一根釣魚竿,腰間掛著一把大刀走到我面前,舉起釣魚竿在我眼前晃了晃,又指著阿尼橋下的激流。我明白他要去河邊釣魚。 
  漢子匆匆地走了。兩個門巴族女子比劃著手勢叫我進木棚休息。 
  木棚內的石坑灶正燃燒著大火,灶火上方懸掛著一口黑乎乎的大鍋,鍋內冒著熱氣的水上下翻滾著。幾天來我第一次用熱水洗腳,麻木的腳漸漸恢復了知覺。我拿出親手繪製的地圖,上面畫著去墨脫的四座橋。攤開地圖,我指著背崩鄉對她們說到「背崩」,她倆同時點頭也說到「背崩」,我想「背崩」這個名稱也許是從門巴語音譯過來的。 
  喝了口熱水,躺在光光的木板上,我的心裡激動異常。明天我就要走到背崩,走進傳說中的村落,親眼目睹門巴族人那奇異的生活習俗。這一切都是真的!明天我就要到背崩鄉!我激動得從木板上站了起來。坐在火灶旁的門巴族女人笑吟吟地望著我,木棚外,另一個女人提著我那雙沾滿血跡的膠鞋和襪子朝河邊走去。 
  太陽已落山,從峽口朝遠方望去,晚霞將峽口外的天空染得通紅,被森林覆蓋的綠色山峰變成了金黃色。峽谷深處激流濺起的水氣升騰飄逸,與山中的霧氣相融在山谷半腰,形成一條白色飄帶。我赤著腳走出木棚,將攤在大石上的衣物、行裝、攝影器材一一收拾好,這些被陽光照射得熱乎乎的東西還得隨我走進墨脫。 
  木棚內那門巴族女人正朝我招手。我走進木棚,靠坐在火坑旁。灶內的火勢很大,她熟練地朝火灶內塞柴禾,又朝鍋內倒進一大木瓢玉米,看來晚上該吃煮玉米了。另一個門巴族的女子從河邊回來,將我那洗乾淨的鞋襪放在火灶旁烤著,我一個勁地連說謝謝。她倆全都笑了,笑得很靦腆,爐火映照在紅紅的臉上。 
  其實,門巴族的女子是很美的,潮濕的氣候和與世隔絕的生存環境,使她們顯得靈秀而內向。與藏族姑娘豪放、熱情的性格相反,她們總是含笑地看待一切,幾乎不說一句話。當她們做完一件事情時,總是含笑地望著你,眼裡永遠是善良與熱情。 
  玉米在鍋內煮開了花,上下不停地翻滾,木棚內飄溢著一股香氣——一股久違了的香味。 
  天黑前那個釣魚的男人回來了,釣了二斤多魚,全是無鱗魚。他熟練地用刀剖魚洗淨後,一下子全倒在了煮玉米的鍋裡。 
  深谷的夜晚來臨,天空中出現了一輪又圓又亮的月亮。木棚內飄逸出一股特殊的香味,門巴族女人又拿出幾個外形怪異的小瓜,切開後也倒進鍋內。我們都盤著腿圍坐在鍋邊。 
  由於語言不通,我們之間沒說一句話。她們遞給我一個大碗,又為我添了一大碗煮玉米。每為我做一件事,她們的臉上都洋溢出興奮而愉快的神色。 
  雖然沒有語言交流,但行動消除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感和陌生感。當柴火燃燒到最旺的時候,男人很興奮,很激動,他拉住我的手唱起歌來。夜晚的歌聲隨著火苗的跳動在起伏,他唱得很投入、很動情,面向高空,眼中閃動著光芒,高亢的歌聲一遍又一遍地在深谷內迴盪。兩個門巴族女人也沉浸在歌聲中。 
  我驚呆了,這世界是那樣的純潔,身體的疲倦和內心的負荷一下子隨這乾乾淨淨的歌聲飄去------ 
  這歌聲是因為我這位陌生人的到來而唱?或是這歌聲每晚都要在與世隔絕的深谷中響起?我不得而知,但今晚的歌聲使我備感親切,心靈也十分欣慰和滿足。我想,他們的生活就是這樣勞作、漁獵、唱歌、歡愉,簡單地活著,心靈的空間自始至終與自然的純淨相融,這就夠了。 
  夜晚,峽谷上空的新月忽暗忽明,和木棚內那隨風閃忽飄逸的柴火遙相呼應,疲憊的身軀和心緒早已放鬆下來。 
  此時,那激情高歌的一男二女,已回到屬於他們自己的木棚內,他們的身心正墜入美妙自然的夢境裡。 
  我坐靠在另一個木棚內,眼前的柴火燒得正旺,今晚我得背靠木架,陪伴隨風飄忽的架火坐一宿了。寂靜的峽谷山野除了溪河的湍流聲、柴禾在火裡的炸響聲外,別無多餘的聲音。 
  我的思緒無法在這種環境中進入夢境,回望另一個木棚,棚內的油燈亮光早已熄滅。 
  這熟睡中的一男兩女是什麼關係?他們是一家人嗎?他們在這荒野的峽谷深處生活了多少年? 
  其實,所有的問題在這特殊的大峽谷環境裡已經顯得不重要了,現實中,他們三人相親相融,在遠離人跡的僻靜窪地裡,相互依靠,誰也離不開誰。 
  第二天,我早早地醒來,感覺精神特別好。他們三個人還擠睡在木床上。我走出木棚,深深地呼吸著這裡的清新空氣。清晨的阿尼橋孤身單影地置於兩山間的樹叢中。據說此橋過去是由籐繩牽引,籐繩上鋪一排木板,來往兩山間的背夫就在木板上晃晃蕩蕩地行走,現已改為鋼索橋。 
  我輕輕地走上阿尼橋,感受一下過索橋的滋味,橋下激流翻滾,伴著轟鳴,令人目眩,走過橋去又是一派蔥鬱的森林。 
  「啊,呀——」兩個門巴族女人站在對岸向我招手,人聲在深谷中飄蕩,非常親切。 
  回到木棚內,煮好的玉米糊和土豆正冒著熱氣,兩個女子低著頭給我盛了滿滿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玉米糊。他們三人默默地看著我,時而笑著低語。人與人之間最純樸的真情此時此刻已融入我的血液中,今生今世我能忘記他們嗎?那深情的目光、純樸的笑容,那充滿激情久久迴盪在內心深處的歌聲……永遠無法忘記這一切。 
  當我又踏上行程,走過索橋,他們三人還站在大石邊。我朝他們揮了揮手。幾乎同時,他們三人都舉起了手,兩個女人還向前跑了幾步。 
  「啊,呀……」他們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這些我聽不懂的呼喚一定是在保佑我,保佑我平安到達墨脫。   
  9.闖過塌方區   
  晨霧漸散,氣溫慢慢升高,佈滿額頭的汗珠滾滾而下。不出意外的話,今天我就可以趕到墨脫縣境內最大的一個鄉——背崩鄉,就可以看見生活在背崩鄉的門巴族和珞巴族人了。 
  三小時後,二號橋到了。深藏於群峰峽谷中的二號橋很孤寂,索橋上的木板殘缺不全,橋頭的荒草淹沒頭頂,橋下仍是洶湧奔騰的激流。 
  我坐在橋頭休息了一會兒,讓渾身的熱汗慢慢冷卻下來。穿過峽口的涼風吹拂著索橋兩岸的野籐枝葉,紅、綠、黃相映的枝葉被陽光、霧氣、露水所浸染,水靈靈地透溢出勃勃生機。在這幽深的峽谷中,野籐枝葉的花草竟會如此絢麗誘人,在自然野味的萬花萬果中穿行,真是一種享受。 
  我小心冀翼地走過二號橋,前方的路徑仍然是上坡,草叢樹林漸漸稀疏,一陣陣山風捲著泥腥味撲面而來。我抬起頭,發現眼前的樹叢突然消失,這座被樹叢包裹著的山峰也會出現斷層,怎麼回事? 
  到斷層崖邊一看,我大吃一驚,這是一處大塌方段,邊沿還有一股激流從山頂傾瀉而來。從高處衝下的水推動土礫碎石朝深谷滾動,平均不到十分鐘滾動一次,被泥石流掀翻的大樹連根拔起,將整個山峰撕裂得慘不忍睹。垮塌的泥石流跨度超過二百米,我別無選擇,必須走過這兩百米寬的泥石流,因為通向墨脫的路在塌方段的另一邊。 
  墨脫沿線的地質結構很複雜,在七百里的穿越途中兩端山峰海拔由近六千米至一千多米,幾百個塌方區就分佈在這些路段中。由於每年都有新的塌方段出現,此段根本無法修築公路,墨脫也就成了全國惟一不通公路的縣城。 
  我提著攝影箱小心地進入塌方段……深一腳淺一腳,極為小心地在泥石流的土礫碎石上慢慢前行,腳下碎石的滾動使我不斷滑倒。我一隻手深陷泥石中支撐身體,另一隻手緊緊握住攝影箱扣,不敢停息。 
  突然,頭頂上的山峰發出隆隆的轟鳴聲,山上巨石滾動,泥石流洶湧而下,腳下的泥石也在顫抖。我本能地蜷縮在一個巨石後面,泥石流在離我僅十米遠的地方呼嘯而過,碗口般大的石頭從天而降,寂靜的深谷變成了炮火連天的戰場。 
  在鋪天蓋地的飛石中,任何躲閃奔跑都是徒勞的,我將整個身軀和頭龜縮在巨石後面,屏住呼吸等待危險過去。 
  此時此刻,生命在這裡顯得如此渺小和脆弱。 
  四周又恢復平靜,我探出頭來四下張望,眼前的一切已面目全非。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趕快離開!終於,我涉過了塌方的最後一程。轟隆隆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我緊緊地閉上雙眼,不忍久看這慘烈的大自然創口。   
  10. 迷途三號橋   
  在派鄉的時候,人們告訴我,從二號橋至三號橋途中,有一條不易被人察覺的岔路是通向印度邊境的。並提醒我要特別注意,如果迷途走上通向邊境的路,非常危險。因為在野山叢林中的邊境線並未有明顯的標誌,全是無路徑的野山、懸崖、深谷,這是大自然設下的陷阱。 
  其實,二號橋離三號橋不算太遠,二小時就可走到,現在我已經走了三個小時,仍未看見高懸兩山之間的三號橋,眼前始終晃動著垂掛露珠的草叢,以及那些不停搖晃著細長身子令人肉麻的螞蟥。 
  走著走著,滿山岡的刺草叢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塌方創口。我不得不停住匆匆的腳步,穩住焦急狂跳的心緒,趴在塌方創口的邊沿向四處張望,我走錯路了,三號橋絕不可能架設在山崖之巔。此時,焦急、緊張、恐懼一齊朝我襲來。該朝哪裡走? 
  眼前是近五十米高的崖壁斷層,要下去是非常困難和危險。即使僥倖下到了崖壁底部,發現無路可走,也再不可能退回到崖壁上端,那我就會被困死在崖壁峽谷中。 
  我慌忙穿好膠鞋,顧不得腳上正流淌的鮮血,對著崖層和森林失態地大喊起來:「有沒有人……」 
  我那一遍又一遍的喊叫聲在叢林中迴盪,變調的聲音飄過眼前的崖壁,消失在遠山中。 
  在派鄉的時候,聽當地人說曾經有一個外地人在去墨脫的途中迷路失蹤,後來人們推測此人被森林中的猛獸吃了,他的部分行李一年後被人們在一個崖穴洞裡發現。還有一個門巴族背夫背著近百斤重的水泥袋,暈頭轉向地走錯了山口,走到離中印邊境很近的山峰,瞎轉了兩天也僅是在峰口處打轉,然後他扔掉了水泥袋,隻身翻崖爬壁才回到了原路上來。還有很多的人由於各種原因死在了途中------ 
  我停止了喊叫,因為每一次喊叫,心靈深處就增加一分恐懼。顯然,我有些失去理智,此時此處根本不可能有人出現。 
  火紅的太陽正至中天,汗水浸透了全身,我慢慢地冷靜下來,直覺在提醒我,必須按原路返回,別無選擇。 
  我忘卻了疲累,忘卻了螞蟥的叮咬,走啊走……很快我的全身爬滿了黑色的傢伙,有的螞蟥已經爬上了我的脖子,順著領口爬在我的胸膛上。這一切我都感覺到了,我不願在叢草中停留,只是一個勁地趕路,再趕路…… 
  奇跡終於出現了,一條朝山下拐的岔路在叢草中出現了,這是一條從來的方向無法辨清的路,它被叢草掩蓋了大半,當我從180°相反的方向靠近時才能較清晰地看清它的輪廓。 
  我興奮得幾乎大叫起來,天哪!我終於走上正確的直通三號橋的正道。 
  這一趟誤途的折騰,耗去了近五個小時的時光。當三號橋的身影終於出現在我的視線中時,我的精神陡然一振。 
  三號橋是一座橫跨峽谷的橋樑,也是一座鋼索橋。橋身高懸在峽谷半腰,靜靜地橫跨在兩山間。我輕輕地走上橋面,橋身兩端無護欄,高懸的索橋隨著我的腳步、隨著峽口的陣風在晃動。遙望遠方,峽谷的開闊口隱隱可見,幽深的峽谷快走完了。   
  11.走進背崩鄉   
  走過三號橋還有最後一座橋要跨過,走完四座橋,就是墨脫地區最大的鄉——背崩鄉政府所在地。此刻,我的心靈深處溢滿喜悅,通往背崩鄉的最後一座橋也許就在山谷盡頭。 
  走過埡口,走過山谷,山峰與山峰的連接處被一條大河截斷,眼前豁然開闊起來。 
  橫在眼前的是一條像野獸般咆哮的大河,這是雅魯藏布江的下游,河段寬闊,江水洶湧,白浪翻滾。一座長長的鐵索橋橫跨在雅魯藏布江上,這就是解放大橋。鐵索橋的另一端巨石林立,石林後是一小崖坡,坡的背面又是高聳雲端的山峰。在山峰上,一條幾百米高的瀑布從山崖裂口處噴湧而出,神秘的背崩鄉就從容地端坐在坡與峰之間。 
  解放大橋是通向墨脫縣中心的四座鐵索橋中最大的一座鐵索吊橋。它橫跨雅魯藏布江,又臨近中印邊境線,是墨脫地區的運輸命脈,駐守著邊防軍。這是在通往墨脫途中我第一次看見邊防軍。 
  從印度洋方向刮過來的風逆雅魯藏布江流動的方向而上,熱風攪和著灼熱的陽光,把雅魯藏布江南北兩岸烤曬得滾燙。我幾乎脫去了穿在身上所有的衣服,大踏步地走上了大橋。 
  鐵索大橋另一端的高坡上,一個人正注視著我。這是一個穿著短褲、裸著肩背、挎著衝鋒鎗的邊防軍士兵。陽光下,這位身材不太結實高大的邊防軍士兵在橋頭的土坡上來回地走著。他黑黝黝的皮膚被峽谷上空的烈日烤出一層油汗,遠遠望去,就像電視記錄片中的「非洲戰士」,烏黑的衝鋒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見我過來,士兵停住了腳步,他睜大眼看著我,又抬頭遠望,去尋覓我身後的遠山,尋覓隱藏在山中的小徑,他似乎不相信我獨自一個人走到此處。 
  就在我登上土坡的那一刻,用石塊砌成的圓形碉堡內迅速地走出了兩個高個子軍人,穿著白色背心,手握望遠鏡,腰間掛著手槍。 
  「老鄉,你從哪裡來,有沒有邊境證?」一個高個子軍人用標準的四川話問我。看來我這身裝束已顯露出我的身份。我放下箱子、行包,從包內翻出我那包裹得非常好的、能證明我身份的證件遞過去。三個軍人湊在一起,仔細地檢查了我的證件說:「你是一個攝影記者?就你一個人來的嗎?」 
  我點點頭。他們三人驚奇地看著我。 
  「你走了幾天了?」另一個人問道。 
  「從派鄉出發,今天是第四天。」我喘著粗氣說道。 
  「你箱子裡裝的什麼東西,打開看一看。」軍人的口氣平緩而冷靜。 
  我蹲下身打開箱子,說道:「裡面全是攝影器材和膠卷資料。」 
  箱內,照相機、膠卷、資料在陽光的直射下光彩耀目。 
  一個軍人拿起照相機連連說,這個相機一定很貴,是什麼牌子?什麼型號?我告訴他們是佳能相機,並指著佳能的字母讓他們識別。他們都興奮起來,握住這個相機瞇著眼朝遠山瞄去。 
  半小時後,我告辭了這三位軍人。他們告訴我,翻過眼前的高坡,就可以看見背崩鄉。 
  我順著石道爬上石林坡崖,一座小小的土坡遮擋了我的視線,仍看不見背崩鄉。轉過臉去,腳下的雅魯藏布江翻騰得正歡,一隻美麗的小鳥掠過頭頂,朝雲端深處飛去,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當我再轉過頭來時,我被一股潛進肺腑的氣息所吸引,這分明是生命的氣息,是人的氣息。背崩鄉袒露的胸懷正散發出熾熱的體溫向我召喚。我彎著腰朝小土坡的頂端爬去,此刻,我那期盼的眼光已流溢出勝利者的喜悅。 
  我爬上坡頂。坡頂是一派翠綠的草坪,前面是一排排綠陰蔥蔥的柏樹,用樹幹搭建的木房,錯落有致地坐落在綠陰之間。 
  我的眼睛模糊了,耳旁全是轟鳴。我閉上眼,癱坐在草地上,無法睜開沉重的眼皮,頭枕著亂草,張大嘴呼吸著背崩鄉的空氣,我實在太累、太累……   
  12. 背崩鄉的歌聲(圖)   
  是什麼聲音那麼美妙動聽,從天上飄下來,緊貼我的耳膜?是悅耳的音符?啾啾鳥語?彷彿什麼都像,又什麼都不是。我仍然掀不動緊閉的眼簾。 
  過了一會兒,我費勁地掀開眼簾,模糊中,不遠處一排排跳動的色彩在起伏,一陣陣悅耳的聲音掠過,我慢慢睜大眼睛,原來是一大群蓬頭赤腳的小孩,手握樹枝、野花,喊著、笑著正朝我跑來…… 
  驀地,我站了起來,重新背好行包,緊提攝影箱,抬起頭,朝著背崩鄉,朝著眼前這群孩子們走去------ 
  寂靜的背崩鄉沸騰起來,門巴族人紛紛從各自的木屋內走出,腰掛砍刀、肩背弓箭的門巴族漢子睜著迷惑不解的眼睛看著我,隨即友善地向我點點頭,咧開嘴笑著;那些門巴族老人移動不太靈活的腳,扶著木欄搖搖晃晃地走下扶梯,弓著背、靠著扶欄望著我,眼睛裡流露出茫然與凝重;幾乎在每一個木樓洞開的小窗戶上,都探出一張張黝黑的臉;有時,小窗戶上會同時出現兩張緊緊相貼的臉,他們都專注而驚訝地注視著我。 
  我的到來驚動了這些深居木樓內的老人,也許此刻他們正按照深山內的生活規律,蜷曲在木樓內靜靜地享受休眠呢。 
  穿越木樓,穿越村落,我從錯落有致的木樓群西端走到東端,又從南面走上北坡,在一大群衣不遮體、蓬頭赤足的門巴族小孩的簇擁下,在高腳竹樓間走來走去。 
  背崩鄉的中心地段大約居住了七八十戶人,每戶人家的木樓建造幾乎一模一樣。用樹木搭建的木樓高高地懸在半空中,笨重的木梯連接敞開的門戶與黑油油的濕地,牛、豬就圈養在木樓下。一根根碗般粗的竹子被人們從中對剖開,首尾相接,將遠處飛濺的瀑布水引接至村落的中央,解決了全村人的生活用水。 
  村落裡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幾乎全是赤著腳在稀泥窪道上走來走去。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坡崖的半山腰處,還有一片木屋,這是背崩鄉小孩唸書識字的學堂。 
  我默默地在村落中獨自走著,拍攝那一排排古樸而獨特的建築,拍攝那些衣不遮體、一群群嬉鬧著在村落中來回奔跑的小孩,拍攝靠在木欄前的飽經滄桑的老人,以及背著弓箭、彎著腰、為改變艱苦的生活環境而世代勞作的男人和女人們。每當我的鏡頭對準他們,他們都會放下手中的勞作,友善地向我點點頭。 
  晚上,一位上些歲數的老人將我帶進一排木樓的空房內,這排整齊的木樓是他們聚集的地方,黑暗而窄小的空屋裡放置著兩張木板床。這位能說幾句漢語的老人是背崩鄉政府的辦公室主任,他用結結巴巴的漢語向我介紹背崩鄉的情況。幾個婦女給我送來了一壺水。這就足夠了。 
  一個門巴族小伙子走進屋來,這個腰掛砍刀身材結實的小伙子用結結巴巴的漢語對我說話。我慢慢聽懂了他的意思,是叫我上他家去坐坐。全鄉僅有幾個人會幾句漢語,他就是其中的一個。 
  我很驚奇,也很興奮,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能與這些門巴族人接觸,面對面地交談! 
