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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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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權力 
作者:戴維·鮑爾達奇 
 譯者:魏向清、徐海江、范紅升、劉華文



     66歲的慣盜盧瑟某天夜裡悄然潛入億乃富翁沙利文的別墅,想乘沙利文全家去南方度假的機會發最後一筆財。不巧的是,他目睹了風流的美國總統裡士滿對沙利文的少妻克裡斯婷進行性虐待,克裡斯婷奮起反抗,而後被總統特工槍殺的全過程。 
    倉皇逃脫的盧瑟一連幾天處於震驚和顫慄之中。他覺得自己的尊嚴和人類的尊嚴都受到了褻瀆。他最終作出了對他來說也許是一生中最困難的決定:利用現場遺落下來的拆信刀,與美國總統鬥到底……


 
  前言




劉華文

  《絕對權力》是美國暢銷書作家戴維·鮑爾達奇創作的一部暢銷小說,於1996年在美國出版發行。它曾連續17周被《紐約時報》列入暢鞘書排行榜之列。此書一經面世,書評界對它就好評如潮。《今日美國》說它是「一部節奏明快、起伏跌宕的書」。《丹佛郵報》說它是「一部充滿懸念的驚慷小說,讓人愛不釋手」,《先驅報》把作者評為「當今虛構小說最優秀的作家之一」,同時認為《絕對權力》這部小說是1996年的「必讀小說」。作為首部出版的小說,《絕對權力》就受到評論界和讀者的歡迎,究其原因,與作者本人的經歷密切相關。木書作者戴維·鮑爾達奇畢業於弗吉尼亞州立大學法學院,曾一度在華盛頓特區擔任庭審律師和公司法人的法律顧問,深諳美國政界和律師界的內幕,為他以後創作這部小說打下了深厚基礎,難怪《紐約時報圖書評論》評論說:「鮑爾達奇賦予他的小說一個知情者的獨到見解。」所以,儘管整部小說純屬虛構,但卻令人感到真實可信。現鮑爾達奇已退出律師界,成了一位專業作家,他的第二部小說《全面控制》(Total control)於1997年1月在美國問世後,又連續高居《紐約時報》暢銷書榜,該書已由譯林出版社購得其版權,不久可望與廣大讀者見面。我們期望他的第三部小說《贏家》(The Winner)獲得更大的成功。 
  鮑爾達奇的這部長篇小說講述了一段政治、法律、私情、陰謀、親情、愛情相互交融、錯綜複雜、撲朔迷離而又懸疑叢生的故事。江洋大盜盧瑟·惠特尼在一天夜裡潛入了美國億萬富翁沃爾特·沙利文的別墅,準備行竊,不料正巧遇到美國總統艾倫·裡士滿攜情婦沙利文的少妻克裡斯婢來此幽會。怎料想這位總統是個性虐待狂,克裡斯嬸酒後自衛,用拆信刀刺傷了他。總統的兩名保鏢特工處特工伯頓和科林以為總統發生了不測,他們闖入室內,開槍打死了克裡斯婷。這一切都被躲在暗室裡的盧瑟看得一清二楚。總統被刺昏厥之後,白宮辦公廳主任拉塞爾趕到,夥同伯頓和科林兩人一起清理現場,企圖掩蓋克裡斯婷被殺真相,不料在忙亂之際把拆信刀掉在了臥室。當他們再回來尋找時,發現刀已被人拿走,由於這把拆信刀是總統及其隨從犯罪的有力證據,並且拆信刀的失蹤又說明有人目擊知情,於是總統感到惴惴不安。他指使手下必須想方設法查清拆信刀的下落。正在他們惶惶不可終日之時,突然接到匿名信,有人要用那把刀子敲詐一筆巨款。 
  檢察官凱特·惠特尼是盧瑟的女兒,其父從事職業性盜竊活動造成了她心靈的創傷,父女反目成仇。儘管他們老死不相往來,但那種父女親情依然存在。凱特的前男友傑克·格雷厄姆律師與盧瑟是忘年之交,他對盧瑟的親密友情使其與凱特分道揚鑣。傑克如今的女友是富家女詹妮弗·鮑德溫,她終日忙子結交各路政要,混跡官場和商界。但傑克對此頗有異議,仍難以割捨對凱特的舊情緣。 
  克裡斯婷·沙利文被殺之後,總統、警方還有她的丈夫沃爾特各自出於不同的動機追查此案。探長塞思·弗蘭克順籐摸瓜,再加上總統手下的暗示,把殺人兇手懷疑到了盧瑟身上。他利用盧瑟對女兒的親情,設計將其誘捕,這時沙利文派的殺手也趕到現場,但意外失手,盧瑟被「捉拿歸案」。 
  傑克作為盧瑟的忘年之交非常瞭解盧瑟不會行兇殺人,毅然決定為他辯護。但就在開庭之際,盧瑟被總統派來的特工槍殺在法院門前,凱特不禁悲痛異常。老謀深算的沃爾特·沙利文是白宮的常客,也是裡士滿的故交。但是就在為其妻被殺一案而召開的記者招待會上,他無意中聽見總統說漏了嘴,再加上沃爾特深知自己的少妻風流成性,於是據此判斷她的被殺是總統所為。他跟總統通話,捅破了這一真相。心狠手辣的裡士滿又派手下伯頓和科林幹掉了他,並且造成其自殺的假象。 
  在案情愈加撲朔迷離、奇譎詭異之時,傑克突然收到盧瑟預先托付別人送寄的一份郵件,使山窮水盡的案情柳暗花明。不料在他取到包裹時卻又遭到總統特工的追殺。不巧,他們誤殺了傑克的上司和其情婦,傑克則攜包裹逃走。包襄裡的東西正是那把拆信刀。 
  伯頓和科林又把那兩人的死嫁禍於傑克,傑克隨即遭到警方的懷疑和通緝,同時也成了伯頓和科林追殺的對象。一面有警方的圍追堵截,另一面有總統窮凶極惡的追殺,但弗蘭克和傑克終於又接上了頭,經過推理,他們倆逐漸懷疑上了當今美國,總統艾倫·裡士滿。於是他們設計引蛇出洞,引誘伯頓和科林兩人進入了他們設的圈套,錄下了他們要殺人滅口、取回證據的情景。可悲的是良心未泯的伯頓感到對發生的一切難辭其咎,便飲彈身亡,給弗蘭克探長留下了他和總統陰謀掩蓋真相、殺人滅口的會議錄音,於是真相大白。總統、科林和拉塞爾都得到了應有的下場。凱特離開了傑克,想以遠走他鄉的方式撫平自己內心的創傷,而傑克也毅然與詹妮弗分手,開始了新的生活。塞思·弗蘭克探長則回到了自己溫馨安逸的家。 
  《絕對權力》雖可以作為一般意義上的暢銷小說看待,免不了受到暴力(Violence)、愛情(Romance)和性(Sex)這三個委素的創作觀念的左右,但從深層意義上來講,則亦可從中透視出權力與法律、權力與知識以及權力與瘋癲這三重關係在小說中的體現。 
  美國聲稱是一個三權分立的國家,即司法權、行政權和立法權相互獨立與牽制,但三權的執掌者們歷來都是處於齟齬不和的狀態。小說中握有最高行政權的總統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濫用職權,這就與代表法律尊嚴的傑克·格雷厄姆和塞思·弗蘭克等組成的陣營產生對峙。19世紀英國歷史學家艾克頓曾說過:「權力易於腐敗,絕對權力的腐敗就更加徹底。大人物幾乎總是壞人……沒有比認為官位會淨化其執掌者這一看法更荒謬的了。」這句話說明一個人一旦大權在握,簡直不可能有節制地正確行使其有限的職權,而完全有可能會無限制地濫施職權。傑元作為律師本可以憑自己的職業良心調查真相,找出真正的殺人兇手,卻反受其難,受到總統一幫人的陷害追殺,這時法律的尊嚴受到權力慾極劇膨脹的總統的挑戰、蔑視和褻瀆,從而展開了一場權與法、邪惡與正義之間你死我活的較量。雖然法律終於戰勝了極權,正義戰勝了邪惡,連總統在內的違法之人都被抓獲歸案,受到法律的懲罰,但是被判死刑的總統卻有可能免於一死,因為他畢竟是權傾一時的美國總統,這不免多多少少有些諷刺意味,也或多或少說明了法律在權力面前的孱弱。 
  法國當代結構主義學者米歇爾·福柯別具慧眼地揭示了知識的秘密以及知識與權力之間的關係,認為知識與權力存在著兩種關係:一種是等值與互換的關係;另一種是知識和權力的對抗關係。在《絕對權力》中,知識就意味著真相,意味著克裡斯嫖被殺以及真正的兇手是誰。而這一真相起初由總統和盧瑟所掌握。總統作為絕對權力的化身擁有這一知識,體現的是第一種關係類型,他只能自己擁有這一知識而絕不能與除了他手下之外的人分享。於是他必須極力隱瞞這個真相。隱瞞得越嚴實,他的權力維護得也就越穩固。但不巧的是江洋大盜盧瑟卻擁有了這一知識,真相亦即知識的這一擁有者與權力的擁有者形成了一種緊張的對抗關係。前者因為擁有這一真相而對權力和權力的執掌者構成了威脅,隨時都有可能動搖、破壞甚至毀滅總統的權力。這樣在小說中就形成了一個揭露真相和瞞蔽真相的張力場。這兩種企圖此消彼長,是推進小說故事情節發展延續、貫穿始終的動力。由於作為慣盜的盧瑟處於社會的邊緣,其言論的可信性就必然比處於最高行政職位的總統的權威相差甚遠,所以他只能採取曲線迂迴的方式使真相見諸於世,儘管盧瑟突然被人射殺,使案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但並沒有中斷過對真相的揭露和對權力瞞蔽的對抗,這種努力由傑克和塞思兩人承擔了下來。終於,在小說的末尾知識和權力的關係結構土崩瓦解,真相挫敗了權力,絕對權力在真相面前被撕去了無所不能的面紗,而露出相對脆弱的一面。 
  此外,福柯的有關理性-瘋癲的理論還為我們分析這部小說提供了又一個視角。福柯認為,瘋癲不是一種自然疾病,而是一種知識建構和文化建構。在一種權欲極劇膨脹的生存環境當中,人很容易被推向非理性的生存狀態,即瘋癲。小說一開始就揭示了裡士滿總統是一位性虐待狂。通過分析他的這種變態行為的心理動機不難發現,作為絕對權力的執掌者,他可以翻雲覆雨,置社會正常的律法、倫理和良知於不顧,以致違反人類正常的性倫理,僭越常規的性行為,最終淪為偏執變態狂。無獨有偶,他手下特工科林在總統教唆、影響下也成了喪心病狂的變態殺人狂。即使是良心未泯的特工伯頓,也因為命令的執行排斥良知的判斷而身不由己,成為了罪惡的幫兇,最終導致了他精神上的分裂,感到對發生的這一切都難辭其咎而飲彈身亡。更可悲的是白宮辦公廳主任、獨身女人拉塞爾一直單戀著總統,可以說是因戀癖患者,這種一往情深只能停留在彼此肉慾上的滿足,而絕少情感方面的交流。她的這種固戀癥結最終並不是對總統這位異性的愛慕,而是對權力的一種偏執的佔有慾和攫取欲,最後在法庭上她變成了一位諺語狂,需要送入精神病院進行治療。小說作者也借伯頓之口道出他們這些人都是職業造成的偏執狂。所以說,權力不能逾越權限,否則人性將會受到扭曲。人們應該張揚理性的光芒,用以扼制、矯正、拯救種種因非理性的生存狀態而導致的痛狂。 
  由於作者長期生活在華盛頓特區,再加上他曾做過律師,這使得他對首都的政界與律師界非常熟諳,所以在小說人物的對白中體現出來的職業身份語言非常地道。在用對白充分體現人物的職業個性之外,作者還通過人物對話來充分展現他們各自的性格特徵和人物關係特點。並且這些個性並非固定不變,而是具有層次性和流動性。從凱特的語言中可以看出她對父親的態度是由恨到悔,恨其不爭,悔在父親臨死之際也沒能結束多年來的父女不和;而在傑克的對白語言中則可以看得出他對凱特逐漸由疏到近、由怨到愛的情感變化軌跡。為了使人物更加豐滿、鮮活,作者還描寫了他們之間的親情、友情和愛情。三種情感類型交織在一起,影響情節的發展,左右人物關係的變化,這樣一來就多層次、多側面、多方位地完成了人物的塑造,使人物躍然紙上,頗具立體感。 
  小說在情節安排上採取逐推式手法,大懸念套小懸念,小懸念推大懸念,層層疊加,環環相扣,使得懸疑叢生,情節悚人。此外,作者還大量使用平行蒙太奇手法,交叉敘述在不同地方同時發生的事件,不給讀者以喘息的機會,把情節推向高潮,使敘述過程舒緩有致、雜而不亂。作者還使用一些倒敘、插敘的手法,這樣不僅交待了背景而且還有助於推動情節的發展。這部非常電影化的小說已被美國著名電影演員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自導自演搬上了銀幕,並且在美國公映後獲得了驕人的票房收入。 
  本書第一章到第四章、第九章到第十章由魏向清翻譯,第五章到第八章、第十一章到第十四章由徐海江翻譯,第十五章到第二十一章由范紅升翻譯,第二十二章到尾聲由劉華文翻譯,全文通稿由魏向清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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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車燈沒有打開,他輕握方向盤,任憑車子緩緩地向前滑行,然後停了下來。砂礫路面上的最後幾個小碎石塊兒蹦到了那些車胎壓紋的外面,四週一片寂靜。稍稍適應了周圍的環境之後,他拽出了一副破舊卻仍然好用的夜視雙筒望遠鏡。那幢房子在他的視野中漸漸清晰起來。他在座位上自得而又隨意地移來移去,身旁的車座上放著一隻筒狀行李袋。車子裡面已經舊得褪了色,但很乾淨。 
  這輛車也是偷來的,而且來路不明。 
  從汽車的後視鏡中,他看見了兩株小棕櫚樹,他沖它們冷笑了一下。要不了多久,他也許就要到那片棕櫚樹林裡去了。那寧靜的、碧藍見底的湖水,那粉末狀的淺橙色晚霞,還有那一個個姍姍來遲的早晨。他得出去,是時候了。他早就暗自思忖過,從所有的情形來看,這次准萬無一失。 
  66歲,在這個年紀,盧瑟·惠特尼已有資格領取社會保險金,而且他還是美國退休人員協會的正式持證會員。像他這種年紀,大多數的男人們已經穩定下來,進入了人生第二次的角色轉變——為人祖父,還利用閒暇時光照看他們子女的孩子,他們會慢慢躺進那些尋常的躺椅中,放鬆自己疲倦的關節,他們的那些動脈也不再為人生的嘈雜喧鬧所侵擾而躁動了。 
  盧瑟這一輩子只有一種人生經歷,那就是打家劫舍,而且通常都是在夜裡干,就像此刻,他會將所有財物洗劫一空,只要他能拿得了。 
  儘管這些顯然是違法行徑,但除了在那場很令人費解的因南北朝鮮聯合未果而致的戰爭中,盧瑟卻從未因發怒或膽怯而真動過刀槍。他唯一大打出手的一次是在酒吧,而且純屬自衛。要知道,喝了啤酒的男人們往往膽量大增,超乎尋常。 
  盧瑟選擇目標的標準只有一個;他只劫那些完全能承受損失的人。他覺得自己與那些成天悉心照料富人、不停地勸其買些無用之物的一大群人並沒有什麼兩樣。 
  他有生以來的60多年中有很大一部分時光是在東海岸那些五花八門的防範較嚴以及後來防備極嚴的懲罰設施陪伴下度過的。以前他在三個不同的州三次被判的重罪,就像三塊大石頭壓在他脖子上,使他名聲掃地,讓他抬不起頭來。人生中的寶貴年華被挖空了。那些金色的年華。可現在。他已無法改變這一切了。 
  他已經修煉好了各種手藝,奢望自己絕不會再被定第四樁罪。再一次失敗的後果絕沒有絲毫的神秘:那就是他將再付出整整20年。在他這把年紀,20年無異於死刑。他們或許也會處以他電刑,那是弗吉尼亞州用來對付那些罪大惡極的傢伙的辦法。這個歷史上著名的大州的公民們,總的來說,是些敬畏上帝的人們,他們的宗教信仰以善惡終將同樣有報的觀念為前提。該州成功地對死囚犯們實施死刑,其數目在全美國僅次於領先的得克薩斯州和佛羅里達州,這兩個州的人們與其在南部的這個姊妹州的人們道德情感有著共同之處。但死刑並不適用於小小的夜盜行為,即便是「善心」的弗吉尼亞人辦事也有他們的分寸。 
  儘管這一切要冒很大風險,他仍無法使自己的視線離開那個家——當然,你也能勉強稱之為高樓大廈。到此刻為止,這幢房子已使他魂牽夢縈了好幾個月,今晚,那種迷戀將不復存在了。 
  弗吉尼亞州的米德爾頓縣。從華盛頓往西經一條賽車加速跑道驅車飛馳要45分鐘時間。那裡雲集著大片的別墅、必備的美洲豹牌汽車,還有那些寶馬良駒,其高昂的價格足以養活市中心貧民區內所有公寓裡的居民一年。這個地區的家庭憑借那與其自身稱號相符的足夠顯赫的聲望肆意延伸其房產。但頗具諷刺意味的是,他的目標的名字卻是科珀1家族,這倒使他很難忘記。 
   
  1科珀(conrer)在美國俚語中意為「警察」。 

  每次「幹活兒」的那種衝動絕對是不一樣的。他覺得這就有點兒像棒球擊球員在那剛剛被擊中的球飛出場外落到街上某個地方以後,非常從容不迫而且若無其事地小跑過壘時的感覺。觀眾們全都站了起來,五萬雙眼睛齊盯住一個人,彷彿世上所有的空氣都被吸進了一個空間,然後又突然因那個人用木製球棒甩出的優美弧線而釋放出來。 
  盧瑟用他那仍舊犀利的目光慢慢地掃視了一下這個地區。一隻偶然出現的螢火蟲在他後面一閃一閃,除此之外,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了。他聽了一會兒此起彼伏的蟬聲,直到後來那噪聲漸漸融入周圍的一切之中。這情形對於每個久居此地的人來說都是司空見慣的。 
  他沿著那條瀝清路將車子往前開了一些,然後又倒進一條不太長的骯髒小路,路的盡頭是一片茂密的樹林。他戴著一頂黑色的滑雪帽,遮住了一頭鐵灰色的頭髮。因為塗了保護色霜,他那老樹皮似的臉變得黝黑。他的兩隻眼睛懸在那像塊空心煤渣磚的下巴上面,目光鎮定而且有神。他那瘦削的骨架上附著的肌肉總是那麼結實,看上去就像他曾在軍中當突擊隊員時的樣子。盧瑟下了車。 
  他蹲在一棵樹後面,仔細觀察自己的目標。如同很多莊園並非真正經營的農場或牧場一樣,科珀家的門安在兩個磚砌圓柱上,門很大而且華麗精緻,但四周沒有柵欄。從這條路或是附近的林子裡就可直接進去。盧瑟從林子裡進去了。 
  盧瑟只用了兩分鐘就走到了與那幢房子毗連的玉米田邊。這塊田的主人顯然不需要什麼自己種的蔬菜,卻明顯地很在意自己 
  3這種鄉紳的角色。盧瑟倒不抱怨,因為這恰恰給了他一條幾乎通往那個前門的隱蔽的田間小路。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便消失在四周那密密實實的玉米稈叢中了。 
  地上幾乎沒有什麼碎石瓦礫,他的網球鞋走起來也悄無聲息。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在這兒很容易弄出什麼聲響來。他兩眼直視前方,久經磨煉的雙腳小心翼翼地在狹長的作物行間擇路而行,這也就彌補了地面稍許坑窪不平帶來的不便。又一個死氣沉沉的夏日,炎熱漸漸散去之後,晚風很涼爽,但還沒有涼到嘴裡呼出的氣能變成小小的霧氣並被遠處那些欠覺或者失眠的人們注意到的地步。 
  上個月,盧瑟曾幾次測定了一下這次行動要花的時間。他總是在走進那個前庭園之前在這塊田的田邊駐足,然後再穿過這片荒地。在他的腦海中,每一個細節都被考慮並且反覆了數百次,直到一個「行動一等待一更多行動」的精確無誤的計劃牢牢地在內心確立為止。 
  他在前庭園的邊上蹲伏下來,再一次緩緩地環顧四周。沒有必要趕忙。不用擔心有狗,這一點倒不錯。因為再年輕敏捷的人也是壓根兒跑不過一條狗的;但相反它們的叫聲卻完全能嚇住盧瑟這種人。那兒也沒什麼保安系統,可能是因為在這個地區漫遊的大批鹿兒、松鼠和烷熊會製造出無以數計的假警報的緣故吧。然而,盧瑟馬上要面對的卻是一套極其複雜的保安系統裝置,他要用33秒的時間去除其報警裝置,其中包括拆除控制板所需的10秒鐘。 
  私人安全巡邏隊半小時前已經經過了這個地區。那些警察克隆們按理應該每隔一小時變換一下常規,在他們監守的幾個防區內搜索巡視。但經過一個月的觀察之後,盧瑟毫不費力地便找到了其中的規律。在他們下一輪的巡視之前,他至少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他幾乎都不需要那麼長的時間。 
  周圍的庭園一片漆黑,茂密的灌木叢——夜盜族的命根子,粘附著磚砌的入口處,如同樹枝上的一個蠍穴。他檢查了那幢房子的每一扇窗戶,全都黑洞洞的,全部靜悄悄。兩天前,他看見車隊載著那個家裡的成員們出遊,浩浩蕩蕩地駛向南面的岔道去了,他曾仔細清點了一下所有的主人和侍從。離這兒最近的別墅至少也在兩英里之外。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他已經周密地計劃好了一切,但幹這一行,你永遠也不可能做到萬無一失,這是明擺著的。 
  他鬆了鬆背上的旅行袋,然後從這塊田里悄悄地溜出,大踏步地穿過那片草地,10秒鐘後便到了那個前門。那是一扇用鋼框加固的厚實的木門,其鎖閉系統已調到了阻止暴力侵入的防禦係數最高點,但這一切絲毫沒有讓盧瑟擔心。 
  他迅速地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把複製的前門鑰匙,然後將它塞入鑰匙孔內,但沒有轉動它。 
  他又聽了幾秒鐘。接著,他迅捷地取下背包,換上鞋子,這樣就不會留下泥巴的痕跡了。他準備好電動螺絲刀,它能迅速顯示出他要戲弄的電路,這比靠手動要快上10倍。 
  他小心翼翼地從背包裡拿出的第二件工具整整六盎司重,比一個袖珍計算器略大一些,這是他這輩子除了女兒以外付出的最好投資。這件被其主人戲稱為「精靈」的小裝置曾在前面三次「活兒」中成功地協助過盧瑟。 
  盧瑟已經得到了這戶人家組成安全密碼的那五位數字並已將它們編入了他的計算機程序中。這五位數字的正確順序對他來說還仍舊是個謎,但是,如果他想要避免使置放在這個他要入侵的一萬平方英尺的堡壘內四個角落上的四門堅實的火炮立刻發出刺耳的嘯叫,就得靠這個金屬絲製的集成電路小幫手來替他掃除障礙了。然後,隨之而來的便是通過匿名電腦打來的警方電話,它得周旋一番。這個家,除了門上的防撥弄磁鐵外,還有對壓力很敏感的窗戶以及地板。如果「精靈」能從那報警系統的控制中扯出正確的密碼順序,那麼上述這一切也就無所謂了。 
  他看著門上的鑰匙,動作老練地將「精靈」鉤掛在身上的工具帶上,這樣它便能很容易地掛靠在身體的一側了。鑰匙毫不費力地在鎖裡轉動著,盧瑟隨時準備阻止他可能聽見的第二種聲響。如果在指定時間內沒能輸入正確的答案,哪怕遲了1/1000秒的時間,那麼保安系統便會發出低低的嘟嘟聲,警告夜盜者那即將降臨的厄運。 
  他脫下黑色皮手套,換上一副更輕便靈巧的塑料手套,這種手套的指尖和掌心都另加了一層軟墊料。不留任何痕跡才是他的風格。盧瑟深吸一口氣,然後打開了門。保安系統立刻發出尖厲的嘟嘟聲。他很快躲進偌大的門廳中,來處理報警器的控制板。 
  那把自動螺絲刀無聲地轉動著,六個金屬零件掉落到盧瑟的手中,他把它們放進工具帶上的袋子裡面。連在「精靈」上面細長的電線在從門旁窗戶中滲入的銀色月光下閃閃發光。接著,盧瑟像個研究病人胸腔的外科醫生似地探究了片刻。他找到了正確的地方,將幾股電線擰在一起,然後輕輕地接在他那個小幫手的電源上面。 
  穿過門廳時,一道深紅色的光牢牢盯住了他。那個紅外線探測器已經把盧瑟的熱導線鎖住了。時間分分秒秒地逝去,紅外線探測器在耐心等待保安系統的中樞發出指令,宣佈來者是友是敵。 
  「精靈」數字顯示屏上的數字在氖黃燈下閃動著,快得使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在顯示屏的右上角有一個小盒狀顯示器,指定的時間在裡面閃現著,越來越少了。 
  五秒鐘過去了。然後,「精靈」那小玻璃屏面上出現了5,13,9,3,11幾個數字並鎖定了。 
  就在保安系統被解除的時候,嘟嘟聲也停止了月隨紅光已消失並換成了友好的綠光。盧瑟開始動手了。他拆掉電線,向後擰開控制板,然後重新把自己的工具裝好,並小心地關上前門。 
  主人的臥室在三樓,可以順著一樓主過道往有乘電梯上去,但盧瑟卻選擇了樓梯。能少依賴自己沒能完全控制的東西最好。被卡在電梯裡幾個星期並不是他的行動計劃中的內容。 
  他看看天花板角落裡的那台探測器,那長方形的嘴巴正衝他微笑著,它的監視電弧現在睡著了。然後,他爬上了樓梯。 
  主人臥室的門沒鎖,他很快打開了小功率的弱光工作燈,將屋裡掃視了一番。黑暗之中只有臥室門旁邊的第二個控制板在閃著綠光。 
  這幢房子是前五年之內建成的,盧瑟已經查看過它在縣政府大樓的那些檔案記錄,甚至設法從規劃官員辦公室裡弄到了這個地方的一套藍圖。這地方太大了,房主要得到地方政府的特別恩准才行,好像不這樣,他們實際上會否決富人們的願望似的。 
  建築規劃中並沒有什麼出人意料的地方。這是一幢巨大而且堅實的樓房,其價值遠遠超出了房主用現金支付的數百萬美元。 
  事實上,盧瑟以前曾到這個家來過一次,那是個大白天,到處都是人。他曾經就站在這個房間裡並且看到了他要見的東西,這也是他今晚再次光臨的緣故。 
  當他跪在那張龐大的有華蓋的床邊時,目光定在了高處那個六英吋的王冠鑄件上面。床旁邊是只床頭櫃,上面放著一隻銀製小鍾、一本當今最新潮的浪漫小說,還有一把帶厚皮柄的老式鍍銀拆信刀。 
  這地方的所有東西都那麼大,那麼昂貴。屋裡有三個大得能藏人的壁櫥,每一個的尺寸都差不多有盧瑟的臥室那麼大。有兩個壁櫥裡塞滿了女式服裝、鞋子和小包,似及所有那些人在理智之下或一時衝動而花錢買來的女性飾品。盧瑟瞥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個鏡框裡面的照片,然後衝著那個70多歲丈夫身旁的20多歲的「小婦人」做了個鬼臉。 
  世上有許多形形色色的抽獎中彩法,可並不全都是由政府組織進行的。 
  有幾張照片是在這幢房子裡拍的,它們全都在炫耀那位女士。其程度幾乎無以復加,而盧瑟對壁櫥的迅速查看又使她那種有相當低級庸俗傾向的穿戴趣味暴露無遺。 
  他抬頭看看那面大穿衣鏡,仔細端詳它那刻有圖案的華麗飾邊。他接著又查看了一下鏡子兩邊。這是個笨重的漂亮物件,正好嵌在牆裡面,或者看上去是這樣,可盧瑟知道那些鉸鏈被小心地藏進從上到下有六英吋的牆壁淺凹處了。 
  盧瑟又回過頭來看那面鏡子。幾年前,他曾有幸見過酷似這面鏡子的同樣大小的東西,儘管他當時並沒打算要打破它。但是,如果你把第一筆巨款弄到手以後,你是不會放過第二次發財的機會的,何況那第二筆資產價值約五萬美金呢。他估算了一下,從這個秘密的梳妝鏡的背面將會得到10倍於那個數目的獎賞。 
  如果用蠻力,再借助於鐵撬,他就能弄開設在鏡子雕刻飾邊裡的鎖定系統,但那樣做會耗費寶貴的時間。更重要的是,它會在這個地方留下顯而易見的破壞痕跡。雖說這房子在以後的幾個星期之內應該不會有人,但誰也說不準。在他離開科珀家時,這兒將沒有任何他曾來過的蛛絲馬跡。即便科珀家的人回來以後,他們在短期內也不可能去查看自己的保險庫。無論如何,他沒必要這樣鋌而走險。 
  他快步向這個大房間裡靠牆的那個大屏幕電視走去。這地方被佈置成了會客室,放著一套有印度印花市椅套的椅子和一張矮茶几。盧瑟看著遠處的那三把椅子。幾乎可以斷定,其中一把是看電視用的,一把是看盒式磁帶錄像用的,而另一把則是於他今晚這活兒用的。每把椅子上都有商標名,看上去都很相似。但很快查看了一下之後,盧瑟發現其中兩把是派對用場的,而另一把卻不是。 
  他轉身又走回房間的另一邊,將遙控器對準梳妝鏡,按下了在底部的那個唯一的紅色按鈕。按說這一舉動意味著那個盒式磁帶錄像機開始工作了。但是,今晚,在這間屋子裡,它卻意味著那個銀行對他這個幸運的顧客敞開了大門。 
  盧瑟看著那扇門很輕易地打開了,現在他看見了門上那些露出的鉸鏈,鉸鏈很不錯,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出於長期形成的習慣,他將遙控器又原封未動地放回原處,然後從背上拽下一隻可折疊的筒狀旅行袋,走進了那個保險庫。 
  當他用手電光掃過黑暗時,他驚訝地發現屋子中央放著把帶墊子的椅子,那屋子看上去約六英尺見方。椅子的扶手上面放著一個同樣的遙控器。很顯然,這是為防止人被意外地鎖在裡面而設置的防護裝置。接著,他的視線便落在了兩邊的架子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捆紮整齊的現鈔,然後便是那些細長盒子裡裝的肯定不是人造珠寶首飾的東西。盧瑟數了價值約20萬美金的流通債券和其他證券,拿了兩個裝有古錢幣和另一個裝有郵票的盒子,其中有張郵票上的倒印肖像令盧瑟難以置信。他沒動那些空白支票和裝滿法律文件的盒子,因為那些東西對他毫無用處。他很快地估算了一下,那兒一共有幾乎200萬美元,可能還不止。 
  他又一次環顧四周,仔細查看每一個動過的角落。房屋的四壁都很厚——他估計這些牆是防火的,或者防火的時間至少可以讓人及時採取點什麼措施。這地方並非封得嚴嚴實實,空氣是新鮮的,不難聞。人可以在這兒呆上幾天。 
  那輛豪華轎車沿著這條路飛快地向前駛去,後面跟著輛廂式貨車,兩個司機都是開車的高手,根本不用打開車前面的車燈。 
  豪華轎車裡面,寬敞的後座上坐著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女人差不多醉了,正在盡力脫掉那男人和她自己的衣服,也不管她那個受害者半推半就的抵抗。 
  另外那個女人坐在他們對面,緊閉雙唇,盡力裝作沒有看見那可笑的場面——少女般的癡笑和陣陣嬌喘。但是,實際上她將那對男女所作所為的每個細節都觀察得很清楚。她把目光盯在大腿上面攤開的那個大本子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那個坐在她對面的男人要赴的種種約會和備註。此時,他趁女伴用力擰掉細高跟鞋的功夫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他的酒量驚人。他還能喝下兩倍於今晚所喝酒量的酒,而且不會有任何醉態,說話不會含混不清,行動也不會有什麼障礙——這要換成別人早就喝趴下了。 
  她沒法不愛慕他,他那情癡色迷的樣子,那極真實的種種醉態。但同時他又能在世人面前塑造出另一種形象,純潔而有魄力,平易近人但又非常偉大。在美國,所有的女人都為他而傾倒,迷戀他典雅出眾的外表、無與倫比的自信,還有他所能代表她們的一切。她很為他回報大家的崇拜的那種激情感到吃驚,但他卻找錯了對象。 
  儘管她曾多次微妙地向他暗送秋波,可不幸的是,他那種激情卻從未降臨到她的身上,這種體驗不斷地給她帶來憂傷,而且時間已經太長了。每當她發覺自己顯得最漂亮動人的時候,清晨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設法要見到他,幻想著他們那計劃中的種種交歡愉悅的情景。但直到那種時刻來臨——而且肯定會來臨時,她都一直在提醒自己——要耐心等待。 
  她望著窗外。這種等待太久了,它使其他的一切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她不悅地噘起了嘴巴。 
  盧瑟搶在車隊前面進入了那條通往前門的車道。他輕快敏捷地閃到一扇窗戶旁邊,等那輛小廂式貨車繞回來時便跟在了後面,這樣就不會被前門車道上的人發現了。他數了一下,從豪華轎車上下來四個人,貨車上下了一個。這幾個人的大概身份在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如果說是房主夫婦要舉行晚會,不太可能,因為人太少了點兒。可要說來人就只是為了來這兒察看察看,也不太像,因為這樣的話,人又多了點兒。他無法看清這些人的臉。可笑的是,盧瑟剎那間覺得或許這幢房子該著要在同一個晚上遭劫兩次似的。但那種可能性只能是天大的一個巧合。幹這一行,和其他的很多人一樣,是要按部就班、穩紮穩打的。此外,犯罪分子也不會身著更適合在城裡的晚宴上出現的衣服向他們的目標前進。 
  嘈雜的人聲慢慢地離他越來越近了,可能是從房後的外面傳來的,他急速地判斷著。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退路被切斷了,於是盤算起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他緊緊抓住行李袋,迅速走回到臥室門旁邊,重新恢復了屋裡的保安系統功能,多虧他還記得那些數字。然後他小心翼翼將身後的門關上,悄悄地溜進了保險庫。他盡可能地將自己藏在那個小房間的最深處。現在他只能等待時機了。 
  他咒罵自己倒霉,本來一切都進行得那麼順當。然後,他晃晃腦袋,使自己清醒清醒,強迫自己的呼吸變得自然一些。這就像是飛行一樣,你飛的時間越長,就越有可能碰上什麼糟糕的事情。他現在只能祈求,但願最先到這幢房子的那些人不需要把什麼錢物存放進這個他此時正佔據著的秘密金庫裡來。 
  漸漸地,他聽到了一陣笑聲和隨之而來的咚咚的腳步聲,同時,報警系統那刺耳的嘯叫聲也響了起來,聽起來就像是一架噴氣式飛機直接在他頭頂上尖叫似的。很顯然,保安系統的密碼出了點小小的差錯。盧瑟想到報警器一響,警察便會搜查這個房子的每一個角落,萬一要是從他這個小小的棲身之處查起……想到這兒,他的額頭滲出了滴滴汗珠。 
  他正不知所措,這時聽見那扇裝有鏡子的門被打開了,一束強光射了進來,使他根本無法藏身。想到那些往裡面仔細查看的陌生面孔、那些拔出的手槍,還有對他公民權的審判,他幾乎要笑出聲來,自己真他媽像只困在籠中的老鼠,無處可逃。他已經近30年都沒抽過一根煙了,但此刻卻想拍得要命。他輕輕地將旅行袋放了下來,伸直雙腿,免得兩腿發麻。 
  厚櫟木板的樓梯上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不管他們是誰,他們是不會在意有誰知道他們在那兒的。盧瑟數了一下,是四個人,或許是五個。他們向左拐,然後向他這邊走來。 
  臥室的門開了,嘎吱吱地輕輕作響。盧瑟傷透了腦筋。所有的東西都已收拾好或者已物歸原位了。他只是動了一下遙控器,而且已將它放回原處,照原先有些灰塵的樣子放好了。這時,盧瑟只能聽見三個人的聲音了,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女人聽起來像是喝醉了,另一個卻很清醒。隨後,那個清醒的女士不見了,門關上了但沒鎖,屋裡只剩下喝醉的那位女士和那個男士。其他人哪兒去了?那位清醒的女士又去了哪裡?那咯咯的笑聲一直不停。腳步聲高鏡子越來越近了。盧瑟盡可能地蜷縮成一團蹲在角落裡面,奢望著那只椅子能擋住別人的視線,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接著,一束光線破門而入,直刺他的雙眼,他那可憐的彈丸之地頓時由一片漆黑變成了光天化日。對於這猝不及防的變故,他幾乎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快速地眨動著雙眼來適應這新的亮度,兩隻瞳孔頃刻間從幾乎完全擴張的狀態變成了針尖般大小。可是,既沒有出現驚叫聲,也沒有看見任何面孔,更沒有發現任何槍支。 
  整整一分鐘過去了。最後,盧瑟仔細打量了椅子周圍的那個角落,他又大吃了一驚。保險庫的門似乎已經消失,他兩眼正直盯著那個該死的房間裡面。他嚇得差點要往後倒,但又穩住了。盧瑟一下子明白了那把椅子的作用。 
  他認出了屋裡的兩個人。那個女人,他今晚已在相片中見過了:那個著裝打扮的品味很放蕩的小婦人。 
  他認識那個男人,完全是出自一個另外的理由;他當然不是這幢房子的男主人。盧瑟吃驚地慢慢搖著頭,然後又長出了一口氣。他雙手發顫,渾身感到不自在。他竭力忍住那一陣噁心的感覺,兩眼盯著臥室裡面看。 
  保險庫的門也可以用作一個單面的鏡子。外面的光線強而他這個小小空間裡的光線很暗,這樣一來,就好像他是在看一個大屏幕彩電一般。 
  後來他看見了那個東西——那女人脖子上的鑽石項鏈,他從胸中吐出了一口氣。就他那老練的眼光來看要值20萬美金,或許還不止。就這樣一件小玩意兒,晚上不戴的時候,人們一般都會把它放進家裡的保險庫裡。當他看見她摘下項鏈並隨手扔在地板上的時候,他心裡的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他的恐懼感減小了很多,後來他站了起來並慢慢地向那把椅子挪過去,隨後小心翼翼地坐了進去。於是,這個老頭兒便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位被一大幫男人弄得焦頭爛額的小婦人。看她的神情,盧瑟猜想那幫人中間有些是只掙最低工資的年輕傢伙,或者是些只能依靠一張綠卡的自由而活著的小伙子。可今晚來訪的這位紳士卻完全是另一類人。 
  他環顧四周,豎起兩隻耳朵捕捉這幢房子裡其他居住者的任何動靜。可他真的又能做些什麼呢?在30多年不停的盜竊生涯中,他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情,於是他決定做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在那將他與徹底毀滅隔開的僅有一英吋厚的玻璃後面,他靜靜地坐定在那深深的皮椅子裡面,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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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距美國國會那個白色的龐然大物三個街區遠的地方,傑克·格雷厄姆打開了他寓所的前門,隨手把外套往地板上一扔,然後直奔冰箱而去。他手裡拿著啤酒,撲通一聲猛地跌坐在起居室裡那張破舊的長沙發裡面。他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迅速打量著這間斗室的每個角落。這裡和他剛去過的那個地方相差太大了。他把啤酒含在口中,然後再吞嚥下去,方方的下巴上面的肌肉一張一弛地在動。因疑惑而產生的煩人的刺痛感慢慢地消退了,但它們還會再次出現;它們總是這樣。 
  這是他和未婚妻詹妮弗、她的家人,以及社交和生意圈中的熟人們一起參加的又一個重要的晚宴。世故老練到那種程度的人們顯然是不會只有幾個保持聯繫的朋友的。每個人都有著特別的作用,整個加在一起的影響自然要比部分的大得多,或者至少那些人有這種意圖,雖然傑克對此不以為然,他有自己的看法。 
  傑克先看了一下《華爾街日報》的工業版和金融版,這方面的內容寫得相當不錯。他看了看那些向人炫耀的名字,然後又翻到體育版,看看「吝嗇鬼」隊或「子彈」隊的表現如何。那些政客們已使出渾身解數在四處拉選票和贊助,他們的活動因得到包括傑克在內的眾多律師的幫助而圓滿完成,只是偶爾有位醫生想表明他認同過去種種舊的方式,還有幾位公眾利益派的代表人物提出抗議,認為當權者應同情普通民眾的困境。 
  他喝光了啤酒,把空罐子砸向電視機。他腳上的兩隻鞋甩掉了,未婚妻買給他的那雙40美元的帶圖案的襪子被扔在燈罩後面。要是有時間,她準會給他置上200美元一副的背帶,再配上手繪的領帶。他媽的!他搓搓腳趾頭,真想再來一罐啤酒。電視已經打開了,可卻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他推開擋在眼前的厚厚的黑髮,數以千計地再一次凝神苦想自己這像是乘航天飛機般節奏的生活究竟要衝向何方。 
  詹妮弗公司的豪華轎車已經送他們倆去過她那所位於華盛頓西北角的市區住宅,婚後傑克很可能會搬去住,因為她不喜歡他住的這個地方。距舉行婚禮僅剩下六個月不到的時間了,從新娘的標準來衡量,顯然根本來不及準備,而他卻還端坐在這兒一本正經地想其他次要的事情。 
  詹妮弗·賴絲·鮑德溫,她所具有的美貌,其回頭率之高是不受性別限制的。她聰明而且還頗善交際,她有正當的收入而且也真心願意嫁給傑克。她父親擁有全美最大的幾個房地產開發公司之一,什麼購物中心啦、寫字樓啦、廣播電台啦、整個的住宅小區啦等等,只要你能想到的,他全有份兒,而且還搞得比其他任何人都興旺。她的祖父曾是美國中西部最早的幾個製造業巨頭之一,她母親的家族也曾擁有過波士頓城的大半壁江山。諸神很早就對詹妮弗·鮑德溫寵愛有加而且常常如此。傑克深知沒有哪個傢伙不他媽的嫉妒他得要死。 
  他坐在椅子裡扭來扭去,試圖蹭蹭酸痛抽筋的肩膀,使自己舒服一些。他已經有一星期沒出去幹活了。他身高六英尺一,儘管已經到了32歲年紀,仍保持著曾享譽整個高中時代的那種絕對優勢:那時他是一幫大男孩中的男子漢,幾乎什麼體育項目都玩得很棒。到了大學時代,競爭激烈多了,但他仍能在重量級摔跤這個項目中成為一流的主力隊員,而且各科學業也是非常拔尖的。這樣的綜合素質使他進入了弗吉尼亞大學的法學院,在那兒他主修法學評論,然後以全班名列前茅的優異成績畢業,而且很快安頓下來,在哥倫比亞特區的司法系統內當了一名公設辯護律師。 
  他的同學們全都抓住機會,從法學院畢業出來就進了大公司。他們會時常打電話給他,告訴他那些能幫助他擺脫其極愚蠢選擇的心理醫生的電話號碼。想到這兒,他笑了笑,然後又去拿了第二罐啤酒。冰箱現在空了。 
  在當公設辯護律師的頭一年,傑克先要熟悉自己的本行,所以敗多勝少,幹得比較艱難。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漸漸開始接手一些較為重大的案子了。在他將全部的青春活力、天生的才華和特有的判斷力毫無保留地傾注在每一樁案例中之後,形勢開始發生變化。 
  他在法庭上開始真正走運起來。 
  他發現自己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他在反詰問時表現出的才智就像過去他在兩英吋厚的摔跤墊上將比他高大得多的對手撂倒一樣出類拔萃。你完全可以相信,他作為一名律師已經贏得了人們的尊敬和喜愛。 
  後來,在一次酒吧聚會上,他邂逅了詹妮弗。她當時是鮑德溫公司負責房地產開發與經營的副總裁。她看上去很幹練而且還另有一種能使任何與之交談的人都覺得自己頗受重視的談話技巧,那些人的意見即便不一定會被採納也會被認真地聽取。她天生麗質,但這並非她所必需依賴的唯一資本。 
  透過她那迷人的外表,你會發掘出她更多內在的東西,或者至少看上去如此。如果說那時傑克還沒被她迷住的話,那他一定是還不太開竅,而她卻很早就清楚地意識到這種迷戀是相互的。開始詹妮弗顯然是對他那種全心全意替這個首都城市裡那些被指控的犯罪當事人辯護的精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著她漸漸明白傑克是在為那些窮苦的、不善言辭的以及那些很不幸的人們盡力,而他或許應該開始替自己和自己的未來著想了,或許她自己也想成為他未來生活的一部分。最後,當他告別公設辯護律師生涯時,美國律師處為他舉行了很盛大的送行晚會,替他慶幸終於熬出了頭。那次盛會的舉辦本可以使他意識到當時還有許許多多窮困的、不善言辭的、不幸的人們需要他的幫助。他從沒指望過會再有像過去當公設辯護律師時曾有過的那種激動人心的興奮;屈指算算,這樣的情形曾有過幾回,可後來又全都一去不復返了。歲月無情,即便是傑克·格雷厄姆這樣的小男孩也終究有長大的一天。也許這正是他的時代。 
  他關掉電視,抓起一包炸玉米片,踏過亂扔在門口的一堆堆髒衣服走進了臥室。他不能怪詹妮弗不喜歡他這兒,他是個邋遢鬼。但令他惱火的是,他肯定,即使這兒一塵不染,詹妮弗也不會同意住下的,原因之一是這個地段不好。這裡是屬於國會山地區沒錯兒,可它不是國會山地區有教養的人住的地方,而且實際上根本就靠不上邊。 
  再就是這裡的地方太小。她那幢市區住宅佔地就有5000平方英尺,而且還不包括家裡那些女僕們住的地方和那能容納兩部車的車庫的面積。車庫裡停放著她的美洲豹牌汽車和嶄新的山地越野車,好像住在華盛頓特區的每個人,因為時時阻塞的交通,都需要配備一輛能夠往高處開、縱身越過兩萬英尺高山的汽車似的。 
  如果算上盥洗室的話,他總共有四間房。他進了臥室,脫掉衣服,一下子躺倒在床上。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塊小小的匾,上面是他加盟巴頓-肖-洛德公司的聘書,以前他曾將它掛在辦公室裡,後來慢慢覺得看著很彆扭就拿回了家。巴頓-肖-洛德是首都頭一號的集團公司。因為是數百家包括其未來岳父的公司在內的最賺錢公司的法律顧問,加上又替該公司貸款數百萬美元,這些有利條件確保了他在下一次審核時能擁有合夥人資格。加盟巴頓-肖公司是值得的,平均每年至少可獲利50萬美元。可那也只是鮑德溫公司的一個零頭而已,但當時他還不是鮑德溫公司的人,至少沒有算是。 
  他把毯子拉過來蓋在身上。這幢樓與世隔絕般的冷清總使人有很多遺憾。他習慣性地抓起幾片阿司匹林,拿起床頭櫃上剩下的可樂把藥吃了下去,然後四下打量著這亂七八糟的狹小臥室。這使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房間。那是一段溫馨美好的回憶。家就該看上去是有人住的地方,熱熱鬧鬧的,就該常常允許孩子們吵吵嚷嚷地從這屋衝到那屋去獵奇,去找些新鮮玩藝兒來折騰。 
  但詹妮弗卻有另一番想法:她已經明白地表示,哪怕一點點輕微的腳步聲都會使她長時間心神不寧。傑克覺得她在內心總是把她父親公司裡的事情看得頭等重要,或許都勝過了對自己的關注。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很想閉上眼睛。風吹得窗戶直響,他循聲望去。然後,他又不由自主地把視線移開,兩眼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個箱子上面。 
  那裡面裝著他過去從中學到大學所得的部分獎牌和獎品。但那些東西都不是他最關心的。昏暗之中,他伸出一隻長長的胳膊去拿那張鑲在相框裡的照片,想要把它按倒下來,可很快又改變了主意。 
  他把照片抽了出來,這幾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從不用擔心自己的未婚妻會碰巧發現他這件特別的東西,因為她絕不肯邁進這個臥室超過一分鐘時間。每次他們倆慢慢陷入床單遊戲時都不外乎是在兩個地方。一是在她那兒,那時的傑克會躺在床上抬眼盯著那12英尺高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幅古代騎士和年輕女子們在一起的壁畫,而詹妮弗則趴在他上面自我陶醉,最後,她筋疲力盡,翻滾下來,讓他壓在身上完事兒。另一個就是在鄉間她父母的家裡,那裡的天花板甚至更高一些,那些壁畫是出自13世紀左右的羅馬教堂,它們全都使傑克覺得彷彿上帝正注視著他這個被漂亮而且一絲不掛的詹妮弗·賴絲·鮑德溫騎在身上的傢伙,他覺得自己會因為那些極短暫的本能快感而永遠在地獄受苦。 
  那相片中的女人有著一頭絲綢般光亮潤澤的褐色頭髮,髮梢略有些捲曲。她抬頭沖傑克微笑著,他記起了拍這張照片那天的情景。 
  一輛自行車遠遠地駛入了阿爾伯馬爾縣的鄉間深處。那時他剛開始進法學院讀書,而她則是傑斐遜大學的二年級學生。那次只不過是他們的第三次約會,可那情形看上去他們已無法分離了。 
  凱特·惠特尼。 
  他嘴裡慢慢念著這個名字,手卻本能地在相片上摸索著她那微笑的嘴唇曲線,還有那正好在左面臉頰上的一個酒窩,這個酒窩使她整個面龐看上去有點不對稱。兩個杏仁狀的顴骨中間襯著一隻小巧的鼻子,再往下看,便是兩片性感的嘴唇。她的下巴很尖,像是在尖叫著說「固執」這個詞兒。傑克往後仰起臉,目光盯住了那雙似乎總是那麼調皮的水靈靈的大眼睛。 
  傑克翻了個身仰臥著,把照片捧放在胸前,這樣她便直接和他對望了。不過,每次想起凱特,他都會看到她父親那反應敏捷但笑容拘謹的形象。 
  天氣好的時候,傑克常去一個叫阿靈頓的居民區,去看望住在一間小平房裡的盧瑟·惠特尼。他們會在那兒一起喝上幾個小時的啤酒,聊聊天,大多是盧瑟講,傑克聽。 
  凱特從不去看她父親,而他也從不打算去跟她聯繫。傑克幾乎是在很偶然的情況下發現了他的身份。儘管凱特反對,傑克還是想要去瞭解他。凱特破天荒地拉長著臉、沒有半點笑容,不過這件事是永遠也不會讓她開心的。 
  傑克畢業以後,他們搬到了華盛頓特區,她也進了喬治頓法學院。那時的日子就像田園詩一般,浪漫美妙。她來看他最初參加審理的幾個案子,那時他常常緊張得要吐,幾乎說不出話來,而且總是記錯該坐的律師桌。可後來,隨著他那些被指控的當事人犯的案子越來越嚴重,她的熱情卻越來越低。 
  在他實習的頭一年,他們就已經分手了。 
  原因很簡單:她無法理解為什麼他要選擇替那些犯罪人辯護的工作,而且她也無法忍受他喜歡自己的父親這個事實。 
  他忘不了他們共同生活的那最後瞬間的情景,就在這個房間裡,他和她坐在一起,請求她,乞求她,不讓她離去。但她終究還是走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見過她,也沒有聽到她的任何音訊。 
  他知道她在弗吉尼亞州的亞歷山德裡亞擔任了州律師處的某個職務。在那兒,毫無疑問,她成天忙於將她所移居的州里那些嚴重踐踏法律的他以前的當事人送進大牢裡去。除此之外,他對凱特·惠特尼便一無所知了。 
  但此刻,傑克躺在床上看著她衝他微笑凝望的照片,那笑容裡包含的千言萬語是從他打算六個月以後娶的女人那裡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傑克不知道凱特是否會永遠視他為陌路人,他的生活是否注定會變得比他打算的要複雜得多。他拿起了電話,開始撥打。 
  電話鈴響了四聲,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他幾乎沒有聽出來是她的聲音,也許它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嘟嘟聲響了以後,他開始留言。但可笑的是,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緊張起來,迅速掛斷了電話,兩手發顫,呼吸急促。他搖了搖頭。上帝啊!他曾辦過五樁一級謀殺的案子,可現在卻他媽的像個16歲的男孩似的,渾身發抖,沒有勇氣給自己的初戀情人打電話! 
  傑克把照片放在一邊,猜想著凱特此時此刻正在做些什麼。也許還在她的辦公室裡為該給某人判多少年徒刑而苦思冥想吧。 
  接著,他又想到了盧瑟。這會兒他是走錯了別人家的門坎還是又滿載著一肩財富的喜悅正準備離開呢? 
  盧瑟·惠特尼和凱特·惠待尼,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家呀!他們倆如此迥然不同但又那麼相似。這對父女是他所遇到的最能吸引他的兩個人,可他們各自所感興趣的範圍卻大相逕庭。那最後一個夜晚,在凱特離他而去之後,傑克到盧瑟家去向他道別,喝了最後一瓶啤酒。他們坐在那個照料得很好的小花園裡,看著那爬滿籬笆的鐵線蓮和常青籐,滿園的丁香花和玫瑰花散發出濃郁的香味,像張網似地籠罩著他們倆。 
  老人淡然地接受了那個事實,幾乎什麼也沒多問,只是希望傑克能過得好。有些事情沒有說穿,但這一盧盧瑟比誰都清楚。那天晚上傑克走的時候,他看到了老人眼中晶瑩閃亮的東西——接著他生命中另一面的那扇門從此永遠地關上了。 
  傑克最後關上燈,閉上了眼睛。他在想即將來臨的新的一天。他的寶貴財富,一生中決定性的事情又離現實近了一天。可這也沒能讓他輕鬆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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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盧瑟透過玻璃往外一看,吃驚地發現兩人竟是那樣引人注目的一對兒。在這種情形之下還能有這樣的想法是有點荒唐,但這個結論絲毫沒有言過其實。男的英俊高大,是個很出色的40多歲的中年人。女人20出頭,一頭金髮美麗而蓬鬆,有著一張很可愛的橢圓形的臉,兩隻深藍色的大眼睛此時正嫵媚動人地仰視著那男人優雅好看的面龐。他用手撫摸著她那光滑的面頰,而她則用嘴唇去吻他的手掌心。 
  那個男人拿出兩隻平底玻璃杯,取出隨身攜帶的那瓶酒,把兩隻杯子倒滿。他遞給那女人一杯。兩隻玻璃杯叮噹一碰,他們四目相對,看得兩眼發直。他一飲而盡,而她只勉強啜了一小口。他們放下杯子,相擁在屋子中間。他的兩手順著她的後背向下滑動,然後又向上回過頭來撫摸其光裸的雙肩。她的臂膀和雙肩曬成了漂亮的古銅色而且很健壯。他愛慕地抓住她的臂膀,然後傾下身子去吻她的脖子。 
  盧瑟移開自己的目光,怕看到這種極其隱秘的情景而覺得尷尬。很顯然,他仍處在隨時可能被抓住的危險狀態,可他卻還有這樣奇怪的念頭。但他還不至於老到無法欣賞那種正在他眼前慢慢展現開來的溫柔和激情。 
  當他抬起眼皮時,他不禁笑了。那一對兒正在屋子裡面悠然地翩翩起舞呢。那男的毫無疑問是個舞池高手,他的搭檔略微遜色一些,但他仍很溫柔地帶著她跳些簡單的舞步,最後他們跳完又回到了床邊。 
  那個男人停下來又倒滿了一杯酒,接著很快地喝乾了。酒瓶現在空了。他用雙臂又一次擁繞著她,她靠在他懷裡,解開他的外套,開始鬆開他的領帶。那男人的雙手摸索到她裙子後面的拉鏈並慢慢地往下拉。黑色的衣裙滑落下來,掉在地上。她慢慢地從裡面跨出來,渾身只剩下黑色的內褲和長統襪,但沒戴胸罩。 
  她那種身材是讓其他女人一看就會嫉妒的。她身上的每一處曲線都是那麼恰到好處。她的腰細得盧瑟兩手一合便能圍起來。那兩條腿瘦長結實而且輪廓分明,或許是在一位苛刻的私人教練每天數小時的訓練之下調教出來的吧。 
  那個男人很快脫得只剩下內褲,然後坐在床邊看著那個女人在慢慢脫去褻衣。在一片曬得黝黑的其他部位襯托之下,她渾圓結實的臀部越發顯得白嫩細膩。等她把最後一塊遮羞布脫掉之後,那男人臉上閃過一絲笑意。他的牙齒雪白而且整齊堅實。雖然喝了點酒,但他的目光看上去仍很清醒而且執著。 
  她在他的注視下笑著,慢慢往前走。她剛走到近前,他那長長的雙臂便捉住了她,把她拽到身邊。她緊貼著他的胸膛上下來回地磨擦起來。 
  盧瑟又把視線挪開,巴望著這個情景很快結束,這些人馬上離開。他只需幾分鐘就能回到自己的車上,而今晚這一潛藏著災難性危機的獨特經歷將會深藏在他的記憶之中。 
  盧瑟那樣想著,突然看見那個男人死死掐住那女人的屁股,反覆地狠命撞擊著。隨著那些不停的撞擊聲,盧瑟不由設身處地的替她心疼,皺起了雙眉,那白色的肌膚此刻已經發紅了。但女人仍在微笑著,興許是因為喝醉了變得麻木或者是因為她喜歡這樣受虐。當那男人的手指掐進女人柔軟的肉體中時,盧瑟覺得自己的心又揪緊了。 
  那個男人又一次把注意力移到了她的脖子。他的雙眼圓睜,看著對面盧瑟呆的地方,但絲毫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盧瑟盯著那個男人,看著那雙眼睛,他不喜歡所見到的情景。那雙眼睛紅紅的,裡面有著發黑的淤血,看上去像是透過望遠鏡看到的有些不祥徵兆的星球似的。盧瑟突然意識到那個裸體女人的命運正處於某種可能不像她自己所投入的那麼溫柔、那麼可愛的情形之中。 
  那個女人終於不耐煩了,一把把她的情人推倒在床上。她兩腿分開跨坐在他身上,這使從後面看到的盧瑟覺得那姿勢似乎本該是為她的婦科專家和丈夫預備的。她往上提起身體,但隨後他便突然一用力翻身起來,粗暴地將她推向一邊並騎在了她身上。他緊緊抓住她的兩條腿,把它們高舉起來直到它們與床沿垂直。 
  盧瑟被那男人的下一個動作嚇得呆坐在椅子上面。他揪住她的脖子,猛地把她拽起來,把她的頭塞在他兩腿之間。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使她氣喘吁吁,但他大笑著又把她推倒在床上。她發了一會兒呆,最後勉強露出一絲蒼白的微笑,用兩個胳膊肘苦撐著坐起來,而他則仍居高臨下地壓在上面。 
  但他並沒有往她兩腿之間插入,反而抓住她兩個乳房並且拚命地擠壓起來。這舉動顯然有點太粗暴了,因為最後盧瑟聽見了那女人一聲痛楚的嗥叫,接著,又看見那女人突然拍了那男人一巴掌。他鬆開了手,隨即惡狠狠地回敬了她一記耳光。盧瑟看見從她嘴角滲出的一片血跡濺染在那兩片塗著口紅的厚嘴唇上。 
  「你他媽的狗雜種!」她從床上翻滾下來,跌坐在地板上。她擦擦嘴角,舔舔血跡,醉醺醺的大腦頓時清醒了。盧瑟在整個晚上最先清清楚楚聽到的這幾個字像把大錘似地衝擊著他的大腦。他站了起來,慢慢地向那片玻璃靠近。 
  那個男人咧開嘴獰笑著,盧瑟看了像是被凍僵似地呆在那裡。那情景更像是一隻瘋狂的野獸而不是人在咆哮著要行兇施暴。 
  「狗娘養的雜種!」她又罵了一遍,聲音略低了些,吐字有點含混不清。當她站起身來,他又抓住她的一隻胳膊並反擰著,她重重地跌到地板上。那男人坐在床上,得意洋洋地朝下看她。 
  盧瑟站在玻璃前面,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兩隻手不停地攥起又鬆開,同時繼續觀望著,心裡盼著其他人會及時回來。他看了看椅子上面的遙控器,然後目光又回到臥室裡面。 
  那女人自己已經從地板上半站起身,慢慢地喘過氣來了。剛剛在內心體驗過的那些浪漫的情感早已消失殆盡。盧瑟能從她的動作姿勢看出,她很警惕小心。但她那位伴侶卻顯然沒有注意到她舉動的變化,也沒有看到她那雙藍眼睛中閃過的怒火,否則他是不會站起來而且伸手去拉她的。她握住了他的手。 
  當她用一條腿的膝蓋對準他兩腿間的那個地方猛撞上去時,那男人臉上的笑容頓時不見了,他疼得身子蜷縮起來,剛剛激起的情慾蕩然無存。他癱倒在地板上,嘴裡直喘粗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這時,她抓起自己的內褲開始穿上。 
  突然他抓住了她的腳踝,把她又摔倒在地板上,她的內褲半拉在腿上。 
  「你這小婊子,」他呼吸急促地罵道,努力使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手一直捉住她那隻腳踝把她往自己這邊拽。 
  她不停地踢他,兩腳用力彭彭地踹他的胸部,可他死不撒手。「你他媽的小野雞,」他又罵。 
  聽到這些惡狠狠的話,盧瑟向那面玻璃走過去,一隻手揮到了玻璃光滑的表面,似乎要打穿它,然後抓住那個男人,逼他鬆手似的。 
  那男人痛苦不堪地費力直起身子,他的表情讓盧瑟看了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那男人用雙手掐住了那女人的喉嚨。 
  她那剛才被酒精弄暈的大腦立刻恢復了理智,變得高度清醒起來。此刻,她的眼中充滿了恐懼,眼珠隨著脖頸上壓力的加劇急速地左右轉動,呼吸開始變得微弱起來。她的手指深深地嵌進了他雙臂的肉裡。 
  盧瑟看見那個男人皮膚被抓破的地方滲出血來,但他並沒有鬆手。 
  她拚命扭動著身子,又踢又打,可他的體重幾乎兩倍於她,她的反抗絲毫無濟於事,他動也不動。 
  盧瑟又看了一眼那遙控器。他可以打開那扇門。他能阻止這一切。可他的雙腿無法邁開步子。他無奈地透過玻璃盯著外面,汗從額頭上嘩嘩直流,全身的每一個毛孔似乎都在噴火,他的胸部不停地上下起伏,重重地喘著粗氣。他把兩隻手都撐著那面玻璃。 
  當那個女人將目光盯住床頭櫃的瞬間,盧瑟幾乎屏住了呼吸。接著,她發瘋似地抓起那把拆信刀,狠命地朝那男人的胳膊就是一擊。 
  他疼得嘟囔著,鬆開手,抱住了那只血淋淋的胳膊。他很快地朝下看了看自己的傷口,幾乎難以置信自己被重創成那樣。他被這個女人刺傷了。 
  那個男人又抬頭轉回來看看,還沒等他說出口,盧瑟就幾乎能感覺到他那凶殘的吼叫。 
  接著,那個男人開始揍她,那情形比盧瑟以往所見的任何男人打女人的程度都厲害。那強硬的拳頭重擊在她那柔軟的身上,鮮血從她的鼻子和嘴裡流了出來。 
  盧瑟搞不懂,是因為她剛剛喝過酒,還是其他什麼緣故,這種通常早就把人打傷致殘的重創並沒有打垮她,只是把她激怒了。她拚命掙扎著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當她轉身面朝那面鏡子時,盧瑟看到了她因突然發現自己的美貌受到意外的摧殘時露出的驚愕。她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用手觸摸著自己腫大的鼻子,一根手指垂下來碰到了被打鬆動的牙齒。她變成了一幅被玷污的畫像,上面的主要特徵已變得模糊了。 
  她轉過身去面對那個男人,盧瑟看見她背上的條條肌肉很緊張地凸現出來,像是根根小木條似的。她又一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力甩腿朝他的大腿根部踹去。那男人當即又癱軟下來,他一陣噁心而且四肢無力。他倒在地板上打起滾來,而且還在痛苦地呻吟著。他雙膝向上蜷曲著,手防備地摀住襠部。 
  血順著她的臉頰在往下流,剎那間,她的眼神由極端的恐懼變成了瘋狂的凶殘。她跌跪在他的身旁,把那把拆信刀高舉在頭頂上。 
  盧瑟抓起遙控器,衝著那扇門跨了一步,手指差一點按下了撳鈕。 
  眼看著那把拆借刀刺向他的胸膛,他的性命難保,那個男人用他僅剩的全部力氣驚叫起來。他的呼救起了作用。 
  門突然被打開了,他仍呆在那裡沒動,盧瑟兩眼迅速盯住臥室門口。 
  兩個人舉槍猛地衝了進來,他們留著短短的平頭,穿著挺括的西服,但那身衣服絲毫掩飾不住其威武彪悍的體魄。還沒等盧瑟來得及跨出另一步,他們已對眼前的情景作出了自己的判斷和決定。 
  兩支槍幾乎同時都開了火。 
  凱特·惠特尼坐在辦公室裡又重新翻閱了一遍那份案卷。 
  這個傢伙曾因四次前科坐過牢,但最後他的另外六樁案子全都由於證人大害怕而不敢作證,或是證人被殺棄屍於垃圾箱而沒受到指控。他是一顆活定時炸彈,隨時都會在另一個受害者身邊爆炸,而且這些受害者全部都是女性。 
  目前對他的指控是他在搶劫和強姦過程中的謀殺,這種罪行根據弗吉尼亞州的法律應被判定為一級謀殺的死罪。這次她決定來個本壘打:死刑,送他回老家。以前她還從未給人判過死刑,但這種懲罰只能非他莫屬,而且州里也不會對此太干涉反對的。他野蠻而殘忍地殺害了一位19歲的女大學生,而她錯就錯在不該在大白天到購物中心去買幾雙長統襪和一雙新鞋。難道能饒他不死嗎? 
  凱特揉揉眼睛,從桌上的一堆皮筋裡面拿出一根,將頭髮往後攏攏,然後用它隨意紮成了一束馬尾辮。她環顧自己那簡陋的小辦公室,四周的文件檔案架已堆成了山,她也曾無數次地想過這究竟會不會有個盡頭。當然不會。情況只會變得再惡劣些,她也只能盡其所能地阻止鮮血的橫流。她要從給22歲的小羅傑·西蒙斯判死刑開始做起。雖然這是她所遇到的最心狠手辣的一個罪犯,但在她不太長的律師生涯中她已經領教過很多這樣的傢伙了。她忘不了那天在法庭上他給自己留下的印象。那張臉上沒有半點自責、憂慮或其他任何應有的表情,也沒有任何希望。據他的出身背景等等來看,他有著一段非常可怕而不幸的童年。但那判決不是她的錯,相反這似乎還是她唯一做對的一件事。 
  她搖搖頭又看了看表:已過了半夜。她開始有點注意力不集中,要再去多倒些咖啡來。最後一個律師同事是五個小時前走的,清潔工們三小時前也走了。她沿著走廊走進廚房,腳上沒穿鞋,光穿了襪子。如果查利·曼森這時在外面幹點什麼壞事的話,那麼將來他也只能是犯在她手中的小案子,比起今天那些隨心所欲到處遊蕩的人面獸心的傢伙來說只不過是業餘的而已。 
  她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走回了辦公室,然後在窗戶面前停了一會兒,看了看窗戶裡面自己的影子。干她這行,容貌的確不大重要;天哪!她已經有一年多沒和人約會過了。但她無法把自己的目光挪開,窗戶裡映出的她是個瘦高挑兒,也許某些地方太有點兒皮包骨了。然而,她不但沒有改掉每天固定的四英里跑步,相反,她每天攝入的卡路里卻在持續下降。她平常大多只喝些咖啡和吃點餅乾,儘管她限制自己每天只抽兩根煙,並且希望自己運氣好能完全戒掉。 
  她為自己無休止地拚命處理一樁接一樁可怕的案子而苦壞了身體感到有罪,可她又該做些什麼呢?因為她看上去不像《四海為家》雜誌上的封面女郎那樣風光就放棄不幹嗎?她安慰自己,事實上那些一天24小時的工作會讓她自己看上去很充實愉快。她的工作便是確保那些違法的傢伙、那些害人者受到應有的懲罰。無論怎麼衡量,她都認為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所做的事情已是超乎尋常地多了。 
  她用力拍打自己濃密的長髮,該剪了,可哪有時間去呢?儘管她覺得自己日趨不堪工作的重負,但相對而言,這張臉還是比較光潔的。這張年屆29的臉龐,經過四年日工作19小時的日日夜夜和無數次的案件審理工作,仍沒有太多變化,仍很年輕。但她仍長歎了一聲,因為她意識到這種狀態很可能不會太長久的。在大學時,她也曾是個回頭率極高的姑娘,也曾讓不少人心跳加速並且寢食難安。但當她即將跨入而立之年時,她意識到自己這麼多年來想當然的、曾經嘲笑過的許多東西,對她而言也不會擁有太久了。她知道,有很多你過去不以為然或不屑一顧的事情,比如說只要你一出現,滿屋子人都靜下來看你的情景,對她而言將一去不復返了。 
  過去的幾年中,她的外表還是保持得相當不錯的,因為相比較而言她很少去保養它。基因不錯,肯定是這樣。她很幸運。但接著,她想到了父親,於是又認定自己在基因方面的運氣一點兒都不好。他是那樣一個人,偷別人的東西,卻偽裝著過正常人的生活。一個欺騙所有人的傢伙,包括他的妻子和女兒在內,一個你無法信賴的人。 
  她坐在桌旁,很快地喝了一小口滾燙的咖啡,然後又放了更多的糖。她一邊深深地攪拌著這夜裡提神的東西,一邊看著西蒙斯先生的卷宗。 
  她抓起電話打回家,看看有沒有電話留言。有五次留言,兩次是其他律師打來的,一次是她準備請他出庭指證西蒙斯先生的那個警察打來的,還有一次是她那個一起調查案子的同事打來的,這人總是時不時給她打個電話,但多半是提供些無用的信息而已。她真該換電話號碼了。最後一次留言是個掛斷的電話。但她能聽見電話那頭很低的呼吸聲,差不多能聽出一兩個字。那聲音裡有點東西很耳熟,但她吃不準。肯定是閒得無聊的人。 
  咖啡喝下肚,她渾身來了精神,又可以集中精力看卷宗了。她抬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小書架。書架上是一張老照片,上面是10歲的小凱特和她死去的媽媽。相片被剪掉的部分是盧瑟·惠特尼。這對母女身旁是個大洞,一個大空白。 
  「真他媽的見鬼!」這位美國總統站起身來,一隻手摀住虛弱、受傷的陰部,另一隻手拿著剛才一直要致他於死地的拆信刀。這會兒,那東西上面已不僅僅是染有他的血了。「真他媽的見鬼,比爾,你他媽的殺了她!」挨他罵的那個受氣包彎下腰把他扶了起來,另一個同伴在檢查那個女人的情況:他粗粗地一看,發現兩顆大口徑子彈已打穿了她的腦袋。 
  「對不起,先生,時間來不及了,非常抱歉,先生。」 
  比爾·伯頓已經干了12年的特工,以前還當過八年的馬里蘭州州警,他的一發子彈剛才使一位年輕漂亮的女人的腦袋開了花。儘管他以前受過所有的緊張訓練,但此刻仍像個剛從惡夢中驚醒的學齡前兒童一般在瑟瑟發抖。 
  以前他當班值勤時也殺死過人:那是一次常規的交通阻塞中出的亂子。但死者是個專與穿制服的警察作對、四次企圖報血仇未果的傢伙,那次他手持格洛克半自動手槍存心要讓伯頓肩膀上那個吃飯的傢伙搬家。 
  他低頭看看那具小巧光裸的屍體,心想總統一定很懊喪。他的搭檔蒂姆·科林在對面看著他,一手還抓著總統的胳膊。伯頓費力地嚥了咽吐沫,然後點了點頭。他會有辦法的。 
  他們小心翼翼地扶起J.艾倫·裡士滿,這位美國總統,全國男女老幼心目中的政壇英雄和領袖,此時此地卻純粹是一絲不掛而且酩酊大醉。總統抬頭看著他們倆,由於酒精的作用,他最初的恐懼終於消失了。「她,死了?」他的話有些含混不清,兩隻眼睛裡的眼珠像鬆動的彈子似地直翻。 
  「是的,先生,」科林乾脆利落地答道。不管總統是醒是醉,都必須對他有問必答。 
  這會兒伯頓正躊躇不前。他又瞥了一眼那個女人,然後再回頭看看總統。那是他們的工作,他的工作。保衛那該死的總統。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總統的生命都不得結束,不得像那樣完結,不能像隻豬似地被某個喝醉的母狗戳死。 
  總統翹起了嘴角,像是要笑的樣子,儘管科林和伯頓事後都不這麼認為。總統開始站起身來。 
  「我的衣服呢?」他問道。 
  「在這兒,先生。」伯頓迅速地作出反應,彎腰將衣服撿了起來。衣服上——彷彿屋裡的一切——濺滿了她的鮮血。 
  「好了,扶我起來,幫我準備好,他媽的。我還要給人在某個地方作個講話,是不是?」他尖聲笑了起來。伯頓和科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都看著總統走過去坐到了床上。 
  槍響的時候,白宮辦公廳主任格洛麗亞·拉塞爾正在一樓的洗手間裡面,遠離那個房間,無法及時趕到。 
  她曾多次陪伴總統赴這些幽會,但是她非但沒能漸漸習慣於這些事情,反而一次比一次對此感到厭惡。試想一下,她的上司、這個地球上最有權威的人,同這些名妓們,同這些政治上盲從名人的姑娘們上床,真是不可思議。然而,她也幾乎學會了見多不怪,基本上如此。 
  她往後向上拉起連襪褲,抓起隨身小包,猛地推開洗手間的門,沿走廊狂奔起來,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當她跑到臥室門前時,特工伯頓攔住了她。 
  「夫人,您不想目睹這一切吧,沒什麼好看的。」 
  她推開他走了進去,然後停下了腳步。她的第一個念頭是要回頭跑出去,奔下樓,鑽進轎車,離開這地方,離開這個州,離開這個令人痛苦的國度。她並不同情那個想與總統交歡的克裡斯婷·沙利文。那也曾是她自己近兩年的目標。唉,有時你得不到想要的,可有時你得到的卻又多得多。 
  拉塞爾定了定神,然後面朝特工科林問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科林年輕力壯,對指定他保衛的人忠心耿耿。他接受了為保衛總統而死的訓練,在他心目中,毫無疑問,他將隨時這麼去做。很多年前他曾在一家購物中心的停車場剷除了一名刺客,那是在當時的總統候選人艾倫·裡士滿公開露面的地方。科林將那個潛在的殺手打倒在柏油路面上,那傢伙甚至還沒完全從口袋裡掏出槍來就徹底被制服而難以動彈了,其他的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對科林來說,他生活中的唯一使命就是保護艾倫·裡士滿。 
  特工科林花了一分鐘時間簡要連貫地向拉塞爾匯報了事情的經過。伯頓則鄭重地肯定了那些事實。 
  「拉塞爾夫人,他和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沒有其他了斷的辦法。」伯頓下意識地瞥了總統一眼,他仍躺在床上,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他們已用一條床單將他身體更為關鍵的部位遮擋起來了。 
  「你是說你們什麼也沒聽見嗎?先前,在這以前,什麼搏鬥的聲響也沒有嗎?」她揮動手並指著一片狼籍的屋子問道。 
  兩個特工互相對望了一下。他們曾經聽到過從他們上司呆過的那些臥室裡傳出的許多聲音。有些可以斷定是暴力的,有些不是。但以前從房間裡出來的所有人都是若無其事的。 
  「沒什麼異常,」伯頓答道,「後來我們聽見總統先生失聲呼救,於是我們就進去了。那把刀也許離他的胸口只有三英吋了。阻止的最快辦法只有子彈。」 
  他盡可能筆直地站在那兒,眼睛注視著她的右邊。他和科林已經盡職盡力了,否則這個女人是不會來對他們說這些的。他沒有任何責任。 
  「房間裡有把該死的刀子?」她疑惑地看著伯頓。 
  「如果要依我,總統就不會外出進行這些、這些小小的短途旅行。他多半不讓我們事先檢查,我們也沒機會搜查這個房間。」他看著她。「他是總統,夫人,」他又加了一句,好像要證明這一切似的。而這句話對拉塞爾而言常常很有道理,伯頓已經很清醒地看到了這個事實。 
  拉塞爾環顧整個房間,仔細審視著所有的一切。在響應艾倫·裡士滿的總統競選號召以前,她曾是斯坦福大學一位全國知名的政治學終身教授。然而,他是那樣一位有鼓動力的人,人人都想躍上他的競選宣傳車。 
  作為現任白宮辦公廳主任,如果裡士滿獲勝連任總統,她將極有可能成為美國國務卿,何況裡士滿的連任也是眾望所歸。誰知道呢?或許一個裡士滿一拉塞爾的施政綱領即將制定。他們是極出色的一對搭檔。她是個戰略家,而他則是個手段高明的活動家。他們的前景一天比一天更光明。但現在呢?此刻她所有的只是一具屍體和酩酊大醉的總統先生,他們正呆在一個本應是沒有人呆的屋裡。 
  她覺得這輛快車就要停了。接著,她又很快緩過神來。絕不能因為這一小堆人類的垃圾而受影響,絕不! 
  伯頓開始活躍起來了。「您想讓我這會兒報警嗎,夫人?」 
  拉塞爾看著他,彷彿他已經神經錯亂似的。「伯頓,讓我來提醒你一下,我們的職責是始終保衛總統的利益而沒有別的什麼東西——絕對沒有——能夠超過它。明白了嗎?」 
  「夫人,這位女士已經死了,我想我們……」 
  「沒錯。你和科林打中了這個女人,她死了。」話從拉塞爾嘴裡蹦出來,字字句句在空中震盪。科林搓著手指頭,一隻手本能地去摸放在腰間皮套內的手槍。他兩眼瞪著那位剛才還是沙利文夫人的女人,彷彿他能使她起死回生似的。 
  伯頓聳聳他那魁梧的雙肩,向拉塞爾挪近了一英吋的距離,這樣一來,兩人身高的懸殊達到了極點。 
  「如果我們不開火,那總統的性命就難保。那是我們的職責,我們要確保總統的安全和健康。」 
  「這也沒錯兒,伯頓。既然你已救了他一命,那麼你又打算怎麼向警方、向總統夫人、向你的上司們、向那些律師們和新聞界、向議會和金融界、向這個國家還有這該死的世界解釋,總統為什麼會在這兒?他又在這兒幹什麼?你又怎麼解釋你面對的種種情形?就說特工科林不得不開搶打死一個美國最富有而且最有影響力的人的妻子嗎?因為一旦你報了警,或者你叫任何人來,你將不折不扣地面臨上述這些問題。現在,如果你準備承擔全部責任,那麼你就拿起那部電話,報警吧。」 
  伯頓的臉變了顏色。他倒退了一步,現在他的高大身材已無濟於事了。科林愣在那裡,呆呆地看著這兩人擺開了斗架的陣勢。他還從未見過有什麼人那樣和比爾·伯頓說話。這個大高個兒本可以用胳膊輕輕一擠便將拉塞爾的脖子喀嚓擰斷。 
  伯頓又一次低頭看看那具屍體。怎麼才能自圓其說而讓所有人都弄明白呢?答案很簡單:你不能。 
  拉塞爾仔細地看著他的臉,伯頓回頭看她,他的兩隻眼睛明顯地在躲閃,現在不敢正視她的目光了。她贏了。她溫和地微笑著,點了點頭。這齣戲該由她來唱了。 
  「去弄點咖啡來,一大壺,」她命令著伯頓,內心頓時品嚐起這種角色轉換的愉悅來,「然後守在前門以防萬一有任何夜訪的不速之客。」 
  「科林,到廂式貨車去,通知約翰遜和瓦尼。別對他們提起這件事。現在就告訴他們出了點意外,不過總統先生安然無恙。就這樣。告訴他們原地待命。明白了嗎?需要時我會叫你們的。我要仔細考慮一下這件事。」 
  伯頓和科林點頭稱是,然後走了出去。他們經過訓練都已慣於對如此權威性的指令言聽計從了。在這件事上,伯頓不想發號施令,他們也不會因此付他足夠報酬的。 
  從那些子彈把那女人的腦袋打開了花以後,盧瑟一直沒挪半步。他害怕。他的種種恐懼感終於消失了,可他仍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停地在注視著地板和那個曾經活著的人。在他作為罪犯的所有這些年裡,他也只目睹過一次他人被殺的情景,那是一個被三次定罪的戀童癖患者被一個毫無同情心的囚犯用刀刺中脊髓而死。但此刻他內心掠過的種種情緒卻截然不同,就好像自己是個孤獨的船客,隨船進入了一個陌生的港口一般。周圍的一切看起來或看上去一點都不熟悉。這時任何聲響都對他不利,趁著顫抖的兩腿還沒癱軟,他慢慢地往回退,坐了下來。 
  他看著拉塞爾在屋裡轉來轉去,一會兒又彎下腰靠近那個死去的女人,不過她沒碰她。接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抓住刀刃的一端,把那把拆信刀從地上撿了起來。她久久地使勁盯著那個幾乎結束了她上司性命而且還主要因它斷送了另外某個人性命的東西。她小心地將那把拆信刀放進她擱在床頭櫃上的皮包裡面,然後又將手帕放回口袋。她掃了一眼剛才還活著的克裡斯婷·沙利文那扭曲的肉體。 
  她不能不佩服裡士滿進行業餘消遣的這種方式。他的所有「伴侶」都是些有社會地位的富婆,而且全都是有夫之婦。這就確保了其通姦行徑不致被曝光而出現在任何通俗小報上。如果醜行敗露,那些同他上床的女人至少和他一樣要失去很多東西,而她們對此心裡也很清楚。 
  而新聞界,拉塞爾笑了。在今天這種年代,總統總是生活在永無休止的監督網中,就連他撒尿、抽根煙或打個飽嗝之類芝麻大的事情的所有細節都會盡人皆知。或者至少公眾這麼認為。而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新聞界的過度誇張所致,他們能從事件發生的那個隱秘角落發掘出點點滴滴的趣聞。他們沒能弄明白的是,雖然隨著日積月累,這個混亂的地球上問題越來越多,遠遠超出任何個人解決的能力,總統的巨大權力也因此被削弱掉部分力量,但是總統仍被那些絕對忠誠和極有能力的人們所包圍。這些人從事秘密活動的水平和那些記者們相比完全是另一個級別。那些世故圓滑的記者們跟蹤報道一個精彩事件的手法很是俗套,他們會向一個議員不停地提出一個個問題,而那個議員則巴不得大吹一通,以求在晚間新聞報道中出出風頭。事實上,只要艾倫·裡士滿總統樂意,他便可以無所顧忌地四處活動,不用擔心會有人發現他的種種行蹤。他甚至可以從公眾的注意下消失,想躲多久都行,儘管這種想法與一個成功的政客希望一夜之間實現的目標是格格不入的。而那種特權歸結為一個共同的東西。 
  特工處。他們都是些選而又選的精英,就像他們在這最近一次活動中的精心策劃一樣,這個精銳的群體多年來已一次次證明了自身的價值。 
  中午剛過,克裡斯婷·沙利文走出了她在上諾斯威斯特的美容院。走過一個街區以後,她步入了一幢公寓樓的門廳,30秒以後她又走了出來,從包裡抽出一件帶帽兜的長披風裹在身上。她戴著墨鏡又走了幾個街區,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然後乘上一列限速地鐵到了市中心。出了地鐵站,她又走了兩個多街區,然後拐進了計劃要拆除的兩幢樓間的一個小巷。兩分鐘後,一輛裝著有色玻璃車窗的小車在巷中出現了。是科林開的車子。克裡斯婷·沙利文坐在了後面座位上。那天晚上在總統能來陪她之前,她一直是獨自一人和比爾·伯頓呆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沙利文家的房宅曾被選定為那計劃中的插曲進行的理想地點,因為,可笑的是,她在這鄉間的家竟是任何人猜測克裡斯婷·沙利文最不可能呆的地方。拉塞爾也知道這幢房子完全是空關的,由一個保安系統把守著,而那對他們的種種計劃毫無妨礙。 
  拉塞爾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閉上雙眼。是的,在這幢房子裡,她身邊有兩個特工處最精幹的特工人員。但這件事第一次愁壞了這位白宮辦公廳主任。今晚總統和她帶的這四名特工人員,是由總統親自為自己這些小活動精心從身邊的總統特工中挑選的,幾乎是百里挑一。他們全都忠心耿耿而且身懷絕技。他們照料、保衛總統,並且無論別人問起什麼都絕對守口如瓶。直到今晚,裡士滿總統與那些有夫之婦們的風流韻事都沒有造成任何驚人的困窘。可今晚的這些事兒顯然對那一切構成了威脅。拉塞爾搖搖頭,強迫自己想出一個行動計劃來。 
  盧瑟仔細端詳著那張面孔。這是張很聰慧、迷人,但也很嚴峻的臉。那張臉一會兒眉頭緊蹙,一會兒又鬆弛下來,由此你幾乎可以看出她在動腦筋想辦法。時間在悄悄逝去,可她卻絲毫沒動。後來,格洛麗亞·拉塞爾睜開了雙眼,目光掃視了整個房間,沒有放過任何細節。 
  當她的目光像監獄庭院裡的探照燈一樣掃過的時候,盧瑟下意識地向後退縮迴避。接著,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停住了。她盯著床上那個睡著的男人瞧了好一會兒,然後臉上露出一種盧瑟捉摸不透的神情。那表情似笑非笑,又像是在做鬼臉。 
  她站起身來,走到床前,低頭看那個男人。這是個人上人,至少人們這麼認為。時代的驕子。然而就在此刻,他看上去卻並不那麼偉大了。他的身子有一半在床上,兩條腿垂在床邊,兩隻腳幾乎碰到了地板。他這樣一絲不掛的樣子就已經很令人尷尬了。 
  她用眼睛上下打量著總統的身體,目光在某些地方停留了片刻,這個舉動對正想著地板上還躺著什麼人的盧瑟來說很不可思議。在格洛麗亞·拉塞爾進屋和伯頓針鋒相對較量之前,盧瑟以為會聽到警報器響,然後再坐在那裡看滿屋子的那些警察和偵探、驗屍官,甚至還有忙得團團亂轉的醫生們,接著便會看到屋外成幾大排擠得水洩不通的新聞採訪車。很顯然,這個女人另有一套計劃。 
  盧瑟曾在美國有線新聞網和其他幾大新聞網的電視節目中見過格洛麗亞·拉塞爾,在各大報刊上也曾不計其數地見過她。她的相貌很特別。兩邊高高的顴骨,中間一隻長長的鷹鉤鼻,是典型的徹羅基人1祖先所賜的特徵。她那烏黑油亮的直髮披垂到肩,兩隻大眼睛深藍深藍的,宛如最深層海水的顏色,那些不夠小心的人只要稍不留神便會掉進這兩江危險的深潭中。 
   