  如同所有的門巴族家庭一樣,木屋內有一個大火灶,圍著火灶坐了十幾個人,這是家庭中的全部成員。歲數不算大的夫妻倆養育著八個孩子,來叫我的小伙子就是八個孩子中的老大,家庭中也僅有他會說幾句漢語。我的到來使他們全家非常高興,都挨坐在我的身邊,仰起臉看著我。八個兄妹既標緻又活躍,他們為我盛了滿滿一大碗米酒,端在我的面前。 
  我抬起頭,環視著周圍的每一個人,這些門巴族人的眼中顯出善良與期盼。我將這碗酒捧在嘴邊埋頭吁一小口,然後一揚脖子,將這碗渾濁的米酒全部傾倒進我那長時間沒有裝食物的胃裡。 
  胸腹頓時火燎般地燙起來,原本不喝酒的我有些飄飄然。他們全都大笑起來,隨即用酒碗在木桶內盛酒,相互傳遞著一口又一口地猛喝。我的眼睛漸漸模糊,灶內的火苗在眼前搖晃著雙影。恍惚之中,我又聽見一種很好聽的歌聲。 
  又是歌聲,是小伙子在唱,在烈火面前忘情地唱。他的目光穿過洞開的窗戶,直射遠方的夜空。門巴語的歌詞我聽不懂,但那無伴奏的歌聲從他那厚厚的嘴唇中唱出,與燃燒的烈火相融,格外美妙動人。歌聲在木樓內、在夜空中迴盪,人們隨歌聲的起伏痛飲米酒,我完全沉浸在這種發自內心的歡愉中。 
  激越嘹亮的歌聲引來了幾個門巴族女孩,她們靜悄悄地坐在灶火旁,美麗的睫眸間透溢出深情,她們喝著米酒,望著周圍的一切,望著唱歌的小伙子。 
  歌聲進入高潮,小伙子的身體在顫抖,隨著歌聲的節拍,他的手腳開始運動起來。我的心也和著他的歌聲在跳動。 
  其他木樓也斷斷續續地響起歌聲,有男人和女人的聲音,有小孩和老人的聲音。 
  據資料記載,能在背崩鄉安家落戶的門巴族人是大峽谷中最勇敢、最具開創精神的人。 
  當第一批勇敢的門巴族人從門隅由西向東走進大峽谷時,他們歷經艱辛走到了白馬崗(今墨脫縣城所在地)——這個在大峽谷裡地理位置最低窪、氣候最溫和宜人、土地肥沃、物產富饒的地方,經過多年的艱辛努力,終於使白馬崗這塊油浸浸的黑土地成了大峽谷裡門巴族和珞巴族人賴以生存的家園寶地。 
  兩年後,又有一批開創者從白馬崗出發由東向西,深入大峽谷,探尋開拓新的家園。 
  這次艱難行程自始自終充溢著危險,他們在從未有人跡進入的峽谷深處開山劈路,披荊斬棘,一步步朝自己理想的家園靠近,當他們來到峽谷豁口處那終年瀑布飛瀉的背崩地區時,已無力繼續前行,一條咆哮湍急的大河阻擋了他們的去路,這條奔騰、寬廣的大河就是流經西藏地域上那條最大的江河——雅魯藏布江。 
  就這樣,受阻於雅魯藏布江的開創者們就在背崩這塊能俯視雅魯藏布江的坡崖修築起了新的家園。今天的背崩鄉規模,是幾代勇敢的門巴族和珞巴族前輩艱辛勞作的結果。 
  如果以雅魯藏布江為劃分線,江的東面靠背崩鄉這面,居住著幾乎所有的門巴族和珞巴族人,而江的另一面幾乎沒有人居住,地理環境造就了今天背崩鄉的規模。 
  這是個令我肅然起敬的民族。我迅速舉起相機,拍攝著純樸的門巴族人。 
  背崩鄉的夜空,男人的歌聲和女人的笑聲形成的聲浪,一波又一波響徹夜空,直至深夜。他們將人類最原始的需求和最質樸的慾望表現得淋漓盡致。 
  喜愛唱歌、頑強勇敢的民族是能夠戰勝一切困難的民族,能夠戰勝一切困難的民族是偉大的民族。歷盡千辛萬苦,我已經走進了這個民族之中,我所看見的及我將要看見的,我相信會深深地留在我的記憶中。 
  這晚上,歌聲不知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也許一直唱到天亮,然而,我已沉沉入睡,將門巴人的笑容和深情的目光帶入我的夢中。   
  13.生活在背崩鄉的漢人背夫(圖)   
  在背崩鄉的黑土上,生長稻穀、瓜果的同時,還生長著一種情感,一種墨脫地區門巴族人特有的情感。裹住背崩鄉的迷霧在一點點地散開,讓我對背崩鄉有更進一步的瞭解的,是一個生活在這塊黑土上已三年多的一個漢人的親身經歷。 
  這是一個姓李的漢族小伙子,他是背崩鄉的女婿,這個小伙子當年修建墨脫縣城時來到此地,不知是被此地的歌聲所吸引,還是被門巴族姑娘的深情所感動,他真真實實地將自己留下了。真令人難以置信,一個漢人將自己的一生留在了這裡! 
  當他決定永遠留在這裡,與一個喜歡他的門巴族姑娘結婚時,整個背崩鄉沸騰了:一個漢人將成為背崩鄉的女婿!全鄉的男女老少都來看他,撫摸他的頭頂。全鄉的老人更是興奮,排起隊抱緊他的頭,不停地喃喃著。 
  這位門巴族姑娘的父親是一位小有名氣的背夫,肩負重荷在險道上行走了一輩子。女兒要與一個漢人結婚,而且是上門女婿,老人激動得再次操起了老本行,他背上背架去派鄉,要親自為女兒背回結婚用品。老人的年歲已大,步伐已不靈活。有人說他背起高高的背架跌跌撞撞地走出村落那陣子,雙腳已在顫抖。 
  全鄉就像一個大家庭,那幾天都沉浸在喜悅之中,不分白天黑夜,人們在盡情地歌唱,這是他們表示喜悅的最佳方式。 
  歌聲整整唱了十天,第十一天中午,幾個途經此處去墨脫縣城送貨的背夫告訴人們,有一個背夫摔下了崖,背架上那花花綠綠的東西散亂地滾了一坡。背夫們有一條不成文的習俗,在艱苦的險道上,背夫在什麼地方倒下,他的身軀就掩埋在什麼地方,用土或樹枝把遺體埋了,就這麼簡單。 
  老背夫沒有看見女兒的婚禮,過早地倒下了。人們說為老背夫掩埋遺體的時候,他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 
  幾乎沒有舉行什麼婚禮儀式,這位漢族小伙子就跨進了門巴族姑娘的門,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背崩鄉的女婿,小伙子學會了一口流利的門巴話。為了生活,這個漢族小伙子背起了老背夫生前用過的背架,行走在艱難的背夫路上,把自己的生活希望也寄予這高高的背架。 
  每次這位小伙子出山背貨物時,那位門巴族姑娘總是手握枴杖,腿上綁著綁帶,緊緊相隨在小伙子的左右。他倆共同行走在這條艱辛而危險的崖道上。很快這位門巴族姑娘也做了一個小小的背架,無論何時只要她的漢族男人出山背貨,她一定也是背著小背架緊跟在男人的身後,一副生活的重擔壓在他們兩人的肩上。 
  就這樣,在通向墨脫的艱難險道上,他們用自己的血肉身軀承受著生活給予他們的重壓,途中的一切艱難困苦,都在他們寸步不離的行進中一一化解。 
  無疑,這是一對感情頗深、令人敬佩的患難夫妻。在這與外界隔離、被群峰封閉的黑土上,滋生出一種感情,這種感情的滲透力能抵制一切艱難困苦。我被這種情感深深地吸引,看著屋內那緊靠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背架,看著這個為結婚而失去了父親的姑娘,我無話可說。他們是幸福的。 
  當我問及這個小伙子有沒有離開此地回自己的家鄉去的念頭時,小伙子極為動情地說,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如果他僅為自己考慮,隨時都能離開此地。但是姑娘對他太好了,在失去父親後一心一意地跟著他過日子。只要一想到她父親去世的情景,一想到全鄉人為了他成為背崩鄉的女婿而歌唱,一想到在極其危險艱辛的崖道上,她背著小背架與自己同行,他心裡就難受。他說這個門巴族姑娘用自己所有的真情對待他,他絕不會離開這塊土地,不會離開姑娘。 
  說到此處,小伙子動情地對他的門巴族姑娘說了幾句門巴語,這幾句我聽不懂的門巴語說得那位姑娘淚眼汪汪地望著我們。我給他倆拍了照片,並與他們一起合了影,我相信他們是幸福的。 
  深藏於群峰峻嶺中的背崩鄉,其厚厚的黑土上生長出來的感情是厚重濃郁的。在這種感情環境中生活著的人們,需要勞作後的歌聲,需要裸露的陽光,歌聲和陽光正好是墨脫取之不盡的財富。這位在墨脫背崩鄉安家落戶的小伙子在富有的陽光下和真情的歌聲中生活,其內心世界是愉悅的。   
  14. 離開背崩鄉的小生命們(圖)   
  又是一個朝霞滿天的清晨,我決定繼續前行,向墨脫縣城進發。從背崩鄉到縣城還需走兩天路程,幾乎全是上坡路,途中要跨越十幾個大塌方泥石流段,攀越九個聳入雲端的高峰。 
  我重新整理好行裝,提著攝影箱,揣著背崩鄉的情感和記載背崩鄉人物的攝影膠卷,離開了背崩鄉。 
  就在我離開的那一刻,全村的人從木樓內探出頭來看我,那位在背崩鄉落戶的漢族小伙子飛快地跑了過來,他那個門巴族姑娘費勁地在後面追跑著。小伙子使勁地握住我的手,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此時此刻,他要對我說什麼呢? 
  我放下攝影箱,用手為他抹去了滾出眼眶的淚。我會永遠記住你的,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帶給你家裡的人?我的喉嚨有些哽咽,緊握的手慢慢鬆開。小伙子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 
  背崩鄉漸漸隱沒在雲霧中。此時,我百感交集,背崩鄉啊,今生今世我還能再來嗎? 
  白雲與白雲連成一片,緩緩飄向遠方。我登上坡崖,回頭尋找消失在白霧中的背崩鄉,隱隱地感覺到,心靈深處的一種東西留在了背崩鄉,牽牽扯扯的思緒隱隱作痛,就這麼離開了嗎? 
  「啊呀……」一股幼稚的吶喊聲衝破厚重的雲霧漫上山崖,聲音在山谷間漂蕩,由遠而近。我僵直地立在坡崖,等待著。我明白,幼稚的聲音是衝我來的。 
  聲音漸近,雲霧隨著吶喊聲在翻滾。驀然,雲霧間露出了一串串小腦袋,游竄的小腦袋正拚命地向我跑來,是背崩鄉的門巴族小孩! 
  近了,背在背上的弓箭和插在頭上的野花都清晰可見,他們仰起頭不停地揮著瘦弱的小手,「啊呀……」叫喊著爬上坡崖,手握鮮艷透亮的野果,在我眼前晃動。跑在最前面的幾個小孩喘著大氣,緊緊地拉住我的手,向坡下正在快速上坡的小孩招手吆喝。一時間,坡上坡下的小孩相互吆喝著,寂寞的山崖溢滿生機。這些可愛的小孩喘著氣,滿臉汗跡的小腦袋在我面前晃動著,擁擠著。他們都仰起髒兮兮的臉看著我,深凹的眼睛裡充溢著期盼的激情。 
  我揮著握相機的手朝遠方指去,用手示意他們,我將要離開這裡,去更遠的地方。他們全都「啊」的一聲大叫起來,拉住我的手,緊抱我的腿,不要我離開。 
  此刻,我才細細地想起,這兩天我在村落轉悠時,不正是這些小腦袋圍著我走來走去的嗎?他們狹小的生活空間,因為我的出現而興奮起來。他們常常用一種極為驚訝的眼光看著我,我的一舉一動總會引起他們咯咯的大笑。現在我要離開他們,也許是永遠地離開他們,這一點他們都意識到了。他們圍著我,拉住我,緊抱著我的腿,令我感動不已。 
  我再一次舉起相機為他們拍了照,挨個將這些小生命一一拉在面前,捧起他們的小臉,親吻他們的小額頭,他們全都咯咯地笑起來。我打開行包,拿出最後一包壓縮餅乾,放在這些髒兮兮的小手上。這些淡黃色的、排列整齊的壓縮餅乾,是我在背崩鄉通向墨脫途中惟一的乾糧,這包乾糧在我面前瞬間就消失了。 
  他們的小嘴嚼著那淡黃色的餅乾,相互咯咯地笑著。我伸出手高喊「啊……」他們也跟著我高喊「啊……」幼稚的聲音齊聲吶喊,瘦瘦的小手高高舉起在我眼前晃動。 
  「啊……」聲音隨著雲霧一起湧動。 
  我該走了。我迅速背好行李包,提著攝影箱,一隻手高高地舉起,「啊……」我邁開步子朝遠處走去,朝雲霧深處走去。山風迎面吹來,一股寒氣潛進肺腑,鼻子酸酸的。回過頭去,眼前一片朦朧,我什麼也看不清。 
  就這樣走了,仍是匆匆的腳步,離開了令我永生難忘的地方,走進遠離人跡的群山深處。   
  15. 過崖風埡口,看見埡旦村   
  從背崩鄉到墨脫要走兩天路程,路順著雅魯藏布江邊緣逆流而上。江水似野馬群一般奔騰洶湧,翻滾的白浪簇簇擁擁朝光滑的崖壁撞去,迸出的水花瞬間就被漩渦吞沒。 
  兩小時後江水漸漸遠去,我攀上高高的山峰。今天我要趕到五十里外的埡旦村,這個村是去墨脫縣途中的最後一個村,也是修建在半山腰上的一個小村寨。如果途中不出現意外情況,明天我肯定到達墨脫。 
  我想,天黑前我可以走到埡旦村。但目前我得面對一個現實,那就是忍著飢餓,我惟一的乾糧——壓縮餅乾已經全部分給背崩鄉那些可愛的小生命了。 
  我開始注意山坳叢林中那些鮮艷的野果子,這些紅色和黃色的野果,果實不大,垂掛在樹叢上很是誘人,還有深藏在枝葉間的野蘋果。在穿越墨脫的途中,無論是置身於原始森林或是行進在叢草崖邊,對垂掛在樹上的野果一般我不會去碰它,怕中毒。但此時此刻,飢餓總是攪亂著我的目光,讓我不能專心致志地去行路,稍不經意,目光又溜到了樹梢的野果上,看來今天我得親口嘗嘗野果的滋味了。 
  當我的面前再一次出現野果時,好奇心使我放下行包,開始注意搜尋能進肚的野果。我費勁地爬上一處丫口,傾斜著身子,摘下了一個誘人的果實,跳下樹來。用小刀將果皮輕輕削掉一塊,流出了黃澄澄的果汁水。我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黃色的果汁,一股極強的酸辣味溢滿口腔,高濃度的酸辣味令我的口腔痛苦不已,我迅速張開嘴將液汁吐了出來,拿在手中的是一個美麗而不能進口的果子。 
  我將這個果子輕輕地放置在樹丫枝上,再也不想用野果充飢的美事了。鼓起勁,我重新背上沉重的行包,提著攝影箱,咬緊牙關朝墨脫的方向邁開機械的步子。 
  抬頭尋覓,熱乎乎的太陽不知啥時候變了方向,躲到一邊去了,整個荒野顯得陰森恐怖。 
  印度洋的南風在通向埡旦村的山間亂竄、亂叫,我那輕飄飄的身軀被粗暴地擋在崖下,無法頂風前行。我將身軀蜷曲在一塊兒,躲避在巨石下,這是惟一能做的自我保護。此時飢餓感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耳旁響起的全是陣風的呼嘯。我不敢向前跨一步,因為石道旁是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深淵,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印度洋刮來的陣風掀下深淵。 
  這是人無法抗拒的大風,特別是在懸崖埡口上,我只能等待。時而,我探出頭望望風勢,耳旁除了風的呼嘯外,沒有其他任何聲音,巨石離埡口約有一百米遠的距離,這一百米將在我的記事本中留下刻骨銘心的一頁。 
  一小時後風勢漸弱,埡口暫時恢復了平靜,這正是翻越埡口的極好機會。通向埡口的那一百多米長的碎石泥道,陡峭的坡崖光滑,無草無樹,令人生畏,我只有用一隻手來抓緊崖坡的石壁,另一隻手抓緊黑箱的手提把,一步一磕地向上攀越。我的身體出現了幻覺,伴隨著飄浮感。 
  埡口快到了,峰與峰相連處再一次響起風的呼嘯聲。其實,在翻越無數的埡口時,幾乎都是頂著風攀越過去的,每一個埡口都是風的聚匯點。但是,這個埡口很特別,是在一山峰之巔崖石處破開的一道口子,埡口的左面是黑洞洞的深淵,右面是一個僅能容一人緊貼崖壁過去的狹口,崖壁的埡口風力足以將一個人吹下深淵。 
  離埡口僅有十米遠,我停止了爬行,望著左面的深淵,聽著呼嘯而過的尖叫聲,我緊張起來。我必須用背著行包的後背緊貼崖壁一點一點地移動過去。疲憊的雙腿又開始顫抖起來,身體也隨之顫抖,變幻莫測的深淵就在腳下,團團雲霧在腳下飄逸、游竄,令人目眩。 
  風仍在埡口處尖叫,我的身子隨風在輕輕地晃動,在那不足十米的埡口處,我的雙腳仍在一點一點地挪動。快了,再向前挪幾步就走完埡口了! 
  真的走過來了!我張大嘴急促地喘息著,頭一陣陣發昏,心跳劇烈,可此地沒有一塊能使我休息的地方,我只有背著行包,雙腿伸直靠在崖壁邊沿休息片刻。我那沉重的眼皮慢慢地閉合起來,思維彷彿離開了身體,進入到虛幻狀態,彷彿又回到了背崩鄉的樓閣,眼前是來回跑動的小孩,他們的手中都握住一把耀眼的野花…… 
  呼嘯的風聲吹散了虛幻的夢景,頃刻間我又回到現實,眼前的我仍在懸崖風口。我的額頭冰冰的,喉嚨乾燥難忍,肚腹一整天沒有進食,連一口溪水都沒有喝,我張大嘴喘息著,口腔中的水氣和熱量都被穿越埡口的風刮走。 
  埡口的後面,又是一個大塌方段。傾瀉的泥石流土礫在坡崖上撕裂開二百米寬的創口,黃色的泥石流段宛如被炮火轟擊過的戰場,坑坑窪窪,高低不平,所幸的是現在泥石流段的頂端沒有石塊滾下。二百米寬的「創口」耗去整整一小時,虛汗將我的衣服浸透,我喘息著,任汗珠一個勁地流淌。 
  從塌方段去埡旦村的路幾乎全是上坡道,我渾身的熱血再一次湧動起來,似乎已經聞到了埡旦村的氣息。加快速度,加快速度!我在心裡大聲吶喊著。我的左手握緊拳頭在空中一次次地揮動,猶如一個急行軍的戰士穿越在茫茫征途。 
  人們告訴我,從背崩鄉到埡旦村在10個小時內可以走到,我已經走了12個小時,而且行走速度不慢,多次行走的經驗告訴我,每次我的行走時間與人們說的時間相差都不大。 
  一道瀑布從崖縫間瀉出,飛濺的水霧隨風飄灑過來,很是涼爽。石道正好順著瀑布蜿蜒而去。我放下手中的黑箱,張大嘴去吸吮飛瀉的瀑布,一股極涼爽的滋味順著食道溜進空蕩蕩的胃部,冰涼的山水濺透了我全身。 
  據經驗判斷,水源充足的地方附近就是村落紮寨的地方。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尋覓一切與人生存有關的蹤跡。 
  靜悄悄的坡崖很顯神秘,只有我的腳步在磕碰中發響。我將黑箱從右手傳遞到左手,可我的右手卻抬不起來,疲憊後的麻木,使我右手的五個指頭僵硬得久久不能伸屈。我終於走上了高坡。 
  我的心臟突然狂跳起來,血液直衝腦門,黑箱掉在了地上,頭一陣眩暈。我看見和背崩鄉一模一樣的木樓散落在坡崖的另一側,埡旦村到了! 