  1北美印第安人 

  盧瑟坐在椅子上仔細思忖著對策。看這個女人在白宮那氣派的壁爐前自命不凡地討論最新的政治問題是一回事,而看她在這樣一個有著一具死屍的房間裡走來走去,檢查一個曾是這個自由世界領袖的光裸醉漢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這種情景是盧瑟再也不想看到的可又偏偏無法逃避。 
  拉塞爾掃了一眼臥室的門,然後快步走過去,掏出手帕,將門關好並鎖上。接著,她又迅速返回屋裡,低頭看著那位總統。她伸出了手,盧瑟頓時害怕起來,可她只是拍了拍總統的臉。盧瑟鬆了口氣,但緊接著又緊張起來,因為她的手向下移到了他的胸部,在他那濃密的胸毛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仍舊往下摸到了他平坦的腹部,他睡得正酣,腹部均勻地上下起伏著。 
  然後,她的手更往下移動了一些並慢慢地掀掉了他身上的被單,任憑被單掉在了地板上面。她的手往下摸到了他的襠部並停在了那兒。隨後,她瞥了一眼臥室的門,雙膝跪在總統的前面。這時盧瑟不得不閉上了眼睛。他作為奇怪的目擊者,並沒有得到這幢房子主人給予的好處。 
  好幾分鐘過去了,後來盧瑟睜開了雙眼。格洛麗亞·拉塞爾此時正在脫她的內褲,把它們一件件齊放在椅子上面。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去,趴在了正在熟睡的總統身上。 
  盧瑟又閉上了眼睛。他想知道樓下的人能否聽見床吱吱呀呀扭動的聲音。可能聽不見,因為這幢房子很大。而即便他們聽到了又能怎麼樣? 
  10分鐘後,盧瑟聽到了那個男人本能的低低喘息聲以及那個女人的低低呻吟。但盧瑟一直沒把眼睛睜開。他說不清為什麼這樣。那似乎是因為自己最初的恐懼和對他們不尊重那個死去女人的憎惡這兩種情緒的綜合作用。 
  盧瑟最後睜開眼睛的時候,拉塞爾正直瞪著他。他嚇得心跳都快停止了。過了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意識到那沒什麼關係。她迅速地穿上內褲,然後很自信地對著梳妝鏡重新均勻地塗上了口紅。 
  她的臉上掛上了一絲笑容,兩頰排紅。她看上去年輕了許多。盧瑟瞧了一眼總統先生。他又酣睡過去了,剛才的20分鐘將如同一場特別真實而又甜美的夢一樣留在他的記憶之中。盧瑟又回過來看拉塞爾。 
  看到這個女人在這間有死人的房間裡、在不知道他存在的情況下直衝他微笑,盧瑟有點不知所措了。那女人的臉看上去盛氣凌人。這神情盧瑟在這個屋子裡已領教過一次了。這個女人,也很危險。 
  「我要你把這地方全部消毒,除了那個。」拉塞爾指著先前的沙利文夫人。「等等。他很可能整個地趴在了她身上。伯頓,我要你檢查她身上的每寸肌膚。如果有任何哪怕看上去極少可能是他身上的東西,我要你讓它消失。然後給她穿上衣服。」 
  伯頓戴好手套,上前去執行這項命令。 
  科林坐在總統旁邊,強行往他喉嚨裡又灌下去一杯咖啡。咖啡因將有助於除去他的醉意,可只有時間的推移才能讓他完全免除責任。拉塞爾也坐在了他的身旁,她將總統的一隻手握住。現在,他已穿戴整齊,儘管頭髮還很凌亂。他的胳膊受了傷,但他們已盡可能好地將它包紮起來了。他的健康狀況頗佳,會很快痊癒的。 
  「總統先生?艾倫?艾倫?」拉塞爾緊緊捧住他的頭,讓他的臉對著自己。 
  他感覺到了自己對她做的一切嗎?她懷疑。今晚他想幹得要命,想進入一個女人的體內。毫無疑問,她向他奉獻了自己的肉體。嚴格地來講,是她對他實施了強姦。現實地說,她自信自己成全了許多男性夢寐以求的好事。他能否記得這件事,能否記得她的犧牲,這並不重要。但他肯定他媽的清楚此時此刻她要為他做些什麼。 
  總統的眼睛一會兒睜開一會兒閉上。科林揉捏著他的脖子。他慢慢地清醒了。拉塞爾看了一下表,已是凌晨2點鐘。他們得回去了。她拍打他的臉,打得不重,但足以使他清醒。她覺得科林僵在那兒。天哪,這些傢伙真是些井底之蛙。 
  「艾倫,你跟她干了沒有?」 
  「什麼……」 
  「你跟她干了沒有?」 
  「什麼……不,我想沒有。記不清……」 
  「給他再來點咖啡,如果不行就往那該死的喉嚨裡灌下去,但要讓他清醒。」科林點點頭,去忙了。拉塞爾走近伯頓,他用戴手套的兩隻手在熟練地檢查先前的沙利文夫人的每一寸肌膚。 
  伯頓曾參與過無數次的警方調查。他對偵探們要找什麼線索以及到哪些地方去找瞭如指掌。他絕沒想到自己會用那些專業的知識來阻止一項調查,但當時他也絕料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他環顧四周,腦子裡盤算著哪些地方需要去檢查,他們又在其他什麼房間呆過。他們對那女人脖子上的掐痕無能為力,也沒有辦法消除其他極細小的生理證據,因為那些痕跡毫無疑問已陷入了她的皮膚之中。無論他們怎麼想辦法掩飾,驗屍官都會將那些痕跡捕捉出來的。不過,那些東西是絕不可能真正聯繫到總統身上的,除非警方認定總統涉嫌此案,而這種可能性是極不現實的。 
  一個很可能被勒死的小巧的女人卻因中彈而亡,這種自相矛盾的情況他們也只好留給警方去想像了。 
  伯頓又把注意力轉回到死者身上,開始小心謹慎地把她的內褲往她腿上拉。他覺得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檢查一下她。」 
  伯頓抬起頭來,他剛想說點兒什麼。 
  「檢查一下她!」拉塞爾的雙眉挑了起來。伯頓曾見她無數次地這樣對待白宮的工作人員。他們全都對她望而生畏。他倒不怕她,可他夠機靈,知道當她在場的時候,他要想法開脫自己的責任。他慢慢地按吩咐行事,然後搖了一下頭算是向她匯報了。 
  「你肯定?」拉塞爾看上去不相信,儘管她已從自己剛才冒險和總統交歡的小插曲中知道他沒幹過那個女人,或者即便干了也沒幹完。但那兒會有些痕跡的。現在的警方能從哪怕芝麻大小的樣本中斷定出情況來,真可怕。 
  「我他媽的又不是婦產科醫生。我沒看出什麼而且我想即便我有顯微鏡,我也不能隨身帶著呀。」 
  拉塞爾只好不管那個問題了,還有很多事要辦,時間不多了。 
  「約翰遜和瓦尼說什麼了嗎?」 
  科林把目光從正在嚥下第四杯咖啡的總統那兒移開,說:「他們納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你要問。」 
  「你沒告……」 
  「我按你的吩咐對他們說了,就這些,夫人。」他看著她。「他們是好人,拉塞爾女士。他們打從競選起就跟隨總統了。他們倆是不會壞事的,行了吧?」 
  拉塞爾讚許地沖科林笑了笑。一個帥氣的小伙兒;更重要的是,他是總統貼身衛士中忠心耿耿的一個,他將對她很有用。伯頓很可能會捅漏子。不過,她有張很有力的王牌:他和科林都扣動了扳機,也許是因為職責所需,可誰又會真這樣認為呢?結果是:他們也總是脫不了干係的。 
  盧瑟頗為欣賞地看著他們的所作所為,這時他內心有點負罪感。這些人都很出色:有條不紊,細心謹慎,考慮周密而且沒有半點疏漏。敬業的執法人員與職業罪犯相比也沒什麼差別。手法和技巧都很相似,只不過各自的著眼點不同而已。然而當時這種差別正是著眼點不同所致,對嗎? 
  那個女人已完全穿戴整齊,就躺在她剛才滾落下來的地方。科林在給她修磨指甲,然後在每片指甲下面注射一種藥水,用一種抽吸裝置清除她皮膚上的種種痕跡以及其他可能成為犯罪證據的殘餘物。 
  床上的被褥已被拿掉並且換上了新的鋪好,那些滿是罪證的被單已被收起來,塞進了一隻行李袋,它們最終將被扔進火爐中而付之一炬。科林已查看了樓下的地方。 
  他們所碰過的一切,除了一件東西,都已被擦拭乾淨。伯頓正在用吸塵器給地毯的一些地方吸塵,他將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要煞費苦心地把他們的痕跡全部消除才能退出去。 
  盧瑟早就發現特工們在洗劫這個房間,他們這明顯的目的使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盜竊案。那根項鏈連同她那些過多的戒指都已被放進了一隻包裡。他們要使事情看上去像是那個女人在自己家裡突然遭遇了一個竊賊,是他殺了她,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六英尺之外一個活生生的竊賊正在那兒耳聞目睹他們的所有勾當。 
  一個目擊者! 
  盧瑟從未親眼目睹過任何一樁盜竊案,除了他自己幹的那幾次。罪犯們恨目擊者。這些人如果知道他在這兒一定會幹掉他,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一個上了年紀的三次失手的罪犯,相對於那個人上人的總統先生而言也不算是個太大的犧牲。 
  總統搖搖晃晃地在伯頓攙扶下,慢慢走出了臥室。拉塞爾看著他們走出去。她沒有注意到科林仍在發瘋似地搜查房間。最後,他那敏銳的目光盯住了床頭櫃上拉塞爾的皮包。那把拆信刀有約一英吋的刀柄露在了皮包的外面。科林迅速地拿一隻塑料袋包著,用手把拆信刀拽了出來,準備把它擦乾淨。這時拉塞爾急忙走了過來,抓住科林的手,看到這兒,盧瑟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別動,科林。」 
  科林不如伯頓那麼精明,當然也和拉塞爾不是一類人。他看上去有些疑惑。 
  「這上面全是他的指紋,夫人。也有她的指紋,另外還有其他一些東西,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這是皮的,血全染了進去。」 
  「科林特工,我是總統委任的他的戰略和戰術方面的顧問。在你看來很顯然的選擇對我而言則需要更多的思考和研究。在那項分析沒有完成之前,你不能把那個東西擦淨。你要把它放進一隻合適的容器中,然後交給我。」 
  科林剛想申辯,可拉塞爾威脅的目光打斷了他。他盡職地將訴信刀裝入袋中並遞給了她。 
  「請小心地拿好,拉塞爾女士。」 
  「蒂姆,我向來很小心的。」 
  她又讚賞地對他一笑。他也回敬了一個笑容。以前她從未對他直呼其名,他不知她自己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他還發現,這位白宮辦公廳主任是個很漂亮的女人,這並不是第一次。 
  「是,夫人。」他開始將那些裝置收起來。 
  「蒂姆?」 
  他回頭看著她。她向他走去,低著頭,然後她的目光和他的相遇了。她說話的聲音很低,科林覺得她看上去幾乎有些不好意思。 
  「蒂姆,我們面臨的是一個非同一般的情況。我需要謹慎從事。你明白嗎?」 
  科林點了點頭。「我得說這是個很不尋常的情況。當我看見那利刃快要刺進總統胸膛時,我嚇得魂都沒了。」 
  她拍拍他的胳膊。她的手指甲很長而且修剪得很漂亮。她拿起了那把拆信刀。「我們兩個人來保存它,蒂姆,好嗎?不告訴總統,連伯頓也不說。」 
  「我不知道……」 
  她抓住了他的手。「蒂姆,在這件事上,我真的很需要你的支持。總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我覺得伯頓也不會馬上鄭重其事地來檢查這個東西。我需要某個能夠信賴的人。我需要你,蒂姆。這太重要了。你知道的,對嗎?如果不是覺得你能處理好這件事,我就不會求你了。」 
  對此褒獎之詞,他笑笑,然後又面對面直視著她。 
  「好吧,拉塞爾女士。聽你的。」 
  等科林收拾完畢,拉塞爾又看了看那血淋淋的七英吋長的金屬刀,這東西幾乎要葬送掉她的政治前途。如果總統被殺,那就不需要任何掩飾手段了。一個醜陋的字眼——掩飾——但在這個政治觀點激進的社會裡卻常常很必要。她一想到那些可能出現的新聞標題便稍稍有些發抖。「總統死於密友的臥室。總統夫人因涉嫌謀殺被捕。政黨領袖們推舉白宮辦公廳主任格洛麗亞·拉塞爾全權負責。」但那種局面沒有出現,也不會出現。 
  她握在手裡的這個東西,其價值遠遠超過了一大堆武器級鈽1的價值,也遠勝於沙特阿拉伯全部石油產量的價值。 
   
  1一種放射性元素 

  這東西在她手裡,誰知道會怎麼樣?也許就是她實現拉塞爾-裡士滿聯手執政的手段?這種種可能性是絕對有的。 
  她笑了,然後把那個塑料袋放進了皮包裡面。 
  那聲驚叫使盧瑟猛地轉過頭來,他擔痛了脖子,幾乎疼得叫出了聲。 
  總統衝進了臥室。他大睜著眼睛,仍是半醉半醒的樣子。就像是一架波音747在他的頭上著陸似的,前幾個小時的記憶已經在他腦中恢復了。 
  伯頓從他後面跑上來。總統瞪眼看著那具屍體,拉塞爾把手中的皮包扔在了床頭櫃上,她和科林在半途攔住了他。 
  「他媽的!她死了,我殺了她。喔,好心的主,救救我吧。我殺了她!」他大聲尖叫,然後哭起來,接著又大叫。他想推開面前的阻礙擠進去,但他仍舊太虛弱。伯頓從後面拉住了總統。 
  接著,裡士滿發瘋似地用盡全力掙脫開來,衝過整個房間,一頭撞在對面牆上,然後翻滾下來,撞到了床頭櫃。最後,這位美國總統癱倒在地板上,整個身體蜷曲得像個胎兒似的,他靠在那個當晚曾想與之交歡的女人附近抽泣起來。 
  盧瑟厭惡地看著。他揉揉脖子,然後慢慢地搖了搖頭。整個晚上這一系列不可思議的事件漸漸變得讓人無法忍受了。 
  總統慢慢坐了起來。伯頓的神情和盧瑟相似,但他一言不發。科林看著拉塞爾等候指令。拉塞爾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她看到總統衛士的這種微妙變化有些自鳴得意。 
  「格洛麗亞?」 
  「叫我嗎,艾倫?」 
  盧瑟曾注意到拉塞爾剛才看著拆信刀時的樣子,所以此刻他也就明白了屋裡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某種東西。 
  「那行嗎?把它搞定,格洛麗亞。請你。喔,上帝,格洛麗亞!」 
  她用其最令人寬慰的方式將手搭在了他肩膀上,就像她以往在經歷過數萬英里的競選風塵之後做的那樣。「一切都在控制之中,艾倫。我已經把一切都搞定了。」 
  總統醉得太厲害,根本無法領會她的意思,但她並不真的在乎。 
  伯頓輕輕按了一下無線電耳機,仔細聽了一會兒。他轉向拉塞爾。 
  「我們最好離開這該死的地方。瓦尼剛剛發現一輛巡邏車沿路開過來了。」 
  「警報……?」拉塞爾一臉困惑。 
  伯頓搖搖頭。「可能只是個例行公事的便衣保安,可如果他看見點兒什麼……」他不用再多說些什麼了。 
  乘豪華轎車離開這片富庶之地是他們所能獲得的最佳掩護。拉塞爾暗自慶幸她採用了這種乘坐豪華出租車的方式而沒有帶正常配給的司機去赴這些小小的冒險約會。所有租車表格上填的都是虛設的名字,租金和定金都是付的現金,數小時後這輛車上上下下坐過很多人,但沒有一個面孔會跟這樁交易有關。這輛車將會被消毒。如果警方抓住這條線索,那它也是一條斷線,是很不可靠的。 
  「快走!」這時拉塞爾有點慌了。 
  總統被扶了起來。拉塞爾陪他走了出去。科林抓起那些袋子,然後又冷靜地站住了。 
  盧瑟用力嚥了一下吐沫。 
  科林又轉過身來,拿走了床頭櫃上拉塞爾的皮包,然後走了出去。 
  伯頓打開那個小吸塵器,把整個房間清理了一番。隨後,他關上門,熄掉燈,這才離去。 
  盧瑟的世界又回到了一片漆黑之中。 
  這是他第一次單獨和那個死去的女人呆在這個房間裡。他們其餘的那些人顯然已經對地板上躺著的那個血淋淋的人習以為常了,他們都毫不在意地在這個此時已無生氣的物體上方或旁邊走來走去。可盧瑟還沒能適應那個僅八英尺遠的死屍。 
  他再也看不到那堆濺滿血污的衣物以及衣物中間那個失去知覺的軀體了,但他知道是在那兒的。「庸俗而有錢的蕩婦」,這或許可以當作她非正式的墓誌銘。啊,沒錯兒,她欺騙了她的丈夫,雖然他似乎也並不在乎這個。但她也不該死得那樣慘。他本來能殺了她,那一點毫無疑問。要不是她迅捷地反擊,總統就會犯下謀殺罪了。 
  他無法真正怪罪於那些特工人員。那是他們的職責,他們盡力了。是她在一種無論是什麼情緒的驅使下,衝動過了頭,選錯了想刺殺的人。或許這樣說好些。如果當時她的手快那麼一點或者特工們的反應慢那麼一點的話,她這下半輩子很可能就要在鐵窗之中度過了。或者她很可能會因刺殺總統而被處死。 
  盧瑟又坐在椅子裡面,兩條腿幾乎站麻木了。他迫使自己放鬆一些。很快他就要離開這該死的地方了,他要做好奔跑的準備。 
  盧瑟·惠特尼還有很多事要全面仔細地考慮考慮,因為他們那幫人無意之中已令他成為那樁無疑將被視為十惡不赦而且令人髮指的犯罪行為的頭號疑凶。受害者擁有的巨大資財將會使警方出動無數的執法人員去尋查謀殺的兇手。但他們是決不可能去賓西法尼亞大街1600號那裡尋求答案的。他們會去其他地方搜索,無論盧瑟如何精心防備,他們都極有可能發現他。他很精明,而且相當有一套,但他卻從未領教過為偵破此案而發動的種種力量的厲害。 
  他很快地從頭至尾回想了一下到目前為止今晚的整個計劃。他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疏漏,但往往就是那些不怎麼明顯的漏洞會把人害死。他嚥了口吐沫,曲伸了一下手指,然後伸伸腿,想使自己靜下心來。要一步步來。他還沒有離開這裡。有很多事情可能會出差錯,毫無疑問會有一兩件的。 
  他要再等兩分鐘。他在腦子裡估算著時間,想像著他們正在上車。他們很可能要再看一看四周或聽一聽巡邏車的動靜,然後再動身。 
  他小心地打開自己的行李袋,裡面裝著這間屋裡的很多東西。他幾乎已經忘了自己到這兒來是偷盜,也忘了事實上他已經得手了。他的車子遠在400多米外的地方。他慶幸自己多年以前就戒了煙,因為此刻他需要擁有所能聚集起來的全部肺活量。他要對付多少的特工人員?起碼四個。他媽的! 
  裝有鏡子的門慢慢打開了,盧瑟從裡面走了出來,進到屋裡。他又按了一下遙控器,然後把它扔回椅子上,那門關上了。 
  他看看窗戶。他已經想好了另一個從窗口逃脫的辦法。他的行李袋中有一圈百英尺長的非常結實的尼龍繩,每隔六英吋有一個結。 
  他遠遠地繞開了那具屍體,唯恐踩到任何血跡,那些血跡斑斑的地方已深深地印入了他的腦海之中。他只瞥了一眼克裡斯婷·沙利文的遺體。她再也不能復生了。盧瑟現在面臨的是怎樣使自己完好無損。 
  他很快到了床頭櫃那兒,然後蹲下來查看床頭櫃的後面。 
  盧瑟的手抓住了那只塑料袋。剛才總統撞在床頭櫃上時把格洛麗亞·拉塞爾的皮包碰到了邊上。那只塑料袋和裡面那個極有價值的東西掉了出來,滑落到了床頭櫃後面。 
  盧瑟在將那把拆信刀藏進自己的行李袋中之前,用手指把刀刃往塑料袋裡輕輕推了推。他迅速來到窗前,小心謹慎地往外窺視。那輛豪華轎車和廂式貨車還在那裡。那不太妙。 
  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邊,取出繩子,將它牢牢地繫在很厚實笨重的五斗櫥的一條腿上,然後將繩子再拉到另一扇窗戶上,那樣他就能使自己順著繩子從房子的背面、不靠馬路的隱蔽處滑下去了。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那扇窗,內心祈求上蒼保佑他一路順風;他如願了。 
  他拋出繩子,看著它順著那幢房子的磚牆滑下去。 
  格洛麗亞·拉塞爾抬頭看著那幢房子寬闊的正面。那裡面真的有錢,有著克裡斯婷·沙利文不配有的金錢和地位。她贏得這一切全靠她那對奶子、運用巧妙的屁股和那張無聊的嘴巴,這些東西多少還是觸動了那個老沃爾特·沙利文,喚醒了他那深埋在心底的一些情愫。半年以後他便不會再想她了。他那由實力雄厚的財產和權力構成的世界將會猛烈出擊。 
  然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麼。 
  拉塞爾還沒完全跨出那輛豪華轎車,科林抓住了她的胳膊。他舉起她在喬治敦花100塊錢買的那只皮包,現在它對她而言已是無價之寶了。她又重新回到座位上,喘氣漸漸恢復了正常。她看著科林笑笑,臉差一點都紅了。 
  總統栽倒在那裡,處於半緊張狀態,沒有注意到他倆的會意。 
  接著,拉塞爾往包裡瞥了一眼,她只是想確證一下。突然,她張大了嘴巴,兩手發瘋似地在包裡那很少的幾件東西之間亂翻起來。她嚇傻似地瞪著那個年輕的特工,憑藉著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才勉強沒有大聲尖叫起來。那把拆信刀不見了。一定還在屋裡。 
  科林飛快地往回跑上樓去,伯頓跟在後面跑,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 
  盧瑟剛順著牆往下滑了一半就聽到了他們倆的聲音。 
  離地還有10英尺。 
  他們衝進了臥室。 
  離地還有六英尺。 
  兩個特工人員看見了那根繩子,他們驚得目瞪口呆。伯頓朝繩子撲去。 
  離地還有兩英尺了,盧瑟撒開了手,他跳到地上,向前狂奔。 
  伯頓衝到窗前。科林將床頭櫃掀到一邊:什麼都沒有。他跟著伯頓也到了窗前。盧瑟已經從那個角落消失了。伯頓剛想衝出窗外,科林攔住了他。從他們來的路走會快些。 
  他們躥到了門外。 
  盧瑟在玉米地裡橫衝直撞地狂奔,再也顧不上身後留下的痕跡了,此刻他只顧逃命。背上的行李袋有點拖累,但前幾個月他曾拚命練習過徒手逃跑。 
  他從那有著很好掩護作用的莊稼地裡衝出來,撞上的卻是他此行的最危險地段:前面是100碼的開闊地。月亮已經消失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在這鄉間也沒有路燈,他穿的又是黑衣服,幾乎不太可能被發現。但是,人的肉眼是最擅長在夜色中捕捉動靜的,他盡可能快地拚命飛跑起來。 
  那兩個特工在廂式貨車那兒停了一會兒。他們和特工瓦尼一起出現了並跑過那片田地。 
  拉塞爾翻滾到車窗邊,看著他們追去,她一臉的驚恐。甚至連總統也有點清醒了。但她立刻穩住了他,他又回到了半睡眠狀態。 
  科林和伯頓戴上了夜視眼鏡,他們眼前的情景立刻彷彿成了一場很天然的電腦遊戲場面月臉面有熱量的東西的影像呈紅色,其他的一切都是深綠色的。 
  特工特拉維斯·瓦尼,人高馬大,衝在前面。他只是隱約知道一點所發生的事情。他跑得很輕鬆,就像他過去在大學當賽跑運動員一樣。 
  在特工處的三年裡,瓦尼單身一人,全心全意地忠於職守,他把伯頓看做其在越戰中死去的父親一般。他們在搜尋某個在那幢房子裡幹過什麼的人,與總統有牽連的事情當然也與他有關。瓦尼很同情那個一旦被他捉住的傢伙,無論他是誰。 
  盧瑟能聽見身後那些人的腳步聲。他們的速度已恢復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些。他領先的優勢距離越來越小,不過還應該是足夠逃脫的。他們犯了個大錯誤,那就是沒跳進廂式貨車再去追捕他。他們應該早料到他會有交通工具,而且他是不可能乘直升飛機進去的。然而,謝天謝地,他們並不像他們或許應該的那樣聰明。如果那樣的話,他就不可能活著看到那天的日出了。 
  他抄了一條林中的近道,但在最後快要跑出林子時被發現了,這使他緊張了一會兒。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像開機關鎗似地大聲直喘,身上的衣服也變得格外沉重。就像是小孩子做的夢一樣,他的兩條腿也似乎邁得越來越慢了。 
  終於,他衝出了那片林子,已經能看見自己的車了。他又一次慶幸自己預先做好了撤返的準備。 
  在他身後100碼遠的地方,伯頓和科林的夜視鏡屏上終於出現了一個有熱量的人影,那人影不是瓦尼的。有個人在跑,在狂奔。他們都將手飛快地摸到腋下的手槍皮套中。這麼遠的距離,什麼武器也不管用了,但現在他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接著,他們便聽到了一陣引擎發動的轟鳴,伯頓和科林像陣旋風似地飛撲過去,只恨自己少生了幾條腿。 
  瓦尼仍在他們前面,在左邊。他開火的位置要好些,可他會開槍嗎?有某種東西讓他們覺得他不可能那樣做,朝一個對他宣誓要保衛的人不再構成威脅的逃犯開火,他沒有受過這樣的訓練。可是,瓦尼哪裡知道,在這緊要關頭,最重要的不僅僅是一顆跳動的心臟!除了這兩個認定自己並無過失的特工之外,整個事件將絕不可能像原來的一樣了。他們相當聰明,完全能料到責任將重重地落在自己肩上了。 
  伯頓從來都不是個賽跑能手,但他腦子裡閃過這些念頭時,腳步便加快了,連年輕的科林都很難追上他。但伯頓心裡明白,已經太晚了。當那輛車突然冒出來並調頭從他們身邊開走時,他的兩條腿開始慢了下來。眨眼之間,那車已沿著那條路飛馳了200碼遠。 
  伯頓停止了奔跑,單腿跪下,舉起槍來瞄準前方,可他所看到的全是逃走的汽車後面飛揚的塵土。然後,汽車的尾燈熄滅了,一時間他完全失去了目標。 
  他轉身看見了身邊的科林,科林正低頭看他,這時整個事件的現實又開始困擾他了。伯頓慢慢地站起身來,收好槍。他摘掉了夜視鏡,科林也摘掉了。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 
  伯頓吸了口氣,四肢發顫。現在那個興奮點已經過去了,他的全身終於對剛才的狂奔有了些反應。一切都結束了,不是嗎? 
  接著瓦尼也跑了上來。伯頓並沒有因為自己過於心煩意亂就沒注意到這個年輕些的傢伙居然連氣都不喘,他看著瓦尼,內心有些嫉妒的痛苦,也有一絲自豪。他要保證瓦尼和約翰遜不會和他們一樣受折磨,他們也不應該這樣。 
  他和科林會去蹲大牢,就這些。他有點怨恨科林,不過,他對這事也無能為力。直到瓦尼開了口,伯頓對未來的想法才從完全的不折不扣的絕望變得有了一線小小的希望。 
  「我看清了汽車牌號。」 
  「真見鬼,剛才他到底在哪兒?」拉塞爾難以置信地環顧整個臥室。「什麼?他是躲在該死的床底下嗎?」 
  她想要用目光壓倒伯頓。那傢伙並沒躲在床下,也不在任何一個壁櫥裡面。伯頓當時給整個屋子消毒時已經檢查了所有那些地方,他非常肯定地這樣對她說。 
  伯頓看著那根繩子,再看看那扇打開的窗。「老天,這傢伙像是一直都在注視我們,他很清楚我們離開這幢房子的時間。」伯頓四下看看,看附近有沒有其他可能存在的嚇人的東西。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面鏡子上,然後又移開,接著又停下來並回到了原處。 
  他低頭看看那面鏡子前面的地毯。 
  他曾反覆用吸塵器清理檢查過這個地方,一直弄到它平整光滑為止。等他弄完的時候,地毯邊已比原來足足加厚了1/4英吋,毛絨絨的,非常漂亮。從他們回到房間裡來以後,沒有人走到過那個地方。 
  而此刻,當他彎下腰時,他發現了一些雜亂的腳印。他剛才沒有注意到這些腳印,而現在這整個一塊地方都被踩陷下去了,好像什麼東西被清掃出去了似的……他猛地拍拍戴著手套的手,衝到鏡子前面,拽拽鏡子的邊並在附近窺探起來。他喊科林拿些工具來,拉塞爾則愣愣地在那兒觀望。 
  伯頓將撬棍順著鏡子的邊緣在大約一半高的地方塞了進去,他和科林使出渾身的力量去撬動。那鏡子的鎖沒那麼結實,它是靠偽裝而不是蠻力來保險的。 
  隨著吱吱嘎嘎一聲響,鏡面上出現了一道裂紋,接著呼的一聲,那道門開了。 
  伯頓鑽了進去,科林緊隨其後。牆上有個電燈開關。這個屋子變亮了,兩人四下打量起來。 
  拉塞爾往裡面仔細察看著,她看見了那把椅子。等她轉過身來,看見那扇嵌有鏡面的門的裡側時,她驚呆了。她正好直視著那張床。那張床,就在剛才……一陣灼人的痛楚穿過了她的頭顱,她揉搓著兩個太陽穴。 
  一種單向玻璃鏡。 
  她轉過身來,發現伯頓正從她兩個肩膀的上方透過鏡子往外看。先前他說有人在注視他們的預言正好得到了證實。 
  伯頓無助地看著拉塞爾。「他肯定一直都在這兒,他媽的整個這段時間內。我他媽的真難以相信。」伯頓看看保險庫內那些空空的架子。「看來他拿了一大堆東西。可能是現金和其他很難說准的東西。」 
  「誰管那個!」拉塞爾指著那面鏡子,突然吼起來,「這個傢伙看見而且聽見了一切,可你們卻讓他跑了。」 
  「我們記住了他的車牌號。」科林還想再討得一次讚許的微笑。可他未能如願。 
  「那又怎麼樣?你以為他會在那兒坐等著讓我們追蹤他的車牌號,然後去敲他的門嗎?」 
  拉塞爾坐在床上,她的腦袋發暈。如果那個傢伙一直在那兒,他就看到了一切。她搖搖頭。一個糟糕但尚能控制的局面突然間變成了一場不可理解的災難,完全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尤其是想到她走進臥室時科林告訴她的情況。 
  那狗娘養的拿走了拆信刀!直接關係到白宮的指紋、血跡和其他的一切。 
  她看看那面鏡子,然後再看看床,剛才她還在那裡趴在總統的上面。她本能地把身上的外衣裹得更緊了。她突然覺得胃很難受,想吐。她拚命地使自己抵著床柱。 
  科林從保險庫裡出來了。「別忘了,他在這兒作了案。如果他去報警,就會惹大麻煩了。」這個年輕的特工仔細看了看保險庫四周,產生了那個想法。 
  他應該考慮得更多一些。 
  拉塞爾將一種要吐的強烈願望頂了回去。「他根本不必自己去自首來與此事脫離干係。你還沒聽說過那該死的電話嗎?他很可能現在正給帕斯打電話呢。他媽的!然後緊接著就是那些通俗小報。到這個週末前,我們就會從《奧普拉和薩莉》那個攝自他隱居的無名偏遠小島的節目上看到他,而他的頭像經過了模糊處理。然後就會有書出來,接著便是電影。呸!」 
  拉塞爾想像著有某個包裹寄到了《郵報》、胡佛大樓1、美國律師處或者是參議院少數黨領袖的辦公室,寄給了所有可能的保管人,這將預示著最大的政治危害——更不必說其法律後果了。 
   
  1指美國聯邦調查局所在大樓,以其前任局長胡佛(Hoover,John Edgsr)的名字命名。 

  隨包裹寄去的便條將要求他們把證物上面的指紋和血跡同美國總統的個人樣本比較一下。那話聽上去像是個玩笑,但他們會去照辦的。他們當然會照辦。裡士滿的指紋已經存檔了,他的DNA會與之吻合的。她的屍體也將被發現,她的血要送去化驗。他們所面臨的問題將會比他們所能應付的要多得多。 
  他們完了,全都完了。那個雜種會一直在那兒坐等時機,他並不知道今晚的遭遇會給其一生帶來最大的好處,沒有什麼比美元來得更簡單了。他會將一個總統徹底挫敗,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使其永世不得翻身。什麼人能經常那樣做?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1成了超人,他們是不會做錯什麼的。但這件事畢竟要比水門事件2更棘手得多。這件事他媽的還有很多方面要處理。 
   
  1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都是美國記者,他們一起堅持根據調查作報道,揭露了水門醜聞,導致1974年尼克松總統辭職。他倆的工作使《華盛頓郵報》獲1973年普利策公共服務獎。 
  2水門是美國華盛頓特區一綜合大廈。1972年6月17日夜間,共和黨爭取總統連任委員會有關人員潛人大廈內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總部而被捕,暴露了共和黨政府在總統競選中的非法活動,導致美國歷史上首次總統辭職。 

  拉塞爾幾乎忍不住要吐,她去了洗手間。伯頓仔細查看了一遍屍體,然後又回頭看著科林。他們倆一言不發,心臟怦怦地越跳越快,這極端嚴峻的形勢像個地窖的石蓋板似地壓在他們身上。既然想不到幹點別的什麼,伯頓和科林就盡職地將消毒設備收拾起來,拉塞爾則吐空了胃裡的東西。一小時後,他們收好東西,走了。 
  他將身後的門悄悄關上。 
  盧瑟估計自己的好日子只有幾天了,或許還更少。他冒險打開了燈,兩眼迅速地掃視了一下客廳。 
  他的生活已經亂了套,或者差不多如此,快要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拿掉了肩上的背包,關上燈,偷偷地摸到窗前。 
  什麼都沒有——一切都靜悄悄的。逃離那幢房子的經歷是他這一生中最受刺激的事情,甚至比自己當年被那些尖叫的北朝鮮人打垮還要糟得多。他的雙手仍在抽搐。這回來的一路上,每一輛開過的車似乎都將前車燈的燈光直刺他的臉,彷彿要搜出他罪惡的秘密似的。有兩次,警車從他的車旁開過,他額頭上的汗嘩嘩直淌,呼吸都快停止了。 
  那輛車已被送回了那個圍起的停車場,車是盧瑟那天晚上的早些時候從那裡「借」的。那輛車的車牌不會使他們有什麼發現,但其他某些東西卻有可能。 
  他懷疑他們看見了他。但即便他們看見了,也只能大概知道他的身高和體形。他的年齡、種族和面部特徵對他們來說仍是個謎,沒有這些,他們將一無所得。從他跑的速度很快來看,他們很可能以為他是個比較年輕的人。只有一條出路,他在回來的路上已經考慮過怎樣處理這件事了。現在,他要將自己前30年積攢的財物盡可能多地用兩個包裝起來,然後再也不打算回到這地方來了。 
  明天早晨他要去銀行結清賬目,那樣他就有足夠的財力從這兒遠走高飛了。在他這漫長的一生中,他曾經面對過遠非自己所能承受的危險。然而,要選擇挺身而出與美國總統作對,還是逃之夭夭,答案是明擺著的。 
  那天晚上偷來的所有財物已安全地藏了起來,忙碌準備三個月得來的獎賞卻會讓他送命。他鎖上了門,消失在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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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早晨7點鐘,那些金黃色的電梯門開了,傑克走進了巴頓-肖公司接待來賓的那片裝磁極為考究的寬大地方。 
  露辛達還沒來,所以總接待處那裡沒有人。那張辦公桌是用結實的抽木做的,約有1000磅重,而那種抽木木材每磅價值約20美元。 
  在那些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壁式燭台散發出的柔和光線下,他順著寬闊的門廊往前走,然後右拐,再左拐,很快就到了他辦公室那很結實的橡木門前。他開門走了進去。剛進辦公室,就有幾部電話響了起來,這個城市的人們已經醒來幹活了。 
  六層的樓房,在城裡黃金地段之一的地方佔有10萬多平方英尺的地盤,住有200多位高薪聘請的律師,建有兩層樓的圖書館,設施齊全的健身房,有桑拿中心、男女浴室和帶鎖的衣物櫃,還有10個會議室,擁有數百名員工,而且最重要的是擁有全國其他任何一家大公司都垂涎欲滴的一批客戶。這就是巴頓一肖一洛德公司的王國。 
  這家公司順利地度過了20世紀80年代那些艱難的歲月,終於在經濟衰退期消失以後又迅速地崛起了。現在它已經快到了發展的高潮時期,而它的很多競爭對手卻已在走下坡路。它差不多擁有各個法律領域裡一些最好的律師,或者至少是在那些報酬最多的領域。他們中間有很多人是被該公司從其他大公司挖來的,或者是被公司的可觀紅利以及公司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去爭一樁新的訴訟業務的承諾吸引而來的。 
  那三個年長的合夥人已被現任行政管理部門選派擔任了高級職務,公司也已獎給他們每人200多萬美金的遣散費。言下之意就是,在他們按政府規定的任期期滿以後,他們仍能回來受聘,而且還可以從新接手的律師訴訟業務中得到數千萬美元的報酬。 
  公司有條不成文但必須嚴格遵守的規定,那就是任何新接的客戶業務利潤最少不能低於10萬美金,否則一律不接。公司管理委員會認定,承接任何少於這個數目的業務都是在浪費公司的時間。他們一直堅持這個原則,公司搞得欣欣向榮。在這個國家的首都,人們來請最好的律師,為此會不惜代價的。 
  公司只有一次在那個規定上破了例,而且可笑的是,是為了傑克的唯一客戶,而那人不是鮑德溫。他曾暗自想,他要不斷地向那個規定挑戰。如果他要繼續忍受那個規定,他會想方設法地按自己的主張去做。他知道一開始自己的勝利會很小,但那好歹也是個開始。 
  他在桌前坐了下來,打開一杯咖啡,然後瀏覽起《郵報》來。巴頓-肖-洛德公司有五個廚房和三個各自有電腦的專職管理員。公司大概每天要喝掉約500壺的咖啡,可傑克卻在這個角落的小地方喝他自己早晨帶來的一杯,因為他無法忍受他們這裡喝的那種東西。那種咖啡是一種特別的進口品牌,很貴,但喝上去像是混雜著海草的土腥味。 
  他在椅子裡向後靠去,掃視著整個辦公室。以大公司相應的標準衡量,這間約14英尺見方的屋子相當大了,而且還可以很好地俯瞰康尼狄克大街的街景。 
  在公設辯護律師處時,傑克和另一個律師共用一個辦公室。那個房間沒有窗戶,牆上只有一張夏威夷海濱的巨幅廣告,那是傑克在一個可惡的寒冷的早晨釘在牆上的。傑克更喜歡那裡的咖啡味道。 
  等他成了合夥人,他就能有間新辦公室了,比這大一倍——也許還沒能坐到關鍵位置上,但那肯定是可能的。有鮑德溫作後盾,他便成了這家公司裡的第四號風雲人物,在他上面的三個人全都五六十歲了,他們更多地是喜歡去高爾夫球場而不是進辦公室。他看了看手錶。該開始工作了。 
  他通常是最早到辦公室來的幾個人之一,但那地方要不了多久便會忙碌起來。巴頓一肖公司付的薪水是在紐約的公司裡最高的,要拿這一大筆錢,公司希望它的員工花大力氣爭取。公司的客戶很多,他們在法律上的要求也一樣多。在這裡,犯一個錯誤也許就意味著一份40億美元的辯護合同告吹或者是某個人宣告破產。 
  他所認識的公司裡的每位助手和年輕的搭檔都有各種各樣的胃病,其中有1/4的人在接受這樣或那樣的治療。當他們因承接又一項艱巨的法律任務而每日在巴頓一肖一洛德公司那些嶄新的走道間穿行時,傑克能看見他們蒼白的面龐和日漸虛弱的身體。那就是他們為自己的職業躍居全國所有行業中前5%之內而付出的代價。 
  在他們中間,只有他無須擔憂要受合夥關係的困擾。干法律這一行,掌握了客戶才是了不起的有力武器。他曾跟著巴頓和肖約有一年,那時他是個剛出道的公司律師,因而分享了公司裡最德高望重的資深成員所受到的尊敬。 
  所有那一切本應使他覺得內疚而且不配——如果他不是為自己的下半輩子感到如此痛苦的話,那會的。 
  他將最後一小塊炸面圈一下子扔進了嘴裡,從椅子上往前傾過身子,然後打開了桌上的一份卷宗。公司的工作常常單調乏味,而他的業務水平又沒有用武之地,所以他的任務並非這世上最激動人心的事情。審核一下土地的租契,準備好通用計算機公司的文件,建立有限債務公司,起草諒解備忘錄以及私人交易文件,這些就是一天內要干的全部工作。日子變得越來越漫長,不過他學得更快了。為了生存,他不得不這樣,而事實上他的法庭辯護技巧在這裡毫無用處。 
  按公司的傳統,他們歷來不做訴訟方面的工作,而是更喜歡去處理那些更有利可圖而且更穩妥些的公司和稅務方面的事情。的確有訴訟業務時,他們就出去尋找那些只辦理訴訟案的著名公司來辦理,那些公司反過來也會將他們接手的任何無須審理的工作交給巴頓一肖公司來幹。很多年來,這樣的安排一直進行得很順利。 
  到吃午飯的時候,他已經從文件簍裡清理了兩大疊文件,口述了三張房地產交割會一覽表和幾封信,還接了詹妮弗打來的四個電話,提醒他別忘了去參加晚上白宮的晚宴。 
  她父親被某個組織授予了「本年度傑出實業家」的榮譽稱號。這件事清楚地表明了總統與大企業之間的密切聯繫,白宮很值得為此舉行一個晚宴。對傑克而言,他至少可以上前去貼近地看看那個人。見到他可能不成問題,但以後的事你是絕對無法預料的。 
  「有空嗎?」巴裡·阿爾維斯突然把他快要禿頂的腦袋伸到了門裡邊。他是個高級律師助理,也就是說他已不止三次地錯過了成為合夥人的機會,事實上他以後也絕不可能再成功地上升到那一步了。他勤奮而聰明,是任何公司都會渴求的律師。但是,他的閒談搭訕技巧和拉客戶的前景卻是一點兒沒有。他的年薪是16萬美金,此外他拚命努力工作每年還可以另外再得20萬的紅利。他妻子沒有工作,孩子們又上私立學校,他開的是輛新型的寶馬車。沒人指望他去拓展業務,而他也很少抱怨。 
  作為一個有著10年認真而且是高水平辦案經驗的老牌律師卻不如他走運,阿爾維斯必然會從心底裡對傑克·格雷厄姆忿忿不平,而他也的確是這麼想的。 
  傑克招手讓他進來。他知道阿爾維斯不喜歡他,也知道為什麼,只是不去觸動它,否則他就會遭到他最強烈的指責,使自己只能處於一種很尷尬的境地。 
  「傑克,我們得盡快著手畢曉普公司合併一事。」 
  傑克看上去並不感興趣。那件事情,真他媽的頭疼,已經完了,或者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他拿出了一本律師簿,兩手有些發抖。 
  「我覺得雷蒙德·畢曉普並不想跟TCC上床。」 
  阿爾維斯坐了下來,他把手裡拿的那疊14英吋厚的卷宗放在了傑克的桌上,身子往後一靠。 
  「那些事情是了結了,可他們又回來糾纏你。明天下午之前,我們需要得到你對那些第二手金融文件的意見。」 
  傑克幾乎要把鋼筆扔下來。「那可是14份協議,500多頁紙呀,巴裡。你什麼時候才能把與這件事有關的東西找出來呢?」 
  阿爾維斯站起身來,傑克看見了他臉上剛剛露出的一絲笑意。 
  「15份協議,正式的頁碼統計為613頁,沒隔行打印,還不包括正表。多謝,傑克,巴頓-肖真的很感謝。」他轉過身去。「噢,願你今晚在總統那兒玩得愉快,代向鮑德溫小姐致意。」 
  阿爾維斯走了出去。 
  傑克看著眼前的那一大堆卷宗,揉了揉太陽穴。他不知道那個小狗娘養的是什麼時候真的得知畢曉普公司的事又翻了出來的。某種直覺告訴他不是今天早上的事。 
  傑克看了看時間。他按鈴叫來秘書,弄清了今天下午這段時間自己有什麼安排。然後,他拿起八磅重的文件,直奔九號會議室。那是公司最小而且最僻靜的地方,他可以躲在那兒幹活兒。他可以先緊張地千六個小時,然後去赴晚宴,接著再回來干個通宵,在這兒洗個蒸汽浴,刮刮臉,爭取在明天3點、最遲4點之前把那些意見寫好,放在阿爾維斯的桌子上面。那個小混蛋。 
  看了六份協議之後,傑克吃完了最後一片土豆片,喝光了可樂。他拿起上衣,衝下10段樓梯到了樓下的大廳。 
  出租車停在了他的公寓門口,他沮喪地站在那裡。 
  那輛「美洲豹」已經停在了他的樓前。看見那塊寫有「成功」字樣的裝飾性汽車牌照,他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已等在那裡了。她一定對他很生氣。她從不屈尊到他這地方來,除非她對他的某件事很不滿並且要讓他知道。 
  他看看表。他有點遲了,不過還不算太晚。他打開前門,摸摸下巴,也許可以不用刮臉了。她坐在沙發上面,第一次在上面鋪了塊被單。他不得不承認,她看上去美極了,一個真正的名門千金,不管這在今天意味著什麼。她站起身來看著他,沒有一絲笑容。 
  「你來晚了。」 
  「你知道我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那不是借口,我也上班。」 
  「是啊,可區別在於你的老闆是自家人,他會被他女兒那漂亮的小手指牽得團團轉的。」 
  「媽媽和爸爸先去了。那輛豪華轎車20分鐘後到這兒來。」 
  「來得及。」傑克脫掉衣服,衝進浴室。他把浴簾拉開。「詹,把我那件雙排扣的藍西裝拿給我好嗎?」 
  她走進洗手間,看看四周,一臉毫不掩飾的厭惡。「請柬上寫明是系黑領帶。」 
  「黑領帶可有可無。」他擦掉眼睛上面的肥皂,糾正了她的話。 
  「傑克,別這樣。看在上帝份上,那是去白宮,去見總統。」 
  「他們給了你選擇,打黑領帶或不打。我有權不打黑領帶。而且,我沒有赴宴禮服。」他對她咧嘴一笑,然後拉上了浴簾。 
  「你應該買一套。」 
  「我忘了。行了,詹,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沒人會注意我,沒人在乎我穿些什麼的。」 
  「謝謝,太感謝你了,傑克·格雷厄姆,我求你做的是件小事情。」 
  「你知道那些棒棒糖多少錢一根嗎?」 
  肥皂液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想到了巴裡·阿爾維斯,想到不得不干通宵,想到還得先向詹妮弗、然後是向她父親解釋遲到的原因,他的聲音有點氣沖沖的。「我要穿幾次他媽的那玩藝兒?一年一次或兩次嗎?」 
  「我們結婚以後將會參加很多必須打黑領帶的宴會,那是必備的,是一項有益的投資。」 
  「我情願把自己的退休金用在棒球卡上面。」他又一次把頭伸出來想表明他是在開玩笑,但她不在那兒。 
  他用一條浴巾擦擦頭髮,然後裹住腰部以下的地方,走進了他那間小小的臥室,在那兒他發現門上掛著一套嶄新的赴宴禮服。詹妮弗出現了,笑吟吟的。 
  「鮑德溫公司的小意思。這是一套阿爾馬尼禮服,它會讓你看上去很棒的。」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的?」 
  「你是標準的42號尺寸,你可以當個模特了。詹妮弗·鮑德溫的私人男模特。」她用兩隻灑過香水的胳膊摟住他的雙肩,緊緊擁抱他。他能感覺到她那豐滿的乳房緊貼著自己的後背,心裡暗自叫苦,沒有時間來充分利用這種時刻了。就一次,沒有那些壁畫,沒有那些小天使和古代馬車,或許感覺大不一樣。 
  他心癢癢地看著那張亂糟糟的小床。他不得不干通宵。去他媽的巴裡·阿爾維斯和那令人乏味的雷蒙德·畢曉普。 
  為什麼每次他見到詹妮弗·鮑德溫時總希望他們之間的事情會有所改變?改變意味著更好些。那就是說她會改變,或者他,或者他們倆都折衷地改變一下?她是那麼美麗,擁有她所要的世上的一切。天哪,他到底怎麼了? 
  那輛豪華轎車輕鬆地穿過交通高峰期過後人煙稀少的大街這是華盛頓特區的商業區一個週末的夜晚,7點鐘過後,街上很冷清。 
  傑克上下打量著自己的未婚妻。她身穿淺色的昂貴外套,露著低低的領口。精心修飾得很漂亮的面龐,完美無瑕的肌膚,還有偶爾閃過的迷人笑容。她那濃密的赭色長髮高高地盤在頭頂上,平常都是技垂下來的。她看上去像那些千篇一律的超級模特中的一個。 
  他往她近前挪了挪。她衝他微微一笑,看了看自己的化妝,那是完美無缺的,然後她才拍拍他的手。 
  他拍拍她的腿,悄悄掀起了她的裙子。她推開了他的手。 
  「等會兒,或許可以。」她小聲耳語,沒讓司機聽見。 
  傑克笑笑,說過一會兒他也許就要頭疼了。她笑了起來,這時他記起今晚是沒有「等會兒」的。 
  他坐在墊得很厚的座位上往後一倒,兩眼望著窗外。他從沒去過白宮,詹妮弗去過兩次。她看上去很輕鬆自如,而他有點緊張。在他們拐彎駛入行政大街時,他用勁拽了拽自己的蝶形領結,整理了一下頭髮。 
  白宮守衛們有條不紊地檢查了他們。像往常一樣,在場的所有女士和先生們都不由地看了詹妮弗兩三次。當她彎下腰來弄她的高跟鞋時,春光幾乎在那件5000美元的裙子之下外洩,這可樂壞了那幾個白宮的男記者。傑克看到了那幾個傢伙眼中很正常的嫉妒神情。接著,他們進了白宮,把鐫版請柬遞給那位海軍中士看。然後那位中士護送他們穿過較低的入口處走廊,上了去東大廳的樓梯。 
  「他媽的!」總統彎下腰去撿今晚的一份講話稿,突然肩部一陣巨痛。「我覺得刀砍斷了肌腱,格洛麗亞。」 
  格洛麗亞·拉塞爾坐在其中一張寬大而豪華的椅子上,那些椅子是總統夫人用來裝飾總統辦公室的。 
  撇開其他不談,這位第一夫人的品味還是很不錯的。她很耐看,不過在情報局卻有點無足輕重。她對總統的權力不加干涉,在大選中卻是個有用的人。 
  她的家庭背景無可挑剔:祖傳富戶,古老家族。但總統與保守派在這個國家的財富和權勢部門之間的聯繫絲毫沒有損害他在自由黨派陣營中的地位,這主要歸功於他的領袖氣質和其獲得民心的技巧。你不得不承認他那英俊帥氣的外表要比任何人因此所獲的好處多得多。 
  一位成功的總統必須要能言善辯並且能成為公眾注目的焦點,這位總統的平均成功率已上升到與泰德·威廉姆斯1不相上下的地步。 
   
  1泰德·威廉姆斯:美國職業棒球運動員,左手擊球的外場手。兩次獲三重王冠稱號,即在平均擊球率、本壘打、擊球跑壘這三方面都佔領先地位。 

  「我想我要去看醫生。」總統的情緒不是太好,可那會兒拉塞爾也一樣。 
  「可是,艾倫,那你究竟怎麼樣向白宮新聞界解釋被刺破的傷口呢?」 
  「那該死的醫生對病人的保密制度是做什麼用的?」 
  拉塞爾眼珠轉轉,有時候他竟會這麼笨。 
  「你就像是一家『世界500強』的公司,艾倫,有關你的一切信息都是公開的。」 
  「可並不是所有的一切。」 
  「那要走著瞧了,不是嗎?這一切還遠未結束,艾倫。」自從昨天晚上以來,拉塞爾已抽了三包煙,喝了兩壺咖啡了。他們的世界,她的政治生涯,隨時隨地都會崩潰。警察隨時都會敲門。她所能做的就是忍住尖叫而不從這個屋裡跑掉,這情景彷彿就是在驚濤駭浪中不斷向她襲來的噁心的感覺。她緊咬牙關,死抓住椅子。那種完全毀滅的末日情景始終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總統粗略地看了看那份講稿,記了些什麼,剩下的部分他會即興發揮的。他的記憶力很驚人,這是個有利條件,幫了他不少忙。 
  「那就是我為什麼要你來的原因,不是嗎?格洛麗亞,能把一切都搞好些嗎?」 
  他看著她。 
  一時間她不知道他是否知情,是否知道她曾和他做了些什麼。她的身子僵在那裡,然後又放鬆下來。他不會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還記得他喝醉時的懇求,喔,一瓶水果白蘭地竟能改變一個人。 
  「當然,艾倫,但得做些決定。我們必須根據自己實際面臨的危機來採取一些可供選擇的解決辦法。」 
  「我根本無法取消我的安排。而且,這個傢伙也幹不了什麼。」 
  拉塞爾搖了搖頭。「我們不能那麼肯定。」 
  「想想看!那樣做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犯有盜竊罪而甚至會把自己弄進去。你想他會上晚間新聞去披露那段經歷嗎?他們會立刻將他關進瘋人院裡的橡皮室去。」總統搖搖頭。「我沒事兒。這傢伙碰不了我的,格洛麗亞。100年後也不會。」 
  他們在乘豪華轎車回城的路上已經商量出了一個初步的辦法。他們的態度很簡單:直截了當地否認。如果真有什麼指控,他們會讓這個指控的荒唐替他們掩飾。那種指控將被視為一個荒謬的故事,儘管事實上它絕對真實,而白宮則可以對那個可憐的、精神錯亂的公認罪犯和他那蒙羞的家庭表示同情。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性,但拉塞爾寧願不對總統說。事實上,她認定這麼做是個更好的方案。那的確是唯一讓她操心的事情。 
  「發生了些更奇怪的事情。」她看著他。 
  「那地方清理乾淨了,對嗎?除了她,沒發現留下什麼,是不是?」他的聲音中暗含著一絲緊張的情緒。 
  「沒錯。」拉塞爾舔了舔嘴唇。總統還不知道那把留有他的指紋和血跡的拆信刀此時正在他們那個犯重罪的目擊者手中。 
  她站了起來並開始踱步。「當然我還不能說有沒有留下什麼性接觸的痕跡。但那無論如何是不會連累到你的。」 
  「上帝,我甚至都不記得我們干沒幹過了。好像我干了。」 
  聽了他的話,她忍不住笑了。 
  總統轉過身來看著她。「伯頓和科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跟他們談過沒有?」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他們和你一樣要失去很多,不是嗎,艾倫?」 
  「和我們一樣,格洛麗亞,和我們。」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帶。「那個窺視者有什麼線索嗎?」 
  「還沒有,他們在追查那個車牌號。」 
  「你覺得他們什麼時候會意識到她失蹤了?」 
  「要是天還像那天一樣暖和,很快,我想。」 
  「真可笑,格洛麗亞。」 
  「有人會想念她,然後詢問她的行蹤。會有人打電話給她丈夫,他們會去那幢房子那兒。明天,或許兩三天後。」 
  「然後警方就會調查。」 
  「對此我們無能為力。」 
  「可你會完全控制這件事?」當他迅速考慮那種種設想時,他的眉間掠過一絲憂慮的神情。他跟克裡斯婷·沙利文干了嗎?他倒希望是干了。至少那天晚上本不該是場災難的。 
  「盡我們所能而不引起大多的懷疑。」 
  「那太容易了。你可以利用沃爾特·沙利文是我的密友和政治上的支持者這個有利條件。我個人對此案比較關注也很自然。好好想想這些事情,格洛麗亞,我不會虧待你的。」 
  可你卻和他老婆上床,拉塞爾心想,算什麼朋友! 
  「那些理由我都已經明白了,艾倫。」 
  她點上一支煙,漫不經心地吐著煙圈。那樣感覺好多了。在這件事上她不能不想在他前面,哪怕超前一小步也會好些。這事兒沒那麼容易。他很聰明,但也很自負。自負的人總是慣於過高估計自己的能力而過低估計其他所有人的能力。 
  「沒人知道她去見你嗎?」 
  「我覺得我們可以認為她很小心謹慎,格洛麗亞。克裡斯婷不太有頭腦,她的天資略有點低,但最懂得經濟學。」總統對他的辦公廳主任擠了擠眼兒。「如果她丈夫發現她在外面亂搞,即使是和總統也不行,那她將會失去約八億美金。」 
  拉塞爾從那面鏡子和那把椅子上面瞭解到了沃爾特·沙利文的古怪觀察習慣,可她又一想,他還不知道而且也沒看見他們的次次幽會,誰知道他該會有什麼反應呢?謝天謝地,那個坐在暗中窺視的人不是沙利文。 
  「我警告過你,艾倫,總有一天,你的那些業餘活動會給我們惹麻煩的。」 
  裡士滿看著她,一臉的失望。 
  「聽著,你以為我是這個職位上有點業餘活動的第一人嗎?別他媽的太天真了,格洛麗亞。至少比起我的某些前任們,我還是少有的謹慎得多的人。我幹這職位的活兒要承擔責任……當然我也應該有些特權。懂嗎?」 
  拉塞爾緊張不安地揉揉自己的脖子。「完全明白,總統先生。」 
  「所以,還不就是一個翻不了天的傢伙?」 
  「用紙牌搭起來的房子,只要抽掉一張就會塌下來。」 
  「哦?不過有很多人還住在那種房子裡面。別忘了這一點。」 
  「我會的,每天如此,長官。」 
  有人敲門。拉塞爾的副手探進頭來。「還有五分鐘了,先生。」總統點點頭,揮手讓他出去。 
  「這是個大好時機。」 
  「蘭塞姆·鮑德溫和他所有的朋友對你的競選運動有很大貢獻。」 
  「你不用提醒我償還政治上的人情,寶貝兒。」 
  拉塞爾站起來向他走過去。她抓住他那只沒受傷的胳膊,凝神望著他。他的左頰上面有道小疤痕,那是越戰後期在一次小小的行動中一些炮彈碎片給他留下的紀念。現在他已開始其政治生涯,女性國民們反而覺得他這小小的缺憾倒大大增添了其個人魅力。拉塞爾意識到自己在盯著那道傷疤。 
  「艾倫,我將不惜一切代價來保護你的利益。你會度過這個難關的,但我們需要並肩合作。我們是一夥兒的,艾倫,我們是少有的一夥兒。如果我們齊心協力,他們不可能搞倒我們。」 
  總統盯著她的臉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賞給了她一個那種常常在報上頭版頭條出現的微笑。他輕輕吻了一下她的臉頰,緊緊將她摟住,她也緊緊依偎著他。 
  「我愛你,格洛麗亞,你是個可靠的人。」他拿起講話稿。「該上場了。」他轉身走了出去。拉塞爾注視著他那寬闊的背影,小心地揉揉臉頰,然後也跟了出去。 
  傑克環視著巨大的東大廳,它精緻考究得過於誇張。這地方站滿了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一些先生和女士們。周圍的人全在那兒拉幫結派,他只能站在那裡傻看。他朝對面看去,發現自己的未婚妻正把西部某個州來的一個議員堵在牆角閒聊,毫無疑問,她在不停地為河岸權的事向那位好心的立法者訴說鮑德溫公司的困難而謀求他的幫助呢。 
  他的未婚妻把大部分時間花在接近並結交各種層次的權貴們。從縣級的司法行政長官們到參議院委員會的主席先生們,詹妮弗部拍那些人的馬屁,投其所好地打點,從而保證了一旦鮑德溫公司想要再組織進行一項巨大的交易,所有的重要人物都會在適當的位置發揮作用。前五年她父親公司的資產翻番在很大程度上應歸功於她在這方面的擅長。事實上,什麼樣的男人才真正覺得她安全呢? 
  蘭塞姆·鮑德溫身高六英尺五,一頭濃密的白頭髮,男中音。他在人群中走來走去,同那些已熟識的政客們用力握手並且同少數那些還不認識的接近。 
  授獎儀式幸虧很簡短,傑克看了一眼手錶,他很快要趕回辦公室去了。在來的路上,詹妮弗曾提到11點鐘在威拉德飯店有個私人晚會。他搓搓臉,好事兒全他媽的趕一塊兒了。 
  他正要去把詹妮弗拉過來,告訴她自己要早退的原因,突然總統向她走了過去,身邊還跟著她父親,不一會兒他們三人又全向他走過來。 
  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杯子,清清嗓子,免得自己等會兒說話結結巴巴,聽起來像個十足的傻瓜。詹妮弗和她父親像老朋友似地跟總統說著話。他們跟他說說笑笑,還不時地碰碰胳膊肘,彷彿是跟俄克拉何馬州來的表弟內德在說話似的。可看在上帝分兒上,這人不是表弟內德,這是美國總統啊! 
  「你就是那個幸運兒囉?」總統立刻笑了起來而且很親切。他們握了握手。他和傑克一般高,傑克很羨慕他於這樣一種職業而且總是那麼整潔得體。 
  「我叫傑克·格雷厄姆,總統先生。很榮幸見到您,先生。」 
  「我覺得好像已經認識你了,傑克。詹妮弗對我講過那麼多有關你的事兒,大多是誇你的。」他咧嘴一笑。 
  「傑克是巴頓-內-洛德公司的合夥人。」詹妮弗仍挽著總統的胳膊。她看著傑克,很做作地對他一笑。 
  「哦,還談不上合夥人,詹。」 
  「只是遲早的事兒。」蘭塞姆·鮑德溫的聲音冒了出來。「有鮑德溫公司這個大客戶,你可以在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個公司要價。難道你忘了?別讓桑迪·洛德把你給蒙了。」 
  「聽他的沒錯兒,傑克,經驗之談。」總統舉起手中的酒杯,然後卻不由自主地猛地往回一縮。詹妮弗被絆了一下,鬆開了他的胳膊。 
  「對不起,詹妮弗。網球打得太多了,該死的胳膊又犯病了。啊,蘭塞姆,看來你已經替自己在這兒物色到了一個不錯的門生。」 
  「哪裡,他要想得到我那個王國得鬥過我的女兒。或許傑克會當王后而詹當國王呢。男女平等是怎麼說的來著?」蘭塞姆一陣大笑,笑倒了周圍的眾人。 
  傑克覺得自己臉紅了。「我只是個律師,蘭塞姆。我並不一定想去佔領那個空著的寶座。人的一生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 
  傑克拿起了酒杯。這一切進行得並非如他所願。他覺得自己是在辯解什麼。傑克嚼碎了一個冰塊兒。那麼蘭塞姆·鮑德溫到底覺得他這未來女婿怎麼樣呢?尤其是此時此刻?可傑克並不太在乎他的看法。 
  蘭塞姆止住了笑聲,怔怔地看著他。詹妮弗把頭扭向一旁,每當他說些她認為不妥的話時,她總是這樣。總統看著他們三個人,很快笑笑,然後借口走開了。他向那個角落走過去,那兒站著個女人。 
  傑克看著他走開。他在電視上見過那個女人,她曾在很多事情上替總統說話。格洛麗亞·拉塞爾這會兒看上去並不很開心,但在這個充滿危機的世界裡,快樂恐怕是她的這個職業中很罕見的東西了。 
  那由以後想了。傑克見過了總統,同他握了手。但願他的胳膊好了一些。他把詹妮弗拉到一旁,向她表示歉意。她並不高興。 
  「這是完全不能令人接受的,傑克。你知道這對爸爸來說是個多麼不尋常的夜晚嗎?」 
  「嗨,我只是個幹活兒的粗人。你知道嗎?時間很寶貴的?」 
  「荒唐透頂!你知道的,那個公司裡沒人有權要求你什麼,更不用說某個什麼都不是的助理了。」 
  「詹,事情沒那麼嚴重。今晚我玩得很開心,而你爸爸也得到了他那小小的獎勵。現在我該回去幹活兒了。不關阿爾維斯的事。他是有點在催命,但他工作還是很認真,只不過還趕不上我罷了。所有的人都得受到指責。」 
  「這不公平,傑克。這對我不合適。」 
  「詹,這是我的事。我說不要擔心,你就不要擔心好了。明天見吧,我要打的回去。」 
  「爸爸會很掃興的。」 
  「爸爸想都不會想到我的。嗨,替我喝一杯。記住你剛才說過的等會兒的事嗎?我會接受改日的邀請的,或許我們可以改變一下,在我那兒進行?」 
  她勉強讓傑克吻了一下。可傑克剛走,她便怒氣沖沖地向她父親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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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凱特·惠特尼驅車來到了公寓的停車場,緩步爬上四段樓梯,手中的食品袋貼著一條腿,鼓鼓囊囊的手提包貼著另一條腿。她那種房租價位的樓房配有電梯,不過並非一直開通的那種。 
  她很快就換上了運動服,聽過電話留言後出來了。她在尤利塞斯·S.格蘭特1塑像前做伸腿運動,防止跑步時出現痙攣,然後就開始跑動。 
   
  1格蘭特(1822-1885),美國第18任總統(1869-1877)。 

  她向西一路跑過宇宙和空間博物館,接著就是史密森堡,其塔樓、城垛和12世紀風格的意大利式建築使城堡酷似一個瘋狂科學家的住所。她步履輕快,富有節奏感,從最寬處穿過草地廣場1,然後繞華盛頓紀念碑跑了兩圈。 
   
  1美國華盛頓國會大廈與華盛頓紀念碑之間樹木環繞的一片開闊地。 

  這時她呼吸開始有點急促,汗水濕透了她的T恤衫,也弄髒了身上印有「喬治敦司法」字樣的運動衫。她沿著潮塢岸邊奔跑,這會兒人越來越多。時值早秋時分,全國各地的人乘坐飛機和大小汽車蜂擁而至,希望能避開夏季的旅遊高峰及華盛頓那世人熟知的酷熱天氣。 
  她正要轉身避開一個在閒逛的小孩,卻撞上了從對面過來的另一個跑步者。他們摔倒在地,手腳纏在了一起。 
  「媽的。」那男子很快就翻了個身,繼而又彈身躍起。她開始站立起來,舉目望著他,張嘴欲說道歉,爾後又突然坐回地上。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群肩挎照相機的阿肯色州人和衣阿華人圍著他們翩翩起舞。 
  「你好,凱特。」傑克扶她站起來,攙著她來到現已光禿禿的櫻花樹下,這些樹將潮塢圍了起來。河裡的水非常平靜,對岸的傑斐遜紀念堂顯得很高大、很顯眼,美國第三任總統的剪影在圓形大廳裡清晰可見。 
  凱特的腳腕開始浮腫。她脫掉鞋襪,開始按摩腳腕。 
  「我想你沒有時間跑步了,傑克。」 
  她低頭看著他:頭髮沒有掉,沒有將軍肚,臉上也沒有皺紋,傑克·格雷厄姆一直看起來很年輕。她必須承認這一點,他看上去帥極了,而她則完全變老了。 
  她心裡在罵自己為什麼沒把頭髮剪短,爾後又罵自己怎麼會那樣想。一滴汗珠從鼻樑上滴落下來,她怒氣沖沖地將汗珠揩掉。 
  「我在想你沒有時間了。我想午夜前他們不會讓原告回家去的。想輕鬆一下嗎?」 
  「當然。」她按摩腳腕,的確感到很痛。他看到了她痛苦的樣子,俯身把她的腳抓在手中。她往後退縮,他看著她。 
  「記住我以前差一點就幹這一行,你是我最好的病人,同時也是唯一的病人。我從未見過腳腕這樣嬌嫩的女人,你身體的其他部位看上去非常健康。」 
  她全身放鬆,任他按摩腳腕和腳掌,她即刻意識到他還捏著她的腳。難道這就是他所說的看上去健康?她皺了皺眉頭。畢竟是她把他撞倒的。但她這樣做是絕對正確的,難道不是嗎? 
  「我聽說了巴頓-肖公司的事,恭喜。」 
  「噢,這沒什麼。每一個在律師業擁有百萬家產的律師都可能會這樣做,」他笑道。 
  「不錯,我在報上也看到過你加盟的消息,再次恭喜。」這回他沒有笑,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笑。 
  他默默地替她穿上鞋襪,兩眼望著她。「一兩天內你是不能再跑步了,你的腳腫得很厲害。我的車子就停在那邊,我送你回家。」 
  「我坐出租車回去。」 
  「你相信華盛頓的出租車,卻不相信我?」他故作生氣道,「此外,我沒看見你身上有口袋可以放錢,你要和司機商量免費坐車嗎?祝你好運。」 
  她低下頭看看自己的短褲。鑰匙放在襪子裡,他早就注意到了那個突起的地方,微笑地看著她的窘相。她雙唇緊閉,舌頭舔著下嘴唇。他記得她很久以前就有這個習慣了。雖已多年未曾見過這一動作,但他突然覺得彷彿從未離開過她似的。 
  他雙腿向前一伸,站了起來。「我想向你籌集貸款,我也破產了。」 
  她站起身子,一隻手搭在他肩上,看看腳腕還痛不痛。 
  「我認為私人服務會得到更好的回報。」 
  「不錯,我只是一直不善於理財,你可是知道的。」那是千真萬確的,可她卻一直能保持收支平衡,但這並不是因為她有許多錢來填補空缺。 
  他挽住她的一隻胳膊,扶她一瘸一拐地走向他的汽車,那車已用了10年,她驚訝地看著車子。 
  「你從未丟棄過這輛車?」 
  「嘿,這車還能跑許多里路呢,另外,這車很有來歷。看見那兒的斑痕了嗎?那是在1986年我交稅期限前的晚上,你吃乳牛皇后牌黃油硬糖味冰淇淋蛋卷時留下的,當時你睡不著,我也無法學習,你還記得嗎?你轉彎時太快了。」 
  「你的選擇性記憶力太差了。我記得當時你將牛奶沫倒在我背上,因為我在抱怨天氣太熱。」 
  「對,還有那回事。」他們笑著鑽進了汽車。 
  她更加仔細地注視著那斑痕,又環顧了汽車的裡面,許多往事浮現在她的腦海。她瞥了一眼後面的座位,睫毛向上挑了起來,她多麼希望那後座能告訴她過去的一切。她回過頭去看見他正注視著她,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他們轉向車輛稀少的路面,向東邊駛去。凱特感到緊張,但並不覺得不舒服,就好像四年前,他們跳進汽車,只是為了喝點咖啡,或是為了買份報紙,或是為了在夏洛茨維爾的科納爾或零星分佈在國會山附近的某個咖啡館吃早餐。然而她必須提醒自己,那是幾年前的事了,而不是現在,現在情況已大不一樣了。她把窗子向下搖動了一點。 
  傑克一隻眼睛看著前方的車子,另一隻眼睛則望著她。他們的相遇不是偶然的他們搬到華盛頓後,住在東南方東方市場附近那幢沒有電梯的小樓裡,自此她一直在草地廣場跑步。 
  那天早晨,傑克醒來時有一種失落感,自從四年前凱特離開他後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當時她走了一個星期之後,他突然覺得她再也不會回來了。現在他的婚期就在眼前,他決定必須要見見凱特。他不會也無法讓那線希望之光消失。很有可能,他們兩人中只有他才感到還有一線希望。雖然他可能沒有勇氣在她的答錄機上留個口信,但他已作出決定,如果讓他在草地廣場上的遊客和居民中把她尋找出來,他會這樣做的,其實他已經這樣做了。 
  在他們相撞前,他已跑了一個小時,眼睛在人群中掃視,尋找鏡框中照片上的那張臉。他們不期而遇前五分鐘左右,他就已找到了她。如果說他的心率還沒有因運動而翻倍的話,那麼,當他一看見正輕鬆地向前跑的她時,他的心跳即刻就會劇增。他並不是要扭傷她的腳腕,但這確是她現在為什麼坐在他車子裡,也是他開車送她回家的原因。 
  凱特把頭髮往後理了理,然後用手腕上的帶子將頭髮紮成馬尾辮。「工作怎麼樣呢?」 
  「很好。」他不想談他的工作。「你老頭子情況怎麼樣?」 
  「你比我更清楚。」她不想談她的父親。 
  「我一直沒見過他,自從……」 
  「你真幸運。」她陷入了沉默。 
  傑克搖搖頭,恨自己竟愚蠢地引出了盧瑟這一話題。他希望這幾年他們父女倆已經和好了,但很明顯他們沒有。 
  「我在州律師處聽說過你的傑出表現。」 
  「行啦。」 
  「我是認真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家都長大成人了,凱特。」 
  「但傑克·格雷厄姆沒有。請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沒有。」 
  他向右上了憲法大街,一直駛向聯邦車站,然後把車停了下來,他知道朝哪邊開,但不想讓她知道這一點。「我在這兒有點迷路了,凱特,往哪邊開?」 
  「對不起。繞過國會山,到馬裡蘭大街,然後向左駛上第三大街。」 
  「你喜歡那地方?」 
  「按我的薪水,我很喜歡這地方。我來猜一下,你可能住在喬治敦,是不是?住在那些寬敞而且帶有女傭房間的聯邦住所,對不對?」 
  他聳聳肩道:「我沒搬過家,我住在老地方。」 
  她盯著他。「傑克,你的錢幹什麼用呢?」 
  「我買了一些需要的東西,我只是不需要那麼多。」他也看著她。「喂,想吃奶牛皇后牌黃油硬糖味冰淇淋蛋卷嗎?」 
  「這個鎮上沒有賣的,我已去看過了。」 
  他把車子掉了個頭,衝著那些醉鬼笑笑,然後呼嘯一聲把車子開走了。「很顯然,大律師,你沒有盡力……」 
  30分鐘後,他把車開到了她的停車場。他跑過去把她從車子裡扶出來,她的腳踝疼得更加厲害了,黃油硬糖味冰淇淋蛋卷差不多已經吃完了。 
  「我扶你走。」 
  「不必了。」 
  「我扭傷了你的腳踝,就讓我減輕些罪責吧。」 
  「我知道,傑克。」即使過了四年,這種語調對他還是很熟悉。他無力地笑了笑,然後就往回走。她已上了一半樓梯,在緩緩往上爬。他正要鑽進汽車,此時她轉過身來。 
  「傑克?」他舉目向上看。「謝謝你的冰淇淋。」她走進了大樓。 
  驅車離開時,傑克沒有看見站在停車場入口處那一小簇樹叢附近的那個人。 
  盧瑟從樹蔭中走出來,抬頭望著公寓大樓。 
  他的外表跟前兩天相比,已變了許多。他的鬍子長得很快,這是值得慶幸的。頭髮剪得短短的,一頂帽子蓋住了頭上的其它部位,太陽鏡遮住了他熱切的目光,一件寬鬆的大衣裹住了他清瘦的身體。 
  他希望在離開前再見她一面,卻驚奇地在這裡看到了傑克。不過,他很喜歡傑克。 
  他縮在大衣裡。風漸漸地大了起來,天氣比華盛頓每年這個時候通常的天氣要冷。他抬頭盯著女兒房間的窗戶。 
  那是14號房間,他記得很清楚,甚至還去過許多回,當然,他女兒是不知道的。標準的大門鎖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小孩的遊戲罷了,用鑰匙去開鎖需要花很長的時間。他曾坐在她起居室的椅子上,看著上百件各種各樣的東西,每一件都會令他想起多年的往事,有些是美好的回憶,而大多數則是令人失望的記憶。 
  有時候他只是閉上眼睛,仔細辨別空氣中不同的氣味。他知道她抹什麼樣的香水,但是抹得很少,似有若無。她的傢俱高大、結實但破舊不堪,冰箱裡通常是什麼東西也沒有。當他看到櫃子中那一點點髒兮兮的物品時,他畏縮了。她把東西整理得井井有條,但並不完美,這個地方看上去應是有人居住的。 
  很多人給她打電話。他會聽其中一些人的留言,這些電話使他產生了個願望,但願她選擇的是另一份工作。他自身就是罪犯,對外面一些真正窮凶極惡的痞子瞭如指掌。但對他來說,向他的獨生女兒重新推薦一份工作為時已晚。 
  他知道,和孩子之間的關係是很奇怪的,但盧瑟估計這可能是他應得到的一切了。他妻子的影子映入他的腦海;一個曾經愛過他的女人,所有那些年一直支持他,那都是為了什麼呢?而她得到的卻是痛苦和悲傷。後來她知道了他的為人,跟他離了婚,但卻過早地去世了。他義上百次地想,自己為什麼繼續去作案。這當然不是為了錢;他一旦過著儉樸的生活,他偷竊來的大部分贓物都送給了他人。他所選擇的生活方式使他妻一產擔心得要命,而且還將女兒給逼走了。他曾上百次地離家而去,至於為何繼續要去偷竊有嚴密保護措施的富人家庭,他從來沒有作出令人信服的答覆。 
  他抬頭又一次看看女兒的房間。他並沒有關心過她,那她為什麼一定要關心他呢?但是他無法完全斷絕父女間的關係,即使她已經這樣做了。如果她希望的話,他會關心她的,但他知道她是斷然不會的。 
  盧瑟沿街快速行進,最終跑步趕上了一輛市政公共汽車,駛向聯邦車站的地鐵。他一直是那種最為獨立的人,從未事事依賴別人。他是個獨居者,也喜歡這樣。現在,盧瑟感到很孤單,而這次的感覺可不那麼好受。 
  天開始下起了雨,他從汽車的後車窗向外望去,車子蜿蜒而行,駛向那個因龐大的鐵路購物商業街修復計劃而得以保存的巨大的地鐵終點站。雨水濺在光滑的窗子上,擋住了他剛才的視線。他希望能夠回到那裡,但現在卻無法做到。 
  他坐回到座位上,把帽子往下拉緊一些,用手帕揩揩鼻涕。他撿起一份丟棄的報紙,掃視了一下過期的頭版新聞。他在想他們什麼時候能找到她。他們找到她後,他會立即知道的,這個鎮上的每個人都會知道克裡斯婷·沙利文死了。富人被人謀害後,會出現在頭版新聞中,而窮人和無名人士則在都市新聞欄中出現。克裡斯婷·沙利文肯定會出現在第一頁上,而且是頭版的中間位置。 
  他把報紙扔在地上,彎下身坐在座位上。他需要聘位律師,然後就離開此地。汽車緩慢地向前蠕動,他的雙眼最終合了起來,但他並不在睡覺。他有一會兒彷彿坐在女兒的起居室裡,這一次,她在那裡和他呆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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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盧瑟坐在會議室的小桌旁。裡面的設施極為普通,桌椅非常陳舊,上面有上千條劃痕,地毯已用了多年且不太乾淨,桌子上的唯一東西就是一個卡片夾,而不是他的檔案。他抽出一張卡片,翻了翻,上面寫著「律師服務公司」。這些人不是律師行業的佼佼者,遠遠不如市中心的那些律師。三流法律學校的畢業生沒有經過傳統的嚴格實踐,不過他們竭力想維持在律師業的生存,希望在該行業能碰到運氣,但是他們對擁有大辦公室、大批當事人以及最為重要的、掙大錢的夢想隨著一年年時間的流逝而大大褪色了。但盧瑟並不需要最優秀的律師,他只需要一位有法律學位而且具有律師資格的人。 
  「一切準備就緒,惠特尼先生。」這孩子看上去約摸25歲,仍然滿懷希望、精力充沛。這裡不是他的最終歸宿,他還是堅信這一點。他身後的那個老年人疲倦、清瘦、肌肉鬆弛的臉上就見不到他那些希望。「這是傑裡·伯恩斯,主管律師,他將是您遺囑的另一見證人。我們有自證的宣誓書,所以我們不需要出庭證明我們是否已見過了您的遺囑。」一位神情嚴肅、40歲左右的女士拿著筆和公證人印章來到他們面前。「菲莉斯是我們的公證人,惠特尼先生。」他們都坐了下來。「我是不是將您遺囑中的條款向您宣讀一下?」 
  傑裡·伯恩斯一直坐在桌子旁,看起來累得要命。他兩眼茫然,夢想著自己更想呆的所有別的地方。傑裡·伯恩斯,這位主管律師,看起來似乎寧願在中西部某個農場上鏟牛糞,現在他以鄙夷的目光瞥著年輕的同事。 
  「我已經看過了,」盧瑟答道。 
  「好極了,」傑裡·伯恩斯說道,「我們為什麼不開始呢?」 
  15分鐘後,盧瑟從律師服務公司出來,大衣口袋裡夾著他最後一份遺囑和公證書的兩份原件。 
  沒有他們你簡直沒法大小便,甚至沒法去死,因為他們制定所有的法律,使其他人都要聽任擺佈。然後他想到了傑克,臉上露出了笑容。傑克不是那號人,傑克與眾不同。接著他又想到了女兒,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凱特也不是那號人,但是凱特恨他。 
  他在一家照相機商店止住了腳步,買了一架寶麗來一次成像照相機和一盒膠卷。他不想讓別人沖印他所拍攝的照片。他回到旅館。一小時後,他總共拍攝了Ic張照片,用紙包起來後放在馬尼拉紙夾子裡,然後深藏到背包的底部。 
  他坐下來,眼望著窗外。差不多一個小時後他終於挪動腳步,緩緩地移過去,而後倒在床上。他是個堅強的漢子,不會因死亡而畏縮,也不會對一件奪走某人生命的事感到恐懼,這個人本應活得更久些。此外,美利堅合眾國總統參與了整個事件。一位盧瑟曾經尊敬過並投過票的人,一位擔任國家最高職務的人,用他自己那雙醉醺醺的手幾乎謀殺了一位婦女。如果看見自己最親密的親屬凶殘地重擊某個人,盧瑟會極其厭惡和震驚的,就好像是盧瑟自己受到了侵犯,似乎那害人的雙手掐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但是其他事湧上了他的心頭,是他無法面對的事情。他轉過頭去,趴在枕頭上,閉上雙眼,但他無法入睡。 
  「真是棒極了,詹。」傑克看著磚石結構的大廈,縱深200多英尺,裡面的房間比大學宿舍還多,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多。蜿蜒的車道一直延伸到寬大的建築後面一個四車位的停車場。草地修剪得整整齊齊,傑克覺得他正望著一個綠色的大池塘。後面的地面分成三塊,每一塊都有一個令人矚目的水池。草地上有富豪人家擁有的標準配套設施:網球場、馬廄和20公頃用於散步的地面——按弗吉尼亞北方的標準,那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陸上帝國。 
  房產經紀人等候在大門旁,她的新款梅塞德斯牌汽車停在石砌大噴泉旁,石泉上開滿了用花崗岩雕成的拳頭大小的玫瑰。她在一遍又一遍地快速反覆計算著佣金。誰說他們不是一對天造地設的小夫妻?她已經說過許多次了,說得傑克太陽穴上的青筋都鼓鼓的。 
  詹妮弗·鮑德溫拉住他的手臂,兩個小時後他們已看完了整個房子。傑克走到寬廣的草地邊上,欣賞著茂密的林子,只見一排排令人稱奇的榆樹、雲杉、楓樹、松樹和橡樹競爭鰲頭。樹葉開始擺動,傑克看著紅、黃、橙等顏色在他們要買的大廈前面舞動。 
  「那麼,要多少錢?」他覺得應當由他來提這樣一個問題。但這幢房子他們肯定買不起,至少他買不起。但他必須承認這幢房子還是很方便的,即使是在上班高峰期,到他辦公室也只用45分鐘時間。但他們只能望屋興歎。他期待地看著未婚妻。 
  她看上去很緊張,用手撫弄著頭髮。「380萬。」 
  傑克面呈灰色。「380萬?是美元?」 
  「傑克,這房子是這個價錢的三倍。」 
  「那他們為什麼竟只售380萬?我們可付不起,詹,忘了它吧。」 
  她骨碌碌轉動眼睛以示答覆,溫和地朝房產經紀人招招手,經紀人坐在汽車裡正在擬定合同。 
  「詹,我每年掙12萬,你也差不多,或許稍多一點。」 
  「等你當了合夥人……」 
  「不錯,雖然我的薪水提高了,但還是不夠買這個。我們不能以抵押貸款的方式購房,我想我們會搬到你住的地方去。」 
  「這對於夫妻是不合適的。」 
  「不合適?那是他媽的一個宮殿。」他走到一張漆成草綠色的公園長凳邊坐了下來。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他面前,抱著雙臂,臉上露出一種堅定的神色。夏日暴曬的黝黑已開始消退了。她頭上戴著一頂柔軟的棕色淺頂帽,頭髮從帽簷下垂到了肩上。她的褲子裁剪得很精細,穿在她修長的身上顯得極為合體。腳上的皮靴擦得珵亮,被褲腿遮得嚴嚴實實的。 
  「我們不會以抵押貸款的方式購房的,傑克。」 
  他抬頭看看她。「真的嗎?那麼,是否會因為我們是很般配的一對,他們把這個地方賣給我們呢?」 
  她遲疑了一下,說道:「爸爸會付現金的,以後我們再付還給他。」 
  傑克一直在等這句話。 
  「付還給他?我們究竟怎樣付還給他,詹?」 
  「他已提出一個非常寬鬆的償付計劃,需考慮未來可能出現的收入。看在上帝的分上,傑克,我可以用我的一個信託銀行積累的利息來支付房價,但我知道你是不會同意的。」她坐在他身邊。「我認為如果我們這樣做的話,你對整個事情的感覺會好一些。我知道你對鮑德溫家庭錢財的看法,我們會償還給爸爸的。這不是他送給我們的禮物,這是一份有息貸款。我要賣掉我住的地方,你也可以籌集一些錢。房子不是白得的。」她開玩笑似地將修長的手指戳到他胸脯上,把她的看法講得清清楚楚。她回頭看了看房子。「真漂亮,不是嗎,傑克?我們在這兒會很幸福的,我們早該住在這裡了。」 
  傑克朝房子的前面望去,但事實上並沒有看見什麼。他所看到的是凱特·惠特尼出現在大廈的每一個窗口。 
  詹妮弗抱著他的手臂,身子斜靠著他。傑克的頭疼得很厲害,思維麻木,喉嚨乾燥,四肢僵硬。他輕輕將手臂從未婚妻的擁抱中掙脫出來,站起身靜靜地走回汽車。 
  詹妮弗在那兒坐了一會兒,臉上閃過各種表情,更多的則是難以置信,然後怒氣沖沖地跟在他後面。 
  房產經紀人一直坐在她那輛梅塞德斯汽車裡專心地看著兩人交談,她停止了起草合同,不滿地呼起了嘴。 
  盧瑟一大早就從一家小旅館裡出來了,這家旅館置身於華盛頓西北喧鬧的居民區。他叫了一輛出租車到市中心地鐵,要司機迂迴前行,他想看看華盛頓的各種風景。這種要求並不使司機感到驚訝,他不假思索地照辦了。在旅遊季節正式結束前,對小鎮來說,如果真的能結束的話,這種要求會重複上千次的。 
  天空看起來要下雨,可你是永遠無法知道到底會不會下的。變幻莫測的暴風雨雲團在空中盤旋,從這地區呼嘯而過,在雨水流入大西洋前,要麼越過一個城市,要麼重重地砸在這個城市裡。盧瑟抬頭看看黑壓壓的烏雲,那是剛剛升起的太陽無法穿透的。 
  從現在起的六個月內他還會活著嗎?可能不會。儘管他非常警惕,他們還是會找到他的,但他還是計劃享受他剩下的時光。 
  他乘坐市內地鐵來到華盛頓國家機場,又乘坐短程公共汽車來到候機大廳。他已經預先把行李托運上了美國航空公司的航班,現在準備乘此航班到達拉斯/沃思堡機場,然後換乘航班前往邁阿。密,在那兒呆一個晚上,再搭乘另一架飛機到波多黎各,最後乘飛機到達巴巴多斯。所有的費用都是用現金支付的。他的護照上說他名叫正瑟·拉尼斯,65歲,來自密歇根州。這種證明身份的文件他有六份,都是由專業人員製作的,看樣子和官方頒發的一樣,但絕對都是假的。護照的有效期還有八年,說明他到過許多地方。 
  他坐在候機區,假裝在瀏覽報紙。這個地方人山人海,嘈雜不堪,對於繁忙的機場來說,是個典型的工作日。盧瑟偶爾抬起頭,從報紙上方望去,看看有沒有人比平時更加注意他,但他沒有發現任何人。他這樣做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如果他擔心什麼的話,周圍會有動靜的。他的航班在通知登機了,他交了登機卡,費力地順著升梯進了細長的飛機,三個小時後他將到達得克薩斯州的中心地帶。 
  達拉斯/沃思堡航線是美國航空公司的一條繁忙航線,但奇怪的是他邊上還有空座位。他脫下大衣,橫放在座位上,不讓別人坐在上面。他坐下來望著窗外。 
  飛機開始滑向起飛跑道。在這個濕冷的早晨,透過渦動的大霧他看得見華盛頓紀念碑的頂部。離那兒只有一英里的地方,她女兒不久要起床去上班,而她的父親則升入雲端,有點過早地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他的思想並不輕鬆。 
  飛機快速升入空中時,他看看下面的土地,看到了蜿蜒曲折的波托馬克河被遠遠地拋在後面。他立即想到了早已死去的妻子,然後又想到還活得好好的女兒。 
  他抬頭看看空中小姐微笑的臉龐,很顯然她是訓練有素的。他要了杯咖啡,一分鐘後又吃了份遞給他的簡便早餐,喝下了熱氣騰騰的飲料,然後伸出手去觸摸佈滿古怪劃痕和擦痕的窗面。他把眼鏡擦擦乾淨,發覺自己的雙眼在不停地流淚。他迅速環顧四周,大多數乘客中有的快要吃完早餐,有的斜靠在座位上,想在飛機降落前再小睡一會兒。 
  他推起托盤,解開安全帶,走向衛生間。他對著鏡子看看自己,雙眼浮腫,眼泡紅紅的,眼袋下垂。在過去36個小時內,他老了許多。 
  他往臉上潑水,讓水滴聚集在嘴邊,接著又潑了一些水。他又擦擦眼睛,感到有些疼痛。他斜靠在小水槽上,竭力使身上的肌肉不再抖動。 
  儘管他意志很堅強,但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那個房間;在那裡,一個女人遭到了毒打。美利堅合眾國總統是一個酒鬼、姦夫和毆打女人的人。他對著新聞界微笑,親吻嬰兒,和有魅力的老女人調情,召開重要會議,作為國家領導人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可他又是一個他媽的可惡的傢伙,和已婚婦女上床,然後把她們揍一頓,再派人把她們幹掉。 
  多麼大的一個包。 
  裡面裝的知識比一個人隨身攜帶的行李還多。 
  盧瑟感到很孤單,也感到很生氣。 
  令人難過的是那個婊子養的想推卸此事的責任。 
  盧瑟不斷告訴自己,如果他再年輕30歲,他就接受這次戰爭,但他不再年輕了。他的神經仍然比大部分人堅強,不過像河裡的石頭那樣,多年來它們已經受到了侵蝕,不再是以往的那種樣子。在他這個年紀,戰爭已成了其他人參與的事了,成功也好,失敗也罷。他的時機終於來了,但他已力不從心,他必須得知道這一點,必須接受現實。 
  盧瑟又一次對著鏡子看看自己,他的喉嚨哽住了,但沒有哭出聲來,沒有讓哭聲在這個小房間裡迴盪。 
  可是沒有理由能說明他沒做的就是正確的。他沒有打開那扇裝有鏡子的門,沒有將那人從克裡斯婷·沙利文身上撲開。他本可以使那女人免於一死的,那是一個很簡單的事實。如果他去救她的話,她現在可能還活著。他用自己的自由,或許是生命換取了別人的生命。盧瑟本來是能夠幫助一個為自己的性命而搏鬥的人的,可他只是袖手旁觀,看著一個只活了盧瑟1/3年歲的人被殺死。那是懦夫的行為,這一事實一直糾纏著他,就像一條兇猛的蚺蛇,威脅著要撕裂他身體的每一個器官。 
  他彎下身靠在水槽上,雙腿開始發軟。他倒是很樂意自己整個人都倒下去,這樣就可以不再看自己在鏡中的影子。當不穩定的氣流撞擊飛機時,他感到有點反胃。 
  幾分鐘後,他用冷水浸濕了紙巾,在臉上和脖子後面擦擦,終於踉踉蹌蹌地走回座位。飛機轟鳴著飛行,每飛一英里,他的犯罪感就增加一分。 
  電話鈴在響,凱特看看鐘,已11點了。一般情況下,她要聽一下電話錄音,但是不知怎麼地,她在機器接通前快速伸出手去,拿起了電話。 
  「喂。」 
  「你幹嘛這會兒還在工作?」 
  「傑克?」 
  「你腳踝怎麼樣了?」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 
  「我只是想檢查我的病人,醫生是從來不休息的。」 
  「你的病人狀況很好,謝謝你的關心。」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黃油硬糖味冰淇淋蛋卷,這一藥方我從未用錯過。」 
  「噢,所以還有其他的病人?」 
  「我的律師勸告我不要回答這個問題。」 
  「很聰明的勸告。」 
  傑克可以想像她坐在那裡,一根手指在撫弄著髮梢,就像他們以前一起學習時她所做的那樣;當時他苦學安全法規,而她則苦學法語。 
  「你的頭髮不用手去撫弄也夠卷的了。」 
  她把手指抽回來,笑了笑,接著皺了皺眉頭。那句話使她想起了許多往事,但並不都是美好往事。 
  「已經很晚了,傑克,我明天還要上法庭。」 
  他站起來,拿著無繩電話在踱步,腦子裡飛快地想著任何能讓她多聽幾秒鐘電話的事情。他有點負罪感,好像自己是在附近偷偷溜躂似的。他情不自禁地朝肩後看看,那邊沒有人,至少他沒有看見任何人。 
  「對不起,這麼晚給你打電話。」 
  「沒關係。」 
  「很抱歉傷了你的腳踝。」 
  「你已經為此道過歉了。」 
  「是的,那麼,你怎麼樣?我是說除了你的腳踝?」 
  「傑克,我真需要睡一會兒。」 
  他正希望她說這樣一句話。 
  「好吧,吃午飯時再告訴我。」 
  「我跟你說過我要上法庭。」 
  「那休庭後再說吧。」 
  「傑克,我不能說這是個好主意,事實上,我敢說這主意糟透了。」 
  他不知道她這句話的意思,他一直摸不透她說話的意思。 
  「上帝,凱特,只不過吃頓午飯,我不是要你嫁給我。」傑克大笑起來,知道自己把事情搞糟了。 
  凱特不再捋她的頭髮,她也站了起來,影子映在門廳的鏡子裡。她拉了拉睡衣的領口,額頭上的皺紋清晰可見。 
  「對不起,」他很快說道,「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聽著,我請你客。我得花光那些錢。」他得到的卻是沉默,事實上,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聽電話。 
  前兩個小時,他一直在練習這段話,練習可能出現的每一個問題、每一個答覆以及每一個話題的轉移。他會是那麼的溫和,她又會是那麼的寬容,他們會相處得很融洽。到目前為止,他的計劃絕對沒有奏效。他採用了第二個計劃,決定向她懇求。 
  「請聽我說,凱特,我真想和你談談,求你了。」 
  她又坐下來,盤著雙腿,用手觸碰著長長的腳尖。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歲月使她發生了變化,但沒有像她想像的那麼大,這是好事呢還是壞事?此時她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莫頓餐館怎麼樣?」 
  「吃午飯?」 
  他可以想像出當她一想到去極其昂貴的餐館吃飯時那一臉驚訝的樣子。她在想他現在住在什麼樣的世界裡。「好吧,2點左右到奠基者公園附近老鎮的熟食店怎麼樣?這樣我們就避開了午餐時間擁擠的人群。」 
  「那更好,不過我無法保證。如果不能去,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他緩緩舒了口氣。「謝謝,凱特。」 
  他掛上電話,一屁股坐在長沙發上。現在他的計劃奏效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些什麼。他會說什麼呢?她會說什麼呢?他不想吵架。他一直沒有說謊,他只想和她談談,只想見見她,就這些,他不停地在告訴自己。 
  他走進浴室,把頭扎進冷水槽中,然後抓了瓶啤酒,來到房頂的水池,坐在黑暗中,看著飛機飛臨波托馬克河,然後進入華盛頓國家機場。華盛頓紀念碑上兩盞明亮的紅燈朝他閃爍,給他安慰。沿街的八層樓房悄然無聲,偶爾聽到警車或救護車的鳴叫聲。 
  傑克望著池中平靜的水面,把腳放入現已清涼的水中,看著池水輕輕在蕩漾。他喝光了啤酒,下了房頂,然後睡在了起居室的椅子上,電視機在他前面嗡嗡作響。他沒聽到電話鈴響,也沒有聽到留下口信。離此約1000英里處,盧瑟·惠特尼掛斷了電話,抽上了他戒了30多年的第一根香煙。 
  聯邦捷運公司的卡車慢慢地沿著偏僻的鄉間小路行駛,司機掃視著傾斜的信箱,上面銹跡斑斑。他在尋找正確的遞送地址。他從來沒有在這裡遞送過東西,他的卡車似乎在狹窄的路上從一條溝駛到另一條溝。 
  他把車開到了最後一家的車道上,正準備向後退出來。這時他正好抬頭一望,看到了門邊一塊小木片上的地址。他搖搖頭,而後笑了笑,有時這就是運氣吧。 
  房子很小,而且破敗不堪。經過多年風吹雨打的鋁制窗天篷,在這位司機出生前大約20年是很流行的,現已塌陷,好像是太疲勞了,想休息一下。 
  開門的老太大身穿一件印花套頭連衣裙,肩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毛衣,她紅腫的腳腕說明腳部血液循環不暢,也可能是患有其它眾多疾病。她對送貨至此大為驚訝,但很快就簽收了。 
  司機看了看他本子上的簽名:埃德溫娜·布魯姆,然後就上車離開了。她望著他離去,然後把門關上。 
  步話機響了起來。 
  弗雷德·巴恩斯做這份工作到現在已有七年了:開車繞富人居住區轉悠,看看那些大房子和整修得很平坦的路面,偶爾也看見豪華轎車載著英俊的主人來到漂亮的柏油車道上,然後穿過厚實的大門。他從未進過雇他守衛的任何一個家,也從未指望要進去。 
  他抬頭看看那個雄偉的建築物,這房子可能價值400萬至500萬美元,他猜測道,比他五輩子中掙的錢還多。不過這房子有時候似乎不太對勁。 
  他通過步話機報告自己已到位。他要到房子周圍去看看,但他並不確切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房主打來電話,要求巡邏車去巡查而已。 
  臉上的冷空氣使巴恩斯想起要喝一杯熱咖啡,吃一塊丹麥酥皮餅,接著睡上八個小時,直至不得不再次開著他的薩杜恩牌汽車冒險在晚上出去保護富人的財產。雖然保險金不能令人滿意,但薪水還並不那麼低。他妻子也全天工作,帶著三個孩子,他們兩人的收入勉強能維持生計。不過,每個人掙錢都很辛苦。他看看身後有五個車位的停車場以及水池和網球場。唉,可能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這樣辛苦地掙錢的。 
  他轉到拐角時,看見了懸垂著的繩子,想要喝杯咖啡、吃塊奶油丹麥酥皮餅的念頭一下子消失了。他蹲下身子,伸手抓起話筒,開始報告,緊張得聲音有點沙啞。真正的警察會在幾分鐘內到達這裡的,他可以等他們來,也可以自己去查看一下。因為每小時只拿八美元,他決定呆在原地。 
  巴恩斯的僱主乘坐白色的敞篷旅行車首先來到,汽車門上寫有公司的標記。30秒鐘後,五輛巡邏車中的頭一輛已開到了柏油車道,最後幾輛車排在一起,猶如一列在房子前等候的火車。 
  窗戶被兩名警察堵住了,或許案犯早已離開了房子,但在警界憑臆測辦事是很危險的。 
  四名警察來到前面,又有兩名警察堵在了後面。兩個一組,四名警察開始進入房子裡。他們看到前門沒有上鎖,警報器也關掉了。他們對樓下的情況很滿意,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寬大的樓梯,耳朵和眼睛高度緊張,注意著任何一點動靜。 
  他們到達二樓平台時,負責此案的隊長憑自己的嗅覺判斷,這不是一件普通的盜竊案。 
  四分鐘後,他們站成一圈,圍在剛剛被害的年輕漂亮的女人身旁,每個人臉上健康的紅潤已變得刷白。 
  那位隊長50多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他望著打開的窗戶。謝天謝地,他尋思道;即使外面的風吹進來,房間裡的空氣也令人頭昏腦漲。他又看了看屍體,然後快步來到窗前,深深地吸著窗外的清新空氣。 
  他有個這麼大的女兒。他沉思了一會兒,想像著她躺在那邊地板上,她的臉已留在記憶裡,她的生命被無情地剝奪了。現在這事已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但他只希望一件事:他希望無論哪個幹了這一殘忍事情的人被逮捕時,他能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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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塞思·弗蘭克一邊嚼著一片烤麵包,一邊試圖替他六歲的女兒繫好髮帶,準備上學,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他從妻子的神色中明白了自己所要知道的一切。妻子把髮帶繫好了。塞思聽完調度員平靜、精練的講話,也打好了領帶。他把電話聽筒擱好。兩分鐘後,他坐在了汽車裡,官方的圓形燈完全沒必要固定在部門配給他的福特車頂上。他駕車呼嘯著穿過縣裡幾乎空曠的偏僻小徑,淡綠色的車燈在不停地閃爍,預示著一種不祥的徵兆。 
  弗蘭克高大魁梧的身軀正在不可避免地衰老,他那鬈曲的黑髮也已經歷了太多的日子。他年屆41,又是三個女兒的父親。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變得更加矛盾、更加迷惘。他已漸漸意識到,生活中並沒有太多有意義的東西。不過,他總的來說是很幸福的,在生活中沒有遇到過挫折,至今還沒有遭受過。他從事執法工作已經很久了,知道生活會如何突然地發生變化。 
  弗蘭克把一塊多汁水果牌口香糖塞進嘴裡,慢慢地嚼了起來,此時,一排排茂密的針葉杉從他的車窗外掠過。他開始執法生涯的時候是在紐約市治安最糟的一些地區當警察。在那裡,「生命的價值」這種說法是極其矛盾的,而且他差不多看到了殺人的每一種方法。他最終成了名偵探,這使他妻子非常地高興。至少現在他到犯罪現場時,壞蛋已經離去了,她晚上睡得更安心了,知道可怕的電話不可能再來攪亂她的生活,而嫁了警察就不能指望這個。 
  弗蘭克最終被分配去調查兇殺案,那是他這行業中的最大挑戰。經過幾年的工作,他拿定主意,他喜歡這份工作和這種挑戰,但並不是每天都有七起兇殺案。因此,他向南長途跋涉,來到了弗吉尼亞州。 
  他是米德爾頓縣的兇殺案探長,這比實際情況要好聽一些,因為他剛好也是該縣唯一的兇殺案偵探。不過,相對平靜、淳樸的弗吉尼亞縣地區在那時沒有發生多少大案。他那個轄區的人均收入水平很不平衡。人們被謀害,但不是妻子槍殺丈夫,或丈夫槍殺妻子,也不是孩子為了遺產殺死其父母,因此沒有引起多少人的關注。那些案子中的案犯是顯而易見的,查案不需要動多少腦筋,而更多地需要跑腿調查。可調度員的電話注定會改變所有這一切。 
  道路蜿蜒經過林區後變得寬闊了,進入了用柵欄圈起來的綠草地,那兒細腿良種馬懶洋洋地迎接著清新的早晨。在威武的大門和長長的蜿蜒車道後面是那極少數幸運者的住宅,事實上這些人在米德爾頓縣為數很多。弗蘭克決定在這件事上不需要這個地區的人幫助。他們一旦進入自己的堡壘,或許就看不見,也聽不見外面的一切了。這無疑正是他們需要的生活方式,他們為擁有那種特權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弗蘭克駛近沙利文別墅時,對著後視鏡把領帶拉拉好,把幾縷散開的頭髮往後理了理。他不太喜歡富人,但也不討厭他們。他們是謎團的一部分,一個不同於遊戲的謎團,這成了他工作中最為讓他滿意的部分。因為一個人會遇到波折、走些彎路且犯一些簡單錯誤,可其中隱藏著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如果你把另一個人殺了,你就侵犯了他的權利,最終會受到懲罰。弗蘭克並不關心那是什麼樣的懲罰,他真正關心的是有人應受到審判,如果被判有罪,必須受到應有的懲罰,無論是富人、窮人還是中產階級,都應如此。他的技能或許有點衰退了,但他的直覺還是很敏銳的。從長遠來看,他會一直憑借自己的直覺來辦案的。 
  他駛上車道時,注意到了一台小型聯合收割機正在鄰近的玉米地裡收割,駕駛員密切注視著警察的一舉一動。警察到來的消息很快就會在這個地方傳開的。那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毀壞證據,有關子彈射程的證據。鑽出車子、披上外套並匆匆穿過大門的塞西·弗蘭克也不知道這一點。 
  他雙手深深地插在口袋裡,兩眼慢慢地掃過房間,並仔細觀察地板和牆壁的每個地方。接著他起身查看天花板,然後回到裝有鏡子的門這邊,又到那位死去的女人曾躺了多天的地方看看。 
  塞思·弗蘭克說道:「多拍些照片,斯圖,能派上用場。」 
  刑偵科的攝像師從屍體這兒向外慢慢走過被分隔成幾處的房間,盡量把房間裡的每一個地方都拍攝在膠片上,包括唯一住在裡面的那個人。之後,將要對整個犯罪現場進行錄像,並配上解說詞。在法庭上這未必會被採用,但對於案件的調查卻極具價值。正如橄欖球運動員觀看比賽影片一樣,偵探們則越來越多地審視錄像,從中獲取更多的線索,而這些線索或許要經過幾次、幾十次甚至上百次的調查才能得到。 
  那根繩子還繫著櫃子,懸蕩在窗外,只是現在上面撒了一些顯示指紋的黑色撲粉,但是繩子上是不會留下那麼多指紋的。一個人沿著繩子下滑時常常要戴上手套,即使沿著一根打了結的繩子也會這樣。 
  薩姆·馬格魯德是負責調查此案的警官。他走了過來;就在兩分鐘前,他還斜靠在窗上,探出頭去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盡力不把早飯吐出來。他50多歲,一頭蓬亂的紅髮,但依舊能看清那張胖乎乎而且很光潔的臉。有人拿來了一台手提電扇,窗子也已全部打開了。所有的刑偵科工作人員都戴著驅臭口罩,但那股惡臭還是非常地嗆人。那是大自然跟生者臨別的笑聲,一時優美非凡,一時腐爛無比。 
  弗蘭克查看了一下馬格魯德所記錄的內容,注意到這名警官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綠色。 
  「薩姆,你如果離開窗戶,大約四分鐘內就會嗅不出任何氣味。你那是在自討苦吃。」 
  「我知道,塞思,我的大腦一直在告訴我,但鼻子就是不聽使喚。」 
  「那位丈夫什麼時候打來電話的?」 
  「今天上午7點45分,當地時間。」 
  弗蘭克試圖辨認出那位警察潦草的字跡。「他現在在哪兒?」 
  「巴巴多斯。」 
  弗蘭克點點頭。「要呆多久?」 
  「我們正在進一步確定。」 
  「去辦吧。」 
  「他們留了幾張名片,勞拉?」弗蘭克望著他的身份鑒定師,勞拉·西蒙。 
  她抬頭掃了他一眼,說道:「沒找到幾張,塞思。」 
  弗蘭克向她走過去,說道:「繼續找找,勞拉,她肯定會到處都放的。她丈夫呢?用人呢?肯定到處都能找到有用的東西。」 
  「不是那些我要找的東西。」 
  「你在騙我。」 
  西蒙對工作是非常認真的。在弗蘭克的職業生涯中,包括在紐約警察局工作期間,她是弗蘭克共過事的最優秀的指紋鑒定師。她看上去幾乎有些愧疚。碳狀撲粉到處可見,卻沒有發現任何指紋!與一般人的想法相反,許多案犯在犯罪現場留下指紋,你只要知道從哪邊去找就可以了。勞拉·西蒙知道從哪邊去找,她信心十足。他們希望回到實驗室經過分析後會發現一些線索。不管你從哪個角度用燈光去照射,許多隱性指紋就是難以發現,那正是他們稱其為隱性指紋的原因。如果你認為案犯接觸過某些東西,只要在上面撤些撲粉並拍攝下來,可能會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的。 
  「我已叫人把一些東西包起來,準備拿回實驗室去。我會在這些東西上潑些茆三酮,在其餘的一些上面粘些『超級膠水』,或許能發現你需要的東西。」西蒙又盡心盡責地做她的工作。 
  弗蘭克搖搖頭。「超級膠水」是一種氰基丙烯酸鹽粘合劑,可能是使指紋呈現的最佳方法,可以把指紋從你料想不到的東西上分離出來。問題是這一該死的過程需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使奇跡出現,而他們沒有很多時間。 
  「看看,勞拉,從屍體的外表判斷,那些壞蛋早早就動手的。」 
  她看看他。「我還有一種一直想用的氰基丙烯鹽粘合劑,見效更快,或許我可以不停地給『超級膠水』快速加溫,」她笑著說道。 
  探長做了個鬼臉。「好吧,你最後一次嘗試時,我們得把大樓騰空。」 
  「我沒說這是個完美的世界,塞思。」 
  馬格魯德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們好像是在和一些真正的行家打交道。」 
  塞思滿臉嚴肅地看著那個警官。「他們不是行家,薩姆,他們是罪犯,是殺手。他們不像是為了學這一行而上過他媽的大學。」 
  「不像,先生。」 
  「我們能肯定那是房子的女主人嗎?」弗蘭克問道。 
  馬格魯德指著床頭櫃上的照片說道:「是克裡斯婷。當然,我們需要一張有效的身份證。」 
  「有沒有目擊者?」 
  「沒有明確的目擊者。我們還沒有問過鄰居,今天上午要去辦這件事。」 
  弗蘭克開始對房間和居住者的情況作大量的記錄,然後畫了一張房間及其擺設的詳細圖。一位優秀的辯護律師可以讓任何一位毫無準備的原告證人表現得像塊彈性橡皮泥那樣任其擺佈,準備不足就意味著罪犯將被無罪釋放。 
  在這入室搶劫的現場,弗蘭克終於學到了當初他作為警察新手就該學而唯一沒有學到的一課。這一生中,他從來沒有像那次當他走下證人席、他的證據被駁得體無完膚而且實際上成了替被告開脫罪責的依據時那樣感到尷尬和沮喪。如果他能夠帶著他的0.38英吋口徑的手槍上法庭,那天世界上可能就會失去一位律師。 
  弗蘭克穿過房間,來到副驗屍官這兒。驗屍官正在將屍體上的裙子往下拉拉好。這位驗屍官身體結實,滿頭銀髮,雖然早晨外面很涼,可他卻大汗淋漓。弗蘭克蹲下身子,檢查了一隻蓋著男式寬邊長褲的小手,然後掃視了一下那女人的臉。看上去似乎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衣服被她的體液浸透了。她一死,括約肌幾乎立刻就鬆弛了,發出的各種氣味非常難聞。幸運的是,儘管窗戶敞開著,但昆蟲對屍體的侵襲極輕微。通常情況下,法醫昆蟲學家比病理學家能更精確地斷定死亡時間,雖然精確度已提高了,但是沒有哪位偵探會喜歡檢查一具爬滿昆蟲的屍體。 
  「你已經知道了大致的死亡時間?」弗蘭克向驗屍官發問道。 
  「我的直腸式溫度計用處不大,當體溫以每小時1.5度下降時就沒有用了。死亡時間在72小時和48小時之間,當我將她解剖後,我會給你一個更準確的時間。」驗屍官挺直身子。「頭部有槍傷,」他補充道,雖然房間裡的每個人無疑都知道那女人的死因。 
  「我注意到她頸部有傷痕。」 
  驗屍官緊緊盯著弗蘭克看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說道:「是有傷痕,我還不知道這些能說明什麼。」 
  「我希望此案能很快有點眉目。」 
  「你會得到線索的。沒有多少兇案是這樣的,他們通常有個先後次序,這你是知道的。」 
  探長聽到這話慢慢地皺起了眉頭。 
  驗屍官看著他,說道:「但願你喜歡和新聞界打交道,他們為了這樁案子會一窩蜂都擁過來的。」 
  「他們更像小黃蜂。」 
  驗屍官聳聳肩,說道:「最好你去,我可不去,對付那種討厭的事我有點太老了。你們隨時可以把她搬走。」 
  驗屍官把工具包起來後就離開了。 
  弗蘭克把那隻小手舉到面前,看了看由專業人員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他看到有兩處皮膚被抓了幾道口子,很可能被槍殺前她曾和別人搏鬥過。屍體浮腫得很厲害,隨著腐敗過程的繼續加快,細菌四處滋長。屍體上早已沒有一絲生氣,也就是說,她早在48小時前就已死亡了。隨著身體軟組織的腐敗,全身四肢變得軟乎乎的。弗蘭克歎了口氣,她住在這兒的時間確實不長,這對於殺手是很有利的,而對於警察卻很不利。 
  死人的樣子仍然使他大為震驚,高度浮腫而且面目全非,幾乎已沒有了人的模樣,然而就在幾天前……要不是他的嗅覺已經失靈,他是無法在這裡調查下去的。但是一名兇殺案偵探必定會遇到這樣的事情,當你所有的當事人都已死去的時候。 
  他小心地抬起死者的頭部,將兩邊對著燈光看了看。右邊有兩處子彈射入的細小傷口,左邊有一顆子彈射出時留下的粗糙大孔。他們正看著這大口徑的孔洞,斯圖早已從幾個不同的角度拍下了傷口的照片,包括直接從頭頂拍攝的照片。身上的圓領已經磨損,而且皮膚表面沒有灼傷,也沒有留下火藥殘餘物,因而弗蘭克斷定子彈是從兩英尺開外的地方射出的。 
  小口徑手槍的槍口頂著身體表面射擊時形成連帶傷口,從離目標不到兩英吋處射擊時則形成近體傷口,這兩者都可以造成與現在死者身上一致的傷口。但是如果他們所看的是連帶傷口,那麼沿子彈射擊軌跡的組織深處會有火藥殘餘物,屍體解剖以後問題就肯定會迎刃而解了。 
  接著,弗蘭克看看下巴左邊的挫傷。屍體腐敗造成的自然浮腫隱藏了部分挫傷,但是弗蘭克見過許多屍體,他知道其中的區別。那兒的皮膚表面上綠色、棕色和黑色相互混雜,那是因重擊而造成的。是一名男子打的?這令人大惑不解。他把斯圖叫過來用彩色級譜拍攝了此處的照片,然後很恭敬地將頭部放下,那是死者應該得到的,即使在大多數臨床手術中也是一樣。 
  緊接著的屍體解剖或許就不會對屍體那麼恭敬了。 
  弗蘭克慢慢撩起裙子,內褲完好無損。屍檢報告會對這一明顯的問題作出答覆的。 
  在那些刑偵科警員繼續工作時,弗蘭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需要指出的是,住在一個大部分是鄉村的富裕縣裡,要維持這樣一個犯罪場所相對比較小的一流地區,稅收基金是綽綽有餘的。所以這個地區裝備了所有最新的技術和設備,從理論上講,抓住犯罪分子顯得更為容易。 
  死者向左側身倒在地上,離房門有一段距離,雙膝稍稍著地,左臂向前伸著,右臂靠在右臀上,臉朝著東面,與床的右首成直角,她的姿勢幾乎和胎兒一樣。弗蘭克摸摸鼻子,從上摸到下,又從下摸到上。沒有人知道他們最終將怎樣離開這個古老的塵世,對不對? 
  在西蒙的幫助下,他對屍體的位置進行了三角測量。捲尺拉出時發出刺耳的聲音,在這間躺著死人的房子裡,這種聲音聽起來有點駭人。他看看門口,又看看屍體的位置,和西蒙一起對子彈的彈道軌跡作了初步的測量,發現子彈極有可能是從門口射來的,這樣,如果案犯在作案時被人發覺,你會以為這是有人在行竊。然而,還有證據能十分有力地證明子彈的來向。 
  弗蘭克又蹲在屍體旁。地毯沒有拖動過的痕跡,血跡和噴霧痕跡說明死者就是在倒下的地方被槍殺的。弗蘭克小心翼翼地轉過屍體,再次撩起裙子。人死後,血液流向身體的最低部位,這種現象稱為屍斑。人死了4~6小時後,屍斑仍處在原來的位置,因此,移動屍體不會造成血液分佈的變化,弗蘭克把屍體放下。一切跡像有力地說明了克裡斯婷·沙利文就死在這裡。 
  噴霧痕跡進一步驗證了這一論斷:死者被害時可能面對著床。如果真是那樣,她究竟在看什麼呢?通常情況下,將被槍殺的人往往面對攻擊者,哀求他饒命。克裡斯婷·沙利文肯定哀求過,弗蘭克對此確信無疑。探長看看周圍豪華的擺設,她為了這眾多的東西也應該活著。 
  弗蘭克仔細地看看地毯,他的臉離地毯只有幾英吋遠。噴霧痕跡很不規則,好像是什麼東西擋在了死者的前面或者邊上,這在以後會被證明是很重要的。關於噴霧痕跡已寫了很多,弗蘭克認為這些痕跡很有價值,但不想過多地去推測。可如果某個東西能遮住一部分而使地毯不沾血跡,他想知道那是什麼。此外,她裙子上沒有留下斑痕,這使他大惑不解。他把這一點記錄了下來,這或許也能說明什麼。 
  西蒙打開她用於提取強姦案證據的工具包,在弗蘭克的幫助下,擦洗了死者的陰道。接著他們又梳理了死者的頭髮和陰毛,但沒有發現很明顯的異物。然後他們把死者的衣物放進包裡。 
  弗蘭克仔細地看看屍體,然後掃了西蒙一眼。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再也沒有別的了,塞思。」 
  「幫個忙,勞裡1。」 
   
  1勞拉的呢稱。 

  西蒙順從地把指紋工具包拉了過來,在屍體的腕部、胸部、頸部和腋窩處撒了些撲粉。幾秒鐘後,她看看弗蘭克,慢慢地搖搖頭。她把他們確實發現的東西包了起來。 
  他看著屍體被白布裹起來,放在陳屍袋裡,然後帶到外面。一輛救護車靜靜地等在那兒,要把克裡斯婷·沙利文送到一個誰也不想去的地方。 
  他接著看看保險庫,注意到了椅子和遙控器。保險庫地板上的塵跡已被搞得亂七八糟。西蒙早已在這裡尋找過指紋,椅子上模模糊糊有一片灰塵。保險庫是被強行打開的,門上和牆上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記,鎖已被搞壞了。他們將分離出這一撬痕,看看是否能發現撬門工具的痕跡。弗蘭克透過保險庫的門往後看,他搖搖頭。這是一面單向鏡子,真是棒極了,而且是在臥室裡面。他簡直等不及同這房子的男主人會面了。 
  他回到臥室,低頭看看床頭櫃上的照片,又抬頭望著西蒙。 
  「我已經有了一張,塞思,」她說道。他點點頭,把照片拿了起來。非常漂亮的女人,他心裡想道,漂亮得有點讓別人渴望和她上床的那種女人。照片就是在這房間裡拍攝的,剛剛死去的那個女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然後他又注意到了牆上的印記,那是真正的灰泥牆,而不是普通的干砌牆,但是印記仍然很深。弗蘭克注意到床頭櫃被稍微挪動過,厚實的地毯暴露了其原來的位置。他轉身面對馬格魯德。 
  「看來有人曾重捶過床頭櫃。」 
  「可能是在搏鬥中留下的。」 
  「可能吧。」 
  「找到子彈了嗎?」 
  「一顆還在她身上,塞思。」 
  「我是說另外一顆,薩姆。」弗蘭克很不耐煩地搖搖頭。馬格魯德指著床邊的牆上,那兒有個幾乎無法看見的小孔。 
  弗蘭克點點頭,說道:「把那地方剖開,叫實驗室的夥計把子彈摳出來,你自己別去挖它。」去年曾有兩次,彈道分析沒有奏效,那是因為一位過於熱心的警察從牆上把子彈挖了出來,從而破壞了彈痕。 
  「有沒有找到彈殼?」 
  馬格魯德搖搖頭道:「如果殺人用的武器彈出用過的彈殼,兇手早就把彈殼撿走了。」 
  他轉向西蒙,說道:「有沒有從取證吸塵器中獲得有價值的東西?」取證吸塵器是一台裝有一系列過濾器的大功率機器,用於從地毯和其它材料上刮取纖維、毛髮和其它細小的東西,經常會從中獲取很大的線索,因為如果案犯看不見這些東西,他們就不會試圖把這些東西拿走。 
  馬格魯德想開個玩笑,說道:「我的地毯要那樣乾淨就好了。」 
  弗蘭克看著刑偵小組,「我們有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夥計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弗蘭克是在開玩笑呢,還是說正經的,他們還在想他是什麼時候走出房間到樓下來的。 
  保安器材公司的一名代表正在大門口和一位穿著制服的警官講話,一名刑偵科成員正在把平板和金屬線裝進塑料證據袋裡。有人領著弗蘭克看看少許油漆被敲落的地方,一塊幾乎用顯微鏡才能看得見的金屬碎片表明保安系統控制板曾被人挪動過,線上有一些細小的齒狀缺口,保安器材公司的代表欽佩地看著案犯的作案手段,馬格魯德過去幫著他們,他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了。 
  保安器材公司的代表點點頭,說道:「是啊,他們可能使用了計數器,看上去好像是那麼回事。」 
  塞思看著他,說道:「那是什麼玩意兒?」 
  「那是一種計算機輔助方法,將眾多數字組合輸入系統識別庫,直至輸入正確的組合。你知道,就像把數字組合敲入自動取款機一樣。」 
  弗蘭克看看已拆開的控制板,然後回頭又看著那個人。「這地方居然沒有一個複雜點兒的系統,真讓我驚訝。」 
  「這是一個複雜的系統,」保安公司的代表為自己辯解。 
  「現在許多賊都會用計算機。」 
  「不錯,可問題是,這個東西有15位基數,而不是10位,且只有43秒鐘的遲滯。如果你輸入的數字不對,大門就會轟然倒塌。」 
  弗蘭克摸摸鼻子。他得回家去洗個淋浴,死人發出的惡臭在悶熱的房間裡焐了好幾天,在你的衣服、頭髮和皮膚上都留下難以抹去的印記,而且這種氣味無孔不入。 
  「那又怎麼樣?」弗蘭克問道。 
  「是這樣的,做這種工作時你很可能會使用那種手提式計算機,但這種計算機無法在30秒左右的時間內剔除足夠的數字組合。他媽的,按照15位數字進行組合,你要考查1 億種可能性。那個人不會用個人電腦慢慢地進行運算的。」 
  負責此案的警官薩姆插話道:「為什麼是30秒鐘呢?」 
  弗蘭克答道:「他們需要時間把控制面板取下來,薩姆。」他又轉向那個保安公司的代表。「那麼你的意思呢?」 
  「我是說,如果是用計算機破解這個系統,那他早已將破解過程中的一些數字組合排除掉了,可能有一半,也可能更多一些。我的意思是你可能有剔除數字組合的系統,或者他們有某些裝備能弄開這控制盒。但你不是在談論便宜的計算機,也不是在談論大街上某些傢伙走進發報室,然後拿著計算器走出來。我是說,每一天他們都在提高計算機的運行速度,縮小計算機的體積,但是你必須要知道你那計算機的速度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保安系統的計算機處理源源不斷輸入的數字組合的速度如何,你已經得到了這方面的數據。它或許比你的計算機要慢得多,這樣你就遇到了大問題。其實,如果我是這些人的話,我會到一個不需要花這麼多精力解除保安系統的地方,你知道我的意思嗎?干他們這一行,你不可能希望有第二次機會的。」 
  弗蘭克看了看那人的制服,然後又回頭看看控制板。如果這傢伙說的是事實,他就知道了那些話的意思。由於大門沒有使用蠻力的痕跡,甚至一點點挪動的痕跡也沒有,他也早就在朝那個方面考慮了。 
  這位代表繼續說道:「我是說我們完全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我們的系統不接受強行輸入的數字組合,計算機會完全失靈的。問題是那些計算機對干擾的靈敏度很高,因此,對於那些在開始一兩次輸入時不記得密碼的主人,常常也會遇到很大的麻煩。天哪,我們不斷遇到許許多多假警報,警察部門正準備給我們罰款。滾他媽的數字去吧。」 
  弗蘭克謝過他後,又到房子的其它地方轉了轉。無論是誰犯了這些罪都會知道他們在幹些什麼,這不會很快就能完成的。作案前精心的策劃通常預示著作案後同樣精心的謀劃,但是他們可能沒有打算要殺死房子的女主人。 
  弗蘭克突然側身靠在門口,思考著他那位驗屍官朋友說過的兩個字: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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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傑克起得很早,他的表這時才1點35分。這天他休假,大部分時間都在考慮穿什麼衣服;這是他以前從未關心過的,但是現在卻顯得極其重要。 
  他拉了拉灰色花呢外套,摸了摸白色全棉襯衫上的一個紐扣,第十次去整理了一下領帶結。 
  他走到碼頭,看著水手們在清洗「櫻花號」船,那是一艘仿造古老的密西西比河平底船的游輪。他和凱特第一年到華盛頓時就曾在難得的休假日下午登上過這艘船。他們曾想遊遍所有的景點。那天的天氣和今天一樣暖和,不過天空更加晴朗一些。此時,烏雲從西方席捲而來;每年這個季節,下午下幾次雷陣雨幾乎是司空見慣的。 
  在船塢長的小屋附近,他坐在那張飽經日曬雨淋的長凳上,看著海鷗懶洋洋地飛過波濤洶湧的海面。從他這個有利位置還可以清晰地看到國會大廈。由於最近的清掃,130多年來一直暴露在戶外日積月累而成的污垢已蕩然無存,自由女神像孤做地矗立著,遠遠高出了那幢圓頂大廈。這個城鎮的人們在污染十分嚴重的環境中生活得太久了,傑克心想,這兒歷來如此。 
  傑克又想起了桑迪·洛德,公司裡最有才能的說客,也是巴頓-肖公司歷史上最自負的人。桑迪幾乎成了華盛頓法律和政治圈子裡的知名人物,而其他合夥人則除去了他的名字,就好像他那時剛剛走下西奈山,對《摩西十誡》有他自己的解釋,開頭可能是這樣的:「你將盡量為巴頓-肖-洛德公司合夥人多掙錢。」 
  極具諷刺意義的是,當蘭塞姆·鮑德溫談到公司時,桑迪·洛德還是他的部分關心所在。如果說洛德不是這個城市才華出眾的最佳律師典範,他也是其中之一,而且在這個協會中還有十幾個這樣的律師。就傑克而言,他也有無數的機會。可這些機會是不是還包括他個人的幸福呢?他一點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通過這次共進午餐自己希望得到什麼,他知道自己只想見到凱特·惠特尼,而且很想見到她。看起來好像他的婚期越是臨近,他的感情就越是在逃避。除了把這股逃避的感情傾注在四年多前他曾向其求婚的那個女人身上,他還能傾注在何處呢?往事攫住了他,他全身顫抖。他害怕和詹妮弗·鮑德溫結婚,害怕他的生活很快就會變得面目全非。 
  是什麼東西使他轉過身來的,他並不太清楚。但她站在那兒。站在碼頭邊上看著他。大風吹起了她的長裙,裙子裹在了腿上。太陽正奮力想衝出漸漸暗淡的雲層,但當她把縷縷長髮從眼前撥開時,還有大片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腿肚和腳腕被夏日曬得黝黑,寬鬆的上衣裸露出她的雙肩,身上的斑點和那個半月形的小胎記清晰可見。傑克習慣於在他們做完愛後,尋找這個胎記,她睡得很熟,而他則看著她。 
  她向他走來時,他笑了笑。她肯定是回家換過衣服了,身上穿的肯定不是法庭上的那套衣服。這些衣服顯示了凱特·惠特尼更為女性的一面,比她在法庭上碰到的任何一個對手曾看到過的更進一層。 
  他們沿街來到那家小熟食店,點完菜後,起先的幾分鐘兩人輪流望著窗外,看著漸漸臨近的大雨拍打著周圍的樹木。他們不時尷尬地互相看看,害怕目光的相遇,好像初次約會一般。 
  「我很感謝你能騰出時間來,凱特。」 
  她聳聳肩,說道:「我喜歡這裡,已經好久沒來了,出來換換環境真是好極了,因為我通常在辦公室裡吃飯。」 
  「餅乾和咖啡?」他笑了笑,盯著她的牙齒。一顆牙齒有趣地稍向裡面彎曲,好像馬上要擁抱鄰近的牙齒似的。他最喜歡這顆牙齒,這是他注意到的她身上唯一的缺陷。 
  「餅乾和咖啡。」她也笑了笑。「現在已減到每天只抽兩支煙。」 
  「恭喜。」他們點的菜端來了,這時,雨也下了起來。 
  她從餐盤上抬起頭,目光掃向窗戶,接著又突然落在傑克的臉上。她發現他也正盯著她看。傑克尷尬地笑了笑,然後猛地喝了一大口酒。 
  她把餐巾擺在桌子上。 
  「草地廣場是個大地方,會偶然遇見某個熟人的。」 
  他沒有看她。「我最近接連碰到好運。」這時他看著她的眼睛,她期待著,最後他的雙肩耷拉了下來。 
  「好吧,所以這並不是偶然的,而是預先策劃好的,因而你無法拒絕事情的結果。」 
  「什麼結果?是午餐?」 
  「我不會對未來做什麼規劃,每次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至於對新生活的打算,有變化總是好事。」 
  她說話時帶著十分鄙夷的口吻:「是啊,至少你不再需要為強姦犯和殺人犯辯護了。」 
  「竊賊呢?」他反問道,然後立即感到後悔了。 
  凱特的臉色刷地白了。 
  「對不起,凱特,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掏出香煙和火柴,點燃了一支香煙,把煙霧吹到他臉上。 
  他把煙霧扇走。「是今天第一支煙還是第二支?」 
  「第三支。出於某種原因,你總是讓我生氣。」她盯著窗子,雙腿交叉,腳碰到了他的膝蓋,但很快就收了回來。她掐滅了香煙,站起身來,然後抓起錢包。 
  「我得回去工作了,我付你多少錢?」 
  他盯著她,說道:「我請你吃午飯,可你卻一口也沒吃。」 
  她抽出一張10美元鈔票,扔在了桌子上,然後走向門口。 
  傑克也扔下10美元,在她後面追著。 
  「凱特!」 
  他在熟食店外面追上了她。雨已經下大了,雖然他們拿外套遮在頭頂上,但還是很快淋得渾身濕透。她好像一點也沒在意,鑽進她的車子裡。傑克跳到客座上,她看著他。 
  「我真的要回去了。」 
  傑克深深吸了口氣,把臉上的雨水擦掉。大雨僻裡啪啦打在車上,他感到一切都在悄然逝去,根本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情況。但他必須要和凱特談談。 
  「行了,凱特,我們都渾身濕透。現在快3點鐘了,我們先把身上弄乾淨,然後去看場電影。不,我們可以驅車去鄉村,還記得溫莎客棧嗎?」 
  她看看他,臉上顯出極度驚訝的神色。「傑克,請問一下,你有沒有跟你的未婚妻商量過?」 
  傑克低下了頭。他該說些什麼呢?說他儘管已經向詹妮弗·鮑德溫求過婚,但並不愛她?在這個時候,他甚至想不起來向她求過婚。 
  「我只想跟你一起呆一會兒,凱特,就這些,這沒有什麼不對。」 
  「一切都亂套了,傑克,一切!」她開始把鑰匙插入點火器,但他抓住了她的手。 
  「我不希望這將成為一場戰爭。」 
  「傑克,你已作出了決定。現在做這些已經晚了。」 
  他滿臉疑惑,說道:「你說什麼?我的決定?四年多前我決定和你結婚,那是我的決定,但你決定和我分手。」 
  她把濕乎乎的頭髮從眼前撥開。「不錯,那是我的決定,但現在又怎麼樣呢?」 
  他轉身面對著她,抓住了她的雙肩。 
  「聽著,昨天晚上我突然想起了這件事。噢,真見鬼!自從你離去後,我每天晚上都在考慮。我知道這是個錯誤,真是該死!我已不再當公設辯護律師了。你說得對,我不再替罪犯辯護了,現在過著富裕、體面的生活。我、我們……」看到她滿臉驚訝,他的整個思維一片空白,雙手在顫抖。他鬆開了她,重重地跌坐在座位上。 
  他扯下濕透了的領帶,把它塞進口袋裡,眼睛盯著儀表板上的小速度計。她看看一動不動的速度計,然後掃了他一眼。她說話時語氣十分友善,儘管雙眼中明顯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傑克,午餐非常不錯,能見到你真好。但我們只能到這一步了,我很抱歉。」她咬著嘴唇,他沒有看到這一動作,因為他這時正從車子裡出來。 
  他又把頭伸進車裡,說道:「好好過吧,凱特。你需要什麼的話,給我打個電話。」 
  她望著他厚實的肩膀,看著他穿過連綿的大雨,上車離去。她又坐了幾分鐘,一滴淚珠順著臉頰掉落下來。她怒氣沖沖地把眼淚擦掉,然後發動汽車,沿相反方向駛去。 
  第二天早晨,傑克抓起電話,然後慢慢地又放了下來。其實這還有什麼意思呢?他從6點鐘起就來到辦公室,首先處理完積壓下來的急需優先辦理的工作,接著處理那些已擱置了幾個星期但不太重要的項目。他望著窗外,太陽光照在混凝土和磚塊砌成的大樓上。他用手遮住眼睛,擋住耀眼的陽光,然後拉下百葉簾。 
  凱特不想再次突然闖入他的生活,而他也必須要適應這種生活。整個晚上他腦子裡都想著可能發生的每一件事情,大多數是極不現實的。他聳聳肩,這樣的事情每天在世界上每個國家的男男女女身上都會發生,但有時是毫無結果的。即使你多麼希望事情能有轉機,但你也不能強求別人再來愛你,你必須得繼續把自己的路走下去。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或許他該享受美好的未來了,他也知道自己確實有著一個輝煌的未來。 
  他坐在桌子旁,有條不紊地又處理了兩個項目。一項是一個合資企業,為此他做一些要求不高的尋常活兒,而且不需要動腦筋。另一項是他唯一的客戶塔爾·克裡姆森的,而不是鮑德溫的。 
  克裡姆森擁有一家小型音像公司。他是一位計算機製圖和傳送影像的天才,為地區旅館提供公司會議所需的視聽器材,因此過著十分不錯的生活。他也騎摩托車,穿著毛邊短牛仔褲。他抽大麻,有時也吸香煙。他形容枯槁,彷彿是世界上最大的吸毒者。 
  有一次傑克的一位朋友起訴塔爾酒後鬧事,後來敗訴。就在這時,傑克和塔爾認識了。他來的時候穿著三件式套裝,手裡拿著公文包,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鬍子也刮得乾乾淨淨。他的辯駁十分有力,他說警官的證詞是片面的,因為酒宴是在《快樂之死》音樂會結束後舉行的,現場測試結果是無法接受的,因為警察沒有提出適當的口頭警告,最後一點是因為測試中使用了性能不好的測試設備。 
  法官對100多個音樂會後醉酒鬧事的案子大傷腦筋,警告警官以後要嚴格遵照規章辦事,之後就撤銷了這個案子。傑克觀看案件審理的全過程後,感到大為驚奇。他對塔爾的印象很深,那天晚上和他從法庭出來後,一起去喝了杯啤酒,兩人很快就交上了朋友。 
  雖然克裡姆森偶爾會犯一些小案子,但他卻是巴頓-肖公司一個好的、儘管不那麼受人歡迎的客戶。塔爾把以前的律師辭掉了,他跟著傑克把自己的業務轉到了巴頓-肖公司,這已經與傑克簽了協議,似乎該公司竟會拒絕他們這位擁有400萬美元的新客戶。 
  他放下筆,再次走到窗口。他又想到了凱特·惠特尼。傑克漸漸想了起來,以前凱特離他而去時,他曾去看過盧瑟,這老人找不到貼切的詞語使傑克馬上擺脫困境。事實上,盧瑟根本不可能找到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使他女兒稱心如意。但傑克一直可以跟盧瑟說說話,可以說任何事情。老人聽傑克講,他確實聽著,他只是不想讓你把話停下來,不然他就會陷入自己的痛苦中。傑克不知道對老人應說些什麼,不過不管他說什麼,他相信盧瑟會聽的,那或許是件大好事。 
  一個小時後,傑克的計算機日曆嗡嗡地響了起來。傑克看了一下時間,然後匆匆忙忙地把衣服穿上。 
  傑克快步穿過走廊,20分鐘後他將與桑迪·洛德共進午餐。和這個人單獨呆在一起,傑克感到很不自在。關於桑迪,洛德的事,傑克聽過不少;他估計大多數是真的。桑迪·洛德想和傑克·格雷厄姆共進午餐,傑克的秘書這天早晨是這樣告訴他的。他有桑迪·洛德想要的東西,傑克的秘書也悄悄地提醒過他,這使傑克感到有些反感。 
  只剩下20分鐘了,但傑克首先得和阿爾維斯查看一下畢曉普的資料。當時傑克在規定期限前30分鐘把草槁小心翼翼地放在巴裡的桌子上,他想到那個時候巴裡臉上的神情時,笑了起來。阿爾維斯已大致看了一下這些資料,臉上明顯流露出驚訝之色。 
  「這看起來好極了,我知道給你規定的期限太緊張了,通常我並不那樣做。」他把目光移開。「我真的很喜歡忙忙碌碌,傑克,如果我打亂了你的計劃,對此我表示歉意。」 
  「沒有,巴裡,這沒有打亂我的計劃。」傑克轉身要走,巴裡早已從桌子旁站了起來。 
  「傑克,呃,自從你來到這兒,我們真的沒有機會談過話。地方真他媽的大,哪天我們一起去吃午飯,就這幾天吧。」 
  「好極了,巴裡,叫你的秘書和我那位秘書約個日期。」 
  此時傑克意識到巴裡·阿爾維斯並不是那麼壞的一個人。他曾批評過傑克,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與其他年長合夥人管理其下屬的方式相比較,傑克從未受過懲處。此外,巴裡是個一流的合夥律師,傑克可以從他這兒學到很多東西。 
  傑克走過巴裡秘書的桌子,但希拉不在。 
  接著傑克看到靠牆堆放著許多箱子,巴裡的門關著。傑克敲敲門,可沒有人來開。他朝四周看看,然後把門推開。他閉上眼睛,忽地又睜開了,看看空蕩蕩的書架,又看看一片片沒有,褪色的長方形牆紙,那裡原先掛著許多執照和證書。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關上門,轉身撞上了希拉。 
  希拉平時辦事極為稱職而且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零亂,眼鏡緊緊地戴在鼻樑上。她做巴裡的秘書已有10年了。她被撞得很厲害。她瞪著傑克,淺藍色的眼睛中噴出一團怒火,接著就消失了。她轉身快步回到她的小房間,開始把箱子裝起來,傑克木然地看著她。 
  「希拉,發生了什麼事?巴裡去哪兒了?」她沒有答話,雙手動得更快了,簡直就是在把東西扔進箱子裡。傑克走到她身旁,低頭看著她嬌小的身軀。 
  「希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希拉!」他抓住她的手,她啪地打了他一下,這使她大為震驚。她猛地坐了下來,頭慢慢低向桌子,然後就靠在那裡,開始輕聲地抽泣。 
  傑克又一次環顧四周,難道巴裡死了?難道發生了可怕的意外事故,卻沒有人告訴他?難道公司那麼大,那麼無情?他是否會在公司的備忘錄上看到此事?他看看自己的雙手,它們在顫抖。 
  他坐在桌子邊上,輕輕地按著希拉的肩膀,試圖使她從中擺脫出來,但沒有成功。哭聲還在繼續,而且聲音越來越大,傑克無助地朝四周看看。終於從拐角處來了兩名秘書,靜靜地把希拉帶走了,兩人不大友好地掃了傑克一眼。 
  他究竟做了什麼?他看看手錶,10分鐘後必須去見洛德,突然問他非常希望吃這頓午飯。洛德知道公司裡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通常在事情實際發生前就知道了。他頭腦裡跳出一個想法,一個著實令人可怕的想法。他又想起了白宮的宴會和他那位怒氣沖沖的未婚妻。他曾跟她提起過巴裡·阿爾維斯這個人,但她不會……?傑克幾乎是衝出走廊的,他外套的後片在他身後呼啦啦直響。 
  菲爾莫爾飯店是華盛頓最近剛剛出現的一個標誌性建築。結實的紅木大門外面包了一層厚實、沉重的黃銅,地毯和窗簾是手工製作的,而且價格無比昂貴。用餐時人來人往,每個桌子都擺放在一個不受干擾的恬靜之處。電話機、傳真機和複印機隨時可用,而且有很多人在使用。雕刻華麗的桌子周圍放著墊有華貴坐墊的椅子,上面坐著華盛頓商界和政界一些名副其實的要人。飯店的收費之高確保了今後來此消費的顧客也一直是那樣一種社會層次。 
  飯店裡雖然很擁擠,但是節奏卻不急不慢。顧客不習慣別人的發號施令,他們按自己的節奏挪動步子。有時他們只要在某張特定的桌子旁出現,挑挑眉毛,乾咳幾聲,然後會意地交換一下眼神,就算完成了一整天的工作,他們個人或是他們所代表的機構都會獲得巨大的收穫。金錢和權力在這裡以不同的方式進行著交易,有一拍即合的,也有不歡而散的。 
  服務員穿著筆挺的襯衫,繫著整齊的蝴蝶形領結,按照精確的間隔忽隱忽現。根據具體情況的需要,主顧們會得到悉心的照料和服務,他們盡可以跟人聊天或是獨自呆著。服務員得到的小費反應了主顧們對飯店服務的滿意程度。 
  菲爾莫爾飯店是桑迪·洛德最喜歡的午餐場所。他很快看了一下菜單,但他那敏銳的灰眼睛有條不紊地環顧著寬敞的空間,尋找潛在的業務,或許別的什麼。他非常得體地在椅子中挪動臃腫的身軀,小心翼翼地把幾根灰白頭髮理理整齊。問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熟悉的面孔不斷消失,有些已經死了,有些退休後到了南方。他的一隻襯衫衣袖上有花押字,他禪掉上面的塵上粒,然後歎了口氣。洛德已把這個飯店,也可能是這個市鎮弄得一清二楚了。 
  他撥打蜂窩電話,查看了一下電話留言,但是沃爾特·沙利文沒來過電話。如果沙利文做成了交易,洛德便可以得到一個前東方集團國家作為他的客戶。 
  是他媽的一個國家!你向一個國家可以收取多少律師費?通常數目巨大。問題是那些前共產黨國家沒有錢,除非你收取盧布、債券和戈比,以及眼下他們使用的任何東西,但所有這一些都不值錢,或許只能用作手紙。 
  這種現狀無法困住洛德。那些前共產黨國家擁有大量沙利文渴望得到的原材料,這就是洛德為什麼在那裡孤零零地呆了三個月的原因。不過,如果沙利文能成功,這樣做是值得的。 
  洛德已學會了懷疑每個人,但是如果其他人能做成這筆交易,沃爾特·沙利文也會的。他所觸及的每一件事情似乎都會產生全球效應,而攤到下屬的確實十分巨大,令人敬畏。這老人雖已年近80,但他一刻也不放慢工作的節奏。他每天工作15個小時,就在看完一部《免下車》電影後與一位20來歲的小姑娘結了婚。他此時正在巴巴多斯,乘機帶著三位最高職務的政客談一筆小生意,也為了享受一下西方的娛樂生活。沙利文會打來電話的。桑迪那簡短但經過精挑細選的客戶名單中會增加一個的,但不知道是怎麼樣一個客戶。 
  洛德注意到一位年輕的女郎信步走過餐廳,她身上穿著的裙子短得令人討厭,鞋跟高得像是踮著腳跟。 
  她朝他笑了笑;他略微抬起眼皮,也笑了笑。這是他最喜歡做的動作,因為這個動作意思很含糊。她是16大街一個大組織的國會聯絡員,但他並不關心她的職業。她的床上功夫肯定非常棒,這才是他所關心的。 
  他看見她,就想起了許多甜美的往事,想很快打電話給她,於是他匆匆在電子筆記本上記了點什麼,然後像房間裡的大多數女士那樣,目光轉向了那位身材高大、體型清瘦的傑克·格雷厄姆。傑克正大踏步跨過房間,逕直向他走來。 
  洛德起身伸出手去,但傑克沒有伸手去握。 
  「巴裡·阿爾維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洛德木然地凝視著對方,然後又坐了下來。來了一位服務員,但洛德連忙揮揮手把他打發走了。洛德看著傑克,傑克還站在那兒。 
  「你沒有給人一個喘息的機會,是不是?一開口就怒氣衝天,有時候這是個好辦法,但有時候卻不然。」 
  「我不是開玩笑,桑迪,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巴裡的辦公室裡空蕩蕩的,他的秘書看我的那副樣子就好像是我當面命人把他殺了似的。我需要知道答案。」傑克的嗓門在提高,越來越多的人盯著他們看。 
  「不管你怎麼想,我相信我們可以用稍微文雅點的方式來討論這個問題,而不是像你現在這樣大吼大叫。你為何不坐下來,開始像這個城市中他媽的最好的律師公司的合夥人那樣處事呢?」 
  他們相互凝視了足有五秒鐘,然後傑克慢慢地坐了下來。 
  「喝點什麼?」 
  「啤酒。」 
  服務員又來了,拿走寫有傑克要的啤酒和桑迪的高度杜松子酒和奎寧水的單子。桑迪點上一支羅利牌香煙,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然後回頭看看傑克。 
  「那麼你知道巴裡的事了?」 
  「我所知道的就是他已離去了,我要你告訴我他為什麼離開。」「沒什麼可說的,他是被辭退的,今天作出的決定。」 
  「為什麼?」 
  「跟你有什麼關係?」 
  「巴裡和我一起工作。」 
  「但你們不是朋友。」 
  「我們還沒有機會交朋友。」 
  「你到底為什麼要和巴裡,阿爾維斯交朋友呢?我所見過的每一個人一直都是合夥的好料子,而且我已見過許多這樣的人。」 
  「他是位很棒的律師。」 
  「不對。從技術上來說,他是位能力很強的律師,精通合夥交易事務和稅收,而且還學過保健知識,但他從來沒有在律師業掙過一分錢,而且永遠也不會,因此他不是一位『很棒的律師』。」 
  「該死,你知道我的意思。他是公司一筆非常寶貴的財富,你需要人幹這該死的活兒。」 
  「我們約有200名律師很適合幹這該死的活兒,但是,我只有十幾個合夥人能物色到有影響的客戶。光靠奮鬥成不了合夥人。就像有足夠的士兵,但沒有足夠的指揮官。你認為巴裡·阿爾維斯是一筆財富,但我們則認為他是個昂貴的負擔,沒有舉債經營的才幹。他要價很高,那不是我們合夥人掙大錢的方式。因此,我們決定斷絕我們間的關係。」 
  「你是在告訴我你們沒有得到鮑德溫的一點點暗示?」 
  聽到這話,洛德的神情真的很驚訝,但作為一位有著35年多經驗在人面前耍弄手腕的律師,他可是個徹頭徹尾的撒謊專家。「見鬼,鮑德溫一家關巴裡·阿爾維斯什麼事!」 
  傑克審視那張胖胖的臉足有一分鐘,然後慢慢地舒了口氣。他環顧飯店四周,突然覺得有點傻,有點尷尬。所有這一切難道真的沒什麼特別之處?但是如果洛德在撒謊呢?他又掃視了一下那個人,可他面無表情。但他為什麼要撒謊呢?傑克可以想到幾個理由,可沒有一個能說明什麼問題。難道是他錯了?難道他在公司最有實權的合夥人面前出了個大洋相? 
  此時洛德的聲音柔和了一點,幾乎是在安慰。「公司正在清理高層中的無用之人,巴裡·阿爾維斯的辭退只是這種努力的一個方面,我們需要更多能幹這活兒而且能招攬客戶的律師。天哪,需要的就是像你這樣的人,就這麼簡單。巴裡不是第一個被辭退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這一做法我們已經實施了很長時間,傑克,早在你來公司之前就開始了。」洛德止住了話題,目不轉睛地看著傑克。「還有別的什麼事情你沒有告訴我?我們不久就要成為合夥人了,你不可以把事情瞞著你的合夥人。」 
  洛德輕聲地笑了起來,與他進行秘密交易的客戶很多。 
  傑克差點上當,但他決意不上洛德的當。 
  「我還不是合夥人,桑迪。」 
  「純粹是手續而已。」 
  「事情定下來後才能算數。」 
  洛德在椅子上很不安地轉動身軀,揮動香煙,就好像是在揮動一根指揮棒。也許傑克所聽到的那些在到處流傳的謠言是真的,洛德和這位年輕的律師坐在這兒正是因為那些謠言。他們相互對視著。傑克的嘴角掛著一絲笑容,他在律師業務中獲得的400萬收入是根極具誘惑力的胡蘿蔔,尤其對於桑迪·洛德來說,又是一筆40萬的進賬。並不是他需要這筆錢,而是他不想拒絕這筆錢;他是個揮金如土的人,早已名聲在外。況且律師沒有退休的時候,他們一直工作到倒下為止。最出色的律師會掙很多錢,但是跟總經理、搖滾明星和演員相比,他們完全是小聯合會中的替補隊員,收入微薄。 
  「我想你喜歡我們的店堂。」 
  「不錯。」 
  「那麼?」 
  「那麼什麼?」 
  桑迪的眼睛又在餐廳裡游弋。他又看見一位女熟人,她穿著華貴的工作服。桑迪絕對相信她裡面肯定什麼都沒穿。他喝光剩下的兌水杜松子酒後,看了看傑克。洛德變得越來越生氣:這個愚蠢、幼稚的狗娘養的。 
  「你以前來過這地方嗎?」 
  傑克搖搖頭,看看厚厚的菜單,想在上面找牛肉煎餅,但是沒有找到。然後菜單從他手裡被抽走了,洛德側身靠向他,喘氣很粗,直衝向傑克的臉。 
  「嗯,那你為什麼不四下看看呢?」 
  洛德舉手招來那位服務員,要了一杯兌水杜松子酒。一分鐘後酒端了上來。傑克身子往後一仰,靠在了椅子上,而洛德身體繼續前傾,幾乎橫在了精心雕刻的桌子上。 
  「我以前進過餐館,桑迪,信不信可由你。」 
  「但不是這一家,對嗎?你看見那位身材嬌小的女士了嗎?」洛德那異常纖細的手指劃向空中,傑克注視著這位國會聯絡員。「在過去的六個月裡我和那女人睡過五次覺。」傑克談了對這個女人的看法,有點神不守舍。洛德只好報以一笑。 
  「現在問問你自己那樣一個尤物為什麼會屈尊和我這個老胖子睡覺呢?」 
  「或許她覺得你可憐,」傑克笑著說道。 
  洛德沒有笑。「如果你真是那麼想的話,那你太天真了,幾乎是無能。你真的以為這個城市裡的女人比男人更純潔嗎?她們為什麼必須純潔呢?她們有乳房,穿裙子,但這並不能說明她們不會接受她們想要的東西,也不能說明她們不會不擇手段達到此目的。」 
  「你知道,孩子,這是因為我能給她想要的東西。我不是說在被窩裡,她知道這一點,我也知道。在這個城市裡只有一小部分人可以造就一個人,而我就是其中之一,代價就是她讓我操她。這純粹是精幹世故的聰明人參與的一種商業上的交易而已。感覺怎麼樣?」 
  「你說怎麼樣?」 
  洛德重新坐在椅子上,又點上一支香煙,對著天花板吐煙圈。他摸摸嘴唇,暗笑起來。 
  「很有趣嗎,桑迪?」 
  「我剛才在想,當你在法律學校唸書時,你會有多痛恨我這樣的人。你想你永遠不會像我這樣,替那些尋求政治避難的非法入境者辯護,或者為那些殺人無數卻歸咎於做錯事時挨媽媽打的可憐的狗娘養的提起上訴。好了,老實說吧,你已經那樣做了,對不對?」 
  傑克鬆開領帶,呷了一口啤酒。他曾見過洛德在法庭上的辯護,知道他會怎樣安排。 
  「你是最出色的律師之一,桑迪,每個人都這麼說。」 
  「屁話,我已好幾年沒有替人辯護了。」 
  「不管你幹什麼,你都很出色。」 
  「你幹什麼最出色,傑克?」 
  當傑克聽到自己的名字從洛德的嘴中蹦出來時,他內心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這暗示了他們間的關係漸漸地密切起來了,傑克雖然知道這事遲早要來臨,但他還是大為驚訝。合夥人?傑克吸了口氣,聳聳肩膀。 
  「誰知道那些法學院的大學生們長大成人後想做什麼?」 
  「不過你已經長大成人了,傑克,該報答領你進門的那個人了。打算怎麼做?」 
  「我不會效仿的。」 
  洛德又傾身過來,握緊拳頭,就像重量級拳擊手引誘對方出拳,從而尋找一點點可反擊的空檔。頃刻間,大戰就要降臨,傑克感到很緊張。 
  「你是不是認為我這個人很討厭?」 
  傑克再次拿起菜單,說道:「有什麼值得推薦的嗎?」 
  「喂,孩子,你以為我是個見錢眼開、自私自利、貪圖權勢的討厭鬼,對我沒有用的東西或人,我就一點也不會在意。你是不是這麼認為的,傑克?」洛德的嗓門漸漸提高了,肥碩的身軀一半已在椅子外。他搶過傑克的菜單,放回到了桌子上。 
  傑克緊張地四下掃視了一番,但沒有人注意他們,這說明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被人仔細地聆聽和回味。洛德紅紅的眼睛徑直盯著傑克的眼睛,並向他步步逼視。 
  「我是這樣一個人,你是知道的,我確確實實就是這樣一個人,傑克。」 
  洛德坐回到椅子上,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態。他齜著牙咧著嘴。傑克雖然很討厭他,但他很想笑。 
  傑克鬆了一口氣。洛德好像是感覺到了那輕微的舒緩,他把椅子拖到傑克邊上,緊挨著他坐下。傑克認真地思忖了一會兒,打算擊倒這個上了年紀的人,但要適可而止。 
  「沒錯,我就是那號人,傑克。可你知道嗎,傑克?那就是我的樣子。我不想把它隱藏起來,也不想作任何解釋。見過我的每個狗娘養的離開時都知道我是誰,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相信自己做的一切,這不是他媽的扯淡。」洛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傑克搖搖頭,力圖使頭腦保持清醒。 
  「你怎麼樣,傑克?」 
  「我怎麼樣?」 
  「你是什麼樣的人,傑克?你信仰什麼,如果有的話?」 
  「我上了12年的教會學校,應該有所信仰。」 
  洛德不耐煩地搖搖頭,「你是要讓我失望了。我聽說你是個聰明的小伙子。可能是我的報告有誤,也可能是因為你擔心將要說的話會帶來什麼不利,才露出一臉苦相。」 
  傑克鐵鉗般的大手抓住了洛德的手腕。 
  「你他媽的究竟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 
  洛德笑了笑,輕輕地拍拍傑克的手,直到他的手鬆開。 
  「你喜歡類似這兒的地方嗎?有了鮑德溫這個客戶,你可以一直在這種地方吃喝,直到你的血管硬得像鑽頭。大約40年後,你會倒在加勒比海的高爾夫球場上,拋下一位曾三度結婚的年輕靚妞,使她成為腰纏萬貫的富婆。但你會死得很幸福的,你可以相信我。」 
  「對我來說哪個地方都一樣。」 
  洛德的手重重地捶在桌子上,這一次確有幾個人轉過身來。飯店經理朝他們這邊看看,他滿臉濃密的鬍子掩飾了他的驚慌,顯得非常地鎮靜。 
  「這就是我他媽的全部要說的話,孩子,你他媽的還是那樣舉棋不定。」他的嗓門小了下來,可他繼續向傑克側身,向他擠過去。「每個地方肯定是不一樣的。你有這地方的鑰匙,那就是鮑德溫和他俊俏的女兒。現在的問題是:你是想打開那扇門呢,還是不想去打開?這一十分有趣的問題使我們又回到了我原先提出的問題上。你信仰什麼呢,傑克?因為,如果你不相信這一點,」洛德張開雙臂,繼續說道,「如果你不想成為後人中的桑迪·洛德,如果你晚上醒來時想嘲笑甚至辱罵我的怪癖和愚昧,如果你真的相信你高於別人,如果你真的不想猛烈抨擊鮑德溫小姐,如果你在菜單上沒有看到一個你喜歡的菜,那麼你為什麼不叫我滾蛋呢?為什麼你不站起來,昂首挺胸地走出那扇大門,而且思維清晰、信仰絲毫不變呢?因為坦率地說,這一遊戲太重要了,是專門供那些自由人玩的。」 
  洛德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他那龐大的身軀慢慢鋪開來直到佔滿座位的全部空間為止。 
  飯店外面,一個非常美麗的秋天展現在眼前。天不在下雨,空氣也不潮濕,藍藍的天空完美無比,輕柔的微風拂起了丟棄的報紙。瞬息間,城市急促的步履也慢了下來。路旁的拉斐特公園裡,曬太陽的人們躺在草地上,希望在真正寒冷的天氣來臨前多曬一會兒太陽。騎自行車的郵差休息時在此處游來蕩去,偷看一下那些春光外洩的大腿和過於袒露的上衣裡面的地方。 
  飯店裡,傑克·格雷厄姆和桑迪·洛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是不肯手下留情囉,對不對?」 
  「我沒時間解釋,傑克,過去20年中我一直是不留情面的。如果我相信你無法接受直截了當的談話方式,我會跟你胡扯一通,讓事情過去的。」 
  「你想讓我說什麼呢?」 
  「我想知道你是留在這兒呢還是離開。事實上,有了鮑德溫,你可以去鎮上的其他任何一家商店。我想,因為你喜歡我們這裡的東西,所以你才選擇我們。」 
  「是鮑德溫讓你這麼幹的吧。」 
  「他是個聰明人,許多人會聽從他的領導。你已和我們共事了一年。如果你選擇留下來,你會成為一個合夥人。坦率地說,12個月的等待純粹是個形式,目的是看看我們能否很好地共事。然後你就再不會為經濟擔憂了,也不必為將來妻子的大筆開銷精打細算了。你的主要職責就是讓鮑德溫開心,並且要擴大業務,盡量招攬其他客戶。老實說,傑克,任何律師的唯一保障就是他所控制的客戶。在法律學校他們從來不會教你這方面的知識,但這是你所要學的最重要的一課,千萬不能忽視這一點。這一點的重要性有時甚至超過了這份工作本身,因為一直會有一批人去幹這份工作的。你有全權拉更多的客戶。除了鮑德溫,沒人會監督你。為鮑德溫所做的法律工作,其他人會替你做的。總之,生活並不那麼艱難。」 
  傑克低頭看看雙手。詹妮弗的臉在那裡出現了,多麼的完美。他曾猜想是她把巴裡·阿爾維斯解雇的,對此他感到很內疚。接著他想起了做公設辯護人時那段驚心動魄的時光。最後他想起了凱特,但很快又不去想了。那裡有什麼呢?那裡空無一物。他抬起頭來。 
  「愚蠢的問題。我又要從事見習律師的工作嗎?」 
  「如果這正是你想要做的事情的話,」洛德的眼睛緊盯著他「那麼我可以認為你已同意了?」 
  傑克低頭看看菜單。「蟹肉餅看起來不錯。」 
  桑迪把煙吐向天花板,然後大笑起來。「我喜歡蟹肉餅,傑克我他媽的喜歡極了。」 
  兩個小時後,桑迪站在他龐大的辦公室所在樓層的角落裡,向下盯著熙熙攘攘的大街。此時,對講電話裡傳來沉悶的電話會議聲。 
  丹·柯克森走進門來,他的蝶形領結和襯衫非常挺括,掩飾了這個慢跑者瘦弱的身軀。柯克森是公司中的主管合夥人,除了桑迪·洛德,現在可能還有傑克·格雷厄姆外,他對這裡的每個人擁有絕對管轄權。 
  洛德漠然地瞄了他一眼。柯克森坐下來靜靜地等著,直到電話會議結束。洛德啪的一聲擱上電話,坐在椅子上,身體後仰,眼睛望著天花板,然後點了支煙。柯克森是個極其注重健康的人,慌忙從桌子邊向後退了退。 
  「有什麼事嗎?」洛德的眼光最終停在了柯克森瘦弱、光滑的臉上。柯克森一直控制著一筆略低於60萬美元的業務資金,這己保證他在巴頓-肖-洛德公司擁有一個長期穩定的家。但那些數目對洛德來說不值一提,因此他並不掩飾對公司中這位主管合夥人的厭惡。 
  「我們在考慮午餐時間怎麼過。」 
  「你可以去打壘球,但我是沒時間打他媽的壘球。」 
  「我們已聽說了令人不安的謠言,還有是關於阿爾維斯的,聽說當鮑德溫小姐來電話後,他就被辭退了。」 
  洛德把手在空中一揮。「那件事已經解決了。他愛我們,他會留下來的。我浪費了兩個小時。」 
  「關於錢的數目,桑迪,我們都認為它將會有所增加並盡量留下深刻印象,如果你……」 
  「不錯,我知道那些數目,柯克森,比你知道得更清楚。我知道那些數目,明白了嗎?現在傑克那孩子不走了,如果運氣好的話,10年內他的客戶量有望翻一番,那時我們真的可以退休了。」洛德從桌子這邊看著柯克森;在這位身體高大的人注視下,他顯得越發矮小,「他很有魄力,或許比我其他合夥人更有魄力。」 
  柯克森皺起了眉頭。 
  「事實上,我有些喜歡那孩子。」洛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一群學齡前兒童一起拉著一根繩子穿過10層樓下面的馬路。 
  「那麼我可以給委員會一個答覆了。」 
  「只要你喜歡,你可以匯報任何該死的事情。但要記住一點:你們這些傢伙不要再拿這些事來煩我,除非確確實實是很重要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洛德再次看看柯克森,然後他的目光又轉向了窗口。沙利文還沒有打來電話,那不是件好事。他看得出他的公司漸漸在衰敗,就像那些兒童瘦小的身影在拐角處消失似的,而且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謝你,桑迪。」 
  「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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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沃爾特·沙利文注視著這張面孔,或者說就是這具屍體未被遮住的地方。那只光裸的腳上繫著官方停屍室的腳趾標籤。隨從在外面等著,他獨自一人,默默地守著她。死者的身份已正式驗明,警方已經去登記他們的最新案情記錄,記者們也忙著去發送他們的報道了。可沃爾特·沙利文,這個當代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曾經從14歲起就幾乎是幹什麼行當都能賺錢的人,此刻卻突然發覺自己喪失了力量,喪失了任何諸如意志之類的東西。 
  他的第一個妻子的辭世結束了他們47年的婚姻生活,在那以後,報界曾對他和克裡斯婷之間的緋聞大肆炒作過一番。但儘管已快年屆八旬,他還是想擁有一些年輕而且充滿活力的東西。經歷了身邊那麼多的死亡,他曾渴望能擁有某種最有把握比他活得長久的東西。隨著自己身邊那些至愛親朋的陸續故去,他再也無法忍受自己充當哀悼送葬者的日子了。人變老是多麼地不易,哪怕是那些很有錢的人! 
  可克裡斯婷·沙利文竟也先他而去了,他不能袖手旁觀。所幸的是他對自己亡妻遺體先前的狀態還幾乎一無所知。不過,這麼做絲毫不是為安慰受害者的家人著想而進行的一種必要程序。 
  等沃爾特,沙利文一走,就會有一位技師進來把前沙利文夫人推進驗屍房。在那兒他們要給她稱體重並且確認一下其身高,然後先替她拍張穿戴整齊的照片,再拍張裸照。接著便是進行X光檢查和留取指紋。他們將對屍體的外部進行全面徹底的檢查,力求發現並掌握盡可能多的有用的證據和線索。體液將被取樣送去進行毒理學檢驗,通過顯示屏和其他測試方法檢查有無吸毒和飲酒的現象。她的屍體將以Y形切口解剖,從肩膀兩側和從胸部到生殖器部位兩線切開。這可怕的情景即便是常見驗屍的人也目不忍睹。她身上的所有器官都將被一一分析並稱量,其生殖器官也將進行檢查,看她是否有性交或是受強暴的痕跡。任何精子、血液或外人的頭髮都將被送去進行DNA檢測。 
  他們還要檢查她的頭部,看看傷口的形狀及其所致的線索。然後,他們會用一把鋸子在其顱骨上方做個乳突間的切口,先切開頭皮,再往下鋸開骨頭。下一步,顱骨的前四分體將被切掉,裡面的大腦通過前顱骨切開術取出進行檢驗。那顆子彈要取出來,根據一系列要求作好標記,等候彈道學方面的檢測。 
  那一系列程序完成,沃爾特·沙利文才能要回他的妻子。 
  毒理學的檢驗將查出她胃裡的物質成分和她的血液以及尿液中外來物質的痕跡。 
  他們將寫好驗屍報告,列舉出致死的原因和過程以及所有有關的發現,還將註明驗屍官的正式意見。 
  那份驗屍報告,連同所有的照片、X光片、指紋記錄、毒理學報告以及與整個案件有關的任何其他信息將全部交給負責此案的探長。 
  沃爾特·沙利文最後站起身來,蓋好亡妻的遺體,然後走了。 
  從單向鏡的後面,探長的雙眼一直注視著這位剛剛喪妻的鰥夫離開的背影。然後,塞思·弗蘭克戴上帽子,悄悄走了出去。 
  一號會議室是這家公司最大的會議室,位於整個接待區後面正中最顯眼的地方。這時,在那些厚厚的推拉門裡面,全體合夥人會議剛剛開始。 
  傑克坐在桑迪·洛德和另一個高級合夥人之間。他的合夥人身份還未正式得到確認,可桑迪一直堅持那份批復報告今天並不重要。 
  管理人員給他們倒好咖啡,分發好丹麥酥皮餅和鬆餅,然後他們撤了出去,關上了身後的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丹·柯克森。他喝了一小口果汁,做作地用餐巾擦擦嘴,然後站了起來。 
  「相信諸位現在已經聽說了吧,一場可怕的悲劇已經降臨到我們一個最——」柯克森迅速地掃了一眼洛德,「——或者我應該說,我們一個非常重要的客戶頭上了。」傑克掃視了一下那張60英尺寬的大理石面桌子。大部分人仍看著柯克森,有少數幾個人在和鄰座的人小聲議論著,傑克已經看到了報紙上的大標題。他從未接觸過有關沙利文公司的任何業務,可他知道他們的公司相當多,以至於這個公司裡有40位律師幾乎專職替他們工作。沙利文顯然是巴頓-肖公司最大的客戶。 
  柯克森接著說:「警方正在全面調查此案,但目前尚無任何進展。」他停了下來,又看了一眼洛德,然後再接著說:「大家可以想像得出,這對沃爾特來說是很痛苦的事情。為在這段時間替他把事情做得盡可能省心,我們要求所有的律師都格外當心任何與沙利文公司有關的事務,希望大家將任何可能發現的問題都消滅在其萌芽狀態。再就是,我們不認為這只是一件結局很不幸的普通盜竊案,也不相信此案與任何有關沃爾特的業務絕無聯繫。因此,我們要求諸位在處理你們代表沃爾特接手的所有事務時,要警惕任何異常跡象。有任何懷疑請立即向我或桑迪匯報。」 
  很多人把頭轉向了桑迪,他正在那裡習慣地看著天花板。他面前的煙灰缸裡放著三隻煙蒂,旁邊的杯子裡是一些沒喝完的紅瑪麗混合酒。 
  羅恩。戴,那位國際法部的律師說話了。他那梳理得一絲不亂的頭髮緊貼著一張貓頭鷹似的臉龐,臉被那副纖細的橢圓形眼鏡遮住了一些。「這難道不是一件恐怖事件嗎?我一直在忙於替沙利文的科威特分公司合併一系列的中東合資企業,那些人總是按他們那一套行事,我可以這麼講。我能不為自己的個人安全擔心嗎?我今天晚上就要飛利雅得了。」 
  洛德轉過頭,目光落到戴身上。有時候他真弄不懂為什麼他的很多合夥人不是十足的白癡就是目光短淺。戴是個僱傭合夥人,在洛德看來,戴的唯一強項是會說七種語言而且很會拍沙特阿拉伯人的馬屁。 
  「我倒不擔心那個,羅恩。如果這是個國際陰謀活動,你這種小人物還不夠格。而且,如果他們盯準了你,那你將必死無疑,而且事先什麼也察覺不到。」 
  戴手足無措地撥弄著他的領結,因為整個桌旁一圈人那無聲的嘲笑使他有些坐立不安。 
  「多謝你的開導,桑迪。」 
  「不必客氣,戴。」 
  柯克森清了一下嗓子。「其餘的人要確保盡一切可能協助偵破這一令人髮指的兇案。現在甚至傳聞總統本人將派一支特別調查隊伍來調查此事。大家知道的,沃爾特·沙利文曾在幾任政府的很多部門供過職,而且他還是現任總統的密友之一。我想我們可以料到那些罪犯將會很快落網的。」柯克森坐了下來。 
  洛德環顧了整個會議桌一周,他揚了揚眉毛,掐滅了最後一根煙。散會了。 
  塞思·弗蘭克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他的辦公室是個6×6英尺見方的鴿子籠,而在這幢狹小的總部大鏤裡,這算是司法行政長官所能享有的唯一寬敞的空間了。驗屍官的報告就放在他的桌上。這會兒才早晨7點30,可弗蘭克已經坐在那兒將那份驗屍報告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他也參加了驗屍的過程。這只是警探必須要做的一些事情,原因很多。儘管可以毫不誇張他講他已參加過無數次的驗屍,但每次當他看見那像動物遺骸似的屍體在每個大學生物系學生手中撥弄來撥弄去時,他從來也沒有感到適應一些。雖然他對那情形已不再感到噁心,但事後他總是要漫無目的地開上兩三個小時的車出去兜兜風,然後才能回去定下心神來工作。 
  那份驗屍報告很厚,打印得非常清楚。克裡斯婷·沙利文至少已經死亡72小時了,可能還不止。屍體表面的腫脹和發酵、內部器官裡細菌的滋生和開始腐爛,這些現象都證實了所估計的死亡時間範圍是相當準確的。不過,當時房間裡也相當熱,加速了屍體的腐爛。這個事實反過來又使死亡時間的確定難度加大了。但驗屍官已經一口咬定,死亡時間肯定不少於三天。弗蘭克還有其他有關資料可以確信克裡斯婷·沙利文是死於週一的晚上,這與他們推斷的三四天的範圍也基本吻合。 
  弗蘭克覺得犯難了。至少已死亡三天的推斷意味著他要偵破的這個案子的線索已經很隱淡了。知情人在三四天後早就可以從這個地球上消失了。更麻煩的是克裡斯婷已經遇害有一段時間了,可自打他接手此案以後,調查至今還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他想不起來還有哪樁案子像這樣不留任何蛛絲馬跡的。 
  據他們目前的推斷,除了死者和兇手外,在沙利文別墅發生的這樁兇案沒有什麼目擊者。報紙以及各大銀行和購物中心已發佈了通告,但沒有任何人前來提供線索。 
  他們已經向沙利文別墅附近方圓三英里之內的所有房主進行了調查。他們全都表示出震驚、憤慨和恐懼。弗蘭克從那些人眉毛的抽動、肩膀的聳起以及緊張得直搓的雙手可以看出他們內心的畏懼情緒。在這樣一個小縣,安全對他們來說甚至比什麼都顯得更讓人緊張些。然而,所有的那些情緒裡並沒有任何有用的信息。那些鄰居家的人也挨個受到了警方徹底的盤問。但也是一無所獲。他們也打了幾次電話詢問沙利文的家僕,他們已陪同沙利文去了巴巴多斯,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消息反饋回來。此外,他們全都有不在犯罪現場的鐵證。難以克服的困難還遠不止這些。弗蘭克將這些拋在了腦後。 
  他們對克裡斯婷·沙利文最後一天的行蹤也不太瞭解。她是在自己的家裡遇害的,很可能是晚上很晚的時候。可如果她的確是遇害於週一的晚上,那她那天白天都幹了些什麼呢?弗蘭克相信那些情況將會對他們的偵破工作有所幫助。 
  那個星期一上午9點30分,有人看見克裡斯婷·沙利文在華盛頓特區城裡一家高級美容院,那個地方要是弗蘭克送妻子去消費一趟得花去他半個月的薪水。弗蘭克得設法弄清楚那個女人是在那個地方翹首以盼晚上的樂事呢,還是某種富人慣常的光顧和消費。至於沙利文夫人中午時分離開美容院後的去向,他們的調查卻毫無結果。她並沒回到城裡的公寓去,也沒乘出租車去任何他們能斷定的地方。 
  如果沙利文家其他所有的人都去了陽光燦爛的南部而唯獨這個小婦人留了下來,那麼她一定要有某個理由,他想。如果那天晚上她和什麼人在一起的活,那麼那個人便是弗蘭克要查問的,或許是要給他戴上手銬的傢伙了。 
  可笑的是,在弗吉尼亞州,在盜竊過程中殺人並不構成一級謀殺的死罪,但有趣之極的是,在暴力搶劫過程中殺人卻要被處死。如果搶劫並殺人,那將會被處以極刑。如果盜竊而殺人,最多也只會被判個無期,這在美國其他大部分州的監獄中並不是個什麼大不了的野蠻決定。但克裡斯婷·沙利文身上戴了很多珠寶首飾。警探所得到的每份報告都表明她是個鑽石、翡翠、藍寶石等等珠寶首飾的狂熱愛好者:只要你講得出的東西,她都戴過。雖然屍體上沒有任何珠寶首飾,但她皮膚上戴戒指的地方留下的痕跡卻顯而易見。沙利文也證實說他妻子的鑽石項鏈沒了,那個美容院的老闆也清楚地記得星期一見過那串項鏈。 
  弗蘭克很清楚,任何一個出色的檢察官都會依據這些事實將此案立為搶劫殺人案的。罪犯當時就在那兒等著,一切都是頂謀好了的。弗吉尼亞州那些善良的人們為什麼要每年花成千上萬的美元去供一個冷血殺手吃、穿、住呢?盜竊?搶劫?誰他媽的真在乎?那女人已經死了,被某個病態的瘋子打死了。對那些法律名詞上的區別,弗蘭克並不感興趣。像很多執法人員一樣,他也覺得犯罪審判制度在很大程度上大偏向被告一方了。他常常覺得在整個錯綜複雜的審理過程中,由於那些難纏的瑣事、技術方面的難題以及辯護律師的巧舌如簧,人們往往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有人確確實實觸犯了法律;有人受到了傷害、遭到了強姦或者是被謀殺了。這是個不折不扣的錯誤。弗蘭克無法改變這種制度本身,但他可以不斷地觸及其邊緣。 
  他把那份報告拿近一些,然後用手摸索著去拿閱讀用的放大鏡。他又喝了一小口很濃的苦咖啡。致死的原因:顱骨區的幾處側面槍傷,是快速、大口徑火器發射出的一顆柔頭裂開彈所造成的穿孔性傷口;另一處是第二顆構成不明的子彈由一種尚未確認的武器所射而致的貫通傷口。這用普通語言來說就是她的頭部被某種重型武器打開了花,這份報告還說明,從死亡的方式來看屬他殺,這是弗蘭克在整個這樁案子中所能看出的唯一清楚的結論,他注意到自己關於那些子彈射出的地方距死者之間的距離的判斷是正確的。槍擊的傷口周圍沒有任何的火藥痕跡,於彈是從兩英尺外射來的。弗蘭克猜測射殺距離很可能接近六英尺,但那只不過是他自己心裡說說而已,自殺的可能性已被完全排除了。但是雇個殺手來結束自己的生命也往往是一種用槍來消滅肉體的方式,那種特別的方式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減少誤差的幅度。 
  弗蘭克把身子又往桌前靠近了一些。為什麼不止一處槍傷呢?那個女人極有可能中第一槍時就喪命了。難道襲擊者是個施虐狂,對著一具死屍乒乒乓乓打上一槍又一槍嗎?但他們卻說屍體上只有兩顆子彈,幾乎沒有某個瘋子連續射擊的任何線索。再者,就是兩顆子彈的問題了。一顆是達姆彈,另一顆很神秘。 
  他拿起了一隻上面有他簽名的袋子,到目前為止,從屍體上才找出一顆子彈。這顆子彈已經深入到了她的右太陽穴下面,彈頭命中時變平而且裂開了,刺入了顱骨和大腦。它所造成的衝擊波震盪著大腦的軟組織,彷彿向上捲起一塊地毯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袋中的子彈,或者說是它的遺體。他們設計了一種很可怕的射彈,它能在命中時變平然後向前深入並能撕開途中遇到的任何東西,這種子彈已按克裡斯婷·沙利文中槍的情形進行了試驗。問題是現在達姆彈到處都有,而且這種射彈的缺陷太大,彈道試驗分析幾乎沒有什麼用。 
  第二顆子彈是在另一顆子彈上方半英吋的地方射進的。子彈穿過整個大腦,從另一端飛了出去,留下了一個比入口處傷口大得多的大窟窿,極大地損傷了顱骨和軟組織。 
  這顆子彈的落腳處使他們全都很吃驚。那是靠床的牆上一個半英吋的彈孔。通常,實驗室的人員會將那塊牆灰泥挖出來,然後用一些特製的工具取出於彈,小心謹慎地保存好那顆子彈的彈痕。這些東西能幫助他們縮小那種槍支類型的分析範圍,從而可望最終使那顆子彈與某件軍用器械聯繫起來。幹這行,你掌握的證據越多,指紋和彈道學方面的鑒定結果就越接近事實。 
  然而此案卻是例外。那個彈孔還在那裡,但裡面沒有子彈,屋裡也沒有其他子彈。當實驗室的人向他匯報這一發現時,塞思·弗蘭克親自去看了一下,結果令他非常惱火。 
  還有顆子彈在屍體上,那幹嘛要費事去挖出另一顆呢?第二顆子彈能說明哪些第一顆子彈所不能說明的東西呢?倒是有些可能。 
  弗蘭克做了些記錄。那顆失蹤的子彈可能是另一種口徑或型號,這或許可以說明至少有兩名襲擊者。弗蘭克的想像力再強,他也無法真的想像出某個人兩手各持一把槍打死那個女人的情形。因此,現在他可能有兩個嫌疑犯。這個結論也就解釋了為什麼有不同的槍傷人口和出口以及腦內傷的不同類型。那個斜的達姆彈的入口要比另一顆子彈的大些,所以第二顆子彈不可能是顆空心彈或柔頭彈。這顆子彈正好擊穿了她的頭顱,子彈飛出後留下了半個小手指寬的彈道痕跡。那顆模擬射彈的缺陷雖然可能是最小的,但他沒找到那顆該死的子彈還是毫無意義。 
  他看了一遍自己的原始現場記錄。他正處於收集資料的階段,但願自己不會永遠被困在那兒。至少他還不必擔心消滅時傚法規1在這件案子上會失效。 
   
  1消滅時傚法規是一法律名詞,具體含義不詳。 

  他又看了一遍驗屍報告,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拿起電話撥打。10分鐘後,他和驗屍官面對面坐在了驗屍官的辦公室裡。 
  這個大個子正在用一把舊的解剖刀撬著手指上的老繭皮。終於,他抬頭看了一眼弗蘭克。 
  「勒死的痕跡,或者至少是企圖勒死的痕跡。明白嗎?儘管軟組織有些腫脹和出血現象,但氣管沒被壓碎,而且我還發現了舌骨有輕微的骨折痕跡。眼瞼的結膜內也有淤斑的痕跡。不是繩子勒的,這些驗屍報告上全都寫了。」 
  弗蘭克在腦中把那些話思量了一遍。眼睛和眼瞼的結膜內或者是黏膜內的淤斑或是輕微的出血現象都可能是受勒而使大腦內受到壓力所致。 
  弗蘭克在椅子上傾過身子,看著牆上那一排學位證書,這些東西證明他對面這個人是個長期獻身於法醫病理學的好學生。 
  「男的還是女的干的?」 
  驗屍官聳了聳肩。 
  「很難講。人類的肌膚不像星球的表面那樣容易留下印跡,這你知道。事實上,除了個別不相關聯的地方,很難留下什麼痕跡,而且即便有些什麼,大約半天以後也不復存在了。一個女人試圖徒手勒死另一個女人,這雖然很難想像,但卻可能發生。壓碎人的氣管並不需要用太大的力氣,但徒手勒死人通常都是男人殺人的做法。在100樁勒死人的案例中,我還從未見到過一樁證明是女人所為。這也是從前面的案例得出的結論,」他又說,「肉搏。你得他媽的對自己的力量優勢頗有信心才行。據我猜測?是個男的,猜測有時是很有用的。」 
  「驗屍報告上也寫著,在她的下巴左邊有挫傷和青腫的痕跡,牙齒鬆動,嘴裡面也有傷口。」 
  「像是有人猛揍了她一頓。她的一顆臼齒差點兒刺穿了面頰。」 
  弗蘭克瞥了一眼自己的卷宗。「那第二顆子彈呢?」 
  「第二顆子彈造成的損傷使我相信它也是顆大口徑子彈,就像第一顆一樣。」 
  「對第一顆子彈怎麼看?」 
  「情況都在這兒了,可能是0.357口徑或0.41口徑。也可能是9毫米的。上帝呀,你看這子彈。這該死的玩藝兒平得像塊薄煎餅,其中有一半穿透了她的大腦組織和腦液。沒有著陸點、彈道痕和變化曲線痕跡。即使你可能找到一種火器,你也無法使它像這樣吻合起來。」 
  「如果我們能發現另一顆子彈,或許就有事兒干了。」 
  「或許不能。誰要是從那面牆上把它挖出來就很可能會把那些標記搞亂。彈道學那些人會不高興的。」 
  「是啊,可彈頭上或許就沾有死者的一些頭髮、血液和皮膚。那倒是我樂意去發掘的一些線索。」 
  驗屍官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那沒錯兒,但你得先找到它才行。」 
  「可能我們找不到了。」弗蘭克笑笑。 
  「天曉得。」 
  兩人彼此對看了一下,他們都很清楚無論如何是沒法找到另一顆子彈了。即使能找到,他們也無法使它與謀殺現場聯繫起來,除非那顆子彈上面有死者的示蹤證據;或者他們能找到那支發射此彈的槍,但那要使它與謀殺現場的情況相吻合才行。這兩種可能都不太現實。 
  「找到什麼空彈殼沒有?」 
  弗蘭克搖了搖頭。 
  「那你也沒找到任何針孔噯,塞思。」驗屍官是指槍的撞針在彈殼上留下的那種特殊痕跡。 
  「我從未說過事情會很很順利。順帶問一句,在這樁案子上,州里那幫人沒有讓你不得安寧嗎?」 
  驗屍官笑了。「還算比較省心。如果是沃爾特·沙利文遭重創的話,誰知道會怎樣呢?我已在裡士滿1呈交了我的報告。」 
   