  從背上放下行包的同時,我那麻木的雙腿跪在了地上,面對埡旦村的方向,我緊緊地抱住行包,胸中熱血如激浪翻滾。   
  16. 時光流過埡旦村   
  絲絲霧靄正朝遠山退去,孤寂的木樓從雲霧中顯露出來,一個又一個的木樓獨立地建在土坡上,這是墨脫縣境內的一個村,也是離墨脫最近的一個村。 
  黃昏正悄悄地向黑夜過渡,略顯倦意的埡旦村沉寂下來。也許,白日的埡旦村激情已盡,人們需要勞作後的休息,需要一種埡旦村式的夜生活。相互對峙的村落木樓,正慢慢地拉上夜生活的幃幕。 
  我走進埡旦村,獨自站在村落的中央,茫然回顧,此刻,村落中竟無一人發現我的到來。我放下行李,打開攝影箱,背靠一尊類似烏龜背殼的黑岩石,調好相機,變換著不同的角度拍攝著被黃昏的色彩塗抹後的埡旦村。 
  一聲尖叫衝我而來,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女孩從天而降,她睜大眼驚奇地看我。她的身後跟著幾個小男孩,他們的手中都緊握竹弓箭,且拉滿了弓。瞬間,我被這些小傢伙團團圍住,他們天真的臉上充滿了好奇。 
  看這陣勢,這是一個自衛意識相當強的村落。此刻,語言不通,我無法解釋,像一個獵物走進了埋伏圈,被他們團團圍住。 
  我在黑色箱內取出幾個空膠卷盒子,又在一個筆記本內撕下幾頁漂亮的風光彩頁,放在他們的小手上。他們全笑了,小腦袋聚合在一起,翻看著手中這些漂亮的玩意兒。 
  我用照相機不停地為他們拍著各種神態的照片。每當我的鏡頭對準他們時,他們都嬉笑著擠成一團。我將照相機放置在石崖上,然後置身於這些小門巴族男孩之中,自拍了幾張與他們的合影。他們顯然很喜歡我,都非常親熱地靠著我。 
  我收拾好行包,懷著忐忑的心情,隨一個瘦小的小男孩朝坡的高處走去。通過手勢,小男孩明白我要找一個住宿的地方。通過手勢,我也明白了我去的木樓正是小男孩的家。在這裡,小男孩是惟一通過手勢看懂我要住宿的意思,也是惟一一個主動要求我去他家的小孩。 
  這是一個略顯衰老的木樓,木質材料的本色已被歲月的煙熏火烤變成了暗黑色。也許這個木樓是埡旦村人第一批勞作創建的產物,顯得衰老不堪,歪歪斜斜地站在坡崖風口中,搖搖欲墜。 
  木樓內蜷縮著四個男子,他們正圍著火爐呼哧哧地吃著石鍋內煮的食物,空氣中飄蕩的味兒很是誘人。他們吃得很投入,埋著臉呼呼哧哧地大幹著,全然沒有注意到一個比他們更飢餓的人走了進來。 
  瞬間,他們全仰起黑黝黝的臉,極為驚奇地看著我。我朝他們點點頭,放下愈顯沉重的行包。聞到空氣中那誘人的食物香味,我的雙腿再也不想挪動半步。 
  小男孩略顯激動地與他們交談起來,用手不停地指著我。他們的話語很快,常常抬起頭來看著我。他們的交談我聽不懂,只知道是在談我,每到這時,我都會笑著向他們點點頭。 
  蜷縮在西壁門沿的老人挪了一下身子,騰出一塊黑乎乎的空地,用手示意我坐在身旁。我快速地走過去坐下,那個小男孩擠坐在我和老人的中間。 
  灶火熊熊,辟辟啪啪地響。一漢子為我盛了滿滿一大碗食物,很香很香。這是一種用石鍋煮的稻米攙和玉米再加一種碩大奇異的菜瓜混合在一起的食物,僅放了一點點食鹽,但是香極了。我埋著頭快速地吃著,此時大家都不再說一句話,各自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認真地吃開了。 
  當碗中的食物吃到一半時,我才注意到我手中握的那兩根能將食物扒進嘴的東西根本不是筷子,而是兩根被折斷而連著皮的樹枝,這兩根樹枝放在嘴裡搗鼓一會兒還溢出一股苦澀味。同時,我也注意到他們吃食全是用手直接抓食送進嘴裡,我很吃驚他們這種進食方式,難道他們都不習慣用筷子,還是根本就不用筷子?但是在背崩鄉,我看見人們進食是用的筷子,也許這裡的風俗習慣更獨特原始。 
  緊挨著我的那個門巴族小男孩,用手抓食的速度更快,而且手的動作非常熟練,簡直是在搶著吃。我見過藏族同胞用手捏糌粑吃,見過維吾爾族同胞用手抓飯吃,那種吃食的方式很悠閒、自然,無論是吃食的人或是看他們吃食都是一種享受。可今天他們用手進食的方式,有一種風風火火的感染力,使我在進食時也大受感染,略帶苦味的樹枝棍在手中迅速地搗鼓起來,我埋著頭一聲不吭地將碗內的食物全搗鼓進了胃裡。 
  猶如一場速度比賽的吃飯結束了,每位參賽者的額頭都滲出熱汗,灶爐上的柴火燒得正旺,接下來大家就該喝酒了。 
  木樓的角落處,放置著一個木桶,裡面盛滿了發酵的糧食。這是一個制兌米酒的容器,人們要喝酒時,拔掉木桶底部的小木塞,黃色的酒就會流出來,每次放酒時,都可放出幾大碗。 
  按照門巴族人的生活習俗,吃完飯後應不停地喝酒。這些低濃度的米酒就像漢人的茶水一樣,慢慢地品味,一直品到興盡趣窮。天天享受著和煦的陽光,喝著自家木桶內那取之不盡的美酒,吃著土坡上那些一茬又一茬的糧食,這就夠了,這也許就是埡旦村人生活的全部。 
  我接過那位小男孩遞給我的米酒,慢慢地喝著,傾聽著,心情放鬆地欣賞著眼前晃動的一切。酸酸甜甜的米酒令我渾身熱騰起來,疲乏的身軀酸軟無力,頭一陣陣暈昏起來,眼皮漸漸沉重。 
  他們把酒碗再次端在我面前,我連連搖頭,笑著推開了,隨即我把黑色的攝影箱放在身邊,用它來枕著我的頭。這些門巴族漢子全都笑了,他們已經看出我不行了。很快那個小男孩抱了一床薄薄的毯子蓋在我的身上,他們又自顧自地喝起酒來。我慢慢地閉上眼睛。 
  那個門巴族小男孩挨著我的腿擠了進來,晚上我與他同蓋一床毯子。這個小生命很快就睡著了,我卻越睡越興奮。我無法平靜下來,因為明天我就會親眼看見墨脫,感受墨脫。 
  火漸漸熄了,屋裡屋外漆黑而寂靜,我還真希望時光過得快一點,明天一早我就快速上路。 
  不知不覺,我和埡旦村的漢子們一起進入夢境。我和他們的夢肯定不一樣,但我已經記不起來我做了個什麼樣的夢。   
  17.墨脫上空的紅旗   
  清晨,天際泛起一絲白雲,飄飄下墜的白霧正慢慢潛入埡旦村,整個埡旦村仍在晨眠之中。我走出木樓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埡旦村上空的新鮮空氣,望了望去墨脫的方向,今天我就要走到墨脫了。 
  離開木樓,我在我那不充足的盤纏中拿出50元錢放在木板上,錢的上面壓了個酒碗。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來表達我對他們的謝意。我就這麼靜悄悄地離開了埡旦村。 
  仍是沉重的行裝,仍是空空的肚腹,長時間的超負荷奔波,我的體力已出現虛脫,額頭上的冷汗一個勁地流淌,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服。我坐在山樑上喘息著,勞累的心臟猛烈地狂跳著,去墨脫的最後一段路程我明顯地感覺到體力不行了。長達六天的艱難奔波積聚的困乏全在這一刻爆發出來,更為痛苦的是右腳出現輕微骨折,行走艱難,只要右腳掌輕輕一觸地,整個腿就會鑽心般疼痛。全身的重量幾乎壓在了左腳上。 
  我在焦慮的同時引出一股無名火氣,為啥我的腿偏偏在這個時候不能行走,讓我停歇在這個荒野群山中,停歇在墨脫的面前?我的右手握緊了拳頭,使勁擊打著右腳,「站起來,站起來!」我大叫起來。 
  一股歡快的溪流從山上奔來,在腳下轉了一個彎又朝山谷下流去,路徑在溪流面前消失,新的路徑需趟過這條溪流後去辨尋。我將黑箱高高舉起頂在頭上,在刺骨的激流中一步步挪動身子,朝對岸移動。溪水很快淹沒了大腿,我的身軀在激流中搖晃,雙腿在刺骨的激流中麻木發痛。這是一次刻骨銘心的趟水,每向前一步,我的身子都得朝前重重地傾斜一下。耳旁全是水的轟鳴聲,全身上下早已被浸透,我小心地走著,避開水花,不讓激流將我掀倒、沖走。 
  在這一刻,我的右腿彷彿也不痛了,刺骨的激流將我那紅腫的傷腿浸泡麻木了,漸漸失去了知覺。我咬緊牙關,用枴杖努力地支撐起快倒下的身體,一步一步地趟向對岸。 
  趟過溪流,整個身軀疲乏到了極點。身軀因被刺骨的冰水刺激,出現了嚴重的不適反應,呼吸困難,頭昏耳鳴。在植物叢中走一段路後,我就站在原處,緊緊地閉上雙眼,喘息一陣子,看看時間,才九點多鐘。 
  墨脫方向的天空已經出現了紅雲,漸漸地整個蒼穹似火燒一般,我的夢想在艱難行程中正一點一點地展現著。 
  人們告訴我,墨脫縣城修建在群峰環抱的中間地帶,是一塊神仙居住的地方,群峰之中的墨脫,天是紅色的,水是藍色的,一切有生命的植物體都在仙境般的環境裡生長。 
  人們還告訴我,在靠近墨脫縣城的途中,當看見蜿蜒的石道爬上一座似鷹頭的峰崖時,就快到了,墨脫縣城就在鷹頭峰後面。 
  我的目光在尋覓,在蒼翠的山峰中尋覓鷹頭峰。幾乎所有的山峰都被樹叢枝葉覆蓋,只見蒼勁多姿的古樹,不見峰跡。但在飄逸的雲帶遠方,鶴立出一尊灰濛濛的峰頂,這峰頂酷似鷹頭直刺雲霄,時隱時現,這一定是人們說的鷹頭峰! 
  看見了鷹頭峰,也就看見了墨脫,不知道墨脫是否看見了我,是否感受到了一個人正不顧一切地朝它走近? 
  我必須翻越鷹頭峰,到達墨脫! 
  路在山梁陡峭的崖間蜿蜒起伏,一直通向鷹頭峰的峰頂,像是通向人間天堂。隔著鷹頭峰,我看不見任何人類生存的痕跡,也聽不見任何人類的聲音,但我能感覺到人類的氣息。我完全相信,鷹頭峰的後面就是人間仙境,就是生活著一批與眾不同的門巴族和珞巴族人的地方。我的一切千辛萬苦,不就是要走進這仙境中,融進這門巴族和珞巴族人的群體中嗎? 
  當遠天太陽把鷹頭峰烤得灼熱發燙時,我一拐一跛地登上了鷹頭峰之巔。睜大著眼睛四處眺望——墨脫呢? 
  寂靜的鷹頭峰沒有告訴我墨脫在何處,僅顯露出了一條窄窄的路。看看表,時間已是中午12點正。我積蓄著全身的力量,咬緊牙關,左手緊握拳頭朝空中猛一揮,熱血再一次湧遍全身。 
  拖著飢餓疲乏的身軀,我走完峰巔上那蜿蜒伸展的路徑,轉過一尊巨石,朝峰崖的另一端走去。驀地,我清晰而真切地看見了,在那搖晃移動的白霧中,一面耀眼的紅旗在飄揚。是國旗!是插在墨脫泥土上的五星紅旗正獵獵飄動! 
  我使勁揉著雙眼,當我再一次睜大雙眼時,鮮艷的紅旗仍在雲霧中隨風陣陣飄揚。這不是幻覺,而是現實,眼前的一切告訴我,墨脫到了!我的雙眼模糊了,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再也無力站起來。     
  二、在墨脫的日日夜夜   
  1.翻越土牆進縣城(圖)   
  正值中午時分,陽光透過茂密的樹林,金色的斑點印在墨脫的泥土上。通向墨脫縣城的泥道漸漸變寬,肥大的芭蕉葉隨風頻頻搖晃,一片寂靜肅穆。 
  一股歡快的流水正朝坡下流去,和諧的聲音令人心曠神怡。吱嘎吱嘎的轉動聲音從遠處傳來,抬眼覓去,一個古老而笨重的水車在溪流的衝擊下,正盡心盡職地轉動著。 
  「吱嘎,吱嘎……」這是我走近墨脫聽見的第一種聲音,它在提示我什麼?告訴我什麼?我久久地注視著這個用木塊拼做成的水車。 
  水車後面還有一座小木屋,小溪就是從這座小木屋下流出來的。我喝了一大口溪水,並用清涼的水洗了洗通紅髮熱的臉。陽光透過葉隙照射在我的臉上,閃閃爍爍的陽光將夢幻般的七色光彩一點一滴地傳給了我。眼前那黃泥砌成的土牆將墨脫縣城團團圍住,我慢慢地朝圍牆走去。我不知道進墨脫的大門在什麼地方,只好順著黃土牆搖搖晃晃地走著。 
  在一處老牆的低凹牆沿上,放置著一個笨重的木梯,看來有人常在這裡進出。我跨上木梯,張大嘴喘息著一步步走完木梯,站在高高的黃土牆上,看看時間,中午1點30分。六天多的時間,350里路程,在經歷了無數的艱辛和坎坷後,我終於站在了墨脫的土地上! 
  土牆的另一端,笨重的木梯被人放倒在牆角。幾乎沒有任何思考,我那紅腫的雙腳任性地載著疲乏的身軀跳了下去。 
  一股揪心的刺痛從右腳掌迅速傳遍全身,我癱坐在地上,額頭上的汗滴滾滾而下。喘息片刻後,我咬緊牙關,靠著牆沿慢慢地站起來,向木樓群走去。 
  墨脫的中午,是釀製玉米酒的大好時光。木樓旁的坡沿,放置著幾個大得令人咋舌的木桶。幾個穿著色彩艷麗服裝的婦女正高高地挽起衣袖,端著盛滿熱氣騰騰的玉米的大盆在釀製玉米酒。渾身是勁的婦女們高高舉起碩大的木棒,棰打著大桶內的玉米。她們是那樣地專注、認真,完全沒有注意我正搖搖晃晃地朝她們走來。 
  在距她們十多米的地方,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汗滴順勢滑進眼眶,蒙住了我的眼睛。仰起臉,我看見陽光編織的七彩光環正圈圈擴散,還看見了一大群叫嚷著的婦女,朝我跑過來,我被她們圍在中間。一個將袖口高高捲起的婦女呼叫著朝遠處跑去,大概是叫人去了。 
  一個能說幾句漢語的婦女扯大嗓門不停地問我,從哪裡來?幹什麼的? 
  我用手不停地比劃著告訴她們,是從派鄉來,搞攝影的。她們仍驚異地看著我,似懂非懂地相互嘀咕著。 
  突然,一個婦女大叫起來:「是中央來的。」其餘的人全都睜大眼看著我。 
  「就你一個嗎?其他的人呢?」她們全部活躍起來,有兩個婦女走上前扶我,一個婦女看見我褲子和膠鞋上的血跡後又快速地退了回去。 
  一個婦女和一個掛手槍的漢人走了過來,圍著我的婦女都大聲嚷著:「是中央來的,他是中央來的。」 
  那個掛手槍的漢人問我是不是中央科考隊的。我突然醒悟,這段時間正是中國科學院科考隊從另一個方向穿越大峽谷,在作科學考察。據說幾十個科考隊員要來墨脫,他們一定是把我看成了科考隊隊員。 
  我從箱內拿出了邊境證、身份證及其他相關證明。掛手槍的漢人驚奇地問道:「你是一個人來的?沒有民工?沒有嚮導?」當他看見我的傷腿時,他完完全全地相信了,激動地扶著我,朝一排木樓走去,邊走邊說:「你真不簡單啊,一個人敢走墨脫,我一個人還不敢呢!」   
  2.武裝部長和藏族姑娘曲珍(圖)   
  縣委招待所是用幾根木柱支撐著的懸空木樓,也是墨脫縣惟一的旅館,我對墨脫縣城的認識就是從這排木樓開始的。一個房間和一張光板木床接待了我,我將沉重的行李包和攝影箱放置在木板上,呆呆地坐在木板床上,思緒還停留在行程中。 
  這位掛手槍的中年漢子是縣武裝部部長,他吩咐我先休息一會兒,等一會兒來看我。說完,他拿著我的證件走了。 
  我順勢躺在木板床上,沉沉地睡去。窗外除了婦女們做玉米酒那大木棒擊打玉米的聲音外,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我睡了,這是一次極為放鬆的休息,也是六天多來第一次無所顧忌的睡眠。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輕輕地喚醒。武裝部長站在我的床邊。他問:「你怎麼就睡了,不想吃東西嗎?」 
  我告訴武裝部長,我想洗澡。他說,墨脫這個地方沒有專門的澡堂,如果要洗澡就只能和當地人一樣去坡下的小河洗。墨脫縣城很小,小得就像農村的一個大院子。平時,根本就沒有外來人,一年四季都在小河邊洗澡,不分男女老少。 
  我從包內拿出換洗衣服,朝坡下的小河邊走去。 
  墨脫縣政府建在高高的斜坡上,有一個用水泥和石塊修建的大門,水泥是門巴族民工翻山越嶺從幾百里外一袋袋背過來的。這個與吊腳樓極不協調的大門是墨脫縣城的標誌。這個耗資幾十萬元修建的大門,平時關閉著,僅開一扇能容一人進出的小鐵門,據說常年關閉大門的原因是防止野牛、野馬衝進縣府。我走出小鐵門不久,就看見一大群馱著木柴的馬匹被阻隔在大門外。 
  在中午的陽光照耀下,一條藍瑩瑩的小河急速地穿過溝崖,在縣城外的坡石地帶迴旋一圈後,又朝著遠方流去。一塊光光滑滑的大岩石一半浸在流水中,另一半在陽光下。洗澡的地方就在這塊岩石邊。 
  陽光撫摸著我的身軀,清潔著我的皮膚。時光隨著清澈的河水在快速地流淌,睏倦使我再一次閉上了眼睛。陽光下,我光著身,無所顧忌地睡去了。耳旁是歡樂的流水聲,有幾個中年婦女在小河的上游洗衣服;河的下游,有幾個牽著馬的矮個子男人在澆水給馬洗澡。我光著身子躺在石板上,一切都顯得那樣和諧自然。 
  這是我千辛萬苦到達墨脫的第一天,飢餓、疲倦、勞累都在河水的流淌中——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武裝部長的吆喝聲將我喚醒,他的身旁站著一位姑娘。 
  我迅速穿好衣服,慢慢朝坡上走去,身體被冰涼的河水與灼熱的陽光刺激後,感覺精神了許多。 
  皮膚泛黑的武裝部長大聲嚷道:「你怎麼洗澡洗了三個鐘頭,我洗澡最多十分鐘。」 
  我說:「太睏了,睡著了。」 
  「怎麼洗澡也能睡著?」旁邊這位姑娘笑了,她的普通話說得很好。 
  回到縣委招待所,我飢餓的肚子恢復了知覺,咕咕嚕嚕地一個勁亂叫。武裝部長很興奮,指著他身旁的姑娘向我介紹起來。這位叫曲珍的藏族姑娘是昌都人,曾經在內地讀書學習,畢業後被分配在墨脫縣政府辦公室負責接待和文字工作。 
  由於在內地學習過,曲珍的漢語說得非常好,健談的她一個勁地問我,為什麼要孤身一個人進墨脫,在路途中遇到的困難是怎麼克服的?遇見黑熊沒有?腿被螞蟥咬傷沒有? 