  1此處是地名。 

  然後,弗蘭克提出了他真正想問的那個問題: 
  「為什麼會有兩槍?」 
  驗屍官不再撬老繭皮。他放下了手中的解剖刀,看著弗蘭克。 
  「為什麼不呢?」他瞇起了眼睛。在這個平靜的小縣裡,他正處在一個不被人嫉妒的位置上,而且完全有能力抓住那些送上門的機遇。作為弗吉尼亞州大約500名副驗屍官之一,他卻有頗多實踐的機會。他個人同時對警方的調查和法醫病理學兩方面都很著迷。在到弗吉尼亞州來過一種平靜的生活之前,他曾在洛杉磯縣當過近20年的副驗屍官。在這兒處理那些殺人案並不比在洛杉磯縣壞到哪兒去,但這樁案子他要認真地幹。 
  弗蘭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說道:「顯然這兩槍之中任何一槍都是致命的,這是毫無疑問的。那為什麼還要開第二槍呢?有很多原因使你不可能這麼做的。首先是會有槍聲,第二呢,如果你想他媽的·盡快離開那兒,幹嘛還要浪費時間去再補她另一槍呢?除此之外,為什麼要留下另一顆將來會因此暴露自己身份的子彈呢?難道沙利文夫人讓他們害怕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為什麼子彈是從門口射向屋內而不是相反的方向?為什麼射擊線是下行的?她跪著嗎?她很可能是這樣的,要不然就是那個槍手超乎尋常地高大。如果她是雙膝跪地,為什麼?要學執行槍決的樣子嗎?但又沒有什麼頂著開槍時留下的的傷痕跡。還有,你也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那些勒痕。為什麼先想勒死她,然後又停下來拿槍把她的腦袋打開花呢?而且接著又打了一槍,還拿走了一顆子彈,為什麼?另外有支槍嗎?幹嘛要藏起來?有什麼要緊的嗎?」 
  弗蘭克站了起來,兩手深插在褲子口袋裡來回踱著步,這是他專心思考問題時的一種習慣。「而且犯罪現場是他媽的那麼乾淨,我真不敢相信。什麼也沒留下。我是說任何痕跡都沒有;我很奇怪,他們沒給她動手術卻取出了另一顆子彈。」 
  「我的意思是,哎,這傢伙是個盜竊犯,也可能是他想讓我們這麼認為。可保險庫被洗劫一空,大約有450萬美金被盜。那會兒沙利文夫人在於嘛呢?她本該在加勒比海邊享受日光浴的。她認識那傢伙嗎?難道她正在偷偷鬼混嗎?如果是的話,那這兩件事有什麼聯繫呢?為什麼他竟然會先大模大樣地進前門,然後弄壞保安系統,最後反而用根繩子順窗爬出去呢?每次我自問一個問題,就會有另一個問題冒出來。」弗蘭克又坐了下來,看上去他對自己一連串的疑問有些困惑。 
  驗屍官往後仰靠在他的椅子上,把那份卷宗轉了過去,然後翻閱了一會兒。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然後用拇指和食指牽拉著嘴角。 
  弗蘭克看著驗屍官,鼻孔掀動了一下:「什麼?」 
  「你說犯罪現場沒留下任何線索,我也一直在想這件事。你說得對,現場過於乾淨了。」驗屍官慢悠悠地點起了一支蓓爾美爾煙——弗蘭克注意到是那種不帶過濾嘴的煙。所有他曾經共過事的病理學家全都抽煙。驗屍官向上吐著煙圈兒,顯然是陷入了沉思。 
  「她的指甲也太乾淨了。」 
  弗蘭克一臉的困惑。 
  驗屍官繼續說:「我是說那些指甲上面沒有一絲塵土,也沒有指甲油——雖然她是塗的,鮮紅的那種東西——但你卻不可能找到任何普通的殘留物。什麼都沒有。現場像是被全面清理過的,你懂我意思嗎?」他頓了一下,又接著說:「我還發現了極微小的一種藥水的痕跡。」他又停了一下。「像是一種清潔液。」 
  「那天早晨她曾去過一家高級美容院,修理了指甲,還有其他全套服務。」 
  驗屍官搖搖頭。「那你會從他們給她用過的所有化學用品中發現更多的殘留物,而不是更少。」 
  「那麼你的意思是?她的指甲全被特意清洗過了?」 
  驗屍官點點頭。「有人可真是細心,沒留下任何可能洩密的東西。」 
  「這說明他們極其擔心會因為所留下的生理證據暴露身份。」 
  「大部分罪犯都如此,塞思。」 
  「某種程度上是的。但洗掉指甲油且把現場清理得這麼乾淨,連我們用取證吸塵器也基本上一無所獲,這種現象還是不多見的。」 
  弗蘭克掃了一眼驗屍報告。「你也發現她的手掌上有油的痕跡嗎?」 
  驗屍官點點頭,審視著探長。「是一種防腐化合物。你知道,就像你用在織物、皮革或類似那些東西上的。」 
  「所以,她很可能是一直在握著什麼東西而且那兒應該有殘留物的?」 
  「是的,儘管我們不能完全肯定那種油是什麼時候抹到她手上的。」驗屍官又戴上了他的眼鏡。「你覺得她認識那個人嗎,塞思?」 
  「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那一點,除非是她請他來盜竊的。」 
  驗屍官突然心裡一亮。「也許是她自己偽裝的一次盜竊案。你懂嗎?她對那個老傢伙厭煩了,帶來一個新的閨中良伴,然後很方便地偷走他們的全部積蓄,接著便是遠走高飛去人間仙境了?」 
  弗蘭克思忖著這個論點。「除非他們之間發生了爭吵或者一直是有欺騙行為,然後她發現了一些很嚴重的苗頭,決定不幹了。」 
  「這符合實情,塞思。」 
  弗蘭克搖搖頭。「從所有的跡象判斷,死者很願意做沃爾特·沙利文的夫人。不只是為了錢,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她想要與世界上的諸多知名人士交往,或許是以其他特有的方式廝混。她還曾對某個昔日在漢堡做過漢堡王的人頗為著迷呢。」 
  驗屍官的眼睛盯著他。「你說笑話吧?」 
  探長笑了。「80歲的億萬富翁們有時候的想法是很怪的,這就像800磅的大猩猩朝哪兒坐呢?哪兒都行,只要他媽的他高興。」 
  驗屍官咧開嘴笑了,他搖了搖頭。億萬富翁?他會用那10億美金做些什麼呢?他低頭看看自己桌上的吸墨工具。然後,他把煙滅掉,又重新看那份報告,接著又看看弗蘭克。他清了清嗓子。 
  「我想第二顆子彈的彈殼是半金屬或全金屬的。」 
  弗蘭克鬆開了領帶,兩個胳膊肘撐在桌子上面:「好。」 
  驗屍官繼續往下說道:「子彈從顱骨的右顳骨打進,穿過左顳骨,飛出後留下了一個比人口約大一倍多的大洞。」 
  「那麼你是說肯定有兩支槍囉。」 
  「除非那傢伙同一支槍的槍膛裡裝了不同類型的子彈。」他急切地盯著探長。「可那似乎並沒讓你吃驚,塞思。」 
  「一小時前可能會讓我吃驚,可現在不會。」 
  「那麼我們很可能有兩個案犯。」 
  「兩個案犯拿著兩支槍,而那位女士多高?」 
  驗屍官不用再看他的記錄了。「62英吋高,105磅重。」 
  「那麼弱小的一個女人,兩個可能是男性的罪犯,手持大口徑武器,先是想勒死她,接著狠揍了她一頓,然後又開槍打死了她。」 
  驗屍官摸摸下巴。這些情況很讓人想不通。 
  弗蘭克看了一眼驗屍報告。「你肯定那些勒痕和痛擊發生在死亡前?」 
  驗屍官看上去有點生氣了。「當然。很亂,是不是?」 
  弗蘭克很快地翻了一下報告,記了些筆記,然後說道:「可以這麼說吧。沒有企圖強姦或類似的跡像嗎?」 
  驗屍官沒有回答。 
  最後弗蘭克抬起頭來看著驗屍官。他摘掉眼鏡,放在桌上,身子往後一靠,喝了一小口剛才給他倒的苦咖啡。 
  「報告上沒有提及任何有關性侵犯的跡象,」他提醒自己的這位朋友。 
  驗屍官終於開了口:「報告沒錯兒。沒有任何性侵犯,沒有精液的痕跡,沒有插入的證據,也沒有任何明顯的傷痕。所有這些證據使我可以正式地講,沒有發生過任何性侵犯行為。」 
  「那麼,你對這個結論並不滿意囉?」弗蘭剋期待地看著他。 
  驗屍官喝了一小口咖啡,舒展了一下兩個長長的臂膀,頓時深感自己日漸老化的身體渾身上下一陣輕鬆適意,接著他又把身子往前傾。 
  「你妻子進行過婦科檢查嗎?」 
  「當然,難道不是每位女士都這樣的嗎?」 
  「你會感到意外的,」驗屍官乾巴巴地回答,然後他又說下去,「是這樣的,去進行一次婦科檢查,無論你是多麼優秀的婦產科大夫,通常都會在病人的生殖器官上留有某些輕微的腫脹和小小的擦傷痕跡。這是動物的本性特點。要想仔細檢查,就得伸入到裡面並四下檢查檢查。」 
  弗蘭克放下手中的咖啡,在椅子上挪了挪。「那麼你是說,就在她被打死之前的那天深夜,她接受過婦科檢查?」 
  「那些跡象很輕微,非常輕微,但還是有的。」驗屍官停住了,他的措詞非常小心謹慎。「自從遞交了驗屍報告以後,我就一直在琢磨這件事情。要知道,這並不能說明什麼。那有可能是她自己幹的,你懂我的意思嗎?我說的是為了自行其樂。可是從生殖器官的外表來看,我認為不是她自己所為。我想是有人在她死後不久檢查過她。也許是死後兩小時,也可能更早些。」 
  「檢查她什麼?看看有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嗎?」弗蘭克並不想掩飾他的懷疑。 
  驗屍官目光堅定地看著他。「在那種特殊情形之下,檢查一個女人尤其是下面那地方不會有太多別的目的,對吧?」 
  弗蘭克盯著他看了半天。這個信息只會使他已經鼓得厲害的太陽穴更加脹疼起來。他搖搖頭。又是個氣球理論,從一邊吹氣進去,然後又在別的某個地方鼓脹出來。他草草記下了點東西,雙眉緊皺起來,下意識地小口喝著咖啡。 
  驗屍官仔細打量了他一下。這不是件容易的案子,但到目前為止,這個探長已經採取了所有行之有效的措施,提出了一些很好的問題。他被難住了,但這些問題佔了整個偵破過程中的很大一部分,即便是高手們也絕不可能一下子解決所有的難題。當然,他們也不會永遠被困住。到最後,如果你運氣好而且勤快點的話,也許就能解開其中之謎,查個水落石出。可到現在,一切看來還不那麼樂觀。 
  「她買酒的時候就已經是醉醺醺的了。」弗蘭克在查看那份毒理學報告。 
  「酒精度0.21。我自己從加入大學生聯誼會以後就沒喝到過那種程度。」 
  弗蘭克笑了。「不過,我在想,她是在哪兒喝到了酒精度0.21的程度的。」 
  「在她家的那個地方狂喝濫飲一番。」 
  「哦,可房間裡既沒有用過的酒杯,也沒有打開的酒瓶,連垃圾箱裡也沒有扔掉的東西。」 
  「所以,或許她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喝醉的。」 
  「那她怎麼回的家呢?」 
  驗屍官想了一會兒,揉了揉有點瞌睡的眼睛。「開車回家。我見過有人喝得比她多還開車的。」 
  「你的意思是在驗屍房看見的吧,對不對?」弗蘭克繼續說,「這種設想的問題在於,自從全家人動身去了加勒比海以後,車庫裡再沒有一輛車開出過。」 
  「你怎麼知道的?汽車引擎三天後就不會再發熱了。」 
  弗蘭克仔細翻閱了一下他的筆記本,找到了他所要的東西,然後把本子轉過去遞給他的朋友。 
  「沙利文有個專職司機,是個名叫伯尼·科佩提的老傢伙。他對那些汽車瞭如指掌,就像善於分析的稅務律師一般。他一直對沙利文的汽車行蹤有著非常仔細的記錄。如果你能相信的話,他那個記錄本上有最近每天每輛車的里程數。我向他查問時,他檢查了車庫裡每輛車的里程計,大概那些車是那位夫人唯一有權享用的,但實際上也是發現屍體時車庫裡停放的所有車輛。除此之外,科佩提還證實說沒丟過車,任何車都沒有額外的里程數。自從大家全都去了加勒比海後,從來沒有人動過車。克裡斯婷·沙利文沒有開那些車中的任何一輛回家。那她怎麼回到家的呢?」 
  「出租車?」 
  弗蘭克搖搖頭。「我們已經查詢了這兒的所有出租車公司。那天晚上沒有顧客在沙利文別墅下過車。那地方是不容易忘記的,你不覺得嗎?」 
  「除非可能是那個出租車司機打死了她而且到現在都沒講出來。」 
  「你是說她請一個出租車司機進了她的家嗎?」 
  「我是說她喝醉了,或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 
  「但這和警報系統是被胡亂撥弄打開的事實、她的窗外懸著根繩子的情況或者是我們所說的可能有兩個罪犯的推測不太相符。我還從未見過有兩個司機開的出租車。」 
  弗蘭克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匆匆在本子上面做了點記錄。他可以肯定克裡斯婷·沙利文是被某個她認識的人開車送回家的。既然那個人或那些人還沒有自告奮勇地站出來,弗蘭克想到了一個很妙的主意,而他們沒想到過。他們順著窗戶外面的繩索逃走而不是從進來時的原路——從前門——回去,這說明有什麼東西迫使那些殺手慌忙逃走。最明顯的原因便是私人安全巡邏員的出現,但那天晚上值班的安全守衛並沒有報告過任何異常的情況。可罪犯們也不知道那個情況。僅僅是看見巡邏車的影子就足以嚇得他們趕忙逃竄了。 
  驗屍官仰靠在椅子上,不知道說些什麼。他攤開雙手,問道:「有什麼嫌疑犯嗎?」 
  弗蘭克寫完了。「或許吧。」 
  驗屍官目光銳利地盯著他。「那段時間,她丈夫,全國最富的幾個傢伙之一,他幹了些什麼?」 
  「全世界最富的。」弗蘭克把他的筆記本收了起來,拿起那份驗屍報告,喝光了杯中的咖啡。「在去機場的路上她決定不去了,她丈夫以為她會呆在他們城裡的那個水門公寓裡,這個事實已得到證實。按計劃他們的噴氣式飛機將於三日後來接她去巴巴多斯,那是沙利文在布裡奇敦市郊的別墅。但當沙利文在機場見不到她時,他著急了,然後開始給她打電話。這就是他的全部經歷。」 
  「她有沒有向他解釋中途改變計劃的原因?」 
  「並非像他所說的緣故。」 
  「有錢人能雇得起最得力的幫手。他們把現場弄得很像是一起盜竊案,自己則遠在4000英里之外,躺在吊床上搖來晃去,吮吸著島上的一種甜味果汁。你覺得他會是其中一個嗎?」 
  弗蘭克盯著牆看了老半天。他的思緒又回到了記憶中沃爾特·沙利文在停屍房默守在亡妻身邊的情景。他的神情是那樣憂傷,而當時他絕不可能知道有人正注視著他。 
  弗蘭克看看驗屍官,然後起身離開。 
  「不,我不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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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比爾·伯頓此刻正坐在白宮特工處的指揮所裡面。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報紙,這是他今天上午看的第三份報了。每份報上都有克裡斯婷·沙利文謀殺案的跟蹤報道,那些內容和原始報道大同小異。顯然,案子的調查沒有任何新的進展。 
  他已經跟瓦尼和約翰遜談過了,那是在他家的週末露天烤肉餐上講的,當時只有他、科林和這兩個特工同事。那個傢伙當時就在保險庫裡面,看見了總統和那位夫人。然後,他衝了出來,打昏了總統,殺死了那位夫人。後來儘管伯頓和科林拚命追趕,還是讓他跑了。他們編的這段經過雖然不完全和那天晚上實際發生的一連串事實吻合,但他們兩人都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伯頓關於事發經過的陳述。他們還對有人竟然對他們不惜生命代價保護的人行兇一事很惱火。那個罪犯將會受到應有的懲罰,他們也不會對任何人講總統與此案是有牽連的。 
  他們走後,伯頓坐在自家的後院裡喝著啤酒。如果他們一旦知道禍是他闖下的,會怎麼樣呢?比爾·伯頓,這個一輩子老老實實的人,還沒嘗到過充當犯串通罪的罪犯這種新角色的滋味呢。 
  伯頓喝完第二杯咖啡,看了看手錶。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環視了一下整個白宮特工處。 
  以前他總是渴望成為高級安全部隊中的一員,保衛這個地球上最重要的人物;特工人員那不露聲色的機敏、力量和智慧,還有他們之間的親密無間,這些曾讓他很是嚮往。他覺得能夠隨時準備而且事實上是隨時可能為另一個人、為公眾的利益獻出自己的生命,這在如今這樣一個連極有限的正義感也越來越少的社會裡是種極高尚的行為。所有那些想法使得特工威廉·詹姆斯·伯頓每天清晨笑著起床,每天晚上安然入夢。可現在那種感覺沒有了。他搖搖頭,偷偷地迅速抽了一支煙。 
  成天像是坐在一小圓桶25磅的炸藥上過日子,那就是他們所有人的感覺。格洛麗亞·拉塞爾越對他解釋,他越覺得不可思議。 
  那輛車已經成了禍水。警方經過極審慎的調查已經追蹤到它,一直到了他媽的華盛頓特區警署的停車場。那太危險了,不能再追查下去。拉塞爾已嚇得屁滾尿流,不過還是由她去,她說過已經搞定此事了。去他媽的。 
  他折起了報紙,然後將它整齊地放在一邊,等著下一班的特工來。 
  他媽的拉塞爾。伯頓想到這事兒就越想越來氣。但現在回頭也太晚了點兒。他摸了摸上衣的左邊。他的0.357口徑手槍被灌滿了水泥,連同科林的9毫米口徑手槍全被扔到了塞文河的底部,那是他們所能找到的最偏僻之處。這對大多數人來說,也許是過於警惕了,但對伯頓來說,任何預防措施都很必要。警方找到了一顆無用的子彈,但決不會發現另一顆的。即便他們能找到,他的新手槍的槍管也將是一乾二淨。伯頓並不擔心弗吉尼亞地方警察局的彈道學測試部門會把他拉下馬來。 
  伯頓的大腦中迅速閃現著那天晚上的種種事情,他垂下了腦袋。這個通姦的美國總統自己把那天晚上的好事攪得一團糟,以至於那個女人都想要殺死他,而特工伯頓和科林只好將她打死。 
  然後,他們又把現場全部掩飾好,這就是為什麼伯頓每次照鏡子都心驚肉跳的緣故。掩人耳目。他們撒了謊。他們閉口不談,隱瞞了真相。可他難道不是一直在撒謊,在替總統隱瞞所有那些幽會的事兒嗎?當他每天早晨向總統夫人請安的時候,他在後草坪同總統的兩個孩子玩耍時,他並沒有告訴他們真相,那就是,她的丈夫和孩子們的父親可能並非他們認為的那麼好,那麼善良可親。全國所有的人也一樣是這麼被蒙蔽了。 
  特工處。伯頓做了個鬼臉。就某種可惡的原因而言,這個名稱倒是名副其實。這些年來他一直看著他們在騙人,但他裝作看不見。每個特工都曾這麼幹過。私下裡,他們全都會取笑或抱怨那些事情,但僅此而已。雖然這樣做不好,但那是他們的特殊職責。權力會使人失去理智,權力也使他們覺得不可抗拒。如果出了什麼不妙的事情,那就該由特工處那幫傢伙出面收拾爛攤子了。 
  伯頓幾次拿起電話想打給特工處的處長,他想把全部真相告訴他,也好使自己盡早得到解脫。但每次他都拿起電話又放下,無法啟齒說出那些將會葬送其前程,甚至實質上是埋葬其一生的話來。每過一天,伯頓的希望就變多一分。這件事或許有一天會全部煙消雲散的,儘管他的經驗告訴他那是不可能的。他覺得現在說出實情已經太晚了。事發後的一兩天打電話講明真相或許還能說清楚,但現在不行了。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克裡斯婷·沙利文之死的調查工作上。伯頓已饒有興趣地看了有關驗屍的發現,這是總統責令當地警方協助進行的,總統對這一悲劇感到非常非常地憂慮。也操他媽的。 
  打碎的下巴和勒紋的痕跡。他和科林的子彈並未造成這些創傷。看來她是完全有足夠理由要殺死他的。但伯頓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無論如何都不會。這世上幾乎不再有什麼絕對的事情了,但要想幹掉美國總統卻完全可以肯定是個例外。 
  我做得沒錯,伯頓這樣對自己說了不下千遍。他那差不多是用全部生命去訓練出的每一個行動都沒錯。普通人是無法理解的,他們永遠也不可能明白那些特工在眼看著要出亂子時的所思所想。 
  很久以前,他曾和肯尼迪的一個特工談過話。那個人永遠也忘不了達拉斯的事件,當時他就走在總統專車的旁邊,但卻無能為力。總統死了,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總統的腦袋被打開了花。他沒有辦法,可總應該能做點事的。你應該能預先想到另一個防範措施。應該向左而不是往右看,然後盡可能更加仔細地注視那幢樓房。掃視人群的時候應該更審慎一點。可肯尼迪的衛士們絕不可能都是像他一樣的。他離開了特工處,離了婚,然後隱姓埋名地躲在密西西比州某個簡陋的棚屋裡度日,但他在這人生的最後20年裡仍舊擺脫不了達拉斯事件的陰影。 
  那種事絕不會發生在比爾·伯頓的身上,正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會在六年前猛撲在艾倫·裡士滿的前任前面替他擋住了兩顆0.38口徑的鋼彈。當時儘管他穿了防彈背心,還是有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一側肩膀,另一顆子彈擊中了其前臂。然而,很神奇的是,兩顆子彈都沒有擊中任何要害部位或是動脈血管,只是在伯頓身上留下了不少疤痕。舉國上下都為他的壯舉而感到由衷的感激,更重要的是他贏得了他的特工同事們的極大推崇。 
  那也是他為什麼要槍擊克裡斯婷·沙利文的原因。即便是今天,他也會同樣這麼做的。他會殺死她,盡可能快地幹掉她。他扣動扳機,眼看著那顆重160格令1的子彈以每秒1200多英尺的速度猛地射入了那顆腦袋的一側,於是那個年輕的生命就結束了。她死了,是她自找的,不能怨他。 
   
  1英美制最小重量單位,等於0.0648克。 

  他回去幹活了,乘現在還可以幹。 
  白宮辦公廳主任拉塞爾風風火火地穿過走廊。她剛剛向總統的新聞秘書就如何巧妙周旋於俄羅斯與烏克蘭之間的衝突這一問題簡要地佈置完任務。這件事的公開政治策略毫無疑問應該是支持俄羅斯,但在裡士滿當局中,公開的政治策略卻很少能左右決策的過程。俄羅斯現在已經擁有全部的洲際核軍事力量,而烏克蘭則處於一個有利得多的地位,有望成為西方國家主要的貿易夥伴。讓烏克蘭佔了優勢的原因是沃爾特·沙利文,這位美國總統的好友,目前很傷心的密友,正集中全力在和該國做著一筆大買賣。沙利文和他的朋友們曾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為裡士滿競選總統提供了約1200萬美金的經濟援助,而且還為他入主白宮提供了幾乎所有的重要支持。他不能不對那樣的支持給予相應的回報。於是,美國就會支持烏克蘭。 
  拉塞爾看看手錶,心裡不停地禱告,但願會有支持基輔而不是莫斯科的站得住腳的理由,儘管她可以肯定裡士滿無論怎樣都會弄出同樣的結果來。他沒有忘記對朋友的忠誠,要感思戴德。總統這樣一個職位正好可以讓他大規模地還清人情。一個大問題解決之後,她在桌前坐定下來,開始將精力集中到就要面臨的一連串危機上來。 
  15分鐘後,拉塞爾考慮好了她的政治策略。她站了起來,然後慢慢地走到窗前。華盛頓的生活仍在繼續,就像它過去的200年歷史一樣。各種政治派別林立,他們不惜金錢四處遊說,很多英才還有知名的大人物都涉足政壇,這一切就意味著你得先發制人才行。對這種遊戲,拉塞爾要比大多數人懂得多。她也喜歡而且精於此道。這很顯然是她的本性,她也長年樂在其中。然而,這種孑然一身而且沒有孩子的現狀已經開始讓她憂心忡忡了。成堆職業上的溢美之詞變得那麼單調乏味而且空洞無比。後來,艾倫·裡士滿闖進了她的生活,讓她看到了進一步高昇的可能。她或許可以上升到任何其他女人前所未及的層次。那種想法在她腦海中非常強烈,有時候她會在期待中激動地發抖。 
  可就在這時,卻有顆該死的炸彈在她眼前爆炸了。他在哪兒?他為什麼還沒出現?他肯定知道,也應該知道自己手裡掌握著什麼。如果他要錢,她可以給他。供她支配的行賄基金遠遠足以應付任何索求,哪怕是最無理的索求。拉塞爾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行賄基金是白宮的妙處之一。沒人確切地瞭解維持白宮的日常開支實際要花費多少,因為很多機構都捐出他們的部分預算並提供人力來幫助白宮行使職能。雖然財政方面一片混亂,但行政管理部門還是很少要擔心籌款的事情,哪怕是應付最毫無節制的支出。不,拉塞爾心想,錢是最不用她擔心的問題。她卻有很多其他事要親自過問。 
  那人是否知道總統對當時的情形完全一無所知呢?這才是讓拉塞爾最揪心裂肺的事兒。如果他想直接跟總統聯繫而不是找她呢?她開始發抖,一屁股坐到了窗戶旁邊的一張椅子上面。裡士滿會立刻意識到拉塞爾的種種意圖,那是毫無疑問的。雖然他很傲慢,但決不傻。然後他就會毀了她,就像殺死克裡斯婷那樣,而她將孤立無助。但是揭穿他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因為她無法證明任何一件事情,她的話和他的相互矛盾。她將被撤職,被拋入政治的有害垃圾箱,遭到譴責,而且,最糟糕的是,被徹底遺忘。 
  她得找到他,想辦法帶個口信給他,告訴他一切必須通過她操作。只有一個人能幫她辦這件事。她重又回到辦公桌旁坐下,振作精神,繼續工作。現在不能驚慌失措。此時此刻,她要比一生任何時候都要堅強些。她仍能做得到,仍能控制局面,只要她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充分運用上帝賜予她的一流智慧。她能從這堆亂麻中理出個頭緒來,她知道從哪兒下手。 
  格洛麗亞·拉塞爾所選用的方法會使任何認識她的人都覺得特別奇怪。這位白宮辦公廳主任還有另一面會讓那少數幾個自認為很瞭解她的人也大吃一驚的。她的職業生涯總是首當其衝地受到她生活中所有其他側面的損害,包括從生活中的那些方面大量滋生出的那種私人的、兩性關係方面的事情。可格洛麗亞·拉塞爾覺得自己還是個相當有魅力的女人。的確,她所擁有的女人味和她披上官僚面紗時的形象有著天壤之別。隨著歲月的飛逝,她才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已開始在意這種生活中的不平衡了。她並非要刻意安排點什麼,尤其是在她將要面對那場潛在的災禍的時候,但她相信自己知道完成這個任務的最佳途徑,而且還能在這個過程中證明自己的個人魅力。她無法逃避自己的情感,就像她不能擺脫自己的影子一樣。那幹嘛不試試呢?不管怎麼說,她都覺得其中的微妙之處是那個她選中的人所無法體驗得到的。 
  幾個小時以後,她啪的一聲關掉了桌上的檯燈,然後叫了她的車。接著,她查看了一下特工處當天值勤人員的名單,拿起了電話。三分鐘後,特工科林站在了她的面前;他兩手緊握在胸前,這是所有特工的一種標準姿勢。她叫他等一會兒。她看看自己的化妝,然後把嘴咧成一個標準的橢圓形並重新搽了口紅。她用眼角的餘光仔細打量著站在她桌旁的這個又瘦又高的小伙子。他那可以上雜誌封面的英俊容貌是任何女人想不看都很難做到的。他的職業也決定了他會時刻處於危險的邊緣,當然他自己本身也是個危險人物。然而,這種職業特點只會給他整個人更增添幾分魅力,就像高中的那些壞小子一樣,只要能逃避一下現實生活的單調乏味,女孩們似乎總是很迷他們的。她完全有理由猜測,蒂姆·科林在他那相對來說還不算太長的人生中已經讓很多姑娘為他動過心了。 
  她今晚的打算很明確,而且非同尋常。她把椅子往後一推,穿上高跟鞋。當特工科林把目光轉向她的大腿時,她並沒在意,然後她又很快地直視著前方。如果剛才她發現科林在看她的話,她肯定會心花怒放的,尤其是為了那個明確的目的。 
  「總統將於下周在米德爾頓的法院大樓舉行新聞發佈會,蒂姆。」 
  「是的,夫人,上午9點35分。我們目前就在進行先期準備工作。」他兩眼直視前方。 
  「你不覺得有些異常嗎?」 
  科林看著她。「怎麼有些異常,夫人?」 
  「現在是下班時間了,你可以叫我格洛麗亞。」 
  科林站在那兒,他的兩隻腳很不自在地換來換去。她看著他那顯而易見的窘迫神情笑了笑。 
  「你難道不知道新聞發佈會是為什麼舉行的嗎?」 
  「總統要講關於……」——科林有所察覺地把話嚥了回去——「沙利文夫人被害的事兒。」 
  「沒錯兒。總統專門為一個公民個人的遇害案舉行新聞發佈會。難道你不覺得這件事很怪嗎?我想這是總統執政歷史上前所未有的,蒂姆。」 
  「那我不太清楚,夫……格洛麗亞。」 
  「近來你常常和他在一起。你發現總統有什麼異常嗎?」 
  「比如說什麼?」 
  「比如說他是不是過於緊張或不安?比平常要嚴重得多?」 
  科林慢慢地搖了搖頭,他弄不懂他們的談話目的是什麼。 
  「我想我們可能是遇上點小麻煩了,蒂姆。我覺得總統可能需要我們的幫助。你願意幫助他,對嗎?」 
  「他是總統,夫人。保護他,那是我的職責。」 
  她一邊在包裡翻找著什麼,一邊說:「今晚有事兒嗎,蒂姆?按常規你今晚歇班兒,對嗎?我知道總統沒外出。」 
  他點點頭。 
  「你認識我家的。一下班就到我這兒來。我想單獨和你談談,繼續商量一下這件事。你願意幫我、幫總統這個忙嗎?」 
  科林立刻回答說:「我會去的,格洛麗亞。」 
  傑克又敲敲那扇門,沒人應答。百葉窗拉上了,屋子裡面沒有燈光透出來。他要麼是睡了,要麼就不在家裡。他看了看時間,9點鐘。他記得盧瑟·惠特尼是很少在凌晨二三點鐘之前上床睡覺的那輛舊福特車停在車道上。小車庫的門關著。傑克看了看門旁邊的信箱,信箱塞滿了。情況看來不太妙。盧瑟這個60多歲的人,現在怎麼了?難道他會看見自己這位老朋友躺倒在地板上,兩手冰涼地提在胸前嗎?傑克四下看看,然後他踩著前門旁邊的一隻赤陶花盆攀上了一個牆角。那把備用鑰匙還在那兒。他又環顧四周,然後用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臥室裡很整潔,但空蕩蕩的,原先屋裡所有的東西都堆了起來。 
  「盧瑟?」他穿過走廊,憑記憶在這幢構造簡單的房子裡走著。左邊是臥室,右邊是廁所,屋子的後面是廚房,廚房外有個小小的封閉陽台,外面是後花園。哪個房間都沒有盧瑟的影子。傑克走進那間小小的臥室,那兒和其他房間一樣,整潔有序。 
  他在床邊坐了下來,床頭櫃上有很多鑲有相框的照片,照片上的凱特在看著他。他立刻轉身離開了臥室。 
  樓上那些小房間大部分是空的。他仔細聽了一會兒,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在廚房裡那把用金屬線和塑料編製成的小椅子上坐下,四下觀望。他沒開燈,而是坐在黑暗之中。他向前探出身子,猛地打開了冰箱。他咧嘴樂了,裡面有兩瓶六罐容量的百威啤酒。你總能指望盧瑟有瓶冰啤酒的。他拿了一瓶,打開後門,走到了外面。 
  這個小花園看上去很荒涼,那些玉簪屬植物和蕨類植物都萎垂在橡樹那濃密的陰影之中,攀附在那片首尾相連的籬笆上面的嬌嫩的鐵線蓮已經痛苦地凋謝了。傑克看了看盧瑟那珍愛的一年生植物的花壇,他發現在華盛頓這夏末的火爐炙烤之下,那裡面的花草是凶多吉少,所剩無幾了。 
  他坐了下來,把啤酒瓶舉到唇邊。很顯然,盧瑟已經離開這兒多日了。那又怎樣?他是個成年人,想去哪兒,什麼時候去都行。可傑克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不過他們也有幾年沒見了,也許他的習慣變了。他又想了想,盧瑟的習慣是不會改變的。他不是那種人,他是傑克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可信賴的人,其性格堅若磐石,百折不撓。堆積如山的郵件、枯死的花卉以及沒入庫的車,那不會是他自己願意那樣放任不管的。不是他自己願意那樣的。 
  傑克又走回去,進了屋。錄音電話的應答機上什麼也沒有。他又進了那間小臥室,一推門,一股霉味便撲面而來。他又一次掃視了整個臥室,然後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冒傻氣。他又不是他媽的警探。他自己笑了起來。可能盧瑟是去某個島上住上幾個星期,而他卻在這兒扮演著憂心如焚的父母的角色。盧瑟是傑克所見過的最能幹的人之一。而且,這事兒已和他不再有什麼關係了。惠特尼家的人都與他無關了,父親也好,女兒也好。事實上,他幹嗎要到這兒來呢?想重溫舊夢嗎?想通過凱特的爸爸與她重歸於好嗎?可以想像,那是最最不可能的事情。 
  傑克鎖上門,走了出去,把鑰匙放在了花盆底下。他回頭又瞥了一眼那幢房子,然後向自己的車走去。 
  格洛麗亞·拉塞爾的家位於河流路外近郊貝塞斯達一片幽靜的高級住宅區的盡頭。她曾為國內很多最大的公司擔任過顧問,加上她那可觀的教授職位收入,現在又有白宮辦公廳主任的薪金,連同她多年來的謹慎投資所得,她的腰包是很鼓的。她喜歡自己周圍全是些漂亮的東西。她家門口有一棵老樹,上面纏繞著厚密結實的常春籐。整個前院被一圈齊腰高的用磚和砂漿砌成的牆蜿蜒曲折地圍了起來,被佈置成了一個放有桌子和遮陽傘篷的私人花園。院中有個小噴泉正汩汩地翻泡並嘶嘶地噴著水。周圍一片漆黑,唯有房子前面的那個大凸窗裡面有一道淡淡的燈光射出來。 
  格洛麗亞·拉塞爾正坐在花園的一張桌旁,特工科林把他的折篷轎車停了進來。他軀幹筆直,西眼仍很挺括,領帶打得很緊。這位白宮辦公廳主任也沒變樣。她對他笑笑,和他一起往前邊走邊談,進了屋子。 
  「喝點什麼?你看上去像是愛喝波旁威士忌加水的人。」拉塞爾看著這個小伙子,慢慢地喝完了她的第三杯白葡萄酒。她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跟年輕男子呆在一起了。也許太久了,她在想,儘管此時酒精的作用已肯定讓她想不太清楚了。 
  「啤酒,如果有的話。」 
  「馬上就來。」她停下來,甩掉高跟鞋,然後走進了廚房。科林環顧寬大的起居室四周,看著那波浪般起伏的精製窗簾、花式組織的牆紙、頗有品味的古董,他不明白自己在這兒幹什麼。他希望她快把啤酒拿來。自從上高中以來,他這個優秀的運動員曾被一些女人引誘過。可現在不是高中時代,格洛麗亞·拉塞爾也絕不是啦啦隊長。他知道,不喝個飄飄然,自己是挨不過這個夜晚的。他本想把這事兒告訴伯頓,但某個念頭又讓他保持了沉默,因為伯頓近來一直那麼冷漠而沮喪。他們所做的一切並沒有錯。他知道那情形很尷尬,他們的一種本可以得到全國上下讚譽的行為卻不得不成了秘密。他很後悔殺了那個女人,可當時別無選擇。死亡總會有,悲劇總會發生。那是她的氣數已盡,克裡斯婷·沙利文的末日到了。 
  過了一會兒,他在那兒喝上了啤酒。當格洛麗亞在寬大的沙發上拍松一隻靠墊準備坐下時,他看見了她的屁股。她衝他微笑著,優雅地小口抿著葡萄酒。 
  「你在特工處多久了,蒂姆?」 
  「快六年了。」 
  「你升得很快。總統常常會想到你,他從未忘記過你的救命之恩。」 
  「我很感謝,真的。」 
  她又喝了一小口酒,然後很快地掃了他一眼。他在那兒站得筆直,那種明顯的緊張不安把她逗樂了。她上下打量了科林一番之後,頗有些心動地走到了一旁。但她仍在注意這個年輕特工的舉動,此時他正在欣賞牆上掛的那些繪畫作品,藉以掩飾其內心的不自在。 
  「東西不錯,」他指著那些畫說。 
  她對他笑笑,看著他一口接一口地吞飲著啤酒。「東西不錯,」她心裡一直也是這麼想的。 
  「我們找個更舒服點兒的地方坐坐,蒂姆。」拉塞爾站起來低頭看他。他被領出起居室,穿過一條狹長的走廊,然後又穿過一道雙扇門,最後進了一間大起居室。那些燈自動亮了,科林注意到另一道雙扇門裡面這位白宮辦公廳主任的床清晰可見。 
  「你不介意我去換一下衣服吧?我這套衣服穿得太久了。」 
  科林看著她進了臥室,她一路都沒關那些門。從他坐的地方可以看見臥室裡的一片銀灰色。他把頭轉了過來,想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欣賞那個即將看到發生的一切活動的古式壁爐屏風上的渦卷形裝飾和圖案。他喝完了那罐啤酒,而且想馬上再來一罐。他仰靠著坐在那些厚厚的墊子上面。他想不聽,但卻能聽見她弄出的每個聲響。最後,他忍不住了。他扭過頭去,目光直穿過那敞開的臥室門口。他有點後悔了,什麼也沒看見,但這只是開始。接著,她的身影便從那個敞開的地方閃了過去。 
  她只是在床頭磨蹭了一小會兒,然後就拿起了某件衣服。白宮辦公廳主任格洛麗亞·拉塞爾一絲不掛地在科林面前走來走去,這把他嚇呆了,儘管他剛才一直巴不得這樣,或者希望看到某種類似這樣的情景。 
  這個晚上的安排搞定了。科林把頭扭向一旁,但那速度卻比他本該的要慢得多。他舔了舔啤酒罐的蓋子,吮乾了那最後幾滴黃褐色的液體。他發現懷裡那把新手槍的槍柄正頂著自己的胸部,平常他會覺得這樣很舒服,而現在只覺得它難受。 
  他在想那些親善關係的原則。總統家庭的成員和他們的那些特工人員關係之密切是人所共知的,多少年來總是有些關於他們之間胡來亂搞的傳言,然而,對此,官方的政策是有明確規定的。如果科林被發現與一位赤身裸體的白宮辦公廳主任一起呆在她的臥室裡的話,那他的前程將很快會被斷送掉。 
  他的大腦在飛快地轉動著。他可以立刻離開,向伯頓匯報。可那又能怎樣?拉塞爾會矢口否認的。科林將像個傻瓜似的,而且不管怎麼說,他的職業生涯很可能就告終了。她帶他來這兒是有原因的。她說總統需要他的幫助。他現在弄不懂了,究竟他在幫誰的忙。特工科林第一次發覺自己中了圈套,他上當了。在這兒,他的運動熱情、他的敏捷才智,還有9毫米口徑的槍都救不了他。就智力而言,他絕非這個女人的對手。他的行政職位也遠低於她,那懸殊就好像他從一個深淵用望遠鏡向上看她,還看不到她那雙高跟鞋的鞋底一樣。看來這注定是個難熬的長夜了。 
  沃爾特·沙利文在踱步,桑迪·洛德在一旁看著。洛德辦公桌的一角赫然放著一瓶蘇格蘭威士忌。窗外,暗淡的街燈在黑暗中隱約閃現。熱浪又反撲回來,但時間很短,洛德已經命令巴頓-肖公司的人把空調打開,以迎接今晚這位很不尋常的客人。這位客人停下了腳步,站在那兒俯視六個街區以外矗立著那幢熟悉建築的街道,那裡通向艾倫·裡士滿的家,是沙利文和洛德實現其宏偉計劃的一條捷徑。可沙利文今晚並不是在考慮生意上的事情,而洛德卻在想。但洛德太狡猾了,他絲毫沒有表露出自己的想法。今晚,他在這兒是陪他朋友的,是為了傾聽他內心的悲傷訴說,為了讓沙利文哀悼一下他那個小騷貨的。這件事完成得越早,他們就能越早坐定下來談真正重要的事了:下一筆交易。 
  「葬禮很隆重,人們都會長久地記得它。」洛德措詞很謹慎。沃爾特·沙利文跟他是老朋友了,但這種友誼是建立在律師與客戶的關係基礎上的,所以這種基礎會隨時遇到某些意料不到的變故的衝擊。沙利文也是洛德所有熟人中唯一讓他緊張的人,因為洛德知道自己從來都沒有絕對的控制權,眼前這個他正在打交道的人至少在權力上是跟他平等的,或許還超過他。 
  「是這樣的。」沙利文仍舊在往下注視著那條大街。他確信自己最終還是說服了警方,即那個單面鏡與那次犯罪毫不相關,可到底有沒有完全說服他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管怎樣,這種事對一個不適應這一切的人來說是相當尷尬的。那個探長,沙利文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他沒有給沙利文應有的尊重,這觸怒了老頭,因為沙利文贏得了所有人的敬重。沙利文一點都不指望當地警方能抓到兇手,但這對事態的發展並不利。 
  沙利文又想到了那面鏡子,他搖了搖頭。至少此事目前還未向新聞界透露。這件事是沙利文無法容忍的。那面鏡子曾是克裡斯婷的主意,但他得承認自己也曾附和過。現在回想起來,真是荒唐可笑。最初,這種想法很讓他著迷,他可以看著妻子和別的男人做愛。他太老了,無法滿足妻子的慾望,但他又不能無理地否決她對那種自己已無法得到的生理快感的需要。然而,那一切又是多麼愚蠢,包括他們的婚姻在內。現在他看明白了。想要重新年輕一回是不現實的。他應該知道這是自然規律,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無論他們多麼富有。他很尷尬而且很惱火。最後他轉向洛德。 
  「我不敢肯定自己對那個探長是否有信心。我們怎樣才能讓聯邦調查局的人插手此案呢?」 
  洛德放下眼鏡,從藏在辦公桌深處的煙盒中抽出一根煙,然後慢慢地將它打開。 
  「聯邦調查局是不會出面過問一個公民個人的遇害案的。」 
  「裡士滿是要過問此事的。」 
  「那毫無意義,如果要我說的話。」 
  沙利文搖晃了一下他的大腦袋。「不,他好像真的很關注此案。」 
  「也許吧,但別指望那種關心會持續太久。他有成千上萬的麻煩事要處理呢。」 
  「我要那個兇手落網,桑迪。」 
  「我懂,沃爾特。我比所有人都理解你的想法。他們會落網的,但你得耐心點兒。這些傢伙又不是吃乾飯的,他們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可人人都會犯錯。那些兇犯會受到審判的,記住我的話。」 
  「那又怎樣?判個無期,對嗎?」沙利文不屑一顧地說道。 
  「很可能不會被判一級謀殺罪,所以最後他們將會被判無期。但絕不會有假釋的機會,沃爾特,相信我。他們將永遠也呼吸不到一口自由的空氣。不過每天晚上戴著手銬俯臥,幾年之後他們的胳膊會有些刺痛感,這或許倒真有可能。」 
  沙利文坐了下來,盯著他的朋友。沃爾特·沙利文不想有任何的案件審理,那樣一來,全部犯罪細節都將會被公之於眾。一想到所有的案情都將被別人反覆談論,他皺緊了眉頭。素不相識的人們將對他和亡妻的私生活秘密瞭如指掌,他無法忍受那樣的事情。他只想警方抓住那些兇犯,剩下的事由他來安排。洛德剛才說弗吉尼亞州會判那些兇手終身監禁的,沃爾特·沙利文於是便決定了:他要替弗吉尼亞州省去那筆讓兇手長期囚禁所需的開支。 
  拉塞爾蜷曲在沙發的一角,兩隻光裸的腳塞在那件長得拖到小腿肚上面一點的寬鬆棉套裙裡面。在衣服突然下垂的地方,她那寬大的乳溝在窺視著科林。科林自己又去拿了兩罐啤酒,並從隨手拿來的酒瓶中又給她倒了一杯。現在,他的頭有點發熱了,彷彿有團小火在心裡燃燒似的。他的領帶現在也已經鬆開了,上衣和槍被扔在了對面的沙發上面。他卸下槍的時候,她用手指著。 
  「太重了。」 
  「你已經習慣了。」她沒有觸及他通常會面對的那個問題。她知道他殺過人。 
  「你真的會替總統擋子彈嗎?」她從低垂著的眼皮底下看他。她不停地告誡自己,要保持精力集中,可那並沒阻止她想要把這個小伙子真正弄上床的念頭。她覺得自己已失控得很厲害,於是又花了很大力氣重新開始把握住自己。她到底在幹些什麼呀?在一生中的關鍵時刻,她竟然做得像個妓女。她也知道,自己用不著採取這種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她內心的另一個自我和現實的自我的激烈鬥爭正在擾亂她的決策過程。她不能容忍這種擾亂,現在不行。 
  她應該再去換衣服,撤回到起居室或是書房去,書房裡那深色的橡木護牆板和滿牆的書籍將會把她內心難以平息的思想衝突壓下去。 
  他肯定地看著她:「是的。」 
  她想要站起身來,可總動彈不了。 
  「我也會替你擋一顆的,格洛麗亞。」 
  「替我?」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又看了他一眼,所有的戰略計劃全被拋在了腦後,她瞪大了眼睛。 
  「而且毫不猶豫。特工人員很多,可白宮辦公廳主任只有一個。那就應該這麼做,」他低下頭來小聲地說道,「這不是遊戲,格洛麗亞。」 
  等他又去多拿些啤酒來時,他發現她已經挪得離自己很近了。他一坐下來,她的膝蓋便碰到了他的大腿。她伸出兩條腿來在他的腿上蹭來蹭去,然後又把腿蹺在他們對面的桌子上。那件睡裙不知怎麼的自己挪上去了,露出了兩條豐滿而且雪白的大腿,那是成熟女人的腿,真他媽的夠味兒。科林的目光慢慢地移過那片露出的肌膚。 
  「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敬慕你。我是說所有的特工人員。」她看上去幾乎有點不自在。「我知道你們有時不大受重視,可我想讓你知道我是很欣賞你的。」 
  「這是件很了不起的工作,是其他任何東西所無法替代的。」他咕嘟咕嘟地又喝了一罐啤酒,感覺好多了。他鬆了口氣。 
  她朝他笑笑。「很高興今晚你能來。」 
  「願為你效勞,格洛麗亞。」他酒喝得越多,膽子就越發大起來。他喝完了啤酒,格洛麗亞用搖擺不定的手指指著門旁邊那一架子的酒。他調好了酒,又回去坐了下來。 
  「我覺得可以信賴你,蒂姆。」 
  「是的。」 
  「我希望你不要辜負這種信任,可我並不覺得伯頓是那樣的。」 
  「比爾是一流特工,最棒的。」 
  她碰到他的胳膊,擱在了那兒。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他很出色。我只是有時候弄不懂他。這很難說清楚,這只是我的一種直覺。」 
  「你應該相信直覺,我就是這樣的。」他望著她。她看上去年輕了,年輕多了,彷彿她本來就是個剛畢業而快要踏入社會的大學生似的。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是某種我可以信賴的人,蒂姆。」 
  「沒錯兒。」他一飲而盡。 
  「永遠這樣嗎?」 
  他盯著她,用喝光的空杯子去跟她的碰了一下。「永遠。」 
  他的眼皮現在沉甸甸的。他想起了高中時代,在州冠軍賽上,當他持球觸地獲得致勝的一分以後,辛迪·珀基特就是像這樣看著他的。她的臉上全然是一種為之傾倒的神色。 
  他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來回地摩擦著。那腿上的肌肉真夠鬆軟,很有女人味兒。她沒有阻止他,相反向他又靠近了一些。接著,他的手伸到了她的睡裙裡面,先撫摸著那仍很結實的小腹,然後又從那兒向上正好捉住了她的兩個乳房下面的地方,後來他的手又抽了出來。他的另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腰部,把她拉得貼近自己。他的手往下摸到了她的屁股並狠狠地捏著。她靠在他懷中,先吸了一口氣,接著又慢慢地吐了出來。他能感覺到她的胸脯上下起伏,衝擊著他的胳膊,那飄浮不定的一團東西軟綿綿的而且熱乎乎。 
  她放下杯子,慢慢地,幾乎是挑逗性地,脫掉了睡裙。他猛地撲向她,兩隻手在她胸罩帶子下面摸索起來。後來他覺得帶子解開了。她向他倒過去,他把頭埋進了那兩個鬆軟的肉堆之間。接著,剩下的最後一件衣服,一條黑色帶花邊的內褲也從她身上脫掉了。當她看見那條內褲被忽悠忽悠地扔到牆上時,她笑了。他毫不費力地將已經氣喘吁吁的她舉了起來,抱進了她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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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美洲豹牌轎車慢悠悠地開上長長的車道後停了下來,從車裡出來兩個人。 
  傑克把大衣領子豎了起來。晚上天氣有點涼,沉重的積雨雲正湧向這一地區。 
  詹妮弗繞過轎車停在他身邊,兩人都倚在這輛豪華的轎車上。 
  傑克舉目環顧了一下這個地方。濃密的常春籐葉子封住了入口的頂部。那房子厚重、堅實而真切,這房子的主人應該能體會到這一點的。從現在起,他這輩子就要住在裡面了。他得承認,這房子很美。不管怎麼說,美好的東西何錯之有?作為合夥人,他有40萬的年收入。他若把別的客戶也帶過來的話,那就更難說了。洛德要掙五倍的錢,一年200萬,而那只是他的底數。 
  合夥人薪水的數目是嚴格保密的,在公司裡哪怕最隨便的場合也從未討論過。但是傑克猜對了合夥人壓縮文件的計算機密碼,那個密碼是「貪心」這個詞。有的秘書聽說後恐怕會笑死呢。 
  傑克望著屋前的草坪,那草坪大得像航空母艦上的飛行甲板。一幕幻象從眼前掠過。他轉臉望著自己的未婚妻。 
  他微笑道:「這草坪大得能在上面跟孩子們打觸地式橄欖球了。」 
  「是夠大的,」她微笑著回答他,輕柔地親吻他的臉頰。她又抓起他一條胳膊,並用它攬著自己的腰。 
  傑克又把視線投回那所房子,那房子很快就要成為他價值380萬美元的家了。詹妮弗還在望著他。她抓住他的手指時,臉上綻開了微笑。雖然是在黑暗中,她的雙目還像在閃光。 
  傑克繼續凝視著那建築,身上感到一陣輕鬆。這一回他只在看窗子。 
  沃爾特·沙利文在36000英尺的高空側身靠在又厚又軟的航空椅上,透過747的機窗瞥了一下黑洞洞的窗外。飛機在從東往西飛行,沙利文的一天將增加幾個小時,不過時差從未讓他感到過不適。他年紀越大,需要的睡眠越少,而且從來不需要太長時間就能入睡。 
  坐在他對面的那人此刻正好仔細端詳一下這位比自己年長的男子。沙利文在全世界都是個合法卻很霸道的國際商人。合法,此刻掠過邁克爾·麥卡蒂腦海的正是這個詞。通常合法的商人無需也不願與麥卡蒂這一行業的紳士們攀談。但是當有人通過最審慎的渠道帶信說這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想見見你的時候,你不會置之不理的。麥卡蒂在世界上的殺手中之所以能名列前茅,那倒不是因為他格外喜歡幹這一勾當,他格外喜歡的是錢以及錢所帶來的奢侈享受。 
  麥卡蒂的另一優勢是,他本人儼然就像個商人。他有一副常春籐名牌大學1學生的英俊外表,這也難怪,因為他有達特茅斯學院國際政治專業的學位。他一頭濃密的波浪形金髮,雙肩寬闊,臉上不顯皺紋,很可能被當成一個闖勁十足而正在步步高陞的企業家或正處於鼎盛時期的影星。他以殺人為生,每次開價收費超過100萬美元,但這卻絲毫無損於他的青春激情和他對生活的熱愛。 
   
  1美國東北部一批在學術上和社會上享有盛名的高等學校的通稱,即常春籐聯盟。這些學校是哈佛大學、耶魯大學、賓夕法尼亞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布朗大學、達特茅斯學院和康奈爾大學。 

  沙利文的視線終於轉向了他。麥卡蒂雖然對自己的能力極有把握,遇到壓力又極能保持冷靜,但此刻在這位億萬富翁的審視之下也緊張起來。這是一種出類拔萃的人看另一種出類拔萃的人的眼神。 
  「我要你給我殺個人,」沙利文乾脆地說道,「討厭的是,此刻我還不清楚這人是誰。不過,不管怎樣,總有一天我會弄清楚的。在此之前,我先付定金,希望需要你的時候能招之即來。」 
  麥卡蒂微笑著搖搖頭。「您應該瞭解我的名聲,沙利文先生,需要我的地方已經很多了。我幹這活計走遍全世界,這您肯定也知道的。在這機會到來之前要是我把全部精力花在您這兒,我就要放棄其他的工作。恐怕我的銀行存款,還有我的名聲,都會蒙受損失。」 
  沙利文的回答很爽快。「在這機會到來之前每天10萬美元,麥卡蒂先生。等你成功地完成任務,再把平日的定金翻一倍。要保住你的名聲我無能為力。不過,我相信這每日的定金絕不會讓你的經濟有任何損失。」 
  麥卡蒂的雙眼睜大了一點,然後他很快又恢復了鎮靜。 
  「我看這足夠了,沙利文先生。」 
  「當然你看得出來,我完全信得過你消滅目標的能力,對你的謹慎從事也完全相信。」 
  麥卡蒂暗笑。沙利文的飛機是於當地時間午夜在伊斯坦布爾搭上他的。機組人員對他的身份一無所知,從未有人點破他的身份,因而不必擔心會有人認出他。沙利文親自見他就免去了中間人,中間人會因此而控制沙利文的。另一方面,麥卡蒂沒有任何理由出賣沙利文,也沒有動機出賣他。 
  沙利文接著說道:「一有詳情就會通知你。雖然你的任務決定你可能要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去,但你要先融入華盛頓特區的都市生活。一有消息,我要你立刻動手。你要隨時告訴我你的下落,每天通過我設立的保密聯絡線路向我報告。你自己的開支將由你用每日的定金自行支付,定金將通過有線傳輸手段傳送到你所選擇的賬號上,必要時可以用我的飛機。聽明白了嗎?」 
  麥卡蒂點點頭,這一系列命令叫他有些不快。不過你要是沒有盛氣凌人的架勢,也就成不了億萬富翁,是不是?除此之外,麥卡蒂還瞭解了克裡斯婷的情況。又有誰能責怪這老人呢? 
  沙利文撳了一下椅子扶手上的一個按鈕。 
  「是托馬斯嗎?我們還要多長時間才到美國本土?」 
  耳邊傳來的聲音輕快而且消息準確。「5小時15分鐘,沙利文先生,要是能保持目前的空速和高度的話。」 
  「務必保持。」 
  「遵命,先生。」 
  沙利文又撳了一個按鈕,艙內服務員過來為他們端上了麥卡蒂在飛機上從未享用過的美餐。沙利文沒再跟麥卡蒂交談,直到有人來收拾了餐桌,然後麥卡蒂站起身來由服務員領著到他的臥艙去。隨著沙利文的手一揮,服務員就回到飛機內部隱秘的地方看不見了。 
  「還有一件事,麥卡蒂先生。你失過手嗎?」 
  麥卡蒂回眸凝視著他的新僱主,雙目瞇成一道縫兒。這位常春籐名牌大學的學生顯然第一次有了危機感。 
  「有過一次,沙利文先生。以色列人,有時他們好像非常人可比。」 
  「請不要有第二次,謝謝。」 
  塞恩·弗蘭克在沙利文家的大廳裡踱著步。黃色的警戒線還扯在外面,在漸強的微風中抖動著;與此同時,不斷堆積的團團烏雲預示著傾盆大雨將要來臨。沙利文正呆在市區裡水門大廈頂層的公寓裡,他家的所有用人都在佛羅里達州費希爾島僱主的府邸照料沙利文的家人。弗蘭克親自與他們分別面談過。他們很快就要由飛機送回家以便更詳細地查問。 
  他花了片刻時間欣賞周圍的環境,就像在遊覽博物館。那麼多的錢,這地方滿是銅臭,從那些最好的古董到那些到處隨便掛著的粗筆油畫,畫底部有簽名真跡。天哪,房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是真品。 
  他進了廚房,然後轉到餐廳,餐桌就像一座橋橫跨在鋪著淡藍色地毯的拋光鑲木地板上。他的雙腳彷彿要被那厚實的纖維吸進去似的。他在桌子的上首坐下,雙目不停地在巡視,據他的觀察這兒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時間在悄悄地流逝,案子卻進展艱難。 
  屋外的陽光一瞬間穿透了厚實的雲層,就在這一瞬間弗蘭克取得了此案的第一項進展。他若不是在欣賞天花板上的裝飾線腳就不會注意到;他的父親曾做過木匠,裝飾的線腳就像嬰兒的腮幫一樣平滑。 
  當時他正在觀察彩虹舞過天花板時的情景。在欣賞這並列紛呈的色彩時,他開始尋思它的源頭,正如傳說中所說尋找那斑駁幻影末端的金罈子一樣。他放眼環顧房間,只花了幾秒鐘的時間,他就發現了那東西。他迅速在餐桌邊跪下,朝桌子的一條腿下面仔細查看。這張桌子是18世紀謝拉頓1的作品,也就是說它的重量抵得上一輛半拖車。他試著拉了兩次,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滲了出來,有一大滴滾進了他的右眼,搞得他一時間淚流不止。但他終於微微移動了桌子,把那東西抽了出來。 
   
  1英國傢俱設計師和製作者。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詳這剛到手的東西,或許就是他的一小壇金子吧。這一小塊銀色的材料是用來墊傢俱的,可以防止濕地毯損壞木頭或墊子,還可以阻止滴落下來的水弄濕地毯纖維。在陽光照射下,其彎曲的表面構成一條優美的彩虹。他自己家裡也有這種類似的東西,當時他妻子因她的親戚要來做客而異常緊張,決定將房間認認真真地收拾一下。 
  他掏出記事本,用人將於次日上午10點鐘到達杜勒斯國際機場。弗蘭克懷疑在這間房間裡他手裡捏著的箔片是否可以長時間地留在原地。它可能什麼都不是,也可能意味著一切。這是測量地面位置的極佳方法。要是他運氣好的話,箔片能得到某種結論的。 
  他又敲了敲地板,嗅了嗅地毯,將手指插進地毯的纖維中。他們現在用的材料,你是永遠無法知道的。這種材料沒有氣味,在幾個小時內就可以幹。他想馬上就知道這地毯使用多久了,這或許能告訴他什麼。他可以傳喚沙利文,但鑒於某些原因,他想問問別人,而不是去問房子的主人。那老頭不是重點嫌疑人物,但弗蘭克非常清楚沙利文還列於嫌疑犯之列。他在嫌疑犯名單上的位置靠前或靠後要取決於弗蘭克今明兩天或下個禮拜的調查結果。如果名單上的人減少了,疑犯就很容易找到了。那當然不錯,因為到目前為止克裡斯婷·沙利文的死因並不簡單。他踱步出了房間,心裡在想著雨後彩虹令人捉摸不透的本質以及警方調查的總體情況。 
  伯頓掃視了一下人群,科林站在他旁邊,艾倫·裡士滿走向米德爾頓法庭台階上的臨時長椅。這是用和著灰泥的磚塊砌成的寬大建築,上有裸露的齒狀花紋,水泥台階已飽經風霜,隨處可見的美國國旗和弗吉尼亞州州旗在晨風中上下飛舞。9點35分總統準時開始講話,在他身後站著滿臉皺紋、表情凝滯的沃爾特·沙利文,一臉嚴肅的赫伯特·桑德森·洛德就站在他身邊。 
  科林趨步走近站在法庭台階盡頭的那群記者,他們神情緊張,站立的姿勢就好像是一群籃球運動員擺好架勢,等著對方的罰球擦到或彈出籃圈。他早晨3點鐘離開白宮辦公廳主任的家,那一夜過得多開心,那一周過得真愜意。格洛麗亞·拉塞爾在公共場合顯得無情、冷酷,但科林看到了這個女人的另一面,他深深地被這一面打動了。這仍然猶如一個無憂無慮的白日夢。他曾和總統的白宮辦公廳主任一起睡過,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兒,特工蒂姆·科林卻真有此艷福。他們已經約好今晚再次會面,但必須要小心行事,不過兩人都生性謹慎。事情最終會怎麼樣,科林無從知曉。 
  科林出生於堪薩斯州的勞倫斯城並在那裡長大,他身上有中西部人的良好品德。在那個地方,人們約會,墜入愛河,結婚,生育四五個孩子,而且會嚴格遵照這一順序。那些風尚他在這兒是看不到的,他只知道自己就想和她再次呆在一起。他放眼望去,看見她就站在總統身後不遠的地方,頭上戴著太陽鏡,頭髮被風微微撩起,看上去對周圍的一切都駕馭得輕鬆自如。 
  伯頓兩眼注視著人群,然後瞥了一眼他的夥伴,正好看見他向白宮辦公廳主任凝視片刻。科林是個出色的特工,工作幹得很不錯,可能有點過於熱情,但他並不是第一個有這種弱點的特工,這也不是他們這一行業的缺點。但你會雙眼盯著人群和那裡發生的一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伯頓斜眼看了一下拉塞爾,但她徑直盯著前面,好像沒看見派去保護她的人。伯頓又看了一眼科林,這小子正掃視著人群,一會兒從左往右看,一會兒從有往左看,有時舉目往上看,有時也徑直往前看,但沒有看見有任何隱藏的襲擊者。但伯頓忘不了他看白宮辦公廳主任時的樣子,從太陽鏡後面,伯頓看到了一些他不喜歡的東西。 
  艾倫·裡士滿已結束了講話,雙眼木然地望著晴朗的天空。晨風掠過他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他好像是在請求上帝幫助他,可事實上,他在考慮下午兩三點鐘時是否要會晤日本大使。他那恍惚又近似失神的眼光會在晚報的顯要位置刊出。 
  這時,他已回過神來,轉向沃爾特·沙利文,和這位喪妻的鰥夫擁抱,這對像他這樣身份的人是恰如其分的。 
  「天哪,我很抱歉,沃爾特。我向你致以最為深切的慰問。你有什麼事我能幫忙的話,請儘管跟我說,你是知道的。」 
  沙利文伸手握住向他伸過來的那隻手,雙腿開始顫抖。他的兩個隨從迅速伸出有力的雙臂暗暗將他扶住。 
  「謝謝你,總統先生。」 
  「請叫我艾倫,沃爾特,現在是朋友間的事了。」 
  「謝謝你,艾倫,你不知道我多麼感激你花費時間做這一切,克裡斯婷聽了你今天所說的話會十分感動的。」 
  格洛麗亞·拉塞爾密切注視著這兩個人。只有她看到她上司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然後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知道說什麼都無法安撫你現在的心情,沃爾特。好像這個世界上的一些事情莫名其妙地會發生,似乎她突然病倒了,其實她從來沒病倒過。我無法解釋為何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其他人也無法解釋。但我要讓你知道我是為你才來這裡的。當你需要我的時候,無論是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只管告訴我好了。我們一起經歷過許多事情,當然你幫助我度過了一些極其困難的日子。」 
  「你的友誼一直對我非常重要,艾倫,我不會忘記這一點的。」 
  裡士滿輕輕地將一隻手臂搭在老人的肩上。在他們的身後,無數的麥克風高高地懸掛在支桿上,就像巨大的釣竿和卷軸,將兩人圍了起來,對各自隨從的集體力量熟視無睹。 
  「沃爾特,我準備插手這件事。我知道一些人會說這不是我分內的事,以我這一職位,我不能私自插手任何事。但是見他媽的鬼,沃爾特,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會讓這件事就這樣了結的,對此事有罪責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兩人又一次擁抱,攝影師們紛紛散去,各新聞轉播車上伸出的20英尺高的天線盡心盡職地將這一微妙時刻向全世界廣播。艾倫·裡士滿的另一面是他不僅僅是一位總統,這使得白宮新聞官員在想到預選前的初步選票時很頭痛。 
  電視頻道從音樂電視轉到格蘭德·奧利·奧普利主持的節目,又轉到卡通節目、有線新聞網、職業摔跤比賽,而後又轉到有線新聞網。這個人坐在床上,將香煙掐滅,然後放下遙控器。總統正在舉行新聞發佈會,他看上去很嚴肅,對克裡斯婷·沙利文的惡性謀殺案有些震驚。她是總統最親密的友人之一億萬富翁沃爾特·沙利文的妻子,這起謀殺表明了這個國家中國無法紀的現象正在滋長。如果受害者是一位貧窮的黑人、拉美人或亞洲人,其喉管在華盛頓東南的小巷中被割斷,總統是不是還會說這樣的話,電視中隻字未提。總統的講話語氣堅定、有力,完全讓人感到他的憤怒和堅決。暴力必須得到遏制,必須使人們感到呆在家裡或處在他們的居住區是安全的。這一節目給人印象很深,他是一位關心人民疾苦的總統。 
  眾記者對此極感興趣,提著一切合適的問題。 
  電視上出現了白宮辦公廳主任格洛麗亞·拉塞爾的畫面。她身穿黑衣。當總統的講話觸及到犯罪與懲治的問題時,她贊同地點點頭。警察兄弟會和美國退休人員協會的選票將封存到下次選舉的時候。總共4000萬張選票,這趟早晨開車出去是非常值得的。 
  要是她知道有誰在這一時刻注視著他們的話,她是不會那麼開心的。這人的眼睛要鑽到她和總統面部的每一寸肉裡,那晚的回憶一下子湧上腦海,像發熱的油火和其潛在的朝各個方向爆發的摧毀力。 
  到巴巴多斯的飛行非常順利。空中客車是一駕巨型飛機,巨大的引擎毫不費力地使飛機從波多黎各的聖胡安機場升空,幾分鐘後已升到36000英尺。飛機上裝得滿滿的,聖胡安機場為那些到加勒比度假區群島去旅遊的人提供補給。從俄勒岡和紐約及其中間地區來的乘客看著黑壓壓的雲層。飛機略微向左傾斜,避開那次早臨的熱帶風暴的餘部。 
  他們下飛機時迎接他們的是一架金屬扶梯,一輛按美國標準顯得很小的轎車在他們離開機場時從反道搭載他們中的五人駛向布裡奇敦,那是前英國殖民地的首府,當地的話音、衣著和禮儀一直保留著長期殖民主義的深深印記。司機用抑揚頓挫的語調告訴他們小島上的許多奇事,談到了海盜船的航行,懸掛骷髏和交叉骨頭的船隻在洶湧的海上搏浪前進。甲板上,遊客因喝朗姆酒臉上顯得白裡透紅,那天下午當這些遊客回到碼頭時他們可能都會喝得酩酊大醉,或會大病一場。 
  後座上來自德梅因的兩對夫妻嘰嘰喳喳地談論激動人心的計劃。坐在前座的那位年紀稍大一點的人眼睛盯著擋風玻璃外,他的思緒已飛到了2000英里外的北方。他查看了一兩次他們到了什麼地方,本能地關注著地形。主要的路標相對很少,小島只不過21英里長,最寬處只有14英里。近85度的持續高溫在微風的不斷吹拂下有所緩解,風聲最終消失了,成了人們潛意識裡的東西,但是一直索繞在周圍,就像一個消退但還有印象的夢境。 
  旅館是標準的美國希爾頓飯店,建造在人造海灘上,向外延伸至小島的一邊。飯店的職員訓練有素、彬彬有禮,如果你需要,他們會非常樂意讓你獨自呆著。大多數房客在盡情地歡鬧,而有一位房客卻不願與人交往,他離開房間到白色海灘的僻靜處或小島靠大西洋一邊的山區去漫步。其他時候他就呆在房間,裡面燈光很暗,電視機開著,送餐到房間時用的托盤在地毯和柳條傢俱上隨處可見。 
  盧瑟住店的第一天就在飯店前面截住一輛出租車向北駛去,一直來到大洋邊上。島上山丘眾多,中間的一座上矗立著沙利文別墅。盧瑟選擇來巴巴多斯並不是隨意的。 
  「你認識沙利文先生?他不在這裡,他回美國去了。」司機熱情的語調使盧瑟從沉思中醒來。雜草叢生的山丘腳下,巨大的鐵門掩住了一條通向別墅的蜿蜒長路。別墅的橙紅色水泥牆和18英尺高的漢白玉柱子,在鬱鬱蔥蔥的綠樹叢中顯得異常和諧,就像灌木叢中突起的一朵碩大的粉紅玫瑰。 
  「我到過他家,」盧瑟答道,「那是在美國。」 
  司機對他更有幾分敬重。 
  「有人在家嗎?有沒有用人在家?」 
  司機搖搖頭道:「都走了,就在今天早上。」 
  盧瑟坐回到了座位上,原因已很明顯,他們發現了女主人。 
  以後幾天,盧瑟在寬闊的白色海灘上看那些游輪在碼頭下客,乘客們來到市中心隨處可見的免稅商店購物。島上披著長髮的居民帶著舊提箱兜售鐘錶、香水及其他仿製飾品。 
  用五美元就可觀看本島人割開沉香葉,將大量的液汁倒入小玻璃瓶,太陽曝曬時,用於保護在衣服和褲子遮蓋下未曾曬黑的白嫩肌膚。手扎的玉米辮要花40美元和約一個小時的時間;沙灘上靜靜地躺著許多婦女,她們臂膀肌肉鬆弛,厚實的腳板上滿是皺紋,正有人在替她們扎玉米辮。 
  小島的美麗風景應該讓盧瑟從他的抑鬱中有所解脫。最終,和煦的陽光。輕柔的微風和島上居民低要求的生活融化了他的緊張和憤怒,使他能夠偶爾對行人笑笑,和酒吧老闆簡短地搭上幾句,躺在海灘上呷著混合飲料,直到深夜。海浪在夜色中呼嘯,使他從夢魔中慢慢醒來。他打算幾天後繼續前行,究竟上哪兒,他自己也不知道。 
  此時電視頻道已停在有線新聞網的廣播節目上。盧瑟像一條被一根難以掙脫的線拴著的受傷魚兒,越是掙脫,那線便越是收得緊,即便你花費幾千美元,跋涉幾千英里也很難逃避。 
  拉塞爾從床上爬起來,走向櫃子,從中掏出一包煙。 
  「吸煙會使你縮短十年壽命的。」科林翻過身來,興致盎然地看著她裸露的軀體透露出的狐媚。 
  「這工作已經讓人的壽命縮短了。」她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了幾秒鐘,把煙霧吐了出來,而後爬回床上,屁股朝前緊挨著科林。他用結實的長臂摟著她,她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記第十二章