  武裝部長在旁邊大笑起來。他說,曲珍聽說有一個漢人獨自一人從多雄拉山翻山進墨脫,很興奮,她一定要親眼看看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漢人。當然,她第一眼看見我的時候,我正光著身子躺在河邊睡大覺。我不知道我給曲珍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象,我只感覺到她很高興、很興奮,提出的問題很多。 
  曲珍姑娘是一個有文化的藏族女孩,三年前她被分配來墨脫時,就是從派鄉出發,翻越多雄拉山,穿越原始森林進墨脫的。曲珍告訴我:她整整走了11天,還有民工和背夫陪著她,她邊走邊哭,完全沒有想到進墨脫的道路是如此艱難。那時正值八月,他們多次在森林中碰見黑熊,至今想起來她還害怕。自進墨脫後,三年中曲珍沒有走出墨脫一步。她說:只要一想起進出墨脫的艱險,就不敢想像回去的路。 
  「你真的了不起呀,看不出來。」曲珍望著我,「如果你在途中受了傷怎麼辦?」 
  我挽起褲腳,露出了紅腫發亮的右腿,被旱螞蟥咬傷的幾十個血斑大大小小排列有序地佈滿傷腿,右踝骨折部位的皮膚腫脹可怕。 
  武裝部長說,他有一種藥酒,塗在腳上可以消腫。他告訴曲珍多燒些熱水,讓我洗腳後塗上藥酒。發呆的曲珍連連點頭,她告訴我:在墨脫的這段時間天天去她家裡吃飯,她為我煮些好吃的東西。武裝部長卻說,我和他都是四川老鄉,應該去他家裡吃飯,並叫曲珍每天多搞點菜來,在他家裡一起吃。 
  一提到吃,肚子又咕咕地亂叫起來。我說,現在最想的就是吃一袋方便麵。武裝部長大笑起來,曲珍忙起身說叫阿媽先給我煮一碗麵條,拖著花格子長裙離開了。 
  武裝部長告訴我,曲珍和一位藏族老媽媽住在一起。 
  這位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粗糙的武裝部長過去是一位邊防軍人,80年代中期復員退伍來到墨脫,他在這個邊境縣城穿山越嶺鑽了十多年,每一段山道、每座雪峰他都瞭如指掌。他說,他在墨脫走了這麼多年,還從未有一個人孤身穿越墨脫。在他接待的走進墨脫的異地人中,我是惟一一個以探險攝影家的身份孤身走進墨脫的。 
  武裝部長是一個漢人,也是惟一一個在墨脫縣政府機關擔任要職的漢人,在墨脫縣機關裡,縣長、副縣長及辦公室主任等要職人員幾乎全是門巴族人。 
  每年的開山季節,是墨脫地區與大峽谷外的聯繫最為密切的季節,來來去去的背夫隊伍行走在大峽谷的險道上,為邊防官兵背的物品全由武裝部長來安排、分配,武裝部長幾乎是在忙碌中度過。 
  這僅是在正常的開山時節、順利的背貨過程中如此,如果突遇泥石流大塌方,或因其他緣故死傷了背夫或其他進出峽谷的人,武裝部長就會親自跋山涉水,奔赴現場,代表墨脫縣對其作善後處理工作。幾乎每年的開山時節裡,都有人葬身於危險的泥石流中,因此,開山時節的武裝部長是艱辛和忙碌的。 
  曲珍手捧一隻大碗,披一身紅光笑吟吟地進屋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掛面香氣撲鼻,上面放置了幾段青蔥和一個亮晶晶的青辣椒。 
  墨脫的天空黑了,木屋內有一個比燭光亮不了多少的電燈泡,昏紅閃爍。 
  據武裝部長講,墨脫縣沒有發電設備,照明電是邊防部隊送的,每天僅幾小時。在昏紅閃爍的光線中,武裝部長和曲珍一直用異常興奮的目光看著我。我給他們講路途的艱苦,講在阿里高原、在神山岡仁波齊的見聞。講著講著,我又回到了征途的激情中,興奮時,左手在空中不停地揮著。 
  曲珍多次打斷我的話,一個勁地說我像藏族人,像真正的藏族人,能吃苦耐寒,有真正高原人的氣質。武裝部長笑呵呵地說他還沒有去過阿里呢,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去一趟阿里。 
  時光過得很快,武裝部長叫我早點休息,明天陪我在墨脫好好轉轉,真正地接觸一下墨脫。 
  武裝部長和曲珍隱進墨脫的黑暗中,木屋外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我關好了木門,將頭倚在無玻璃的窗框上,平心靜氣地體驗和享受黑夜中的墨脫給我帶來的寧靜和溫馨。   
  3.一個人的郵局   
  木盆掉在木板上的匡當聲把我驚醒,定睛一看,天已亮了。金黃的光柱從窗外射進屋內,濃濃的霧氣夾著草木的芳香飄了進來。窗外傳來曲珍的聲音,吃早飯啦。 
  繫著花圍裙的姑娘們結伴嬉笑著朝河邊走去。男人們背著弓箭進山去了,木樓外是一些背著小孩和舉著木棒在大桶裡搗鼓黃酒的婦女們。曲珍告訴我,門巴族婦女很辛苦,她們一般都生育六個以上的孩子,還要做全部家務事及收割稻穀、玉米;男人回家後一般不做事。女人們最好的時光就是結婚前做姑娘的時候,可這美好的時光很短暫,一般的女孩子十七八歲就結婚了。 
  走過小橋就是曲珍居住的木屋,一位慈祥的藏族老太太正在打酥油茶。曲珍向我介紹道:這位藏族老人就是和她住在一起的老阿媽,她專門為我的到來打酥油茶。曲珍說,此處不容易喝到酥油茶,因為門巴族人主要是喝玉米釀製的酒。 
  老阿媽微笑著朝我點點頭,又彎腰繼續打酥油茶,一條花白零亂的辮子在老阿媽彎曲的背上左右擺動。 
  跨進整潔漂亮的木屋,武裝部長正埋頭喝酥油茶,見我進屋他大聲招呼道:「王記者,腳好點沒有,快坐!」我捲起褲腳告訴他,已經消腫了,也不痛了。 
  按照藏族人的進餐方式,我和武裝部長都盤著腿端坐在地毯上,喝老阿媽親手製作的酥油茶,用刀切開塊塊羊肉慢慢吃著。 
  武裝部長問我想到哪裡去看看。我說,去墨脫郵政局,在我的本子上蓋一個郵政印章,來一趟墨脫不容易,也許這一生僅這麼一次。曲珍說,墨脫縣的郵局是不寄信的,每年開山季節民工們就扛上幾大包過期的報紙及與墨脫相關的紅頭文件,附帶捎上過期很長時間的信件進墨脫來,這些報紙和文件一直要用到第二年開山時節。武裝部長接著說,有一些駐守在墨脫與中印邊境的新兵給家裡親人寄去信後,等再收到回信時,有的已成了快復員的老兵,這些信件在路途中經歷了兩次封山時節。這就是墨脫的郵政通訊。 
  墨脫縣城在一座小山上,山頂上是縣府中心,遠遠望去,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格外醒目。順著土路朝下走,是一排排木樓小商店。土路的盡頭有一處幾百平方米的開闊地,這是墨脫的商貿、經濟、政治、文化中心,人們愛在這塊平地上相聚。門巴族的小販們背著食品、日用品在這裡進行貿易。一瓶普通的黃河牌啤酒,在這裡的售價高達25元。縣郵政局就設在這塊平地的後面。 
  縣郵政局是一間極不顯眼的平房,正是上班的時間,一個門巴族小伙子坐在裡面專注地畫計劃表格。武裝部長向我介紹道,這是墨脫縣郵政局的局長,也是工作人員。 
  武裝部長把我的來意向小伙子談了一下,小伙子站起身來,非常熱情地與我握手,用不太流利的漢語連連說可以。他對武裝部長講,這個郵政印章有很長時間沒用了。我問武裝部長縣郵政局有多少人,武裝部長怔怔地看著我,不語。曲珍小聲地告訴我,郵政局只有小伙子一個人。 
  小伙子拉開木桌的大抽屜,雙手在抽屜內翻找,拿出一個鐵盒子,他打開鐵盒子翻出幾枚印章一一細看,最後取出一枚,問我蓋在什麼地方。我忙掏出一個黑色記事本,本子上寫了一段話,我說就蓋在這段話上。 
  我把筆記本遞給武裝部長看,武裝部長、曲珍和郵政局長把我寫在筆記本上的話看了一遍,連連說好。 
  年輕的郵政局長握住浸了墨汁的印章,重重蓋在了寫有字跡的筆記本上。我激動得緊緊握住他的手,小伙子一個勁地說:「我還是第一次為孤身探險攝影的人蓋章。」   
  4.綿陽老鄉的遭遇(圖)   
  我挎著相機走出空蕩蕩的木樓,今天我要獨自走進門巴族人的家園。在遠山深處,依稀可辨出幾個孤零零的木樓,這些古老的木樓搭建在遠離墨脫縣中心的荒坡上。我決定去那裡看看。 
  不覺中來到孤寂的荒坡,我驚奇地發現,懸空木樓的四周用樹枝圍織了一個大圈,圈內的黑土上躺著無數個約十斤重的大瓜。這些叫不出名的黑皮膚瓜,瀟瀟灑灑地躺在鬆軟舒適的黑土上,正享受著陽光的晨浴。 
  木樓內不知啥時候走出了一個約十歲的男孩,頭上歪斜地戴了一頂軍帽,他用一雙非常驚奇的目光看著我。我朝他點點頭,又朝他招招手。男孩轉身迅速跑進木樓,我緊跟著他朝木屋走去。木樓內又跑出五個瞪著大眼、肩背弓箭的男孩。我朝他們招招手,連聲說,你們好。 
  木屋內的地板上放著一個切開的黑皮大瓜。我用手指著切開的瓜,又指指我的嘴。一個小男孩從屋內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切了一塊瓜給我。我把那塊瓜放在鼻前聞了聞,一股淡淡的幽香,我咬了一大口,又酸又澀。 
  這時,一男一女兩個背著大背兜的門巴族人朝木樓走來,背兜內裝滿了黃澄澄的玉米棒子。這一男一女個子很小,背在背上的背兜卻很大,他倆吃力地背著大背兜走上木樓來。 
  我明白這是木樓的主人,忙讓出一條道。他倆背著大背兜走到木樓盡頭,傾斜著身子,嘩啦啦地將玉米棒子傾倒在地板上。男主人長長地舒了一口大氣,望著玉米發愣。女主人跪在木板上,將玉米棒子攤開,五個男孩跑過去坐在玉米棒子堆上,熟練地剝著玉米粒。 
  精瘦的男主人滿臉憔悴,長髮披肩,面容約五十歲;小個子女主人約二十七八歲。從面相上看,兩人的年齡相差很大。 
  一會兒,男主人用手抹去滾出額頭的熱汗,友善地問我從哪裡來?什麼時間來墨脫的?令人吃驚的是,這位男主人不但會說漢語,而且說的是標準四川話。 
  我告訴他,他的四川話說得很流利,我還是第一次聽門巴族人說四川話說得那麼好。他卻望著木板上那些被陽光照映得金光閃閃的玉米棒子,喃喃地說:「墨脫這個地方怪得很,玉米棒子年年豐收,每年都有很多玉米爛在地裡。」 
  我問他收穫這麼多玉米怎麼吃?他說用來釀酒喝。 
  由於男主人能說流利的四川話,我向他詢問了很多風俗方面的事情,他都認真地向我介紹。當我提到黑皮瓜時,他告訴我那些黑皮大瓜就是漢人說的黃瓜。我真不敢相信,這些滾圓肥碩的大瓜就是黃瓜。 
  談話間,女主人又背著一大背兜玉米棒子沿山路回來,她的身後跟著兩個背小背兜的女兒,約十一二歲,她們光著腳丫,埋著頭,一步一步地朝木樓走來。 
  中午時分,男主人叫我在他家吃午飯,並說他將親自為我煮一個大黃瓜。我朝佈滿煙灰的黑屋看看,兩個大黑石鍋放在無火的灶旁,一大堆碗盆放置在屋角落,木屋內兩代人的家產財物一覽無餘。角落邊,還有一個很小的木門,門內是一個糧倉,未脫粒的稻穀已堆滿倉。 
  我問男主人,中午煮飯還得將稻穀脫粒嗎?他說已經脫粒了一些,中午夠吃了。他指著那兩個氣喘吁吁的女孩說,脫粒是她倆的事。男主人轉身對女主人和他的兩個女兒說著什麼,女主人和她的女兒們就忙碌起來。 
  削去黑皮的黃瓜白生生的,灶上的火苗正忽左忽右地舔著石鍋底。很快地,木屋內溢滿了瓜香和米飯香。 
  吃完飯,同所有的門巴族人一樣,大家又坐在一起喝黃酒。女主人和她的兩個女兒坐在門外曬太陽。我對男主人很感興趣,雖然他面容憔悴消瘦,但他在與我交談時思路非常清晰,他那一口流利的四川話令我費解。 
  突然,我腦海中出現一個閃念,眼前這位瘦弱的男人不是本地人,而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四川人,和我一樣,是從遠方到這裡來的異地人! 
  在我的一再詢問下,男主人終於道出了實情。 
  男主人姓陳,真實年齡僅36歲,不是門巴族人,而是一個真正的四川人,老家在四川綿陽。 
  1985年的初秋,墨脫縣靠近印度邊境的邊防站復員了一批老兵。這批復員的老兵自穿上軍裝站在邊防哨所的崗位上到脫下軍裝復員離開崗位,幾乎就沒有去過墨脫縣。在歸途中,大家都想去墨脫縣城看看。這位綿陽老鄉揣著自己的檔案,隨大家一起走進了四面環山的墨脫縣城。 
  墨脫縣縣長是位地地道道的門巴族人,他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代表全縣人民感謝子弟兵為墨脫縣的發展做出的努力。據說縣長的語言表達能力很強,把墨脫縣城的未來發展遠景描述成了「花果山」。縣長那特別激動人心的話語中有一段是說,在幾年內國家將修築一條廣闊的公路,橫貫墨脫縣城的東西,東起波密縣,西至素有西藏江南美稱的林芝地區。當然,縣長也沒有忘記提出,希望這批正值美好年華的復員軍人繼續留在墨脫,為墨脫的繁榮昌盛貢獻力量。 
  復員老兵們在縣城呆了兩天後,終因如院壩似的縣城太小,沒有想像的空間,而三三兩兩地離開了墨脫。偏偏23歲的綿陽老鄉在會後多問了縣長一些有關墨脫髮展的問題,墨脫縣縣長很留意這位血氣方剛的綿陽小伙子,並希望這位四川小伙子多住幾天,以便對墨脫進行更深入細緻的瞭解。 
  站在高高的山脊上朝下望,綠瑩瑩的河水向遠方流去,遠處朦朦朧朧的山脈連綿起伏,縣城的木樓群就簇擁在群山中間。又黑又瘦的縣長右手拍著綿陽小伙子的肩,左手指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告訴綿陽小伙,一條跑汽車的大路將從那個方向鋪過來,公路將經過縣城,穿過原始森林,鋪向多雄拉山,到時候墨脫縣城就是汽車來往的中心站。 
  綿陽小伙的心被眼前的金光大道所照亮。縣長接著說,墨脫這個地方就是文化生活差些,今後有了公路,我們也要像山外的人們一樣,有自己的電影院、自己的歌舞團,墨脫縣也和山外的縣城一樣真正地熱鬧起來。 
  又黑又瘦的縣長比較忙,不能長時間陪綿陽小伙。臨別時,專門安排了一位縣級幹部、一個會說漢語的門巴族人繼續帶著綿陽小伙去更遠的地方轉轉。縣長握住小伙的手說,如果考慮好了,要留在縣城,手續很簡便,只需把隨身揣著的那份檔案交給縣辦公室就行了,下面的工作就由縣政府根據具體情況來安排。 
  縣長走了。縣長留下的話使這位綿陽小伙激動了很久很久。 
  綿陽小伙和縣幹部兩個人手拉手登上了一個高坡,迎著西南方向的陣風朝遠處眺望,綿陽小伙指著遠處那座有點像猴子的山,感慨地說他當新兵來時就是攀越的那座山,又陡又險,差點摔了下去。縣幹部瞇著雙眼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對綿陽小伙說那座山要剷除,修一個足球場,今後我們縣城還要組織足球比賽。 
  兩人邊走邊說,對縣城的發展前景、縣城的建設規劃推心置腹地談了很多。在太陽緩緩西墜時,他倆又手拉手來到了一個離縣城較遠的門巴族村落,也就是他現在生活的這個村落。縣幹部指著一個老木屋說今天就在這家吃飯,吃真正的門巴族人煮的飯,並說這家人是縣府工作組的積極分子。 
  他們倆進入了這年邁的老木屋,屋內的一切令綿陽小伙感到新奇。木屋的主人是一位極其熱情、善良的老人,他和他那未滿十八歲的小女兒接待了他們倆。 
  這是一次令人回味的聚會。酒足飯飽後,大家還趁著酒性唱起了歌,這是漢族人和門巴族人合唱的歌聲,是對美好未來充滿嚮往的激越之聲。 
  白日的歌聲格外嘹亮,引人注意,其他村落木樓裡的人也被歌聲所吸引,來到老木屋前看熱鬧。也就在這一天,老村落的男男女女都認識了綿陽小伙。大家都希望這位與眾不同的漢族青年能留在墨脫,留在門巴族世代居住的老村落,最好是留在眼前這間老木屋裡。 
  這就是門巴族式的留客方式,也是墨脫式的留客方式。善良的人們心是誠的,他們是真心實意地希望能留住這位漢族青年。 
  夜晚大家又接著喝酒,綿陽小伙終於幸福地醉了。陪同的縣幹部只得將大醉不醒的綿陽小伙子留在這間老木屋內,並再三吩咐一定要照顧好這位漢族青年。 
  不知是無意、有意,還是天意,這位綿陽老鄉沒有想到,很快他就成了這間老木屋的新主人。 
  幾天後,縣長和縣幹部一同去那個老村落,去看看這位綿陽小伙子怎麼啦,幾碗玉米酒會醉幾天? 
  當縣長和縣幹部來到老木屋前,看見綿陽小伙正和嬌小的女兒一起,親暱地坐在玉米堆上剝玉米粒,似乎已經把縣長和縣幹部忘了。 
  第二天,綿陽小伙就在縣政府報了到,將自己的一生交給了墨脫,並堅信,通過艱苦的努力,墨脫的未來會變成幸福的樂園。 
  這位曾為祖國的邊境安全站過崗的復員戰士綿陽小伙子,又為祖國的邊境縣城繁榮昌盛而將自己的青春年華留在了這裡。   
  5.在期盼公路的日子裡   
  墨脫縣的確還沒有更多更忙的事可做,特別是大雪封山後,那長達八九個月的封閉日子真不是滋味,這就是墨脫的現狀。縣長對綿陽小伙子的解釋是,這是公路未修通的緣故,待今後公路修通了,有很多事要做,還要修街心花園、大樓、電影院,夠你忙的。 
  綿陽小伙子心裡明白,縣長的解釋不是沒有道理,公路不修通,哪談得上繁榮昌盛。況且,從東邊的波密方向傳來消息,國家已經投了資,修路的人們正在群山中開道,一路殺將過來,用不了多長時間,一條寬廣的公路將橫在眼前。 
  綿陽小伙子過起了大雪封山後墨脫的門巴族人最普通的生活。按照風俗習慣,父親搬出了老木屋,將這間老木屋傳給女兒和住進來的綿陽人。 
  對綿陽小伙子來說,全新的生活開始了。這是一種現實的生活,先熟悉遠村近鄰,再熟悉前山後坡,還得識別土裡生長什麼。 
  綿陽小伙子慢慢適應了墨脫的白天和夜晚,剛開始,他總覺得生活缺少了一點什麼,但細細一想,又想不出究竟缺什麼,只是內心深處感覺空蕩蕩的。這位伴隨身邊的女子成了他的老婆,可她連一句漢語也不會說。為了方便,綿陽小伙子不得不學些門巴族生活基本用語。門巴族女子是一位勤勞善良、能吃苦的女子,無論綿陽小伙子在何處做事,這位女子總是形影不離相依相伴。 
  第一年就這麼過去了,生活發生了新的變化。用這位綿陽老鄉的話來說:還沒有鬧清楚是怎麼回事,女人就給他生了個兒子。 
  在兒子還未滿月的時候,遠山的冰雪融化,氣候回暖,開山季節到了,進出墨脫的人們活躍起來。綿陽老鄉天天抱著自己的親骨肉,站在老屋前朝縣府大門望去,看著那些來來去去的人在大門前打轉。他的老婆看出了他的心思,不讓他走,說等今後公路修通了坐上汽車出去看看。說來也是這個道理,現在千辛萬苦走路出去看看也沒有多少實際意義。 
  很快,遠處的埡口又被飄雪堵住了,又到了墨脫的封山季節。土裡的莊稼要收割回來,會走路的兒子光著腳板滿坡亂跑,女子的老父親常常生病,每次來這間老木屋,進屋就咳嗽,一咳就是一天。綿陽老鄉終於感到生活還是有點累了。 
  就在他學會製作黃酒的時候,老婆又為他生了個兒子。這時候,全家的生活重擔壓在了他的肩上。不過,堅強的綿陽老鄉心底深處永遠都窩著一股氣,他不甘心生活就如此結局,剛留在墨脫時的那股激情封存在心中。他不滿意他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也許生活使他忘記了照鏡子,或許木屋內根本就沒有鏡子,他只感覺自己在變,而且變得很快,變成了什麼樣子,他並不知道。 
  東南方向有時也吹一些修路的風,吹得他心裡癢癢的,心底深處有一種東西在往外湧,他知道這是血肉裡的青春在躁動。多少個黃昏,他獨自站在坡崖翹首遠眺,朦朦朧朧的遠山如舊,看不見修路的火光,也聽不見修路的轟鳴聲。每當此時,他的門巴族老婆總會抱著光屁股兒子挨坐在他身邊。這時,他的遐思就會從朦朧的遠山迅速回到現實中,把老婆和光屁股兒子一起擁進懷裡。 
  他是有一定文化的人,也能理解很多事情,他知道像修公路這樣的事,急是急不出來的,連墨脫縣縣長都無可奈何。每年縣長出山匯報工作,總是累得要死要活,誰又不希望公路早點修好呢?通往墨脫的這段路變化多端,得慢慢修。 
  隨著時光的流逝,地裡的玉米棒子長了一茬又一茬。他已習慣了這裡的春夏秋冬,也習慣了喝這裡的黃酒,還學會了長時間盤著腿坐在木板上,看兒子在地上打滾。 
  1992年深秋,令全縣人民振奮的消息傳來了,公路已經修到離縣城僅三十里路的地方,按此進度,翻過大年公路就會修到縣府門前。這些日子全縣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碌著,為公路修通後的新生活而準備著。 
  綿陽老鄉出頭的日子也快到了,他是一個有事業心的人,他總希望能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為墨脫的繁榮昌盛多做些事。在他的計劃中,通車後首先要帶著老婆和兒子坐上汽車去山外看看,然後再按縣委的發展計劃大幹一場。 
  那陣子,他全身心都處在虛幻的興奮中,幹任何事情總有使不完的勁。生活與理想能結合在一起,生活有了奔頭,他再也不會局限在老婆、孩子和這老木屋了。 
  封山時節又到了,沒辦法,還得等半年。等待中,老婆又為綿陽老鄉生了一對雙胞胎。有時他感覺生活得很累、心情也煩,這樣下去,哪還有精力去建設繁榮昌盛的墨脫? 
  1993年初春,墨脫的花蕾植物發芽得特別早,枯枝老樹的末尾端亮出了一些嫩芽芽。也許墨脫的門巴族人還未注意到這些植物的細節變化。但是,綿陽老鄉注意到了,並由此產生了聯想。事不宜遲,他決心去縣府看看,找找縣長和縣幹部,和這些年關心過自己、向自己介紹墨脫髮展宏圖的縣領導們談談,順便把老婆娃兒全部帶去看看縣府的大鐵門是怎麼修的。 
  那天清晨,全家起了個早,早飯後全家大小精精神神地走在通往墨脫縣府的小道上。這還是第一次全家大小一起出遠門,老婆牽著剛會走路的小兒子,綿陽老鄉左右開弓,一手抱一個雙胞胎女兒,大娃兒戴一頂軍帽走在最前面。 
  山還是那座山,坡還是那道坡,今天走在路上的感覺就是不一樣。從老村落出發走到墨脫縣府,全家老小得走半小時。每走上一個新的坡梁,他都告訴老婆說,這裡要修一個電影院;看見另一個坡他又說,那邊可以修個茶館。當然,他那勤勞善良老婆並不在乎搞懂茶館和電影院是怎麼回事,只要男人高興,她也會跟著高興的。 
  縣府照樣只開著小鐵門,戴軍帽的大娃兒一把抓住小鐵門猴子蕩鞦韆般地瘋蕩起來。反正現在時間還早,沒有人進出,就讓娃兒高興個夠吧。他蹲在大鐵門外,盯著懷中兩個同時出世的女兒出神:「墨脫修一個托兒所就好了。」 
  這時,從縣府走出幾個衣著比較講究的人,可能是縣府的幹部。他們看見大鐵門邊坐著的這一家人覺得奇怪,忙問怎麼回事。當他們得知這一家人找縣長時,更是奇怪,又追問找縣長幹啥? 
  看來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他招呼全家進了小鐵門後,對那些幹部說,他是縣長的朋友。 
  縣長的辦公室其實也是一排木樓屋,縣長那朱紅色的辦公桌上,重重疊疊地堆了一大堆文件。綿陽老鄉走進縣長辦公室時,縣長正專心看一份紅頭文件。 
  綿陽老鄉喊了一聲「縣長」。縣長抬起眼看了一眼懷抱雙胞胎的他,又垂下眼簾繼續看紅頭文件。 
  綿陽老鄉不敢相信眼前的現實,正專心看紅頭文件的人就是八年前拍著自己肩頭情緒激昂地談縣城發展遠景的縣長,縣長比以前更瘦了,頭髮也變得花白。 
  戴軍帽的大娃兒悄聲溜進了辦公室,抱著父親的瘦腿好奇地看著正發呆的父親。縣長的目光看到戴軍帽的大娃兒時一下子愣住了:這是一頂真正的軍帽,怎麼會戴在這個小孩頭上呢? 
  綿陽老鄉向我談到當時縣長的反應時顯得很激動:縣長足足盯著他看了幾分鐘,然後站起來走上前問道,你是不是那位姓陳的復員老兵?綿陽老鄉一個勁地點頭,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縣長走上前,伸手接過一個雙胞胎女兒忙問,這是你的?他點點頭。縣長摸著戴軍帽的男孩又問,這也是你的?他又點點頭。縣長大笑起來,連說你這副樣子跟我們門巴族人一模一樣啊,真是認不出你了。 
  縣長抱著小孩在屋中走來走去,喃喃自語,變化太大了,太大了。 
  他叫大娃兒出去把他媽和小弟弟叫進來。縣長一驚,怎麼外面還有,快叫進來。 
  縣長是一位熱情人,留他們全家在縣府食堂吃飯,並一再詢問這幾年的生活情況,一再提到如果他生活有什麼困難就提出來,縣府會盡力幫助他的。綿陽老鄉很感激縣政府對他的關心。但他明白,墨脫地區的門巴族人生活都如此,土地裡有糧食,能將糧食變成每天喝的酒、吃的飯就行了。也許小孩多生活起來很困難,但小孩是自己生的小孩,能怪誰?在這裡,哪家沒有五六個小孩。 
  另一位縣幹部過來了,就是當年帶著他去老木屋喝酒唱歌的那位幹部。縣幹部風采依舊,幾乎就沒有什麼變化。但綿陽老鄉的變化卻讓縣幹部吃驚不小。擺談的話題從老木屋的敘舊一直伸展到公路修通墨脫,再延伸到今後墨脫的發展繁榮與昌盛。話題還是幾年前的老話題,對墨脫的前景,大家仍雄心不減地描繪著未來。 
  縣幹部看著綿陽老鄉這四個孩子對縣長說,墨脫地區的小孩很多,不能滿山亂跑,今後公路修通後,我們縣府旁邊可以修一個兒童樂園,讓我們墨脫的門巴族小孩也能在兒童樂園裡坐坐碰碰車,玩玩高空飛船。 
  這些話語像火炭一般,灼得綿陽老鄉渾身滾燙。又激動起來,他連連說路修通了一切都能辦到。「只有想不到的,沒有辦不到的,人定勝天嘛。」他很快聯想起在部隊學到的這句話。 
  他真的很高興,將封存在心底深處的理想和激情重新抖了出來,這股激情隨著對墨脫未來描述的話語在縣府食堂的上空蕩來蕩去,他的心情舒暢極了。 
  全家大小從高坡下來,沿來路返回。遠天的火燒雲正漸漸隱去,還有一抹亮光從雲層豁口破出,正好照射在老木屋的屋頂。 
  當綿陽老鄉斜靠著身子,把所有這些令他難忘的回憶告訴我時,他那不太大的眼睛裡溢滿了興奮。他說,那段時間他走在土坡上感覺人在飄浮,不過他心裡很明白,這次一定要注意,不能再要娃娃了。   
  6.第一輛汽車駛進墨脫(圖)   
  那一年,墨脫的春季果真來得早。陽光下,各色奇異的鮮花爭芳鬥艷,有的花朵碩大無比,令人陶醉。綿陽老鄉常愛獨自一人在花叢中走來走去,他心裡覺得舒暢,每天的日子也不覺得那麼煩了。 
  花朵還沒有看夠,夏天又來了。遙遠的方向有時會冷不丁地傳來一聲悶響,開始時,他以為是遠天在滾雷,後來才明白,那悶響聲是開山修路的放炮聲。 
  接下來,每天都有轟轟隆隆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轟鳴聲越傳越近。他知道,公路已經修到家門口了。 
  是的,平時通向遠方那些亂七八糟的溝坡,在推土機和石塊的平整修補下,正以新的面容朝墨脫縣城靠近。他乾脆丟掉土裡的莊稼不管,每天都朝轟鳴聲的方向眺望。白天的轟鳴聲令他激動,有時也會把他嚇一大跳;在夜晚的夢中,他腦海裡全是烽火連天,炮聲隆隆。 
  縣裡來了通知,說公路修建已接近尾聲,有一輛汽車正在駛往墨脫縣城的途中,由於路還未修通,這輛車在途中走走停停,非常艱苦;並通知叫大家不要出門,隨時準備迎接公路的修通和慶祝第一輛汽車駛入墨脫。 
  綿陽老鄉在興奮和激動之後,又在想怎麼路還沒有完全修通汽車就跟著開來了,開了多少輛?是大車還是小車?等待中,他獨自操練了一下敲鑼打鼓的動作,在部隊時,他打過鼓。 
  令人激動的時刻終於來了。這天上午10點,縣城所有的人都來到壩子裡,修路的人帶了個口信過來,說待會兒汽車就會開過來,說那邊正在給汽車洗頭洗臉,戴大紅花。 
  人們在縣長的統一指揮下,穿著平時捨不得穿的鮮艷衣服,排成長長的兩排隊伍。門巴族的姑娘們手握從山上採摘的鮮野花;小伙子們站在姑娘的後排說說笑笑推推攘攘;老人和小孩則站在後面,東一團、西一堆。縣長和縣幹部在隊伍的最前面,仔細地觀察和調整隊伍。這是全城老少第一次站隊,雖然有些亂,但還是層次分明。 
  綿陽老鄉被安排在姑娘和小伙子之間,他的任務不是敲鑼打鼓,而是負責向隨車的首長和駕駛員敬黃酒,這樣安排都是因為他那特殊的身份。在這次歡迎儀式上,不敲鑼鼓,因為這種鼓不是標準的鑼鼓,綿陽老鄉還不會敲。這種鼓是過去收玉米時用來嚇唬竄進玉米地偷吃玉米的野豬的,它發出的聲音不好聽。 
  沒有敲鑼打鼓的場面,縣幹部安排了其他熱鬧的場面,都是些載歌載舞的節目,縣長帶頭跳。這些舞都是按照門巴族風俗習慣隨場景變化自編自跳。 
  太陽已升得老高,綿陽老鄉覺得後背發燙,今天他衣服穿多了,又不好在人群中脫去厚重的民族服。他看著縣長,發覺縣長也好不了多少,穿著西裝繫著領帶的縣長在灼熱的白日下,滿臉油汗滾滾。大家都在朝一個方向看。 
  看著看著,隊伍突然鬧騰起來,一輛重型推土機轟轟隆隆地在前面開路,戴著大紅花的卡車搖搖晃晃地開了過來。 
  姑娘們高興地舉起鮮花擁上去,把從山裡採摘的野花一束束放在車上。人們喊著、叫著,層次分明的隊伍一下子就亂了套。 
  綿陽老鄉端著酒碗在跑來跑去的人群中忙得暈頭轉向,他知道第一碗酒應該敬駕駛員,但他轉來轉去就是沒有找著駕駛員。他很快發現縣長和縣幹部都不見了,人們圍住車爬上爬下。他轉到車的另一面,看見縣長和駕駛員正擁抱在一起合影。他端著酒碗忙跑了過去,將酒碗遞給了駕駛員。 
  在這歡慶的日子裡,綿陽老鄉醉了,縣長和駕駛員都醉了。 
  當晚,人們在汽車旁燃起篝火,通宵歌舞,連喝醉酒的縣長都被人們拉出來跳舞。綿陽老鄉和幾個喝醉了的漢子擠在一起,他睜開醉眼看了周圍的一切,念叨著墨脫是變了,也許一覺醒來遠方的車隊就會開到墨脫,從今天起,他的生活將會發生質的變化。他應該好好想想,今後自己幹什麼最合適。過了這幾天,應該找縣長談談。他抬眼看看,這時候的縣長和那幾個縣幹部都醉得一塌糊塗。 
  他突然想起了他那嬌小勤勞的女人,今天被安排在歡迎隊伍的第一排,站在手拿鮮花的姑娘群中間;他的兩個兒子和他女人的老爹都被安排在最後一排。當歡慶汽車進山時,歡迎隊伍大亂,他根本就沒有看見自己的女人,也沒有看見兒子們和他女人的老爹,也許他們已經回家了。但是,今晚他是不能回老木屋了。在墨脫安家這麼多年,今晚他是第一次沒和老婆娃兒一起睡,好像還有點不習慣。雖然他今天喝醉了,但酒醉心明白。他知道,在墨脫這地方生存,他已經離不開那勤勞溫順的門巴族女人了。 
  天什麼時候放亮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昨晚半夜,他和幾個喝醉酒的人被那些還未喝醉的人抱腰抬腳地放置在食堂的空地上。戴大紅花的汽車已經被駕駛員開到了縣府附近的空地上,黃色的大型推土機則開到一棵巨樹旁。昨晚鬧騰的人們今天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汽車旁圍了一大群光腳板娃兒。 
  也許是喝醉酒的原因,他感覺身上有些冷。他起身直奔縣長辦公室,想和縣長再談談。人們告訴他,縣長昨晚吐得厲害,今天可能不能上班了。他走出鐵門,來到汽車面前,仔細一看,汽車的肌膚還受到過創傷,車殼上明顯留著被岩石劃傷的痕跡。真難呵,這個鐵殼卡車還真是從石縫裡擠過來的。他抬頭仔細地眺望飄飄渺渺的遠方,山還是那座山,溝也是那條溝,一點沒有變化,汽車就是順著這條山溝溝過來的。看著這輛渾身擦痕的汽車他似乎已經明白,從遠方到這裡,肯定沒有平平整整的大道,這輛車是歷盡艱險闖過來的!他的心裡有些不安。 
  這時,他想起了他那個溫順嬌小的門巴族女人,想起了那四個娃兒,他的心撲騰起來,轉身朝老木屋方向走去。 
  分隔一天,小兩口又見面了。四個娃兒還在地板上熟睡,昨天的歡迎儀式把娃兒也折騰夠了。望著眼前這個勤勞的女人,他一點激情都沒有。想到那渾身傷痕的汽車,他的胸中有什麼東西堵塞似的,還得找縣長好好談談。 
  他又兩次去縣府找縣長,縣長都不在。人們告訴他,縣長正帶著汽車駕駛員和部分民工在勘察新的路段,也有的人說縣長正為汽車的返回犯愁。從很多傳進他耳朵的消息綜合分析,他得出這樣一個非常肯定的結論:新修的那條公路出了麻煩,不能通車了。 
  他幾乎每天都要跑一趟縣府,沒有找到縣長就去看那輛汽車。車已經被駕駛員開到了坡崖邊那窪窪坑坑的空地上,車上的大紅花也不知到哪裡去了。現在的問題不是後面的汽車隊什麼時候進墨脫,而是停在墨脫的這輛車如何開出墨脫。 
  修路的工人在縣長的帶領下,企圖將垮塌的路段修復,辛苦一個月後收效甚微,因為舊的塌方段還未修復,新的泥石流又出現了。最後只得先派人沿路段走一趟,摸摸究竟沿線有多少個塌方段。結果塌方情況非常嚴重,在三百多里的路段上有一百多個塌方口,每一個塌方口都伴有大量的泥石流,任何一個塌方口汽車都過不去。當時汽車在途中行進時,後面已經出現了大面積塌方,汽車根本就沒有退路。在一次塌方中一輛推土機在途中被泥石流掀下了深谷。 
  這就是現實,就是從波密方向通向墨脫那350里路段的現狀。在現實面前,修路民工陸陸續續撤離了墨脫。往山外走時,一個民工從崖峰上失足摔下去了,屍骨至今還未找著。 
  墨脫的雨季來了,一口氣下了二十多天的雨,幾乎每天都有新的泥石流出現。有些大樹被泥石流連根拔起,深溝內的小河一個勁地猛漲。被激流衝下的樹木撞擊在崖壁,瞬間就折成兩斷。山谷深處的激流排山倒海地咆哮著奔騰而去。站在河流旁的岩石上,透過漫天飛濺的水霧,沒有任何人會相信,不久前還有汽車通過這裡。 
  連續二十多天的雨使墨脫換了個模樣。在雨季,墨脫的人們是不出門的,大家都蜷在木屋裡喝黃酒。綿陽老鄉木屋內的一個角落還漏雨,他整天趴在地板上拿一個大木瓢,逗那兩個雙胞胎娃兒玩耍。 
  有一天,他實在憋不住了,頂著大雨跑到縣府。在辦公室裡,他看見駕駛員正在一碗接著一碗地喝酒,縣長站在木窗前滿臉愁雲地望著大雨發呆。辦公桌上的紅頭文件上面,壓著一份路況報告,就是這份報告壓得縣長喘不過氣來。 
  縣長很清楚綿陽老鄉的心思,他叫綿陽老鄉相信國家會統一規劃修復這條路,今年不行,明年再修,總有一天國家會把這段路修通修好。墨脫畢竟是一個縣城,沒有公路墨脫怎麼發展進步?縣長一席發自肺腑的話語說得綿陽老鄉直點頭,臨走時縣長拍著他的肩頭說:先幹好本職農活,總有一天會有用武之地的。 
  從縣府出來,天空仍在飄雨,他快速地趟過水窪來到汽車旁。汽車仍在風雨中,車身上積聚的雨水正順著車殼穿成線掉下來,車頭被雨水沖洗得光光亮亮的。 
  頂著雨水,綿陽老鄉一晃一拐地回到了木屋。他想縣長也難呀,為了縣城通車,帶著一幫民工翻山越嶺辛苦地跑了一個月,人比以前更瘦了,路還是不能修復。這地方的山是什麼山哦,每年都在塌方,照這樣下去要塌到何年何月?他對著雨中的遠山歎了一口氣,積在胸中的苦悶何時才能飄散? 
  雨終於停了,墨脫的天空上又出現了紅太陽。綿陽老鄉光著腳丫拿著鋤把踩在稀泥中,正在為黃瓜地放水,很多圓滾肥大的黃瓜浸泡在水中。 
  他抬頭眺望遠方時,發現遠處的山峰頂上閃爍著亮光。細細一看,是山頂上的雪被陽光照亮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信息,它告訴墨脫的人,封山的日子不遠了。 
  這一點縣長也注意到了,汽車駕駛員也注意到了。現實雖然很殘酷,但還得面對現實。該作決策了,時間不等人。 
  務實的汽車駕駛員和推土機駕駛員繫好了綁腿帶,在幾個民工的陪同下,離開了墨脫。汽車停在老地方,推土機停靠在古樹旁。汽車留在了墨脫總顯得有些悲壯,但無可奈何,能怪誰呢?   
  7.綿陽老鄉扎根第二故鄉(圖)   
  第一年過去了,汽車仍停在墨脫土地上那不太顯眼的老地方,車頭車身粘滿了一層灰。綿陽老鄉在車前車尾反覆看了很久,沒說一句話就走了。他心裡很不舒服。 
  第二年汽車仍在老地方,根本就沒有變化。要說有變化,就是我們的綿陽老鄉變了,他的老婆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他就是抱著這個孩子來看車的。他把這個小兒平放在車頭的踏板上,讓他感受一下坐車的滋味。這時候,縣長和縣幹部也來看車,大家碰在了一起。縣長熱情地把他的小兒抱起來親了又親,邊親邊說這是墨脫的後代、建設墨脫的接班人,今後墨脫的發展還得靠他們這一代。綿陽老鄉覺得心裡酸酸的。 
  墨脫的時光雖然很富有,但消逝起來也很快,轉眼就到了第三個年頭。綿陽老鄉發現汽車的輪胎膠皮被人割去了,很快他又發現汽車的車門和車廂護欄被拆了下來,車上的其他零部件也相繼被拆掉。綿陽老鄉沒有想到這輛創造過歷史記錄的汽車會是這般模樣。 
  當他的激情重新被封存在心底深處時,他的生活又回到了老路上。坡土上的莊稼仍在猛長,勢頭不減當年,地裡的莊稼要人去收割,躺在地裡的瓜要人去搬動。如此一成不變的生活令他窒息。他對未來的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 
  他的門巴族老婆對未來的生活沒有失去信心,她幾乎承擔起了哺育五個娃娃的全部重擔。此刻,她特別能理解男人的心情,更加溫柔地百依百順地呆在男人身邊。她覺得和這個漢族男人在一起生活很好,她對目前的生活也非常滿意,特別是為這個男人生了五個娃兒後。在這個清冷的坡上,一天不見著她的男人,心裡就空蕩和不踏實。 
  那一年他把自己那飄浮不定的思緒收了回來。在日趨平穩的日子裡,他的門巴族女人又為他生了一對雙胞胎,老木屋現在更熱鬧了,鬧得他常常朝屋外跑。 
  這時,在綿陽老鄉的心底深處正在萌發一個大膽的計劃。從波密通往墨脫縣府的公路看來是修不通了,他來墨脫也快十年了。十年,在人生美好的年華中多麼寶貴。這十年,山外的人也許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可自己在墨脫,幾乎與世隔絕。人生能有多少個十年呀?如此下去,下一個十年後自己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下一個十年不能這麼過了,從現在起,對自己的人生要訂一個十年規劃。 
  封山的季節快結束了,小河的水位悄然升高了不少,遠山隱隱又披上了綠裝。大地回暖,綿陽老鄉的內心深處躁動起來。 
  在一個極其平常的夜晚,待七個娃兒都入睡了的時候,他對妻子說,開山後,他要去山外看看。女人鬧不明白地問他去山外看什麼?他說,也不知道山外像什麼樣子了,自己在這裡呆了十年,也許山外變化很大呢! 
  女人說要跟他一塊兒去。他一驚,忙說,那七個娃兒怎麼辦。 
  女人說,帶著一塊兒走,全家大小都去山外看看。 
  他歎了一口氣,心想:全家大大小小怎麼去山外看看,路段艱險她又不是不知道。他不語了,望著窗外出神。 
  女人輕聲地問他,去山外後什麼時候回來? 
  什麼時候回來呢?這個簡單的問題他根本就回答不了。他是一個善良、老實的人。他的真實想法是去山外看看,能否有合適他幹的事情。他想在山外通過自己的努力站住腳,多掙些錢,然後把老婆娃兒接出去,一家人過另一種生活。 
  他把這些想法告訴老婆後,這個溫順的女人卻一個勁地搖頭,她說她不願去山外生活,她就喜歡這裡的生活。她說我們一家生活得好好的,為啥非得去山外生活呢?如果男人去山外幹活掙不了錢,不能呆下去又怎麼辦呢? 
  他說,如果在山外呆不下去他就回來當背夫。女人一下子坐了起來,抱住他的頭連連說不,當背夫太危險了。萬一他出了什麼事,她和娃兒怎麼活。 
  這個門巴族女人已經把他看成了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每時每刻都不能分離。這一點綿陽老鄉心裡最清楚。 
  沉默,久久的沉默。他感覺胸中堵塞得慌,有一種東西要迸出來。他咬緊牙關在忍著,人心都是肉長的,他感覺心中有一種撕裂般的痛楚。他握住了女人的手,想起了第一次和她見面的情景,她把一生都交給了他。在那些風風雨雨的歲月裡,自始至終都那麼愛他,依賴他,他能離開她、離開他的七個親骨肉嗎?在山外無論幹什麼事情,他還能有在墨脫這種刻骨銘心的親情嗎? 
  綿陽老鄉想,現在自己這副模樣到了山外又能幹什麼呢? 
  窗外,新月如弓,墨脫的山巒被月色淡淡地抹著,露出起起伏伏的輪廓,無風的夜晚滲出絲絲涼意。 
  十年來,這是兩口子第一次坐在地板上徹夜長談,他的妻子睜大眼長時間地看著他,等他說話。 
  綿陽老鄉垂下了頭,他久久地握住了女人的手。 
  從那以後,綿陽老鄉如同所有的門巴族人一樣,過起了墨脫的生活。對外人他從不提及他過去的事。任何一個外人第一次看見他,絕不會把他與漢人聯想在一起,更不會將他與復員軍人聯繫起來。 
  …… 
  綿陽老鄉談完了他的所有經歷後,用紅紅的眼睛看著我說,他這是第一次向外人談出他的全部經歷。他接著問我,他選擇留下來對嗎? 
  我握住筆飛快地記錄著,多次被他那跌宕起伏的經歷所激動和震撼。我對綿陽老鄉說,他的選擇是對的,能和如此愛自己的女人在一起,也是人生的幸福。我還告訴他,在墨脫這個特殊的地方,在門巴族人的眼中,他就是一個漢人代表。 
  我問他在這個荒蕪的老村落裡,像他這種經歷的漢人還有幾個?他說僅有他一個。同時,他說他也感到很驚奇,看見一個人挎著照相機在老村落裡走來走去,真不容易呀!一個漢人居然能走到這裡來。 
  我告訴他,我還準備多拍攝一些照片,然後離開墨脫去波密。 
  他很吃驚地看著我,說已經封山快一個月了,早就沒有人出山了,在這個時候還沒有人能走過封山的埡口。他問我什麼時候走?有沒有嚮導? 
  我沒有回答綿陽老鄉那些關心我的問題,只是自言自語地說,我會走出去的。 
  臨走時,我在我那不太寬裕的盤纏中拿出三百元錢給了綿陽老鄉,儘管現在他拿著這三百元錢也許沒有什麼實際用處。他和他的門巴族女人、五個娃兒站成一排看著我。我告訴他,我離開墨脫前再來看他。他笑了,連連向我點頭,一會兒,他的眼眶又紅了。   
  8.嘎隆拉山的陰影   
  傍晚,曲珍興致勃勃地來了。我問曲珍怎麼沒有看見武裝部長,她告訴我,二十多天前,墨脫到波密的途中摔死了兩個人,是在翻越南迦巴瓦峰的嘎瑪山埡口時出的事,武裝部長正在辦理調查和登記的事。聽說一個是當地背夫,另一個是漢人,他們兩個人已經翻過嘎隆拉山埡口,隨後被猛烈的風刮下雪崖,滑墜於千米雪崖之下,摔死的那個漢人是過去修公路的民工。 
  我的腦海裡突然閃現出雪峰埡口那強勁猛烈的陣風情景,陣風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人在風中根本無法前行。但我若按計劃走出墨脫,就必須翻越這個埡口,這是通往波密縣城的必經之路,到時候有沒有人與我同行?還是我孤獨一人,如同翻越多雄拉山山口那樣? 
  天空已經被黑夜籠罩,我盯住窗外出神,我的心思已飄向了疾風呼嘯的雪峰埡口…… 
  11月初,墨脫的夜晚已經露出寒意,有時從狹谷間會猛地竄出一股強有力的冷氣。我和曲珍走在去武裝部長家的途中。 
  武裝部長說,翻越嘎隆拉山口特別危險,已經死了不少人。特別是對那些沒有翻雪山經驗的人來說,更是如此。在嘎隆拉山埡口附近,有七個雪峰埡口,只要找錯了埡口,後果就不堪設想。上嘎隆拉山埡口根本沒有路,全在白雪皚皚的冰層積雪上行走。每年到了10月封山季節幾乎就沒有人走了。 
  武裝部長的話,令我吃驚不小。我是第一次過嘎隆拉山,在這個封山季節,我能在七個雪峰埡口中準確地辨認嘎隆拉山埡口嗎? 
  不知是今晚的黃酒特別醉人,還是嘎隆拉山的陰影積聚在心頭的緣故。我一下子就喝醉了。頭昏得厲害,渾身發軟,倒在武裝部長的床上睡著了。武裝部長在內屋搭了個架子床,曲珍則在地上鋪了一條毛毯,睡在地上。不知什麼原因,這個自由自在的藏族姑娘也沒回家去。 
  半夜,我醒了。屋內的兩盞油燈亮著,曲珍蜷曲在地板上,我感覺頭腦清醒了許多。隨即,嘎隆拉山的風雪埡口又出現在我的眼前。輕輕摸一摸腳踝,已經不痛了,這雙腿還得去翻越嘎隆拉山。 
  曲珍突然醒了。她坐在地板上,盤著腿,在油燈的映照下,她的臉很紅。她說,她很羨慕我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我說你喜歡我這種自討苦吃的生活方式嗎?我尋過烏江源頭,也徒步走過長江三峽,東奔西跑了多年,我這麼辛勞奔波總是有我的目的。 
  她很認真地看著我,說,一個人遇到的艱險有時是很可怕、很危險,個人的能力根本無法解決,那時你怎麼辦呢? 