  飛機降落下來,轟鳴著在國家機場主跑道狹長的柏油路面上滑行,然後立即轉向左邊,避開幾百碼外被托馬克河附近的小港灣,那兒聚集著週末的划船愛好者。機場擺渡車把機上的乘客送到9號門。一位機場安全官員正在回答一群熱切的、肩挎照相機的遊客提出的問題,因此沒注意到那個男子從他身旁快速溜過去,也沒有確認此人的身份。 
  盧瑟的歸程沿著他離開時的迂迴路途,在邁阿密稍作停留,然後是達拉斯/沃思堡。 
  他攔住一輛出租車,看著交通高峰期喬治·華盛頓公園大街上向南行駛的車輛,此時那些疲憊不堪的上班族正一步步挪回家。天肯定還要下雨,大風刮過草地廣場,懶散地在與波托馬克河平行的路上蜿蜒而行。飛機不時呼嘯著升空,傾斜著飛行,而後很快就消失在雲層裡。 
  又一場戰鬥在向盧瑟招手。那位真正憤怒的裡士滿總統有他自鳴得意的白宮辦公廳主任伴隨左右,在激烈的講話中重捶講台,猛烈抨擊暴力,可惜如今這只在盧瑟的生活中留下一瞬間的印象。這位疲倦不堪的老人曾因擔驚受怕而逃離了這個地方,但現在他不再感到疲倦和恐懼。讓一位年輕女人死去的極度負罪感已為極度的憎恨所取代,那是一種來自他全身神經的憤怒。如果讓他做克裡斯排·沙利文的復仇天使,他定會不遺餘力、千方百計地去完成這一任務。 
  盧瑟坐回到座位上,嘴裡啃著在飛行途中節省下來的餅乾,不知道格洛麗亞·拉塞爾是否善於進行膽識的較量。 
  塞思·弗蘭克望著車外。他親自走訪了沃爾特·沙利文家裡的用人,瞭解到兩件感興趣的事。一是弗蘭克現在車子所停之處前面的企業,另一件還要保密。市蒸汽清潔公司在一幢長長的灰色混凝土大樓裡,坐落在貝爾特大街以外斯普林菲爾德的繁華商業區。公司的招牌表明其自1949年以來一直在營業。那只是說明公司的業務穩定而已,對於弗蘭克,並不能說明什麼。許多具有悠久歷史的合法企業現正為有組織的犯罪洗黑錢,包括為黑手黨、中國和美洲的一些犯罪集團洗錢。受眾多私房房主喜歡的地毯清潔工有極為便利的條件觀察報警系統、現金和珠寶存放處,以及可能的受害者及其家人的生活習慣。弗蘭克無從知曉自己將與單獨一個人還是與整個組織打交道。他極有可能會走進死胡同,但誰知道呢?三分鐘路程外還停著兩輛巡邏車,那是為了以防萬一。弗蘭克從車子裡鑽出來。 
  「那可能是羅傑斯、布迪辛斯基和傑羅姆·佩蒂斯。是的,那是8月30日上午9點鐘。有三層樓,他媽的那房子真大,三個人甚至要花費整整一天時間。」喬治·帕特森查閱著他的記錄本,而弗蘭克的眼睛則注視著髒乎乎的辦公室。 
  「我能跟他談話嗎?」 
  「你可以和佩蒂斯談談,另兩人已經走了。」 
  「永遠走了?」帕特森點點頭。「他們為你幹了多久?」 
  帕特森雙眼掃視了一下他的招工記事本。「傑羅姆跟我干了五年,他是所有僱員中最好的一個。羅傑斯約兩個月,我想他離開了此地。布迪辛斯基跟我們干了約四個星期。」 
  「極短的時間。」 
  「天哪,那是這一職業的特點。花費上千美元來訓練這些傢伙,然後轟地一下他們都走了。這不是可以當成事業的工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是又熱又髒的活兒,掙的錢還不夠你去度假呢。你懂我的話了嗎?」 
  「你有他們的地址嗎?」弗蘭克掏出他的筆記本。 
  「嗯,我已經說過,羅傑斯已離開了。如果你想和佩蒂斯談談的話,他今天在這裡,不過半小時後他要到麥克利思上班,他正在給卡車裝貨。」 
  「由誰決定哪個人到哪幢房子?」 
  「是我。」 
  「一直由你決定?」 
  帕特森遲疑了一會兒,說道:「是的,我的僱員有不同的專長。」 
  「誰專門負責高收入地區?」 
  「傑羅姆,如我所說,他是我最棒的夥計。」 
  「其他兩人怎樣分配給他?」 
  「我不知道,我們就那樣盡力應付任務,有時誰來就由誰做。」 
  「你記不記得那三個人中哪個對光顧沙利文住所特別感興趣?」 
  帕特森搖搖頭。 
  「布迪辛斯基呢?你有他的地址嗎?」 
  帕特森查看了一下筆記本,裡面夾滿了紙。他在一張紙片上寫了個地址。「就在阿靈頓,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那兒。」 
  「我需要他們的招工檔案,包括社會保險號、出生日期、工作經歷,所有這些資料。」 
  「薩莉會拿給你的,就是最前面那個女孩。」 
  「謝謝。你有他們的照片嗎?」 
  帕特森看著弗蘭克,就好像弗蘭克是個傻子似的。「笑話,這裡不是聯邦調查局,你以為可以要這要那。」 
  「你能否給我講一下他們的特徵?」弗蘭克不急不躁地問道。 
  「我有65名僱員,60%以上的人會經常調整。通常在一個人僱傭後,我甚至連他的面都沒見過。過一陣子後,覺得每個人都長得差不多。不過佩蒂斯除外。」 
  「你還能幫我別的什麼忙嗎?」 
  帕特森搖搖頭,問道:「你認為他們中有人謀害了那女人嗎?」 
  弗蘭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不知道,你認為呢?」 
  「嘿,我這裡什麼樣的人都有,不會再有什麼事能讓我感到驚訝了。」 
  弗蘭克轉身要走,然後又轉過身來,說道;「噢,順便提一句,我想要過去兩年間貴公司在米德爾頓清潔過的所有住家和企業的記錄。」 
  帕特森從椅子上怒聲而起:「你他媽的究竟想幹什麼?」 
  「你有這些記錄?」 
  「不錯,我有。」 
  「很好,準備好了就告訴我,弄一份全面一點的。」 
  傑羅姆·佩蒂斯是一位40多歲的瘦高個黑人,嘴裡總是叼著一根煙。弗蘭克以羨慕的眼光看著這個人用熟練的手將沉重的清潔設備裝載得井然有序,他身上的藍色工作服表明他是清潔公司一位資深的技術人員。他沒有看弗蘭克,眼睛一直盯著他的活兒。巨大的車庫中,他們周圍的白色運貨車同樣在裝載設備。幾個人瞪了弗蘭克一眼,但很快又繼續幹活了。 
  「帕特森先生說你要問幾個問題?」 
  弗蘭克坐在了汽車前面的保險桿上。「就幾個問題。今年8月30日你在米德爾頓縣沃爾特·沙利文家做過一些活。」 
  佩蒂斯眉毛緊蹙。「8月份?上帝,我一天替四戶人家幹活,我不記得了,因為這些並不那麼值得我記住。」 
  「這一家佔了你一整天時間。米德爾頓的一間很大的房子,羅傑斯和布迪辛斯基和你在一起幹的。」 
  佩蒂斯笑道:「不錯,那是我所見過的他媽的最大的房子。我見過一些很糟糕的地方,警官。」 
  弗蘭克也笑了。「我看到時也是這麼想的。」 
  佩蒂斯直起身來,重新點著了香煙。「那些傢俱真他媽麻煩。我們必須搬動每一件該死的傢俱,有些重得要死,重得好像它們不想再動似的。」 
  「所以你們一整天都在那兒?」弗蘭克不想這樣把問題提出來。 
  佩蒂斯渾身僵住了,抽了一口駱駝牌香煙,斜身靠在汽車的門上。「那麼,警察怎麼對如何清潔地毯感興趣呢?」 
  「有個女人在這間屋子被人謀殺了,很明顯,她曾與幾個竊賊搏鬥過。難道你沒有看報紙?」 
  「我只看體育版。你是想我是不是那些傢伙中的一個?」 
  「現在沒有,我只是在收集資料。最近接近那幢房子的人都令我感興趣。下次我可能要和郵差談一談。」 
  「你做警察真是可笑。你以為我殺了她?」 
  「如果是你殺了她,你這個聰明人是不會呆在這裡等著我來按響你的門鈴的。你能告訴我那兩個和你在一起的人的情況嗎?」 
  佩蒂斯抽完煙,看著弗蘭克,一句話不說。弗蘭克開始合上筆記本。 
  「你需要請個律師嗎,傑羅姆?」 
  「我需要嗎?」 
  「就我來說,你不需要,但這不是我的要求。如果你擔心的話,我不打算拿出米蘭達卡片作記錄。」 
  佩蒂斯最後看了看水泥地板,將香煙摁滅,回頭看了看弗蘭克。「聽著,警官,我跟隨帕特森先生很長時間了,每天都要上班,干我的活兒,拿我的薪金,然後回家。」 
  「這聽起來似乎你沒有什麼要擔心的。」 
  「不錯。聽著,不久前我是犯了些小事,恐怕有段時間了。你可以用電腦在五秒鐘內就能查到。我不想坐在這裡跟你胡扯,行嗎?」 
  「當然。」 
  「我有四個孩子,卻沒有妻子。我沒有闖入那間屋子,沒有對那女人做任何事。」 
  「我相信你,傑羅姆。我對羅傑斯和布迪辛斯基更感興趣。」 
  佩蒂斯看了探長几秒鐘。「我們走走吧。」 
  兩人離開車庫,來到一輛老式的別克汽車旁。此車大如船隻,上面生滿了銹,而金屬的模樣已全然不見了。佩蒂斯鑽進汽車,弗蘭克跟著也進去了。 
  「車庫裡有順風耳,你知道嗎?」 
  弗蘭克點點頭。 
  「布賴恩·羅傑斯,我們叫他『快刀手』,因為他是個好工人,做事很快。」 
  「他長得什麼樣子?」 
  「白人,約摸50歲,可能要大一點,個子不太高,五英尺八,可能正好50歲,非常健談,幹活很賣力。」 
  「那麼布迪辛斯基呢?」 
  「你是說『老夥計』。這裡的每個人都有一個綽號,我叫『瘦鬼湯』,這是因為我長得像骷髏而得名的,你知道。」弗蘭克笑了笑。「他也是個白人,個子稍高一點,或許比『快刀手』年齡稍大一些。他不與別人來往,告訴他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不多做。」 
  「哪個人清潔主人的房間?」 
  「我們大家一起幹的。我們得搬動床和櫃子,每一件都有幾噸重,現在背還疼呢。」傑羅姆伸手從後座拿出冷飲。「今天早餐都沒來得及吃,」他邊拿出香蕉和雞蛋餅乾邊作解釋。 
  弗蘭克在破舊的座位上很不舒服地挪動身軀。一塊金屬戳到了他背上,車子裡散發出一股煙味。 
  「他們兩人中有沒有哪個曾獨自在主人房間或整個房子裡呆過?」 
  「房子裡一直是有人的。那裡有許多人在幹活,他們可以自己上樓去。我從沒有盯著他們,這不是我的工作,你明白嗎?」 
  「那天羅傑斯和布迪辛斯基怎麼會跟你在一起幹活呢?」 
  傑羅姆想了一會兒。「我記不清楚,讓我來想想。我記得那天幹活很早,或許他們是最早到這兒的人,有時候就是這樣。」 
  「因而,如果他們提前知道你很早就去清潔那個地方,他們會早於其他任何人來,而且會纏著你不放,是嗎?」 
  「不錯,我猜他們會的。警官,我們只是在找人,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別讓毫無頭腦的外科醫生來做這件事。」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是什麼時候?」 
  傑羅姆一臉嚴肅,啃著他的香蕉。 
  「幾個月前,或許更久一些。『老夥計』首先離去,從未說什麼原因。這兒一直有人進來,也有人離去,除了帕特森先生,我在這兒的時間是最長的了,我看『快刀手』已搬走了。」 
  「知道搬到哪兒嗎?」 
  「我記得他說過堪薩斯什麼的,干建築活。他以前就是個木工,商業不景氣時,他被解雇後就來到了這裡,他的手藝很棒的。」 
  弗蘭克將這一情況記了下來,傑羅姆已吃完了早餐。他們一起走回了車庫。弗蘭克看了看汽車裡面,看了所有的軟管、控制操縱桿、瓶子及沉重的清潔設備。 
  「這就是你以前在沙利文家清潔時用過的車子?」 
  「這輛車我已用了三年了,是這裡最好的一輛。」 
  「車上你裝載同樣的設備嗎?」 
  「對極了。」 
  「那麼你最好搞一輛新車用一段時間。」 
  「什麼?」傑羅姆慢慢從駕駛室爬了出來。 
  「我要和帕特森談談,我要扣下這輛車。」 
  「你在開玩笑。」 
  「不,傑羅姆,恐怕不是。」 
  「沃爾特,這位是傑克·格雷厄姆。傑克,這位是沃爾特·沙利文。」桑迪·洛德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傑克和沙利文握握手,然後這些人圍坐在五號會議室的小桌旁。此時是上午8點鐘。已經熬了兩個通宵的傑克從6點鐘就一直在辦公室。他已經喝了三杯咖啡,接著又從銀質咖啡壺中給自己倒了第四杯。 
  「沃爾特,我已告訴過傑克有關烏克蘭交易的事。我們已看過交易的構想。國會山的消息看起來很好,裡士滿按對了按鈕。北極熊完蛋了,基輔穿上了玻璃鞋,搖搖欲墜,你的人成功了。」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希望能從朋友那裡得到這個。但我以為我們在這一交易中律師人手已夠了。虛開賬單了,桑迪?」沙利文直起身望著窗外清新的晨空,這肯定是一個美妙的秋日。傑克一邊做記錄一邊瞟著這位老人。沙利文看上去對完成這筆數十億美元的國際巨額交易一點不感興趣。傑克不知老人的思想牽掛著弗吉尼亞的陳屍房,他記起了一張臉。 
  洛德正式任命傑克為僅次於自己的第二把手,負責公司裡正在進行的數額最大的交易,使他躍居幾個重要合夥人和一些年長於傑克的同事之上,傑克對此大為驚訝。其他人的種種強烈情緒早已通過豪華的走廊席捲而來。在這個時候,傑克不在乎什麼。他們沒有得到蘭塞姆·鮑得溫這樣的客戶,但不管他是怎麼得到的,這場充沛的及時雨還是下到了他身上。他已厭倦了為自己所處的位置感到負疚。這是洛德考查傑克能力的試驗性業務,他差不多已講出來了。其實,如果他想強行批准交易方案,傑克會答應的。條理清晰、政治觀點正確但不切實際的喋喋不休在這兒不會使之中斷的,唯一重要的就是結果。 
  「傑克是我們最出色的律師之一,他是鮑德溫的法律神鷹。」 
  沙利文注視著他們。「蘭塞姆·鮑德溫?」 
  「沒錯。」 
  沙利文重新評估了傑克的能力,接著又把頭轉向窗戶。 
  「然而,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們的希望之窗越來越小,」洛德接著說道,「我們需要增強交易者的信心,要讓基輔知道,他們究竟該做些什麼。」 
  「難道你處理不了嗎?」 
  洛德看了看傑克,然後又回頭看看沙利文。「我當然能夠處理,沃爾特,但別以為現在你就可以退出了,你還起著重要的作用。把這筆交易做下來,從各方面考慮,你的繼續參與絕對是有必要的。」沙利文仍然無動於衷。「沃爾特,這是你事業中的極大榮幸。」 
  「上次交易你已那麼說過。」 
  「如果你要保持至尊地位,我有什麼辦法?」洛德回了他一句。 
  沙利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這是自從那個電話打破他平靜的生活以來的第一次。 
  洛德略微放鬆了一下,注視著傑克。下面這一步他們已綵排過許多次了。 
  「我建議你和傑克坐飛機去。握握右手,拍拍右肩,讓他們知道你還控制著這只猛虎。他們需要這個,資本主義對他們來說還是個新玩意兒。」 
  「那麼,傑克負責什麼?」 
  洛德向傑克示意。 
  傑克站起來,走到窗口,說道;「沙利文先生,過去48小時中我已瞭解了這次交易的每一個方面,這裡其他所有的律師一直在研究每個細節。我想,公司中除了桑迪沒有哪個人比我更瞭解你想要取得什麼樣的成就。」 
  沙利文慢慢轉向傑克。「這一說法太誇大了。」 
  「這筆交易才巨大呢,先生。」 
  「所以你知道我想要取得什麼樣的成就?」 
  「是的,先生。」 
  「那麼,你為何不告訴我你認為那是什麼?」沙利文坐了下來,手臂交叉著,期待地望著傑克。 
  傑克沒有屏住氣,也沒歇口氣。「烏克蘭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有世界上重工業所需要和使用的一切原料。就那裡的政治局勢而言,問題是怎樣以最低的成本、冒最小的風險將資源從烏克蘭弄出來。」 
  沙利文放開雙臂,坐直身子,品著他的咖啡。 
  傑克接著說:「問題的關鍵是,你要讓基輔相信,貴公司未來的出口額會與以後在烏克蘭的投資額相一致。我想,你不會從事長期投資的。」 
  「我全年大部分時光都對赤字擔心得要命。我相信改革開放,差不多就像我相信暴牙的小精靈一樣。我認為盡量把共產黨剝光是我愛國的職責,讓他們沒有主宰世界的手段。成為世界的主人是他們的長遠打算,雖然最近他們偶然談到民主。」 
  傑克說:「完全正確,先生。『剝光』是關鍵的詞語。在屍體自身還沒有腐爛或腐敗時將其剝光。」傑克頓了一下,看看兩個人的反應。洛德盯著天花板,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沙利文有點不耐煩。「接著說,馬上要講到關鍵部分了。」 
  「關鍵部分就是怎樣舉債做交易,這樣沙利文和公司就很少出現或者不會出現價格下跌風險和最大上升潛力。你可以通過代理進行交易,或者直接從烏克蘭進貨,然後銷售給跨國公司,這樣你就將這些收益的小部分分散在了烏克蘭各地。」 
  「正是。最後這個國家的資源差不多被挖光了,我將帶走至少20億的淨資產。」 
  傑克又看了一眼洛德,洛德現在筆直地坐在椅子裡,專心致志地聽著。這就是問題的關鍵,傑克昨天才想到這一點。 
  「但是為什麼不從烏克蘭帶走那些讓他們感到危險的東西?」傑克停頓了一下,「而且可以使你的淨資產增加兩倍。」 
  沙利文凝視著他。「怎樣做?」 
  「IRBM,即中程彈道導彈,烏克蘭有他媽的許多這樣的導彈。因為1994年《防止核擴散條約》的流產,那些核導彈再次成為西方主要的憂慮。」 
  「那麼你有什麼建議?讓我買下這些該死的玩意兒嗎?見鬼,我能拿它們怎麼辦?」 
  傑克看見洛德最後身體前傾,然後接著又說:「你就用銷售原料所得收益的部分資金以最低價去購買,大約需要五億美元。你要用美元去購買,這樣烏克蘭就可以用這些美元到國際市場上去購買其他必需品。」 
  「為何要以最低價購買?每個中東國家都會來競標的。」 
  「不過烏克蘭不會賣給他們,七國集團也決不允許這樣做。如果烏克蘭賣給他們,他們會被趕出歐洲聯盟和其他西方市場。如果真的發生那樣的事,他們可就完蛋了。」 
  「我買下這些導彈,然後賣給誰呢?」 
  傑克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賣給我們,賣給美國。60億美元是對其價值一個保守的估算。那些導彈所攜帶的武器級鈽是無價的,七國集團的其他成員國可能會投入幾十億美元的資金。你和基輔間的良好關係會使整個事情順利進行的,他們把你看成是他們的救星。」 
  沙利文看上去很驚訝。他開始站起身,對此事又重新考慮了一下。即便對他來說,未來在那裡的投資額也是大得驚人、但是他有足夠的錢,確實很多。不過為了使世界上的勞苦大眾免受部分校均衡之苦…… 
  「這是誰的主意?」沙利文問話時眼睛看著洛德,洛德指了指傑克。 
  沙利文向後斜靠在椅子上,抬頭看看這個年輕人。然後他猛地站起身來,把傑克嚇了一跳。這位億萬富翁緊緊抓住傑克的手。「你要去很多地方,年輕人,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洛德慈父般地笑了起來,傑克忍不住也笑了。 
  沙利文走後,傑克和桑迪坐在了桌旁。 
  最後桑迪說話了:「我知道這不是一項輕鬆的任務,你覺得怎樣?」 
  傑克忍不住露齒而笑。「就像我剛剛和中學中最漂亮的女孩子睡過覺一樣,興奮得渾身有點顫抖。」 
  洛德笑著站了起來。「你最好回家去休息一下,沙利文可能正在從汽車中給他的飛行員打電話。至少我們可以使他暫時忘掉以往的傷心事。」 
  傑克迅速離開了房間,他沒有聽到最後一句話。此時此刻,也是很久以來的第一次,他感覺好極了。沒有憂慮,只有希望,無盡的希望。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跟一位非常熱情的名叫詹妮弗·鮑德溫的姑娘講述了一切。後來,一瓶冰冰冷的香擯和一淺盤牡蠣特意送到了她的房間,兩人獲得了戀愛期最具快感的做愛。這一回,高高的天花板和壁飾沒有打擾傑克,其實,他漸漸地喜歡這些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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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白宮每年收到幾百萬份非官方的郵件,每份郵件都要經過仔細的檢查和適當的處理。在特工人員的幫助和監督下,整個任務由內部工作人員完成。 
  有兩封信是寫給格洛麗亞·拉塞爾的。這有點不同尋常,因為這類郵件大部分是寫給總統或第一家庭的,或通常是寫給第一寵物的,現在剛好有一隻名叫巴尼的金毛拾獵。 
  每個信封上的字都是用印刷體寫的。這些信封既白又便宜,而且到處可以買到。拉塞爾12點左右開始處理信件;到那時為止,那天的天氣一直很好。一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而另一個信封裡面有一件東西,她盯著看了幾分鐘。紙上用印刷體字寫著: 
  問:是什麼造成了高犯罪率和舉止不檢? 
  答:我想你是不希望知道答案的。奉上珍貴物品一件,隨後還有,主任。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秘密崇拜者。 
  雖然她早期待著這樣的信,事實上也極想收到這樣的信,但是她仍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加快了,懷怦地敲打著胸腔內壁。她盡可能把唾液嚥下去,將一杯水大口大口地喝掉,然後反覆地這樣,直至拿信的手不再發抖。然後她看了看第二件東西,那是一張照片。一看見那把拆信刀,她立即想起了那天發生的可怕事情。她抓住椅子邊,最後,這種打擊才慢慢消失了。 
  「至少他想做筆交易。」科林放下信紙和照片,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他看到這個女人臉色極為蒼白,不知道她是不是足夠堅強,能夠承受這一打擊。 
  「或許吧,這也可能是個陰謀。」 
  科林搖搖頭。「我不這麼看。」 
  拉塞爾坐回到椅子上,用手按摩太陽穴,又喝了一大口泰利諾酒。「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算計我們呢?事實上,究竟為什麼要算計我們?他手裡的東西會葬送我們的,他需要的是錢。」 
  「他或許從沙利文別墅竊得數百萬美元。」 
  「可能吧。但我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能變為現金。他可能會把東西藏起來,現在找不到藏在哪兒了。或許他只是個異常貪婪的人,世上到處都有這種人。」 
  「我要喝一杯,今晚你能來嗎?」 
  「總統將在加拿大大使館出席宴會。」 
  「媽的,你就不能找個人代你去?」 
  「或許吧,只要你說句話。」 
  「那就說定了。你認為我們還要隔多久才會收到他的信件?」 
  「他雖然辦事十分謹慎,但似乎一點也不著急。如果我處於他的位置,我會著急的。」 
  「好極了,這樣我每天要抽兩包薄荷煙,等收到他的信件時,我就已經死於肺癌了。」 
  「如果他要錢,你怎麼辦?」他問道。 
  「那要取決於他要多少,這不會很費事的。」現在她似乎冷靜了下來。 
  科林起身要走。「你是老闆。」 
  「蒂姆?」拉塞爾走向他。「抱我一會兒。」 
  他抱住她時覺得她碰到了他的手槍。 
  「蒂姆,如果不僅僅是要錢,如果我們最後無法再把錢拿回來。」 
  科林低頭看著她。 
  「那就由我來處理,格洛麗亞。」他用手指觸摸她的嘴唇,轉身離開了。 
  科林看到伯頓在走廊裡走著。 
  伯頓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位年輕人。「她還挺得住嗎?」 
  「還行。」科林繼續在走廊裡朝前走,伯頓抓住他的手臂,拖住轉了一圈。 
  「他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蒂姆?」科林掙脫了同伴抓住他的手。 
  「這不是談話的時候,也不是地方,比爾。」 
  「好吧,那就告訴我合適的時間和地點,我會去那兒的,因為我們需要談談。」 
  「談什麼?」 
  「你他媽的跟我裝聾作啞?」他粗暴地把科林拖到了拐角。 
  「我要你對那兒的女人真正想清楚。她對你、我以及任何其他人都不會放在心上,她唯一關心的就是要保住自己的小屁股。我不知道她向你編造了什麼故事,也不知道你們兩人在謀劃些什麼,但我要告訴你,你要留點神。我不想看著你把一切都浪費在她身上。」 
  「感謝你的關心,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比爾。」 
  「是嗎,蒂姆?和白宮辦公廳主任上床也屬於特工的職責範圍之內嗎?你為什麼沒指給我看手冊中那一條在哪兒?我想自己看一下。我們談論此事時,你為什麼不提醒我那天晚上究竟為了什麼我們要回到那屋子裡去?雖然我們沒有得到,但我想我知道誰已經得到了。我在這兒的運氣不佳,蒂姆,如果我要去坐牢,我想知道是什麼原因。」 
  一位助手從走廊中走過,用奇怪的眼光盯著他們。伯頓笑著向他點點頭,然後又轉向科林。 
  「聽著,蒂姆,如果你是我,你究竟會怎麼辦呢?」 
  年輕人朝他的朋友看了看,臉上那種在工作時通常露出的嚴肅相慢慢地消失了。如果他處於伯頓的位置,他該怎麼做?答案很簡單,他會採取粗暴的舉動,然後讓人們開始議論。伯頓是他的朋友,這已經多次得到了驗證。此人對拉塞爾的議論或許是真實的。科林的理智在女人的絲質睡衣面前還未喪失殆盡。 
  「有時間喝咖啡嗎,比爾?」 
  弗蘭克走下兩段樓梯,轉身向右,將犯罪實驗室的門打開。房間很小,牆壁需要粉刷,但是搞得出奇地整齊,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勞拉·西蒙有潔癖的緣故。弗蘭克可以想像出她家的每一塊地方都會弄得非常整潔、井然有序,儘管兩個學齡前小孩把她弄得憔悴不堪。房間四周堆滿了嶄新的證據包,上面的橙色封條還未撕掉,在毫無生氣、坑坑窪窪的灰牆映襯下,顯現出些許色彩來。另一個角落裡堆滿了紙板箱,上面都仔細地作了標記。其他一個角落裡擺放著一個廉價的小保險櫃,裡面陳列著幾個需要進一步採取安全措施的人體肢體。旁邊還有一台冰箱,裡面放著需要溫控環境的證據。 
  他望著她瘦小的背影扭向房間盡頭的一台顯微鏡。 
  「是你按的鈴嗎?」弗蘭克向前探過身去。玻璃片上有一些細小的物質碎片。他無法想像整天把時間花在看顯微鏡裡面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上,但他清楚地知道,勞拉·西蒙所做的一切對於定罪過程會作出極為重要的貢獻。 
  「看看這個。」西蒙示意他過去看顯微鏡。弗蘭克摘下眼鏡,他忘了自己還戴著眼鏡。他對著顯微鏡往下看,然後抬起頭。 
  「勞拉,你知道我從來就看不懂這些東西。它是什麼?」 
  「這是從克裡斯婷·沙利文臥室拿來的地毯樣本。起初搜查時我們沒有找到,是後來才取回來的。」 
  「有什麼重要發現嗎?」弗蘭克傾過身去非常專心地聽這位技術員分析。 
  「臥室裡的地毯是那些非常昂貴的款式之一,每平方英尺約值200美元。那臥室裡的地毯肯定花了他們近25萬美元。」 
  「上帝。」弗蘭克往嘴裡又丟了一顆口香糖。試圖戒煙等於糟蹋他的牙齒,增大他的腰圍。「花25萬美元買東西回來踩。」 
  「地毯驚人地耐用;你可以在上面開坦克,它還會反彈成原樣。地毯剛用了兩年左右,他們已反反覆覆翻新了好幾次。」 
  「翻新?那房子才用了幾年時間!」 
  「是那個死去的女人嫁給沃爾特·沙利文時候的事了。」 
  「噢。」 
  「女人喜歡對那些東西發表自己的意見,塞思。事實上,她對地毯有很高的品味。」 
  「不錯,那麼她的高品味能給我們什麼啟示呢?」 
  「再看看這些纖維。」 
  弗蘭克歎了口氣,但還是遵命而行。 
  「你有沒有看見邊上的那些東西?看看這個斷面,這是被割開的,大概是用不太鋒利的剪刀剪的,斷口很毛糙,儘管我說過這些纖維和鐵一樣結實。」 
  他看著她。「割開?為什麼要那樣做?你在哪兒找到這些的?」 
  「這些特定的樣本是在睡裙上找到的。割地毯的人可能沒有注意到有一些纖維粘到了他手上,然後他在睡裙上擦擦手,這樣我們就找到了這些纖維。」 
  「你在地毯上還找到了相同的東西?」 
  「不錯,如果在大約10厘米遠的地方垂直往下看,就在左邊床腳你會找到這東西的,切口不深但很清楚。」 
  弗蘭克直起身來,然後坐在西蒙旁邊的一張凳子上。 
  「這還沒完,塞思。在一個碎片上我還發現了溶劑的痕跡,好像是去污劑。」 
  「那或許是最近一次清潔地毯時留下的,可能是女用人將什麼東西打翻在了地毯上。」 
  西蒙搖搖頭。「唔,清潔公司使用蒸汽系統,他們用一種特殊的有機溶劑。我已經查看過了。這是現有的一種軍用油基清潔劑,而女用人使用的清潔劑和廠商所推薦的~樣,是一種有機鹼。他們房子裡有大量這類清潔劑。地毯是經過化學處理的,防止污垢滲到裡面。使用油性溶劑,情況可能更糟,這或許是最終要剪掉一些碎片的緣故。」 
  「因此,可能是案犯把纖維拿走了,因為它們會使他露出馬腳的,是不是?」 
  「並不是在我取得的樣本上的那些,但他可能沿著周圍剪割下來,保證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因此,我們得到的是潔淨的纖維。」 
  「地毯上究竟有什麼東西,有人竟特意將一厘米的纖維剪割掉?肯定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西蒙和弗蘭克的想法一樣,事實上他們剛才已有了這種想法。 
  「血跡,」西蒙答得很簡潔。 
  「而且不是死者的。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現場沒有她的血跡,」弗蘭克補充道。「我想你要再做一次化驗,勞拉。」 
  她從牆上鉤下一個證據包。「我正準備要進行化驗,但我想最好先告訴你一聲。」「聰明的姑娘。」 
  驅車從裡面出來用了30分鐘時間。弗蘭克將汽車玻璃搖了下來,讓風吹上他的臉龐,也可以幫助驅散煙霧。西蒙在吸煙方面對他管得很嚴。 
  按照弗蘭克的命令,臥室仍然封存著。 
  弗蘭克從沃爾特·沙利文臥室的角落處查看,此時西蒙小心翼翼地將瓶中的化學藥劑混合起來,然後把製成的物質倒入一個塑料噴霧器中。弗蘭克幫她在門下塞入毛巾,在窗戶上貼上棕色包裝紙。他們放下厚厚的窗簾,幾乎把所有的自然光線擋在了外面。 
  弗蘭克再次檢查了房間。他看了看鏡子、床鋪、窗戶和衣櫃。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了床頭櫃和豁開的口子上,上面的石膏層已被刮掉。而後,又看看那幀照片,把它撿了起來。這再次使他想起克裡斯婷·沙利文是一個極為漂亮的女人,人們看到她便會向她簇擁過來,就像是受損船隻上面的人會拚命逃離破船而奔向安全地帶一般。照片上,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左首的床頭櫃清晰可見,床角在右邊。 
  他放下照片,繼續看著西蒙手中的液體混合情況。他回頭掃視了一下照片,開始感到不安起來,不過這些念頭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玩意兒又是什麼,勞拉?」 
  「魯米諾。出售時有不同的名稱,不過是同一種試劑。我已準備好了。」 
  她把瓶子放在地毯上纖維被切開的地方。 
  「很慶幸,你不需要付地毯錢,」探長笑著對她說道。 
  西蒙轉身望著他。「這難不倒我,我會宣告破產。他們從現在起一直會停發我的薪水。這是窮光蛋得以慰藉的最好辦法了。」 
  弗蘭克將電燈關掉,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漆黑。西蒙用力按動噴霧瓶上的閥門,空氣中發出刷刷的聲音。幾乎是同一時候,就像一群螢火蟲,地毯上的一小部分開始發出淡藍色的光亮,然後就消失了。弗蘭克打開頭頂的電燈,望著西蒙。 
  「這樣我們就採集到了別人的血樣。多採集一點,勞拉,你有什麼辦法可以多刮下一些,用於分析、確定血型,還要進行DNA測定?」 
  西蒙看起來很疑惑。「我們把地毯拉起來,看看有沒有滲漏,但我不相信會有。經過處理的地毯不會吸收很多的,而且任何殘餘物都已與許多東西摻雜起來了,因此就別指望能找到什麼。」 
  弗蘭克一邊在想,一邊在說:「不錯,一個案犯受了傷,流血不多,只是一點點。」在這一點上,他希望西蒙能持肯定意見,而後看見西蒙點頭表示同意。「是受了傷,但是用什麼使他受傷呢?我們看到她時,她手裡什麼東西都沒有。」 
  西蒙知道他在想什麼。「就像她的死亡很突然一樣,我們可能在談論屍體突然會動。要從她手裡把東西拿出來,他們差不多要掰斷她的手指。」 
  弗蘭克不再想了。「但在驗屍過程中沒有發現這些跡象。」 
  「除非受重擊,她的手指才會迅速張開。」 
  「這種現象多久出現一次?」 
  「在此情況下,一次就夠了。」 
  「好了,我們假設她有凶器,但現在凶器不見了。會是什麼樣的凶器呢?」 
  西蒙一邊重新將證據包紮好,一邊在考慮這個問題。 
  「你可以排除凶器是手槍,不然,她手指上應有印痕,而且手上沒有火藥灼傷的痕跡。他們不可能把這些刮掉而不留任何痕跡。」 
  「不錯。此外,沒有證據說明她曾拿槍去註冊登記。況且我們早已確定房子裡沒有槍支。」 
  「因此不是槍,那也許是刀子。無法確定是什麼樣的傷口,但有可能是開了個口子,或許只是很淺的口子。剪割下來的纖維數量很少,所以不會是什麼性命攸關的重創。」 
  「她用刀子捅了其中一個兇犯,可能捅在手臂上,也可能在腿上。然後他們後退並向她開了槍?或許她快要死了的時候才捅人的?」弗蘭克又自我糾正道:「不對,她是瞬時死亡。她在另一間房間捅了其中一人,跑到這裡後被槍殺的。受了傷的兇犯站在她身邊淌下了幾滴血。」 
  「但保險庫是在這間房。當時的情況很可能是她的舉動使他們大為驚訝。」 
  「不過別忘了槍是從門口射向房間裡面的,而且是朝下開的槍。誰使誰驚訝?這真他媽的讓我煩透了。」 
  「如果凶器真是刀子,那他們為什麼要拿走呢?」 
  「因為它可以確定一個人的身份。」 
  「指紋?」西蒙的鼻翼抖動了一下,她想起了物證就隱藏在那裡。 
  弗蘭克點點頭。「那就是我的看法。」 
  「已故的沙利文夫人有沒有帶著刀子的習慣?」 
  弗蘭克重重地在腦門上拍了一巴掌,西蒙不禁皺了一下眉頭。她望著他衝向床頭櫃,把照片拿起來。他搖搖頭,將照片遞給了她。 
  「那就是你所說的該死的刀子。」 
  西蒙看看照片,照片中的床頭櫃上擺放著一把長長的皮柄拆信刀。 
  「皮柄也說明了手掌上的油質殘留物的問題。」 
  弗蘭克出去時在前門停了一會,看了看保安系統控制板,這已經恢復使用了。接著他笑了起來,終於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表的想法。 
  「勞拉,你箱子裡帶了螢光燈嗎?」 
  「帶了,幹嘛?」 
  「拿出來好嗎?」 
  雖然有些疑惑,但西蒙還是按他的吩咐做了。她回到門廳,將螢光燈的電源接通。 
  「把燈光打在數字按鍵上。」 
  螢光燈所顯示的情況使弗蘭克再次笑了起來。 
  「真是好極了。」 
  「這意味著什麼?」西蒙看著他,眉頭緊皺。 
  「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我們已明確地知道了誰是知情人。第二,我們的案犯極其狡詐。」 
  弗蘭克坐在小小的審訊室裡,決定不抽下一支煙了。他看看煤渣磚牆、低廉的金屬桌子和破舊的椅子,心想在這樣一個地方受審定會十分沮喪。不過這對他來說很好。沮喪的人是脆弱的,而脆弱的人適當受到刺激,會說話的。弗蘭克想聽,而且想要聽一天時間。 
  整個案子仍然撲朔迷離,但有些方面已漸漸清晰。 
  巴迪·布迪辛斯基仍住在阿靈頓,現在福爾斯徹奇的一個洗車站幹活。他承認曾到過沙利文的房子,讀過關於謀殺的事,但除此之處,他一無所知。弗蘭克傾向於相信他。此人並不是特別聰明,而且沒有犯罪前科。他長大成人後,為了謀生,做過一些低賤的事情。但這毫無疑問是因為他只念完五年級。他住的公寓十分簡陋,幾乎到了赤貧的地步。布迪辛斯基這條線索已經是查不出東西了。 
  而羅傑斯則提供了有用的資料。他招工申請書上的社會保險號是完全真實的,只是這個號碼屬於一位在前兩年中被派駐泰國的國務院女僱員。他肯定知道地毯清潔公司是不會去核查的,他們在乎什麼呢?申請書上的地址是馬里蘭州貝爾茨維爾的一家汽車旅館,去年沒有人用那個名字在汽車旅館登記過,也沒有人見過和羅傑斯的外貌特徵一致的人,堪薩斯沒有他的檔案。此外,他從來沒有將清潔公司給他的工資支票兌成現金,這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 
  一位畫師正根據佩蒂斯的回憶在走廊裡畫一幅草圖,然後散發到整個地區。 
  羅傑斯就是兇手,弗蘭克可以感覺到。羅傑斯去過那幢房子,留下一連串假資料後悄然適去。西蒙此時正仔細地查看佩蒂斯的汽車,希望在裡邊的某個地方能隱藏著羅傑斯的指紋。他們沒有獲得與犯罪現場一致的指紋,但如果能確定指紋是羅傑斯的話,就完全可以斷定他有前科,弗蘭克接手的案子將最終可以初見端倪。如果他所等的人決定合作,那將是向前邁了一大步。 
  沃爾特·沙利文肯定他臥室中那把老式拆信刀真的不見了,弗蘭克迫切希望能夠找到那個能提供強有力證據的寶貴東西。弗蘭克已將他的看法告訴了沙利文,即他妻子用那把刀刺傷了攻擊者。老人似乎不太在意,弗蘭克有一會兒想沙利文是不是將此事忘掉了。 
  探長把沙利文住宅裡的用人名單又看了一遍。儘管到目前為止他已對所有人爛熟於胸,但中間只有一個人真正使他感興趣。 
  保安公司代表的陳述一直在他的腦際出現。從15個數字中獲得一個五位數密碼並按正確的順序排列而形成的不同數組,一台手提式計算機不可能在允許的極短時間內就能破譯,尤其是當你要在眨眼間的工夫就從保安系統的計算機中破解出來。為了要破譯密碼,你必須要排除其中一些可能的數字組合。怎麼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檢查過控制鍵盤後發現,每個數字鍵上都塗上了一種化學藥劑,這種藥劑只有在螢光燈下才能看得見。儘管西蒙已經辨認了出來,但弗蘭克還是記不清這種藥劑的確切名稱。 
  弗蘭克向後仰過身子,想像著沃爾特·沙利文或者管家或任何一個設置警報器的人下樓輸入密碼。手指擊到正確的按鍵,共有五個,警報器就設置好了。那人就走開了,完全不知道他或她的手指上已沾有少量的化學藥劑,那是肉眼無法看見的,而且沒有氣味。更為重要的是,他們可能一點都不知道,他們已洩露了組成密碼的各個數字。在螢光燈下,案犯就能知道哪幾個數字已被輸入,因為那些按鍵上的化學藥劑會被抹去。有了這一信息,就該由計算機提供正確的排列順序了。那位保安公司的代表肯定,一旦其他99.9%可能出現的組合排除後,這在規定的時間內是可以完成的。 
  現在還有一個問題:是誰在按鍵上塗了化學藥劑?弗蘭克起初想到可能是羅傑斯在清潔房子時塗的,不管他的真名叫什麼,但是事實卻令這一結論難以成立。首先,房子裡一直人流如潮,即使對於一個最不善於觀察的人來說,隱身於警報系統控制板附近的一個陌生人都會引起他的懷疑。其次,大門口的門廳很大而且是敞開的,那是房子最不隱蔽的地方。最後一點,塗化學藥劑需要時間而且要小心從事。羅傑斯不具備那種優越的條件,即使引起別人一下點兒的懷疑和瞬間的掃視,他的整個計劃就會徹底毀滅。想出這一辦法的人不會甘冒此類風險。羅傑斯沒有在按鍵上塗化學藥劑,弗蘭克深信他知道是誰幹的。 
  初看起來,那女人顯得很瘦,給人一種可能患癌症後身體消瘦的印象。細看起來,她臉頰紅潤,骨架瘦小,挪步時儀態優雅大方,這些使人斷定她身體瘦弱但是非常健康。 
  「請坐,布魯姆女士,非常感謝你能來。」 
  那女人點點頭,然後慢慢地坐到了一個座位上。她身穿齊腿肚的花裙,脖上掛著一整串人造大珍珠,頭髮整齊地盤成一個大圓髻,前額上方有幾縷頭髮開始變成銀灰色,那色澤由深入淺的變化就像墨水滲到紙上一樣。看著她皮膚光滑而且沒有一絲皺紋,弗蘭克猜測她可能有39歲,其實她還要大幾歲。 
  「我以為你已經不會再拉扯到我了,弗蘭克先生。」 
  「請叫我塞思,你抽煙嗎?」 
  她搖搖頭。 
  「我只是還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例行公事而已。你不是唯一被問的人,我聽說你要從沙利文這裡辭職?」 
  她深深地嚥了嚥口水,低頭看著下面,然後又抬起了頭。「可以這麼說,我和沙利文太太關係密切,現在真難忍受,這你是知道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明白,我懂,這很可怕、很糟糕。」弗蘭克停了一會兒。「到現在為止你和沙利文夫婦一起共事多久了?」 
  「一年多一點。」 
  「你清潔房子並……」 
  「我幫忙清潔房子。我們共有四個人,薩莉、麗貝卡和我,還有卡倫·泰勒,她負責做飯。我也幫沙利文太太照管她的物品。她的衣服和一些小玩意兒,我似乎成了她的助手,我想你可以這樣說。沙利文先生也有自己的人,名叫理查德。」 
  「想喝咖啡嗎?」 
  弗蘭克沒等她答話就站起身,把審訊室的門打開了。 
  「喂,莫利,給我拿兩杯爪哇咖啡,好嗎?」他轉向布魯姆女士,問道:「純咖啡,還是要加奶油?」 
  「純咖啡。」 
  「來兩杯純咖啡,莫利,謝謝。」 
  他關上門,又坐了下來。 
  「天真是冷極了,我身上好像都沒有什麼熱乎氣似的。」他敲敲粗糙的牆壁。「這煤渣磚牆不太保暖。嗯,再談談沙利文太太吧。」 
  「她對我確實不錯。我是說她會和我談一些事情。她不是……不是那個社會階層的人,我想你可以說那是上層社會。她就在米德爾頓這裡上的中學,也就是我就讀過的那所中學。」 
  「我想這中間相隔沒幾年吧?」 
  他的話使得萬達·布魯姆嘴上露出一絲笑容,一隻手不經意地把一縷不易看到的頭髮向後捋捋整齊。 
  「比我知道的要長一些。」 
  門開了,他們的咖啡送了進來。咖啡滾燙、清新,讓人感到很愜意。弗蘭克對外面的寒冷沒有說錯。 
  「我不認為她和那些人真的處得融洽,但她似乎有些固執己見。我是說,她對任何人都不一味順從。」 
  弗蘭克有理由相信這是真實的。從眾人的陳述中可以知道,已故的沙利文太太在許多方面都會惹是生非。 
  「你認為沙利文夫婦間的關係是和睦、不和睦還是介於兩者之間?」 
  她毫不遲疑地答道:「非常和睦,嗅。我知道人們對年齡差異都會說些什麼,但是她對他很忠誠,他對她也很忠誠,這一點我確實是很相信的。他愛她,我可以告訴你這一點,或許甚於父親愛他的女兒,但這還是愛情。」 
  「她對他也是一樣嗎?」 
  現在可以看到她遲疑了。「你應該知道克裡斯婷是個非常年輕的女人,或許在許多方面比她同年紀的其他女人看上去更年輕。沙利文先生為她開創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而且……」她突然停了下來,很顯然,她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弗蘭克改變了話題,說道:「臥室裡的保險庫是怎麼回事?有誰知道呢?」 
  「我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我想沙利文先生和他夫人是知道的,沙利文先生的男僕理查德可能會知道,不過我不能肯定。」 
  「照此說來,克裡斯婷·沙利文和她丈夫從來沒有向你暗示過鏡子後面有個保險庫?」 
  「絕對沒有。我雖算得上是她的朋友,但我仍然是名用人,和他們一起只呆了一年。沙利文先生從沒有真正和我說過話。我是說,那種事情不是跟我這樣的人說的,對嗎?」 
  「是的,我想是這樣。」弗蘭克斷定她在說謊,但他沒能找出反駁的證據。克裡斯婷·沙利文是那種喜歡炫耀財富的人,她要展示她在這個世界上突然爬得有多高。 
  「因此你不知道那鏡子是單向朝向臥室的?」 
  這次這女人臉上明顯流露出驚訝的神色,弗蘭克注意到了她淡妝下面的臉紅紅的。 
  「萬達,我可以叫你萬達嗎?萬達,你知不知道房子的警報系統被那個闖進來的人解除了?那是用正確輸入的密碼解除的。現在,我想問問晚上誰來設置警報?」 
  「理查德,」她立即答道,「有時是沙利文先生親自設置。」 
  「因此房子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密碼?」 
  「噢,不是的,當然不是。理查德是知道的,他跟了沙利文先生近40年了。據我所知,他是除沙利文夫婦外唯一知道密碼的人。」 
  「你曾見過他設置警報嗎?」 
  「警報設置時,我通常是早已上床睡覺了。」 
  弗蘭克盯著她。我敢打賭你見過,萬達,我打賭。 
  萬達·布魯姆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不是懷疑理查德與此事有牽連吧?」 
  「嗯,萬達,有一點,沒有人可以解除那個警報系統,很自然,每個接觸密碼的人都會受到懷疑。」 
  萬達·布魯姆看起來要哭,而後又鎮定了下來。「理查德已快70歲了。」 
  「所以他可能需要一筆數目不小的退休金。你當然知道我跟你說的一切都應該嚴格保密,對嗎?」 
  她點點頭,擦了擦鼻子。咖啡她起初碰都沒碰,現在她卻連續一小口接一小口地很快把它喝掉了。 
  弗蘭克接著說:「直到有人能夠向我說明是如何進入那個保安系統的,然後我才尋找我認為最合理的解決途徑。」 
  他繼續望著她。昨天他竭力對萬達·布魯姆進行了調查。她的經歷很普通,中間只有一個波折。她年屆44歲,離過兩次婚,有兩個成年的孩子。她和房子裡的其他用人一起住在用人住的廂房裡。她81歲的老母親住在離此約四英里以外一個簡陋且有些破落的家裡,舒舒服服地靠著社會保障金和她丈夫的鐵路退休金過日子。據布魯姆自己說,她受雇於沙利文約一年時間,這從一開始就吸引了弗蘭克的注意力:她是這幢房子裡的用人中工作時間最短的。那本身並不能說明許多,但據大家講,沙利文待他的幫手很好,那些拿高薪的老用人對主人也極為忠誠。萬達·布魯姆看起來也很忠誠,問題在於她對誰忠誠? 
  其中有個插曲。那是20年前,當布魯姆在匹茲堡當一位醫生的簿記員時,曾因貪污而入獄一段時間。其他用人則十分乾淨。因此,布魯姆有犯罪的可能,況且,她在監獄呆過一陣子。她以前叫萬達·傑克遜,出獄時已和傑克遜離了婚,也可能是他把她拋棄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被捕入獄的記錄。由於改了名字且那次犯罪已過了很長時間,如果沙利文查閱她的背景資料,他們可能不會發現什麼,也可能他們根本不在意。各種資料表明,萬達·布魯姆在過去20年裡一直是位誠實、勤奮的公民。弗蘭克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這一切。 
  「你能記得或者想起對我有幫助的東西嗎,萬達?」弗蘭克盡可能顯得坦率。他翻開筆記本,裝著要記錄一些東西。如果她是內線人物,他所不希望的就是萬達回到羅傑斯那裡,這會使他隱藏得更深。此外,如果弗蘭克把她揭露出來的話,她會溜之大吉的。 
  他想像著她清掃前廳。把化學藥劑塗在布上,然後漫不經心地抹到安全系統控制板上,真是易如反掌。一切看上去都很自然,即使在她幹活的時候緊盯著她,也沒有人會想到這一點的,相反只會以為是一位盡心盡責的用人在於她的活。然後當每個人都睡著了,她就悄悄地溜下來,迅速用螢光燈掃一下,這樣,她的任務就完成了。 
  從技術上來講,她可能是兇案中的同謀,因為入室搶劫時可能出現殺人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弗蘭克並無意將萬達·布魯姆打發進監獄度過她生命中剩下的大部分時光。他更關心的是要將那個開槍射擊的人拘捕歸案。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女人沒有謀劃這個計劃,他相信這一點。她扮演了一個小角色,但是很重要。弗蘭克要抓到兇案的主謀,他將要求州司法部和萬達做筆交易,以達到這一目的。 
  「萬達?」弗蘭克朝桌子探過身去,緊緊抓住她的一隻手。「你能否還想到其他的事?任何能幫助我抓住那個謀害你朋友的人?」 
  弗蘭克最後得到的只是輕輕的搖頭,他又坐回到座位上。他沒有指望能在這次較量中得到很多,但已達到了他的目的。她的精神正開始崩潰。她不會去向那小子報警的,弗蘭克相信這一點。他正一點點地接近萬達·布魯姆。 
  正如他將會發現的那樣,他已經獲得了許多重要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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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傑克將行李往角落裡一扔,把大衣拋在沙發上,竭力穩住自己才沒有癱倒在地毯上。去烏克蘭的五矢時間真是累得要命,七個小時的時差讓人覺得很不舒服,但是沃爾特,這個80多歲的人,卻沒有絲毫的倦意。 
  因為沙利文的財產和聲譽,安全檢查站很快而且非常禮貌地將他們放行了。於是,一系列無休止的會晤就開始了。他們參觀了設備生產廠、礦場、辦公大樓、醫院,然後和基輔市長共進晚餐,喝了個酩酊大醉。第二天,烏克蘭總統會見了他們,沙利文和他足足吃了一個小時飯。資本主義和企業家在這個開放的共和國裡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更受到人們的敬重,況且沙利文又是個大資本家。每個人都想和他說話,跟他握手,就好像他身上那種賺錢的魔力會蹭到他們身上,會在很短時間內創造出巨額財富似的。 
  結果已大大超出了他們原先的期望,因為烏克蘭人一直同意做這筆交易,並對其廣闊的前景給予了高度評價。美元換核武器的巔峰期將在未來某個適當時候來臨。多麼大的一筆資產,一筆可以變成流動資產的多餘資產。 
  沙利文那架改型的747飛機從基輔回來就直飛英屬西印度群島,而他的轎車則剛剛把傑克送回了家。傑克走進廚房,冰箱裡只有酸牛奶。烏克蘭食物很不錯但非常油膩,在那兒的頭幾天過後,他吃飯時就只吃一點點。但酒一直喝得很多。顯而易見,少了這東西就無法做生意。 
  他抓抓頭,極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但事實上,他太累了,反而睡不著。不過,肚子倒餓了。他看了看手錶,按他的生物鐘現在差不多早上8點,但手錶上的時間正是深夜。然而華盛頓不像「大蘋果」市1,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任何人的食慾或興趣都可以得到滿足,不管時間有多晚,總有一些地方可以讓傑克在工作日晚上去買些像樣的食品。就在他用力穿上大衣時,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應答機開著。傑克開始往外走,然後猶豫了一下,他聽著敷衍性的錄音,接著是「嘟」的一聲。 
   
  1美國紐約市的綽號。 

  「傑克?」 
  一個聲音突然向他襲來,就像壓在水下的皮球鬆開後彈向水面似的,他已好久沒聽到這聲音了。他一把抓住電話。 
  「盧瑟?」 
  那餐館小得簡直就像是牆上的一個洞,它是傑克最喜歡去的餐館之一。在那裡,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都可以吃到按你的需要配製的食物。那是一個詹妮弗·鮑德溫從來不會涉足的地方,而他和凱特以往卻經常光顧。不久前,這樣比較的結果會使他感到不安的,但現在他打定主意,不再去想這個問題。生活不可能十全十美,你可以用一生去等待那種完美。但他不準備那樣做。 
  傑克狼吞虎嚥地吃了些炒雞蛋、成肉和四片麵包。現沖的咖啡喝下去時灼痛了他的喉嚨;在喝了五天的速溶爪哇咖啡和瓶裝水後,這種咖啡的味道好極了。 
  傑克看看對面的盧瑟,只見他在呷著咖啡,一會兒望著髒乎乎的平板玻璃窗外黑洞洞的大街,一會兒環視那狹小且滿是塵垢的餐館裡面。 
  傑克放下咖啡。「你看上去很疲倦。」 
  「你也一樣,傑克。」 
  「我剛從國外回來。」 
  「我也是。」 
  那就說明了盧瑟院子的零亂和堆積的郵件。不必再擔心了。傑克把托盤推開,招手讓侍者把他的咖啡再衝滿。 
  「我前天路過你的住處。」 
  「為什麼去那兒?」 
  傑克早等著這個問題,盧瑟·惠特尼向來說話直來直去。不過期待是一碼事,作出一個現成的答覆又是一碼事,傑克聳聳肩。 
  「我不知道,只是想看看你,我想。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到你了。」 
  盧瑟點頭以示同意。 
  「你又見到凱特了?」 
  傑克吞下一大口咖啡後再回答,他的太陽穴開始鼓起來了。 
  「沒有,怎麼啦?」 
  「我以為前些日子我見過你們倆在一起呢。」 
  「我們差一點撞在一起,就這些。」 
  傑克無法具體地講述當時的情況,但盧瑟看上去對此答覆感到沮喪。他注意到傑克正密切注視著他,接著笑了起來。 
  「以前,你是我能知道我那小姑娘是否過得很好的唯一途徑。你是我獲得消息的渠道,傑克。」 
  「你有沒有想過和她直接談談,盧瑟?你知道那會很有用的,歲月不饒人哪。」 
  盧瑟沒有採納他的建議,又一次盯著窗外。 
  傑克打量著他。他的臉比以前瘦了,眼睛浮腫。就傑克所能記得的,盧瑟前額和眼角的皺紋比以前多了。可是已經有四年了。盧瑟現在正處於快速衰老的年齡,老化一天比一天明顯。 
  他發現自己正盯著盧瑟的眼睛。那雙一直令傑克著迷的、深藍色的大眼睛,像是女人的眼睛,但又充滿極度的自信,就好像你看到的飛行員的眼睛,它們以極其平靜的目光注視著生活。當傑克和凱特宣佈訂婚時,他曾看到那雙眼睛裡流露過歡樂,但更多場合中,他看到的是悲傷。然而就在那裡面,傑克從盧瑟·惠特尼的眼睛中看到了他以前從未見過的兩樣東西。他看到了恐懼,也看到了仇恨,但他不知道哪一種更使他不安。 
  「盧瑟,你遇到麻煩了嗎?」 
  盧瑟掏出錢夾,不顧傑克的反對,還是付了賬。 
  「我們走走吧。」 
  他們乘坐出租車來到那一直延伸到史密森堡的草地廣場上,兩人默默地走到了一張凳子前面。寒冷的晚風吹著他們,傑克把大衣領子拉高了一點。他坐了下來,而盧瑟站著點了支香煙。 
  「你又抽上了。」傑克看著煙霧在晚上清潔的空氣中緩緩地呈曲線上升。 
  「在我這把年紀,誰會在乎呢?」盧瑟把火柴扔在地上,用腳把它踩到泥裡,坐了下來。 
  「傑克,我想請你幫個忙。」 
  「當然。」 
  「你還沒有聽清要你幫什麼忙。」盧瑟突然站起身來。「你不介意去走一走吧?我的關節快僵硬了。」 
  他們走過了華盛頓紀念碑。然後走向國會山,此時盧瑟打破了沉默。 
  「我陷入了困境,傑克,不過現在並不那麼糟糕,但我有預感會變得更糟的,而且可能很快就會來臨。」盧瑟沒有看他,兩眼似乎在盯著前方國會大廈巨大的圓頂。 
  「我不知道現在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但是如果按我的設想,我要聘請一位律師。我就聘用你,傑克。我不想聘用一個誇誇其談的律師,也不要一個毫無經驗的律師。你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辯護律師,我見過許多辯護律師,看得很透徹,而且是親眼目睹。」 
  「我不再當辯護律師了,盧瑟。我放棄了律師職業,現在只是跟人做交易。」傑克猛然想起自己是個商人而不是律師,但這並不令人感到特別高興。 
  盧瑟好像沒聽到他說什麼。「那不會是無償的,我會付錢的。但是我想找一個我信任的人,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傑克。」盧瑟止住了腳步,回頭望著那個年輕人,等他作出答覆。 
  「盧瑟,你想告訴我將要發生什麼事嗎?」 
  盧瑟使勁搖搖頭。「除非是迫不得已,那件事對你、對他人都沒有好處。」他緊緊盯著傑克,盯得他渾身不自在。 
  「我必須告訴你,傑克,如果你擔任我的律師來處理此事,這會令有些人感到不快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是說有人會因此事而受到傷害的,真正受到傷害,就像那種使人永遠無法東山再起的傷害。」 
  傑克止住了腳步。「如果你手中有那樣一些人的把柄,最好現在就去做筆交易,那樣就保險了,就能從證人保護名單中消失。很多人都是這樣做的,這不是一種創新的想法。」 
  盧瑟大笑,笑得喘不過氣,笑得直不起腰來,笑出了體內僅剩的一點點力氣。傑克扶著他,他可以感到老人的四肢在顫抖,他沒有意識到那是因憤怒而顫抖的。這種突然的大笑似乎不像是老人平素的風格,因此傑克感到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他知道自己渾身在冒汗,儘管在深夜寒冷的天氣中能夠看到呼吸時形成的小股霧氣。 
  盧瑟平靜了下來,做了個深呼吸,樣子看上去有些尷尬。 
  「謝謝你的忠告,把律師費用單寄給我。我得走了。」 
  「走?你究竟要上哪兒去?我想要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盧瑟。」 
  「我萬一發生什麼意外……」 
  「該死的,盧瑟,我真討厭這樣神神秘秘地胡扯。」 
  盧瑟的雙眼瞇成了一條縫,隨著一陣強烈的感情爆發,他突然間又找回了自信。「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於某個理由,傑克。如果我現在不告訴你整個事情的詳細經過,你最好認為那是出於某個他媽的充分理由。你現在可能不理解,但我這樣做是為了盡量保證你的安全。我不想讓你捲進去,我只想知道,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是否為我去辯護。假如你不願意,就忘了我們曾談過這樣的話吧,忘了你曾認識我。」 
  「你不是當真吧。」 
  「我當然是認真的,傑克。」 
  兩人站立著,四目相視。盧瑟頭後面樹上的葉子大都掉光了,光禿禿的樹枝伸向天空,就像一束黑色的閃電在空中凝住了。 
  「我會在那兒的,盧瑟。」盧瑟的手猛地抓住傑克的手,片刻之後,盧瑟·惠特尼消失在陰影中。 
  出租車在傑克的公寓大樓前停了下來,投幣電話就在街對面。他停了一會兒,積蓄力量和膽量,準備著下面要做的事情。 
  「喂?」聲音中透著睡意。 
  「凱特?」 
  傑克等了一會兒,等到她頭腦清醒,而且聽出了是誰的聲音。 
  「上帝,傑克,你知道現在幾點了?」 
  「我能到你那兒去嗎?」 
  「不行,你不能過來。我認為我們之間的事已徹底了結了。」 
  他頓了一下,打起精神來。「不是關於那事的。」他又頓了一會兒。「是有關你父親的。」 
  出現的長時間沉默讓人無法理解。 
  「他怎麼啦?」口氣並不像他所想的那麼冷淡。 
  「他遇到麻煩了。」 
  這時那種熟悉的口氣又出現了。「哦?那究竟為什麼還讓你感到驚訝?」 
  「我是說他遇到大麻煩了。他讓我提心吊膽,卻沒有具體告訴我什麼。」 
  「傑克,太晚了,不管我父親發生什麼事……」 
  「凱特,他害怕,我是說他真的很害怕。」 
  又停了很長時間。當她在想他們都很熟悉的那個老人時,傑克在猜測她的心理活動。盧瑟會害怕?那不可能。幹他這一行的人必須要有鋼鐵般的意志。儘管盧瑟不是個慣用暴力的人,但他的整個成年生活都是在危險的邊緣度過的。 
  她簡短地問了一句:「你在哪兒?」 
  「就在街對面。」 
  傑克抬頭看見一個修長的身影走近大樓的窗口向外看。他招招手。 
  傑克敲開了門,看見她走進廚房,聽到水壺的眼當聲,水倒了進去,灶台上的煤氣灶點燃了。傑克環視屋內,然後站在大門後面,感到有點傻氣。 
  不一會兒,她走了回來,穿了一件長及腳腕的厚實浴袍,光著腳丫子。傑克發現自己正盯著她的雙腳。她循著他的目光看看自己的腳,然後看了看他,他忙向後退了一下。 
  「腳腕怎樣了?看上去已好了,」他笑著說道。 
  她皺皺眉頭,冷冷地說道:「已經很晚了,傑克。他怎麼樣了?」 
  他走進狹小的起居室坐了下來。她坐在他對面。 
  「幾個小時前他打電話給我。我們在東方市場邊上的小酒館扒了幾口飯,然後開始散步。他告訴我他需要幫助,他遇到了麻煩,和一些會給他造成終身傷害的人惹上了麻煩,確實是終身的。」 
  茶壺開始鳴響起來,她跳了起來。他看著她走開了,希望一看見她那個在浴袍映襯下就會使他浮想聯翩的豐滿屁股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干擾。她端著兩杯茶回來了。 
  「幫什麼忙?」她呷著茶,而傑克卻放著不動。 
  「他說要聘請一位律師。他可能確實是需要,儘管最終他可能並不需要律師。他想讓我當他的辯護律師。」 
  她放下茶杯。「就這樣嗎?」 
  「還不夠嗎?」 
  「對於一個既誠實又受人尊敬的人可能已夠了,而對他則不然。」 
  「天哪!凱特,他很害怕。我以前從來沒見他害怕過,你見過嗎?」 
  「我見過他身上所有我需要見的東西。他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顯然他現在得到了報應。」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是你父親。」 
  「傑克,我不想談他的事。」她開始站起身。 
  「萬一他發生什麼事呢?那又怎麼辦?」 
  她冷冷地看著他。「那就發生唄,跟我可沒關係。」 
  傑克起身要走,接著轉過身來,臉上因憤怒而漲得通紅。「我將告訴你葬禮是怎樣舉行的。再想一下,你究竟關心什麼呢?我會保證讓你的檔案簿上有一份他的死亡報告的。」 
  他沒料到她的手會來得那麼快,但那一巴掌可要讓他受上一個星期了,那種感受就像是有人往他的臉上灑了酸液一樣,這種描述要比也此時所意識到的更真實。 
  「你怎麼敢這麼講?」她怒目而視,他慢慢地撫摩著臉。 
  接著,她的眼淚奪眶而出,濺濕了浴袍的前襟。 
  他盡量心平氣和地小聲說道:「不要對帶信的人發火,凱特。我告訴過盧瑟,現在我告訴你,生活對於這樣無益的事來說是十分短暫的。我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父母,當然,你有理由不喜歡他,那是你的事。但那個老人非常愛你,非常關心你,不管你認為他怎樣毀了你的生活,你必須要尊重那種愛。這是我給你的忠告,聽不聽由你。」 
  他向門口走去,可她又搶在了他前面。 
  「你對這事兒一點都不瞭解。」 
  「好吧,我不瞭解。回去睡覺吧,我相信你很快就會睡著的,沒有什麼大事值得你牽掛的。」 
  她用力拽住他的大衣,把他轉了一圈,儘管他比她重80鎊。 
  「我兩歲時他最後一次入獄,九歲時他出獄了。你能理解一個父親正蹲監獄的小女孩所蒙受的極大恥辱嗎?誰的父親靠偷竊別人的財物過日子?當你在學校上『表演和演講』課時,一個小孩的爸爸是位醫生,另一個小孩的爸爸是位卡車司機。輪到你時,老師低頭看著下面,告訴全班同學凱特的爸爸因做了壞事而不得不離開了家,接著她就跳過去,讓另一個小孩表演,這時要蒙受多大的恥辱?」 
  「他從來就不為我們著想。從來沒有!媽媽一直為他擔心得要命,可她始終想著我們,直到最後,他因此也更加無所顧忌。」 
  「她最後和他離了婚,凱特,」傑克輕聲提醒她。 
  「因為那只是她所能作出的唯一選擇。可惜就在她的生活要有所好轉的時候,她的乳房上患了個腫塊,六個月後就過世了。」 
  凱特斜靠在牆上,看上去很累。提起這件事是很痛苦的。「你知道真正令人發笑的事是什麼嗎?她時刻都在愛著他,即使他讓她經受了各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磨難。」凱特搖搖頭,無法相信自己剛才所說過的話。她抬頭看著傑克,臉頰在微微顫動。 
  「不過那沒什麼,我對我們父女兩人都挺反感的。」她瞪眼看著他,臉上交織著自傲和正義的神情。 
  傑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麼多年來他想要說的話壓抑在心裡太久而使自己感到心力交瘁。可事實就是如此。多少年來,他一直關注著這對父女間令人難以揣摩的複雜關係,但看到坐在他對面那個女人的美貌和活潑,他就把它拋在一邊,他認為她是很完美的。 
  「那就是你所認為的公平,凱特?以恨對愛,然後一切都扯平了?」 
  她向後退了一步。「你在說什麼?」 
  他向前挪步,而她繼續向後退到小房間裡。「我早已聽過你那他媽的痛苦,我已經對此厭倦了。你以為你是受害者的優秀辯護人,沒有那回事,不是你,也不是我,也不是你父親。你在那裡起訴每一個你所見到的婊子養的,唯一的理由就是因為你父親傷害了你,每次你證明某個人有罪就是紮在那老人心臟裡的又一顆釘子。」 
  她的手扇向他的臉,他抓住了它並緊緊握住。「你成年以後一直都在向他報復,為了那所有的錯事,所有受到的傷害,因為他從來不為你們著想。」他緊緊抓住她的手直到聽見她大喘粗氣。「可你有沒有靜下心來想過,你或許也從未替他著想過呢?」 
  他鬆開了她的手。她站在那兒,眼睛瞪著他,臉上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盧瑟是多麼地愛你,他從來沒想和你聯繫,從來沒想要成為你生活的一部分,因為他知道那是你所希望的,你知不知道這些?他的獨生女住在離他幾英里的地方,但和他的生活卻完全隔絕了。你有沒有想過他的感覺?你的怨恨有沒有讓你那樣想過?」 
  她沒有說話。 
  「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母親那麼地愛他嗎?你對盧瑟·惠特尼的印象是他媽的那樣地扭曲,因而看不出她為什麼愛他。」 
  他搖晃著她的肩膀,「你那該死的怨恨有沒有讓你有點同情心?它有沒有讓你愛過什麼?凱特!」 
  他把她推開。她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去,眼睛一動不動地盯住他的臉。 
  他遲疑了一會兒。「小姐,事實上你不值得他這樣。」他停了下來,而後決定把話說完。「你不配得到他的愛。」 
  她突然生氣了,牙關咬得緊緊的,臉都氣歪了。她尖叫著撲向他,拳頭重重地捶在他的胸脯上,在他臉上僻啪亂打,而他卻感覺不到她的捶打,因為他看見眼淚已從她的臉頰上淌了下來。 
  她很快停住了捶打,雙臂像灌了鉛似的,緊抓住他的大衣不放。就在他們相互拉扯的時候,她坐在了地上,淚如泉湧,哭聲響徹了小房間。 
  他把她抱起來,輕輕放到長沙發上。 
  他蹲在她身邊,讓她盡情地哭一陣。她哭了很久,身子不停地一會兒繃緊,一會兒鬆軟,而他吃不消了,雙手既冷又濕。最後他用雙臂摟著她,胸脯靠著她的體側。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他的大衣,兩人一起摟抱了很久。 
  之後,她慢慢站起身,面色緋紅,臉上淚跡斑斑。 
  傑克向後挪了挪。 
  她不願看他。「出去,傑克。」 
  「凱特……」 
  「滾出去!」儘管她在尖叫,但聲音很脆弱,很淒楚,她用雙手摀住臉。 
  他轉身走出大門。沿街走的時候,他回頭看看她的屋子。她的身影映在窗戶上,她在向外看,但不在看他。她在尋找什麼,他不知道,可能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他還在看著,但她轉身離開了窗子。不一會兒,房間裡的燈熄滅了。 
  傑克揩揩眼睛,轉身慢慢沿街走了。經過這一個他所記得的最漫長的日子之後,他回家去了。 
  「該死的!有多久了?」塞思·弗蘭克站在汽車邊上,此時還不到早上8點。 
  費爾法克斯縣的年輕巡警不知道此事的重大,被偵探突然冒出的這句話嚇了一跳。 
  「我們約在一小時前發現她的,一位在大清早跑步的人看到這輛車後就報了案。」 
  弗蘭克繞車走了一圈,從客座這邊往裡看,只見那女人的臉很安詳,與他上次見到的屍體截然不同。長長的頭髮鬆散著,飄落到汽車座位的邊上,垂到了底板上。萬達·布魯姆看上去好像是睡著了。 
  三個小時後,犯罪現場的調查結束了。警方在座位上找到四片藥片,屍檢會證明萬達·布魯姆因過度服用洋地黃致死,那是她為母親配的藥,但顯然她沒有給母親送過去。她死後約兩小時,屍體才在一條環繞五公頃池塘的偏僻泥路上被人發現,那兒離沙利文的住處約八英里,且就在兩縣交界處不遠。唯一的另一件證物放在一個塑料袋中,弗蘭克在徵得姐妹縣司法機關同意後帶回了總部。字寫在一張從螺旋形電話記錄本撕下的紙上,那是女人的筆跡,既流暢又圓潤。萬達生前最後的話是對贖罪的強烈渴求,用四個字大聲地說出了她內心的愧疚。 
  我很抱歉。 
  弗蘭克驅車向前,駛過與蜿蜒小路平行的那些正在迅速凋謝的樹木和那依稀可見的沼澤地。他從沒想到這個女人會自殺,萬達·布魯姆的履歷表明她會活下去的。弗蘭克只能為這個女人感到惋惜,也為她的愚蠢舉動感到生氣。他本可以和她做筆交易,一筆私下交易!然後,他想起來他的直覺至少有一點是對的,那就是萬達·布魯姆一直是個極其忠心的人,她曾對克裡斯婷·沙利文忠心耿耿,不管是怎樣無意的,她都不能忍受是她促使了克裡斯婷·沙利文的死亡這一負罪感。她的自殺舉動可以理解但令人遺憾,而且由於她的死亡,弗蘭克最佳的或許是唯一的要抓住大魚的機會也隨之喪失了。 
  對萬達·布魯姆的回憶漸漸地模糊了,他集中精力在考慮如何將現已謀害了兩個女人的人予以嚴懲。 
  「該死,塔爾,是今天嗎?」傑克看了看坐在巴頓一肖律師事務所接待處的客戶。這個人看上去很不舒服,就像在狗展上展出的從舊貨市場買來的雜種狗。 
  「10點30分來的,現在是11點15分,這是不是說明我已經閒呆了有45分鐘時間?順便說一句,你看上去糟糕透了。」 
  傑克低頭看看皺巴巴的西服,一隻手理了理凌亂的頭髮。他的生物鐘還是烏克蘭時間,徹夜未眠使他的樣子更難看了。 
  「相信我,我看上去比自己想像的要好多了。」 
  兩人握了握手。塔爾為了這次會面穿得整整齊齊,就是說,他的牛仔褲上沒有破洞,穿上了襪子和網球鞋。他的燈芯絨上衣是70年代初期遺留下來的,頭髮還是像往常那樣一簇卷一簇直。 
  「喂,我們可以改天再談,傑克。我知道時差後遺症是怎麼回事。」 
  「讓你穿戴整齊可不容易。來吧。現在我只想去吃點東西。我帶你去吃午飯,而且不用你付賬。」 
  當兩人穿過走廊時,露辛達寬慰地歎了口氣。她的形象端莊而典雅,和公司的環境很協調。不止一個巴頓-肖公司的合夥人走過她這兒時,一看見塔爾·克裡姆森,就感到極度恐懼。這一周的備忘錄準會多得滿天飛。 
  「很抱歉,塔爾,最近我忙得不可開交。」傑克把大衣扔在椅子上,滿臉愁容地坐在桌子後面,桌上一堆粉紅色的文件約有六英吋厚。 
  「聽說你出了國,但願那是個有趣的地方。」 
  「不是個好地方。生意怎麼樣?」 
  「很興隆。不久,你可能就要稱我是一位合法客戶了。當你的同事們見我坐在大廳時,就不會再那麼討厭我。」 
  「管他們呢,塔爾,付賬單的是你。」 
  「最好是當大客戶,付你的賬單就成,而不是一個小客戶,賬單滿天飛。」 
  傑克笑了笑。「你讓我們大家都明白了,是不是?」 
  「嘿,夥計,你只要見過一種算法,你就知道所有的算法了。」 
  傑克翻開了塔爾的檔案,迅速看了一下。 
  「頂多到明天我們就會給你辦妥新公司的成立事宜。特拉華公司將在華盛頓特區取得資格,明白嗎?」 
  塔爾點點頭。 
  「你打算怎樣評估你的資本?」 
  塔爾掏出一本標準拍紙簿。「我已列舉了各種可能性,和上次交易一樣。我是不是可以得到優惠?」塔爾笑了笑。他喜歡傑克,但是公事還得公辦。 
  「不錯,這次你用不著為一位收費過高而且業務不精的合夥人付學費了。」 
  兩人都笑了起來。 
  「塔爾,就像往常一樣,我會將費用減到最低限度的。順便問一句,新公司從事什麼交易?」 
  「抓住有利機會,從事監視器材的一些新技術的銷售。」 
  傑克從記錄本上抬起頭來。「監視器材?那跟你有點不相干,對不對?」 
  「不錯,但你必須跟隨潮流,合夥企業在走下坡路。作為一個精明的企業家,當一個市場萎縮時,我會四處尋找其他機會。私人住宅區的監視器材一直很熱門。現在執法部門的新變化就是用上了跟蹤雷達。」 
  「對於一個60年代在全國各大城市都入過獄的人來說,這有點好笑。」 
  「嘿,我當時的境遇可是有充分理由的。不過我們都已長大了。」 
  「跟蹤雷達怎樣運作?」 
  「兩種方法:第一,低空軌道衛星與城市警用跟蹤站相聯接,這些衛星具有按預定程序工作的掃瞄裝置,它們會發現出現的問題,幾乎是同時將信號傳送給跟蹤站,精確提供所發生的情況,警察也同時採取行動。第二種方法就是將軍用監視設備、傳感器和跟蹤裝置安裝在電話線桿的上面,或者是埋在地下,而將地面傳感器裝在大樓外面。當然,它們具體的位置將會分類,不過這些設備將佈置在犯罪最為頻繁的地區。如果情況開始惡化的話,它們會召集機動部隊的。」 
  傑克搖搖頭。「我想,那樣的話,部分人權可能會被踐踏。」 
  「說說看。不過,這些措施是很有用的。」 
  「要等那些壞傢伙出動才行。」 
  「要逃脫衛星的跟蹤很困難,傑克。」 
  傑克搖搖頭,又去看檔案了。 
  「喂,結婚計劃進展得怎麼樣了?」 
  傑克抬起頭。「不知道,我已盡力去妥善安排了。」 
  塔爾大笑起來。「鬼話,我和朱莉結婚時總共才花了20美元,包括度蜜月在內。花了10美元請了名治安法官,用餘下的錢買了一盒米歇羅勃,然後開著哈利車到了邁阿密,在沙灘上睡上一覺。我們玩得非常開心。」 
  傑克笑了笑,搖搖頭。「我覺得鮑德溫一家人腦中想的是某些過於正規的東西,儘管做法在我聽來倒很有趣。」 
  塔爾迷惑不解地看著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你在這個公正的城市為罪犯辯護期間1,常常約會的那個姑娘到底怎麼樣了?是不是凱特?」 
   
  1指傑克任公設辯護律師期間。 

  傑克低頭看看桌子。「我們已決定分道揚鑣了,」他平靜地說道。 
  「啊,我一直覺得你們是很般配的一對。」 
  傑克隔著桌子看著他,舔舔嘴唇,然後把眼睛閉上一會兒,答道:「哎,有時表面現象會給人以錯覺的。」 
  塔爾盯著他的臉。「你能肯定嗎?」 
  「當然。」 
  吃過午飯且做完了一些拖延下來的工作後,傑克答覆了一半的電話留言,決定到第二天再回其餘的一些。他望著窗外,又一心想到了盧瑟·惠特尼。傑克只能猜測他可能捲入了什麼事情,可是盧瑟在私人生活中和作案時都是獨來獨往,這令傑克極為頭疼。傑克在做公設辯護律師的時候曾經翻閱過盧瑟的一些前科。他單獨作案,即使在那些未遭拘捕但受到盤查的案子中,也從來沒有第二個人參與過。那麼,其他那些人會是誰呢?一個盧瑟曾以某種方式敲詐過的銷贓者?不過,盧瑟從事這一行業已有很長時間了,他不會再做那種事的,這不值得。或許是他的受害者?他們可能無法證明盧瑟做了這個案子,不過對他有宿怨。但又有誰出財物被盜而對他懷恨在心呢?傑克知道,如果有人受到傷害或被殺,會出現這種情況的,但是盧瑟不會那麼做。 
  他坐在小會議桌旁,又想了一會兒前一天晚上與凱特在一起的情景。那是他一生中最為痛苦的經歷,甚至比凱特離開他時更感到痛苦。但他已說了該說的話。 
  他揉揉眼睛。在他一生中的這個時候,惠特尼一家並不特別受歡迎。但他已答應過盧瑟。他為什麼那麼做呢?他鬆開了領帶。為了自己精神上的安樂,他也許會不得不與其劃清界線或者斷絕往來。現在,他希望他曾作出的承諾將永遠不需要兌現。 
  他下樓從廚房拿了一瓶蘇打水,坐回到桌子旁,然後將上個月的賬單結算完了。這個公司每月約給鮑德溫企業開具30萬美元的發票,而且工作量還在不斷增加。在傑克離開期間,詹妮弗已移送了兩個新案子,一大批同事需要約六個月的時間才能辦完。傑克很快算了一下該季度的利潤分配,當他獲得一個大概數目後,輕輕地吹了聲口哨。這幾乎是太容易了。 
  詹妮弗和他之間的關係確實在改善,他的大腦告訴他不要將這種關係搞糟。但他的心卻沒那麼肯定,不過他在想應該開始讓自己的大腦來主宰生活了。這並不是說他們的關係已經改變了,只是他對那種關係的期望值改變了。那是不是他作出的讓步呢?或許吧。不過,有誰能說不作出讓步就能順利地度過一生呢?凱特·惠特尼已經嘗試過,看看這會給她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他打電話到詹妮弗的辦公室,但她不在,已出去一天了。他看看手錶,5點30分。詹妮弗·鮑德溫不去旅行時,很少在8點鐘前離開辦公室的。傑克看看日程安排,整個這一周她都在市裡。前一天晚上,他從機場打電話給她時,也沒有人接電話。他希望不會有什麼事發生。 
  他正在考慮離開辦公室到她的住所去,丹·柯克森突然探進頭來。 
  「我能麻煩你一會兒嗎,傑克?」 
  傑克猶豫了一下。這個小矮個和他的蝶形領結使傑克很不舒服,柯克森自己也完全知道為什麼。柯克森顯得非常恭順,可要不是傑克控制著幾百萬的業務,他會把傑克看成是一塊糞土的。此外,傑克也知道柯克森很想把他看成是一堆狗屎,並且希望有一天能達到此目的。 
  「我正想出門。近來我一直忙得不可開交。」 
  「我知道。」柯克森笑了笑。「整個公司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桑迪最好要留點神——據說,沃爾特·沙利文非常喜歡你。」 
  傑克在竊笑。除了傑克,洛德是唯—一位柯克森更想接一頓的人。洛德失去沙利文就會變得不堪一擊。傑克能夠透過公司主管合夥人眼鏡後面閃過的所有那些想法看穿一切。 
  「我認為桑迪沒有什麼要擔心的事情。」 
  「當然沒有。只需要幾分鐘,到一號會議室。」柯克森很快就消失了,就像他很快出現那樣。 
  所有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傑克很納悶。他抓起大衣,沿著走廊往前走。他走過走廊中的幾個同事身邊時,他們都斜眼看著他,這更增加了他的疑慮。 
  會議室的推拉門關著,這是很不尋常的,除非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傑克推開一扇厚實的門,他面前黑暗的房間裡猛然間燈光大亮。傑克愣住了,這時,他才漸漸地看清楚了那些人。遠處牆上的旗幟上寫著:祝賀你,合夥人! 
  洛德主持了盛大的酒會和昂貴的宴席。詹妮弗也在場,還有她的雙親。 
  「我太為你驕傲了,親愛的。」她已經喝了幾杯酒,那溫柔的目光和輕輕的擁抱使傑克知道,等會兒今天晚上的情形只會更好一些。 
  「那麼,我們應為這種合作關係對你爸爸表示感謝。」 
  「呃,親愛的,如果你工作幹得不行,爸爸很快就會和你斷絕關係的。為你自己掙點榮譽吧。你以為桑迪·洛德和沃爾特·沙利文很容易得到滿足嗎?親愛的,你讓沃爾特·沙利文很高興,甚至還讓他大為震驚,只有少數幾位律師曾這樣做過。」 
  傑克喝下了剩餘的酒,仔細地考慮著這句話。他很受沙利文的賞識,但是有誰可以說如果傑克不能勝任這份工作,蘭塞姆·鮑德溫就不能在其他地方做業務? 
  「或許你是對的。」 
  「我當然是對的,傑克。如果這家公司是一支橄欖球隊,你會成為該年度的最佳選手,或是最佳新人,或許兩者皆是。」詹妮弗又喝了一杯酒,手臂挽住傑克的腰。 
  「而且,你現在可以維持我已適應的那種生活方式了。」她擰了一下他的胳膊。 
  「已經習慣的,沒錯,從一出生就極力去適應這種生活方式。」他倆偷偷地來了個快吻。 
  「你最好去和別人聊聊,超級巨星。」她把他推開,去找她的父母。 
  傑克環顧四周。這個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百萬富翁。毫無疑問,他是這些人中最窮的一個,但是他的前景可能會超過所有這些人。他的基本收入剛剛翻了兩番,該年度的利潤分紅很可能會是收入的兩倍。他意識到,從技術上來講,他現在也是一位百萬富翁。四年前,當在地球上生存似乎遠遠用不了100萬美元的時候,誰會想到今天呢? 
  他曾做過律師但沒有致富。幾年來,他一直勤勤懇懇工作,但掙的錢只是寥寥無幾。不過他現在很富裕,對不對?這就是典型的「美國夢想」,是不是?但是當你最終實現夢想時,那個使你有負疚感的夢想又是什麼呢? 
  傑克感到一隻粗壯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他回頭一看,桑迪·洛德雙眼紅紅的,正盯著他看。 
  「我讓你大吃了一驚,對不對?」 
  傑克不得不同意這一點。桑迪的呼吸中夾雜著烈性酒和烤牛肉的氣味,這使傑克想起了在菲爾莫爾飯店初次見面時的情景。那不是愉快的回憶。他小心翼翼地與其醉酒的夥伴保持一段距離。 
  「往這房間四周看看,傑克,這裡可能除了我一個人之外誰都喜歡處於你這樣的境地。」 
  「這似乎太突然了,來得太快了。」與其說傑克是在和洛德說話,還不如說他是在自言自語。 
  「唉,這些事總是這樣的。對少數幾個幸運者來說,唉,幾秒鐘內就從一窮二白成為最富有的人。難以置信的成功就是那樣:難以置信。不過這正是它他媽的令人滿意的地方。順便說一聲,為你這樣細心地照顧沃爾特,來,讓我和你握握手。」 
  「沒什麼,桑迪,我喜歡這個人。」 
  「順便提一句,星期六我將在我家裡舉行一個小聚會,有些你應該見見面的人會去的。看看你能否說服你那貌若天仙的未婚妻也來參加,她或許能找到一些推銷產品的機會。那女孩子生來就像她父親一樣會抓住任何一個機遇。」 
  傑克和在場的人一一握手,有些還不止一次。9點鐘不到,他和詹妮弗已經乘坐公司的轎車向家趕。到1點鐘,他們已經做愛兩次了。到1點30分,詹妮弗已睡得很熟了。 
  傑克卻睡不著。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已經飄落的幾片零星的雪花。早冬的暴風雪,儘管強度不是很大,但已降臨這個地區。但是,此刻傑克想的不是天氣。他探頭看看詹妮弗,她穿著絲綢睡衣,躺在緞子被窩裡,在一張與他公寓的臥室一般大小的床上。他抬頭看看他的老朋友,那些壁畫。儘管非常正統的鮑德溫家族決不會在互相宣誓前允許共享所有權,但他們的新居將會在聖誕節前完工。房子的內部在他未婚妻的嚴格監督下正在重新裝修,可以符合他們各人的品味,也可以讓他們大膽提出各自的意見——無論那些看法意味著什麼。在他打量著天花板上那些中世紀的裝飾時,傑克突然覺得它們可能在嘲笑他。 
  他剛剛成為市裡最有威望的公司的合夥人。你所能想像到的一些最具影響的人紛紛向他敬酒,他們中每個人都渴望把他們早已曇花一現的生涯推向更大的輝煌。他擁有了一切,有美麗的公主、富有的老岳父、極其嚴厲但受人尊敬的指導者以及銀行裡的大筆美元。他有一大批強權作後盾以及一個真正無量的前途,然而傑克從來沒有覺得比那天晚上更孤單了。儘管他意志很強,但還是不時地想到一位既害怕又憤怒的老人和對老人毫無感情的女兒。兩位美人一直在他腦際出現。他靜靜地看著雪花輕輕飄落,直到看見破曉時那淡淡的光亮。 
  黑色轎車駛入她的車道時,那位老婦人透過佈滿灰塵的軟百葉簾向外看,簾子把起居室的窗戶擋住了。她患關節炎的兩個膝蓋腫得非常厲害,很難站立起來,更不要說挪動身軀了。她的背總是駝著,她的肺因50年來焦油和尼古丁的轟擊而變得稠密,變得不可治癒。她在算計著離死亡還有多久,她的身體已差不多是在盡量讓她多活幾天了,她已經比她的女兒活得還要長些。 
  她用手摸摸放在那件粉紅色舊晨衣口袋裡的信件,晨衣沒有把她紅紅的、起了泡的腳腕全部遮住。她估計他們遲早會來的。萬達從警察局回來後,老婦人就知道這樣的事會發生的,只不過是遲早的問題。當她回想起以往幾周發生的事情,眼裡充滿了淚水。 
  「這是我不對,媽媽。」她女兒像個小女孩一樣坐在狹小的廚房裡幫她母親烤煎餅,把從花園後面的狹長地上收穫的西紅柿和刀豆裝入罈子。她曲身向前靠在桌子上時,反反覆覆地說著那樣一些話,每吐出一個字,身子就劇烈地顫抖。埃德溫娜試圖和她女兒理喻,但她沒有足夠的說服力,無法減輕籠罩在這個身材纖細的女人身上的罪惡感。這個女人出生時曾是一個滿頭長著濃密黑髮、雙腿結實的胖嬰兒。老婦人曾給萬達看過這封信,但對她沒有任何用處。老婦人無法讓她的孩子明白一切。 
  現在她死了,警察來調查此事。埃德溫娜現在必須作出適當的反應。雖然已經81歲,而且十分虔誠,但這次埃德溫娜將要對警察撒個謊,這對她來說是唯一能做的事。 
  「我為你女兒感到難過,布魯姆太太。」弗蘭克的話讓老婦人聽起來是真心實意的,一滴眼淚順著她那滿是深深皺紋的老臉掉了下來。 
  萬達留下的條子是給埃德溫娜·布魯姆的,她用放在桌上手邊的厚實放大鏡看了一遍條子上的內容。她看看這位偵探嚴肅的臉。「我無法想像她寫這條子時在想些什麼。」 
  「你知不知道在沙利文家發生了搶劫案?知不知道克裡斯婷·沙利文被一個闖進去的人謀害了?」 
  「我是在事情發生後不久在電視上看到的。這太可怕了,可怕極了。」 
  「你女兒有沒有跟你談起過這件事?」 
  「當然說過。她對整個事情感到極為不安。她和沙利文夫人相處得很好,確實很好。這件事使她心神不寧。」 
  「你認為她為什麼要自殺?」 
  「要是我能告訴你,我會的。」 
  她把那樣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擺在了弗蘭克的面前,直到他合上了記事本。 
  「你女兒有沒有跟你說過她的工作情況?這可能有助於查明兇殺案。」 
  「沒有,她非常喜歡她的工作。從她的話中可以知道,他們對她相當不錯。住在那麼大的房子裡,真是棒極了。」 
  「布魯姆太太,我知道不久前萬達惹上了官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探長,很久以前。從那以後,她過得非常好。」埃德溫娜瞇起了眼睛,嘴唇緊緊閉了起來。她低頭盯著塞思·弗蘭克。 
  「我相信她過得不錯,」弗蘭克馬上接話道,「萬達在以往幾個月裡有沒有帶著人來看你,或許是某個你不認識的人?」 
  埃德溫娜搖搖頭,那大都說的是實話。 
  弗蘭克久久注視著她,她滿含淚水的雙眼也徑直盯著他。 
  「我知道事情發生時你女兒出國去了,是嗎?」 
  「和沙利文一家到那個小島去了,她告訴我他們每年都要去那兒。」 
  「但是沙利文夫人沒有去。」 
  「我想她沒有去,因為她是在這兒被謀害的,探長。」 
  弗蘭克差一點要笑起來。這位老太太一點也不像她看上去那樣地不曉世事。「你不會知道為什麼沙利文夫人沒有同行。萬達可能會告訴你一些個中緣由?」 
  埃德溫娜搖搖頭,撫摸著一隻跳到她腿上的銀白色貓。 
  「好吧,謝謝你跟我講了這些,我再次為你的女兒感到難過。」 
  「謝謝,我也很難過,非常地難過。」 
  她艱難地站起身,送他到門口時,那封信從口袋裡掉了出來。弗蘭克彎腰把信拾起來,連看都沒看就還給了她,這時,她那顆疲憊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看著他把車開出了車道,然後慢慢地回到壁爐邊的椅子上,打開了那封信。 
  那是一個她很熟知的男人的筆跡:我沒有幹那件事,但如果我告訴你是誰幹的,你是不會相信的。 
  對於埃德溫娜來說,這就是她所要知道的一切。盧瑟·惠特尼和她做朋友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他是為了萬達才闖進那幢房子去的。如果警察抓到他,也可證明那不是在她的幫助下干的。 
  她會做她朋友求她做的事。願上帝幫助她,那是她可以做的唯一一件合適的事情。 
  塞思·弗蘭克和比爾·伯頓握了握手,坐了下來。他們在弗蘭克的辦公室裡。這時,太陽剛剛升起。 
  「很感謝你能見我,塞思。」 
  「這有點不一般。」 
  「要我說,真他媽的不一般。」伯頓咧著嘴笑。「我能抽支煙嗎?」 
  「和你一起抽怎樣?」兩人把香煙掏了出來。 
  伯頓前傾著身子用火柴點煙,隨即又坐回到椅子上。 
  「我在特工處干了很長時間了,這件事對於我來說是第一次,但我很理解。老沙利文是總統的一位最要好的朋友,幫助總統從政,是一位真正的良師。長期以來,他倆的私交很深。我想總統實際上不想讓我們過多插手此事,我們絕不想得罪你。」 
  「除非你有權那樣做。」 
  「完全正確,塞思,完全正確。見鬼,我曾做過八年州警,我知道警察查案怎樣進行,你需要知道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有人會他媽的監督你。」 
  弗蘭克眼睛中警惕的目光開始收斂了。一位前州警成了一名特工處的特工,這傢伙確實是一位職業執法者。在弗蘭克的記事本裡,你只能知道這一些。 
  「那麼你有什麼建議呢?」 
  「我認為自己是連接總統的信息通道。一旦案件出現端倪,給我打個電話,然後我再轉告總統。這樣當他見到沃爾特·沙利文時,他就可以很內行地談論此案。相信我,這並不是真與假的問題,總統是真心關注這件案子的。」伯頓暗暗地笑了笑。 
  「而且沒有聯邦調查員插手。事後也不會遭到批評?」 
  「見鬼,我又不是聯邦調查員,這也不是一個全國性大案。把我看成是重要人物的便衣特使就行了,真的不需要那麼多專業禮規。」 
  弗蘭克環視著他的辦公室,漸漸地對情況有了瞭解。伯頓循著他的目光,試圖盡量對弗蘭克作出精確的評價。伯頓認識許多偵探,大多數人能力平平,當承擔成倍增加的案件時,他們拘捕案犯的頻率就很低,而給案犯定罪的頻率會更低。但是他調查過塞思·弗蘭克。這傢伙以前是紐約警察局的警員,他的一連串嘉獎信加在一起足有一英里長。自從他來到米德爾頓縣後,沒有一件兇殺案不被偵破的,一件都沒有。這固然是個農村小縣,但是百分之百的破案率還是給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所有這些事實使伯頓感到非常地欣慰。雖然總統已要求伯頓與警方保持聯絡,從而兌現對沙利文的承諾,但伯頓想要參與警方調查,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 
  「如果案情真的很快有了眉目,我可能無法馬上通知你。」 
  「我並沒希望出現奇跡,塞思,只是當你有線索時就給我提供一點消息,就這些。」伯頓站起身,把香煙熄掉。「說定了?」 
  「我會盡力的,比爾。」 
  「也只能這樣了。那麼,你有線索嗎?」 
  塞思·弗蘭克聳聳肩。「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天曉得。這種事你是知道的。」 
  「有消息就通知我。」伯頓剛要離開,又回頭看看。「喂,作為交換,如果你在調查期間想簡化手續,需使用資料庫什麼的,請告訴我,你的要求我會優先考慮的。這是我的電話號碼。」 
  弗蘭克接過遞來的名片。「非常感謝,比爾。」 
  兩小時後,塞思·弗蘭克拿起電話,但什麼也沒有,沒有撥號音,也沒有外線,他通知了電話公司。 
  一小時後,塞思·弗蘭克再次拿起電話時,這次有了撥號音。系統被固定了,電話盒子一直鎖著。不過,即使有人能看見裡面,所有這些電話線和其他設施外行是看不見的,所以警察一般不必擔心有人會在他們的電話線上安裝竊聽器。 
  比爾·伯頓的通訊線路現已開通,比塞思·弗蘭克所能想到的要暢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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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我認為這是個錯誤,艾倫。以我之見,我們應當靠邊站,不該接管這項調查。」拉塞爾站在橢圓形辦公室的總統辦公桌旁邊。 
  裡士滿正坐在辦公桌旁,瀏覽新近頒布的關於醫療和保健方面的立法。這方面的立法非常棘手,說得好聽些,它就像一塊沼澤地,你一旦陷進去,就難以脫身。大選之前他並沒有打算在此立法上大量投入政治資本。 
  「格洛麗亞,你還是考慮一下競選方案吧,好嗎?」裡士滿心事重重。民意測驗顯示他已遙遙領先,可他認為這樣的差距仍然不夠懸殊,因為那個早在他意料之中的敵手亨利·雅克布斯身材矮小,而且也沒有特別英俊的外貌和雄辯的口才。他唯一可以沽名釣譽的地方就是曾為這個國家窮苦和不幸的大眾勞作了30年。所以,他是一個活生生的媒體,和通常的傳媒一樣是個禍患。不過在這個時代裡,政壇中人頻頻上鏡,他們的講話會被反覆轉引,所以一個從政的人其儀表和談吐具有大家風範才是至關重要的。雅克布斯所在的派別勢單力薄,兩位首要候選人都因絆聞等各種醜聞敗陣,而雅克布斯本人在這個派別裡連矮子中的將軍也算不上。所有這一切讓裡士滿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多項民意測驗中他領先的是32個百分點而不是50個百分點呢? 
  他終於轉過臉,看著他的辦公廳主任。 
  「聽我說,我曾向沙利文許下諾言,我要絕對控制局面。我對他媽的全國聽眾也是這麼說的。他們使我贏得了12個百分點,而你那個精明幹練的連任競選小組顯然是不能提高這個指數了。我是不是有必要親自上陣攻佔各地所在的投票站呢?」 
  「艾倫,關於競選我們穩操勝券,如同探囊取物,這一點你我都清楚。不過,我們還得賽下去,確保不敗。我們還得小心謹慎,因為那個人還在逍遙法外,一旦他被抓獲,那該怎麼辦呢?」 
  聽到這裡,裡士滿勃然大怒,他站了起來。「你能不能忘了他?!我請你不要只顧嘮叨,要動動腦子,哪怕是作片刻的思考。我已經把自己和這個案子緊緊連繫在了一起,這樣一來,那個傢伙連本來可能享有的那一丁點兒信譽也蕩然無存了。如果當初我沒有公開聲明我對此案的興趣,興許早就有愛管閒事的記者豎起耳朵來打聽總統和克裡斯婷·沙利文的死亡有著某種牽連這樣一個指控了。但是,我已經告訴全體國民,我非常氣憤,決心將案犯繩之以法。這樣一來,萬一有針對我的指控,公眾自然而然會認為那個傢伙已經在電視上看到我的講話了,還在這樣指控,顯然腦筋不正常。」 
  拉塞爾在椅子上坐下來。問題是裡士滿還沒有掌握全部實情。他如果知道那把拆信刀的事還會這麼做嗎?如果他瞭解拉塞爾收到信函和照片的情況還會這麼做嗎?她對自己的上司隱瞞了真相。一旦真相大白,他們兩人就徹底完蛋了。 
  拉塞爾穿過走廊回自己的辦公室,她壓根兒沒注意到比爾·伯頓正站在走廊的某個地方盯著她。那種目光不是憐香惜玉,根本沒有一絲柔情蜜意。 
  「這條笨得不能再笨的母狗!」 
  伯頓站在那裡,恨不得朝她的後腦勺啪啪啪連開三槍。當然,他若真想這樣做也不費吹灰之力。他和科林的談話已徹底澄清了事情的原委。事實上,如果他當晚就報案的話,自然就會招來麻煩,但這種麻煩跟他無關,踉科林無關,總統和他那位穿裙子的幕僚可就要有罪受了。可惡的是這個女人竟然愚弄了他。他努力工作,吃苦流汗,出生入死,到頭來卻一無所獲,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他比拉塞爾更清楚他們要面臨的一切,正因如此他才做出了決定。這個決定執行起來不太容易,但這是他能夠做出的唯一決定。還是由於這個原因,他造訪了塞思·弗蘭克。出於同樣理由,他一直在竊聽這位探長的電話。伯頓知道他的行動計劃很可能是個鋌而走險的賭博,但也別無選擇。他們現在已處於任何形式的保障範圍之外,只有就手中的牌走張,同時希望幸運女郎會適時地朝自己微笑了。 
  這個女人使他陷入了何等田地!伯頓又一次想到這裡,氣得渾身發抖。是她的愚蠢迫使他自己做出了這個決策。他恨不得跑下樓梯,擰斷她的脖子。但他暗自發誓,這輩子一事無成便罷,但只要能成就一件事,這件事肯定就是要讓這個女人受盡痛苦和折磨。他會撕裂權力職業賦予她的層層防護,把她拋入絕境,然後自己慢慢地品味從中得到的快樂。 
  格洛麗亞·拉塞爾在對著鏡子審視自己的頭髮和口紅。她覺得自己的行為就像個春心激盪的少女,可她身不由己。蒂姆·科林身上有著某種既天真又陽剛的東西,這已開始分散她工作的注意力了。這樣的事以前從未發生過。不過,有權有勢的男人十有八九都會利用職務之便偷雞摸狗、尋花問柳,這已是一個史實了。拉塞爾雖然不是狂熱的女權主義者,但她認為和男性對手展開競爭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在她看來,這只不過是職位特權的另外一種表現形式罷了。 
  她輕盈地脫掉連衣裙和內衣,換上極透明的睡衣。這當兒,她反覆問自己,你為何要引誘這個比你還要年輕的男人呢?其實,她有兩個理由需要他。第一,他知道她在拆信刀這件事上犯了大錯,因此她需要對方守口如瓶,否則她心裡無法踏實下來;第二,她想把這個可作證據的東西拿回來,這件事也要他的幫助才行。這是兩個緊迫和明智的理由,但是今天晚上一如以往的夜晚,這些理由早就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時候,她覺得自己有能力在餘生的每天晚上都和蒂姆·科林幹上一番,她對每次做愛之後在自己身體裡湧動的激情永遠不會厭倦。她的大腦能夠剖析出成百上干種她應該就此罷休的理由,可是她軀體的其他部分從不聽話,哪怕是一次也好。 
  離預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兒。響起了敲門聲。她整理好頭髮,又再次掃視了一下化妝的整體效果,就連拉帶拽地套上了高跟鞋,跑到門廳,拉開大門。她突然覺得像是有人在她的兩個乳房之間噗地插上了一把刀子。 
  「見鬼!你在這裡幹什麼?」 
  伯頓將一隻腳跨進了半敞著的大門,又用一隻碩大的手掌撐住了大門。 
  「我們需要談談。」 
  拉塞爾不經意地朝他身後看了看,希望發現那個她原打算今夜與之做愛的男人。 
  伯頓捕捉到了對方的目光。「很遺憾,你的情郎今晚不來了,主任。」 
  她想使勁把大門砰然關上,怎奈240磅重的伯頓卻紋絲不動。他悠然推開了大門,邁步而入,然後又將門反鎖。 
  他站在門口,看著辦公廳主任。辦公廳主任卻在拚命地思考和推理,以便弄清對方的來意,同時又試圖遮掩其玉體的關鍵部位。但是她在這兩方面的努力都沒有成功。 
  「伯頓,你給我滾出去!你居然有膽闖進我家!你完蛋了!」 
  伯頓由她身旁走進了客廳,差不多擦著了她的嬌軀。 
  「要麼在這兒談,要麼另找地點,都由你決定。」 
  她緊跟著進了客廳。「你他媽的要談些什麼?我告訴過你,你給我滾出去。要不要我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在官場中的地位和級別?」 
  他轉身看著她。「你總是這樣穿著去開門嗎?」他總算理解科林迷戀她的原因了。那件睡衣根本不能掩飾辦公廳主任肉感的胴體,倒是欲蓋彌彰。有誰能想到呢?站在面前的這個半遮半掩的女人要不是令他反感透頂的話,他這樣一個結婚24載、從沒更換過妻子且有四個孩子的男人險些就被對方點燃胸中的慾火了。 
  「滾!伯頓,你該下地獄!」 
  「那很可能是我們大家共同的下場。你還是穿些衣服,然後我們談一談。談完就走,否則我哪兒也不去。」 
  「你知道你在做些什麼嗎?我可以毀了你。」 
  「可不是嘛!」伯頓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疊照片,往桌子上扔了過去。拉塞爾裝作不予理睬,但到底還是忍不住拿了起來。她兩腿直發抖,於是用一隻手撐在桌面上,這才平定下來。 
  「你和科林真是天造的一對、地設的一雙啊!你們倆真是般配。我想宣傳媒體不會對此視而不見吧,或許還可以拍成本周最上座的一部電影,你覺得呢?故事梗概就是辦公廳主任被年輕的特工搞得神魂顛倒、意亂情迷。可以起個片名,叫做《一操天下聞》,很上口,很好記,你以為如何?」 
  她使盡平生的氣力抽了伯頓一記耳光。一陣巨痛穿過她的胳膊,就像擊中了一塊木頭那樣。伯頓使勁扭轉她的那隻手,直到她痛聲尖叫才罷休。 
  「聽著,夫人,我知道他媽的所有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那把拆信刀,誰拿了它,更為重要的,他是如何拿到的,還有那位卑鄙的竊賊和偷窺者的新近來函。現在不管你採取何種方式脫離干係,我們都要面臨一個大問題。鑒於你從一開始就把事情弄得亂七八糟,我認為你我之間有必要改變主從地位。你馬上把你那身妓女服給我換了,然後再回到這裡來。想讓我保全你一條小命的話,你就得絕對服從我的命令,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明白了嗎?如果你不願意,我就要建議我們去總統那裡跟他聊上一聊了,這個由你來拿主意,主任!」伯頓從牙縫裡吐出了最後兩個字,毫不含糊地表示了他對拉塞爾的極端厭惡和鄙視。 
  伯頓慢慢地放開了她的胳膊,但仍然站在她面前,就像一座大山聳立在她的頭頂上。他那龐大的身軀似乎擋住了她的思路。拉塞爾漸漸明白了她所處的絕境。這會兒,她輕輕地揉著自己的那只胳膊,又怯生生地仰面看著伯頓。 
  她趕忙走進浴室,開始嘔吐起來。看樣子一陣比一陣厲害,一陣比一陣的時間要長。她往臉上澆了些冷水,慢慢地驅散噁心引起的陣痛。最後,她終於可以坐起來了,於是她又步履艱難地走進了臥室。 
  頭暈目眩的她換上了長褲和一件厚實的套衫。她把換下的睡衣扔到床上,睡衣卻悠然飄落床下。但她已經羞得無地自容,根本不願再瞧上一眼,原打算一夜銷魂的各種美夢都被突如其來的恐懼擊得粉碎。她索性又脫掉了那雙紅色高跟鞋,換上了一雙褐色的平底鞋。 
  她拍了拍自己的雙頰。她感覺血流在那裡奔湧,就如同一個男孩將雙手放在她連衣裙最上面的當兒被她父親抓住了那樣。她生活中真的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她也曾一直因為這段經歷而尷尬。她之所以全身心投入事業而犧牲了其他的一切很可能就是這個緣由。當時她的父親罵她是婊子,還把她毒打了一頓,後來她為此逃了一周的課。她一生都在祈禱,但願再也不要有這種尷尬的感覺,可今晚她的祈禱還是沒有得到上帝的應許。 
  她迫使自己恢復了正常的呼吸。她重新返回客廳時,發現伯頓已脫下上衣,桌子上放著一壺咖啡。她緊盯著那個厚厚的手槍皮套和皮套裡面那個致命的傢伙。 
  「要放奶油和糖嗎?」 
  她斗膽迎著他的目光。「要放。」 
  他給她沖了一杯咖啡。她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她雙目低垂,看著自己的那杯咖啡。「蒂……科林跟你談了些什麼?」 
  「你是說關於你們兩人的事嗎?其實他什麼也沒講,他不是那種人。我想他已經徹底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你卻在玩弄他的理性和情感。幹得不錯嘛!」 
  「你還能說對我們的事一無所知嗎?啊?!」她暴跳如雷,幾乎要從椅子裡蹦出來。 
  伯頓卻異常鎮定。「我也就知道這麼多。你我現在都處在懸崖的邊緣。我所在的地方,也是深淵萬丈,無法見底。說實話,我他媽的才不關心你和誰睡覺呢,這不是我造訪貴府的目的。」 
  拉塞爾重又坐下。她勉為其難地喝了一口咖啡,翻騰著的胃開始慢慢平靜下來。 
  伯頓俯身以極其溫柔的動作握住了她的一隻胳膊。 
  「聽著,拉塞爾女士,我不是到這兒來跟你坐著胡扯淡的。我也並不想告訴你,我到這兒來是因為我很仰慕你,想幫你脫離困境。當然你也不必違心地裝著愛我。不過,以我之見,不管你喜歡還是不喜歡,我們倆都已陷入了這個窘境。我看脫離這一窘境的唯一辦法就是攜手合作,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伯頓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拉塞爾放下杯子,用餐巾紙在嘴唇上蹭了蹭。 
  「行!」 
  伯頓立即向前探過身去。「你再回憶一下,那把拆信刀上還留有總統和克裡斯婷·沙利文的指紋,還有他們兩人的血跡,是不是這樣?」 
  「是的。」 
  「任何公訴人都會對這個物證垂涎欲滴,所以我們必須把它弄回來。」 
  「我們可以把它買下來,他不是要賣嘛!下次通信中他就會報價了。」 
  伯頓又一次讓她大吃一驚。他扔過來一個信封。 
  「這傢伙詭計多端,可他最終還得要告訴我們贖金的投放地點呀。」 
  拉塞爾抽出信函,讀了一遍。還和以前一樣,是印刷體書寫的。信寫得很簡短: 
   