  她提的這個問題正是我探險拍攝生涯中最感興趣、最值得自豪的事情。當我一個人行走在大自然之中時,隨時都有可能遇上意想不到的險境。在這種情況下,正是我能最大極限地發揮我的智慧和體能的時候。每當我走過了一個又一個險境後,我對自己的未來又有了新的認識。我很滿意自己的生活,這種探險大自然的生活方式是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 
  酥油燈的火苗在閃爍,曲珍睜大眼看著我。她那漆黑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頭。我問她今後的生活有什麼打算,一輩子留在墨脫嗎?她用手將頭髮理了一下,沒有說話。 
  曲珍告訴我,武裝部長昨晚喝酒喝多了,平時他是不喝酒的。這兩天,他為了查明在嘎隆拉山摔死的人的身份很忙、很辛苦。她說,武裝部長告訴她被摔死的人還在雪崖下,封山季節根本無法弄出來。這些情況是武裝部長走到很遠很遠的邊防哨所,用軍用電話與波密聯繫後知道的。曲珍說,她到墨脫已經三年多了,每年都有嘎隆拉山摔死人的消息。過去有一個四川民工過嘎隆拉山時摔進冰窟凍死在裡面,幾年後他的同伴老鄉才把他的屍體從冰窖裡抬出來。嘎隆拉山積雪太多,有的積雪有幾十米厚,人摔下去後全身被雪封埋後,根本無法營救。 
  我問她,如果我從嘎隆拉山埡口翻過去危險有多大。她很認真地說,開山我叫民工把你背過去。 
  她這句話差點把我說笑了。她說去年副縣長去波密匯報工作就是幾個民工把他背過埡口的。 
  我告訴曲珍,後天我將去墨脫較邊遠的地方看看,大後天準備一天,然後就離開墨脫,計劃用一星期的時間走到波密。 
  曲珍極為驚奇地看著我,她說你要離開墨脫?翻嘎隆拉山去波密? 
  我很肯定地點點頭。 
  她久久地看著我,最後說了一句,你真的要離開墨脫?你不想活啦?你為什麼不等到開山後再走呢?每年開山季節都有人死傷在途中,現在是封山季節更加危險。 
  我慢慢地告訴她,按我的計劃和安排,今年11月份我一定要返回成都。每次外出拍攝我都會按計劃行事,沒有天災人禍和非常特殊的事情,我不會改變計劃。 
  曲珍激動地站起身來說,嘎隆拉山埡口封山了就是特殊情況,還有什麼情況比這種情況更特殊?你就在墨脫,等到開山季節和民工們一起翻嘎瑪山。 
  我搖了搖頭,肯定地說,我不可能等這麼久,過幾天我就離開墨脫,時間越拖得長,對我翻嘎隆拉山越不利。 
  她不再說話了,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第二天,我回到住處。墨脫的晚秋感覺還那麼熱,但周圍已是大雪封山,海拔僅千米左右的墨脫,縣城周圍全是海拔五六千米的雪峰。 
  曲珍來了。她走得很快,身後跟著武裝部長。 
  我明白曲珍和武裝部長此刻來找我的意圖,迎著他們走上去。 
  武裝部長拍著我的肩說:「王記者,你還不瞭解從墨脫至波密的路況,特別是第一次走這條路的異地人,危險得很呀!」曲珍上來猛拉住我的手臂說:武裝部長給你上上課,他對嘎隆拉山的情況最瞭解。 
  無論怎麼說,我是不會改變我已經定下的計劃目標。不過,我被曲珍和武裝部長的關心深深地感動了。 
  下午的墨脫,屋內很涼爽。我和武裝部長、曲珍就我翻越嘎隆拉山去波密一事談了很久很久,這是一次刻骨銘心的談話,令我終生難忘。 
  武裝部長把嘎隆拉山封山的情況介紹得十分清楚,有關因翻嘎隆拉山而死傷的情況也談了很多。他說封山後的埡口根本不是路,是一條冰雪覆蓋的死亡線,冰峰上的一切生命都已絕跡,四周只有茫茫的冰雪。如果一個人在翻山時出現體力不支、滑墜、呼吸困難等情況,不可能有任何人來幫助你,一切險境都得靠自己戰勝。你要好好想想,要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衝動。你是第一次到墨脫,第一次走去波密的路…… 
  我對武裝部長說:你站在我的角度上想一想,就為了這段險路,我要在這裡呆八九個月時間,這個代價太大。如果今後的探險中我倒下了,也絕不會是嘎隆拉山埡口。 
  曲珍站起來大聲地說:「你以為你是什麼人,你也是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不是鐵人,我不願看見你變成冰凍人被民工從雪坑裡挖出來……」 
  這聲音在木屋迴盪著。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睜睜地看著曲珍跑了出去。   
  9.惟一的小嚮導森格(圖)   
  第二天一早,我就來到墨脫邊遠的村落。我站在高高的山崖上,望著雲霧繚繞的村落。一條不太顯眼的小道從深谷半腰伸出細長的手臂,撥開荒草刺叢,跨過山脈的胸部徑直朝頂峰延伸,這便是從墨脫通向外界的路。我用相機拍攝著村落的早晨,然後走進村落。 
  木樓前的地板上,幾個穿花圍裙的婦女跪在木板上攤曬苞谷,我拍下了她們勞動的身影。她們都抬起頭衝我笑笑,有一個婦女用手指著木樓旁的幾棵樹。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跑到樹下一看,碩果纍纍,原來是棵柑桔樹。我對著那婦女做了一個摘柑桔吃的動作,她們全笑了,一個勁地點頭。 
  我圍著這些樹看了看,伸手僅摘了一個小柑桔。這時,一個婦女對著木屋大聲吆喝起來,從屋內飛快地跑出一個瘦小的女孩,像猴一般地爬上了樹。她一邊摘一邊朝下扔,我彎著腰不停地撿,有兩個柑桔打在我的背上,把她笑得差點摔下樹來,我想這兩個柑桔肯定是她故意扔在我背上的。 
  從村落出來,我徑直朝綿陽老鄉的老木屋走去。就要離開墨脫了,該去看看這位經歷獨特的老鄉和他的家庭。 
  綿陽老鄉見我來了非常高興。我告訴他,我已經決定後天一早就離開墨脫,爭取用七天的時間到波密。他激動得連連說,老鄉你真不簡單啊。他問我離開墨脫以後還會不會再來?我說看情況吧,也許今後我還會來拍電視片呢!當然,今後我如果要來就不會一個人來了,要來就是一個攝制組。 
  綿陽老鄉在黑屋裡摸索出一根枴杖遞給我,說,這是一根籐枴杖,用了很多年了,路途中會很有用的,特別是翻雪山的時候。 
  這根黃色籐枴杖輕便、結實,手握的地方呈現出光光滑滑的古銅色,握在手中手感很好。我接受了綿陽老鄉的一片心意。 
  從坡崖下來,我徑直朝曲珍的家裡走去。去看看老阿媽。 
  老阿媽為我倒了一大碗青稞酒,用手不停地在碗前抬著,示意我快喝。又從櫃裡拿出一大碗風乾羊肉,盤著腿坐在我的身旁,用小刀一塊一塊地把風乾羊肉切小。這種風乾羊肉是生羊肉脫水風乾而成,味道很好。我慢慢地喝著酒吃著肉,覺得很香。 
  遺憾的是老阿媽不會說漢語,我又不會說藏語。我們在一起坐著打手勢交流,常常我們兩人都笑起來,很愉快。雖然語言不通,但我們對笑的感受是一樣的。 
  曲珍風風火火滿臉通紅地走了進來,見我和老阿媽正盤腿喝酒,興奮極了。她走上前按住我的肩膀說,我到處找你,你還躲在這裡喝酒。她緊挨著我的身邊坐下,端起我的酒碗一口氣把酒全喝光了。老阿媽笑著和她說著什麼,又取出一個碗來倒滿酒放在我的面前。 
  我問她,這麼急找我是有什麼事嗎?她舉起手中的碗說,我們把這碗酒乾了再說。 
  干!我也舉起酒碗。 
  曲珍告訴我,她和武裝部長正在為我找嚮導。嚮導很不好找。這個嚮導必須具備幾個條件,一是對沿途路線、險情熟悉,特別是對嘎隆拉山很熟悉;二是要年輕,身體素質要好;三是要會基本的漢語,並能聽懂漢語;四要膽量特別大,因為把我帶過嘎隆拉山後他還要一個人返回墨脫。能具備這些條件的人不多,而且是在封山季節,夠條件的人也不願去冒這個險。他們找到一位年紀僅18歲的門巴族小伙子,他是背夫出身,熟悉沿途路線,多次翻越嘎隆拉山,能聽懂基本漢語,也能說幾句簡單的漢話。但是,這位門巴族小嚮導說,他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單獨走過這段路,很害怕,並且封山季節他也沒有走過嘎隆拉山。現在武裝部長正在和門巴小伙細談著呢。 
  我捧起酒碗,對曲珍說我敬你一碗,我會永遠記住你的。 
  曲珍激動地說,我們也會記住你的。 
  干!我們的酒碗又碰在一起。 
  武裝部長來了,身後跟著一位結實的小伙子,這位小伙子就是將帶我走出墨脫的嚮導——門巴族人森格。武裝部長告訴我,森格只能帶我走到能辨准嘎隆拉山埡口的地方。森格說他獨自一人返回墨脫已經很害怕了,堅持說他不翻嘎瑪山。 
  這樣也行,只要能確保我不會翻錯埡口。我問森格,七天時間走到波密行不行?森格說,只要路上不出事六天就可以走到波密,走到雪峰下也就是海拔五千米左右,需要走四天時間,翻嘎隆拉山需要一天,過了嘎隆拉山還有五十多里就到波密,也得走一天。他將背上鍋、米和清油,在途中我們自己生火煮東西吃 
  我問他,我們走到雪峰後,他返回的地方離嘎隆拉山埡口還有多遠。他說還要走兩小時。但這兩小時全是在雪峰間攀越,封山季節翻埡口的時間還要長。最好在中午12點以前翻過嘎隆拉山埡口,否則翻過埡口也沒有時間下山,就會被凍死在山上。武裝部長補充說,現在封山季節嘎隆拉山埡口的氣溫大概在-20℃,要戴好防護鏡,不然眼睛要成雪盲;手腳一定要包裹好,不然要凍傷。 
  該說的話已經說了這麼多,我心中有譜了。我告訴森格,明天好好準備一下,後天早上六點鐘來招待所叫我,我們早一點出發,趕在太陽出來之前我們先爬上第一座高峰。 
  一切就這麼定了,此刻我感到我是幸運的。在這個封山的時刻,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能得到這麼多人的關心和幫助,能得到這麼多真誠的友愛,這就是我來墨脫的最大收穫!   
  10.扎西德勒!墨脫   
  遠方天幕露出了一絲亮光,隱約可見朦朧起伏的山巒。 
  曲珍和森格來了。曲珍告訴我,武裝部長和縣幹部在山下等我。我看看時間:5點40分。森格非常熟練地把我的行包放進他的大背兜裡。大背兜裡裝著米、食油,還有一個黑乎乎的鋁鍋、一把大砍刀,底部放著一床毛毯,是準備在野外過夜用的。 
  看著森格準備的這些東西,我心裡踏實了許多。我們三人走出招待所。曲珍拿著我的攝影皮箱說,這一段路她來提。她叫我拉住她的手,森格背著大背兜在前面走。 
  回過頭去,縣府辦公室和招待所依稀可見,大鐵門依舊如故,整個墨脫的輪廓正一點點變得清晰。 
  分路的橋邊,武裝部長和縣幹部正在談話,還有一個人在旁邊站著,是綿陽老鄉。我內心一陣激動,他真的來了。 
  我不是一個容易傷感的人。但是,在今天這樣的分手時刻,我心裡十分激動,有一種什麼東西在胸中拚命朝外湧動。 
  縣幹部緊緊握住我的手說,不容易啊,一路上多加小心、保重,回去後多宣傳我們墨脫,這裡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我咬著牙不停地點頭,說不出一句話來。縣幹部繼續說,我們墨脫也有很多發展計劃,無論公路是否修通,任何時候都歡迎你再到墨脫來。 
  武裝部長握緊我的手說,老鄉,你是四川人的驕傲,相信你能翻過嘎瑪山。旅途上我們再也無法幫助你了,但我們會想到你的。 
  淚迅速地溢滿了我的眼眶。我低著頭說:「我會順利走出墨脫,會永遠記住你們的。」我這一句話剛出口,胸中就掀起了狂潮。 
  綿陽老鄉的手和我的手緊緊相握時,顯得有點發抖,我不由自主地和他擁抱在一起。他說,你什麼時候再來墨脫,一定到我家來。 
  我什麼時候才能再來墨脫?也許我還會來,也許永遠也不會再來。但是,綿陽老鄉的經歷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曲珍站在我面前,一句話都沒說,她用手指了指坡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驀地,我的心緊了,全身的血加快湧動。 
  在灰濛濛的晨靄中,老阿媽披著一件衣服,懷中抱著一隻小貓站在坡上的木屋門前,正看著我們。 
  我朝她招了招手,她木然地站立著沒有反應。「老阿媽,保重!我走了。」我那變了調的聲音從口中衝出。老阿媽仍沒有反應,她的身軀只朝前移動了一下。我已經激動得不能自持,大聲地喊:「老阿媽,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老阿媽伸出一隻手,朝我招了招。 
  我想,老阿媽聽見了我那變了調的聲音,也知道我將離開墨脫,不能每天再去她家喝青稞酒了。我轉過臉來,看見曲珍哭了…… 
  扎西德勒,墨脫!扎西德勒,善良勤勞的墨脫人!我向霧靄中的墨脫,向所有生活在墨脫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握住綿陽老鄉送我的籐枴杖,提著那口黑皮箱,朝嘎隆拉山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三、走出墨脫   
  1.從墨脫到113k(圖)   
  在太陽冒出山尖之前,我和森格登上了路途中的第一座高峰。這座山幾乎沒有路,全是順著泥石流滑道朝頂峰攀越。我問森格,去嘎隆拉山的途中像這樣的山峰還有多少座,森格喘著粗氣說多得很,數都數不清。 
  按計劃,今天我們要走60里,趕到一個叫113K的地方。113K是一個因修公路而自然形成的村子,這個村裡住的幾十戶人幾乎全是當年修公路的民工,這些門巴族民工攜帶妻子和兒女在這裡繁衍生息。 
  下午兩點,我們走到一處小村落。這是一個老村落,幾十個木樓全修建在一個陽光能照射到的坡崖上。森格說,就在這裡煮飯吃,吃飽了下午再趕路。算算行程和時間,路程還未走到一半。 
  森格來到一個住戶家,很快就談好了,在這家灶頭上煮飯。他拿出大刀,將堆放在屋外的短木劈成小塊柴,熟練地生火煮飯。我拿出曲珍為我炒的牛肉絲放在木板上,肚子已經餓得咕咕亂叫起來。 
  從山坡上快速下來一個男人,看模樣像是一個村幹部。我把證件交給他看了,他很驚奇地問我怎麼走到這裡來了。原來,他是墨脫縣府的一個幹部,按照縣府的安排專門駐留在這個村裡負責發展生產。 
  我告訴他,我從墨脫過來,去113K,幾天後將翻過嘎隆拉山去波密,我有一個很有經驗的嚮導,遇到有危險的路段我們就繞道走。他問我:這個嚮導要帶我走完全程嗎?我說,僅帶我走到嘎隆拉山下,我一個人翻越嘎隆拉山。縣幹部驚奇地看著我,連連說太危險、太危險…… 
  與縣幹部告辭後,我們又朝新的高坡爬去。這一段路上我們常常看見隱在荒草叢中的公路,不注意看還真不敢相信這曾經是通汽車的路。路面早已被荒草刺叢層層覆蓋,令人膽怯的泥石流段,多次將這公路攔腰切斷。 
  在一個坡崖邊緣,森格停住了腳步。原來,前方有一處地陷段,路不見了。我朝地陷帶對面望去,全是垮塌的岩石,根本就沒有路徑的痕跡。森格說,他先過去看看,找著了路徑後,我再過去。他背著背兜慢慢地下地陷帶去了。 
  這個地陷帶是被山峰上的泥石流和溪水沖出來的,對岸道上是一派蔥鬱的原始森林,地陷帶的下方便是萬丈深淵。森格就這麼過去了,但他一直沒能找到路口的斷層處,也不敢輕易地爬上崖去,背著大背兜在淹沒膝蓋的稀泥中走來走去。 
  看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多鐘了,我心裡暗暗地著急。最多還有一兩個小時天就會全黑下來,森格雖然很有經驗,但他畢竟還是一個孩子,在千變萬化的路段面前,也不能保證不走錯路。 
  無論怎樣,時間已經容不得我們多考慮了。我告訴森格先爬上對岸崖壁,到了對岸後再找路。我真害怕天黑後還過不了地陷段,畢竟地陷段的下方是一個萬丈深淵。 
  我們相繼爬上了對岸的森林帶,但上來才知道寸步難行——一人高的刺叢野籐,簇簇團團,根本無法行走。很顯然,我們爬上來的地方不是路口。 
  我和森格對路況仔細分析了一下,認為路的缺口應該在上方。因為下方不遠處就是深崖。森格也肯定地說路口不在深崖段。就這樣,我們一前一後地貓著腰朝上方爬去。森格揮著刀連連砍去阻擋我們前行的刺籐,足足朝上爬了近一百米,才看見路口。 
  我問森格離113K還有多遠,他說還有二十里。照這樣的路況走下去,這二十里起碼還要走四個小時。估計現在海拔高度是二千米。 
  我們不敢在路上停留,匆匆走進森林,在黑沉沉的坡道上走著。 
  晚上九點鐘,我們終於到了113K路段,但是,卻看不見屋舍人跡。森格告訴我,這裡的人全住在山頂上,我們還得拖著又脹又軟的雙腿朝山頂上爬。我已經非常明顯地感覺到,走出墨脫比走進墨脫更苦更累。 
  總算爬上了山頂,我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森格也累得直喘大氣。待體力慢慢恢復了一些後,我們搖晃著身子朝房舍走去。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精瘦的門巴族老人,約六十歲,會說幾句漢語,曾是113K路段修路的負責人,看起來很精神,也很健談。我和森格就住在他家裡,他專門為我們開了一個空的工棚屋。 
  晚上下起了小雨,繼而越下越大,我很擔心這種雨會把路衝垮。 
  按照計劃,明天僅走30里,因為這30里路太陡太險;後天也只走30里,後天的駐地叫80K,也就是從墨脫到波密的350里路途中的大本營。每年開山季節送貨物去墨脫,人們就是將貨物送至80K,在80K的民工再將這些貨物背到墨脫。從80K至波密的近二百里路段,全是荒無人跡的冰川雪崖,嘎隆拉山埡口就在這段路途中,走出墨脫的這段路是越走越艱苦,越走越危險。 
  雨越下越大,整個山谷迴盪著雨水聲和洪水沖擊聲。如果這大雨連續狂下幾天幾夜,我們的行程真不敢設想。此地下大雨,那嘎隆拉山埡口則下大雪,想著這些,真是難以入睡。 
  113K的天亮了,傾瀉一晚上的雨仍在任性地下著,我站在木門前,看清楚了113K的全貌。 
  113K有幾十間木屋,其實就是原來的工棚,這裡還保留了一段約五十米長的公路,這段公路修在山頂的兩端,像模像樣,過了這五十米路段,兩端都齊刷刷地垮掉了,根本無路可言。 
  113K也是被群峰包裹著,群峰的四周噴湧出各種姿勢的瀑布,瀉下深谷。深谷底部洪水滔滔,昨天晚上我和森格就是從深谷下的原始森林爬上山頂的。 
  雨漸漸小了,東面遠天的霧靄裡,奇跡般地露出一絲紅光。我興奮地告訴森格準備好行裝,可以上路了。 
  那位老人來了,和我談起當年修路的情況。他說這段路根本沒辦法修,每年都要塌方,今年看見的山,也許明年就不見了,他來這麼多年,很多山都發生了變化。 
  我問老人,翻過了埡口後路段有什麼特徵。他說,翻過埡口後,根本就沒有路,必須緊靠左面的山脈前行一百米後,方可坐在冰雪上朝下滑,這條滑道避開了懸崖。有些人第一次翻嘎隆拉山埡口時,不認識山上的雪道,翻過埡口後就徑直下山,他們不知道埡口處徑直朝下行300米左右就是一個近千米落差的懸崖,非常危險,由於終年積雪,在視覺上不易被發現。 
  木屋修搭在公路兩旁,末端的木屋還開了一個窗賣東西,貨架上放置著膠鞋、過期的軍用罐頭、瓶裝白酒、兩頭髮黑的粗掛面及十幾個粗大的野芭蕉。森格對白酒和罐頭感興趣,我便買了一瓶白酒、兩個過期罐頭、兩把發黑的掛面,並把那十幾個野芭蕉全買了,共花去了二百多元錢。老人告訴我,從此處去80K沿途沒有任何東西可買。   
  2.從113k到80k,森格掉進激流   
  我和森格又上路了,海拔越來越高。我們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但很明顯地感覺到,氣溫在降低,山埡口迎面吹來的風越來越涼。 
  天黑前,我們到了一個僅有五戶人家的村落。麻煩的是沒有合適的地方能讓我和森格住宿,這些木屋都很小。我向房屋主人借了一床黑乎乎的毛毯,我倆就睡在木屋外的木板走道上。 
  吃完麵條後,我們早早地躺在木板上裹著毯子睡了。森格裹著毯子在喝酒,一瓶60°的白酒,一會兒就喝完了。 
  早飯畢,我們又上路了,這是走向80K大本營的途中。我心裡湧出一股衝動,我們現在每走一步,每爬上一座新的高峰,都是朝最後的目標慢慢靠近。過了80K後,森格還將陪我一天,就要返回。下面的路段,也就是最艱苦的路段,必須由我單獨走完。 
  又翻過了兩座山峰,我明顯地感覺到呼吸困難,也許海拔已上升到四千米了吧。 
  在一個湍急的激流邊,我們停住了。幾根圓木綁紮成的簡易板橋被大水沖垮了,圓木沖得東倒西歪。我們順著奔騰咆哮的流水上下尋找,希望能找到一處能趟水過去的地方。但是,足足找了一個小時,也沒有找到。 
  這是一條寬十米左右的激流,溝裡亂石林立,山洪咆哮。我們所處的位置正好是半山腰,山頂上的洪水猛烈地沖瀉著。在我們的下方不足一百米處,是一個瀑布口,激流從瀑布口飛瀉下去,這瀑布有多高我不知道,從地貌上來估計,少說也有幾百米。 
  最後,我們選擇了一處水流較平緩的地段,脫去衣服、褲子,蹚過齊腰深的激流。森格將我和他的衣服塞進背兜裡,放在岸邊,將我的黑皮箱頂在頭上,左手抓箱,右手抓住枴杖,我握住枴杖另一端,朝對岸走去。 
  水很快淹沒腰間,在激流中我們幾乎站立不穩,全身很快就冰麻了。終於一步步來到對岸,我全身的皮膚已經發青。我們的衣服還在背兜裡,森格還得蹚水過去,將背兜放在頭上頂過來。我把枴杖交給他,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對岸,坐在背兜旁,雙手緊抱彎曲的腿,全身不停地顫抖。我叫他多休息一會再過來。 
  起風了,我的全身也猛烈地顫抖著,不得不坐在石頭上緊緊地抱住雙腿。 
  森格站起身,將大背兜頂在頭上,左手艱難地撐著背□,右手握住枴杖,下水了。水很快漫上腰間,他的行動非常艱難,因為這個背兜很重。他咬著牙朝我靠近,身子在激流中搖晃得厲害。 
  還有近兩米就到岸了,我看見他頂在頭上的背兜慢慢傾斜,但他已經沒有能力將背兜扶正,身體在猛烈顫抖。我迅速跳下水去抓他,還未等我抓住他,頭頂上的背兜就砸了下來,就在我抓住背兜的一剎那,森格被水沖走了。 
  我將大背兜拖上岸,快速朝坡下跑去。激流推衝著森格的身子在岩石上碰來撞去,森格大聲地喊著,手舉著枴杖亂舞。 
  在衝出三十米遠的地方,森格被卡在一塊岩石旁。我頂著激流下水,一把抓住森格的手,就在同時,森格的另一隻手緊緊地鉤住了我的脖子。殷紅的血從他的額頭上流下來,他的額頭被岩石撞出了一條口子。 
  我把森格背出激流,森格額頭的血浸紅了我的背,鮮血把我們倆都嚇壞了。我用毛巾浸著雪水為他清洗創口,他一個勁地大叫擦藥…… 
  藥,能止血的藥,此時此地在哪裡去找?我的行包中根本就沒有藥! 