  全套物品即到。建議貴方採取先行資助措施。買此類重要貨物建議出價格適中的七位數。特別提醒:對拖欠的後果要深思熟慮。有意即通過《郵報》之「私人廣告」欄回音。 

  「他的寫作風格很獨特,是不是?很簡練,但卻能達意。」伯頓又衝了一杯咖啡,接著又扔過去一張照片,那正是拉塞爾迫不及待地希望贖回的物證的照片。 
  「他這是在玩弄我們,是不是,拉塞爾女士?」 
  「至少聽上去他是願意跟我們做交易的。」 
  「我們現在談論的是一筆巨款,你有心理準備嗎?」 
  「這樁事我來處理,你就不用煩神了,伯頓。錢是沒問題的。」拉塞爾及時恢復了傲慢的姿態。 
  「大概沒問題,」他附和著說道,「順便問你一下,你當時到底為什麼不讓科林把那東西擦乾淨呢?」 
  「我沒有必要回答這個問題。」 
  「是的,是沒有必要了,我的總統夫人。」 
  說到這裡,拉塞爾和伯頓居然相視一笑。或許是她錯了。伯頓雖然討厭,但他狡詐又心細。她現在意識到自己非常需要這些東西,而科林的風流和天真還在其次,儘管科林有著一個充滿活力的強健體魄。 
  「還有一個疑問,主任。」 
  「是什麼?」 
  「到時要幹掉這個傢伙,你會對我作嘔嗎?」 
  拉塞爾一下子被咖啡嗆住了,伯頓只好給她捶背,直至她喘過氣來。 
  「我想你已經回答了我的問題。」 
  「伯頓,你他媽的在說些什麼?你要殺了他?」 
  「看來你還沒有真正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一直還以為你是個出色的教授呢。象牙塔可能已今非昔比了,或許你需要一些學術之外的常識。還是讓我給你說白了吧。當時總統要殺克裡斯婷·沙利文,克裡斯婷·沙利文要殺總統,我和科林履行職責幹掉了她,否則我們的總統就要被刺成馬蜂窩了。那傢伙是這整個過程的目擊者。目擊者!請你記住這個名詞。在沒有發現那個被你落下的小物證之前,我認為我們遲早都得完蛋。因為,那個傢伙說不定已採取某種方式將這事捅了出去,而且會像滾雪球一樣,越傳面越廣,這還用得著解釋嗎?」 
  「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我想可能我們大家都比較幸運,這個傢伙過於膽小不敢出面報案。可現在又出現了這封爛狗屎玩藝兒的敲詐信。於是我就琢磨:這是他媽的什麼意思呢?」 
  伯頓帶著詢問的表情看著拉塞爾。 
  她答道:「意思很簡單。我們想要拆信刀,他想要我們拿錢來交換。他中大獎了。還有什麼別的意思呢,伯頓?」 
  伯頓搖了搖頭。「不,只能說明這個傢伙在玩弄我們,在和我們鬥智,說明我們的目擊者有些膽量,有點愛冒險。還有,能夠潛入沙利文臥室的小偷可謂真正的職業大盜。所以,這不是一個輕易就能嚇住的傢伙。」 
  「那又怎麼樣?如果我們把拆信刀拿回來不就高枕無憂了嗎?」拉塞爾已經朦朦朧朧開始理解伯頓的意思,但仍然不是十分清楚。 
  「那要看他有沒有保存這把拆借刀的照片。如果有的話,就隨時可能出現在《郵報》的頭版上,那把來自克裡斯婷·沙利文臥室的拆信刀上總統指紋的放大照片就會刊登在第一版上。這樣,有趣的系列文章就很可能接踵而來,沒完沒了地大肆炒作。他們哪怕是作出一點點總統涉嫌沙利文謀殺案的暗示,我們就完了。當然,我們可以說那傢伙是個騙子,照片是以假亂真的偽造,我們或許能成功。可是,《郵報》上可能會刊登的這類照片比起另外一個問題來根本算不了什麼,也犯不著我擔憂著急。」 
  「是什麼問題?」拉塞爾將頭往前一伸。她嗓音低沉,幾乎有些沙啞地問道,像是凶險正在向她發出兆示。 
  「有一點你好像忘了,就是我們那天晚上所做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都被那個傢伙看到了。我們每個人穿的什麼衣服。我們的姓名。我們如何將那個地方清理乾淨,這個問題我敢打包票,警察正在抓耳撓腮,絞盡腦汁也不得其解呢。他可以告訴警察我們如何進去又如何出去。他可以讓他們查看總統的胳膊,查看上面有沒有刀疤。他可以告訴他們我們如何從牆上取出了一顆子彈,以及我們開槍時所站立的位置。他可以告訴他們想要知道的一切。當然,警方聽完他的陳述馬上會這樣想:犯罪現場他如此清楚,那是因為他就在現場,實際上開槍的殺手也就是他本人。但是,警方終究會意識到這場戲並不是一個演員就表演得了的。他們會問,這個傢伙是怎麼知道那些他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呢,因為有些情況他不可能捏造,再說警方也能夠查證啊。這樣,他們就要開始琢磨那些無法銜接但這個傢伙卻能加以解釋的諸多細節問題。」 
  拉塞爾站起身來,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接著又給伯頓倒了一杯。她正想著伯頓說過的話。那個男人已經目睹了一切,包括她與一個失去知覺的總統進行性交的過程。她難過極了,索性不再想它。 
  「他拿到了贖金後為什麼還要出面報案呢?」 
  「誰說他非得要出面報案呢?還記得你那天晚上是怎麼說的嗎?他可以進行遠距離操作。他會放聲大笑,逕直走到銀行取錢,最終推翻政府。我是說,那個該死的傢伙可以把整個過程寫下來,然後電傳給警方,警方自然就得立案調查。說不准他們會發現什麼證據呢?一旦從那間臥室找到物證,像髮根、唾液、精液,他們剩下要做的事情就簡單之極,只要找到一個能夠對上號的人就行了。我們要趕快,要趕在他們還沒有理由懷疑我們之前。可現在,誰他媽的就知道呢?一旦有DNA與總統對上號,我們可就都完了,完了。」 
  「此外,這個傢伙如果不願出面報案又會怎樣呢?此案的探長可不是榆木腦袋。我內心很清楚,時間充裕的話,他會找到那個狗娘養的,而想到蹲監獄或者服極刑是何滋味的人在這個時候肯定喋喋不休,不會有一絲保留的。這種情況我見得多了。」 
  拉塞爾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伯頓說得完全在理。總統的話聽上去雖然也非常令人信服,可總統和她根本沒有考慮到這個方面。 
  「還有,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我不打算處處留神、提心吊膽地度過餘生。」 
  「可我們怎樣找到他呢?」 
  辦公廳主任沒有多費口舌就認可了伯頓的計劃。伯頓暗自好笑。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脅的時候,別人生命的價值對這個女人來說一錢不值,一點都不出他所料。 
  「在收到來信之前,我曾想我們是沒戲了。可現在他要訛詐,情況也就不一樣了。你到時去付款,然後他可就不堪一擊了。」 
  「可他會讓你電匯的。因為要是果真如你所說,這個傢伙應該非常精明,他是不會到垃圾箱裡翻找交付給他的錢包的。再者,我們也無法預知拆信刀的交付地點,等得到通知,對方早已逃之夭夭了。」 
  「或許是,或許不是。這個你不用操心,交給我好了。重要的是你得穩住那個傢伙,他如果要求在兩天內成交,你就把它延長到四天。還有,你刊登的私人廣告要務必顯得真誠。這件事我就交給你辦了,教授。無論如何,你得給我爭取時間。」伯頓說完站了起來。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要去幹什麼?」 
  「這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但有一點你必須知道,就是萬一事情砸鍋,我們就都要坐牢,包括總統也要完蛋。明白嗎?目前來說,我無能為力,也不願出力。依我看,你們倆都活該!」 
  「你就不會把話說得好聽點兒嗎?」 
  「不管用。」他穿上外套。「順便問一句,裡士滿把克裡斯婷·沙利文打得慘不忍睹,這個你知不知道?驗屍報告上說,他掐她的脖子,把她的脖子勒得和救火水龍軟管差不多粗細了。」 
  「聽說是這樣。不過這個很重要嗎?」 
  「你還沒有孩子,是嗎?」 
  拉塞爾搖了搖頭。 
  「我有四個孩子。兩個女兒比克裡斯婷·沙利文小不了多少。你替做父母的想想,他們的親骨肉受到一個畜牲這般的凌辱!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們的頭是何等貨色,也就是說,當他跟你打情罵俏的時候,你該多長一個心眼。」 
  他走了,她獨自坐在客廳裡,想著自己的命運是多麼可憐和淒慘。 
  他鑽進車子,點燃一支香煙。最近幾天來,伯頓都在回想自己前20年的生活。現在,為了保全這20年,他付出的代價正在向天文數字發展,值嗎?打算付款嗎?他可以去警察局投案自首,向他們和盤托出。當然,如果這樣他的事業就走到盡頭了。警察局可以阻撓執法罪、謀殺罪、什麼狗屎玩藝兒的殺人罪(他槍擊了克裡斯婷·沙利文),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小罪等罪名將他逮捕。當然,這些罪名都能成立。現在即使與警方做筆交易,他也逃脫不了坐大牢。但他可以坐大牢,可以忍受流言蜚語,可以忍受報紙上刊登的狗屎文章。他會作為罪犯被載入史冊,他會和臭名昭著、腐朽透頂的裡士滿政府難解難分地被人聯繫在一起。真的到了承受這一切的時候,他是能夠經受得住的。然而鐵石心腸的比爾·伯頓不能承受的是孩子們的目光。他再也看不到孩子們眼中對他的自豪和愛戴了。還有,在他們看來,爸爸——這個大塊頭男人毋庸置疑是個好人,然而他再也看不到這種完全徹底的信任的目光了。這一切簡直讓他無法承受。 
  和科林談話之後,這些想法在伯頓的腦海中反覆縈繞。他有些後悔問了科林,真希望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那個傢伙的訛詐企圖。因為他知道之後,就等於給了他機會,而機會總是伴隨著選擇的可能性。伯頓最終作出了自己的選擇。他並沒有引以自豪。如果一切按原定計劃得以解決,他將努力忘卻此事;如果解決不了呢?哎,那就糟透了。不過,他如果要坐牢,大家都得跟著坐牢。 
  這個想法即刻觸發了另一個思想火花。伯頓伸出手,崩的一聲打開了儀表板上的貯物箱。他拿出了一個迷你盒帶錄音機,還有一摞磁帶。他吐著煙霧,一邊扭頭看著那棟房子。 
  伯頓發動了車子,從格洛麗亞·拉塞爾的房子前駛過。他猜想房中的燈光今夜是難以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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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勞拉·西蒙差不多已放棄希望了。廂式貨車的裡裡外外都經過仔細除塵和煙熏以期獲取所需指紋。他們還從位於裡士滿的州警察總署帶來一種特製的激光器。可是,每當他們發現一個相仿的指紋,結果卻總是別人的。但他們總能夠辨明其身份。她自己就能憑記憶識別佩蒂斯的指紋。佩蒂斯真是倒霉,他手上的指紋全是箕,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紋理組合。另外,他的大拇指上還有個小小的傷疤,數年前他盜竊汽車獲罪就栽在那個小傷疤上。指尖上有傷痕的案犯是指紋鑒別術最好的朋友。 
  布迪辛斯基的指紋露過一次面,因為他把手指蘸在一種溶液裡,又按在廂式貨車後部的一塊膠合木上。這個指紋再完美不過,就像是她親自監督讓他按下的一樣。 
  她總共發現了53枚指紋,但沒有一個能派上用場。她坐在廂式貨車的中央,愁眉苦臉,目光在車廂內環顧,可能留下指紋的每個地方她都想過了。她手持激光器將車子的每個角落也都搜索遍了,現在已是一籌莫展,不知道還有哪裡可以尋找。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模擬那些人的動作,現在已是第20遍了。裝車,開車——所以後視鏡上極有可能留下指紋——搬動設備,拿出吸塵器上的容器瓶,拖水龍軟管,開門,關門。然而,時間拖得越長,她的工作難度也就越大,因為時間長了,指紋就會漸漸消失。具體的時間長短要看指紋所在物的表面和周圍的氣候。濕熱的氣候最為理想,干冷的氣候最為糟糕。 
  她打開儀表板上的貯物箱,再次查看裡面的東西。每件什物都已列成清單並經過仔細除塵。然後她又百無聊賴地翻看著廂式貨車的維修記錄簿,上面有許多紫色的斑點,這使她想起可用□三酮,但實驗室的□三酮已所剩不多了。在廂式貨車運行的三年時間裡,發生的故障少而又少,可這本記錄簿的紙張卻已經破破爛爛。很明顯,他們公司信奉嚴格的維修計劃。每個條目都很詳細,注有縮略的經手人姓名,還標明了日期。該公司擁有自身的專職維修人員。 
  她一頁頁地瀏覽著,突然有一個條目映入她的眼簾。別的條目標注的經手人縮略姓名都是市蒸汽清潔公司所僱用的機械師,要麼是G.亨利,要麼是H.托瑪斯,唯獨這條登記旁標注的縮略姓名是J.P。那是傑羅姆·佩蒂斯。登記的內容是車上燃油不足,加注了幾夸脫的油料。可這個發現十分無聊,唯一有意義的方面就是其標注的日期正好是那些人清理沙利文寓所的那一天。 
  西蒙雙手交叉,祈禱好運,從廂式貨車裡走了出來。這時,她呼吸在微微加快。她砰地打開了發動機罩,開始查看引擎。她手握電筒朝裡面一照,很快就找到了。那是一個油乎乎的大拇指紋,在擋風玻璃自動清洗器的貯液筒一側,正對她洋洋得意地微笑呢。這裡正好是用力開關油帽時人們自然而然想要撐手的地方。但她瞥了一眼就判斷出這不是佩蒂斯的指紋,也不是那兩個機械師的指紋。她又抓起一張布迪辛斯基的指紋檔案卡。她原本就有99%的把握認為那也不是布迪辛斯基的,核對結果證明她是對的。接著,她小心翼翼地作除塵處理並揭下了指紋,填好一張卡片,然後就幾乎是一路小跑來到了弗蘭克的辦公室。弗蘭克還沒來得及脫去帽子和大衣,一見勞拉衝進來,趕忙脫了。 
  「勞拉,你嚇了我一跳。」 
  「你能不能跟佩蒂斯聯繫一下,問問他是否還記得那天羅傑斯加油的事?」 
  弗蘭克給清潔公司打了個電話,但佩蒂斯已經下班睡覺去了。又往他家裡打了幾個電話,但都沒人接。 
  西蒙看著那張指紋卡,就像是在欣賞世界上最為珍貴的珠寶似的。「算了!還是通過我們保存的檔案來查找吧!如果有必要的話,今晚我就不睡覺了。我們可以通過費爾法克斯縣方面接通州警察總署的AFIS系統,我們那個該死的終端壞了。」西蒙所指的那個系統叫做指紋自動識別系統,保存在裡士滿。在犯罪現場發現的隱指紋可以通過本系統與州電腦數據庫上的指紋作對照比較。 
  弗蘭克思忖了一會兒。「我想我有一個更好的辦法。」 
  「怎麼辦?」 
  弗蘭克從衣兜裡抽出一張名片,拿起電話聽筒,撥號。「請找特工比爾·伯頓。」 
  比爾·伯頓開車去接弗蘭克。他們一同驅車來到坐落在賓夕法尼亞大街的聯邦調查局胡佛大廈。大多數觀光遊客只知道它是個醜陋的龐然大物,是參觀華盛頓特區不可錯過的景點,但很少有人知道這裡設有國家犯罪信息中心。這是一個由聯邦調查局操作的計算機信息系統,包括14個集中一分佈式數據庫、兩個子系統,構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關於已知罪犯資料的儲藏系統。國家犯罪信息中心的自動識別系統可謂警察最為得力的助手,裡面存檔有幾千萬張罪犯指紋的卡片。這樣一來,弗蘭克打擊罪犯的命中率就大為可觀地得以提高。 
  伯頓和弗蘭克把指紋交給了聯邦調查局的技術員,並明確指示要把這個檢索任務盡量靠前。然後,兩人站在走廊裡,各自忐忑不安地呷著咖啡。 
  「塞思,恐怕一時半會兒還不能解決問題。電腦會敲出一大串可能的人選,然後技術員還要進行手工操作來加以鑒別排除。還是讓我呆在這兒吧,對上號的人一經查出我就向你匯報。」 
  弗蘭克看了看手錶。再過40分鐘,他的小女兒就要上場了,出演她們學校排練的一個話劇。她演出的角色是一個植物人,可是對他的小女兒來說,此時此刻世界上沒有什麼比這件事更為重要了。 
  「真的嗎?」 
  「丟個號碼給我,到時我跟你聯繫吧。」 
  弗蘭克給伯頓留了一個電話就急急忙忙走了出去。那個指紋有可能一錢不值,說不定是加油站哪個服務員的指紋,但某種情況在告訴弗蘭克,事實並非如此。克裡斯婷·沙利文死了有一段時間了。一般來說,這種極不確定的線索會像地面六英尺(這是他們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人生最漫長的六英尺)下死者的屍骨那樣一直冷凍下去。可現在有一條冷凍的線索突然發熱,熱得冒火。它會不會閃爍一陣然後慢慢熄滅呢?還要等著瞧。此刻,弗蘭克正準備慢慢去享受溫暖。他想了一想,微微一笑,這時他想到的不僅僅是他那個年方六歲、打扮成黃瓜在外面又蹦又跳的小女兒。 
  伯頓盯著弗蘭克的背影,他也在微笑,但他喜悅的緣由和弗蘭克截然不同。聯邦調查局通過指紋自動識別系統處理隱指紋時達到的靈敏和可靠係數超過99%,這就意味著從此系統中輸出的可能人選不會超過兩個,極可能只有一個。另外,伯頓獲准享有較高的搜查優先權,但他沒有跟弗蘭克和盤托出。所有這些都為伯頓爭取了時間,極為寶貴的時間。 
  當晚夜深人靜時分。伯頓的目光盯住一個名字,一個他全然陌生的名字。 
   
  盧瑟·阿爾伯特·惠特尼。 

  出生日期:1929年8月5日。社會保險號碼也被記錄在案。前三位數字是179,說明這是賓夕法尼亞頒發的號碼。身高五英尺八英吋,體重160磅,左前臂上有一個兩英吋長的傷疤。這與佩蒂斯對羅傑斯的描述相吻合。 
  通過國家犯罪信息中心的州際識別指數數據庫,伯頓還獲取了一份有關此人經歷的簡明報告。據報告記載,他因破門盜竊三次被判重罪,在三個州都有犯罪前科記錄。服過很長的徒刑,最後一次出獄是在70年代中期。此後便默默無聞,至少就當局所知他再沒犯法。這類人伯頓以前聽說過,他們都是職業竊賊,在其選擇的行當裡技藝越來越精。他確信,惠特尼就是屬於這類人。 
  他曾服過兵役。最後所在地是紐約。當時約20歲。 
  伯頓決定採取避難就易的辦法。他穿過走廊,來到一個電話亭,抓起所有的分區號碼簿。他首先查找哥倫比亞特區,但很奇怪沒有叫此姓名的人。又查北弗吉尼亞,上面有三個盧瑟·惠特尼。他緊接著打電話到了弗吉尼亞州警察總署。他和該警署長期保持接觸。他們通過電腦查閱了機動車輛局的記錄。有兩個盧瑟·惠特尼年齡分別是23歲和85歲。第三個盧瑟·惠特尼居住在阿靈頓,東華盛頓大街1645號,出生於1929年8月5日,社會保險號為其在弗吉尼亞州的駕駛證號。這就證實了他就是那個要找的人。可他到底是不是羅傑斯呢?有一個辦法可以查實。 
  伯頓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弗蘭克一直彬彬有禮,讓伯頓查閱調查檔案。電話鈴響了三次,傑羅姆·佩蒂斯才拿起聽筒。伯頓模稜兩可地說自己在弗蘭克的辦公室工作,然後就提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問題。伯頓鎮定地傾聽著電話另一端那個男子急促的呼吸,就這樣五秒鐘過去了。但這短暫的等待是值得的,對方終於作出了回答。 
  「對,是他媽的這麼回事。引擎幾乎鎖住了。有人沒把油帽擰緊。叫羅傑斯去幹那是因為他當時正坐在我們搬到車後的油箱上。」 
  伯頓謝了他,掛上電話。他看了看手錶,離必須給弗蘭克回話還有一些時間。證據是越來越多,但他還是不能確信惠特尼就是那個藏匿在保險庫的傢伙。但直覺告訴伯頓,惠特尼就是那個傢伙。謀殺之後,盧瑟·惠特尼他媽的根本不可能在自家附近的地方,可伯頓仍想多摸摸這傢伙的底,興許還能發現一些他落腳的蹤跡。實現這一計劃的最佳方案就是要找到他的住宅,且務必要趕在警察前面。想到這兒,他大踏步朝自己的車子走去。 
  大自然母親在和地球上最強盛的城市嬉戲,此時的天氣又一次變得潮濕、陰冷。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不停地掃動。這些年裡她到這地方只來過一次。那一次她沒有下車,傑克走進屋子去看望他,目的是告訴他一個消息,自己要和盧瑟的獨生女結婚了。她總以為老頭子根本不把這個當回事兒,但傑克堅持要去。很顯然,他在乎這件事。他出來了,來到臨街的門廊,臉上掛著微笑。他向前走著,又戛然而止,像是有人在他前面推了一把,很尷尬的樣子。是不是要到她跟前呢?他顯然猶豫不決。他們之間的情況比較特殊,這使得他想表示祝賀但又不知道如何表達。他搖晃著傑克的手,捶打著傑克的背,又朝她望過去,像是在徵求她的許可。 
  她毅然決然地將頭扭向一邊,雙臂抱在胸前,就這樣一直等到傑克回來駕車離去。他那瘦小的身影反射在汽車側鏡裡,映入她的眼簾。他看上去比她記憶中的要小多了,幾乎成了小不點兒。在她的腦海裡,父親永遠象徵著一個龐然大物,一個世界上最令她憎惡和恐懼的龐然大物。它無處不在,佔住了整個空間,那身軀巍巍然、盛氣凌人,叫人喘不過氣來。當然,這樣的龐然大物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但她在心裡不願承認這個事實。本來,她再也不想看到他的影子,可她此刻無法挪開自己的視線。汽車在加速。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她無法挪開自己的視線,她緊緊盯著折射在鏡子裡的那個曾給她生命、又斷然殘酷地扼殺她和媽媽的男人。 
  車子向前駛去。他還在那裡望著她,一臉的哀傷和無奈。她吃了一驚,但馬上又自我辯解地認為這是對方讓自己內心感到愧疚的又一伎倆。他的一舉一動在她看來都不可能存在任何善良的成分。他是一個賊。他無視法律。他是文明社會中的野蠻人。他的軀殼裡不可能給真情留有立錐之地。車子駛過了拐角,他的影子消失了,就像拴在線上的木偶,突然被人一扯,不見了。 
  凱特將車駛入私人車道。房子裡一片漆黑。她坐在車內。汽車前車燈反射著停在前面的小車尾部,她的眼睛被刺得生疼。她滅了車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下了車,踏入了陰冷、潮濕的世界。 
  剛下的一場雪並不大,地上殘留的積雪在她腳下嘎吱作響。氣溫很低,今夜肯定要結冰。她一邊用手撐著車子的一側以保持平衡,一邊朝那扇大門走過去。她沒有指望父親會在家裡,但來之前她還是洗了頭,做了髮型,穿上了平時上法庭才穿的一套衣服,甚至還搽了一些化妝品。她是成功者,她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獲得了成功。萬一邂逅相遇,她要讓他明白,雖然他虐待和摧殘,她還是頑強地生存了下來,如今已是個成功者。 
  鑰匙還放在傑克多年前跟她說過的地方。一個超級大盜居然讓別人如此輕易地接近他的財產,在她看來,這不無諷刺意味。她打開門,一步一步走了進去。此刻,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她身後發生的一切:街的對面一輛小車戛然而止,開車人心懷鬼胎地注視著她,並將她的駕駛牌號抄錄下來。 
  房子裡散發出因長年無人居住而積聚起來的霉濕味。她偶然也在腦海裡想像這個房子裡面的樣子。她想到的是整潔、有條不紊。果不其然,沒有讓她失望。 
  黑暗中,她在客廳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她沒有意識到,這把椅子是父親的心愛之物。她更沒有意識到,父親曾經光顧了她的寓所,也不自覺地坐過她家客廳的椅子。 
  那張照片放在壁爐架上。應該有30個年頭了。小凱特被媽媽抱在懷裡,從頭到腳裹在襁褓中,粉紅色的軟帽下隱約可見幾綹烏黑的頭髮。她天生一頭異常濃密的烏髮。父親站在母女倆身旁,他面容慈祥,頭戴一頂翻簷帽,一隻肌肉發達的大手挨著小凱特伸出包裹之外的五個小指頭。 
  凱特的媽媽在世時一直把這張照片放在梳妝台上。葬禮的那天凱特把它扔了。她詛咒這張照片向人們展示的父女之間的親呢。當時,她父親剛到門口,她就把相片使勁扔了出去,胸中的怒火同時猛地爆發出來。她盡情發洩著,越來越難以自控,因為進攻的目標不還嘴,不還手,只是站在那兒,一言不發地承受著劈頭蓋臉的辱罵。然而,他越是沉默,她就越惱怒。終於,她打了他一記耳光,左右開弓地打他的耳光。後來大家把她拉開來,把她拽住。直到這時,她的父親才戴上帽子,把捎來的鮮花放在桌子上,任憑那張臉由於挨打變得又紅又腫,淚眼汪汪地走出了大門,然後將大門從身後輕輕帶上。 
  坐在父親的椅子上,她忽然想起父親那天也傷痛欲絕,為了一個他可能愛了大半輩子的女人、一個深愛他的女人而傷痛欲絕。她覺得一陣哽塞,趕緊用手掐住喉嚨。 
  她離開椅子站起來,開始在房子裡走動。她瞇縫著眼睛小心翼翼地朝每個房間看了看,又折回身,接著向深處走去。離父親的領地越來越近,她也愈發緊張。臥室的門虛掩著。她鼓足勇氣,將房門完全打開,走了進去,冒險打開了一盞燈。她看清了要摸黑離開的出口。突然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她向前挪過去,最後在床邊坐了下來。 
  這本影集對她來說實際上就是一個小小的聖盒。她的生活經歷,從很小的時候起一直到現在,都一一記錄在這裡。父親每晚睡覺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東西就是她了。最令她吃驚的是,她後來的照片也在這裡。她從大學畢業,從法學院畢業的照片。她當然沒有邀請父親參加這些典禮,可是都被記錄在這裡。那些照片沒有一張是在她擺好姿勢的情況下拍攝的,她要麼在走路,要麼在朝別人揮手,要麼就站在那兒。總之,她顯然意識不到相機的存在。她翻到最後一張照片。她正走下亞歷山大法院的台階。那是她上法庭的第一天,緊張得不得了。起訴的是個輕罪案子,一個非常普通的小案子,但照片上她笑咧了嘴,不容置疑地在告訴人們她獲得了絕對性的勝利。 
  她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壓根兒就沒有看到過他。但她又想,可能看到過,只不過自己心裡不願承認罷了。 
  她的第一個反應便是惱怒。這些年來,父親一直在跟蹤窺探她。他侵犯了她一生中所有特別的時刻。他做不速之客,污辱了她的人格。 
  她的第二個反應要微妙得多。這種反應在上漲,在身體裡湧動。她突然蹦起來,離開床沿,轉身逃離臥室。 
  就在這時,她和站在那兒的一個大塊頭男人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再次對不起,小姐。我並不是有意讓你受驚的。」 
  「受驚?你嚇得我都靈魂出竅了。」凱特坐到床沿上。她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控制自己不要顫抖,可是房子裡冷氣襲人,她根本做不到。 
  「能否告訴我為什麼特工處對我爸爸發生了興趣?」 
  她看著比爾·伯頓,眼裡差不多充滿了驚恐,至少他是理解為驚恐的。他剛才就站在這間臥室裡觀察她,觀察她細微的舉動,進而敏捷地判斷出她的動機、她的意圖。這是他多年練就的技巧,因為他得要掃視川流不息的人群,及時發現其中潛藏的一兩種真正的危險。此時他的結論是:這是一對關係疏遠的父女,她終於找他來了。各種情況開始碰頭了,碰頭的結果可能對他的計劃具有建設性的幫助。 
  「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我們,惠特尼小姐,米德爾頓縣警署才真正感興趣呢。」 
  「米德爾頓?」 
  「是的,小姐。你在報上肯定讀過克裡斯婷·沙利文謀殺案的消息吧?!」他故意把這句話懸在那兒來看看對方的反應。不出所料,她百分之百地不信。 
  「你們認為我父親和這起謀殺案有牽連?」這個問題問得合情合理,沒有特意辯護的痕跡。伯頓認為這一發現不無意義,因為它對實現他的計劃也是一個積極因素。他看見她的那一刻就在腦海中擬定了自己的計劃。 
  「負責此案的探長認為有牽連。你的父親是參與清理地毯的一個成員,使用的是化名,謀殺發生的前一刻顯然就在沙利文的住所。」 
  凱特屏住了呼吸。她的父親清理地毯?他當時肯定在踩點。本性難移啊,一切都是老樣子。但他會殺人嗎? 
  「我無法相信他殺了那個女人。」 
  「嗯,但你相信他入室盜竊的企圖,是不是,惠特尼小姐?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說,他作案犯科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 
  凱特低頭看著雙手。她終於點了點頭,同意了對方的說法,她父親作案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人都在改變,小姐。我不知道你們父女的關係這段時間是不是很密切。」伯頓注意到她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有充分的證據顯示他和此案已有某種瓜葛。再者,那個女人已經死了。你給嫌疑犯定罪的時候很可能還沒有這麼充足的證據呢。」 
  凱特懷疑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的情況?」 
  「我看到一個女人溜進警察正在尋找的人的住所,就做了任何執法官員都應做的事情,我查閱了你的駕駛牌號。你的名譽無懈可擊,惠特尼小姐,州警署非常欽佩您。」 
  她朝臥室環顧了一下。「他不在這裡,看不出他剛在這兒呆過。」 
  「這個我知道,小姐。不過,你有沒有可能會碰巧獲悉他的下落呢?他有沒有試圖跟你聯繫什麼呢?」 
  凱特想起了傑克和他那位深夜來客。「沒有。」答案脫口而出,快得有些讓伯頓不喜歡。 
  「他最好還是自首,惠特尼小姐。那些巡邏警察可動輒開槍……」伯頓意味深長地揚了揚眉毛。 
  「我不知道他的下落,伯頓先生。父親和我……我們一直不和……已經有好長時間了。」 
  「但你畢竟來了,而且你還知道他把備用鑰匙放在哪兒。」 
  她的嗓音陡然提高了八度。「這是我第一次踏進這個房子。」 
  伯頓仔細審視著她的表情,他認定對方說的是實話。剛才,他就發現她對房子的內部結構很陌生,那時他就差不多得出了這個結論,還有一個結論就是她和父親關係已經疏遠。 
  「那你有沒有辦法和他聯繫上呢?」 
  「為什麼?我真的不想捲入這個案子,伯頓先生。」 
  「恐怕你已在某種程度上被捲進去了。採取合作態度才是上策。」 
  凱特把小包往胳膊上一甩,站起身來。 
  「你給我聽著,伯頓特工,你用不著嚇唬我,這種把戲我可見得多了。警署如果願意浪費時間詢問我,可以在電話簿裡找到我。政府電話簿裡查找州律師處就可以了。再見!」 
  她向房門口走去。 
  「惠特尼小姐?」 
  她立即轉過身來,準備和他好好舌戰一番。什麼特工不特工的,反正她不會買這傢伙的賬。 
  「如果你的父親犯了罪,他就要受到與他地位相等的陪審團審訊並被判刑;如果他沒有犯罪,自然不會追究他的。法制系統應該是這樣運轉的,這個你比我更清楚。」 
  凱特正準備應答,突然她又瞥見了那組照片。那是她上法庭的第一天。彷彿已經過去一個世紀了,要是從那些她認可、還有更多她不願認可的方面來說,就真正有100年過去了。瞧那開心的微笑。每個人開始都要做天上掉下大餡餅的美夢,把完美作為唯一的追求目標。她早已跌落到冷酷的現實之中了。 
  這時,她那些帶刺的話一下子都跑了,消失在一個年輕美麗又充滿憧憬和幻想的女人的笑容裡。 
  比爾·伯頓看著她轉身離去。他久久凝視著那些照片,接著又看看空蕩蕩的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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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你他媽的不該這樣,比爾,你說過不干預此案的調查。我他媽真該把你扔進大牢,那會正合你上司心意的。」塞思·弗蘭克砰地關上了辦公桌的抽屜,站起身,兩眼冒著怒火,直逼這個大塊頭男人。 
  比爾·伯頓停止了踱步,坐了下來。他早料到會挨剋的。 
  「你說得對,塞思。但我也是做過很長時間警察的呀!當時來不及向你請示。不過,我去那裡只是為了實地偵察一下。我碰巧看到一個穿裙子的溜了進去,要是你在場,你會怎麼辦呢?」 
  弗蘭克沒有回答。 
  「聽著,塞恩,你可以辱罵我,你可以嚇唬我,但我要告訴你,我的朋友,這個女人可是我們手中的王牌,有了她,我們準保將那個傢伙逮著。」 
  弗蘭克緊繃著的臉終於鬆弛下來,心中的怒火開始慢慢消退。 
  「你在說什麼?」 
  「那個穿裙子的是他的女兒,是那個狗雜種的女兒,實際上是他的獨生女。盧瑟·惠特尼是個屢次被判刑的慣犯,犯罪技巧也隨其年齡的增長愈發高超。他的妻子最後和他離婚了,她是再也忍受不了了。後來,正當這個女人開始重新生活時,乳腺癌卻奪去了她的生命。」 
  他頓了頓。 
  塞思·弗蘭克全神貫注地聽著。「接著說。」 
  「凱特·惠特尼因她母親的亡故而心力交瘁。在她看來,是父親的背叛導致了母親的亡故。心力交瘁的她同父親完全斷絕了父女關係。還有,她上了法學院,畢業之後又做了州助理檢察官,素有冷面檢察官之美稱,在起訴入室盜竊、小偷和搶劫等與財產相關的犯罪時尤其冷酷,對這類罪犯她總是尋求最大程度的量刑。順便說一句,她通常都是如願以償的。」 
  「你他媽是從哪兒知道這些情況的?」 
  「打了幾個對路子的電話。人們喜歡談論別人的痛苦,這會使他們覺得自己的生活要比別人好一些。當然,實際情況往往並不是這樣。」 
  「可這家庭動盪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塞思,你想想這其中的各種可能性。這姑娘恨她的老爸,恨之入骨。」 
  「這麼說你是想利用這個姑娘為誘餌了。但他們已隔離到了如此田地,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訣竅就在這兒。據各方面的傳聞,恨也好,痛苦也好,都是單方面的,只在女兒這一方,不在父親那一面。父親愛女兒,勝過一切。那傢伙的臥室裡放著一本他女兒的影集,對那傢伙來說就如同他媽的一個聖盒。我告訴你,那傢伙保準吃這一套。」 
  「如果……在我看來這只是希望很渺茫的如果而已,如果她願意合作,她又如何跟她爸爸聯繫呢?那個混蛋絕對不會呆在家裡守著電話的。」 
  「是啊,可是我敢擔保他會從外面打電話進來查尋留言的。你真該看看他的住宅。這個傢伙真是有條不紊,家裡的每件東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各種賬單可能都提前支付過了。他目前還不知道我們在追蹤他,應該還不知道。他很可能每天都要查尋一兩次,防止有給他的留言。」 
  「這麼說,我們可以讓他的女兒往他的住宅打個留言電話,安排兩人會面,然後我們趁機將他逮著,對嗎?」 
  伯頓躬身站起來,從香煙盒裡拿出兩支煙,順手給弗蘭克扔過去一支,兩人都過了半晌才把煙點著。 
  「以我的愚見就該這麼辦,塞思,不知你有沒有更妙的計策。」 
  「即便這樣,我們還得說服她才行。然而從你所說的情況來看,她似乎不太願意。」 
  「我看你得親自和她談談,不能有我在場。我可能把她逼得太厲害了,我總有把人逼得走投無路的傾向。」 
  「我明天上午第一件事就做這個。」 
  弗蘭克戴上帽子,穿上外套,然後頓了頓。 
  「聽我說,比爾,我他媽並不是存心要辱罵你。」 
  伯頓咧開嘴笑道:「你當然是存心的。我要是你也會這麼做的。」 
  「我很欣賞你的幫助。」 
  「隨時效勞。」 
  塞思正打算出門。 
  「喂,塞思,請幫前老警我一個小忙。」 
  「什麼忙?」 
  「到時通知我一聲,也讓我參與一下這場獵殺。扳機這麼一扣,一般人就不敢看他那張臉了,可我無所謂。」 
  「就這麼著吧。我跟她談過之後就給你打電話。本警察要回去和家人團聚了。比爾,你也該回家和老婆孩子在一起了。」 
  「抽完這支煙我就走。」 
  弗蘭克走了。伯頓坐下來,慢慢地吸完那支香煙,把煙屁股丟進了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裡。 
  他本不想把惠特尼這個名字告訴塞恩·弗蘭克,而對弗蘭克說聯邦調查局沒有找到和那個指紋相吻合的人。但是,這樣的遊戲玩不得,冒的風險太大了。萬一被弗蘭克發現,他伯頓就死定了。實際上,這位探長能夠通過無數條獨立的渠道發現他的欺騙行為。他到時會無法解釋,所以只有說真話,這點由不著他。況且,要查明惠特尼的身份伯頓需要弗蘭克的幫忙。特工處的這位特工一直想利用探長找到那個前科罪犯。只要找到他,不能逮捕他。 
  伯頓站起身,穿上外套。盧瑟·惠特尼!你去得不是地方,來得不是時候,看的不是該看的人啊!哎,即便那是一種解脫和慰藉,他盧瑟也感覺不到了。他甚至無法聽見那聲槍響,因為在突觸向大腦發射脈衝以前他就已經死掉了。這就是命運,人時而走運,時而背運。現在,他要是能夠想出辦法讓總統和辦公廳主任安然無恙的話,他這一天的工作就沒有白做。可是,他擔心那個傢伙甚至比他伯頓還要棋高一著呢。 
  科林把車子停靠在街道的一側。樹上的葉子五彩斑斕,但已寥寥無幾,斷斷續續輕柔地落在他的身上,又被懶洋洋的微風緩緩地拂動在街面上。他穿著一身便裝:一條牛仔褲,一件棉套衫,還有一件皮茄克。他的皮茄克穿著得體,不像常人那般鼓鼓囊囊的。他剛匆匆沖了一個澡,頭髮還濕漉漉的。腳上穿著一雙懶漢鞋,露出了光溜溜的腳踝。看上去他像是要去大學圖書館上晚課,或是星期六下午踢完一場足球賽這會兒正要去夜總會呢。 
  他向那幢房子走過去,心裡覺得特別緊張。她打來電話,讓他吃驚不小。她的聲音很正常,聽不出緊張或疲憊,也聽不出氣憤或惱怒。伯頓說,總的來講,她的理解力還是不錯的。可他心裡清楚,伯頓是個生硬粗暴的傢伙,這就是他焦慮的緣由。本來自己要和那位女士約會,卻讓伯頓去了,這恐怕不是他科林有生以來所做的最精明的事情,可是這其中的賭注特別高。伯頓幫助他認識到了這一點。 
  他敲了敲門。門開了。他走進去。他轉身的功夫,門就關上了。她站在那裡,微笑著,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白色透明睡衣,又短又緊,引人注目的部位都曲線畢露。她踮著光溜溜的腳丫溫柔地吻他的嘴唇。然後,她拉起他的手,把他領到臥室內。 
  她示意他躺到床上。她站在他的面前,解掉了那件輕薄睡衣的背帶,讓睡衣落到地板上。接著,她的內褲順腿滑了下來。他打算坐起來,但又被她輕柔地推倒在床上。 
  她俯身將自己的舌頭伸進科林的口中,然後又將兩片嘴唇依偎在他耳旁。 
  「蒂姆,你想要我,是不是?你急不可耐地要操我,是不是?」 
  他呻吟著,兩手使勁抓住她的屁股,可她立即移開了他的雙手。 
  「是不是?」 
  「是!」 
  「那天晚上我也很想你,然而來的卻是他。」 
  「我知道,我很抱歉。我們談了一次,他……」 
  「我知道,他都跟我說了。他說,你我之間的事你隻字未提,他還說你是個紳士。」 
  「這些不關他的事!」 
  「對,蒂姆,這個與他無關。現在你想操我,是不是?」 
  「天啦,是的,格洛麗亞,我當然想。」 
  「你敢肯定想要我嗎?你敢絕對肯定嗎?」 
  「敢!」 
  科林已感到不對勁兒,但他的理智還來不及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如同一股迅猛的冷氣流,終於發生了。 
  「滾出去!」只有三個字,但說得慢條斯理,從容不迫,語調及其抑揚變化掌握得恰到好處,說話人就像已預先反覆操練了好多次。她像是在品嚐每一個音節。她從他身上爬了下來。 
  「格洛麗亞……」 
  他坐了起來。此時她的玉體已罩上了一件厚實的長袍。 
  「你給我滾出去,科林。馬上!」 
  他十分尷尬,她就站在那兒看著,她隨他來到大門口。門開了,他正要跨出門口。她將他猛地一推,然後砰的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了大門。 
  他扭過頭看了一會兒。他不知道門後的她此刻該是在放聲大笑,還是在失聲痛哭,也許壓根兒就無動於衷。他不是故意要傷害她的。但很顯然他曾讓她感到十分尷尬。他真的不該那樣做。一報還一報啊!她是以那樣的方式將他送到了門口,她擺弄他就像是擺弄實驗室的儀器,最後她又以閃電般的方式將他甩了。 
  他走向汽車。回想著她臉上的那種表情他覺得如釋重負,他們短暫的肉體關係算是有了妥善的了結。 
  凱特打電話告假,這是她進入州律師辦公室以來第一次請假。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背靠著枕頭坐在床上,凝望著窗外陰鬱的早晨。每次她掙扎著要起床,比爾·伯頓的形象就浮現在眼前,像一大塊鋒利的花崗岩,要砸爛她的身體,要刺透她的胸膛。 
  她身體向下滑了滑,陷進了柔軟的褥墊裡,就像把自己浸沒在溫暖的水中,在那裡她聽不到也看不見周圍發生的一切。 
  他們很快就要來了。就跟媽媽的情形一樣。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人們擁進來,打機關鎗似的向凱特的媽媽提問,而她根本回答不了。他們要找盧瑟。 
  她想起了前幾天夜裡傑克發的那通火。她緊緊地閉上了眼睛,試圖把那些話從腦海裡拋掉。 
  該死的! 
  她覺得很累,還沒有任何一次審判讓她有這麼累過。他已將她捲入了羅網,就像他把媽媽捲入羅網一樣。但她不想被捲入,她深惡痛絕,機會一到,她就會撕碎這張羅網。 
  她覺得無法呼吸,於是坐了起來。她用手指緊緊掐住喉嚨,以防再次哽塞。等緩解了一些,她翻了一個身側臥在那裡,久久地凝視著媽媽的那張照片。 
  他是媽媽給她留下的唯一的親人。她差點失聲大笑起來。盧瑟·惠特尼是她這個家中唯一的親人。上帝你幫幫她吧! 
  她躺在床上,等待著,等待著那敲門聲。由母親到女兒,現在輪到她了。 
  此時此刻,盧瑟·惠特尼又在凝視著舊報紙上的那篇文章,他看了將近有10分鐘之久。胳膊肘旁放著一杯咖啡,他根本想不起來要喝它。身後的那台小冰箱在嗡嗡作響。房角的電視播放著有線新聞網的節目,嗡嗡響個沒完。除此之外,房間裡一片寂靜。 
  萬達·布魯姆一直是盧瑟的朋友、好友。他們自從在費城的一個過渡教習所邂逅相遇就成了朋友。那是盧瑟剛服完最後一個刑期,萬達服完了她第一個也是最後的刑期。而現在她已經死了。報上的這篇文章說是自殺的,喉孔裡塞了一串藥片,身體栽倒在車子的前座上。 
  盧瑟向來是我行我素,不願從眾,可這一次不同。這一切讓他簡直無法承受。他沒完沒了地做惡夢,又時不時從夢中驚醒。每次驚醒之後,他都要盯著鏡子中的自己,冷汗順著他那日漸蒼白、日漸乾癟的臉頰滾落下來。每次驚醒之後,他都認為下次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在萬達慘死的陰影裡籠罩著一個出人意料的秘密:沙利文住宅行動曾是她的主意。回頭想想,這是一個非常拙劣、非常糟糕的主意,但卻是從那個創造力異常豐富的大腦裡蹦出來的。她頑固不化地堅持著自己的主意,根本不顧盧瑟和她媽媽的警告。 
  於是他們一同策劃,他執行了計劃。一切都是那麼簡單。不過,冷靜地反思之後,他知道自己本來就是想做這件事的。這是一個挑戰,而一個具有豐厚報酬的挑戰是難以抗拒的。 
  萬達當時的心情可想而知。克裡斯婷·沙利文最終沒有搭乘那個航班,而她卻無法通知盧瑟:情況超出了他們的預料,現在十分危險。 
  她曾是克裡斯婷·沙利文的朋友。這種朋友關係是絕對真誠、不攙任何水分的,是沃爾特·沙利文驕奢淫逸的生活圈中唯一倖存的真正的人性關係了。在這個生活圈中,人人貌美,就像克裡斯婷·沙利文那樣,人人有知識,有教養,身出名門,老成世故,而克裡斯婷·沙利文做不到,也永遠無法做到這些了。隨著兩人的友誼迅速發展,克裡斯婷·沙利文把本不該告訴萬達的事都告訴了她,最後還向她透露了那個裝有鏡子的門後面的保險庫以及裡面的收藏。 
  萬達相信,沙利文夫婦如此富有,丟失那麼一點點東西是不會留意的。可世事不如人意,這一點盧瑟領略到了,萬達大概也領略到了。可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 
  窘迫了一生的萬達決定要碰碰運氣,發一筆橫財。但是,像過去的克裡斯婷·沙利文一樣,他倆當時也都沒有意識到這類冒險的代價究竟有多高。 
  盧瑟飛到了巴巴多斯。他想給萬達寫封信,可她已經出發了,於是他把信寄給了她媽媽。埃德溫娜應該要把信拿給她看的。可她能相信自己嗎?即使她相信,克裡斯婷·沙利文的生命還是犧牲了,都是因為萬達的貪婪、萬達的慾望。萬達自己要是有知,她也會這樣想的。盧瑟彷彿能看見這些思想在他朋友的腦海中翻騰。他彷彿能看到她孤身一人駕車來到那個沒有人跡的地方,擰開了瓶蓋,吞食藥片,陷入了永遠的無意識狀態。 
  他不能參加她的葬禮。他無法告訴埃德溫娜他有多麼難過,因為他不敢冒險把她也拖入這場惡夢。他和埃德溫娜非常親密,就像和萬達那樣,在某些方面甚至超過了和萬達之間的親密程度。他曾和埃德溫娜度過了許多不眠之夜,試圖勸說萬達放棄自己的計劃,但卻無濟於事。後來,他們慢慢明白萬達已鐵了心,不管有沒有盧瑟都要干。此時,埃德溫娜才請求盧瑟要照顧好她的女兒,不能讓她再度入獄了。 
  他的注意力終於轉移到報上的私人廣告欄,還沒用幾秒鐘的功夫就找到了他要尋找的那一則。他讀著,但臉上卻沒有露出開心的笑容。跟比爾·伯頓一樣,他認為格洛麗亞·拉塞爾一無是處。 
  但願那些蠢貨都以為這一切只是為了錢財而已,他想。他抽出一張紙,開始寫信。 
  「要對賬戶進行跟蹤。」伯頓坐在辦公廳主任的辦公室裡,就在拉塞爾的對面。他呷著一杯減肥可樂,但覺得不夠過癮,來點烈性的東西才叫痛快呢。 
  「我正在做呀,伯頓。」拉塞爾一邊放下電話,一邊把拿下的耳環重新戴上。 
  科林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20分鐘前他就和伯頓一起走進了拉塞爾的辦公室,但拉塞爾無視他的存在。 
  「再說一遍,他什麼時候要錢?」伯頓看著她。 
  「營業結束前必須電匯到指定賬戶,否則我們都沒有明天了。」她朝科林掃了一眼,又看著伯頓。 
  「媽的!」伯頓站了起來。 
  拉塞爾沉著臉怒視著他。「我想這件事該由你伯頓負責處理。」 
  伯頓對拉塞爾的目光不予理睬,「他對交貨地點的問題是怎樣答覆的?」 
  「貨款一到他就告訴我們交貨地點。」 
  「如此說來,我們只有信任他,別無他法了?」 
  「看來只好這樣。」 
  「他如何知道你已收到來信了呢?」伯頓踱起步來。 
  「那封信就放在我家的信箱裡,我今天上午拿到的。下午我就發了回信。」 
  伯頓癱坐到椅子裡。「去你媽的那個信箱!你的意思是他當時就在你的房屋外面?」 
  「我懷疑他可以讓別人來發信。」 
  「你又如何想要去查看信箱的呢?」 
  「信號旗豎起來了。」拉塞爾差點莞爾。 
  「這傢伙還真有種。我承認你在這一點上說得有道理,主任。」 
  「而且很顯然比你們兩個都要有種。」她說完這句話就緊盯著科林足足有一分鐘。科林在那目光的壓力下蜷縮成一團,最後乾脆看著地板。 
  針尖對麥芒。伯頓暗自好笑。這太好了,科林這小子過不了幾周就會對他千恩萬謝了,感謝他幫助自己逃脫了這個毒蜘蛛的羅網。 
  「沒什麼可讓我感到驚奇的,主任。沒什麼。你們呢?」他看看她,又看看科林。 
  拉塞爾沒理會伯頓。「如果貨款不能按時匯出,他就有可能立即將我們曝光,我們究竟該怎麼辦呢?」 
  這次辦公廳主任的鎮定自若絕不是裝的,她很清楚,自己每次主動提議繼而被迫改變主意時,她沒轍,只有大哭大叫,又嘔又吐,自受其辱。到現在她受到的傷害和屈辱已經夠她餘生享用的了。反正現在她對別的東西幾乎全都麻木了。這真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他要多少?」伯頓問道。 
  「500萬,」她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伯頓的眼睛瞪得溜圓。「你能有這麼多錢?從何而來?」 
  「這個與你無關。」 
  「總統知道嗎?」伯頓提出了這個問題,但同時已十分清楚對方的回答。 
  「這個也與你無關。」 
  伯頓於是沒有追問下去。他要操什麼閒心呢? 
  「那好,現在我就回答你的問題。我們正在採取措施。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想個辦法把那筆錢撤回來。500萬元對一個已不在活人行列中的人是不會有多大用處的。」 
  「你無法殺死你找不到的目標,」拉塞爾頂了回去。 
  「太對了,我的主任。」伯頓重新坐下來,把他和塞思·弗蘭克的對話一五一十地敘述了一遍。 
  凱特去開門。她打扮得整整齊齊。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反正她認為如果穿上浴袍,會談將要拖得很久,對方一個接一個提問,自己就會越來越脆弱。她最不願意顯露出自己的脆弱。然而此時此刻她的感覺就是脆弱。 
  「我不知道你要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問一下有關情況而已,惠特尼小姐。我知道你是一個法庭官員,所以我真的不願意讓你來受這份累。不過,現在發生了一個眾目睽睽的大案,而你的父親是頭號嫌疑犯。」弗蘭克說完後嚴肅地看著她。 
  他們坐在小會客廳裡。弗蘭克掏出了記錄本。凱特筆直地坐在長沙發沿上,強作鎮定,但她的手指不停地抖動,把脖子上的那條小項鏈捻成一個一個的小結,發出沙沙的聲音。 
  「從你所說的情況來看,探長,你的證據明顯不足。我要是負責這個案子的州助理檢察官,我想我根本沒有足夠的證據得以簽發逮捕令,甚至連起訴書都要退回。」 
  「或許是,或許不是。」弗蘭克在審視她擺弄項鏈的一舉一動。他此行的真實意圖不是來瞭解情況的。他對她父親的瞭解恐怕要超出她。可他得把她誘入圈套。在他看來這事實上就是一個圈套,只不過是為另外一個人而設置的。再者,她在乎什麼呢?想到她根本不在乎,他的良心倒是好受多了。 
  弗蘭克接著說道:「可我想告訴你一些非常有趣的巧合。我們在一輛清潔卡車上發現了你父親的指紋,這輛卡車據我們所知,案發前就停在沙利文住所旁。而案發前一刻,他就在沙利文住宅內,就在出事的那間臥室裡。我們有兩個目擊者可以作證。他在找工作的時候使用了化名、假地址和偽造的社會保險號。而現在他似乎消失了。」 
  她看著他。「他有前科,所以很可能不會使用其真實材料,他擔心不這樣做可能會找不到工作。你說他消失了,難道你就想不到他有可能出門旅行了嗎?即使前科罪犯也會出門度假的。」此時她意識到,作為一個出庭律師她正在本能地替自己的父親辯護。真是不可思議!一陣巨痛襲上她的腦袋。她心不在焉地揉著頭。 
  「另一個有趣的發現是令尊和萬達·布魯姆友情篤厚。萬達·布魯姆是克裡斯婷·沙利文的私人女傭和心腹知己。我查了一下,發現令尊和萬達·布魯姆在費城有著共同的假釋審查員。據有關方面的消息說,這些年來他們倆很顯然彼此保持聯繫。我敢打賭萬達知道臥室裡的那個保險櫃。」 
  「所以?」 
  「所以我找到萬達·布魯姆並和她談過。很明顯,關於此事她知道的情況比她透露給我們的要多得多。」 
  「那你幹嘛不去找她詢問而要坐在我這裡?說不定是她自己作案的呢。」 
  「她當時在國外,這有上百個目擊者。」弗蘭克頓了頓,清了清嗓子。「再者,我現在已無法和她交談。她自殺了,留下一張條子,說她很後悔。」 
  凱特站起身來,茫然地看著窗外。冷氣像一條條綁帶要把她團團捆住。 
  弗蘭克等了好幾分鐘以便讓她開口說話。他在凝視著她,在揣摸著她的感受。對那個曾經賦予她生命、然後顯然又將她拋棄的男人不利的證據越來越多,她聽著這些,會有什麼感受呢?他們父女之間還有愛可言嗎?這位探長巴不得已蕩然無存,至少他職業性的那一面希望如此。但作為三個孩子的父親,他不知道這種親情能否真的被抹殺,儘管這種感情已惡化到了不能再惡化的地步。 
  「惠特尼小姐,你沒事吧?」 
  凱特慢慢地離開了窗戶。「我們出去找個地方好嗎?我已經有一會兒沒吃飯了,房間裡沒有吃的。」 
  他們最後選定的地方就是傑克和盧瑟會面的飯館。弗蘭克狼吞虎嚥,而凱特沒動一叉子。 
  他朝她的盤子望過去。「是你挑的這地方,我想你定會喜歡這兒的食物。我沒有侵犯你個人隱私的意思,不過,我想你的體重稍微增加一些並沒有多大妨礙。」 
  凱特此時才看著他,臉上綻出一絲微笑。「看來,你還是個健康顧問?」 
  「我有三個女兒。大女兒今年16歲,總是喋喋不休,像個40歲的女人。她老是在詛咒自己長得太胖。她很可能只有110磅,但差不多和我一般高。要不是她長得兩頰緋紅,我還以為她患了厭食症呢。還有我的老婆,老天爺,她總是這樣節食,那樣節食。事實上,她看起來很得體。所以我想肯定有某種每個女人都夢寐以求的理想體形。」 
  「除了我之外的每個女人。」 
  「快吃。這是我每天都要跟我那三個寶貝女兒重複的話,吃啊!」 
  凱特拿起叉子,勉強吃了一半。然後,她呷著茶,弗蘭克則撫弄著一杯咖啡。兩人慢慢地平靜下來。談話轉彎抹角又回到了盧瑟·惠特尼的身上。 
  「如果你覺得證據充分,足以把他抓起來,那你又為何還不抓呢?」 
  弗蘭克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咖啡。「你去過他的住所,那時他都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很可能案發後他就迅速逃跑了。」 
  「前提是他真的作案了。你所說的都是間接的旁證,不是合理的懷疑,連邊都沾不上,探長。」 
  「我和你還是直截了當地說了吧,凱特。順便問一句,我能稱你為凱特嗎?」 
  她點點頭。 
  弗蘭克將兩個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凝視著她。「所有別的都不說了,不過,你為何對你的老爸槍殺了那個女人這一說法覺得如此難以置信呢?他有三次重罪的前科,並都被判了罪。這傢伙的一生顯然都是生活在刀口上的。此外,他還因入室盜竊而被審問十多次,可他們都無法給他定罪。他是個職業罪犯。你是瞭解這個畜牲的。人類生活對他來說簡直連狗屎都不如。」 
  凱特慢慢地呷完了茶。職業罪犯?當然,她的爸爸是這樣的人。她毫不懷疑這些年來他一直在作奸犯科。這種劣根性顯然流淌在他那該詛咒的血液裡。就像個可卡因癮君子,不可救藥了。 
  「他不會殺人的,」她輕輕地說道,「他可能會偷盜,但從不傷人。這不是他的處世為人。」 
  傑克特別提到了一個她父親可能殺人的原因,是什麼來著?噢,他說父親想必是受了驚嚇,恐懼得神經錯亂。可警察根本就嚇不了父親。如果他真的殺了那個女人又該作何解釋呢?可能只是條件反射。槍一走火,子彈就要了克裡斯婷·沙利文的性命。這一切都可能在幾秒鐘之內發生,容不得思考,只有行動,要不然就得終生坐牢。這一切很有可能。不過,要是父親真的殺了那個女人,他倒是肯定要受驚嚇,肯定要恐懼後怕,肯定要神經錯亂。 
  與辛酸疼痛相伴而來的是她對父親最清晰的記憶。記得最真切的是父親的溫柔。他用那雙大手摟住她那雙小手。和大多數人相處他總是沉默寡言,幾乎到了粗魯無禮的地步,但跟她在一起他從不這樣。他同她交談,就像大多數大人那樣同她交談,不超過也不低於她的理解力。他會對她說些小女孩感興趣的東西,花啊,鳥啊,天空突然改變顏色的樣子啦。還有衣服啦,扎頭髮的絲帶啦,她常愛撥弄的那一嘴鬆鬆垮垮的待換乳牙啦。父女之間短暫然而純真的時光卻被定罪、坐牢這樣突如其來的暴力衝擊得粉碎。可等她長大了,那些談話就純屬胡扯了。那一張張滑稽可笑的臉龐和碩大溫存的雙手之後是一個男人,他的職業慢慢地在控制著她的生活,控制著她對盧瑟·惠特尼的認識和理解。 
  她怎能斷言這個男人不會殺人呢? 
  弗蘭克審視著那雙眨個不停的眼睛。機會來了。他能夠感覺到了。 
  弗蘭克往咖啡裡又舀了些白糖。他撥弄著勺子。「那麼,你是說令尊殺死那個女人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嘍?我想你說過你們父女兩人從沒有過真正的聯繫,是吧?」 
  凱特從沉思中猛地驚醒。「我沒說不可思議,我是說……」真的弄糟了!她曾與上百個證人交談過,但她不記得有誰表現得像她此刻這樣糟糕。 
  她連忙翻找自己的小皮包,掏出一盒本森-赫奇思牌香煙。一看見香煙,弗蘭克就不由自主地伸手往口袋裡掏他的那盒多汁水果牌口香糖。 
  她側著他的方向吐了一口煙霧,瞄了一眼那盒口香糖。「你也在嘗試戒煙嗎?」她臉上掠過一絲微笑。 
  「反覆嘗試,反覆失敗呀。你是說……」 
  她悠悠地吐了一口煙霧,強行穩住上下翻騰著的思緒。「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有多年沒見我父親了。我們的關係不密切。他有可能是殺了那個女人。可什麼都是有可能的。但可能性在法庭上不管用,法庭上管用的是真憑實據。完了。」 
  「我們正試圖確立他的罪證。」 
  「你們沒有掌握證明他不在犯罪現場的真憑實據?沒有發現指紋?沒有目擊者?沒有諸如此類的證據?」 
  弗蘭克猶豫了一下便作出決定。「沒有。」 
  「你們也沒能從入室盜竊現場追蹤到與他有關的線索嗎?」 
  「什麼也沒有發現。」 
  「發射特性呢?」 
  「沒有。只發現一顆啞彈,沒有手槍。」 
  凱特重新坐到椅子上。談話現在集中於案件的法律分析,她因而感到心情放鬆多了。 
  「這就是你們全部的收穫?」她眼睛乜斜著他。 
  他又猶豫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僅此而已。」 
  「如此說來你是一無所獲,探長,一無所獲呀!」 
  「但我擁有直感。我的直感告訴我,那天夜裡盧瑟·惠特尼就在那幢住宅裡,就在那間臥室內。我現在想要知道的是他此刻的下落。」 
  「這一點我無能無力,前幾天晚上我對你們的人也這樣說過。」 
  「可那天晚上你的的確確去過他的住所。為何目的?」 
  凱特聳了聳肩。她拿定主意不提及她和傑克的那次談話。她這是在知情不報嗎?或許吧。 
  「我不知道。」她說了部分實話。 
  「凱特,你給我的印象是:你每做一件事,總是很清楚其中的目的。」 
  傑克的臉閃過她的腦海。她惱怒地將它一揮而去。「並非如你想像的那樣,探長。」 
  弗蘭克禮節性地合上了記錄本,向前屈了屈身。 
  「我真的需要你的幫忙。」 
  「什麼忙?」 
  「今天的會談不發表,非正式,你想怎麼定名都可以。我想說的是我對結果更感興趣,而不是法律上的繁文縟節。」 
  「對一個州檢查官說這樣的話實在可笑。」 
  「我不是說我不打算按章辦事。」弗蘭克最終還是熬不住,他掏出了香煙。「我說的是只要能達到目的,手段應該避難就易,好嗎?」 
  「好的。」 
  「據我掌握的資料,你可能不牽掛你的父親,而你的父親卻時時刻刻在思念著你。」 
  「是誰告訴你的?」 
  「哎呀,我可是個偵探。是,還是不是?」 
  「我不知道。」 
  「見鬼!凱特,你跟我別他媽的兜圈子了。是,還是不是?」 
  她憤憤地掐滅了香煙。「是!滿意了嗎?」 
  「還沒有,不過有些接近了。我有一個計劃把他從暗處引出來。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來找你幫助我。」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幫助你。」凱特知道對方要說的話,她從弗蘭克的眼睛裡看出來了。 
  他花了10分鐘時間向她介紹自己的計劃,她拒絕了三次。半小時後兩人依舊坐在餐桌旁。 
  弗蘭克靠在椅背上,突然向前一側身。「聽著,凱特,如果你不肯幫忙,我們就根本沒他媽任何機會將他逮著。要是如你所說,我們證據又不確鑿,他自然可以被無罪釋放。但如果他真的殺了那個女人,並且我們能夠證明,那麼,作為你就最他媽不該告訴我他可以逍遙法外了。現在,你好好想想。如果你認為我說錯了的話,我可以開車送你回到住所,我會忘掉我見過你,然後你的老爸可以接著盜竊……甚至殺人。」他直視著她。 
  她嘴巴張了張,但最終沒有說出話來。她的目光沿著他的肩膀飄移過去,那裡隱隱約約有個來自遙遠過去的人影在向她招手,卻又突然消失了。 
  凱特將近30歲了,她如今再也不是那個由父親抱在空中打旋而被逗得咯咯直笑的蹣跚學步的小女孩了,也不再是那個不向別人而只跟父親透露她認為是了不得的秘密的小姑娘了。她已經長大了,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已經獨立自主很長時間了。而且,她是一名法庭官員,一個曾經宣誓捍衛法律和弗吉尼亞州憲法的州助理檢察官。應該確保觸犯法律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不管誰人犯法,也不管犯人與誰有聯繫,這是她的工作。 
  緊接著另外一幅畫像闖入她的腦海。那是她的媽媽,不時地看著門口,等著他回家,想著他在外是不是平安無事。她到監獄探望他,把要跟他討論的事項列成清單,每次探監都要把凱特打扮得花枝招展。出獄的日子臨近了,她又激動不已,好像他他媽的是個什麼拯救世界的英雄,而不是小偷。傑克的話又讓她想起來了,並狠命地咬嚙著她的心。他說她的一生是個謊言。他希望她同情那個曾經將她拋棄不管的人。好像是他盧瑟·惠特尼而不是凱特受了委屈似的。好了,傑克你就見鬼去吧!她感謝上帝幫她作出了不嫁傑克的決定。一個跟她說這些惡毒、糟糕的話的人不配娶她。但盧瑟·惠特尼對即將發生的一切都是罪有應得的。也許他沒有殺那個女人。但也許是他殺的。決定兇手是不是他不在她的工作範圍之內。但她可以確保創造機會,讓陪審席的男女陪審員們作出這個決定,這是她的工作。無論如何,她的父親該蹲監獄。至少在那裡他就傷害不到別人的情感了,在那裡他就不能接著毀滅生靈了。 
  這最後一個想法使她同意了,她同意幫忙把她的父親移交到警察手裡。 
  弗蘭克起身告辭。他感到內疚,感到一陣刺痛。他沒能對凱特·惠特尼全說實話。事實上,他沒有告訴她那個最關鍵的證據,而對她撒了彌天大謊,唯一透露的就是她父親碰巧在犯罪現場這個價值好幾百萬元的問題。現在他非常不自在。執法人員有時也得撒謊,就像任何人一樣。可這種開脫絲毫沒有減輕他內心的自責,況且他那番謊言的受害者是自己曾經肅然起敬、此刻又深表同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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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凱特當晚就打了電話。弗蘭克不想浪費時間。電話機上主人的錄音讓她愣了一下。這麼多年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那個聲音。從容、幹練、富有節奏,就像步兵訓練有素的跨步聲。聽到那聲音,她居然渾身打顫。她鼓足勇氣才說出了那幾句簡單的、意在誘使他步入圈套的話。她不斷地提醒自己他有多麼的機警和詭詐。她想見他,想和他說話,越快越好。她不知道這個詭計多端的老精明會不會嗅到圈套。她又想起她們父女倆最後一次面對面的情景,她意識到他再也不會看到昔日重現了。當年的那個小姑娘把自己最珍貴的秘密告訴他,他根本不可能把欺騙這個詞同當年的那個小姑娘聯繫在一起。然而還得欺騙他。 
  約莫一個小時過去了。電話響了。她伸手去拿聽筒。此時,她真的希望自己壓根兒就沒有答應弗蘭克的請求。坐在餐館裡醞釀一個抓獲殺人嫌疑犯的計劃與親自參與一個旨在把自己的父親移交到當局手中的荒唐騙局是迥然不同的兩件事。 
  「凱蒂。」她感到對方的聲音有些輕微的變調,還混和著一絲疑惑。 
  「你好,爸爸。」她很開心,這些話居然能脫口而出,因為這個時候她似乎連最簡單的思想也不會表達了。 
  她的住所不太理想。他能夠明白這一點。因為那樣會顯得過於親近,過於密切。他的住所也不合適,原因很明顯,這一點她也知道。他提議可以到中立地帶會面。當然,他們可以這樣做。她想要說話,他自然想聽,迫不及待地要聽。 
  約定了時間,是明天下午4點。地點是她辦公室附近的小咖啡店。白天的那個時候顧客稀少,比較安靜,他們倆可以不緊不慢地談心。他會到場的。她堅信,除了死亡之外是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擋他前來這裡與她會面的。 
  她掛上電話又給弗蘭克打電話,告訴他會面時間和地點。說著說著,她終於明白了她在做的都是些什麼。她感到突然之間一切都已崩潰下來,無法加以阻止。她砰地扔下了聽筒,淚水奪眶而出。由於用力過猛,她痙攣起來,然後一頭栽倒在地板上,身上每塊肌肉都在抽搐。整個小小的寓所裡都充滿了她的呻吟和嗚咽,就像氣球裡充滿了氦氣,隨時都要發出猛烈的爆炸聲。 
  弗蘭克真的後悔自己沒有及時掛上電話。他衝著聽筒大吼大叫,可對方根本聽不見。其實就是讓她聽見了也沒有什麼作用。她做得對,她沒有什麼可羞恥的,也沒有什麼可內疚的。他終於放棄了努力,掛上電話。此時,他就要逼近獵物的亢奮突然間消失了,就像燃盡的火柴那樣熄滅了。 
  他的問題最終有了答案。她依然愛他。作為一名探長,塞思·弗蘭克想到這裡便心煩意亂,但最終還可以克制;而作為三個孩子的父親,塞思·弗蘭克想到這裡便淚眼模糊,他突然發現他已不像以前那樣十分熱愛自己的工作了。 
  伯頓掛上電話。弗蘭克探長果真信守諾言,他邀請這位特工處的特工參與追捕。 
  數分鐘之後。伯頓來到拉塞爾的辦公室。 
  「你不用告訴我你的行動方案。」拉塞爾看上去憂心忡忡。 
  伯頓暗自好笑。又拘謹起來了。果真不出他所料。又想把事情盡快了卻,又不想染指。 
  「你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告訴總統我們的行動地點,務必記住。然後你他媽務必要總統在我們行動之前轉告沙利文。他必須照辦。」 
  拉塞爾滿臉不解。「為什麼?」 
  「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只要記住一句話,按我說的去辦。」拉塞爾正要發作,他已經出了大門。 
  「警察局已確定無疑就是他嗎?」總統的聲音裡明顯有一絲焦慮。他正在伏案工作,這時才抬起頭來。 
  拉塞爾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她停了下來,看著總統。「嗯,艾倫,我琢磨著如果不是那個人,他們又幹嘛那麼費氣力要逮捕他呢?」 
  「他們以前並不是沒有出過差錯,格洛麗亞。」 
  「這沒什麼好爭的。」 
  總統合上了他正在審閱的文件,站起身來,從窗戶旁俯視著白宮的庭院。 
  「如此說來,這個人過不了多久就要遭到拘禁了?」他轉身看著拉塞爾。 
  「看來是這樣。」 
  「那又該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最精心構築的計劃有時也會出岔子。」 
  「伯頓知道嗎?」 
  「整齣戲看來都是伯頓導演的。」 
  總統走到拉塞爾身旁,把手按在她的胳膊上。 
  「你在說什麼?」 
  拉塞爾於是一五一十地把最近幾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的上司。 
  總統揉擦著下巴。「伯頓都在搞些什麼名堂?」這個問題與其在問拉塞爾倒不如說總統在向自己發問。 
  「你幹嘛不給他打個電話,問他本人呢?他絕對堅持的唯一一點就是你要把這條情報轉告沙利文。」 
  「沙利文?我他媽幹嘛要……」總統沒有追想下去就給伯頓撥了電話。但對方告訴他,伯頓突然生病,到醫院去了。 
  總統的兩隻眼睛像兩個鑽頭鑽進辦公廳主任的身體。「伯頓要干我琢磨著他要干的那件事嗎?」 
  「那要看你在琢磨的是什麼。」 
  「少來這一套,格洛麗亞。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麼。」 
  「如果你指的是伯頓會確保這個人不受拘捕,那麼答案是肯定的。我也想過這個問題。」 
  總統拿起辦公桌上一把沉重的拆信刀,在手指間擺弄著,又重新坐在椅子上,臉向著窗外。拉塞爾一看渾身顫慄。那把拆信刀可是她扔在自己辦公桌上的呀。 
  「艾倫?你想讓我做些什麼呢?」她瞪著他的後腦勺。他是總統呀,你只有坐在那裡耐心等待的份兒,哪怕此刻你恨不得伸出手將他掐死。 
  他終於轉過身來。那雙眼睛烏黑、冷漠、逼人。「什麼也沒有,我不想讓你做任何事。我還是跟沙利文聯繫一下的好,把行動地點和時間再跟我講一遍。」 
  在向總統轉達情報時,她早先產生的想法又重新回到她的腦際。這也叫他媽的朋友! 
  總統拿起話筒,拉塞爾伸過手去,撫在他的手背上。「艾倫,屍檢報告上說克裡斯婷·沙利文下巴上有很多傷痕,部分程度上是被扼窒息而死的。」 
  總統沒有抬頭。「噢,是真的嗎?」 
  「臥室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艾倫?」 
  「嗯,我只記得一些小的片斷了。我記得她嫌我力度不夠,要我更粗暴一些。頸子上有傷嗎?」他頓了頓,放下電話。「這麼說吧,克裡斯婷有很多怪癖,格洛麗亞,包括性交窒息。你知道,有些人性交時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時達到高潮才覺得銷魂。」 
  「這個我聽說過,艾倫,不過我壓根兒就沒想到過你也有這種癖好。」她的音調很是尖銳刺耳。 
  總統大為光火,他挖苦道:「不要忘了你所處的位置,拉塞爾。我沒有必要向你或任何人交待我的行為。」 
  她後退一步,趕忙說道:「當然。對不起,總統先生。」 
  裡士滿聽到此話臉上的表情緩和起來。他站起身,攤開雙臂,以示不再計較。「我是為了照顧克裡斯婷的,格洛麗亞。我能說些什麼呢?女人有時對男人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影響力,我肯定對此沒有免疫力。」 
  「那麼,她為什麼企圖殺你呢?」 
  「正如我剛說過的,她嫌我不行,想搞得粗暴一些。她當時喝醉了,不能自控。事情是很不幸,可還是發生了。」 
  格洛麗亞的目光順著他的身體落在了窗外。克裡斯婷·沙利文的遭遇可不僅僅是偶然發生的。那天夜裡的那些影像又湧入她的腦海,她搖了搖頭。 
  總統走到她的身後,抓住她的雙肩,將她轉過身,面對著他。 
  「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這都是一場糟糕的經歷,格洛麗亞。我自然不想讓克裡斯婷去死。這是我最不願意的事。我去那裡原本是為了跟一個絕色女人過上一個溫馨、浪漫的夜晚。我的天,我可不是個魔鬼。」他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笑得讓你自然而然就相信了他。 
  「這個我知道,艾倫。只不過,那麼多女人,那麼多次數,糟糕的事就難免了。」 
  總統聳了聳肩。「嗯,正如我以前就跟你說過的,處在這個職位又從事職業範圍以外的那些活動,我不是有史以來第一人,也不會是最後一人。」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格洛麗亞,你要比大多數人更能瞭解我這個職位的要求有多高。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哪項工作比我的難對付了。」 
  「我知道你的壓力很大。這個我明白,艾倫。」 
  「是啊,這個工作的要求遠遠超出凡人的能力。有時你得把自己從虎鉗中掙脫出來,釋放一些壓力才能面臨現實。我如何化解壓力就顯得非常重要,因為它能決定我工作的好壞。我是在為那些把神聖的選票投給我、把信任寄托於我的全體國民而工作的,這點你不能忘了。」 
  他轉過身,回到辦公桌旁。「此外,跟美女作伴是一種相對無害的排解壓力的方式。」 
  格洛麗亞惱怒地盯著他的後背。他好像指望她和以她為代表的所有人都被這番雄辯、被這個狗屁一樣的愛國演講所打動。 
  「可對克裡斯婷·沙利文來說就肯定不是無害了,」她脫口而出。 
  裡士滿轉身面對著她。他臉上沒有了笑容。「我真的不想再談論這個了,格洛麗亞。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該考慮將來了。明白嗎?」 
  她畢恭畢敬地低下頭來,然後邁步跨出房門。 
  總統又拿起電話。他要把警察設計布控的所有必要細節都告訴他的好友沃爾特·沙利文。電話接通了,總統心中暗喜,行動在即,他們也已差不多全部到位。他盡可以依靠伯頓,相信伯頓會正確行事,為了他們每個人而正確行事。 
  盧瑟看了看手錶,才1點鐘。他沖了個澡,刷了牙,接著修了修剛剛長出來的鬍鬚。他在頭髮上下了好半天功夫,直到滿意才作罷。他的氣色今天看上去好多了,凱特的電話產生了奇跡。當時,他把聽筒放在耳朵上,一遍又一遍地放那個留言電話。他只是要聽聽那個聲音,聽聽那些他壓根兒就沒指望再能聽到的話。他冒險去了市中心的一家男性用品商店,買了一條嶄新的寬鬆長褲,一件運動上裝,還有一雙漆革皮鞋。他還考慮到要買一條新領帶,可後來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他試著穿上那件新上衣。感覺不錯。褲子顯然有些太寬鬆了。他瘦了,得多吃些才是。要不要給女兒提早買上一份晚餐呢?就不知道她願意不願意。這個他還得想想,他不想勉強她。 
  傑克!一定是傑克!是他把他倆見面的事告訴了她。是他告訴了她她的父親現在遇到了麻煩。前因後果就是這樣。肯定是這樣。他真愚蠢,居然沒能立刻反應過來。可現在這又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她在乎我?他感到脖子上陡然哆嗦了一下,就這樣自上而下,最後他的雙膝也哆嗦了一下。在這麼多年之後的今天?他低聲詛咒著命運在時間上作出的這樣一種安排。狗日的,幹嘛要拖到今天?!可他決心已定,無法更改,就連他心愛的小女兒也不能讓他撤消這個決定。正義要伸張,罪惡得嚴懲。 
  盧瑟確信總統對他和辦公廳主任間的來往通信一無所知。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把盧瑟手中的證據悄悄地買下來,然後確保再沒人能夠看到這個物證;把他收買下來,希望他就此永遠消失,世人就再也無法知曉此事了。他已核實匯款到達了指定賬戶。那筆匯款的遭遇會成為他們的第一個驚奇。 
  然而,還有第二個驚奇,會使他們全然忘掉第一個驚奇。最精彩的是裡士滿很可能永遠看不到第二個驚奇。他十分懷疑總統到時會下獄服刑。但是,如果這還不符合彈劾的標準,他就不知道什麼才夠彈劾的標準了,它使得水門事件簡直就像小學三年級學生的惡作劇了。他在琢磨著那些被彈劾的前總統究竟都於了些什麼。希望他們在自我毀滅的烈火中消失吧。 
  盧瑟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封信。他要安排一下,以便在她期盼最後一批指示的當兒收到這封信。至於回報呢,她會得到回報的,他們都會得到。他知道她一直坐臥不寧。看來,讓她如坐針氈還是很有效的。 
  他一次又一次地努力,可總是不能從腦海中排除那個女人。她在從容地交媾,旁邊是一個還有餘溫的屍體,就好像那個女屍是一堆垃圾,根本犯不著放在心上。還有裡士滿,那個爛醉如泥、口流涎水的狗雜種!一幕一幕的情景又使得盧瑟熱血沸騰,怒火中燒。他緊咬牙關。接著,他的臉上卻突然露出了微笑。 
  傑克無論代他達成什麼交易他盧瑟都認了。20年也好,10年也好,10天也好,反正他已不在乎了。總統和他周圍所有的人都滾他媽的蛋!這個城市所有的人都滾他媽的蛋!他要好好煞煞他們的威風。 
  盧瑟向床走過去,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別的東西,這個念頭讓他很傷心,但他能夠想得通。盧瑟坐在床上,呷著一杯水。如果真是這樣,他能責備她嗎?!更何況他還能因此一箭雙鵰。盧瑟躺在床上,他在想心思。看起來好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往往就是真的。他配享受她更高的禮遇嗎?答案再明確不過了。他不配。 
  匯款到了特區銀行。所有預設指令自動開始執行。於是,全部資金立即轉出賬戶,分達五個不同的地區銀行,每筆款子的金額是100萬美元。然後,這五筆款子又順著一條迂迴的路線,最終匯合在了一處。 
  拉塞爾在她那一端安放了一個跟蹤裝置,監測匯款的流向。她要不了多久就會明白事情的真相。她對此自然不會特別高興,可等她收到下一封來信時她會更加不高興的。 
  阿朗索咖啡店開業大約有一年了。人行道上一塊狹小的地帶被齊腰深的黑色鐵欄杆圈圍起來,往日那些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戶外餐桌還在,還有那些五顏六色的遮陽傘。這裡的咖啡花樣多,口味醇。早餐和午餐時現烤現賣的烘烤食品備受眾多食客的青睞。離4點還差5分。只有一個顧客坐在戶外的餐桌旁。寒風中收縮起來的遮陽傘就像一排巨大的麥稈吸管。 
  咖啡店位於一幢現代化辦公樓的底層。三樓上面搭起了一個腳手架。三個工人正在更換一塊破裂的玻璃牆板。大樓的正面全部是玻璃幕牆,對面的市區景觀盡收其中。玻璃牆板特別重,體積又大。那三個傢伙雖然人高馬大,但也夠他們折騰的了。 
  凱特把外套往腰間裹了裹,呷著咖啡。儘管刮著寒風,午後的太陽卻是暖融融的,只不過很快就暗淡了下來。街道另一側,與咖啡店斜對面的地方是些圮廢失修的連棟房屋,太陽筆直地懸在屋頂上面。她瞇起眼睛看著太陽,感覺眼裡一陣灼痛。這個地區在不斷更新和發展,所以這些房屋遲早要被拆毀的。她沒有注意到樓上的一個窗戶此時已被打開。隔壁那幢連棟房屋上兩個窗戶也已被人朝外猛地砸開,另一個連棟房屋的正門差不多要塌落下來了。 
  凱特看了看表。她在這裡坐了約有20分鐘了。她已習慣了律師辦公室裡瘋狂的工作節奏,因此覺得這一天漫無盡頭,實在難挨。她知道,在她附近正埋伏著幾十名警官,只等他走近她時便一齊猛撲過來。她想了想。他倆會有說話的機會、哪怕是一句話的機會嗎?她又到底該說些什麼話呢?嗨!爸爸,你被捕了!?凱特揉了揉紅腫的面頰。她還在耐心等待著。4點鐘他就會準時到達。改變主意已經太遲了,該死的,她已來不及改弦更張了。可她此刻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儘管她感到內疚,儘管給探長打了電話之後她差不多要崩潰了。她滿腹怒火,將雙手使勁擰在一起。她即將把自己的親生父親移交給警方。他這是罪有應得。她結束了思想鬥爭。現在,她只希望這一切早點結束。 
  可麥卡蒂並不希望它早點結束,他非常地不願意。他慣常的程序是跟蹤目標,跟上好幾周,直到自己這個殺手完全掌握了目標的行為方式,甚至比目標本身對自己的瞭解還要全面準確為止。這樣,射殺的工作將會易如反掌。另外,時間充裕的話,麥卡蒂就可以策劃脫身方案,考慮最壞情況下的應變措施。可這一次的工作不同,他沒有任何這樣的條件。僱主已經按日支付了他一大筆酬金,事成之後還馬上追加200萬。無論用什麼標準來衡量,他都已得到了補償。現在他只有踐約了。多年前麥卡蒂第一次射殺目標時非常緊張,但除了那一次,他還沒有哪一回有今天這樣忐忑不安。他知道四周都在爬動著警察,可他還是無法擺脫內心的緊張。 
  他反覆告誡自己:一切都會順利的。他在有限的時間裡已做好了周密的計劃。接到沙利文的電話之後,他立即趕赴實地勘察了一番。利用連棟房屋的念頭隨即在他的腦海中誕生。事實上,那個位置是唯一合理的選擇。凌晨4點他就已來到這裡。房子的後門已被打開,那兒通向一條小巷。他租來的小汽車停在路緣上。從開槍的一剎那,到放下步槍,下樓梯,出門,上車,整個過程他將不多不少恰恰花費15秒。警方還沒有完全明白過來時,他將遠在兩英里之外了。45分鐘之後,將有一架飛機從華盛頓以北10英里處一個簡易私人機場起飛,目的地是紐約市。機上的乘客只有一名。五個多小時之後,麥卡蒂將舒坦地乘坐著協和式飛機1降落在倫敦機場。 
   
  1英法合造的超音速客機,時速可達2160公里以上。 

  他開始第10次檢查步槍和上面的望遠鏡瞄準器,一邊不經意地撣去了槍管上的一粒灰塵。要是有消音器就好了,可他還沒有找到適合步槍的消音器,像他那個裝超音速子彈的步槍就更難找到相匹配的消音器了。不過,他可以乘著混亂射擊,讓人聽不到槍聲,自己隨後則乘勢脫身。他望望街對面,看了看表。差不多到時間了。 
  作為技法精湛的殺手,麥卡蒂壓根兒沒想到還有另一桿步槍也同時在對準目標的腦袋,而且,那桿步槍後面也是一雙和他一般銳利的眼睛。 
  蒂姆·科林在海軍陸戰隊是個神槍手,軍士長在給他的鑒定裡說自己還從沒有見過比他更出色的槍手。有此等殊榮的焦點人物正在通過瞄準器瞄準,接著他放鬆了一下。科林在廂式貨車內環顧了一下。他就藏在廂式貨車裡。車子停靠在街道的路緣,對面就是咖啡店,他可以正對目標射擊。他再次通過步槍上的瞄準器瞄準,盧瑟·惠特尼出現在十字線上,他步子邁得飛快。科林拉開了廂式貨車上的側窗。現在他被籠罩在身後一幢幢大樓所形成的陰影裡,沒人能注意到他在做些什麼。憑借這個優越位置,他還知道塞思·弗蘭克領著一小分隊的縣警察正駐紮在咖啡店的右側,其他人員隱蔽在咖啡店所在的辦公大樓門廳裡。整條街道的各個重要位置都駐紮著沒有標記的小車。萬一惠特尼逃跑,他也逃不出多遠的,但緊接著科林就意識到,這個男人根本不會逃跑。 
  根據計劃,射擊之後科林就會立即將步槍拆卸開來並藏匿在廂式貨車內,然後拿著隨身的武器,戴著徽章走出來,和其他的權威在一起反覆琢磨究竟他媽的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人會想到要檢查特工處的車子來尋找剛剛幹掉了他們那個目標的武器或射擊手。 
  伯頓的計劃在這位年輕的特工看來意義非同小可。雖然科林對盧瑟·惠特尼沒有什麼個人恩怨,但比起一個66歲職業罪犯的性命來還有更多的東西處於岌岌可危之中。好多好多的東西。殺害這位老人並不是科林樂意的事,事實上,一旦完事他就會盡力將它忘卻。可生活就是這樣。他拿薪俸幹工作;更為重要的是,他就職之前作了宣誓。他正在犯法嗎?從嚴格的法律意義上來說,他正在謀殺。但從現實意義上來說,他只是在執行命令而已。他估摸著總統知道此事;格洛麗亞·拉塞爾知道此事;而比爾·伯頓呢,他是自己最為敬重的一個人,是他指示自己做這件事的。科林受過嚴格的訓練,服從命令是他的天職,他根本不可能對伯頓的指示置若罔聞。再者,是這個老傢伙自己闖到這裡來的。他將要坐20年的大牢。他根本不可能熬上20年。誰願意80歲了還蹲大獄呢?科林正試圖讓他免遭眾多的苦難呀!權衡這些選擇,他科林也該去領那發子彈的。 
  科林瞥了一眼咖啡店上方正在腳手架上忙碌的工人,他們正在吃力地把替換的玻璃牆板擺正。一個人抓住繩子的一端,繩子的另一端連接著滑輪組。那張玻璃牆板開始慢慢地上升。 
  凱特在看著自己的雙手。此時她抬起頭,兩眼鎖定在他身上 
  他沿著人行道非常優雅地走了過來。淺頂軟呢帽和圍脖遮住了他的大半個臉,但那個腳步就是他的腳步,準確無誤。在她長大成人的歲月裡,她一直希望能夠像父親那樣,走起路來如同滑行,那樣輕鬆自如,那樣充滿自信。她準備站起身,想了想,還是沒有站起來。弗蘭克沒有說他在什麼時候進入咖啡店,但凱特並不希望他在外面呆得很久。 
  盧瑟停下來,站在咖啡店前,看著她。他已經有10多年沒有和女兒離得這麼近了。他有些弄不清接下去該怎樣走。她感覺到了他的遲疑不決。她嘴角擠出一絲微笑。他立即走到她的桌旁,背對著大街坐了下來。儘管寒氣逼人,他還是摘下了帽子,把太陽鏡放進了衣服口袋。 
  麥卡蒂握著步槍,用瞄準器瞄準了那頭鐵灰色的頭髮。他一個手指彈開了保險栓,接著又懸在扳機旁。 
  約100碼之外的科林正在冷眼觀察眼前發生的一切。他不像麥卡蒂那樣匆忙,因為他佔據著有利地形,知道警察會在何時衝進去。 
  麥卡蒂放在扳機上的手指向懷裡彎曲了一下。他事先就有一兩次注意到了腳手架上的工人,但後來卻沒把他們放在心上。這是他從事這個行當以來所犯的第二次失誤。 
  工人將繩子往下拽。玻璃牆板猝然上翹,正好對著麥卡蒂的方向。落日直射在玻璃牆板的表面,牆板將通紅、晃眼的陽光一股腦兒反射到麥卡蒂的眼睛裡。一陣灼痛穿過他的瞳孔。步槍發射時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他詛咒著,扔下了步槍,直奔後門,比計劃的時間提前了五秒。 
  子彈擊中了遮陽傘的撐桿並將它截為兩斷,折斷的撐桿從混凝土的人行道上彈出,最終又插了進去。凱特和盧瑟兩人都蹲了下去,父親本能地翼護著女兒。幾秒鐘之後,塞思·弗蘭克和十多個穿制服的人手中持槍,在父女周圍形成了半個圓圈。他們面向圈外,眼睛掃視著街道的每個角落。 
  「將整個地帶給我他媽封鎖起來!」弗蘭克對著中士歇斯底里地吼起來。中士對著無線電報話器又叫又嚷地發佈封鎖命令。穿制服的散了開去,那些沒有標記的小車開了進來。 
  那幾個工人在上面癡癡地望著街面。他們哪裡知道自己無意之中在下面正在展開的一系列事件中扮演了角色。 
  盧瑟被拉了起來,戴上了手銬。接著,全部人員擁進了辦公大樓的門廳。激動不已的塞思·弗蘭克心滿意足地盯著這個男人,過了一會兒才向他宣讀他可以享有的權利。盧瑟望著他的女兒。凱特一開始不敢面對他的目光,但後來她認定他罪有應得,這是最起碼的懲罰。可他的話比她所想到的任何話語都更要令她難過。 
  「你沒傷著吧,凱蒂?」 
  她點了點頭,淚如雨下。這一次,儘管她把喉嚨掐得鐵緊,可還是沒能忍住自己的眼淚,她栽倒在地板上。 
  比爾·伯頓就站在門廳的入口裡。當看到吃驚的科林走進來,伯頓的目光差點要肢解了這個比他年輕的人。科林對著他耳語了一番,伯頓才作罷。 
  還是伯頓反應快,他迅速消化了眼前的情形,幾秒鐘以後就得出了正確的結論。一定是沙利文僱用了一個職業殺手。伯頓故意把消息透露給那老傢伙,他卻真的付諸實施了。 
  這位詭計多端的億萬富翁在伯頓心中的評價又升了一個檔次。 
  伯頓走過去,來到弗蘭克身邊。 
  弗蘭克看著他。「知道剛才那一切都他媽是怎麼回事嗎?」 
  「或許吧。」伯頓頂了回去。 
  伯頓轉過身。這是他和盧瑟·惠特尼第一次彼此對視。此時,那天晚上的記憶一個接一個又衝進盧瑟的腦海,但他依然那麼冷靜、那麼沉著。 
  伯頓對此不得不欽佩,可這同時也是他一個大塊的心病。惠特尼雖然被捕,但很顯然他沒有過分沮喪。作為一個參與了好幾千次逮捕的前警察,伯頓常常碰到一些成人嫌疑犯哭得像孩童那樣。他的一雙眼睛告訴了伯頓所要知道的一切。這個傢伙一直就在打算要去警察那兒自首的。至於其中的原因他說不準,他也並不在乎。 
  伯頓還在看著盧瑟。弗蘭克在清點人員。伯頓又朝在拐角縮成一堆的那些人望了望。盧瑟和抓他的人搏鬥過。他企圖接近自己的女兒,可他們根本不讓。一個女警察正在笨拙地安慰凱特,可根本不起什麼作用。老人看著一聲聲抽泣在折磨著自己的小女兒,一道一道的淚水順著他臉頰上密密的皺紋慢慢地掉了下來。 
  盧瑟發現伯頓就在自己胳膊旁邊。此刻,他的雙眼終於朝這個男人射出了怒火。伯頓把老人的目光引回到凱特身上。接著,兩個男人的目光又相遇了。伯頓雙眉緊蹙,形成一條深溝,然後又舒展開來,他的眉宇間暴露出必要時就朝凱特頭部槍擊一發子彈的斷然決心。伯頓曾用自己的目光壓倒了本地區一些窮凶極惡的罪犯。他的表情也可以具有很大的威懾力,但真正讓那些鐵石心腸的傢伙徹底崩潰的還是表情中絕對真實的東西。盧瑟·惠特尼他老謀深算,不是毛頭小賊,也不是那種一被逮捕就哇哇哭叫的人。但是,掩飾盧瑟·惠特尼不安情緒的混凝土牆已經開始崩潰,正在迅速瓦解,只有一些殘渣碎片在慢慢地朝著拐角依然在抽泣的那個姑娘移動。 
  伯頓轉身走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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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格洛麗亞·拉塞爾坐在客廳裡,顫抖的手中握著來信。她看了看鐘。還真來得準時呢!信是一個包著頭巾的老郵差送過來的。他駕著一輛破舊的蘇巴拉牌車,車的大門上印著「都市捷運公司」的標識。謝謝你,夫人。還是跟你的生命說再見吧。她一直希望最終能掌握絕招讓她解脫惡夢的折磨。為此她冒了多少危險啊! 
  煙囪在抽風。壁爐裡燃起了暖融融的火苗。鐘點女傭瑪麗剛走,她把屋子已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拉塞爾8點要去參議員理查德·邁爾斯家裡赴晚宴。邁爾斯對她個人的政治抱負有著重要的幫助,他正開始附和著幫她製造輿論。局面終於再次趨於正常,有利勢頭在向她傾斜。經歷了那麼多痛苦、羞辱的時刻。可現在呢?可現在呢? 
  她把來信又看了一遍。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這種感覺就像一張巨大的漁網,在她的上面慢慢地撒開來,又拽動著,將她拖到網底,叫她無法掙脫。 
   
  多謝慈善捐助。非常欣賞你們的舉動。也非常欣賞你們又給了我一條絞死你們的繩子。至於那件東西現在已是非賣品了。我想了一想,覺得審判時警方很可能需要。噢,順便說一句,操你! 

  她只有踉踉蹌蹌站起來的份兒了。又是一條繩子?此時她無法思考,無法活動。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給伯頓打電話,可馬上又計上心來。她跑到電視機前。6點的整點新聞正在重播一則剛剛播出不久的報道。米德爾頓縣警察局和亞歷山德裡爾市警署聯合出擊,大膽行動,使克麗斯婷·沙利文謀殺案的一個犯罪嫌疑人應聲落網。一個身份不明的槍手放了一槍,其目標估計就是該嫌疑犯。 
  拉塞爾看著從米德爾頓縣警察局開始的一組連續鏡頭。盧瑟·惠特尼目不斜視地走上台階,看不出任何要掩蓋面部的企圖。他比她想像之中要蒼老多了,看上去像個校長。就是這個人當時看著她……她根本想不到盧瑟會以謀殺罪被捕,她清楚他沒有殺人。不過,即使她想到了這一點,她也做不了什麼。隨著攝像師鏡頭的搖動,她瞥見了比爾·伯頓和他身後的科林。他們倆正站在那裡聽著探長塞思·弗蘭克向新聞媒體發表講話。 
  兩個他媽無能的狗雜種!他竟然被拘捕了,他被他媽的拘捕了,而她手中的來信已經明確無疑地告訴她那個傢伙決心要把他們都搞垮。她信任伯頓和科林,總統也信任他們,而他們卻失敗了,一敗塗地。拉塞爾簡直難以相信伯頓這會兒竟然能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兒。他們的整個世界就像一顆突然耗盡能量的恆星,即將騰起熊熊烈火。 
  緊接著想到的念頭連她自己也吃了一驚。她跑進浴室,扯開放藥的那個抽屜,抓起了所看到的第一個藥瓶。要多少片才夠呢?10片?100片? 
  拉塞爾顫抖的雙手使勁擰著瓶蓋,可就是無法將它打開。她不死心,又接著擰。終於藥片撒了一水槽。她用手撮了一把,忽然停了下來。鏡子中的她正在看著自己。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已是多麼蒼老。眼睛沒有了神采,雙頰凹了下去,頭髮似乎正在眼前發白。 
  她看著手中那團綠色的東西,可就是吞不下去。她的世界正在眼前裂成碎片,可她就是吞不下去。她用水沖走了藥片,隨手滅了燈,又給參議員辦公室掛了個電話。由於生病,今天的晚宴很抱歉不能參加了,她剛在床上躺下就響起了敲門聲。 
  一開始就像遠處的擂鼓聲。他們要拘捕她嗎?可她獲罪又是因何證據呢?那封短信!她將信自口袋裡掏出來,拋進了壁爐。信點著了,化作一團火苗順著煙囪飄了上去。她整了整連衣裙,穿上一雙淺口輕便鞋,走出房門。 
  她的眼睛落在大門口的比爾·伯頓身上。一陣劇痛燒灼著她的胸口。這是第二次了。他一言不發地走了進來,脫下外套,逕直走到吧檯前,倒了一杯白酒。 
  拉塞爾砰地關上大門。 
  「幹得不賴,伯頓!幹得真精彩!你把一切都照顧得很圓滿!你的那位夥伴呢?要不要檢查一下他那雙瞎眼呀?」 
  伯頓拿著酒杯坐了下來。「閉嘴!你給我聽好了!」 
  一般情況下這樣一句話就足以讓她噤若寒蟬,可這次倒是他的語調使她目瞪口呆。她注意到了那個套著皮套的武器,於是猛然意識到自己已被荷槍實彈的人們包圍了起來。那些人好像無處不在。槍聲在辟辟啪啪作響。她已把自己的命運拋在了一幫險惡無端的人手中。她坐了下來,直勾勾地盯著他。 
  「科林根本就沒有開槍。」 
  「可……」 
  「可有人開槍了。這我知道。」他吞了大半杯酒。拉塞爾也想為自己調上一杯,可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伯頓看著她。「沃爾特·沙利文。這個狗娘養的!裡士滿跟他說了,是吧?!」 
  拉塞爾點了點頭。「你認為幕後人是沙利文嗎?」 
  「還他媽是誰?他認為是那個傢伙殺了他的妻子。他有錢,雇得起世界上最為出色的槍手。除了總統之外,局外人只有他知道準確的行動地點。」他看著她,厭惡地搖了搖頭。「不能愚蠢了,女士,我們已沒有時間可以愚蠢了。」 
  伯頓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拉塞爾的思緒又回到電視上。「可那人已被拘捕。他會把一切都告訴警方的。我想站在門旁的就是警察了。」 
  伯頓停止了踱步。「這傢伙什麼也不會對警察說的,至少現在還不會。」 
  「你在說些什麼呀?」 
  「我說的是一個男人,他為了自己的小女兒能夠繼續生存什麼都肯做。」 
  「你,你威脅了他?」 
  「我當時把意思已表達得很清楚。」 
  「你怎麼知道?」 
  「眼睛是不會撒謊的,女士。他是知道規矩的。只要他一張口,女兒就拜拜了。」 
  「你,你不會真的……」 
  伯頓俯身抓住了辦公廳主任,不費吹灰之力將她舉到半空。兩個人四目相對。 
  「誰要跟我搞,我就他媽殺了誰!你明白了嗎?」他的語調令人不寒而慄。說完之後,他把她扔到了椅子上。 
  她仰著頭,愣愣地看著他,臉上沒了血色,眼中充滿恐懼。 
  伯頓憤怒得漲紅了臉。「是你把我弄到了這步田地。我是一開始就打算給警方打電話的。我當時只是履行我的職責而已,也許是我殺了那個女人,可沒哪個陪審團會認為我有罪。可是,女士,你用你那套全球災難的鬼話和對總統的狗屁關心讓我出其不意,給我當頭一棒。我真蠢,居然信以為真。現在還有一步之遙,我就得浪費20年的生命。我不願意!如果你還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是『難熬』!」 
  他倆坐在那兒,幾分鐘都沒有說話。伯頓放下酒杯,一邊看著地毯,一邊在冥思苦想。拉塞爾則一邊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發抖,一邊密切留意他的舉動。她沒有膽量把來信內容告訴伯頓。有什麼好處呢?說不定比爾·伯頓會撥出手槍,當場將她打死。想到暴死會離她這麼接近,她嚇得血都快要凝固起來。 
  拉塞爾勉強往椅背靠了靠。身後不遠處的鍾在嘀嗒、嘀嗒地響,像是為她的彌留之際作著倒計時。 
  「你敢擔保他什麼都不說嗎?」她看著伯頓。 
  「我什麼也擔保不了。」 
  「但是你說……」 
  「我說那個傢伙為了確保他的小女兒不遭殺身之禍,什麼他都肯做。可一旦他的威脅解除,幾年之後我們一覺醒來可就要瞪眼看獄中那上下鋪的床底了。」 
  「可他又怎樣解除威脅呢?」 
  「如果我知道答案的話,我就不會如此焦急了。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盧瑟·惠特尼此刻正坐在他的監獄分區,精心策劃其行動方案呢。」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伯頓抓起自己的上衣,粗暴地把拉塞爾從椅子上扯了起來。「快,馬上和裡士滿談談。」 
  傑克很快地翻閱著筆記,然後環視了一下在會議桌周圍就座的業務組全體人員。他的業務組包括四個幹事,三個助理律師和兩個合夥人。在沙利文的業務方面,傑克一舉成功,這在公司上下早已是盡人皆知的事了。大家看著傑克,人人眼裡帶著敬畏和些許害怕。 
  「薩姆,你通過基輔方面協調一下原料銷售事宜。我們派駐在基輔的那傢伙是個十足的野心家,辦事很容易沿邊,要盯著他點兒,不過事情還得讓他去幹。」 
  薩姆作為合夥人已有10個年頭了。他啪地合上文件箱。「你說得沒錯。」 
  「本,我已看了你那份遊說方案的報告。我同意這個方案。我也認為應該對外交部大力不懈地遊說,我們不能沒有他們的支持。」傑克啪的一聲又打開一個文件夾。 
  「大約再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就要開始執行這個計劃。目前我們最主要的擔憂是烏克蘭的政局尚不明朗。如果能趕上機遇,我們得盡快動作。我們決不能讓俄羅斯吞併我們的客戶。現在我想花幾分鐘時間來綜述一下……」 
  門開了。傑克的秘書側身走進來。她看上去很是焦急。 
  「很抱歉打擾您一下。」 
  「好的,瑪莎,有什麼事?」 
  「您的電話。」 
  「我對露辛達吩咐過,除了緊急情況,不要把電話送過來。明天我就可以回去和大家見面了。」 
  「我看這個電話有可能就屬緊急情況。」 
  傑克坐著椅子轉過身來。「是誰?」 
  「她說她的名字叫凱特·惠特尼。」 
  五分鐘之後,傑克坐進了自己的小車,一輛嶄新的紫銅色凌志300型。他的思緒像脫韁的野馬。凱特已近乎歇斯底里了。他總算明白了一點:盧瑟已遭逮捕。是什麼原因呢?他一無所知。 
  聽到第一聲敲門,凱特就把門打開,她差點兒倒在他的懷裡。好幾分鐘以後她才恢復了正常的呼吸。 
  「凱特,出了什麼事?盧瑟現在在哪兒?他被指控犯了什麼罪?」 
  凱特看著他。她雙頰鼓漲得通紅,像是被人掐了脖子。 
  她終於憋出了那個詞。傑克一下跌坐到椅子上,驚得目瞪口呆。 
  「謀殺?」他環顧著房間四周,大腦在飛快地轉動,快得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剛剛想了些什麼。「不可能!他能殺他媽的誰呢?」 
  凱特直挺挺地坐在那兒,把臉上的頭髮拂到一邊。她兩眼直盯著他。這一次,她的話明明白白、直截了當,就像許多碎玻璃碴兒扎進了他的身體。 
  「克裡斯婷·沙利文。」 
  傑克幾乎僵在了椅子上。過了好一會兒,他猛地站了起來。他低頭看著她,試圖對她說些什麼,可就是說不出來。他又踉踉蹌蹌走到窗前,打開了窗戶,讓冷風直撲面門。他的胃裡直泛酸水,都快漫到嗓子眼了。最後他使盡力氣,勉強憋了回去,雙腿也慢慢地恢復了力量。他關上窗戶,又挨著她坐下來。 
  「凱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用一張早已擦得破破爛爛的面巾紙輕輕擦了擦自己灼痛的雙眼。她的頭髮如一團亂麻。她還沒來得及脫去大衣。鞋子扔在椅子旁邊,是她剛剛坐在椅子上踢落的。她竭盡全力使自己鎮定了下來,撩開了嘴邊的一綹頭髮。最後,她看著他。 
  一連串的話從她的嘴裡平靜地傾吐出來。「警察已將他拘禁。他們,他們認為他私闖民宅,沙利文的家。沒人能去那裡……除了克裡斯婷·沙利文。」她頓了頓,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他們認為盧瑟槍殺了她。」說完最後一句話,她閉上了眼睛,眼皮彷彿受到沉重的壓力,不由自主地撞擊在一起。她慢慢地搖著頭。由於陣陣抽痛,她眉頭緊鎖,額頭上疊起了一堆皺紋。 
  「這真荒唐,凱特。盧瑟是不可能殺人的。」 
  「我不知道,傑克。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想。」 
  傑克站起身,脫下外套。他一隻手插在發間,冥思苦想著。猛然,他彎下身來看著她。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那些人是他媽的怎樣抓住他的?」 
  凱特沒有回答。她全身顫抖著。疼痛的感覺強烈無比,彷彿可以讓她看得見、摸得著,在她頭頂盤旋,然後一次又一次地扎進她瘦弱的身軀。她又拿出一張面巾紙,在臉上擦拭了一會兒。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好半天才朝他轉過臉去,好像她是一個年邁體衰的老祖母。她的眼睛仍然緊閉著,呼吸之中還不時地大喘氣,就像空氣被憋住了,得奮力掙扎才得以逃脫那樣。 
  終於,她睜開眼睛,雙唇動了動,但沒有說出話來。然後她還是努力地說了出來,一字一頓地、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好像她在強迫自己盡可能長時間地承受每個字給她帶來的沉重打擊。 
  「是我陷害了他。」 
  盧瑟身穿橘黃色的囚服,坐在萬達·布魯姆曾呆過的那間空心煤渣磚砌成的訊問室裡。塞思·弗蘭克坐在對面緊緊地盯著他。盧瑟則徑直凝視著前方。兩人之間也沒有隔離欄。這傢伙正在琢磨著什麼。 
  進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拎著錄音機。他把錄音機放在桌子中央,打開了上面的電源開關。 
  「你要抽煙吧?」弗蘭克遞過去一支香煙。盧瑟接了。兩人噴吐著一小團一小團的煙霧。 
  錄音之前,弗蘭克依照米蘭達原則1為盧瑟一字一句地重複有關告誡。在這件事上面可不能有程序上的失誤。 
   
  1美國最高法院規定,在訊問在押嫌疑犯之前,偵察人員必須告知對方有權保持緘默,不作自證其罪的供詞,並有權聘請律師,要求訊問時有律師在場等。得名於1966年一案例的被告歐內斯特·米蘭達(1942~1976),美國最高法院在該案中實施此規定。 

  「現在你明白自己該享有的權利了嗎?」 
  盧瑟不置可否地把香煙在空中揮了一下。 
  眼前的這個傢伙與弗蘭克想像中的可不一樣。他的犯罪記錄自然屬重罪性質,有三次前科,但最近20年卻是清白的。僅此而已,說明不了什麼問題。沒有侵犯人身行為,沒有暴力行為。這個也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可這傢伙身上有著某種非凡的東西。 
  「我需要你回答『明白』或者『不明白』。」 
  「明白。」 
  「很好。你明白你是涉嫌謀殺克裡斯婷·沙利文而被捕的嗎?」 
  「明白。」 
  「你確信你願意放棄叫律師的權力嗎?我們可以給你找律師,你也可以自己找。」 
  「確信。」 
  「你明白自己無須向警方作任何供述嗎?你也明白你現在所作的任何供述都有可能在法庭上被用作對你不利的證據嗎?」 
  多年的經驗告訴弗蘭克,在程序開始前,嫌疑犯所作的各種供述可能會給後來的起訴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哪怕是自願招供到時也能讓被告撕毀,結果往往是通過該供述獲得的所有證據都變成了無效的破壞性證據。罪犯甚至可以把你直接領到那具他媽的屍體跟前認罪,但第二天他卻無罪釋放,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他的辯護律師會衝著你微笑,祈禱上帝讓他的當事人永遠也不要再露面。可這次弗蘭克證據在握,惠特尼無論補充什麼只不過是些意外之財罷了。 
  弗蘭克注視著眼前的囚徒。「那麼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好嗎?」 
  「好的。」 
  為了錄音的目的,弗蘭克交待了當天的年、月、日和準確時間,接著讓盧瑟說出自己的全名。剛進行到這兒門就開了。一個穿制服的側身進了訊問室。 
  「他的律師在外面。」 
  弗蘭克看著盧瑟,關上了錄音機。 
  「什麼律師?」 
  盧瑟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傑克就打那個警察身邊衝了過去,來到訊問室。 
  「傑克·格雷厄姆,我是你們所指控嫌疑犯的律師。把那個錄音機給我拿走!我想和我的當事人單獨談談,即刻就談,先生們。」 
  盧瑟盯著他。「傑克……」他聲色俱厲地喊道。 
  「住口,盧瑟。」傑克看著那些人。「即刻就談!」 
  那些人開始退出訊問室。弗蘭克和傑克眼睛對視了一下。門關了。傑克將文件箱放在桌子上,但沒有坐。 
  「你願意告訴我究竟他媽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傑克,你不要插手此事。說真的。」 
  「你上次找過我。當時你讓我許諾要為你辯護。我他媽這不就來了嘛!」 
  「很好,你已完成任務了,現在你可以走了。」 
  「好,我走。那麼,你他媽這是在幹什麼?」 
  「不關你的事。」 
  傑克俯身逼近他的臉。「你準備要幹什麼?」 
  盧瑟的嗓門這時陡然升高。「我要坦白供罪!我已經坦白過了。」 
  「你殺了那女人?」 
  盧瑟將頭扭向一邊。 
  「是你殺了克裡斯婷·沙利文?」盧瑟不予回答。傑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你殺了她?」 
  「是的。」 
  傑克審視著他的表情,然後抓起文件箱。 
  「不管你需要還是不需要,我都是你的律師。在我沒有弄明白你向我撒謊的原因之前,你給我記住,不要和警察談話。如果你不聽,我就要設法宣佈你已經神經錯亂。」 
  「傑克,我欣賞你的行為,可是……」 
  「聽著,盧瑟,凱特已經跟我談過。我知道出了什麼事、凱特的所作所為,以及她的動機。還是讓我跟你直說了吧,如果你因此下獄,你的小女兒將從此一蹶不振。你聽到了嗎?」 
  盧瑟想說的話終於沒有說出口。這個小小的房間彷彿一下子就縮得如同試管一般大小。他壓根兒就沒有聽見傑克離開。他坐在那兒,兩眼凝視著前方。他已一籌莫展,這樣的情形在他的一生當中並不多見。 
  傑克走近站在過道裡的那些人。 
  「誰是負責人?」 
  弗蘭克看著他。「塞思·弗蘭克中尉。」 
  「很好,中尉。關於錄音的問題,我想告訴你我的當事人沒有放棄他享有的米蘭達權利。我不在場的情況下,你不要試圖跟他談話。明白嗎?」 
  弗蘭克雙臂交叉著抱在胸前。「好的。」 
  「誰是處理這樁案子的州助理檢察官?」 
  「州助理檢察官喬治·戈列利克。」 
  「我猜想你拿到起訴書了?」 
  弗蘭克俯身向前。「大陪審團上一周就交還了一份正式的起訴書。」 
  傑克穿上外套。「我完全相信。」 
  「你也甭打保釋的主意了,我想這個你該明白。」 
  「嗯,從我聽到的情況來看,我想他跟你們這幫傢伙呆在一起或許更安全一些。請你們代我多留意著他點兒,好嗎?」 
  傑克把自己的名片遞給了弗蘭克,然後沿著過道堅定地走了出去。聽著傑克臨別的一番話,笑容慢慢地從弗蘭克的嘴角不見了。他看看名片,又望望訊問室,最後還是把目光投射到那個正在飛快消失的辯護律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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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凱特洗了個淋浴,換了衣服。濕漉漉的頭髮甩在腦後,披在肩上。她穿著一件深藍色雞心領厚線衫,貼身的是一件白色T恤衫。已經褪色的藍牛仔褲在她瘦小的臀部周圍顯得鬆鬆垮垮的。羊毛厚襪裹住了那一雙修長的腳。傑克看著這雙腳帶著體態輕盈的女主人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挪動著。她已經稍稍恢復過來了,但恐懼依然潛藏在她的雙眸,此刻她似乎正在以運動的方式同它搏鬥。 
  傑克把一瓶蘇打水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來。他覺得兩個肩膀僵得像塊木板。凱特像是有心靈感應,她停止了踱步,過來給他按摩。 
  「他沒有告訴我他們已有了起訴書。」凱特的聲音裡充滿著怒火。 
  「你還真的以為警察很高尚,不會為了他們的目的而利用人嗎?」他頂了她一句。 
  「可以看得出,你又回到了辯護律師的狀態了。」 
  她的手指扣進傑克的肩膀裡。這讓他感覺不錯。她低著頭,用力按摩那些硬邦邦的骨節。濕漉漉的髮梢掠撥著他的臉。他閉上了眼睛。收音機裡正在播放著比利·喬1的《夢之河》。我的夢是什麼呢。傑克問自己。目標似乎不斷朝他撲過來,如同小時候你試圖追逐著的點點光斑。 
   
  1美國著名搖滾樂歌手。 

  「他怎麼樣了?」凱特的問題把他從夢中驚醒過來。他一口吞了剩下的酒。 
  「困惑,糊塗,緊張。都是以前我從未想到過的情況。順便提一下,他們已發現了那條步槍,在街對面那些古老的連棟房屋中一個樓上房間裡發現的。那顆子彈且不論是誰射出的,槍手反正早已溜之大吉了,這是肯定的。我想警察根本就他媽的不在乎。」 
  「什麼時候提審?」 
  「後天上午10點。」他脖子向後一吊,抓住她的一隻手。「他們準備判他死刑謀殺罪,凱特。」 
  她停止了按摩。 
  「真他媽胡扯!盜竊殺人是一級重罪,頂多是一級謀殺罪。你讓州助理檢察官核查一下有關法規條文。」 
  「嗨,這可是我的行當,不是嗎?」他試圖引她發笑,但沒能成功。「州法院的推測是:他破門入室,在行竊時被她當場抓獲。現在他們憑借扼傷、毆傷和頭部兩個彈孔等使用暴力的證據把盜竊同謀殺區分開來。他們認為單純按盜竊罪量刑就等於把該犯罪行為歸入了道德敗壞行為的範疇之內。而且,他們發現克裡斯婷·沙利文的珠寶失蹤了。持槍搶劫謀殺等於死刑謀殺罪。」 
  凱特坐下來,雙手揉著自己的大腿。她沒有化妝打扮,她一直是個無須化妝打扮的女人,儘管明顯能看得出她的緊張和疲憊。她恍惚的眼神、鬆散的注意力和傾斜的雙肩尤其暴露了她的緊張和疲憊。 
  「戈列利克這個人你瞭解他些什麼?他即將審訊那個上了當的傻瓜。」傑克吧噠一聲往嘴裡扔進一個小冰塊。 
  「他是個傲慢的混蛋,自命不凡,剛愎自用,是個令人恐怖的出庭律師。」 
  「太好了!」傑克站了起來,然後又挨著凱特坐下。他抓住她的一隻腳,給她揉著踝骨。她身體陷進長沙發裡,頭向後面仰著。他倆彼此相伴的時候總是這樣,那麼無拘無束,那麼安逸自在,就如同過去四年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 
  「弗蘭克對我說過,他們所掌握的證據根本不足以拿到起訴書。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傑克。」 
  傑克褪下她的襪子,兩隻手揉搓著她的雙腳,撫摸著腳上那些細小的骨頭。「警方接到一個匿名舉報,說出了大約於謀殺當晚停在沙利文住所附近的一輛小車的駕駛牌照。後來查明那輛車當晚停在特區那個帶有圍欄的停車場。」 
  「這不結了嘛!那舉報是錯誤的。」 
  「不!盧瑟以前常對我說,從那個帶有圍欄的停車場借用一輛車可謂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每次一完事他就將車奉還原地。」 
  凱特沒有看他,她好像在審視著天花板。 
  「看來你們倆過去還有過不少次愉快的交心呢。」她的話裡帶著他習以為常的責備口氣。 
  「得了吧,凱特。」 
  「對不起。」她的聲音又疲倦起來。 
  「警方檢查了他用過的那輛車,檢查了車內的鋪席,在那裡發現了沙利文臥室的地毯纖維。還有一種非常特別的土壤混合體,沙利文的園藝師在其主人寓所旁的玉米地使用的土壤就是與此配比一模一樣的土壤混合物。這種土壤是專門為沙利文配製的,在別的地方你不可能找到配比與此完全相同的土壤。我和戈列利克談過一次。他信心十足,這一點我可以告訴你。但目前我還沒有收到有關的案情報告。明天我就遞交先悉權1的申請。」 
   
  1有關訴訟各方在審判前交換材料的程序。行使先悉權可以通過正式詢問的方式,其中包括一方向另一方提出書面問題,目的是想從這些問題的答覆中獲得重要的事實材料;也可通過作證來進行,即讓經過宣誓後的證人在雙方律師在場的情況下回答問題。這些程序的書面記錄也叫證言,可以在隨後的案件審判中援用。 

  「那又怎麼樣?這和我父親有什麼相干呢?」 
  「他們獲准搜查盧瑟的住宅和汽車,結果在其私人汽車內的墊席上發現了相同的混合物,又在客廳的地毯上發現了另外一份抽樣。」 
  凱特慢慢睜開雙眼。「他當時在沙利文的住宅清理該死的地毯,應該是在那時候就沾上了地毯纖維。」 
  「然後在玉米地裡跑了一趟?得了吧。」 
  「有可能是別人在房子裡留下了帶泥的腳印,他正好踩了上去。」 
  「本來我也想這樣辯護,可是他們又發現了另外一個東西。」 
  她站了起來。「是什麼?」 
  「除了地毯纖維和泥土,他們還發現了一種以石油為主的溶劑。警方在現場勘察過程中從地毯裡取了一些這種溶劑的抽樣。他們認為這是罪犯試圖在清除某種血跡,就是罪犯自己的血跡。我相信他們已找到一些願意作證的證人,證明在清理地毯時或在此之前那塊地毯上從來沒有使用過這種東西。所以,盧瑟只能是案發之後還逗留在那個房子裡才有可能將少許的去污劑帶回家中。土壤、地毯纖維和地毯去污劑。這裡就是難以開脫的聯繫。」 
  凱特一屁股坐了下來。 
  「另外,他們查到了盧瑟在該市藏身的那家旅館,發現了一個偽造的護照。通過護照追蹤,又發現他到過巴巴多斯。案發兩天後他飛往得克薩斯,接著飛到邁阿密,後又飛往那個島嶼。看上去就像逃亡的嫌疑犯,不是嗎?他們還得到了那個將盧瑟送往島嶼上沙利文住所的出租汽車司機的發誓供述。盧瑟曾提及去過沙利文在弗吉尼亞的住所。此外,他們有目擊者,證明案發之前曾數次看見盧瑟和萬達·布魯姆在一起。有一個女人,是萬達的密友,她會作證說:萬達曾對她說過自己需要錢,非常需要錢;克裡斯婷·沙利文曾告訴過萬達有關保險庫的情況。這都說明了萬達·布魯姆曾向警方撒謊。」 
  「我能夠理解戈列利克為何如此慷慨大方,向你透露這麼多的情況。但這仍然是些間接證據而已。」 
  「不,凱特,這個案例的典型之處就在於,雖然沒有穩操勝券的直接證據將盧瑟和犯罪聯繫起來,但卻有足夠的間接證據。面對這麼充分的間接證據,陪審團會想:『得了吧,你想糊弄誰呀?就是你這狗娘養的干的!』」 
  「我到時會盡量繞開難點,可他們持有的證據如同幾塊巨石,足以將我們統統擊倒。如果戈列利克再把你父親的犯罪前科扯進來,我們說不定就完了。」 
  「那些東西已過時了,其偏見值遠遠超過其證明價值。他不會將它們扯進來的。」凱特的話聽上去要比她自己的內心感覺有把握得多。畢竟,你能對什麼有把握呢? 
  電話鈴響了。她猶豫了一下,沒有馬上去接。「有人知道你在這兒嗎?」 
  傑克搖了搖頭。 
  她拿起聽筒。「喂?」 
  電話線那端傳來職業人員那種乾淨利落的語調。「惠特尼小姐,我是《華盛頓郵報》的羅伯特·加文。不知道可不可以問幾個有關你父親的問題?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能當面跟你談談。」 
  「你想要什麼?」 
  「得了吧,惠特尼小姐,令尊現在可是頭版新聞人物。你又是州助理檢察官。不用問,裡面定有非常精彩的報道題材。」 
  凱特掛上電話。傑克看著她。 
  「什麼事?」 
  「一個記者。」 
  「天啦,他們的動作可真麻利。」 
  她又坐了下來,一臉頹然的表情,把他嚇了一跳。他走過去,拿起她的一隻手。 
  她猛地扳過他的臉。她看上去害怕極了。「傑克,你不能接這個案子。」 
  「我不能才見鬼呢!我是弗吉尼亞州律師界的活躍分子。我負責過六起謀殺案的審訊。我是個合格的、出色的律師。」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你是合格的律師,但你們巴頓-肖公司不承接刑事辯護。」 
  「那又怎麼樣?新業務總得要開頭啊!」 
  「傑克,別逗了。沙利文可是他們舉足輕重的客戶。你曾為他工作過。我在《法制時報》上讀到的。」 
  「這裡並沒有什麼衝突。我在與沙利文的律師-客戶關係中瞭解到的情況都不能用在這個案子上。況且,沙利文的案子不會在本地受審。我們是在和州法院交鋒。」 
  「傑克,他們是不會讓你接手這個案子的。」 
  「很好。那樣的話我就辭職,自己開業。」 
  「你不能這樣做。現在你的事業如日中天,你不能把這麼美好的局面弄糟了,不能因為這個。」 
  「那麼該為什麼呢?我知道你的老爸無法在毆打一個女人之後又坦然地將她打得腦袋開花的。很可能他是去了那個住所行竊,但他並沒有殺人,這個我知道。可是你不想知道別的一些情況嗎?我他媽非常清楚他知道是誰殺了那女人,我非常清楚正因為這樣他才嚇得要死。凱特,他在那個房間肯定看到了什麼。他肯定看到了某個人。」 
  凱特好一會兒才明白了這些話的意思。她緩緩呼出了憋在胸中的一口氣。 
  傑克歎了一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面。 
  他站起身,穿上外套,打趣地扯了扯她的腰帶。「你最近一次的就餐是在什麼時候?」 
  「記不得了。」 
  「我還記得那個時候你把牛仔褲撐得緊繃繃的,那樣子在男人看來更性感,更加賞心悅目。」 
  這時她才真正地微笑了一下。「非常感謝。」 
  「趕快修復還來得及。」 
  她朝寓所的四個角落環視了一周。那裡沒有任何可以引起食慾的東西。 
  「你想吃什麼呢?」 
  「排骨、酸捲心菜絲,再來一點比可口可樂要烈些的飲料。願意嗎?」 
  她沒有猶豫。「我去拿外套。」 
  他們到了樓下。傑克為凱特打開車門。他發現對方在仔細審視這輛豪華轎車。 
  「我接受了你的建議,想想是該花一部分我這血汗錢了。」他剛剛上車,那個男人就出現在車子的大門旁邊。 
  他戴著一頂闊邊氈帽,花白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還有稍許髭鬚,身上穿著褐色的大衣,扣子一直扣到頸口。他一手拿著採訪機,一手拿著報社的徽章。 
  「惠特尼小姐,我是鮑勃·加文。我猜想我們剛才的電話是斷線了。」 
  他朝傑克望過去,眉頭皺了一皺。「你想必是傑克·格雷厄姆,盧瑟·惠特尼的律師吧?!我在警察局看見過你。」 
  「恭喜你,加文先生,很顯然你的視力正常。您的微笑也頗具吸引力。再見!」 
  加文抓住車子不放。「等一下,哎,就一會兒,公眾有權瞭解這個案子的情況。」 
  傑克正要說話,但凱特攔住了他。 
  「他們會瞭解的,加文先生,審訊的目的就在於此。我保證您會在前排就座的。再見。」 
  凌志開動了。加文正想要跑步追趕,可轉念一想,還是作罷。他都是46歲的人了,本來就脆弱的身軀又被自己經常濫用,現在顯然患上心臟病了。剛開場呢,他遲早會接觸到他們的。他把衣領豎了起來以擋住寒風,昂首闊步地走了開去。 
  臨近午夜時分,凌志停在了凱特的公寓樓前。 
  「你真的確信自己願意承接這個案子嗎,傑克?」 
  「我他媽從來就不喜歡那壁畫,凱特。」 
  「什麼?」 
  「好好睡一覺吧。我們倆以後都會要熬夜的。」 
  她把手放在車門上又猶豫了一下。她轉過身來看著他,侷促不安地把頭髮撩到耳後。這一次她的雙眸沒有了苦痛,而是一種傑克說不清楚的東西。也許是輕鬆和寬慰? 
  「傑克,我在想著前幾天晚上你說過的那些話。」 
  他使勁地吞嚥了一口,雙手緊握方向盤。他在想什麼時候才會真相大白。「凱特,我一直在想……」 
  她摀住他的嘴。她雙唇輕啟,微微地喘息著。「你是對的,傑克……很多事情你都是對的。」 
  他看著她緩緩進了房間,然後驅車走了。 
  等他回到家裡,發現錄音電話機上的磁帶已經用完了。留言信號燈閃個不停,到最後乾脆不眨了,成了一個深紅色的小燈。他決定此時還是要明智一些,所以他根本就不理會那些留言電話。傑克把電後插頭拔了,熄了燈,試圖入睡。 
  但並不容易。 
  他一直在凱特面前表現得十分自信,但他這是在欺騙誰呀?他自作主張,沒有同巴頓-肖公司的任何人討論過就承接這個案子,這無異於職業上的自殺。不過,即便討論了又有什麼用處呢?他知道他們的答案會是什麼。如果讓他那些合夥人選擇,他們是寧願讓肌肉鬆弛的集體割腕也不願接受盧瑟·惠特尼為當事人的。 
  可他是一名律師。盧瑟需要律師。儘管諸如此類的重大問題決不是那麼簡單,可正因如此,他才頑強拚搏,要讓事實黑白分明。好,還是壞;對,還是錯。這對受過嚴格訓練、以尋找案件模糊不明之處為原則的律師來說並不是件愜意的事,可對原則模糊的律師來說,那就要看其當事人是誰、能給多少錢了。 
  好了,他已經作出自己的決定了。一位老朋友正在為生命而搏鬥,並曾請求過他傑克幫忙。他的當事人似乎突然變得異常地桀驁不馴,可傑克並不介意。最積極合作的刑事被告人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多見。不過,盧瑟既然請他幫忙,這個忙他媽的現在是幫定了。在這個問題上已再也沒有什麼可含糊的了,他也沒有了任何後退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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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丹·柯克森一邊打開《華盛頓郵報》,一邊端起橘子汁,準備吸上一口。但他最終沒能喝進嘴裡。加文費盡心機,發了一篇沙利文案件的報道,內容主要包括巴頓-肖-洛德公司新任命的合夥人傑克·格雷厄姆擔任被告辯護律師的消息。柯克森立即給傑克家裡打電話。沒有人接。他穿上衣服,給司機打了個電話。8點30分,他來到公司的門廳。穿過門廳,他途經傑克原來的辦公室門口,那裡還亂七八糟地堆放著一些紙盒和私人物品。傑克的新辦公室在大廳的一側,與大廳另一側洛德的辦公室相對。這是一個20英尺見方的房間,非常雅致,裡面有一個小酒吧以及古色古香的傢俱和陳設。在這裡可以一覽該市的全景。這比他的辦公室要漂亮。想到這裡,柯克森情不自禁地做了個鬼臉。 
  門口的轉椅被旋轉開去。柯克森懶得敲門,他跨步進入辦公室,把那份報紙扔在桌子上。 
  傑克慢慢地轉過身來。他瞥了瞥那份報紙。 
  「嗯,他們至少把本公司的名稱拼寫對了。宣傳得不錯,這會引發一些大篇幅報道的。」 
  柯克森坐了下來,眼光依然停留在傑克身上。他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地開了口,就像在和一個小孩說話。「你瘋了嗎?我們不做刑事辯護。我們不承接任何種類的訴訟業務。」柯克森猛地站了起來。他長額上發出亮澤的桃紅色,矮小的身軀氣得發抖。「這個傢伙殺害了本公司最大客戶的妻子。在這個時候,我們尤其不能從事這項業務。」他尖叫著。 
  「這話說得並不全對。我們以前是不承接刑事辯護業務,可現在我們開始承接了。丹,在法學院讀書的時候,我學到過受指控的犯罪嫌疑人在證實有罪之前都是無罪的,你可能把這個原則忘記了。」傑克微笑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柯克森。「400萬美元對60萬美元。還是滾到一邊去吧,混蛋!」 
  柯克森緩緩地搖了搖頭,轉了轉眼珠。「傑克,你可能還沒有完全理解本公司在承接新業務項目前所經過的必要程序。我會讓我的秘書把有關條文送一份給你。與此同時,希望你採取必要步驟使得你本人和本公司立即與此案脫鉤。」 
  柯克森滿臉不屑一顧的表情。他轉身要走。傑克站了起來。 
  「聽著,丹,我已經接了這個案子,我要參與此案的審理,我不管你有什麼看法,也不管本公司政策上有什麼傾向。你出去的時候請把門關上。」 
  柯克森慢慢地轉過身,那雙棕色的眼睛盯住傑克。「傑克,走路要小心一點。我可是本公司的主管合夥人。」 
  「我知道你是,丹,所以你出去時應該設法關上那個該死的門。」 
  柯克森二話沒說,轉身關上了房門。 
  迴盪在傑克腦海中的撞擊聲終於平息下來。他又埋頭於自己的工作。幾份文件快要脫稿了。他想在受人阻攔之前盡快遞交過去。他把文件打印出來,一一簽名,然後親自給郵差打了個電話。做完了這一切,他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此時約有9點了。可他還得要出去,他要在10點鐘見到盧瑟。傑克滿腦子都是要問當事人的問題。他又想起了那個夜晚,那個在草地廣場寒風凜冽的夜晚。還有盧瑟的眼神。傑克自然可以提問題,他只是希望對方願意提供答案。 
  他匆匆穿上外套。五分鐘之後,他鑽進汽車,行駛在通往米德爾頓縣監獄的大道上。 
  根據弗吉尼亞州憲法及刑事訴訟法,州法院必須向被告移交一切釋罪證據。沒有履行這一程序後果將糟糕透頂,因為它可以導致州助理檢察官職業上的翻車,更不用說廢除定罪、讓被告得以上訴解脫嫌疑了。 
  現在,這些條條框框正讓塞思·弗蘭克大傷腦筋。 
  他坐在辦公室,思考著不到一分鐘行程之外的牢房裡那個孤孤單單的囚犯。使弗蘭克心煩意亂的不是盧瑟外表的鎮定和溫雅。在他逮捕的窮凶極惡之徒中,有些看上去就像剛從教堂的唱詩班裡走出來,而事實上他們只是為了幾聲開心的大笑剛剛用槍打破了某人的頭顱。戈列利克正在拼湊案件證據。他有條不紊地搜集了一大包短線,一旦在陪審團跟前編織起來就可以為盧瑟做一條漂亮又結實的領帶,以便讓盧瑟·惠特尼用它來勒死自己。令弗蘭克心煩意亂的也不是這個。 
  讓弗蘭克心煩意亂的是,所有的細節仍然不能全部碰頭。傷口。兩把手槍。從牆上挖出的一顆子彈。現場經過衛生處理,潔淨得就像手術室裡一樣。那個傢伙去了巴巴多斯旋即又返回美國本土,盧瑟·惠特尼可是個職業竊賊。一連四天,弗蘭克花了大部分時間盡最大可能掌握了盧瑟·阿爾伯特·惠特尼的全部有關情況。他犯罪的手段真是非常高明,要不是一個小小的失誤,此案很可能就會永遠地懸而不決了。他盜竊了好幾百萬美元,這對警方來說是一條隱淡的線索。然而,離開美國後不久這狗娘養的又回來了,職業罪犯是不會幹這些傻事的。弗蘭克本來還認為他回來是為了女兒的緣故,可他後來和航空公司核實了一下,結果發現,早在弗蘭克和凱特策劃誘捕計謀之前,化名旅行的盧瑟·惠特尼就已經返回美國本土了。 
  可問題是:他真的應該相信盧瑟·惠特尼有檢查克裡斯婷·沙利文陰道的理由或動機嗎?此外,有人曾企圖謀殺這個傢伙。在弗蘭克的職業生涯中這樣的情形並不多見:他的問題在逮捕嫌疑犯之後反倒比拘禁嫌疑犯之前還要多。 
  他在衣兜裡摸索了一陣,想掏出一支香煙來。嚼口香糖代替吸煙的做法早已告一段落了。他準備於明年繼續嘗試下一輪的戒煙計劃。他此時一抬頭,看見比爾·伯頓正站在他的面前。 
  「塞思,雖然我不能證明我的設想,但我要告訴你我對此事原委的看法。」 
  「你確信總統對沙利文說過?」 
  伯頓點了點頭,撥弄著弗蘭克辦公桌上的一隻空茶杯。「我剛剛見過他。我當初應當提醒他不要透露風聲。對不起,塞思。」 
  「媽的,他可是總統,比爾。難道你能告訴總統他該怎麼做嗎?」 
  伯頓聳了聳肩。「你有什麼想法?」 
  「有意思。這事我不會聽之任之的,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沙利文在幕後操縱,我也要煞一煞他的威風,挫一挫他的銳氣,我才不在乎他有什麼辯解。那一槍若不出意外,有人就早已命喪黃泉了。」 
  「不過,沙利文做事你是瞭解的,所以你不會找到多少證據。那個槍手說不定已改頭換面到了太平洋上的某個島嶼,還有100個人發誓證明他從來就沒有去過美國。」 
  弗蘭克在工作日誌裡已做好了記錄。 
  伯頓打量著他。「能從惠特尼日中套出什麼嗎?」 
  「這主意不錯。不過,他的辯護律師已經封住了他的嘴巴。」 
  伯頓顯出漠不關心的樣子。「是誰?」 
  「傑克·格雷厄姆。以前在特區的公設辯護律師處工作,現在是一家頗有影響的法律公司裡舉足輕重的合夥人。他和惠特尼交情篤深,很受惠特尼的信任。」 
  「他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弗蘭克把一根攪酒棒彎成了三角形。「他做事是心中有數的。」 
  伯頓起身要走。「什麼時候提審?」 
  「明天上午10點。」 
  「是你押送惠特尼嗎?」 
  「是啊。你到時願意過來嗎,比爾?」 
  伯頓用雙手摀住了耳朵。「這事我什麼也不想知道。」 
  「怎麼啦?」 
  「我不願向總統洩露任何消息,這就是原因之所在。」 
  「你不認為他們還會設法生事嗎?」 
  「我現在唯一清楚的就是:我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你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作出特別安排的。」 
  弗蘭克目光深邃地看著他。 
  「仔細照看這個夥計,塞思。他與在格林斯維爾的死囚行刑室有約。」 
  伯頓走了。 
  弗蘭克在辦公桌旁坐了好幾分鐘。伯頓說得有理。說不定他們又要設法生事。他拿起電話,撥了號碼,說了一會兒,然後掛上了聽筒。為了押送盧瑟,他已採取了一切他能想到的預防措施。弗蘭克這次充滿信心,不會洩露消息的了。傑克把盧瑟撇在訊問室,獨自沿著走廊走到咖啡售貨機旁。在他前面是個大塊頭的傢伙,穿著考究得體的套裝,身體優雅地側向一邊。傑克打他身旁經過,那人正好轉身。兩人砰然撞在一起。 
  「對不起。」 
  傑克揉著他的一側肩膀。那人放在槍套裡的手槍將他的肩膀碰得生痛。 
  「沒關係。」 
  「您是傑克·格雷厄姆,對不對?」 
  「那要看提問的人是誰。」傑克上下打量著這個傢伙。他帶著槍,顯然不是記者,倒是更像警察。他同自己握手時,手指就在亂動。他的一雙眼睛在審視你面孔的每個部分,但卻讓你覺得好像又不是這樣。 
  「比爾·伯頓,在美利堅合眾國特工處工作。」 
  兩人握手。 
  「我可以算是總統對此案調查發表看法的傳聲筒。」 
  傑克緊盯著伯頓的面孔。「對了,我在那次新聞發佈會上見過你。我猜想你的上司今天上午很開心吧。」 
  「現在除了美國之外,整個世界都一團混亂,要不然總統是很開心的。至於你的那個當事人,嗨,我的感覺是:法庭說他有罪他就有罪,由不得你。」 
  「我同意。你願意加入我這個案子的陪審團嗎?」 
  伯頓咧嘴一笑。「悠著點兒。和你交談很愉快。」 
  傑克把兩杯咖啡放在桌上,又看了看盧瑟。他坐了下來,望著自己那本隻字未記的標準拍紙簿。 
  「盧瑟,如果你還不向我透露實情,我可得根據需要來編造了。」 
  盧瑟一口一口地呷著那杯濃烈的咖啡。他看著鐵窗外警察局旁那棵光禿禿的橡樹。已經下起了一場大雨雪,氣溫驟降,各個街道此時已經一片狼藉。 
  「你想知道什麼,傑克?你還是幫我和他們交涉一下吧。這樣就省得大家出庭了。把事情盡快了結算了。」 
  「你可能有所不知,盧瑟。你聽我說說他們將和你怎麼交涉。他們想把你綁在輪床上,往你的胳膊裡扎上一支針管,再往你的身體裡注入讓人痛苦不堪的致命毒液。他們就把你當作一件化學實驗儀器。現在,州法院實際上也給死回以選擇的自由。所以,你可以選擇坐電椅,讓它來煎炸你的頭顱和腦漿。這就是他們和你的交涉。」 
  傑克站起身來,望著窗外。他的腦際閃過一幅醉人的畫面:一個幸福的夜晚,在那幢豪華的大樓裡,壁爐裡的火苗暖融融的;樓前那個開闊的庭院裡,可愛的小傑克和小詹妮弗們在追逐嬉鬧。他使勁地嚥了嚥唾沫,搖了搖頭,從恍惚中清醒過來,然後又一次看著盧瑟。 
  「你在聽我說話嗎?」 
  「在聽。」盧瑟還是第一次像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傑克。 
  「盧瑟,請你把案發原委告訴我,好嗎?當時你可能是在那個房子裡,你也可能盜了那個保險櫃。但是,你絕對不會和那個女人的死亡有牽連,你也根本無法使我相信你和那個女人的死亡有瓜葛。我是瞭解你的,盧瑟。」 
  盧瑟微笑著。「是嗎,傑克?也好,或許有一天你會告訴我,我是什麼樣的人。」 
  傑克把拍紙簿扔進手提箱,卡嗒一聲合上了。「我要辯訴你無罪。也許在我們上法庭以前你能想通這個問題。」他頓了頓,又輕聲細語地補了一句:「我希望你能及時改變主意。」 
  他轉身要走,盧瑟一隻手落在傑克的肩膀上。傑克轉過身來,他看到盧瑟臉上的肌肉在抖動著。 
  「傑克。」他費力地嚥下一口口水,好像他的舌頭有拳頭一般大小。「我要能告訴你,我自然會對你講。可一旦說了,對你、對凱特、對任何人都沒有任何好處。對不起。」 
  「凱特?你在說什麼?」 
  「再見,傑克。」盧瑟轉過臉,凝視著窗外。 
  傑克看著自己的這位朋友,搖了搖頭,敲門叫來了看守。 
  濕漉漉的大團雪花停了,從空中開始墜落無數的冰雹,敲打著車窗玻璃,就像有人一把接一把對著上面拋擲砂礫似的。柯克森根本沒有在意惡劣的天氣。他在緊緊地盯著洛德。這位主管合夥人的蝶形領結稍稍斜了一些。他從車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歪著的領結,於是惱火地將它拽直。他氣憤,怒不可遏,長長的額頭此刻變得通紅。這個小狗日的,他會有苦頭吃的。還從來沒人敢像那樣對他說話呢。 
  洛德在玩賞著那些裝點市景的黑色濃團。他的右手拿著一支點燃著的大雪茄。他脫去了茄克衫,那個肚子可真是個龐然大物,都挨著窗玻璃了。他穿著一件白色襯衫,漿洗得極為挺括。上面還繡著由他姓名的首字母組成的花押字。背帶褲上的兩條紅色背帶映襯著雪白的襯衫,格外顯眼。他緊盯著窗外的一個身影衝過街道,瘋狂地追趕一輛出租汽車。 
  「他在破壞本公司……你……和沃爾特·沙利文之間的關係。沃爾特今天早晨讀到報紙時他該怎麼想?!你可想而知。他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律師居然為這個……這個人作代理。我的上帝!」 
  小矮人的一通講話洛德只聽進去隻言片語。他有好幾天沒有接到沙利文的電話了。給他的辦公室和家裡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好像沒人知道他現在在哪兒。這種做法可不像那位老朋友的風格,他與同屬名流的圈內人物一直是保持著密切聯繫的。長期以來,他桑迪·洛德可是圈內的積極分子。 
  「桑迪,我建議立即採取行動對付格雷厄姆。此事我們不可聽之任之,這將開出一個惡劣的先例。如果他的代理人是鮑德溫我就不在乎了。媽的,鮑德溫是沃爾特的熟人。這種令人扼腕歎息的局面也定會讓他大發雷霆的。今晚我們可以召開一個管理委員會成員會議。我想不費多長時間就能得出結論。然後……」 
  洛德終於忍不住了。他抬起一隻手,打斷了柯克森沒完沒了的嘮叨。 
  「此事由我來負責。」 
  「可是,桑迪,作為主管合夥人我相信……」 
  洛德轉頭看著他,球狀大鼻子兩側一對血紅的眼睛像兩支利劍刺進那個纖弱的身軀。 
  「我說過,我會處理此事的。」 
  洛德又轉頭朝窗外看去。柯克森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但洛德絕對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令他心煩意亂的是有人企圖殺害被指控謀殺克裡斯婷,沙利文的那個男人。然而,現在和沙利文卻無法聯絡。 
  傑克將車停好,朝街對面望了望,又閉上眼睛,可還是無濟於事,因為那些裝飾性汽車牌照似乎已印在他的大腦裡面。他跳下車,在車流中左躲右閃地穿過了滑不卿溜的街道。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裡,急促地吸了一口氣,轉動門把手。 
  詹妮弗坐在電視機旁的那把小椅子上。她身著黑色短裙,腳穿黑皮鞋和一雙帶有圖案的黑色長統襪。上身是一件雪白的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條光彩奪目的綠寶石項鏈,讓小小的房間裡熠熠生輝。他那個破舊的長沙發上蓋著床單,床單上又小心翼翼地披上了一張完整的紫貂皮。他進來了。她正在對著電視機扣擊著手指。她看著他,一言不發,兩瓣鮮紅的厚嘴唇噘得緊繃繃的,差點成了一條豎線。 
  「嗨,詹!」 
  「最近24小時以來你可真是個大忙人啊,傑克。」她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手指依然在扣擊著,卡噠作響。 
  「不得不奔波啊,你知道。」 
  他脫掉外套,解下領帶,走進廚房拿出了一瓶啤酒。他與她面對面地坐在長沙發上。 
  「嗨,今天我接到了一筆新的業務。」 
  她往手提包裡一掏,把《郵報》扔了過去。 
  「我知道。」 
  他低頭看著報上的新聞標題。 
  「你的公司不會允許你這樣做。」 
  「太遺憾了,我已經在做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上帝,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詹,我瞭解這個人。行了吧?我瞭解他,他是我的朋友。我不相信是他殺了那個女人,所以我準備替他辯護。每時每刻都有律師在做這種事,只要那個地方有律師。在我們這個國家裡,律師的辯護行為幾乎無處不在。」 
  她向前彎著腰。「你得罪的可是沃爾特·沙利文呀,傑克。好好想想你都在幹些什麼吧。」 
  「我知道會得罪沃爾特·沙利文,詹。那又怎麼樣?只是因為有人說盧瑟·惠特尼殺了沃爾特·沙利文的妻子,他就不該享有好的律師來替他辯護嗎?勞駕你告訴我,這究竟是哪條法律條文的規定?」 
  「但沃爾特·沙利文是你的客戶。」 
  「盧瑟·惠特尼是我的朋友,我認識他比認識沃爾特·沙利文的時間要長得多。」 
  「他是個臭名昭著的慣犯,一輩子就在監獄裡出出進進。」 
  「事實上,他最近20多年就沒去過監獄。」 
  「他是個曾被定罪的重罪犯。」 
  「可他從沒被人定過謀殺罪,」傑克回擊了一句。 
  「傑克,這個城市裡律師比罪犯還要多,為什麼就不能讓別的律師來替他辯護呢?」 
  傑克看著啤酒。「你想來一瓶嗎?」 
  「回答我的問題!」 
  傑克站起身來,他使勁地把啤酒瓶對著牆壁甩過去。 
  「因為盧瑟他媽的請我辯護!」 
  詹抬起頭,滿臉驚恐地看著他。當玻璃片和啤酒濺落在地板上時,她才如釋重負。她拿起外套穿在身上。 
  「你現在可是大錯特錯。我希望你盡快恢復理智,以免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我爸爸讀到那篇報道時差點犯了冠心病。」 
  傑克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轉過她的頭,讓她看著自己的臉。他柔聲細語地說道:「詹,這是我責無旁貸的工作。我希望你能支持我辦好這個案子。」 
  「傑克,你不要喝啤酒了,還是開始考慮一下以後的日子你準備怎麼過吧。」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傑克依著門一頭栽倒在地上。他使勁地揉搓著自己的腦袋。他覺得頭皮在手指的作用力下快要掉了,這才鬆手。 
  他站在那扇又小又髒的窗戶前,看著窗外裝飾性汽車牌照消失在大雪的迷霧裡。他坐下來,又看了看報上的新聞標題。 
  盧瑟想做交易,可並沒有什麼交易可做。戲台都搭好了。大家都想看看這場審判。電視新聞對此案已作了詳盡的分析。盧瑟的照片可能已有好幾億觀眾看到了。他們已做了好幾個關於盧瑟有罪還是無罪的民意調查,結果都對他嚴重不利。而戈列利克正在美滋滋地想著心思。這個案子是他的一塊跳板,說不定過幾年他就能飛黃騰達,入主州檢察長辦公室呢。而在弗吉尼亞,州檢察長往往要競選州長,也往往能如願以償。 
  戈列利克身材矮小,頭髮已寥寥無幾,說話大嗓門。他生性刻薄惡毒,如同服了興奮劑的響尾蛇。他的手段卑鄙齷齪,道德觀令人懷疑,只要有機會就會朝你的後背捅上一刀。這就是喬治·戈列利克。傑克知道一場曠日持久的苦戰快要到來了。 
  盧瑟不願開口吐露個中真情。他已經被嚇壞了。凱特和他受驚有什麼聯繫呢?根本無法解釋。明天傑克就要走進法庭為盧瑟作無罪辯訴,而作為辯護律師他絲毫沒有辦法證明盧瑟無罪。可是要找到真憑實據對州法院來說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問題是他們目前已掌握的證據很可能就讓他們夠受的了。傑克到時自然是要雞蛋裡面挑骨頭,同他們周旋一番的。然而,他的當事人是個職業慣犯,儘管盧瑟的犯罪記錄表明他最近20年都很清白。可他們是不會理睬這個事實的。他們幹嗎要理睬呢?以他當事人的伏法作為一個悲劇的結局是再合適不過了。該劇由盧瑟·惠特尼主演。內容提要:昔日窮苦少年,一生命運多艱,三次觸法,而今走上不歸路。 
  他把報紙住房間裡使勁一扔,然後把碎玻璃和濺在地上的啤酒打掃乾淨。他揉了揉脖子,摸了摸胳膊上由於用力不當而傷痛的肌肉,然後走進臥室,換了一套棉毛衣褲。 
  開車去基督教青年會要花10分鐘的時間。傑克居然發現正前方有一塊停車區間。他走進大樓。他身後的黑色轎車可沒有如此幸運,開車人在街區四周繞了好幾圈,結果還是沿著街道開了過去,把車停在了街道對面的一側。 
  開車人把客座旁的窗玻璃擦了擦,透過清亮的窗玻璃,他迎面端詳著基督教青年會的大樓。然後,他拿定主意,下了車,跑步上了台階。他朝四周環視了一下,又瞥了一眼那輛閃閃發光的凌志轎車,慢騰騰地走了進去。 
  即興比賽三局下來,傑克已是汗如雨下。他坐在長凳上,而那些少年渾身有著使不完的勁兒,仍然在場上來回奔跑著。場上有一個瘦高個兒的黑人少年,穿著寬鬆的運動短褲和背心,還有一雙大號的運動鞋。他把球朝傑克拋過來,傑克呻吟著把球拋了回去。 
  「嗨,夥計,你累了嗎?」 
  「不,只是人老了。」 
  傑克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大腿以緩解肌肉痙攣,然後向外走去。 
  正當他要離開大樓時,他突然感覺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傑克開著車。他瞥了一眼他那位剛上車的乘客。 
  塞思·弗蘭克坐在車內打量著這輛凌志。「我聽說這種車子很是了不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要花多少錢?」 
  「四十九萬五,全部費用都包括在內。」 
  「我的媽呀!我一年也掙不到這麼多啊!」 
  「以前我和你一樣,只是最近才有所改變。」 
  「我聽說當公設辯護律師賺不了什麼大錢。」 
  「沒錯。」 
  兩人陷入了沉默。傑克終於忍不住,他看著弗蘭克。「喂,中尉,我想你到這兒來不是為了考察我在汽車方面的品味吧。你想要知道什麼呢?」 
  「關於你那位當事人的案子,戈列利克已掌握了勝訴的證據。」 
  「或許是,或許不是。如果你想讓我認輸的話,那是辦不到的。」 
  「你準備替他作無罪辯訴嗎?」 
  「不,我要親自開車把他送到格林斯維爾管教中心,然後往他的身體裡打上一針那致命的玩藝兒。下一個問題!」 
  弗蘭克微笑著。「得啦,我看該去挨一針的是我。我想你我之間有必要談一談。這個案子有些情況總對不上號。這個問題可能對你的當事人有利,也可能就害了他,我不太清楚。你願意聽嗎?」 
  「好吧,但不要以為這種信息流通是雙向的。」 
  「我知道一家餐館,那裡的肉糕很鬆軟,咖啡也還說得過去。」 
  「很偏僻嗎?我想穿著律師制服去那兒看起來不會很協調。」 
  弗蘭克注視著他,咧嘴一笑。「下一個問題。」 
  傑克勉強微笑了一下,然後驅車回家換了衣服。 
  傑克又叫了一杯咖啡,而弗蘭克還在擺弄著他的第一杯咖啡。肉糕的味道很美。然而這地方特別偏僻,傑克都不清楚他們倆現在身處何方,很像農村一樣,他還以為這是在馬里蘭州的南郊呢。他環顧著這個土裡土氣的餐廳,看著寥寥無幾的服務員,然而沒有人留意他們。他又扭過臉看著同伴。 
  弗蘭克打趣地看著他。「聽人說你和凱特·惠特尼以前還有一手。」 
  「是她告訴你的嗎?」 
  「見鬼,才沒呢。今天你離開警察局後只有幾分鐘她就過去了。他爸爸不願見她。我和她聊了一會兒。我對她說,我對發生的許多事情深感遺憾。」 
  弗蘭克忽然間兩眼放著光芒。他接著說道:「我真不該那樣做,傑克。我利用她設置圈套抓住了她的老爸。無論是什麼人也不該遭受這樣的報應啊。」 
  「可是你達到目的啦。有些人常說;不要與成功爭辯。」 
  「是啊。不過,你那個昔日的俘虜像是想要和你重修舊好。你知道我還沒有老朽到看不出一個女人眼神的地步。」 
  女招待端來了傑克點的咖啡。他呷了一口。兩人都在望著窗外。雪已經停了,大地像是蓋上了柔軟、潔白的地毯。 
  「喂,傑克,我知道對盧瑟不利的那些證據幾乎都是間接性的。可間接證據也曾使得許多人進了監獄。」 
  「這個無須爭辯。」 
  「可事實上,傑克,這個案子有他媽許多情節根本講不通,對不上號。」 
  傑克放下咖啡,向前探過身去。 
  「請講。」 
  弗蘭克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又看著傑克。「我知道我這樣做是在冒險,可是我做警察的目的可不是把沒有犯罪的人投進監獄,逍遙法外的犯罪分子還多著呢。」 
  「那麼,哪些方面對不上號呢?」 
  「你即將收到應你方先悉權申請而準備的幾份案情報告,讀過之後,你自己就會看出一些來。實際上,我相信盧瑟·惠特尼是撬竊了那幢別墅,我同樣相信他沒有殺害克裡斯婷·沙利文。然而……」 
  「然而你認為他看到是誰幹的。」 
  弗蘭克一下子靠在椅背上。他盯著傑克,眼睛瞪得溜圓。「你什麼時候就想到這一點了?」 
  「不久以前。那你有何見解呢?」 
  「我在想,你那位當事人在作案過程中差點被當場抓獲,出於無奈,他只好在原處藏匿起來。」 
  傑克迷惑不解。弗蘭克於是用了幾分鐘跟他講解保險庫的方位,說明所發現的實物證據如何與自己的諸多問題不相吻合。 
  「如此說來,盧瑟自始至終都藏身在保險庫,看著一個人在和沙利文夫人行苟且之事。接著,突然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就遭到了槍擊。然後,有人把所有的遺跡都清理掉了,盧瑟也是看在眼裡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傑克。」 
  「所以,他就不能報警,因為一旦報警,他自己也就免不了被問罪。」 
  「這樣的話,許多東西就好解釋了。」 
  「只不過有一點例外,那就是到底是誰幹的。」 
  「最明顯的嫌疑人就只有她的丈夫了,可我不相信是他。」 
  傑克回想著沃爾特·沙利文。「同意,那麼,不太明顯的嫌疑人又是誰呢?」 
  「那天晚上與她幽會的人。」 
  「從你對死者性生活的描述來看,可能性已縮小到了二三百萬人了。」 
  「我沒有說這是件容易的工作。」 
  「嗯,憑我的直覺,這人可不是個無名小卒。」 
  「為什麼?」 
  傑克吞了一口咖啡,看著自己那片蘋果餡餅。「聽著,探長……」 
  「就叫我塞思吧。」 
  「好的,塞思,我現在好像是在走鋼絲,你該明白的。我知道你的來意而且也很感激你告訴我這些情況,可是……」 
  「可是到底能不能信任我你還沒有十足的把握。還有,你無論如何也不願你的談話對當事人造成不利,是嗎?」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那好吧。」 
  他倆各自付了賬,走了出去。開車回去的路上,雪又下了起來,而且來勢迅猛,汽車上的雨刷來回刷個不停還趕不上降雪的速度。 
  傑克注視著弗蘭克,弗蘭克則凝視著前方,他陷入了沉思,或許只是等待傑克先開口說話。 
  「好吧。還是讓我來冒這個險吧,反正我即使損失也不會多到哪兒去的,對吧?!」 
  弗蘭克依然凝視著前方。「這一點我可看不出來。」 
  「我們暫時就假定盧瑟當時就在那幢別墅,並看到那個女人被殺的過程。」 
  弗蘭克注視著傑克。探長的臉上現出了幾分欣慰。 
  「好的。」 
  「要想弄清楚盧瑟碰上這類事件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你就必須瞭解他的為人,瞭解他的思維方式。他差不多是我所見到的人當中最有自制力的一個。我知道他的犯罪記錄給人以正好相反的印象。但他是個非常值得信任、非常可靠的人。如果我有小孩,又需要人來照顧,我肯定會托付給盧瑟,因為我知道,有盧瑟看管和照顧,孩子絕對不會出問題的。他令人難以置信地能幹。盧瑟洞察一切。他有著超乎尋常的自控力。」 
  「是洞察一切,只不過看不出親生女兒會把他引入陷阱。」 
  「是啊,只是這一點例外。他是根本料想不到這一點的,再讓他活上100萬年他也料想不到的。」 
  「我瞭解你談論的這類人,傑克。在我逮捕的嫌疑犯當中,有些人除了私拿旁人財產的小毛病之外,卻屬於我所見到過的最值得尊敬的人。」 
  「如果盧瑟確實看到那個女人被殺,我可以肯定他早已設法把那個傢伙交給警察了。對此他不可能不予理會的,不可能的!」傑克冷峻地凝視著窗外。 
  「除非?」 
  傑克注視著他。「除非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比如說他或許認識那個人或者聽說過那個人。」 
  「你是說那個人很特殊,人們很難相信此人會做這樣的事,所以盧瑟想幹嘛還要費這個神呢?」 
  「原因還不僅如此,塞思。」傑克轉了個彎,把車停在基督教青年會旁邊。「此案發生之前我還從來沒有看見盧瑟受過驚嚇。他現在受到了驚嚇,實際上他很恐懼。他要犧牲自我而要代人受過。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是說他離開美國肯定自有其中的原因。」 
  「後來他又回來了。」 
  「是啊,這個我到現在還琢磨不透。順便問一下,你有他回來的日期嗎?」 
  弗蘭克崩的一聲打開記事簿,把日期告訴了傑克。 
  「在克裡斯停·沙利文被殺之後到盧瑟不得不回來之前,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他媽的什麼事呢?」 
  弗蘭克搖了搖頭。「什麼事都有可能。」 
  「不,只有一件事情。我們一旦查清這件事,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弗蘭克收起記事簿,他心不在焉地用手在儀表板上來回揉擦著。 
  傑克把車停下,仰靠在座位上。 
  「他不只是由於自身原因而受驚,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是因為凱特的緣故而受驚的。」 
  弗蘭克疑惑不解。「你是說有人在威脅凱特?」 
  傑克搖了搖頭。「不,要是那樣的話她會告訴我的。我認為有人把這個意思傳遞給了盧瑟。要麼盧瑟守口如瓶,要麼凱特遭殃。」 
  「你認為還是那幫企圖幹掉盧瑟的人嗎?」 
  「或許是吧,但我不知道。」 
  弗蘭克雙手抱成了一個拳頭。他看著窗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看著傑克。「聽著,你得讓盧瑟開口說話。他如果能把殺害克裡斯婷·沙利文的兇手交給我們,我可以建議判他緩刑和監外勞教,以獎勵他與我們的合作,他根本不用坐牢。媽的,如果我們能抓住兇手,沙利文說不准就讓他把偷來的東西自個兒留著呢。」 
  「這是你的建議嗎?」 
  「這麼說吧,我要迫使戈列利克接受它。行了吧?」弗蘭克伸出了一隻手。 
  傑克不緊不慢地伸手接住,他堅定地看著眼前的這位警察。「行!」 
  弗蘭克下了車,又把頭伸進來。「無論如何,就我而言今天晚上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你說過的話也毫無例外地只到我這裡為止。即使站在證人席上,我也不會說這些的。我說話算數。」 
  「謝謝,塞思。」 
  凌志開上了街道,拐了個彎,不見了。弗蘭克這時才慢慢地轉過身,向自己的車子走去。 
  他已經完全明白了盧瑟·惠特尼是個什麼樣的傢伙。可究竟是他媽的什麼東西讓他嚇得驚魂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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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現在是早晨7點30分。傑克把車停在米德爾頓警察局的停車場中。今天天氣放晴,異常清冷。場中的警車都被大雪覆蓋了,只有一輛黑色轎車裸露在寒冷中。傑克清楚塞思·弗蘭克早就到了。 
  盧瑟今天看起來與往常不一樣,他脫下了橙黃色國服,換上了一身褐色西服套裝。他的帶條紋領帶使他顯得老派,好像要去處理什麼公務一樣。濃密花白的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從皮膚上仍依稀可見那曾在島上曬過的黝黑痕跡。這些都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位保險推銷員或者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辯方律師專門為他準備了這套西服,這樣在陪審團面前會顯得一身無辜,而只是被冤枉。傑克絕對認為盧瑟該穿這身西服。並不是為了施什麼障眼法,而是傑克私底下就堅決認為盧瑟不能穿著一身顯眼的橙黃色囚服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可能犯了什麼罪,但他決不是那種你一接近就會肋骨發顫,或擔心他會在你的喉嚨狠咬一口的罪犯。那種罪犯就該穿上橙黃色囚服,這樣就可以很容易地把他們同別人區分開來。 
  傑克乾淨利落地打開公文包。一切程序他都瞭然於心。法庭將先宣佈對盧瑟的指控。隨後法官會詢問盧瑟對指控是否清楚,接著傑克進行抗訴。在此之後,為了斷定盧瑟是否值得如何進行無罪上訴,法官要讓他們進行一番法庭演示,同時還要看盧瑟對他的法定代理人是否滿意。唯一使傑克擔心的是盧瑟會在法官面前讓他滾蛋,而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這並不是沒有先例。誰又能料到?他媽的法官也只好認可。但法官還是最有可能會嚴格按章法辦事,因為在審理一級謀殺案件中任何紕漏都會成為被告上訴的理由,並且死囚犯永遠都享有上訴權。傑克只能伺機尋找上訴的機會。 
  如果幸運的話,整個程序只需要五分鐘。然後下次開庭日期會確定下來,那時好戲才真的開場。 
  由於官方已向盧瑟提出了公訴,盧瑟不能夠接受預審。儘管傑克不會在預審中有利可圖,但是通過預審他可以大致瞭解一下政府的公訴,同時還可以在一些證人的答詞中找出些漏洞。當然這些巡迴法庭的法官們不會讓辯方律師輕易地利用預審達到放線釣魚的目的。 
  他還可以要求取消當庭審問,但傑克寧可讓所有的程序一個不落。他要讓盧瑟在大庭廣眾之下高聲申辯自己無罪。再說他還可以提出改變審判地點的動議,不在米德爾頓縣這鬼地方舉行,讓戈列利克感到措手不及。走運的話,戈列利克會因為換了一個新的州助理檢察官而遭到當頭一擊,未來的司法部長先生也會在以後的幾年裡對這一失望的結果感到如坐針氈。傑克會讓盧瑟開口說話,凱特也會受到保護。盧瑟把真相都抖落出來,世紀末的這樁案子也就這樣了了。 
  傑克看了一眼盧瑟。「你看起來挺精神。」 
  盧瑟的嘴角向上一撇,微笑中竟然透出幾分得意。 
  「凱特在庭審前想見你一面。」 
  盧瑟毫不含糊地從嘴裡吐出一個字:「不!」 
  「為什麼?我的老天!你不是一直都在想跟她重修父女之好嗎?現在她終於想來看你,你卻又想迴避她,真是不可思議。有時候你真讓人弄不明白。」 
  「在哪兒我也不想讓她出現在我面前。」 
  「瞧瞧,她不是對以前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了嗎!她對此感到撕心裂肺,這都是真的。」 
  盧瑟回過頭來說:「她認為我對她情深似海嗎?」 
  傑克坐了下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讓盧瑟認真了起來。他早該這樣做的。 
  「當然了。那為什麼還不見她呢?」 
  盧瑟低眼看著面前這張普通的木桌子,輕蔑地搖了搖頭。 
  「告訴她我對她已沒有了父女情分。她以前做得對。就把這話告訴她。」 
  「為什麼你不親自告訴她?」 
  盧瑟猛地站起身來,在房間裡開始來回走動。他在傑克面前停了下來。 
  「聽著,這地方眼雜,你明白嗎?要是有人在這裡看見我和她在一起,就有人會認為她瞭解一些內情,而實際上她一無所知。相信我,這對她不好。」 
  「你這是在說誰?」 
  盧瑟重新又坐了回去。「就這樣告訴她。告訴她我愛她,永遠地,一生一世地疼愛她。你就告訴她我說的這些話,傑克。」 
  「你這樣說是不是也會有人懷疑你在告訴我什麼事情,即使你並沒有告訴我什麼?」 
  「我告訴過你不要接這樁案子,傑克,但你就是不聽。」 
  傑克聳聳肩,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郵報》。「看看上面的頭條新聞。」 
  盧瑟垂目瞧了一眼報紙的頭版。他憤怒地把報紙摔向牆壁。「操他媽的雜種!」這些字眼從老人的嘴裡罵了出來。 
  房間的門突然打開,一位粗壯的警衛把頭探進來,一隻手準備掏警棍。傑克示意沒發生什麼,這人才慢慢退回去,眼睛死盯著盧瑟。 
  傑克走過去把報紙拾起來。報紙上的頭版登了一張在警察局外拍的盧瑟的照片。標題字體為三英吋大的黑體,一般專門為報道爵士鼓隊贏得超級杯賽這類新聞時使用。標題寫道:  
沙利文宅兇殺案嫌疑犯今日庭審。