  我在坡崖處扯下一片樹葉,洗淨後蓋在他的創口上,又在水底掏出一把乾淨的濕沙蓋在葉子的表面,過去我曾用這種方法快速地止過血。森格一個勁地叫痛,我把他的頭緊緊地抱在懷裡,用手撫摸他額頭上那蓋著樹葉的創口,血已經止住了。我告訴他,到了80K就有辦法好好地為他上藥包紮,現在一定要忍住,安靜下來,不然又會流血的。森格已經從險遇中回過神來,不再喊叫了,他那漸漸發熱的頭緊緊靠在我的胸懷,他哭了,像孩子一樣傷心地在我的胸懷裡嗚嗚地哭著…… 
  我們不得不重又整裝前行。我背著大背兜,提著黑皮箱。因為森格頭上有傷,在未包紮時不能用力,這一段路我們走得很慢。 
  80K建在一座高高的山樑上,我們從半山腰順著淌水的崖縫,頂著流水朝上攀越,四周漆黑,爬了兩個多小時才到達山頂,這時已經是晚上11點鐘了。 
  還好,80K一戶門巴族人開的小店接待了我們。這是一對青年夫婦,有一對雙胞胎女兒。我在店裡買了包紮傷口的藥膏,為森格包紮好傷口,煮了一些麵條。 
  80K很冷,晚上我們住的木屋內生著火,我和森格都蓋著厚厚的被子,我不禁對明天將露宿雪原擔心起來。80K的海拔高度已經是四五千米,明天我們將走到50K,50K的海拔高度已經接近六千米,這也是終年積雪不化的高度。?在50K露宿的一晚會怎樣渡過呢?我心裡有些擔憂。   
  3.離開80k,夜宿雪峰崖壁   
  早飯後,我們跨出了通向嘎隆拉山的步伐。森格仍背著大背兜,我提著箱子,拄著枴杖,一步步朝雪山深處走去。走呀走,那鬱鬱蔥蔥的森林漸漸地消失,白皚皚的雪峰正列隊而來。 
  下午兩點鐘,我們已經走完三十多里路。在一個水溪旁,我看見一輛銹跡斑斑的推土機,機體上的落葉和浮土告訴我,這是一輛被遺棄了多年的老傢伙。森格在溪水旁挖了一個坑,架上樹枝點燃火開始煮飯。 
  雪峰依然美麗,下午的太陽將雪峰照映得金光燦爛。我開始忙著拍攝這些多姿的雪峰。這些雪峰都是南迦巴瓦峰山脈,蜿蜒起伏,很有特色,永遠也不會融化的白雪將山峰深深地裹住。 
  我放鬆地平躺在溪邊的碎石上,閉著眼靜靜地呼吸著清新而稀薄的空氣。這是一種獨特的享受,我的身心與自然融為了一體。也許,這是我走出墨脫全程的最後一次享受,再往前走,就開始進入冰雪世界。 
  半小時後,我們又出發了,穿出一片高原森林,雪峰變戲法似地移到了身後,新的雪峰又冒出來,樹木漸漸稀疏。下午5點,我們開始登山了。 
  傍晚,雪峰在夕陽的塗抹下變得金黃透亮,雪峰山腰則一片橘紅,色彩不停地流變著,構成最美妙的圖畫。我不能離去,也不忍離去,就這麼呆呆地看著,直到雪峰山尖被染成了紅色。 
  晚上六點半,我們到了嘎隆拉山下。寒風捲著碎雪在山谷亂竄,伴隨著刺耳的怪叫聲。森格從背兜裡翻出一個自製的特殊帽子戴在頭上,帽子的兩面是用圍巾縫織在一起的,戴在頭上可以把頭和脖子包裹得嚴嚴實實,僅露出兩隻眼睛。我們走進積雪裡,踏著掩埋腳背的積雪,一步步地朝雪山深處走去。 
  森格告訴我,今晚我們就露宿在雪峰的半腰處,那裡有一尊巨大的石崖,石崖下的穴洞是一處可以避風雪的地方。明天從穴洞出發,翻過眼前這座雪峰就可以看見嘎隆拉山埡口了,但從穴洞到能看見嘎隆拉山埡口的地方還得走三個小時。 
  晚上九點,我們爬到了崖石處。 
  熊熊燃燒的大火將雪崖照得通紅,大火將崖穴烤得暖乎乎的。借助火光我解開森格頭上的包紮帶,仔細地看了他頭上的傷口,已經結疤,在紅紅的疤緣處還滲著星星血跡。我為他重新上了一層藥膏,慢慢包紮好。這是我為他上的最後一次藥,明天,我們就要分手了,也許這一輩子都不會見面了,這就是生活。 
  穴外的風聲呼嘯而過,聲音似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睏倦使我再也睜不開眼,我合上眼沉沉地睡去。 
  不知是海拔偏高還是氣溫下降,半夜我明顯地感覺到呼吸困難,這種感覺我在阿里高原露宿時曾出現過一次,因為阿里高原的氣溫在夜晚突然下降了幾十度,我披著毛毯獨自在荒原一直坐到天亮。今晚的這種感覺與上次在阿里荒原的感受一模一樣,全身非常難受,手腳冰涼。 
  怎麼回事?我使勁翻身坐起來,穴口處熊熊燃燒的大火已經徹底熄滅了。 
  森格裹著毯子緊靠崖穴底部熟睡著,寒冷似乎還沒有影響到他的睡眠。看看時間,才早上三點鐘,一點辦法也沒有,惟一的辦法就是保持正常呼吸,靜靜地躺在崖穴裡等待著天亮。 
  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等待,零下十幾度的氣溫凍僵了我的身體,我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寒冷使我的身軀猛烈地顫抖,牙齒一個勁地磕碰。我緊張地握住拳頭,輕輕地活動著腳趾。此刻,我要用我的毅力,用積蓄在身體內的能量抵禦著寒冷的侵襲。 
  不知是缺氧和寒冷使我開始麻木,還是太睏倦,我竟在零下十幾度的寒冷中睡著了。這種入睡非常危險,因為體內的血液循環受寒冷和缺氧的影響,流動非常緩慢,在海拔五千米高度的雪原上,在寒冷的氣候中,一個生命隨時都可能停止呼吸。 
  寒冷與霜風更加瘋狂地侵蝕著我的身體,只是我的思維和身軀已失去了對寒冷的感覺------   
  4.仰視嘎隆拉山,告別森格   
  天空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亮開,團團白霧正朝巍巍的雪峰之巔飄去。我睜開眼,望著崖穴外出神。穴外的天地似乎已經變了模樣:大雪覆蓋的山峰,昂著頭顱傲視深深的雪谷,一束金色的陽光正好映在雪峰尖上。 
  我搖了搖僵硬的頭,定睛細看,我的週身已經鋪上了厚厚的一層白霜。我坐起身,大叫森格。森格身上的毛毯也被霜雪覆蓋,整個身軀和頭顱都深深地藏於毛毯中。他從毯子裡鑽出頭來,眨巴著迷惑的眼睛望著我,烏紫的嘴唇半晌說出一句:幾點鐘了? 
  我大聲地叫他快起來,已經七點鐘了。我很激動地說,今天我要翻嘎隆拉山。 
  我和森格從崖穴裡爬出來,我對著茫茫雪山深深地呼吸著,一股白雪特有的氣味迅速潛進肺腑。我不停地活動著四肢,讓體內的血液加快流動。我叫森格看看天氣,今天嘎瑪山有否風暴。森格站在崖穴外轉著身子四處尋望,他告訴我今天是大太陽,沒有風暴。 
  「哇!」我興奮得左手緊握拳頭朝空中猛然一揮,幾乎跳起來。森格見我如此激動,也咧開大嘴笑了。隨後他又補充了一句,關鍵是看嘎隆拉山埡口有沒有風暴,有時陽光普照山谷的時候,高聳雲端之上的嘎隆拉山埡口正在下冰雹。森格的這句話真實地反映了高原雪峰的特徵,使我迅速地冷靜下來。 
  太陽悄悄地冒出頭來,把山谷雪地照得通紅。森格又戴好了他那頂翻雪山時用的特製帽子,走在前面。我取出防止雪盲的墨鏡戴好,拄著枴杖緊緊地跟在森格的後面。大雪早已蓋沒了山道,根本就無路可走。還未走上山頂,途中的積雪已經掩埋到膝蓋,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我借助枴杖的支撐,喘著大氣朝上爬著,耳旁是心臟猛烈的狂跳聲和踏進積雪裡發出的咕咕聲。 
  我知道,離嘎隆拉山埡口還很遠很遠,現在我們攀越的這座雪峰連山頂都看不清楚。 
  9點40分,我們登上了離嘎隆拉山埡口最近的雪峰。我顧不上喘息,抬起頭朝東方尋望。海拔七千七百多米高的南迦巴瓦峰如巨人一般挺著胸膛傲視雪原,彩色的雲霧在峰腰間環繞;海拔六千多米高的嘎隆拉山山脈托舉著厚厚的積雪,蜿蜒起伏。 
  森格抬起他那被帽子和毛巾緊緊包裹著的頭顱,朝遠處尋去。他用左手指著前方的峰埡大聲說道:就是太陽照著的那個埡口,第二個雪峰上的那個埡口,就是你要翻越的嘎隆拉山埡口! 
  我右手握住插進積雪的籐枴杖,左手摘去太陽鏡,按捺住激動的心情,順著森格手指的方向,睜大眼久久地注視著前方的嘎隆拉山埡口。嘎隆拉山埡口上陽光與白雪碰撞出的光芒強烈地刺激著我的眼睛,使我的眼睛迸出無數光斑。我搖晃著身子,癱坐在積雪上,緊緊地閉著發痛的眼睛,雙手捂著臉。嘎隆拉山埡口反射出的陽光射傷了我的眼睛,我深深地埋著頭,等著視力的恢復。 
  森格叫我快戴上墨鏡。他說,翻雪山不戴墨鏡眼睛要瞎,我們要行進的方向正好是頂著陽光與白雪交匯的方向,若不戴墨鏡,眼睛受到這種長時間的刺激其後果非常可怕。森格雖然沒戴墨鏡,但他把毛巾圍在臉上,透過毛巾的縫隙在雪中行走。 
  我的眼睛慢慢地恢復了,透過墨鏡隱隱地看見了色彩斑嫻的山巒、雪峰,看清了嘎隆拉山埡口。 
  從太陽射過來的方向看過去,十幾座雪峰緊緊地相靠在一起,可以清晰地看見七個醒目的埡口。嘎隆拉山埡口是從左面數過去的第二個埡口,其餘的埡口翻過去後均是萬丈懸崖,翻錯了埡口必死無疑。 
  森格告訴我,翻埡口的時候不能坐下來喘息,有的人就是坐下來喘息時窒息而死的。無論如何,身體不能停止活動,否則會被凍傷而漸漸昏迷。翻過嘎隆拉山後,千萬不能站立行走,要靠左邊的雪道一點一點地滑下去。當然還有一點很重要,就是要趕在中午一點以前翻過埡口。時間晚了,就沒時間下山了,這也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因為嘎隆拉山的另一面同樣是冰雪天地,一個孤寂的生命如果沒能按時走出這個嚴寒缺氧的冰雪世界,會永遠倒在那裡。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看遠方的嘎隆拉山埡口,再看看身旁的森格。森格將要離開我了,他將按原路線獨自返回墨脫,而我則孤身翻越嘎隆拉山埡口。此刻,我的心靈深處已經不敢接受這種現實。但是,無論願意不願意,現實就是現實。 
  我從我那所剩無幾的盤纏中擠出三百元放在森格的手裡。森格非常驚奇地看著我,因為在出發前,我已經按當地的價格付給他勞務費。但這三百元錢是我的心意,也是我對他表達的深深謝意。今後無論我們有沒有機會相見,我都會永遠記住他——這個願將我帶到嘎隆拉山埡口的門巴族小伙子。 
  我們的手最後一次握在一起。我緊緊抱住他那被帽子和圍巾緊裹著的頭顱,貼著他的耳,輕輕地告訴他,路上要照顧好自己,我會永遠記住他的。我說,今後我如果再來墨脫,一定去看他。 
  森格像小孩般一個勁地點頭,緊緊拉住我的手不鬆。 
  起風了,刺骨的霜風捲起雪屑朝嘎隆拉山埡口衝去。我心底蕩起一股痛楚,鼻子猛然一酸,一股寒氣趁勢灌進肺腑。此刻,我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不能讓傷感的情緒影響我,我眼前的險峰還需要我去攀越。 
  再見了,森格!我鬆開緊抱他頭顱的手,用牙緊緊地咬著發紫的嘴唇。森格又哭了,他知道也許我們在雪峰上分手後就再也不會見面了。 
  森格下山了,走出一段路後又回頭來朝我招招手。雪峰依舊,在茫茫雪山中行走的兩個生命分手了,各自朝著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5.爬過雪崖,登上嘎瑪山(圖)   
  森格下山的速度很快很快,他的身影在茫茫雪原中跌跌蹌蹌,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再一次抬起頭尋望嘎隆拉山埡口。此時,埡口雪花飛絮,雲霧繚繞。我尋視著四周的雪峰,心中溢出一股敬畏感。我相信,我孤獨地進入到我所崇敬的雪峰之中後,偉岸而純淨的雪峰將容納我,保護我。而我會順應自然,與自然融為一體,走入新的境地。 
  陽光穿破雲層射向嘎隆拉山頂。看看時間,已經十點整。我朝嘎隆拉山峰膜拜了一下,希望得到眾多雪峰神靈的庇護。然後,背起了行李包,提著黑皮攝影箱,拄著枴杖朝嘎隆拉山埡口前進。 
  隨著海拔的升高,心跳猛烈加劇,我感覺頭有些暈痛,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人出現了飄逸的幻覺,這是嚴重的高山缺氧反應,也是身體嚴重不適的危險信號。我只能喘息片刻,讓狂跳的心漸漸平靜。 
  在一條約一百米長的山脊邊緣,我的左面緊貼冰崖,腳下是厚厚的冰層,一串串粗大的冰柱懸掛在頭頂上,冰道的右面卻是深不見底的深淵。我仔細地觀察著這段不足一米寬、似老虎嘴的冰道:亮晶晶的冰層將崖道緊緊包裹著,光滑的冰面上凹凸不平;冰道的左面沒有任何可抓攀之處。我不敢貿然走上冰道,可這是惟一的路啊! 
  在我的腳下,雲團起伏升騰,連成一片,如浩瀚的雲海,漸漸朝山峰間湧來。我緊張起來,這是風雪即將來臨的信號。 
  不能再猶豫了,遇上風雪,我就翻不過嘎瑪山埡口了,會凍死在山上的。 
  我用發腫的手在行包內翻出衣服包在膠鞋上,增加鞋與冰面的摩擦力,將攝影箱抱在胸前,背著行包,極為小心地踏上冰面,用枴杖在前面一點一點地拄著走。但還未走出三十米,我的雙腿就發軟,而且一個勁地抖,身體出現幻覺,眼睛漸漸發黑。我不得不跪在冰道上,將攝影箱放在前面,背著行包,慢慢地爬行,心裡才感覺踏實一些。 
  這是一段難以想像的險途,每向前一步,都得全身心地投入,不得有任何閃失。我的手掌很快失去了知覺,隨即膝蓋以下的腳也失去了知覺,每向前一步,都得費勁地扯掉衣服與冰的粘連,這是海拔六千多米高的雪原,每前行一步,都是生與死的考驗! 
  就這樣爬過了冰道,但我不能作任何喘息,我必須不停地運動,否則寒冷將傷害我的身體。 
  離嘎隆拉山埡口僅有一百米遠的距離了,我已能清楚地看見埡口兩端豎著兩根木柱,這兩根裹纏著白色哈達和經幡的木柱已被冰層包裹得嚴嚴實實,成了兩根粗粗的冰柱,這是嘎隆拉山埡口的標誌,也是保佑翻山的路人平安的吉祥物。 
  雪越來越深,行走更加費力,每走幾步,就得喘息很久,我彎著腰用枴杖頂住自己的胸膛,一步也走不動了。 
  忽然,一陣轟轟隆隆的炸裂聲從雪谷中傳來,我驚異地轉過頭去,大面積積雪排山倒海般朝深谷墜去,雪浪似萬頃波濤,吼聲如千雷齊鳴,巨大的雪崩持續了十幾分鐘。 
  雪浪霧氣從深谷中升騰蔓延,很快這種由雪組成的霧氣將深谷填滿,奇異狹長的雪谷消失了,消失在滾滾的白浪中。填滿深谷的雪霧,隨風一波又一波地朝雪峰之顛湧去,場面非常壯觀。 
  在驚異與激動中,我發現兩小時前我所走過的雪道已經面目全非。 
  我已經不可能再行走了,沿埡口途中積雪厚度已超過一米五,陷進雪中的腿根本無法抽出來,身軀在積雪中慢慢下陷。也許前面的積雪越來越深,這樣走下去,我會被積雪活活掩埋掉。 
  我將行李包牢牢地綁紮住,綁帶的另一端繫在我的腰間,攝影箱壓在胸前,拖著幾十斤重的行李包,手推著攝影箱,一點一點地朝前爬行。還剩下短短的幾十米距離,這短短的幾十米距離是在與死神較量。 
  這也許是我一生中最最難忘的時刻,我的手、腳、臉相繼失去了知覺,下巴在與積雪的摩擦中凍得僵硬。但我的思維仍然活躍,心臟仍在跳動,身上的血還在流動。 
  離埡口僅有十米遠了,透過亮晶晶的冰柱體,纏繞在木柱上的白色哈達和經幡清晰可辨。 
  此時,我想起了善良的藏族姑娘曲珍,想起了極為關心我的武裝部長,想起了綿陽老鄉、老阿媽、門巴族小伙子森格……想起了所有關心我的人們,他們都在關注我翻越嘎隆拉山。 
  我看準了方向,伸出腫得發亮的手腳做最後的衝刺,朝埡口靠近,再靠近……一次次的胸悶、頭昏、呼吸困難,一次次地緊閉雙眼,將紅腫的手放在胸前,張大嘴喘息、再喘息。爬行中,我的手套不知掉到哪裡去了。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過去,埡口上,咆哮的寒風竟奇跡般地停了。我知道,我已經爬上嘎瑪山埡口了。我慢慢地跪下來,解開了繫在腰間的綁帶,將行李一點一點地拉上來。驀然,胸中猛烈地狂跳起來,我轉過身去,猛然一躍,緊緊地抱住了裹著經幡和哈達的冰柱…… 
  1998年11月14日12時10分,我終於登上了海拔4300多米的嘎隆拉山埡口。這是封山時節的嘎隆拉山埡口,是墨脫通向波密海拔高度最高、道路最危險的地方。 
  回望走過的道路,雪道上留下了長長的爬行痕跡,從山腰曲曲彎彎朝高處延伸,一直通向峰頂。埡口的另一端,覆蓋著千年積雪的山峰依然雄偉,山巒半腰裹著厚厚的雲霧,看不清山下。這便是我的下山之路,依然充滿著曲折和艱辛。   
  6.滑行雪峰,與石崖相撞   
  下山的路堆積著厚雪,積雪下面是厚厚的冰層,僅有一百米左右的距離可以行走,此段路較為平緩。過了這段路,就是一個較陡的下坡,這段全由冰層和積雪包裹著的下坡冰道,七彎八拐後一頭扎進深深的雲霧中。冰道的旁邊是萬丈深淵,有多少人就在這七彎八拐的滑行中墜下了懸崖。 
  為了保險,我用綁帶將行李包捆綁在背後,確保下滑時不會掉失。攝影箱被緊緊地抱在胸前,箱裡裝的全是這幾個月我在西藏拍攝的珍貴資料。只要我的生命還在,這個凝聚著我心血的黑箱就不會丟失。 
  我坐在厚厚的雪上,彎曲著僵硬的腿,紅腫的左手緊緊地抱著箱子,右手握緊枴杖,開始向下滑行,一股飄逸的感覺油然而生。 
  冰涼刺骨的碎雪擊打著我的臉面,下滑速度越來越快,感覺整個人飛了起來。 
  我用腳後跟使勁地去踩冰面,用發腫的左手不時地去抓冰面,同時又用枴杖去觸及冰面產生摩擦,讓下滑的速度在冰道上慢下來。 
  終於,我停下來了。站起身來朝後看看。我滑行了約六百米;再朝前看,冰道向下延伸,幾百米後的冰道看不見了。我想,道路一定拐了彎,前方可能是萬丈懸崖,下面的滑行我得倍加小心。 
  茫茫冰雪將大地包裹得嚴嚴實實,我情不自禁地久久地眺望遠方。在冰天雪地的世界裡,僅有我一個孤獨的生命站在這裡,我的四周,全是巍峨的雪峰。 
  我重新坐在雪原上,緊抱黑箱,小心地向下滑去,慢慢地我的身軀接近了懸崖邊,這是一處冰道大拐彎。我極為小心地滑過去,就在我快要離開冰道拐彎時,一個可怕的景象出現在我的眼前: 
  在冰崖絕壁的凹窪處,我看見一個背兜和一個捆綁得嚴嚴實實的被褥卷。冰窪緊鄰崖邊處,還有一個縫著補丁的小布口袋和一隻手電筒。 
  人呢?我的心猛然一緊。 
  雪崖下,寒氣滾滾。不用再看了,人早已滑墜崖下摔死了,從如此高的雪崖摔下去,屍骨都無法找回來。 
  我不禁一個勁地打著寒顫,拐過彎繼續朝前方滑去。 
  下行速度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騰起的雪花從耳旁呼嘯而過,一尊尊裹著冰雪的巨石從眼前飛快地閃過。 
  突然,我看見一堆雪團擋在滑道中,我慌忙用腳後跟和手杖蹬冰道增加摩擦,可是來不及了。我的身體以巨大的慣性猛地朝著裹著冰雪的巨石衝去。頓時,胸部一陣劇痛,我癱在雪地上。 
  行包在撞擊時滾到了一邊,黑色的箱子在身體與巨石碰撞時被擋在中間,這口跟隨我奔波多年的攝影箱被撞裂,終於散了架,那部隨我漂泊多年的照相機後座電池蓋也被摔裂,裝在箱裡的膠卷、資料、備用電池及很多證件散落在雪地四周,籐枴杖摔出老遠,冰涼的雪花濺滿我的身軀。 
  「完了。」我心中猛然一緊,在將要走出墨脫的最後一程中,身體卻受了重傷。此刻,沒有任何人可以幫我,我只能靠自己,而且必須盡快離開此地,盡早下山! 
  我用手肘靠住冰層,咬緊牙關慢慢地坐起來,緩緩地呼吸,緩緩地活動四肢。這時,山腰處起風了,呼嘯的陣風捲起碎雪在空中狂舞。 
  我跪在冰雪上,將散落在雪上的所有東西裝進裂開的箱子裡。然後,用綁帶將裂開的攝影箱捆紮起來,找回了行李包、枴杖及摔裂的墨鏡,重新背好行包,坐在雪道上,緊抱已摔破的箱子,朝雪原深谷滑行。 
  一小時後,我滑到了深谷底部,看見了泥土和石塊。這是多麼令人激動的時刻啊!我已經成功地翻越了嘎隆拉山!   
  7.走出雪谷,走近波密   
  下午三點半鐘,我走出雪谷,眼前豁然開闊。 
  路旁有幾間極為簡易的木板屋,這些被人們遺棄的木板屋在寒冷中頂著碎雪,使人感到淒涼悲愴。我走進破木屋,屋裡還鋪著一排濕漉漉的木板,一看便知開山時節這裡曾住宿過進出山口的背夫或民工。 
  我順著高低不平的泥道慢慢地走著,坑窪裡散落著一堆又一堆牛骨和羊骨,有幾張凍硬的牛皮堆在一起。在另一個木板屋前,空罐頭和空酒瓶堆了一地。 
  眼前的一切靜得可怕,直覺告訴我,今晚在這裡露宿是不安全的。看看時間,正好下午四點,西部的天空比內地黑得晚一些,大約要在晚上十點鐘天才黑盡。我毫不猶豫地背起行包,提著黑箱離開了木屋。 
  走出很遠很遠,我回過頭去,那塊神秘而可怕的地方的確顯得陰森而恐怖。 
  海拔逐漸降下,道旁已是光禿禿的樹幹枝籐,腐葉敗枝鋪滿路徑。我行走的這段泥道正是通汽車的道路。 
  下午六點整,道旁的路碑又出現了,碑上清晰地刻寫著離波密縣還有三十里。天仍然很亮,朝山下伸延的路段彎彎曲曲,輪廓更加清晰。 
  從撲面而來的寒風中,我嗅出草木的清新,這清新的空氣使疲憊的身體得到放鬆,我的步伐又奇跡般地加快了。 
  遠天開始泛紅了,通紅的雲霞正在燃燒。道路的兩旁相繼出現被遺棄的木板屋、黑洞洞的石壘屋以及林木被砍伐的痕跡。我坐在石塊上喘息著,每到休息時我的胸部就會疼痛。我不願去看流血的腳。我那受創傷的腫手與我的臉龐一樣開始發黑。 
  林中的不遠處,幾個黑乎乎的傢伙聚在一起探頭探腦。我很警覺地站起身,隨即扔去一塊飛石,呼哧一聲,幾個野傢伙竄出林中朝深谷跑去,像野狗也像狼。 
  我不敢在此地久停,已經傍晚七點鐘了,得趕快上路。 
  走出森林,眼前是一片開闊地。在夕陽餘輝的映照下,這片開闊地被夕陽染紅。放眼望去,雲霞滿天,像被夕陽的餘暉點燃。回望身後,嘎隆拉山已退得遠遠的。 
  一股激越的熱浪在我胸中猛烈掀起,我的眼眶迅速地模糊了。我放下黑箱,放下行李包,久久地注視著嘎瑪山。 
  再見了,墨脫!這片神奇的土地,你把大自然神聖的靈性注進了我的生命中。   
  8.走上插滿經幡的波密大橋   
  一條細長的河水閃爍著光芒,曲曲彎彎地繞過開闊地,朝遠方伸去。它就是橫貫波密縣城的那條河流,波密縣城就坐落在眼前這片開闊地的懷抱中。 
  天際的雲霞連成一片,如火如荼,天變得通紅,開闊的大地也變紅了。 
  晚上9點10分,我重新背好行李包,提著黑箱,走進前方的開闊地,走向波密縣城。 
  我的右腳腳踝又鑽心地疼痛起來,左腳膝蓋早已不能彎曲,每走幾步,都得停息下來喘氣。襪子和膠鞋早已被鮮血浸紅,我不敢脫下鞋襪,也不知道我那雙受到冰雪侵蝕的腳,那雙支撐著我走完穿越墨脫全程七百里艱險路程的腳,如今是副什麼模樣。 
  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心中只有一個信念,今天一定要走到波密縣城! 
  繼續往前走,我看見了一個小村莊,色彩斑斕的經幡在村前的木樁上飄蕩,幾個藏族老人在村舍的壩前捆綁柴火,幾隻剽悍肥壯的藏狗在閒逛,溫順的犛牛群相互擠靠在一起。當我從村旁走過時,村中的藏族人,那些正在享受晚霞美景的男男女女們都驚奇地看著我。我的步履很慢很慢,只有心臟的跳動很快。人們在議論著什麼,又朝著我指指點點。 
  有一個藏族朋友走近我,問:「老鄉,從山裡來的嗎?」我點點頭說:「從墨脫來。」他驚奇地說:「你一個人麼?」我又衝他點點頭。「啊!」他大叫起來,「墨脫的路途已經大雪封山啦,你怎麼過來的?」 
  我不想再說什麼,我太累……太累了。我朝前指了指,問波密大橋還有多遠。1995年我第一次進西藏拍攝時,曾在波密呆過幾天,在波密大橋上拍了很多照片,波密大橋是波密縣中心的象徵。 
  藏族朋友說還有兩里路,叫我先進屋休息一會。我連連搖頭說,我要在天黑前趕到波密縣城。其實此時天已經有些黑了,但我不敢坐下來休息。我知道只要我一歇息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我的目的地在前方,在那插滿經幡的大橋上。 
  火紅的雲霞漸漸變暗,暗紅的天空仍映照著開闊的波密大地,緩緩流淌的河水也變得暗紅,離波密大橋還有500米了。 
  我疲憊到了極點。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最艱苦的時候,將緊握的拳頭在空中揮動,現在我完全沒有力氣這樣做了。 
  七百里路途中的最後500米,我仍行走著,行走在白晝與黑夜的交替之間。 
  晚上9點32分,暗紅的天空正在失去光澤,波密大橋出現在我的視覺中,插在橋面上的白色經幡正隨風飄蕩。內心的狂跳令我頭昏目眩。 
  連接大橋路段的土道是一段上坡道,約三十來米,走過這最後的三十米就上橋了。 
  流經此段的河流寬闊、緩慢,隱隱地折射著水波的光彩,這是流過波密縣城的河流。我走上橋頭,將身體倚靠在橋的護欄邊。我的腳下是緩緩的流水,遠處是起伏的山巒,河岸邊的卵石灘上,兩個穿著花圍裙、披著黑髮的藏族姑娘正在唱歌。晚風掠過,滲溢著波密的氣息。 
  我抬起頭朝橋的另一端望去,此行的終點,在輝煌的燈光之中。我的胸中再次掀起波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猛然朝前衝去------ 
  剎那間,我的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身體重重地摔在大橋上,臉與石橋欄相碰,鼻孔撕裂般疼痛。 
  河水仍在靜靜地流著,我支撐著身體坐在橋面上,緊靠著石橋護欄,臉深深地埋在手肘下,任殷紅的鼻血順著嘴角流著。 
  高亢清亮的歌聲從河灘傳來,輕輕緩緩地飄逸在夜空,這是藏族人特有的歌聲,是藏族姑娘的歌聲。 
  我抬起頭,用手抹去了流出鼻孔的血,不遠處的燈光閃閃爍爍連成一片,在我眼前跳躍著,慢慢地模糊起來,變成了一串串色彩繽紛的光環,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用盡全身力氣站了起來,將身軀靠在石欄上,朝前挪動著艱難的步子,向那色彩繽紛的光環靠近。一步、二步、三步……   
  9.尾聲   
  終於走到了終點站——波密,我那飽受創傷的軀體躺在溫暖的床上,幾乎到了滴水不進的地步。胸部在到達波密的第二天開始發痛,大腦常出現幻覺,一會兒在雪峰上飄浮,一會兒又在原始森林中穿行…… 
  感謝善良的藏族朋友們,感謝熱情關心我的四川老鄉,我在波密停留的七個日日夜夜,是你們無微不至的關懷,使我迅速恢復了元氣,順利返回成都。 
  感謝生活在大峽谷中那每一個關心我的人,是他們讓我在艱苦的行走過程中始終充滿了希望。 
  感謝這個時代,它給予了開創者和探險者們機遇,使我有了這次穿越墨脫的經歷。雪峰與森林,勞作與歌聲,我將生命中的一段激情時光留在了大峽谷,這段獨特的經歷將影響我的一生。 
  感謝自始至終關心我的新老朋友們,是他們的關注與扶持,使關於墨脫的故事還在繼續下去。 
  感謝四川人民出版社的編輯,他們認真的工作態度讓我感動,經過他們的策劃和編排,以及補充修訂的前言後語,使本書成了一個內涵更為豐富的有機體。 
  感謝成都江昀文化公司的朋友,他們為本書的修改提出了很好的意見。 
  感謝攝影家曾承東先生,他的精彩圖片使本書增色不少。 
  我衷心地祝你們幸福、平安!   
  後記:寫給墨脫的明天   
  2002年冬季的一天,我坐在北京的一家咖啡館裡,外面大雪紛飛,整個城市都處在白色的包裹之中。這是一場罕見的大雪,已經下了七天七夜。而在溫暖的咖啡館裡,關於墨脫的話題正在熱烈地進行著。作為較早進入墨脫的人之一,我常常被邀請參加這樣的活動,我知道,比起1998年來,那個遙遠而美麗的地方已經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那條我曾經偊偊獨行的小路也正在被越來越多的勇敢者走過,墨脫、背崩、汗密------這些詞已經逐漸為生活在都市的人們所熟悉。 
  我由衷地為墨脫感到高興,孤獨的墨脫太需要人們的關注,太需要山外吹來的文明之風。 
  討論中,我們談論最多的是墨脫的公路。據國家西部開發會議傳來的消息說,從波密通往的墨脫的公路已經列入了國家「十五」重點規劃,在今後的幾年裡,國家將投資幾億元,重點攻克塌方和泥石流問題,一定要讓汽車的喇叭聲在叢林深處再次響起,讓墨脫人民過上交通便利的幸福生活。也許就在不久,那冰雪消融、春暖花開的時節,手持鐵鎬的築路大軍將浩浩蕩蕩地開進原始森林,那跳動著希望和生機的叮噹聲依然是那樣地讓人振奮。 
  說到高興處,一位朋友大聲對我說:「王強,到時候我要親自駕車進去,你可一定要去啊,為我們這幫哥們兒介紹介紹!」 
  這還用說嗎?有誰比我更盼望著這一天,比我更長久、更深切地思念著那一片土地呢? 
  從墨脫回來之後,我將自己的經歷整理成了文字,隨著這些文字引起的巨大轟動,我的心也處在極大的震盪之中。我知道,我情感中的某一部分已經留在了墨脫,我的思緒將長久地在森林與雪峰上空漂蕩。 
  我曾經給墨脫寄過信,寄過照片和書,可沒有收到任何回音,在那僅有的三個月郵路中,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損失都有可能發生;我也曾無數次撥打通往墨脫的電話,可每次回答我的總是「嘟嘟」的忙音,讓我的心總是空落落的。 
  幸運的是,一位從墨脫縣政府派往西藏農牧學院學習的門巴族小伙子尼瑪森格,按照我給他留的地址寫來了信,信中提到了他的近況和墨脫正在發生的變化。這些信被我像寶貝一樣精心地收藏。 
  2000年夏天,藏南易貢地區發生了山崩地裂的大塌方,堵塞的易貢湖水一夜陡漲了60多米,渾濁的江水沖破決口,咆哮著衝向下游,滾滾洪流幾乎橫掃沿江的一切建築、樹木。 
  在墨脫的背崩鄉,橫架於雅魯藏布江上的鋼索吊橋——解放大橋在激流的衝擊下垮塌斷裂,瞬間,那近兩百米長的橋身便被呼嘯而來的洪峰吞沒。 
  我是在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中看到這個消息的,隨著播音員的報道,畫面中出現了兩架直升飛機正降落在墨脫縣城的坡地上,我看見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及赤腳奔跑的小孩,他們讓我激動萬分。我已聽不清播音員在說什麼,只聽見他最後的一句話是:「由於通往墨脫縣的解放大橋被沖毀,背夫們為墨脫運送物資的線路中斷,墨脫縣已成了孤島。」 
  那段日子,無論在什麼地方,我都會激動地提到此事,好像我是一個正困守在墨脫的人,我和他們一樣地焦灼不安。 
  如今,這所有的問題都將隨著公路的修通而解決,叫我怎能不為他們高興呢? 
  我想起了綿陽老鄉,這個將最寶貴的青春時光留在大峽谷的人,在第一次公路夢破滅了以後,他用被子捂著臉哭了一夜。而現在,他那逝去的激情將重新燃起,他的幸福之門將再一次打開,在墨脫通往山外的汽車上,我們會看見他和他的門巴族老婆,看見車廂裡那堆積如山的碩大滾圓的黑皮膚瓜。 
  我想起了那位盡心盡職的武裝部長,他再也不需要在開山季節如此奔忙,也許他會坐在第一輛為墨脫運送物資的車上,像將軍一樣指揮著浩浩蕩蕩的車隊駛向峽谷深處。 
  還有曲珍,這個充滿理想、憧憬未來的藏族姑娘,終於可以和自己遠在昌都的親人相見,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兒所嚮往的幸福生活,也都會一一變為現實。 
  最高興的要數生活在墨脫的孩子們,他們會擁有一間間寬敞明亮的教室,會看見平整規範的足球場,會坐上兒童樂園的高空飛船,所有曾經幻想過的山外的世界,都會真實地出現在眼前。 
  我想起了我自己的計劃,要帶一個攝制組進墨脫,將大峽谷美麗的風光和純樸善良的門巴族和珞巴族人民介紹給外面的世界,這是一個讓我振奮的計劃,如同四年前我決定去墨脫時一樣,所不同的是,它將是一次經過充分準備和理性思考的行動。 
  窗外,雪還在飄,我的心早已飛到了嘎隆拉的雪峰埡口之中   
  孤身穿越墨脫時間表   
  一、走進墨脫(派區-墨脫)第一天(10月23日):派區出發,翻越多雄拉山,過拉格大崖洞,到達森林邊的小木屋;第二天(10月24日):走入原始森林,過瑪蝗山,到達汗密;第三天(10月25日):過虎口崖,到達阿尼橋;第四天(10月26日):過二號橋,因迷路而耽誤時間,過三號橋、解放大橋,走進背崩鄉;第五天(10月27日):在背崩鄉呆了一天;第六天(10月28日):離開背崩鄉,沒有乾糧,在叢林中嘗野果,住宿埡旦村;第七天(10月29日):攀上鷹頭峰,中午走進墨脫縣城。 
  二、走出墨脫(墨脫-波密)四、第一天(11月10日):墨脫至113K;第二天(11月11日):113K至100K,過大塌方泥石流區;第三天(11月12日):從100K到80K,過激流時森格受傷;第四天(11月13日):走入雪峰,在嘎隆拉山腳下崖壁住宿;第五天(11月14日):與森格分手,中午12點登上嘎隆拉山埡口,滑雪下山,傍晚到達波密。   
  徒步墨脫的簡要提示   
  墨脫絕對是你一生中值得去一次的地方,對於我來說,還想再去第二次、第三次。但我的第一次不管從時間上還是準備上都很倉促,危險性大,可算是僥倖成功。想去的朋友要作好充分的信息搜集和行前裝備工作,以使墨脫之行更充實和完整。 
  1、進山季節 
  由於墨脫氣候和交通環境的惡劣,要進出墨脫最好選擇開山季節前往,封山季節進出墨脫要冒極大的生命危險。一般來說,大雪封山的季節在每年的12月至次年的6月,但7月、11月進出墨脫也仍然危險。只有每年的8至10月才是進山的黃金季節。 
  2、路況 
  墨脫的路沒有刻意修築的,它們多是雨水、雪水長年沖刷形成的水溝,加上多少年以前流放者和朝聖者的踩踏便形成了一條便道。這種路十分難行,由於小路兩邊草深林密,野草、灌木林生長十分迅速,每年開山後都需首先砍掉路上的雜草和橫在路上的樹枝。豐富的雨量使小路常年都浸泡在水中,冬季雨少的時候,泥漿也至少淹沒腳脖子。這路還十分險峻,有些地方僅能容一人通行。特別是老虎嘴那一段,頭頂岩石,下臨垂直的峭壁,只聽到深不見影的谷底傳來的嘩嘩水聲,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而沿途的塌方區和泥石流更是數不勝數。 
  從60年代開始,國家共斥資幾千萬元修建通往墨脫的公路,但終因沿途地理條件複雜,塌方和泥石流頻繁,路基屢屢被毀。1994年,從波密到墨脫的公路全線貫通,第一輛汽車開進了墨脫,卻因遭遇塌方,再也沒能開出來。公路廢棄,墨脫依然過著沒有汽車的日子。不過,新世紀傳來好消息,據說墨脫的公路建設已被列入國家「十五」重點規劃,這一次預計投資7-8億元,重點攻克塌方和泥石流的問題,爭取5年內建成通車,一定要讓墨脫人民過上交通便利的幸福生活,讓綿陽老鄉和縣幹部們帶著他們的孩子走出山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3、進墨脫的路線 
  進墨脫主要有兩條路線:一是從派鄉翻多雄拉雪山,經拉格、汗密、背崩,4-5天就可以到墨脫。也可以從波密進入,翻嘎隆拉雪山,經80K、100K、113K到墨脫,3-4天。但一般是從派鄉進,從波密出。 
  另外還有兩條線路:一是從米林縣派鄉經過直白、加拉、甘登等地進入墨脫,主要沿雅魯藏布江行走;二是從林芝縣排龍到魯古村,溜索過江,經巴玉、甘登、達木等到墨脫。這兩條線路耗時很長,屬於專業考察才走的路線。 
  從八一鎮到派鄉可在墨脫駐八一辦事處或林芝軍區聯繫車輛,每隔一兩天有車。八一鎮到波密只能租車,或去林芝縣攔車。 
  4、裝備 
  帳蓬、睡袋、防水布、雨衣、防水外衣褲、毛衣、襪子、透氣性好的內衣褲、T恤、高腰解放鞋、綁腿、太陽鏡、防曬霜、防凍膏、帽子、雪鏡、瑞士軍刀、針線、手電、鏡子、打火機、手紙、各種防治感冒、痢疾、蚊蟲的藥品、香煙、繃帶、藥棉、碘酒、炊具、洗漱用具、相機、膠卷、地圖冊、指南針、筆、筆記本、方便面、壓縮乾糧、巧克力、水。 
  可準備一些文具送給當地的孩子,或準備一些內地的香煙送給當地能為你提供幫助的人。另外,記得帶上足夠的鈔票,不要奢望有什麼取款機或是郵局可以匯款,就是換零錢也很困難。進出墨脫的物價奇貴,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5、通訊 
  墨脫的通訊很困難,雖說已通電話,但要打通可不太容易。且縣城裡只有郵局、縣政府和駐軍有電話,要跟家裡報平安只有跟他們聯繫。另外還可以發電報。在這裡手機除了可以看看時間,也就沒什麼作用了。 
  6、關於嚮導和背夫 
  除了翻嘎隆拉雪山時請森格帶至雪山埡口外,其餘路程我均為獨自行走,這樣可以靜靜地享受與自然融為一體、與天籟共鳴的樂趣,也是真正的對體力和意志的考驗。但這樣做的弊端是能攜帶的東西很少,一些必要的裝備如炊具、帳蓬等沒法攜帶,也容易走錯路,體力消耗太大。建議在經濟允許的情況下還是請背夫,每年的價格都有變化,可先向當地人打聽後再談價。門巴族人大多以此為生,常年行走於山路上,有很豐富的避險和野外生存經驗,對沿途路況瞭如指掌。只是大多不精通漢語,只能進行簡單的交流,否則從他們那裡應該能採集到第一手的民俗資料。 
  7、可供參考的資料 
  與1998年相比較,最近幾年到墨脫去的人越來越多,各種有關墨脫的信息也很豐富。就我所見到的而言,以下幾本書資料比較詳盡:《藏地牛皮書》(中國青年出版社)、《藏羚羊自助旅行手冊。西藏》(廣東旅遊出版社)、《西藏自助旅行手冊》(西藏人民出版社)。 
  一些網站的旅遊論壇上也有不少網友提供的信息,特別詳細,應有盡有,並且不斷推陳出新,很值得借鑒。只要在雅虎或搜狐上輸入「墨脫」或「墨脫旅遊」幾個字,馬上有大量的信息可供選擇,有關門巴族和珞巴族的民俗知識在網上也可查到。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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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墨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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