  傑克掃視了這塊版面上的其他新聞。前蘇聯種族清洗繼續,兇殺事件接連不斷。國防部準備下一輪的預算申請。艾倫·裡士滿總統宣稱對福利改革再次修正,同時還刊登了一張總統在華盛頓東南部貧困區的兒童福利院的照片;這張照片采光不錯,但傑克只是瞥了一眼,並沒有留意。 
  看到照片上面帶笑容的這個人,盧瑟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給了他當頭一擊。懷抱窮人家的黑人小孩,供世人觀瞻。說謊不容臊,他媽的什麼玩藝兒!就是這個人用拳頭連續擊打克裡斯婷,鮮血四處噴濺,雙手像條青蛇死死掐住她的脖頸,一點惜生的念頭都沒有,就把一個人的生命結束了。偷香竊玉,草菅人命,都是他一手幹的。嘴吻嬰兒,手刎女人,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盧瑟?盧瑟?」傑克輕輕地把手搭在盧瑟的肩上。年邁的老人渾身打著顫,像一架極需調整的發動機,不然就會散架,就會掙脫急速銹蝕的外殼的束縛。傑克在這一刻不禁心裡疑惑起來:盧瑟真的殺了人?他的老朋友真的會做出這種過分的事來?盧瑟轉過臉來,目光盯著傑克,他心頭的疑懼這才驅散掉,重新平靜了下來,雙眼明澈,目光集中。 
  「就把我的話告訴凱特,傑克。走吧,咱們把這事了了。」 
  米德爾頓的法庭歷來都是這個縣的關注焦點。這座法院經歷了195年的歷史。1812年英國人的炮火,北方人眼中的南蠻和南方人眼中的北方佬之間發生的內戰都沒有毀掉它。1947年一次花費高昂的改建使它煥然一新。安分的市民們希望他們的後代能為它而自豪,會不時地有人躊躇滿志地走進去,雖然進去領取的只不過是駕駛執照或結婚證書。 
  法院昔日孤零零地坐落在作為該鎮商業區街道的盡頭,而現在它的周圍已佈滿了古董店、餐館、菜市場,還有一處提供食宿的汽車服務站。這座磚砌的建築與周圍的傳統建築特色十分協調。離這裡不遠處有一排律師事務所,門前掛著很多該縣有名望的律師的招牌,雖不惹眼但也不失體面。 
  除了在星期天早晨作為遞交民事或刑事訴訟申請以求備審的時間之外,法院平時靜悄悄的。而面前這種情景要讓該鎮的先輩們看了會在安息之地跳將起來。乍一看去人們會猜疑是不是北方佬與南蠻又回到這裡來決一雌雄,以解宿怨了。 
  六輛電視轉播車徑直停靠在法院台階前面,白色車體兩側印著各自的頻道呼號。它們的轉播天線早已高高地豎立了起來,衝向天際。當地的司法長官們,再加上弗吉尼亞州的鐵面法警,形成了一堵人牆。他們靜靜地看著各路記者手裡拿著採訪本、麥克風和鋼筆向他們簇擁過來。 
  幸好法院有個邊門,此時正被一群手持防暴武器、用盾牌擋住臉和胸部的警察呈半圓形圍住,使來人不敢貿然進入。押載盧瑟的警車就要來到這裡。不巧的是,法院裡面沒有車庫。不過警方認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於是盧瑟將會最多有幾秒鐘的時間出現在眾人面前。 
  街道對面持槍的警察在人行道上巡邏,眼睛上下掃視,尋找金屬而不是敞開的窗戶的閃光。 
  傑克通過審判室的小窗朝街道望去。這間審判室相當於一個小禮堂那麼大,審判席位用手工刻成,有整八英尺高,兩頭之間的距離有15英尺。美國國旗和弗吉尼亞州州旗肅然括立在審判席的兩端。一名法警獨自一人坐在審判席前面的小桌旁,儼然一隻遠洋航船前方的拖船。 
  傑克看了一下手錶,朝已就位的治安警察瞥了一眼,又朝黑壓壓的記者群望去。說好,記者會是辯護律師最好的朋友;說歹,他們會成為最可怕的夢魔。這大多取決於記者們怎麼看待具體的被告和具體的案例。雖然一位稱職的記者會大肆渲染其報道的客觀性,但也有可能同時會在最新的報道中貶損你的當事人,即使判決還遠沒有下達。女記者為了避免讓人看出哪怕是一點點的性別偏見也會對強姦嫌疑人網開一面;同樣地,男記者也會極力為遭受毒打的婦女鳴不平,即使她們最後進行了反抗。盧瑟並沒有這麼運氣。作為犯有前科的人,殺了一名富有的少婦,男女記者們會拿出舞文弄墨的看家本事,對他進行口誅筆伐。 
  傑克早已收到位於洛杉磯的製片公司爭搶盧瑟犯罪素材的十幾通電話,雖然他還沒有提起上訴。他們想要他的素材,並肯花錢買,價格不菲。傑克或許會告訴他們只管競價,但有一個條件:若是他告訴了你什麼,你也得告訴我,因為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說。 
  他朝街道對面望去。全副武裝的警察讓他鬆弛了許多。上次到處佈滿了警察,還是有人開槍。至少這次事先向警察做了提醒。他們把一切安排得非常嚴密。但他們卻有一件事情沒有預料到,這件事情正沿街道向這裡逼近。 
  傑克把臉轉過來,看見大批記者和警惕的便衣轉身疾速擁向駛來的車隊。起先傑克還以為肯定是沃爾特·沙利文來了,後來他看見摩托護衛隊開道,特工人員的汽車緊跟其後,最後是插有兩面美國國旗的豪華轎車,這才發現自己猜錯了。 
  這位大人物帶來的大批人馬前呼後擁,使得迎接盧瑟·惠特尼的人群相形見絀。 
  他看見裡士滿從汽車裡出來,跟著出來的是他上次晤談過的特工。對,叫伯頓,這傢伙就叫這名。一個面冷心硬的傢伙。他的眼睛像雷達一般對周圍掃視了一下。他的手緊貼著這位大人物,隨時都可以把他拽倒,以防萬一。特工人員的汽車停靠在街道對面,還有一輛停在了法院不遠處對面的胡同裡。傑克又回過頭看了一眼總統。 
  在臨時搭起的講台上裡士滿總統開始了他的小型記者招待會。照相機快門卡嚓作響,50名新聞專業科班出身的記者顧不上成人應具備的修養,你簇我擁地推搡著。他們後面有一些冷靜的平民百姓駐足觀望,其中有兩個人拿著攝像機錄下對於他們來說無疑是特殊的這一時刻。 
  傑克轉身發現一名黑人法警像堵石牆站在他身邊。 
  「我在這裡幹了27年,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人物來過這裡。可他今年已經來過這兒兩次。真弄不明白。」 
  傑克向他笑了笑。「哦,要是你的朋友拿出1000萬幫你競選,你也許也得到這兒來」 
  「會有不少大人物跟你作對的。」 
  「由他去好了。我身上可是帶了殺手銅……」 
  「我叫塞纓爾,塞纓爾·朗。」 
  「我叫傑克·格雷厄姆。」 
  「看來你需要它,傑克,想必你早已成竹在胸了吧?」 
  「塞纓爾,你看會怎樣?我的當事人會不會在這裡得到公平的審判?」 
  「要是兩三年前你問我這個問題我會說會的,毫不猶豫地說你會的,毫不含糊。」他朝外面的人群看去。「但你今天問我的話,我只好說我不知道。不管是什麼法庭,聯邦法庭也好,交通法庭也罷,現如今與先前大不一樣,夥計。不僅僅是法庭審判與以前不一樣了。一切,每個人。他媽的整個世界都在變,我對一切都拿不準。」 
  他們再次向窗外望去。 
  審判室的門開了,凱特走了進來。傑克本能地轉過身來看著她。今天她沒有穿法庭制服,穿的是打褶束腰黑裙,腰間繫著一條薄薄的黑色繫帶。她的上衣顯得素雅,脖頸上的領口繫著,額頭上的頭髮向後梳著,垂在雙肩上。她的臉頰凍得發紅,大衣搭在她的胳膊上。 
  他們在律師的桌子旁坐下。塞纓爾知趣地離開了。 
  「時間快到了,凱特。」 
  「我知道。」 
  「聽我說,凱特,還是我在電話裡告訴你的那些話,他不是不想你,而是擔心,為你擔心。他愛你勝過愛一切。」 
  「傑克,如果他緘口不言,你知道這將意味著什麼。」 
  「有可能會不妙,但我有辦法來對付。州級法院審的案子並不像人們認為的那樣無懈可擊。」 
  「你怎麼知道?」 
  「這一點相信我。你在外面看到總統了嗎?」 
  「能看不見嗎?我還好。我進來時一點也沒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把別人一個個都襯得成了擺設。」 
  「他會來這兒嗎?」 
  「馬上就來。」 
  凱特打開手提包,找到一塊口香糖。傑克笑了笑,推開她顫抖的手指,幫她抽開上面的包裝紙。 
  「難道我在電話上也不能跟他談談嗎?」 
  「讓我想想能幫你什麼忙。」 
  他們都重新坐下來等待。傑克的一隻手握著凱特的手,兩個人都朝巨大的審判席看去。審判馬上就要在那裡宣佈開始。但此刻他們只能是在等待,一起等待。 
  白色囚車繞著拐角開了過來,經過一隊圍成半圓形的警察,在離邊門幾英尺遠的地方停下。塞思·弗蘭克開車緊跟其後也停了下來,他從車裡鑽出,手裡拿著步話機。兩名警官從囚車上下來,向四周掃視了一番。情況正常。整個人群在前面呆看著總統。主管的警官向囚車裡的另一名警官點頭示意。幾秒鐘後,盧瑟·惠特尼戴著腳鐐手銬,身著西服,外套深色軍用雨衣出現了。他雙腳一觸地,一前一後兩個警官就跟著他向法庭走去。 
  這時人群恰好正走到拐角處。他們緊跟著總統,總統有意沿人行道向他的專車走去。他走到法院的側邊抬眼望去。盧瑟本來低著頭,但這時好像感覺到他就在附近,也抬眼望去。剎那間,兩個人的目光猛地膠著在一起。還沒來得及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盧瑟就脫口而出: 
  「操他媽的雜種。」聲音壓得雖然很低,但兩個警官還是隱約聽到了什麼。總統離他們這邊只有100英尺遠。他們四下張望著,心裡感到詫異。接著他們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一件事上。 
  盧瑟走起路來雙膝不利索。起初兩名警官還以為是他有意給他們找茬。當他們看見鮮血從他的一邊臉頰上流下來才打消了這個想法。其中一名警官罵了一聲,抓住盧瑟的胳膊。另一名拔出槍來,指著開槍的方向來回掃動。接下去發生的事情在場的大多數人好像茫然不知。人聲嘈雜,槍聲不是那麼清脆。儘管這樣,特工人員還是聽見了。伯頓馬上把裡士滿按倒在地。20名穿黑色西服的特工手持自動武器把他倆圍了個嚴實。 
  塞思·弗蘭克觀察著。特工人員的汽車衝出巷口,橫亙在驚慌失措的人群與總統之間。一名特工揮動著機槍走出來,向街面掃視,一面又對著步話機吼叫。 
  弗蘭克指揮他的手下嚴密搜查現場。每一個交叉路口都被警戒線隔離起來,接下來就是對周圍建築進行逐個搜索。幾卡車的警察將會很快到達,但無論怎樣,弗蘭克心裡明白一切都太晚了。 
  弗蘭克即刻來到盧瑟身旁。他看見鮮血浸入地面上的積雪,把它融化成一泓紫紅色的血水,看了讓人反胃。救護車馬上就會到達。但弗蘭克明白救護車到達時為時已晚。盧瑟的臉已變得蒼白,眼睛發直,手指緊緊地蜷曲著。盧瑟·惠特尼腦袋上穿了兩個洞。該死的連發子彈也在剛把他載來的汽車上穿了個洞。這人已沒救了。 
  弗蘭克合上死者的眼睛,向四周看去。總統已站起來,匆忙鑽進他的專車。不一會兒專車和其他汽車就開走了。記者開始湧向謀殺現場。但弗蘭克示意他的手下——那些又氣又窘的警察——組成一道堅實的人牆擋住了記者。他們揮舞著警棍,看誰敢上前。 
  塞思·弗蘭克低頭向死者看去。他脫下夾克,不顧自己受冷把它蓋在盧瑟的軀體和臉上。 
  一聽到喊叫聲,傑克就衝向窗戶。他的脈搏急速跳動,額頭上忽然間沁出了汗珠。 
  「呆在這兒別走,凱特,」他看了她一眼說。她僵在那裡一動不動,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希望傑克所預料的最壞的事情不會發生。 
  塞纓爾從內室裡走了出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塞纓爾,請照看她一下。」 
  塞纓爾點點頭,傑克猛地拉開門跑了出去。 
  在法院外面,傑克發現持槍人員比好萊塢戰爭片中的還多。他朝法院邊側跑去,差一點讓一位250磅的軍警手中揮動的警棍敲開腦殼。這時他聽見弗蘭克大吼大叫起來。 
  傑克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在凍結的雪地上每行一步都好像要耗費很長一段時間。周圍每一雙眼睛的目光都好像在投向他。鮮血浸透了先前潔白無瑕的雪。外套裹著的身體癱躺在那裡。塞思·弗蘭克探長臉上的表情又悲又惱。他會記住這裡發生的每一件事,難以釋懷地度過很多不眠之夜,或許終生都難以忘懷。 
  最後,他終於在老朋友身旁蹲了下來,正要脫下夾克,突然又停了下來。他轉過身來,朝他的來路回頭望去。一大群記者讓開一條路,甚至警察形成的人牆也隨之移開讓她通過。 
  凱特站在那裡足足有一分鐘。她沒穿外套,身子被從樓房間漏斗形的缺口吹來的風凍得直打顫。她兩眼定定地盯著前方,目光呆滯而又茫然。傑克正要站起來向她走去,但感覺雙腿無力。就在幾分鐘前他還精神抖擻、摩拳擦掌準備戰鬥,雖然他當事人的不合作態度使他異常惱怒。可現在他渾身每一點氣力都已喪失殆盡。 
  弗蘭克扶他站了起來,兩腿顫悠悠地向她走去。他們平生第一次沒有被那些無孔不入的記者問來問去。攝影記者也好像忘記了拍攝他們孜孜以求的照片。凱特在父親遺體旁跪下,把手輕輕地放在他平靜的雙肩上,人們只能聽到風聲和遠處傳來的朝這裡駛來的救護車的呼嘯聲。幾分鐘的時間,米德爾頓縣法庭外的世界停滯了。 
  汽車把艾倫·裡士滿送回來。他鬆開領帶,倒了一杯蘇打水。他的腦海裡不由地浮現出將會鋪天蓋地佈滿明天報紙的新聞標題。他將會成為各大新聞節目垂涎的目標,他也可以從中獲利。但他仍然會像往常一樣按部就班地工作。臨危不懼的總統。槍彈在他周圍四射,他卻無動於衷,繼續處理國家事務,繼續領導人民。他想像得出民意測驗的結果,至少會上升足足10個百分點。這一切來得都是那麼容易。他什麼時候會感到有真正的挑戰? 
  比爾·伯頓把車開近警戒線時曾向死者看了一眼。盧瑟·惠特尼剛剛被子彈擊中,這彈藥是科林所能找到的最為致命的;而這傢伙卻在平靜地啜著蘇打水。伯頓反胃不止。他將永遠不能在以後的夢魘中把這件事排除,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度過餘生。他會得到後代的尊敬,雖然他不再尊敬他自己。 
  他的視線仍然投向總統,可以看得出這狗娘養的正在沾沾自喜。他對他這種在精心謀劃的極端暴力行徑面前仍泰然自若的表現並不陌生。他沒有因一個人剛剛為他送命而感到哀傷;相反,卻有一股極度興奮湧上心頭,一股成功感傳遍全身。伯頓回想起克裡斯婷·沙利文脖頸上的印痕,撕裂的下巴,隔著一間間臥室門後傳來的可怕聲音。這些都是這位「人民公僕」幹的勾當。 
  伯頓又想起那次向裡士滿總統匯報事實情況的會議。要不是看到拉塞爾坐立不安的樣子,那次會議決不會那麼不愉快。 
  當時裡士滿對他們倆盯視了一會兒。伯頓和拉塞爾坐在一起。科林在另一間屋子裡轉來轉去。他們在第一家庭的私人密室裡碰頭。這個地方從來不向好奇的公眾開放。總統的其他家人出門探親去了。這樣一來也利索。畢竟,這個家庭最主要的成員心情不好嘛。 
  最終,總統對所有情況都耳熟能詳,其中最令人頭疼的是那把拆信刀,上面有最有力的控告證據,卻落到了冥頑不化、罪該當誅的眼中釘手中。當伯頓告訴他這件事時,總統血管中流淌的血凝固了。這些話剛離口,總統大人就把頭轉向拉塞爾。 
  科林談到是拉塞爾指使他別把刀柄和刀把擦淨。這時,總統站了起來,在辦公廳主任面前走來走去。她的身體深深地陷入沙發椅上,好像要和它連成一體。他的目光逼人。她最後用雙手蒙住雙眼。她上衣的腋下處被汗水浸透,喉嚨乾渴得要命。 
  裡士滿又坐了下來,慢慢地咬嚙著雞尾酒杯中的冰塊,最後目光轉向窗外。他仍然穿著先前接見時穿的西服套裝,只不過領帶解了下來。講話時他仍然看著窗外,目光茫然。 
  「找到這把拆信刀需要多長時間,伯頓?」 
  伯頓的目光從地板上移開。「誰知道?可能永遠也找不到。」 
  「你知道的不應該只是這些。我要的是你的專業性估測。」 
  「很快就會知道,他現在請了律師,這小子總會能找上某個人的。」 
  「我們難道一點也不知道這把拆信刀在哪裡嗎?」 
  伯頓侷促地摩掌著雙手。「不知道,總統先生。警方已經搜查了他的住宅和汽車。如果找到的話,我會聽說的。」 
  「難道他們知道這把刀是從沙利文住宅裡丟失的嗎?」 
  伯頓點點頭。「警方意識到它的重要性。一旦發現這把刀,就會清楚它的作用。」 
  總統站了起來,用手指把玩著擺在桌子上屬於他妻子的幾件奇醜無比的哥特時期的水晶收藏品。旁邊放著他們的全家福照片。他從來不會把目光停在他們的表情上。在他們的臉上看到的都是權欲之火,在這無形大火面前他的臉似乎被映紅了。歷史正面臨著被改寫的危險,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撞上了那個小娘們和野心勃勃自作聰明的辦公廳主任。 
  「知道不知道沙利文僱用誰殺人?」 
  還是伯頓作答。拉塞爾不再能和他匹敵。科林也只有等候聽命的份。「可能會是二三十名高價職業殺手中的一位。無論是誰,他現在早已去無蹤影。」 
  「但你已經向我們的那位偵探朋友暗示過他的一些蛛絲馬跡?」 
  「他知道你曾故作無意地告訴過沃爾特·沙利文盧瑟出現的地點和時間。那傢伙腦子夠靈光,能夠猜到點什麼。」 
  總統忽然拿起一件水晶製品,摔向牆壁,水晶碎片撒滿了整個房間。總統的臉全變了形,又恨又惱,嚇得伯頓也直打顫。「他媽的,那次要是沒失手該多好。」 
  拉塞爾看著地毯上的水晶碎片,想到自己的生命也會脆如水晶。這些年來受到的教育,不辭勞苦的、夜以繼日地度過的一周又一周,所有這些將為此毀於一旦。 
  「警方會調查沙利文。調查這起案子的警探知道沙利文有可能與此案有牽連,」伯頓繼續說道,「即使他最有作案嫌疑也會矢口否認,他們拿不到證據。我不敢肯定這對我們意味著什麼。」 
  裡士滿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在準備演講或在接見從中西部一個州來的一隊童子軍之前他一般會這樣做。而此時他卻在考慮如何謀殺一個人,並且要幹得不落罪名,甚至一點也不會懷疑到他身上。 
  「如果他再下手又會怎樣呢?而且成功了。」 
  伯頓面露疑惑。「我們怎樣控制沙利文的所作所為?」 
  「我們自己動手好了。」 
  大家都沉默了一會兒。拉塞爾用狐疑的目光瞥了上司一眼。她的全部生活剛才已變得暗無天日,現在又被迫參與策劃一起謀殺案。從一開始她的情感就麻木了。她本以為情況不會糟糕到哪裡去,但她的判斷大錯特錯。 
  最後,還是伯頓鼓足勇氣做了一番分析。「我拿不準警方會不會認為沙利文喪心病狂到那種程度。他知道會被調查,但警方不會拿到證據。如果我們一槍蹦了惠特尼,他們是否懷疑沙利文,我拿不準。」 
  總統停止踱步。他在伯頓的正前方站住。「就讓警方認為是沙利文幹的好了,如果他們真會這樣認為的話。」 
  事實上,裡士滿即使想要再次人主白宮的話也已經不再需要沃爾特·沙利文的幫助了。或許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推卸掉支持沙利文在烏克蘭和俄羅斯做那筆交易的責任。那筆買賣有可能會靠借債來維持。一旦沙利文牽扯進殺妻兇手的命案當中,即使沾個邊,他也會不再過問國際業務。裡士滿就可以謹慎地撤走對他的支持。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心裡也會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做。 
  「艾倫,難道你想誣陷沙利文謀殺嗎?」這是拉塞爾第一次發話。她的驚詫之色表露無遺。 
  他看著她,眼睛裡透露出蔑視之情。 
  「艾倫,好好想想你在說些什麼。這是沃爾特·沙利文,不是沒人知道的小癟三。」 
  裡士滿笑了起來。他覺得她愚蠢好笑。當時把她提拔上來不就是看中她的天分和無與倫比的能力嗎?當時真是看錯了人。 
  總統粗略地計算了一下。沙利文最多有20%的可能性栽在這起命案中。同樣的情況放在自己身上,裡士滿本人也不過是這個概率。沙利文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懂得如何保護自己。萬一能撼動他的話?哈哈,監獄就會派上用場。裡士滿的眼睛看著伯頓。 
  「伯頓,你明白我的意思?」 
  伯頓沒有回答。 
  總統這時清晰地說到:「伯頓,你從前也準備幹掉這個人。以我看來,我們下的賭注沒變。實際上還有可能比先前要高,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份。明白嗎,伯頓?」裡士滿停頓了一會兒,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 
  伯頓終於把頭抬起來,靜靜地說:「我明白。」 
  他們接下去又花了兩個小時敲定了他們的計劃。 
  兩名特工人員和拉塞爾起身正要離去,總統看著她說:「格洛麗亞,告訴我那筆款子怎麼處置的?」 
  拉塞爾兩眼直直地看著他說:「匿名捐給了美國紅十字會。據我所知這是迄今最大幾筆個人捐款之一。」 
  門關上了,總統也笑了起來。 
  開槍為你送行,盧瑟·惠特尼,好好消受這一槍吧,想如何消受就如何消受,你這個一文不值的老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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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沃爾特·沙利文拿著一本書坐在椅子上,書卻從未打開過。他的思緒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些微妙的事件上。這些事件與平生發生的事件大不一樣,完全悖離他的為人之道。他僱人去幹掉害他妻子的那個人。這次行動失手了。但是沙利文心裡卻在暗自慶幸。他的悲傷已平復下來,知道自己的這一企圖是錯誤的。一個文明社會必須遵循一定的規矩,才可成方圓,要不然就會變成一個野蠻社會。無論他感到多麼悲傷,他是一個文明人。他會循規蹈矩的。 
  這時他低頭翻閱報紙。雖然好幾天過去了,但上面的內容仍然不停地在他的心頭震盪。白紙黑字標題在他看來格外地顯眼。當他定睛一看,原來模模糊糊的心中疑竇頓時清晰起來。沃爾特·沙利文不僅是一個億萬富翁,他還具備機敏的洞察力,什麼東西在他面前出現都一覽無餘。 
  盧瑟·惠特尼死了,警方抓不到嫌疑犯。沙利文早就放棄了這個顯而易見的解決辦法。出事那天麥卡蒂在香港。沙利文給此人下達的指令確實已經傳達到,他取消了追殺,但是有別人已取而代之。 
  並且唯有沃爾特·沙利文確切地知道不是他的那位蹩腳殺手干的。 
  沙利文看了一眼他的那座老式鐘錶。這時還不到凌晨7點,但他已經起床四個小時了。一天24小時對他來說一點也算不上什麼。年紀越大,時間參數對他來說就越無所謂。他可能會在凌晨4點精神抖擻地坐在太平洋上空的飛機上,而下午2點正酣然入睡。 
  他正在腦中過濾很多事情,他的大腦快速地轉動著。上次體檢顯示他的大腦具有20歲小伙子一樣的青春活力。他那個奇妙的腦袋正在考慮很多事實,正在得出他本人都感到驚奇的結論。 
  他拿起書桌上的電話,一面撥著號碼,一面望著書房四周精心打磨過的櫻桃木嵌板牆壁。 
  他很快接通了塞思·弗蘭克。先前沙利文對他並不感興趣,所以當弗蘭克把盧瑟·惠特尼逮捕歸案的時候,沙利文不大情願地承認這小子還真有一手。但現在可不同了。 
  「是我,沙利文先生。我能為您效勞嗎?」 
  沙利文清了清嗓門,使他的聲音盡可能地比平時謙卑一些。聽到這種調門,弗蘭克果然感覺好多了。 
  「我有一個問題,涉及早先我給你的有關克裡斯婷的情況,也就是我們倆本打算同去巴巴多斯的別墅,但她卻突然在去機場的途中變了卦。」 
  弗蘭克從椅子上坐了起來:「你還記起什麼別的情況了嗎?」 
  「實際上我想證實一下我有沒有對你說她沒有成行的原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這樣的,我怕年齡不饒人。我怕不光是身子骨不行了。這一點我自己都不想承認,別說在別人面前了,探長。言歸正傳,我想我告訴過你她當時生病了,只好回家。我的意思是,我想我當時就是這麼對你說的,對吧?」 
  雖然塞思十分肯定答案是什麼,但他還是花了點時間把檔案記錄拿出來。「你當時說她沒有說出原因,沙利文先生,只是說她不去,並且你沒有強迫她去。」 
  「噢。好,就這樣吧。謝謝,探長。」 
  弗蘭克站起身來,一隻手拿起一杯咖啡,然後又放下。「等一等,沙利文先生。為什麼你認為你曾告訴過我當時貴夫人病了。她真的病了嗎?」 
  沙利文頓了一會兒答到:「實際上沒有,弗蘭克探長,她當時身體相當棒。我相信我當時回答你的問題時說過她身體不好,這是因為,說實話,除了偶爾記憶有誤之外,這兩個月來我都在試圖使自己相信克裡斯婷留下沒去肯定有原因。無論什麼樣的原因,我猜。」 
  「到底為什麼,先生?」 
  「為了證實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決不會是一樁鬼使神差的巧合。依我看來,凡事都有來龍去脈。我覺得有必要說服自己克裡斯婷沒有成行也必有其因。」 
  「噢。」 
  「要是我這個老傢伙的愚蠢給你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惑,那真是對不起。」 
  「沒什麼,沙利文先生。」 
  弗蘭克掛上電話,盯著牆足足呆望了五分鐘。剛才說的一切如今將意味著什麼呢? 
  根據比爾·伯頓的提示,沙利文有可能僱用殺手行刺殺他妻子的嫌疑人,以免讓他法庭受審。弗蘭克據此對沙利文進行了謹慎調查,這些調查進展很慢。在這些水域涉水可得小心翼翼。弗蘭克要保飯碗,要養家餬口,而像沃爾特·沙利文這類人政府裡有一大幫能夠呼風喚雨的朋友,他們會讓這位探長的工作苦不堪言。 
  那傢伙結束盧瑟·惠特尼生命的第二天,塞思·弗蘭克馬上調查沙利文案發時的下落。但是弗蘭克並不會臆測這位老頭兒會扣動扳機,把盧瑟·惠特尼送上黃泉不歸路。僱人謀殺終歸是一種極其惡毒的行為。或許弗蘭克理解這位億萬富翁的動機,但事實是,他擊倒的有可能不是真正的兇手。最近這次與沙利文的交談使他疑竇叢生。 
  塞思·弗蘭克坐了下來,心裡不知此案何時能結,何時不會再像夢魘一樣襲擾他。 
  半小時之後,沙利文給當地一家他享有控股權益的電視台打了個電話。他的要求簡單明瞭。一小時後一件包裹送到了他的家門口。電視台的一位工作人員遞給他這個四方形的盒子,他就把她送出門,鎖上房間的門,在牆壁的某個地方按了一下控制桿。一個小型的鍵盤靜靜地滑下來,原來是一個非常複雜的視聽走帶裝置。在這面牆的後面安置了一個尖端的家庭影院系統。這一系統是克裡斯婷有一天在一家雜誌上看到的,於是就買了下來。儘管她愛看從色情片到肥皂劇五花八門的錄像節目,但她並沒有充分發揮出這個龐大系統的功能。 
  沙利文小心翼翼地打開錄音磁帶,放入走帶裝置。裝置的門自動關閉,磁帶開始轉動。沙利文聽了一會兒。他聽到上面的談話錄音,歷經滄桑的臉上沒有顯露絲毫表情。他希望能聽到他所期望的東西。他向探長徹頭徹尾地撒了謊。他的記憶力真是好極了,要是他的視力能抵上記憶力的一半該有多好,不然在現實面前就不會成為茫然不見的蠢人。最終有一種情感穿過他深不可測的嘴角的皺紋和那雙具有洞察力的雙眼的灰色眼白透露了出來。這情感就是憤怒,長時間以來都未體驗過的憤怒,即使對克裡斯婷的死也沒這樣憤怒過。只有採取行動才能解氣,而且沙利文堅信他的憤怒爆發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勝敗在此一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可從未有失敗的嗜好。 
  葬禮辦得非常簡樸,除了牧師之外只有三個人到場。為了防止記者蜂擁而至,一切都是在極為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盧瑟的棺材已封上,他頭上的纍纍彈痕並非愛他的人想帶走的持久記憶。 
  上帝的這位僕從對亡者的身世和死亡的方式都絲毫不感興趣,但是儀式進行得恰當鄭重。開車到附近墓地花的時間像葬禮持續的時間一樣短。傑克和凱特是一同乘車過來的,隨他們來的是塞思·弗蘭克。他坐在教堂後排,感到侷促尷尬,不太自在。傑克和他握握手,凱特則拒絕和他打招呼。 
  傑克斜倚著轎車,看見凱特坐在金屬折疊椅上,旁邊就是她父親剛剛下葬的土坑。傑克向四周看了看。這塊墓地不接納雄偉的紀念碑。很少看到有豎著的墓碑,大多數都是矮矮地埋在土裡的那一類,黑黑的一塊長方形上面寫著死者的名字、埋葬日期和離世的日子。有一些墓碑上面攜刻著「永世緬懷」,而大多數連隻字告別的話語都沒有。 
  傑克回頭看看凱特,看見塞思·弗蘭克朝她走去,但是隨後顯然又改變了主意,悄悄地向傑克走來。 
  弗蘭克摘下太陽鏡,說道:「儀式舉行得不錯。」 
  傑克聳聳肩。「再好,他也是死了。」傑克同樣不會原諒弗蘭克讓盧瑟·惠特尼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去,儘管在這個問題上他和凱特的看法迥然不同。 
  弗蘭克緘口不言,審視著轎車上的罩面漆,掏出一支煙,但又打消了吸煙的念頭。他把手放在口袋裡,不知呆望著什麼。 
  他參加了盧瑟·惠特尼的屍體解剖。子彈造成的瞬間氣穴很大。衝擊波迅速從彈道呈輻射狀發散出來,毫不誇張地說,足足有半個腦顱被爆開。這絕對令人吃驚。從警車的座位裡挖出的彈丸誰看了都會膛目,口徑足足有0.460。驗屍官告訴弗蘭克說這種子彈常用來打獵,並且射擊的是大個頭的獵物。怪不得這子彈鑽進惠特尼腦袋的終止衝力超過8000磅,相當於有人在他身上扔了一架飛機。大獵物打獵運動。弗蘭克疲憊地搖搖頭。他會把這些永遠記住的。 
  弗蘭克抬眼朝這塊開闊的安息地望去,那裡葬有2 多位棄世而去的亡者,徒留悲傷與懷念在世間。傑克背靠著轎車,隨著弗蘭克的目光看去。 
  「有什麼線索嗎?」 
  探長用鞋尖撥弄著地面。「倒是有一些,但毫無用處。」 
  他們都直起身來。這時凱特也站了起來,在土堆上擺了一小簇鮮花,站在那裡呆望著。風停了,雖然有些冷,但陽光耀眼,讓人感覺到融融暖意。 
  傑剋扣上外套的扣子。「現在還要幹什麼?案子結了,沒人會指責你。」 
  弗蘭克笑了笑,決心非找到確鑿證據不可。「他媽的那一槍決不可能讓我罷休。」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凱特轉過身朝轎車走去。塞思·弗蘭克把帽子戴上,拔出車鑰匙。 
  「這簡單,查清誰是兇手就是了。」 
  「凱特,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要相信我,他不會為任何事責備你。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就像你說過的,你是不由自主地被牽扯進來的。你並非有意為之。盧瑟明白這一切。」 
  她坐在傑克駕駛回城的汽車上。不用抬眼就可以看見太陽隨著汽車每行駛一英里都會向西斜去一個角度。開車前他們坐在車子裡幾乎有兩個小時一動沒動,因為凱特不願離開這塊墓地,好像如果她耐心等下去,她父親就會從墓穴裡爬出來,跟他們呆在一起。 
  她把車窗開出一道縫,一股窄窄的氣流襲入車內,驅散了新車內的油漆味,還有預示著又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的潮濕氣。 
  「弗蘭克探長沒有放棄這個案子,凱特。他仍在查找殺害盧瑟的兇手。」 
  她終於把目光移向他。「我對他說什麼和幹什麼絲毫不感興趣。」她摸了摸疼得要命、又紅又腫的鼻子。 
  「別這樣,凱特。看上去這傢伙沒有害盧瑟的念頭。」 
  「真的嗎?一起漏洞百出的案子就在開庭的時候被不了了之了,涉及此案的每個人,連同負責調查的探長看起來都像是十足的傻瓜。到頭來只剩下一具屍體,和一起無頭命案。這名神探現在還要幹什麼?」 
  傑克看見前面有紅燈,就把車停了下來,跌靠在椅背上。他知道弗蘭克對他沒有半句假話,但想要說服凱特相信他卻沒了招數。 
  綠燈亮了,他們又匯入車流。他看了看表。該回辦公室了,這時他才想起自己有辦公室可以去。 
  「凱特,你現在不能一個人呆著。讓我在你的住處蹭幾晚上好嗎?你早晨煮咖啡,我來做飯,成嗎?」 
  他本以為會被毫不含糊地拒絕,並且想好了如何應付。 
  「你說話當真?」 
  傑克看見她紅腫的大眼睛盯著他。她身體裡的每根神經都好像要叫喊起來。當他在度過對他們倆來說都是一場悲劇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他對她正在經受的巨大痛苦和自責茫然不知。對此他感到驚奇異常,遠非握她手時聽到的那一聲槍響所能比。當時,他們倆手指絞在一起還沒來得及分開,盧瑟就已死去。 
  「駟馬難追。」 
  那天晚上他是在沙發上睡的。他把一條毛毯拉到脖頸處,好蓋住胸部以上的部分,抵擋從對面窗子的一處看不見的縫隙吹來的風。聽見門吱嘎一聲,她從臥室裡走了出來。她還是穿著以前的睡衣,頭髮盤成一個麵包狀髮髻。她的面部潤澤鮮亮,只有掛在面頰上的微微紅暈表明她內心遭受的創傷。 
  「你需要什麼嗎?」 
  「我還好。這長沙發比我想像的舒服多了。我也有一隻同樣的沙發,是當時我們在夏洛特斯維爾公寓裡的,裡面的彈簧已經不管用了,我想應該換新的了。」 
  她沒有笑,卻在他的身旁坐了下來。 
  當時他們同居在一起的時候,她每晚都沐浴。她總是滿身散發著芬芳上床,他真是陶醉極了。她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般完美無瑕。當他趴在她身上精疲力竭之前她總是沉默不語,然後才明確而又狡黠地笑一笑,開始用手撫摸他。他好幾分鐘都在想女人就是用這種方式統治這個世界,一點兒沒錯。 
  她的頭靠向他的肩膀,這時他的低級本能開始萌動,不可扼制。但是,看到她一身的疲憊,再加上對一切都興味索然,他的世俗慾望一下子就被打消了,反而多多少少感到有些自責。 
  「我不敢說我能做一個令人稱心的伴侶。」 
  她意識到他此時此刻的心情了嗎?她能意識到嗎?她的思緒已離此地十萬八干裡。 
  「陪住並不陪樂。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凱特。」 
  「我真欣賞你能做到這一點。」 
  「得到你的賞識比什麼都重要。」 
  她捏捏他的手,起身走開。睡裙的裙邊鬆開,她那細長的腿裸露出來。好在這天晚上她睡在別室。一直到凌晨時分他還在浮想聯翩,從披著被假漬玷污了的白色銷甲的騎士,到孤枕難眠只會憑空臆想的律師。 
  第三天晚上他又睡在了沙發上。像往常一樣,她從臥室裡走出來。聽到地板發出的輕微吱嘎聲,他放下手中的雜誌。但這次她沒有朝沙發走來。他伸起脖子四處搜尋,才看見她正在注視著自己。今晚她看起來可並不聊無興致,並且今晚還沒有穿睡袍。她轉身又回到臥室,門開著。 
  他一時並沒作出反應,過了一會兒才起身朝臥室門走去,朝裡面窺視。透過黑暗,他隱隱約約看見她躺在床上的輪廓。被單放在床尾。她那曾經如同自己的身體一般熟悉的身體輪廓映入眼簾。她看著他。他只能看得出注視著他的那雙眼睛的橢圓形狀。她沒有把手向他伸過來。他回想起她以前也從未這樣過。 
  「你的意思我不會搞錯吧?」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他不想在早晨起來看到誰受到傷害,有誰感到意亂情迷。 
  作為回答,她起身把他推到床邊。床墊堅實,還留有她的體溫。他很快脫光衣服。他本能地湊近她半月形的嘴巴,兩個人吻在了一起;他用手在她變了形的雙唇周圍摸來摸去。她的那雙眼睜得很大,很久以來第一次沒有流淚,沒有哭腫,就是以前他常見的那種表情。他希望這種表情永遠不要離開她,他慢慢地用雙臂抱住她。 
  沃爾特·沙利文的宅邸接待了許多高官顯爵,但今晚卻與先前的聚會比起來有些特殊。 
  艾倫·裡士滿舉起酒杯,向東道主講了幾句簡短而有力的祝酒詞。其他四位精心選擇的來賓夫婦也碰杯祝酒。第一夫人穿著一身簡樸的黑色晚禮服,光彩照人;在灰黃色秀髮襯托下,她那張這幾年蒼老了許多的稜角分明的臉與生俱來就是為拍照用的,並且適合拍笑容可掬的照片。她笑意融融地面對著這位億萬富翁。儘管她的周圍不乏富有的人、才華橫溢的人和有教養的人,但她還是像大多數人那樣對沃爾特·沙利文這類人推崇備至,畢竟這樣的人在我們這個地球上是鳳毛麟角。 
  沙利文理應哀傷未了,但他的談話興致卻極盛。啜著進口的咖啡,他們在寬敞的書房裡從全球貿易機遇談到最近的聯邦儲備委員會中的官場鬥法,從星期天爵士鼓隊對淘金者隊的勝負比數到次年舉行的大選。在場的人都會認為艾倫·裡士滿在這次大選中穩操勝券。 
  只有一人例外。 
  互道告別時,總統和這位老人家擁抱,說了幾句悄悄話。沙利文聽了他的話笑了起來,然後微微打了一個趔趄,幸好抓住總統的胳膊又擺正了身子。 
  客人都離去了。沙利文在書房裡吸著雪茄。他朝窗戶走去,總統車隊的燈光很快消逝不見了。儘管屋裡沒人,沙利文還是笑了起來。剛才沙利文抓住總統的胳膊時,總統的眼睛裡透露出的些許退避神色預示著那一特別的勝利時刻早晚會到來。弗蘭克曾經向這位億萬富翁開誠佈公地談了他自己對這起案子的看法。沙利文對其中一個看法頗感興趣:他妻子用拆信刀把攻擊者給刺傷了,有可能刺在腿上或胳膊上,還有可能比警察認為的刺得要深,並且有可能破壞了肌肉神經。要是只是皮肉之傷,現在早該好了。 
  沙利文慢慢地走出書房,隨手關上燈。沙利文的手指掐入總統的身體時,總統感到的肯定只是一絲疼痛。但要是有心臟病的話,緊跟一絲疼痛的常常會是一陣巨痛。沙利文一面想著諸多的可能性,一面咧嘴笑了起來。 
  沃爾特·沙利文站在山頂上看著那座綠色錫皮屋頂的小木屋。他把耳套摘下,用一根很粗的手杖支撐著站穩。每年這個時候弗吉尼亞西北部山區天氣都異常寒冷。天氣預報說肯定要下雪,井且很大。 
  他沿著一條凍得硬邦邦的路下了山。隨著年歲的增長,到頭來自己也成了一條對過往尋蹤覓跡的線索,一種懷舊感老是縈懷不散。他在口袋裡裝著一本無所不包的備忘錄,提醒自己什麼東西需要修繕。他出生的這間屋子至今保存完好。當時他在接生婆的手中呱呱落地,看見的是明滅的燈光,還有母親米莉臉上堅定剛毅的神色。而他母親先前已有三個孩子夭折,其中兩個都是在分娩中死去。他出生時,威爾遜已入主白宮,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交戰雙方鏖戰正酣。 
  那個時候弗吉尼亞這塊地方好像每個人的父親都是煤礦工人。沙利文的父親也不例外。由於經年的有勞無逸,再加上煤塵的熏染,兒子12歲的生日剛過,他就被纏身的病魔突然奪去了生命。多年來這位未來的億萬富翁都是看著父親蹣跚著回到家,筋疲力盡,臉黑得像黑皮外套,一下子癱倒在裡屋的床上,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連與愛子嬉耍的興致都沒有。他可知道,兒子多麼期盼他的關懷!可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永遠都是這樣疲憊不堪,對他來說哪怕是一點點的關懷都成了奢望。 
  他的母親有幸能看到她的兒子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這位兒子為恪盡孝道,可以不惜傾其所有,保證母親過上安適富足的生活。作為對父親的悼念,他把奪去了父親生命的煤礦買了下來,總共花了500萬美元,並且發給每個礦工五萬美元遣散費,隆重地關閉了這個煤礦。 
  他打開門,進了屋。壁爐裡燒的不是木柴而是煤氣,烤得房間暖洋洋的。儲藏室裡堆滿了食物,可足足用上六個月。在這裡他完全可以自給自足。他從不允許別人到這裡來跟他一起過。這裡是他的私宅。除了他自己,有權呆在這裡的人都已死去。他想獨自呆在這裡,他就想這樣過。 
  他拖拖拉拉地吃著自己做的晚餐,若有所思地盯著窗外。藉著漸趨昏暗的光線,他只能分辨出倚屋面立的光禿禿的榆樹輪廓。樹枝緩慢而有節奏地搖曳著。 
  裡屋並沒有按舊時的模樣佈置,已失去了原貌。他出生的這塊地方從未帶給他童年的歡樂,因為窮困潦倒無休無止地困擾著這個家庭。那時培養出的一不做二不休的做事緊迫感成了他日後事業成功的保證,確保他精力充沛、意志堅定,很多艱難險阻在他面前都會退縮。 
  他洗完盤子,走進曾經是他父母臥室的小房間。現在裡面有一把舒適的椅子、一張桌子和幾個書箱,書箱裡面裝有精心挑選的讀物。角落裡有一張小搖床,這個房間他小時候也住過。 
  沙利文拿起桌子上一隻精緻的手機,撥了一個只有少數人知道的號碼。對方的聲音傳來。沙利文拿著手機等了一會兒,才出現另一個聲音: 
  「天哪,是你,沃爾特。我知道你想分秒必爭,但也不要操之過急。你現在在哪裡?」 
  「你要是到我這個年齡也會分秒必爭的,艾倫。即使你想慢慢來,也不可能從頭開始。我寧願在行動的火球中爆炸,也不願不聲不響地銷聲匿跡,我希望沒有耽誤你的正事。」 
  「我現在沒有急不可耐的事情要做。我對處理世界危機駕輕就熟。你需要我幫你什麼忙嗎?」 
  沙利文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話筒旁放了一個很小的錄音機。 
  「我只有一個問題,艾倫。」沙利文停頓了一下。他突然感到喜歡這樣做。他的眼前浮現出停屍房裡克裡斯婷的面容,他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等了那麼長時間才殺死他?」 
  接下來是一陣沉寂。沙利文可以聽到電話另一頭喘氣的聲音。真不簡單,艾倫·裡士滿非但沒有換氣,並且還如往常一樣呼吸平穩。沙利文先是感到佩服,接著感到的是一絲失望。 
  「請再說一遍。」 
  「要是你手下失手的話,說不準你現在正會見律師,計劃如何為自己辯護,駁倒對你的控告。你得承認你幹得正是時候。」 
  「沃爾特,你沒事吧?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在哪裡?」 
  沙利文把聽筒從耳朵旁拿下來一會兒。電話裝有干擾器,他的位置不可能被發現。如果有人想鎖定他現在的位置,他敢肯定有人正在這樣做,就會遇到一打這通電話發出信號的位置,而且其中沒有一個接近他真實的位置。這個干擾裝置花了他一萬美元。不就是錢嗎?無所謂。他又笑了。他想談多久就可以談多久。 
  「實際上我好長時間都沒有感覺這麼好過。」 
  「沃爾特,你胡說些什麼?誰被殺了?」 
  「你知道,當時克裡斯婷不想去巴巴多斯,我並不感到多麼地驚訝。說實話,我猜到她想留下來,跟一些她夏天獵取的年輕男子鬼混。她說自己不舒服真是可笑。我記得當時我坐在轎車裡,猜想著她會編出什麼借口。她並不擅長撒謊,可憐的妞兒。她的咳嗽一聽就是刻意裝出來的。我想她上學的時候也會經常煞有介事地編出諸如『狗吃了我的作業』之類不能自圓其說的謊話。」 
  「沃爾特……」 
  「奇怪的是當警察詢問她沒跟我一起去的原因時,我突然意識到我不能告訴他們克裡斯婷說過她病了。你會回想起當時報紙上充斥著有關男女私情的流言蜚語。我知道若是我說她身體不好,再加上她沒有跟我到島上來,無聊小報就會說她懷上了別人的孩子,即使屍檢證明沒有。人們喜歡往最壞處想,往最刺激的事情上猜,艾倫,你明白這一點。要是你被人控告,他們肯定會把你想像得一無是處。不過也應該這樣。」 
  「沃爾特,請你告訴我你在哪裡好嗎?你顯然不舒服。」 
  「艾倫,你是不是想讓我把錄音帶放一遍,是一盤記者招待會上的錄音,上面有你一句關於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卻令我好不感動的話。你真值得稱道。一段老朋友間的私人對話,被當地幾家電視台和廣播電台錄了下來,卻沒有公之於眾。這可以使你盛名更盛,但我想還沒有人瞭解。你這麼風度翩翩,人緣又好,誰會留意你說克裡斯婷病了。但你確實說了,艾倫。你告訴我說要是克裡斯婷沒病的話,她不會被謀殺的。她會跟我一起去島上,今天還會活著。」 
  「克裡斯婷只告訴過我一個人說她病了,艾倫。我曾講過我從未告訴過警方。你怎麼知道的?」 
  「你肯定告訴過我。」 
  「在那次記者招待會之前我從未跟你會過面,也沒講過話。這些很容易證明。我的日程是按分鐘計的。作為總統,你身處何地,跟誰來往每時每刻大都記錄在案。我之所以說大都記錄在案,因為也有例外。克裡斯婷被殺的那個晚上你就不在你日常去的幾個住所。你恰好就在我的房間裡,更確切地說,是在我的臥室裡。在那次記者招待會上我們一直被圍得水洩不通。我們說的每句話都被錄了下來。你不是從我這裡知道的。」 
  「沃爾特,請告訴我你在哪裡。我想幫助你解決問題。」 
  「克裡斯婷從不擅內斂,她肯定會為自己能夠跟我耍花招而沾沾自喜。她大概向你吹噓過,是嗎?吹她是怎樣對付那老傢伙的。因為我的先妻實際上是世界上唯一會告訴你她裝病的人。你卻無意當中把這些話在我面前說了出來。不知何故我現在才悟出來。可能是過於急切地想找到殺害克裡斯婷的兇手的原故,我不假思索地就接受了謀財害命的假設。或許是一種直覺讓我放棄了這個假設,因為我從未完全忽視克裡斯婷對你的一片癡情。但我又想你不可能這樣做。我本應把人性朝最惡處想,那樣就不會失望了。但有句話說得好,晚做總比不做強。」 
  「沃爾特,你為什麼給我打電話?」 
  沙利文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但仍不失先前的那種鏗鏘有力,那種咄咄氣勢。「因為,你這個惡棍,我想讓你知道你會落得個什麼下場。你面對的將會是法庭上律師之間的唇槍舌劍、公眾面前的丟人現眼,諸如此類作為總統你做夢也不會想到的事情。我告訴你這些就是為了當警察出現在你家門口時讓你不會感到吃驚。更重要的是,我想讓你知道到底誰會帶給你這一切。」 
  總統的聲音變得有些緊張。「沃爾特,如果想讓我幫忙,我會的。但我畢竟是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雖然你是我的故交,但我不會容忍無論你還是其他人的無理指控。」 
  「隨你怎麼說,艾倫。你會想到我要錄下這段談話。這無關緊要。」沙利文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嫩小子,艾倫。我把什麼都傳授給你,你也學得不賴,甚至爬上了這個國家最炫耀的位置。值得慶幸的是,你也會跌得最慘。」 
  「沃爾特,你經受的壓力太大了。我最後一次請求你讓我幫幫你。」 
  「真可笑,艾倫,那應該是我向你提出的建議。」 
  沙利文啪地一下關閉了電話,關上錄音機。他的心臟跳動得異常迅速。他用手摀住胸口,強迫自己放鬆放鬆。冠心病是不能聽之任之的。但是他覺得身體還行,這次就隨它去吧。 
  他朝窗外看去,然後又把目光轉入室內。這就是他自己小小的家園。他的父親就是在這間屋子裡去世的。想起這些,多多少少對他都有些安慰。 
  他又躺回椅子裡,閉上眼睛。第二天早晨他要給警察局打電話。他會把一切告訴他們,把磁帶交給他們。然後他會坐觀事態的發展。即使他們不控告裡士滿,他的事業也會到此為止,也就等於說,這傢伙無論是事業、精神抑或是心智全都要垮掉。誰在乎他變成一具行屍走向?這樣就足夠了。沙利文笑了。他曾發過誓要替妻報仇。他做到了。 
  忽然,他感到他的一隻手從身邊抬起,他猛然睜開眼睛。於是他的手攥住一個又涼又硬的東西。直到槍管貼在他的腦袋的一側他才真正反應過來,但是已經太晚了。 
  總統一面看著電話話筒,一面對了對時間,現在行動該結束了。沙利文沒有白教他。老師落得個如此下場,真是好極了。他幾乎是確信無疑,沙利文在向世人公開自己的罪責之前會跟他聯繫的。這樣事情相對來說就好辦多了。裡士滿起身上樓到自己的私房。死去的沃爾特·沙利文在他腦中一閃而過。老是把死去的對手掛在心頭只會耽誤事情,於事無益。事既畢,所做的只能是去迎接下一個挑戰,這也是沙利文教的。 
  暮色中年輕人盯著這座房子。他聽見一聲槍響,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窗戶裡微弱的燈光。 
  比爾·伯頓很快回到了科林身旁。他甚至連看都沒看搭檔一眼。兩位訓練有素、忠於職守的特工,死在他們手裡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在乘車返回的路上,伯頓的身子深埋在座位上。任務終於完成了。加上克裡斯婷·沙利文,總共殺了三個人。為什麼不算上她呢?這一場夢魔都怪她。 
  伯頓低頭看看手,仍然不能相信這隻手剛才還握著槍柄,扣動扳機,結束了一個人的生命。伯頓的另一隻手曾拿著錄音機和磁帶。現在這些東西放在口袋裡,不久就會化為灰燼。 
  當他監聽沙利文與塞思·弗蘭克在電話上的談話時,伯頓還不明白那個老傢伙拿克裡斯婷的「裝病」做什麼文章。但是當他把這次通話內容告訴總統時,裡士滿朝窗外凝視了幾分鐘,比伯頓進來時顯得更加愁容滿面。於是他給白宮對外傳媒部門打了個電話。幾分鐘之後他們把米德爾頓法院門口台階上的第一次記者招待會上的錄音聽了一遍。從總統表示對老友的同情,到生活中的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以及要是克裡斯婷沒生病就不會被害云云。顯然他沒有留意是克裡斯婷被害那天親口告訴他生病了的,於是乎說漏了嘴。這個事實可是證據確鑿;這個事實可能會讓他們每個人都完蛋。 
  伯頓癱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他的上司。總統默默地看著那盤磁帶,好像試圖用意念把磁帶上的每字每句都抹掉。伯頓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像個政客一樣把無奈的情緒用語言表露了出來: 
  「我們現在該幹什麼,頭?乘空軍一號逃命嗎?」伯頓眼盯著地毯半是自嘲地說。他腦子一片混亂,甚至就要停頓了。 
  他抬頭發現總統的眼睛大睜著盯在他身上。「沃爾特·沙利文是除了我們之外唯一知道這條重要信息的人。」 
  伯頓從椅子上站起來,回視著他。「我的工作不是唯命是從,你想讓我殺誰就殺誰。」 
  總統的目光仍然盯著伯頓的臉。「沃爾特·沙利文對我們直接構成威脅。媽的他還在跟我過不去,他媽的誰也別想跟我過不去。你也想試試嗎?」 
  「他跟你過不去有過不去的理由,不是嗎?」 
  裡士滿從桌子上拿起一隻鉛筆,在指間把玩著。「要是沙利文把這事抖落出來,我們一切玩完,一切玩完。」總統打了個響指。「殺了他,就這樣,我要不惜一切避免這事被抖落出來。」 
  伯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突然感到胸中火燒火燎的。「你怎麼知道他沒有抖落出來呢?」 
  「因為我瞭解沃爾特,」總統簡捷地說道,「他會用自己的方式處理這件事情,他會讓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並且是存心為之。他並不都事事關心,但要是一旦插手,就會讓人感到鋪天蓋地、猝不及防。」 
  「說得對。」伯頓把頭埋在手裡,腦筋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轉得快。多年訓練賦予他一種迅速處理情報的本能。他思維極快,行動起來也比其他任何人都快捷。而現在他的腦子卻一片漿糊,像一杯擱了一天的咖啡,似渾湯般粘稠,一切都不清晰明瞭。他抬起目光。 
  「但有必要殺了他嗎?」 
  「我可以保證沃爾特·沙利文現在正謀算著如何把我們搞垮。把他殺了我絲毫不感到憐憫。」 
  總統斜倚在椅子上。「明說了吧,這傢伙已下決心跟我們鬥一鬥。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沃爾特·沙利文比在座的每個人都清楚這一點。」總統的目光又注視著伯頓。「問題是,我們是否都已準備就緒,可以回擊了呢?」 
  科林和伯頓最後花了三天時間開車跟蹤沃爾特·沙利文。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伯頓下了車。他真不敢相信能夠這麼容易得手,同時又對他這一現在確實可以任人擺佈的目標生出深深的悲哀。 
  夫妻雙雙已被幹掉。汽車疾速地奔向首都。伯頓下意識地搓著手,試圖搓掉上面每一個縫隙裡的污垢。一想到他內心的感覺永遠不會被抹去、他的所作所為已既成事實,他不由得冷徹肌骨、胸中的塊壘將伴隨他餘生中的每時每刻。他曾以命換命,現在又幹了一次。他長期以來鋼鐵般的脊樑萎縮成了一塊令人可憐的橡膠。生活給了他最棘手的挑戰,而他卻敗下陣來。 
  他把手伸進座位的靠手裡,朝窗外的茫茫夜色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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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毋庸置疑,沃爾特·沙利文的自殺不僅僅震驚了金融界。來自世界各地的達官顯貴出席了他的葬禮。葬禮在華盛頓聖馬太天主教堂裡舉行,場面佈置得體,肅穆而又隆重。有六位顯要人物致詞悼念他。其中那位最著名的大人物把沙利文的偉大之處稱頌了足足有20分鐘,而且還談到了死者當時所承受的巨大壓力,以及在此巨大壓力下人們往往會做出平時連想都不敢想的一些事情來。艾倫·裡士滿致完詞,全場的人都跟著他流淚,浸濕他自己雙頰的淚水看來不會是假的。他對自己的演講技巧總是那麼得意。 
  長長的送葬隊伍魚貫而出,三個半小時之後,到達了沃爾特·沙利文生於此死於此的小屋子。豪華轎車在白雪覆蓋的窄道上勉強擠佔了一席之地,沃爾特·沙利文被人從上面抬了下來,緊挨著他的父母下葬在一座小山丘上,從這裡可以鳥瞰這個地區最富饒的山谷。 
  塵土掩蓋了棺材,沃爾特·沙利文的朋友們重新上路,回到了塵世俗界。塞思·弗蘭克審視著每一張臉。他看著總統回到車上。比爾·伯頓看見他,顯得有些驚詫,隨後點了點頭,弗蘭克也點了點頭。 
  送葬的人都離去了,弗蘭克開始觀察這個小屋。黃色的警戒線把屋子四周圍住,還沒有撤走,兩個穿制服的警察還在守衛。 
  弗蘭克走過去,亮了一下警徽,進了屋子。 
  世界上的首富之一竟然選擇這樣一個地方自殺,真是頗具諷刺意味。沃爾特·沙利文就是霍雷肖·阿爾傑1故事中靠自己發家致富的招貼畫男孩活生生的原型。弗蘭克崇拜純粹依靠自己的本事、勇氣和毅力在這個世界裡奮鬥成功的人。又有誰不這樣呢? 
   
  1阿爾傑(1832-1899):美國兒童文學作家,作品深受少年兒童讀者歡迎,代表作為《衣衫襤褸的狄克》。 

  他又看了一眼那張椅子。屍體就是在上面發現的,旁邊還有一支槍,這支武器曾頂住沙利文的太陽穴。先是大而不規則的星狀傷口,然後就是那巨大而致命的腦顱崩裂。槍落在左側的地板上。死者手掌上出現的連帶創傷和火藥引起的灼傷促使當地人把它作為自殺來報案,因為此結論所依據的事實簡單明瞭。倍受喪妻之痛的沃爾特·沙利文為妻子殺了兇手,報了仇,然後自己也命赴黃泉。他的助手們確認沙利文已有幾天同他們失去了聯繫,這對沙利文來說是很稀罕的事。他很少到這種隱居之處,即使有,也會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他屍體旁的一份報紙上面說殺他妻子的嫌疑犯已死。所有這些都表明這個人是有意結束自己生命的。 
  但是有一個小小的事實弗蘭克有意沒有向其他人講,並且一直索繞在他的心頭。他來停屍房那天見到過沃爾特·沙利文。會面期間,沙利文在幾張屍檢表格和一張他妻子的財產清單上簽字。 
  而且沙利文是用右手簽的名。 
  這本身並不一定說明什麼。沙利文可以以任何理由用左手握槍。槍上他的指紋清晰可辨,或許有些過於清晰了,弗蘭克心裡這樣思忖著。 
  這支槍具有這樣的表面特徵:這是一支黑槍,註冊編號已被巧妙地抹去,一看就知道是老手干的,甚至連通過射程都不能確定它的來路。一支來歷完全不明的武器,這種槍往往只會在犯罪現場找到。沃爾特·沙利文有必要在乎有人會追查他用來自殺的槍支嗎?但這也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因為提供給沙利文槍支的那個人有可能是從非法渠道獲得的這支槍,雖然在弗吉尼亞這個州很容易買到手槍,而且這個州東北部走廊地帶的警察部門對此感到非常頭疼。 
  弗蘭克看完屋內又踱到屋外。地上仍然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沙利文在下雪之前就已死去,屍檢證明了這一點。慶幸的是他的手下知道這所房子的地點。他們來找他,發現了屍首,那時他大概是死了12個小時。 
  雪不會幫助弗蘭克找到任何蛛絲馬跡。整個地方渺無人跡,找不到人來詢問在沙利文死的那天晚上是否發現過可疑的跡象。 
  當地司法部門的同行從車裡鑽出來,急匆匆地朝弗蘭克站著的地方走來,手裡拿著文件夾。他和弗蘭克交談了一會兒,然後弗蘭克向他致謝,鑽進車子離開了。 
  屍檢報告說沃爾特·沙利文的死亡時間是在晚上11點和凌晨1點之間。但是在12點10分的時候沃爾特·沙利文曾給人打過電話。 
  巴頓-肖-洛德公司走廊裡雖然寂靜無聲,卻透出使人不安的氣息。要是律師業務蒸蒸日上的話,電話鈴聲、接收電傳的吱啦聲、鍵盤的敲擊聲再加上鼎沸的人聲會此起彼伏,公司裡的每一根毛細血管都在緊張忙碌。雖然公司裡只有露辛達一人擁有私人直撥電話線路,平時每分鐘接的電話也不下八個,而今天她卻優哉游哉地讀著《時尚》雜誌。大多數辦公室都關著門,讓人無法看見裡面正在進行的除了少數律師沒有參加的激烈且常常是群情激昂的討論。 
  桑迪·洛德的辦公室門不僅關著,而且還鎖上了。有幾個合夥人貿然叩擊這扇厚實的大門,會猝不及防地遭到鬱鬱寡歡的主人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 
  他坐在椅子裡,腳上沒穿鞋子,蹺在擦得珵亮的桌子上,領帶沒系,領子敞著,鬍子拉碴,在用手可以夠到的地方放著一個喝得幾乎精光的烈性威士忌酒瓶。桑迪·洛德現在雙眼佈滿血絲。在教堂裡他曾用這雙眼睛長時間全神貫注地盯視安臥著沃爾特·沙利文遺體的珵亮的黃銅色靈樞。關鍵問題在於這個靈樞不僅僅把沙利文的而且還把洛德的俗世遺夢都悉數帶走了。 
  多年以來洛德未雨綢繆,考慮過一旦沙利文死亡應採取的應急措施。於是,在巴頓-肖-洛德公司12名專家的幫助下,他制定了一系列精密細緻的應急措施,其中包括在沙氏企業的母公司董事會中組建一支忠心耿耿的突發事件應急小組,他們中的每個人都要確保在很遠的將來沙氏企業的公司實體網絡的總代理權一直歸巴頓-肖-洛德公司,而具體代理權則歸洛德本人,這樣不致中斷,一切都照原樣延續下去。巴頓肖-洛德公司這列火車照樣前行無礙,生意紅火,因為它的柴油發動機完好無損,甚至還加了油,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發生了一起變故。 
  人總有一死,沙利文。也不例外,金融界都明白這一點。但是令企業界和投資界大惑不解的是這個人據稱是親手把自己殺了,並且謠言四起,說什麼是他派人把那個殺害他妻子的嫌疑犯給殺了,這件事情得手以後,就促使他朝自己腦袋上開了一槍。商界對這些說法毫無心理準備。據經濟學家預測,市場若是受驚,常常會做出猛烈狂暴的反應。他們預測對了,沙氏企業的股票在沙利文的屍首發現後的那天早晨狂跌61個百分點,創10年來紐約股票交易所單股交易最慘重的記錄。 
  要是股票每股比賬面價值整整低六美元的話,很快就會有人趁火打劫。 
  在洛德的建議下,董事會拒絕了世紀公司收購股票的報價。儘管如此,眼睜睜地看著大部分投資一夜之間化為泡影的股東們也就顧不上許多了,只好接受報價。很有可能在兩個月之內代理權之爭就會結束,由他人接管。世紀公司的法律代理羅茲律師事務所是全國最大的律師事務所之一,在處理各類法律事務上頗有一套。 
  結局非常清楚。巴頓-肖-洛德公司不再有用。可以帶來2000多萬美金的最大客戶將會壽終正寢,也就意味著失去了1/3的法律業務。公司早已有很多人把求職簡歷寄了出去。一些律師事務所試圖想和羅茲公司分攤業務,聲稱對沙氏企業很熟悉,可以減輕代理權轉讓帶來的衝擊以及熟悉業務過程中高昂的花費。在此之前已有兩成的巴頓-肖-洛德公司忠心耿耿的有律師頭銜的業務人員提交了辭呈,這場軒然大波是否會很快平息還不明朗。 
  洛德的手在桌上慢慢地移來移去,直到把那瓶威士忌酒喝光為止,他轉動身子,看看冬日早晨的陰霆,不由地苦笑了起來。 
  羅茲公司沒有業務要和他做。洛德不堪一擊,這句話終於成了現實,尤其是在10年來他看見過多少當事人前一分鐘還是腰纏萬貫的億萬富翁,轉眼之間卻成了分文不名的階下囚,破敗的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當然,他從未想像過,一旦輪到自己,他也會失敗得這樣慘。速度之快,破敗之徹底,其慘烈的程度決不亞於那些人。 
  一個可以帶來八位數業務的巨頭遭此劫數,而且為了這個客戶花了你所有的時間和精力。老客戶不再有油水可撈,風光已逝;新客戶還沒有發展。昔日的傲慢自負終於有了報應,讓他自食其果。 
  他的腦子迅速地計算著,20年來他的淨收入大約有3000萬美元。遺憾的是,他不僅花光了這3000萬美元,而且還大大超支。這些年來,他購置了幾棟豪華別墅,在希爾頓·海德島上擁有一處度假山莊;在紐約市有一個秘密幽會的私宅,在那裡他可以獵艷風流,淫人妻女;再加上豪華轎車、有品味懂休閒的人應該收集的各式藏品、貯有上佳葡萄酒的酒窖,甚至還擁有私人直升機——這一切他應有盡有,但是三次不歡而散的婚姻動搖了他的財產基礎。 
  他現在的住宅是直接從一本《建築文摘》中看到的,內部設施有多豪華,抵押金就有多昂貴。他嫌少的東西正是現金,資產在流失。在巴頓-肖-洛德公司,你吃多飽,關鍵看誰被你宰。在巴頓-肖-洛德公司內部合夥人不願集體出擊。這就是洛德每月的收入比其他任何人都高的緣故。這下收入銳減,連用信用卡支付開銷的能力都夠嗆;他每月光是花在美國捷運公司身上的費用都達到五位數。 
  他紛亂鬱悶的思緒暫時擱置了起來,接著開始考慮沙利文之外的客戶。對一塊棒球場的粗略預算評估或許最多能夠帶來50萬美元的律師業務,但這意味著要費很多口舌,繞來繞去兜圈子,這些他都不想幹,這樣干現在對他來說仍然有些掉價,至少在他的財神爺沃爾特認為即使擁有幾十億資產也不值得活下去之前,洛德他是這樣認為的。天哪,這一切都是那騷娘們造成的。 
  50萬美元!連小癟三柯克森都嫌少。想到這,洛德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坐在椅子裡轉來轉去,端詳著牆上的藝術品。從一位不起眼的19世紀藝術家的畫筆勾勒處,他找到了再次微笑的理由。他還有一根救命稻草。雖然他的最大客戶堂而皇之地甩了他,這位肥胖的生意場上的老手還有一筆資本可以利用。他撳動了電話機上的按鍵。 
  弗雷德·馬丁在走廊裡快速地推著手推車。這是他第三天上班,也是第一次為公司的律師送郵件,但他卻急於又快又準確地完成這項工作。作為被該公司僱用的10名勤雜員之一,他早已領教了來自像催命鬼一般上司的壓力。四個月來他拿著自己唯一的武器——從喬治敦大學獲得的歷史學士學位四處碰壁,這才意識到他唯一的出路是上法學院,還有哪裡比在華盛頓特區這家最負盛名的律師事務所為這一職業探路的更好去處呢?沒完沒了的四處求職面試使他相信著手打通關節的時間已不能再晚了。 
  他查著一張地圖,上面各個律師的名字用方框框了起來,分別代表這個人的辦公室位置。這張地圖是他從自己的小隔間辦公桌上拿來的,在一本厚達5000頁的有關跨國業務的活頁夾中,他還無意中發現了這張地圖的最新版本就夾在裡面,其索引和裝訂工作由他下午完成。 
  他繞過拐角停下來,看看一扇關閉的門,今天每個辦公室的門都關閉著。他拿起一份聯邦捷運公司郵遞的包裹,在地圖上找收件人的名字,拿它和包裹標籤上的潦草字跡對照了一下。沒錯。他看了看空空的名牌支架,蹙起了眉頭,感到困惑不解。 
  他敲敲門,等了一會兒,又敲了敲,然後把門打開。 
  他朝四周看了看,屋裡一片狼藉,地板上堆滿了盒子,傢俱擺得亂七八糟,桌子上撒著一些報紙。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跟頭核對一下,可能搞錯了。他看看表,已經過了10分鐘。他抓起電話,給頭撥電話。沒人接。他看見桌子上有張女人照片,那女人身材高挑,深棕色頭髮,衣著華貴。肯定是這人的辦公室,或許是正在搬入。誰會把一張美女照留下來呢?弗雷德覺得自己推測得很在理,就把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放在這裡肯定會被找到。他關上門出去了。 
  「沃爾恃出了這事,我感到很遺憾,桑迪,確實很遺憾。」傑克掃視著城市景色。這是在上西北部的一所公寓頂樓上。這塊地方昂貴非凡,錢還在源源不斷地花在內部裝演上。傑克看見到處都是繪畫真品、軟皮革和石雕。他思忖道:像桑迪·洛德這種人世上不多,他們得住在體面的地方。 
  洛德坐在火爐旁,裡面的火苗直躥。他那臃腫的身體穿著寬鬆的渦旋紋花睡衣,光腳穿著皮拖鞋。雨冷冷地打在寬大的窗戶上。傑克向火爐挪近了一些,他的思緒也好像火苗一樣辟辟啪啪直躥。躥出來的餘燼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帶著火光很快消失不見了。傑克手握酒杯,看著他的合夥人。 
  電話來得並不非常突然。「我們需要談一談,傑克,越快越好。不要在辦公室裡談。」 
  於是傑克來到他的住處。洛德的老僕人替他拿走大衣和手套,不聲不響地退了下去。 
  兩人來到鑲有紅木嵌板的書房裡。這裡佈置豪華,是男人的好去處,傑克心中生出帶有些許悔意的妒忌之心。那間大石屋在他眼前一閃而過,那房子也有一個和洛德的極為相似的書房。他努力使自己定定神,眼睛盯著洛德的後背。 
  「我被人搞了,傑克。」一聽到洛德嘴裡首先說出的是這些話,傑克不由得想笑。你不得不佩服這個人的直率。但他還是忍住了。洛德說話的音調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值得他人的尊敬。 
  「公司會沒事的,桑迪。我們什麼都不會失去。我們出讓了一些業務,但無礙大局。」 
  洛德最終站了起來,逕直朝角落裡的吧檯走去,這裡備有各種各樣的酒。他把只能裝一口酒的杯子倒滿,熟練地一飲而盡。 
  「對不起,傑克,或許我把自己搞糊塗了。公司挨了一拳,並非打趴下再也爬不起來了。你說得對,公司會經受得住這個考驗,但我想說的是巴頓、肖,還有洛德我能否經受得起來日再戰。」 
  洛德蹣跚地穿過房間,一屁股坐在白色皮革沙發上。傑克巡視著鑲嵌在這件大塊頭傢俱上面的銅釘子,一面啜著酒,一面審視著那張寬臉。那雙眼睛瞇著,只留下一分硬幣那麼厚的縫隙。 
  「你是公司的頂樑柱,桑迪。我沒看到有什麼變化,即使你固定的客戶來源受到衝擊。」 
  洛德平躺著,發出一聲歎息。 
  「難道只是一次小小的衝擊嗎?明明是一顆原子彈,傑克。正中他媽的致命處。世界上的重量級拳擊冠軍也不會打得我這麼慘。我被打趴下,裁判正在為我進行10秒計時。一幫心懷叵測的卑鄙小人正在上空盤旋,而洛德就是他們撲食的美味。這道美味是一頭嘴裡銜著蘋果、屁股上標有靶心、一打一個准的肥豬。」 
  「難道是柯克森?」 
  「柯克森、帕卡德、馬林斯、他媽的湯森,繼續數下去,傑克,你可以數到合夥人名單的末尾。我跟我的一些合夥人有非同一般的過節,這一點我得承認。」 
  「但跟格雷厄姆沒有,桑迪。跟他沒有過節。」 
  洛德慢慢坐了起來,頭枕在一隻鬆軟的胳膊上,眼睛看著傑克。 
  傑克納悶為什麼他這麼喜歡這個人。原因可以追溯到當時在菲爾莫爾飯店的那次午餐。那次決不是胡侃,而是一次地地道道的讓人脫胎換骨的談話。每句話都令人心裡感到刺痛,讓人的大腦做出從未有膽量做出的反應。現在這個人有麻煩,但傑克有辦法保護他;或許他確實有辦法。他現在與鮑德溫家族的關係一點也不牢固。 
  「桑迪,他們要是想跟你交手,得先通過我。」他是這樣說的,也會這樣做的。也確實是洛德給他機會能和大人物一起閃光爭輝,賦予他活力,你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使你志得願遂呢?那一段經歷使他獲益匪淺。 
  「幹我們這行可是水深石亂,傑克。」 
  「但我水性很好,桑迪。還有,別把這件事純粹看成是為朋友兩肋插刀,你本人就是公司的一筆資產,而我又是這個公司的合夥人。公司要賺大錢全指望你,雖然你現在被人打趴下了,但你不會甘心趴著。一年以後你會行大運,到時第一把交椅仍然歸你。我不想讓你這樣一筆財富溜掉。」 
  「這我不會忘記的,傑克。」 
  「我也不會讓你忘掉。」 
  傑克離去之後,洛德又要倒一杯酒,但還是打住了。他看見自己的手在顫抖,慢慢地把酒瓶和酒杯放下。趁雙膝還能支撐得住,他朝沙發走去。壁爐上方有一面北方風格的老式鏡子,他的身體映在裡面。已有20年他那陰沉的臉上沒有滴過一滴眼淚,最後一次也是他母親過世的時候,但現在他卻淚如泉湧,是為失去沃爾特·沙利文這樣一個朋友而痛哭。多少年來洛德都在自欺,相信這個人對於他來說只不過是每月用來支取的佣金支票。這種自欺終於在沙利文的葬禮上得到報應。當時洛德哭得死去活來,不得不鑽回自己的轎車,直到他的朋友下葬時才出來。 
  現在他又在擦拭著肥胖臉頰上略帶鹹味的液體。去他媽的臭小子。洛德把每個細節都盤算好了,他的對策無懈可擊。除了他已經獲得的這個反應之外,他已對每個可能的反應心裡都有數。他看錯了這個年輕人。洛德本以為傑克會像他那樣做:人於我有所大求,我必對人有所大欲。 
  糾纏著他的不僅僅是負疚感,還有恥辱感。意識到這種羞恥感的時候,他感到噁心,於是趴在了那綿軟的厚地毯上面。羞恥感,長時間沒有感受過的羞恥感。噁心退去後他又看看鏡子裡形容委瑣的自己,他向自己保證,他不會讓傑克失望的。他會重振旗鼓,他不會忘記這個許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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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弗蘭克即使有最狂野不羈的想像,也不會想到自己能坐在這個地方,他環視四周,很快就意識到這房間呈橢圓形。傢俱色調單一,風格保守,但是偶爾某個地方會出現色彩或條紋。低低的鞋架上整齊地放著一雙昂貴的運動鞋,說明房間的主人遠未打算退隱不幹。弗蘭克使勁嚥唾沫,調整呼吸,他是位資深警探,這次只不過是一系列無休無止的例行公事中的又一次調查。他來這裡只是追查一條線索,僅此而已。幾分鐘過後他就會離開此處。 
  接著他不由得提醒自己,他要調查的對象是當今美國總統。緊張感像一陣衝擊波向他席捲而來。這時,門打開了,他立刻站了起來,轉過身。他朝伸過來的手呆視了好長一會兒,最後定住神才伸出手去迎接。 
  「謝謝你到我這裡來。」 
  「沒什麼,總統先生。我的意思是說只要不塞車就好。總統先生,我想您是沒有受過塞車之苦嘍?」 
  裡士滿在辦公桌後面坐下,示意弗蘭克重新坐回去。直到這時弗蘭克才看見面無表情的比爾·伯頓,他關上門,臉朝著探長。 
  「我的路線都是事先佈置好的,確實我很少遇到塞車。要是偶爾遇到,會把人急死的。」總統咧嘴笑了起來,弗蘭克感覺到自己的嘴角自動上挑,也出現了笑意。 
  總統身子前傾,直勾勾地盯著他。他雙手緊握,眉頭緊蹙,樂意融融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我要謝謝你,塞思。」他瞥了一眼伯頓。「伯頓告訴我你非常配合對克裡斯婷·沙利文被殺一案的調查工作。真的要謝謝你,塞思,有些官員要麼不願幫忙,要麼想把這案子變成傳媒炒作的對象,用來抬高自己的身價:我在你身上寄予了厚望,並且你的作為遠遠超出了我的期望。再次向你表示感謝。」 
  弗蘭克心裡一喜,好像獲得了拼字遊戲第四名的桂冠。 
  「你知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真是糟透了。告訴我,你有沒有聽說沃爾特的自殺和那名被殺的罪犯之間有什麼聯繫?」 
  弗蘭克搖搖頭,眼睛裡流露出的得意之色頓時消失了,那雙目不斜視的眼睛開始停留在總統稜角分明的臉上。 
  「有什麼說什麼,探長。我可以告訴你,此時此刻,針對沙利文雇殺手為妻報仇,然後又畏罪自殺這一連串事件,華盛頓全市上至官方下至市民都在予以猛烈的抨擊。你不可能制止別人說閒話。我只不過是想知道,你在調查中有沒有獲得一些線索能夠證實,殺死他妻子的兇手被殺是沃爾特一手操縱的。」 
  「恐怕我真的什麼都不能說,先生。我希望您能理解,這畢竟是一次正在進行的警方調查。」 
  「不用擔心,探長,我不想為難你。但我可以告訴你這段時間我一直非常難過,想想沃爾特·沙利文竟然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是這一代人中最傑出、最有頭腦的人之一,像他這樣的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很多人都這麼說。」 
  「這話我只能跟你一個人講。據我對沃爾特的瞭解,他若要對付殺妻兇手,就會每一步都精心策劃的,這井非不可能。」 
  「應該叫殺人嫌疑犯,總統先生,在證實有罪之前他是無罪的。」 
  總統看了一眼伯頓。「但我明白你接手的這個案子非常棘手,確實難啃。」 
  塞思·弗蘭克搔了搔耳朵。一些辯護律師喜歡這種棘手的案子。你看,這好比你在鐵上倒上足夠的水,鐵就開始生銹,變得千瘡百孔,可你卻未能察覺到。 
  「這案子的辯護律師就是這種人嗎?」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吧。我不擅長打賭,但我猜完全定罪的可能性不超過四成。我們進行的確實是一次棘手的戰鬥。」 
  總統向後倚去,思忖著這些話,又看著弗蘭克。 
  弗蘭克終於覺察到他臉上期待的神色,於是打開筆記本,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心跳平靜了下來。 
  「你知不知道沃爾特·沙利文臨死前給你打過電話?」 
  「我記得我曾和他通過話,但我不知道那就是在他臨死前,不知道。」 
  「你沒有早一點告訴我這件事情,我感到有些詫異。」 
  總統的臉沉了下來。「我知道。我想我本人也有點驚詫,我認為當時是為了不要讓沃爾特再受傷害,至少不要老是回憶往事,結果不能自拔。當然我知道警方最終會發現他曾打過這個電話。對不起,探長。」 
  「我想知道那次電話裡談的具體內容。」 
  「你想喝點什麼,塞思?」 
  「來杯咖啡吧,謝謝。」 
  好像有人提示一樣,伯頓拿起角落裡的電話,不一會兒一隻銀盤托著一杯咖啡送了進來。 
  他們輕啜慢飲著熱氣騰騰的咖啡。總統看看表,然後抬眼看見弗蘭克正盯著他。 
  「對不起,塞思,對你的來訪,我非常地重視。不過,幾分鐘後有一個國會代表團來和我共進午餐。說實話,我並不期待他們的到來。說起來有點可笑,我對政客倒不特別喜歡。」 
  「我明白。只不過還要耽誤你幾分鐘的時間。那次通話的目的是什麼?」 
  總統向後倚靠著椅子,好像在調整思路。「我可以把這次稱作是一次絕望的通話。他當時肯定有些反常,他聽起來好像不大對勁,已失去了自我控制;好一陣子什麼話也說不出。跟我認識的沃爾特·沙利文可大不相同。」 
  「他說了些什麼?」 
  「什麼都說了,又什麼都沒說,有時只是嘟嘟囔囔。他談起了克裡斯婷的死,然後又談到那個人,你以謀殺罪名逮捕的那個人。說他恨之入骨,說那人他如何毀了他的生活。聽了真令人難過。」 
  「你告訴過他些什麼?」 
  「對了,我一直在問他當時在哪裡。我想找到他,想幫他,但他不願告訴我。我說不准他是否聽見了我的話,他當時確實精神恍惚。」 
  「那麼你認為他有自殺傾向嘍,先生?」 
  「我不是精神病專家,探長。但是,要讓我對他的心態做出外行的判斷的話,是的,我肯定會說他那天晚上有自殺傾向。這是我在總統任職期間感覺到的為數不多的真正絕望感。說真的,在我和他通了話之後,聽到他死亡的消息,我沒有感到驚詫。」裡士滿瞥了一眼伯頓面無表情的臉,又轉眼看著探長。「因此我才會問,你有沒有確鑿證據說明像謠傳的那樣沃爾特殺了那個嫌疑犯。我得承認,跟沃爾特通完話之後,我當時確實認為這兩者之間是有聯繫的。」 
  弗蘭克望了一眼伯頓。「我想你沒有把當時的通話錄下來吧?我知道這裡有些談話是要錄音的。」 
  總統回答道:「沙利文用的是我的私人線路,探長。這是一條保密的通訊線路,不允許把上面的通話錄音。」 
  「我明白了。他有沒有直接暗示他與盧瑟·惠特尼被殺有關?」 
  「沒有直接暗示,沒有。他當時顯然思路混亂,但從字裡行間可以聽出,他異常憤怒——不過,對死去的人評頭論足我總覺得於心不忍。但依我看,事情非常明朗,就是他指使人把那人殺掉的。當然我沒有證據,但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弗蘭克搖搖頭。「那次通話肯定使你很難受。」 
  「是,是的,非常難受。探長,恐怕現在我得應付公務了。」 
  弗蘭克並沒有起身。「你認為他為什麼要給你打電話呢,先生?那麼晚還給你打?」 
  總統又坐了回去,迅速瞥了一眼伯頓。「沃爾特跟我私交根深。他日程安排很緊,我也一樣,在那個時候他來電話是很平常的事。幾個月來我跟他的聯絡很少,你也知道,他正經受巨大的個人壓力。沃爾特是那種喜歡默默承受的人。就這樣吧,塞思,不好意思。」 
  「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可以打電話給很多人,而他偏偏給你打。我意思是說你很有可能不在這裡,總統的日程安排都是滿滿的。這使我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 
  總統背向後靠了一下,把手指交叉起來,眼睛盯著天花板。 
  「這警察想跟我玩,試試自己有多聰明。」 
  他又看著弗蘭克,笑了。「要是別人想什麼我就能知道什麼,我就用不著依靠民意測驗了。」 
  弗蘭克也笑了。「我想你一定不需要通靈術就可預知你還能在那位子上再坐四年。」 
  「我喜歡聽這話,探長。我所能告訴你的就是沃爾特曾給我打過電話。他如果盤算著要自殺,又能會給誰打電話呢?自從跟克裡斯婷結婚以來,他的家人球不跟他來往了。他有很多生意場上的朋友,但極少是真正的朋友。我和沃爾特認識好多年了,一直把他當作父親看待。你知道,我一直很關心對他妻子遇害一案的調查。所有這些都足以說明他為什麼想跟我談一談,特別是當他想自殺的時候。我所知道的只有這些,很抱歉我不能幫上大忙。」 
  門開了。弗蘭克沒有注意到門是按了總統那張桌子下方的小按鈕後打開的。 
  總統看著秘書說:「我這就來,洛伊絲。探長,要是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請告訴比爾。」 
  弗蘭克合上筆記本。「謝謝,先生。」 
  裡士滿盯著弗蘭克從門口離開。 
  「惠特尼的律師叫什麼,伯頓?」 
  伯頓想了一會兒說:「格雷厄姆,傑克·格雷厄姆。」 
  「這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 
  「在巴頓-肖律師公司工作,他是那裡的合夥人。」 
  總統的眼睛凝視著這名特工的臉。 
  「出了什麼事?」 
  「我還說不準。」裡士滿用鑰匙打開桌子的抽屜,拿出一本記錄著非公務性事務的筆記本。「不要忽視那證據,伯頓,那個非常關鍵的指控證據,我們為此花了500萬美元的代價,仍然沒有獲得。」 
  總統翻著筆記本的內頁,裡面記錄著一些與這起一波三折的小案子有不同程度牽連的人員名字。要是惠特尼把那把拆信刀連同對所發生事情的陳述都交給了律師,世人現在就什麼都知道了。裡士滿回想起了在白宮為蘭塞姆舉行的頒獎典禮。當時格雷厄姆顯然不是一位見不得大場面的人,他手裡肯定沒有這件鐵證。如果有人手裡有,惠特尼到底給了誰呢? 
  正當總統條分縷析,思考著幾種可能性時,從他精確的記錄中忽然冒出了個名字,一個從未真正考慮過的人的名字。 
  傑克一隻胳膊兜著從菜館裡買來的打包飯菜,另一隻胳膊夾著手提箱,費力地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還沒等他把鑰匙插進鎖孔,門就打開了。 
  傑克有些詫異。「沒想到你這麼早就回來了。」 
  「你不用買東西,我會做。」 
  傑克進到屋裡,把手提箱放在咖啡桌上,朝廚房走去。凱特看著他的身影。 
  「喂,你也工作了一天,為什麼還要下廚房?」 
  「女人每天都要下廚房,傑克。看看周圍你就知道了。」 
  他從廚房出來。「別鬥嘴了。你吃糖醋炒菜還是蘑菇雞片?我還買了風味獨到的春卷。」 
  「你不想吃的給我吃好了,我不是太餓。」 
  他退下去,拿回滿滿兩盤東西。 
  「你不再多吃一些的話,真會被風吹走的。我就像是塞在你口袋裡的石塊,不然你就被風刮跑了。」 
  他盤腿坐在地板上,就在她的旁邊。他大口吃著,而她卻在盤子裡挑來揀去。 
  「工作進展如何?你可以再請幾天假休息一下。你總是給自己施加壓力。」 
  「瞧瞧,又在滔滔不絕了。」她拿起一個春卷,然後又放下。 
  他放下叉子,看著她。 
  「那麼我聽好了。」 
  她把身子挪到沙發上,坐在上面玩著項鏈。她上班時穿的衣服還沒換下,看起來很疲憊,像一朵風中凋落的花。 
  「我心裡老是想我為盧瑟做了些什麼。」 
  「凱特……」 
  「傑克,讓我講完。」她的聲音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身上。她的表情一下子鬆弛下來。她繼續說下去,語調平靜多了。「我心裡明白,我永遠不會把這件事忘掉,所以只好接受這個事實。我的所作所為可能從諸多理由上講都不會錯,但至少有一個原因可以說明我錯了:他是我生身父親。聽起來似乎不夠充分,也應該算是個理由吧。」她又把項鏈繞來繞去,直到扭成好多小結。「我想,作為一個律師,至少像我這樣的律師,到頭來反而變成了一位連我自己都非常不喜歡的一種人,快三十而立的人才悟出這些來並不好。」 
  傑克握住她顫抖的手,她沒有抽開自己的手。他能感覺到她血管裡的血在汩汩流淌。 
  「我說的所有這些都說明我應該有巨大的改變,無論是生活,還是事業,一切的一切。」 
  「你在說些什麼?」他起身坐到她身邊。他料到她會說些什麼,他的脈搏不由地加速跳動起來。 
  「我不打算再當公訴人了,傑克。實際上我不想再當律師了。我今天早晨遞交了辭呈。我得承認,他們很是震驚,勸我三思而後行,但我告訴他們我已經想過了,思考的結果就是我打算辭職不幹了。」 
  傑克生硬的話音表明他不太相信。「你把工作辭了?天哪,凱特,你為這份事業付出了多少心血,你不能就這樣輕易放棄。」 
  她突然起身,站在窗邊,向外張望。 
  「不過如此而已,傑克,我並沒拋棄一切。這四年來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加起來是我一生都看不完的恐怖電影,這一切與我當時在康科德法學院作為一年級學生爭論正義的至關重要的原則性問題時的所思所想絕然兩樣。」 
  「不要自己瞧不起自己。因為你的貢獻,街上安全多了。」 
  她轉身看著他。「我非但沒有截流斷源,很久以前我就同流合污了。」 
  「但你又會幹什麼呢?你是律師。」 
  「不,你錯了,我當律師只是我生活的一小部分。在此之前我更熱愛生活。」她停下話頭看著他,雙臂交叉著擺在胸前。「你早已對我說得很清楚,傑克。我當律師就是為了報復我父親。三年的法學院以及法庭外毫無情趣的生活是一筆不小的代價。」她喉嚨裡歎出一聲氣來,身子搖了一會兒又穩住了。「不過,我想我現在真可是對得起他了。」「凱特,這不是你的錯,完全不是你的錯。」看見她轉身背對著他,他停下來不說了。 
  她接下來的話使他異常震驚。 
  「我要離開這裡,傑克,可我還不知道到哪裡去。我已攢了些錢。西南部可能是個好去處,或者是科羅拉多,我想那個地方與這裡完全不同,那兒可能是個新生活的起點。」 
  「離開。」傑克與其說是對她說還不如說是自言自語。「離開。」他又重複說了一遍,目的好像是為了讓「離開」兩字不再困擾他,用這種方式肢解和解釋這兩個字,使它不致於像剛才那樣令他心痛。 
  她低頭看著雙手。「這裡再也沒有讓我留戀的了,傑克。」 
  他看著她,聽到這話,不禁氣憤地脫口冒出一句,但表達的那份感受仍然滯留在心間。 
  「你真該死!怎麼能這樣說呢?」 
  她終於抬眼看他。他幾乎能聽見她說話時聲音有點嘶啞:「你最好給我離開。」 
  傑克坐在辦公桌旁,很不情願地面對著成堆的工作、積成小山一樣的粉紅色便條,心裡在想是不是生活還會比這更糟。這時丹·柯克森走了進來,傑克心裡老大不快。 
  「丹,我確實不想……」 
  「你今早沒參加合夥人會議。」 
  「是的,但沒人通知我要開會。」 
  「通知都發下去了。你近來的上班時間有些反常。」他看見傑克桌子上一片狼藉,顯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他自己的桌面從來都是原封不動,不過這更能說明他是極少干律師活兒的。 
  「我這不來了。」 
  「我知道你和桑迪在他住處會過面。」 
  傑克用眼睛逼視著他。「我想沒什麼不能公開的。」 
  柯克森臉氣得通紅。「有關合夥事宜應該由全體合夥人商討,我們不能容忍拉幫結派,公司已經困難重重,不能再把它推上絕路了。」 
  傑克幾乎笑出聲來。丹·柯克森,你才是當之無愧的拉幫結派的祖宗。 
  「我看我們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了。」 
  「你這樣認為嗎,傑克?你真的這樣認為嗎?」柯克森冷笑一聲。「我真沒想到你幹這種事卻是手到擒來。」 
  「對了,丹,要是你看不慣,為什麼不離開呢?」 
  這小矮子臉上很快生出輕蔑恥笑之情。「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快20年了。」 
  「看起來你應該另謀高就,這樣對你有好處。」 
  柯克森坐了下來,擦掉眼鏡上的污漬。「聽朋友一句話,傑克,別把賭注押在桑迪身上。這樣做的話,你就大錯特錯了。他完了。」 
  「謝謝你的忠告。」 
  「我決無戲言,傑克,別拿自己的職位當兒戲,為了救他給白白毀了,儘管出發點是好的。」 
  「把我的職位當兒戲,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在鮑德溫家族的地位?」 
  「他們是你的客戶……至少現在還是。」 
  「你是不是在想領導層會有變動?如果有的話,祝你好運。你還剩下大約一分鐘的時間了。」 
  柯克森站起身來。「什麼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傑克。桑迪。洛德和其他人一樣都能告訴你這一點。凡該發生的事遲早會發生。你可以把城裡的橋燒燬,但你必須保證橋上沒有活人。」 
  傑克從桌子後面繞過來,鐵塔般地站在柯克森面前。「丹,你從小就這樣嗎,還是長大成人後才變成這個樣子的?」 
  柯克森起身要走。「我說過,傑克,你永遠不會明白。跟客戶間的關係總是很微妙的。就拿你的客戶來說吧,這種關係主要靠你與詹妮弗。賴絲·鮑德溫的婚姻關係。比方說,現在要是鮑德溫小姐碰巧發覺你夜不歸家,而是和某位年輕女子同居一處,她就不可能把律師業務委託給你,更不可能嫁給你了。」 
  只是剎那間的功夫,柯克森的背就被頂到了牆。傑克幾乎貼著他的臉,以致於柯克森的眼鏡片變得霧朦朦的。 
  「別做傻事,傑克。雖然你是這家公司的合夥人,但要是你敢動拳犯上,其他合夥人不可能會放你一馬,在巴頓-肖公司不能容忍有人為所欲為。」 
  「別他媽的對我的私生活指手畫腳,柯克森,這決不允許。」傑克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推到門上,又轉身回到桌旁。 
  柯克森平整了一下襯衣,暗自笑了起來。真容易擺佈,這些高大英俊的傢伙,壯如驢也笨如驢。冥頑得像塊磚頭,屁事不懂。 
  「傑克,你可知道,你把自己推到了什麼地方。你似乎暗地裡信任桑迪·洛德。他跟你說過巴裡·阿爾維斯的事了嗎?有沒有無意中告訴過你,傑克?」 
  傑克慢慢地轉過身來,呆呆地望著這個人。 
  「他告訴過你阿爾維斯搞砸了一個大計劃嗎?」 
  傑克繼續盯著他。 
  柯克森得意地笑了起來。 
  「一個電話,傑克。鮑德溫的女兒打電話抱怨說阿爾維斯先生把她和她父親搞得極不自在。然後,巴裡·阿爾維斯就不見了。遊戲就這麼麼玩,傑克。或許你不想這麼玩。你不想玩的話,沒人會阻止你離開。」 
  柯克森迄今都在精心考慮這個對策。沙利文死了,他可以向鮑德溫許諾他的業務在公司享受最高優先權,並且柯克森還擁有這個城裡最好的律師隊伍。他擁有400萬美元的律師業務,再加上他自己現有的業務量,足可以成為這個地方最大的業務聯絡人。柯克森的名字最終會掛在這門上,代替那一位被窩窩囊囊解雇的人。 
  這位主管合夥人朝傑克笑了笑。「傑克,你可能不喜歡我,但我要告訴你實情,你是個了不起的小伙子,要勇於面對這件事。」 
  柯克森隨手關上門。 
  傑克站了一會兒,然後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他猛地向前探身,用胳膊三下五除二地把桌子收拾乾淨,把頭慢慢地靠向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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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塞思·弗蘭克看著這位老人、老人個頭不高,頭上戴著頂軟氈帽,穿著燈芯絨褲子,上身的毛衣很厚,腳上穿著棉靴,看起來,對來到警察局這個地方,既有些侷促不安又顯得極度興奮。他手裡拿著用褐色紙包著的一件長長方方的東西。 
  「我不太明白,弗蘭德斯先生。」 
  「你知道我開庭的那天在場,也就是那人被殺的那天。我只是想看一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這兒住了一輩子,還從未親眼見過那種情景,絕對從未見過。」 
  「我明白,」弗蘭克冷淡地說。 
  「好在我帶著一架新型攝像機,一件絕對時髦的玩藝兒,上面配有取景屏幕之類的東西。我就拿著,通過這個取景屏幕攝像,畫面質量絕對棒。於是我老伴讓我到這裡來。」 
  「太好了,弗蘭德斯先生。那麼你來這裡的目的是……」弗蘭克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弗蘭德斯的表情說明他這才恍然大悟。「噢,對不起,探長。我站在這裡只顧閒聊了,我有這毛病,不信你問問我老伴。我退休一年了,先前工作時寡言少語,當時在一家加工廠裡當流水線工人。現在卻喜歡講話,也喜歡聽別人講。我經常泡在銀行後面的一家小酒吧裡,喝喝上等咖啡,吃點小鬆糕,相當愜意,不是那種低脂東西。」 
  弗蘭克看起來有些不快。 
  弗蘭德斯急忙又開了口。「對了,我來這裡是想給你看件東西。把它給你,別客氣。我自己還有一盤。」他把那件包裹遞了過來。 
  弗蘭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盤錄像帶。 
  弗蘭德斯摘下帽子,露出一個禿頂,只剩下簇集在耳朵周圍的幾縷軟發。他興奮地繼續說道:「拍了幾個非常不錯的鏡頭,絕沒誇張。比如總統以及那人被射殺的那一刻,全都拍下來了,不敢相信竟然都拍下來了。我當時緊跟著總統,怎麼樣,精彩的全都讓我碰上了。」 
  弗蘭克盯著這人。 
  「全在裡面,探長,無論真假。」他看看表。「噢,我該走了。早該吃午飯了,老伴不樂意我不按時吃飯。」他轉身要走。塞思·弗蘭克低眼盯著錄像帶。 
  「對了,探長,還有一件事。」 
  「說吧。」 
  「要是從錄像帶中能看出什麼新聞來的話,寫出來時會引用我的名字嗎?」 
  弗蘭克搖搖頭。「寫出來?」 
  老人顯得很興奮。「對啊。你知道,歷史學家們會這樣做的。他們會把這盤帶子稱作弗蘭德斯錄像帶,對嗎?或者其他類似的叫法,有可能稱作弗蘭德斯錄像。你知道這可是有先例的。」 
  弗蘭克疲倦地揉著太陽穴。「有先例?」 
  「是啊,探長。你知道,像澤普路德在肯尼迪被刺事件中那樣。」 
  弗蘭克的臉最終沉了下去,表示承認。「我保證要讓他們知道,弗蘭德斯先生,以備萬一有用。這麼做是為了子孫後代。」 
  「你說得對。」弗蘭德斯高興地指了指他。「為了子孫後代,我喜歡這樣說。祝你有子成龍,有女成鳳,探長。」 
  「艾倫?」 
  裡士滿心不在焉地示意拉塞爾進來,又低頭看著面前的筆記本。看完合上後,他抬眼注視著他的辦公廳主任,目光木然無神。 
  拉塞爾遲疑不定,眼睛盯著地毯,雙手緊擦在胸前,然後匆匆走過來,不是坐進而是不由自主地陷進椅子裡去的。 
  「我說不准想對你講些什麼,艾倫。我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可饒恕,完全有失體統。要是說我是一時失去了理智,那我也承認。」 
  「那麼你是說,你這麼做在某種程度上還是為我著想囉?」裡士滿背靠著椅子坐著,眼睛盯著拉塞爾。 
  「不,我不是來為自己開脫,而是來辭職的。」 
  總統笑了笑:「我確實低估了你,格洛麗亞。」 
  他站起身來,繞過桌子,前傾著身子面對著她。「恰恰相反,你絕對做對了。如果我處在你的位置,我也會這樣做的。」 
  她抬起眼看著他,臉上顯出驚訝之色。 
  「不要誤解我。我需要別人對我忠心不貳,格洛麗亞,跟其他領導人沒什麼兩樣。這就是我從別人身上期望得到的東西,我指的就是那種各種缺點集於一身,有著生存本能的一般的人,我們畢竟是動物。我之所以能在生活中志得願遂,就是因為從未忽視一個事實,那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就是我自己。無論在何種情形下,遇到何種障礙,我從未忽視過這個簡單的事實。那天晚上你的表現說明你同樣也相信這一點。」 
  「你知道我的本意嘍?」 
  「當然知道了,格洛麗亞。我不會指責你利用當時的局面,最大程度地從中獲益。天哪,這不就是立國建邦的根本所在嗎?」 
  「但是當伯頓告訴你……」 
  裡士滿舉起一隻手。「我得承認那天晚上我動了感情,背叛最容易從中滋生。但自從那時起,我得出一個結論:在你身上體現了性格的堅強而不是軟弱。」 
  拉塞爾竭力想猜出這話的意思。「那麼我是不是可以正確地猜出你並不想讓我辭職?」 
  總統俯身抓起她的一隻手。「你就別在我面前提這兩個字了,格洛麗亞。我不忍心看到只有我倆情斷義絕時才意識到彼此是多麼知心。」 
  拉塞爾起身要離開。總統又回到桌子旁。 
  「對了,格洛麗亞。今晚我有幾件事想與你合計合計。我的家人都出城了,我們可以在我的私宅裡工作。」 
  拉塞爾回頭看著他。 
  「可能會很晚,格洛麗亞。最好帶上換洗的衣服。」總統沒有笑。他的目光令她感到切膚入肉,他又工作起來。 
  拉塞爾的手在關門時顫顫發抖。 
  傑克用力地敲門,拋光的厚門板把他的關節磕得刺痛。 
  管家打開門,還沒來得及說話,傑克就衝了進去。 
  詹妮弗從螺旋形樓梯上一陣風似地衝了下來,來到用大理石砌成的門廳裡。她又穿了一件昂貴的晚裝,頭髮在雙肩上披散下來,韻味十足。她臉上沒有笑容。 
  「傑克,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想跟你談談。」 
  「傑克,我有我的打算。這需要緩一緩。」 
  「不行!」他抓住她的手,朝四周看看,推開兩扇雕有圖案的門,把她拉進書房,隨手把門關上。 
  她把手掙脫開,「你是不是瘋了,傑克?」 
  他環視房間,裡面放著大書櫥,書架上滿滿擺放著金邊初版書籍。這些都是些擺設,它們可能從未被人打開過,只是擺設而已。 
  「我有一個簡單的問題需要你回答,然後我就走。」 
  「傑克……」 
  「就一個問題,然後我就走。」 
  她用狐疑的目光看著他,胳膊交叉著。「什麼問題?」 
  「你有沒有給我公司打電話要他們解雇巴裡·阿爾維斯,因為我們在白宮的那天晚上他還讓我工作?」 
  「誰把這告訴你的?」 
  「先回答問題,詹。」 
  「傑克,這對你就這麼重要嗎?」 
  「那麼就是你讓人把他給解雇的?」 
  「傑克,請你別再想這件事,該想想我們倆將來的日子。如果我們……」 
  「快回答那個問題。」 
  她吼道:「好吧!是的,是我讓人把這癟三給打發了,又如何?他活該。他不把你當人看,他搞錯了,他是什麼東西?他引火燒身,那是咎由自取,我一點也不後悔。」她看著他,沒有流露出絲毫歉意。 
  早料到她會這樣回答。傑克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房間另一頭的大桌子,桌旁的高背皮椅在遠處背對著他們。他看見牆壁是用一種全新的油漆刷的,大窗戶上掛著似漣漪般縫製完美的布簾,價錢高昂得他想也想不到,還有鏤刻雕飾的木製工藝品,金屬和大理石雕刻隨處可見,天花板上刻的是一隊中世紀的軍人越野行軍。這一切不虧是鮑德溫家族的世界,沒錯兒,他們可以盡情地享用這一切。他慢慢閉上眼睛。 
  詹妮弗把頭髮朝後甩了甩,眼睛看著他,眼中流露出的遠不止是一種焦急的神情。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上前來,在他旁邊跪下,撫摸著他的肩膀。她身上抹了香水,香味撲面而來。她貼近他的面龐柔聲細語,說話的氣息讓他的耳朵感覺癢癢的。 
  「傑克,我告訴過你,你沒有必要跟這事過不去。既然這起荒唐的謀殺案不再礙事,我們還是照常生活下去吧。我們的房子就要完工了,漂亮極了,真的。我們的結婚計劃還沒制定完。親愛的,現在一切都可以恢復正常了。」她撫摸著他的臉,把它轉向她。她含情脈脈的雙眼望著他,接著開始吻他,持久而投入地吻著,最後才慢慢把雙唇從他嘴上挪開。她的雙眼掃視了他的眼睛,但沒有找到她期望找到的東西。 
  「你說得對,詹,那起荒唐的謀殺案已不了了之了。我所敬仰和愛戴的人被人開了一槍,腦漿崩裂。案子算是結束了,該是繼續照常生活了,也該去發財了。」 
  「你懂我的意思。關鍵是你不該牽扯進這個案子,這不關你的事。只要你睜大眼睛,就會發現這不值得去做,傑克。」 
  「他讓你感到不方便,是嗎?」 
  傑克突然起身,他感到渾身疲憊。 
  「祝你幸福,詹。我會再見到你,但我想我們情緣已盡。」他要離開。 
  她抓住他的袖子。「傑克,請你告訴我,我做了什麼事讓你如此惱火?」 
  他不由得遲疑了一下,接著開始乾脆向她挑明。 
  「你還有臉問,天哪!」他疲倦地搖搖頭。「你毀了一個人的一生,詹,你甚至還不瞭解他,就毀了他。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他對我做的一些事讓你感到不方便。一個電話你就把他還能幹十年的工作給毀了,卻從未考慮過這會給他和他的家庭帶來什麼,他可能會因此走上絕路,他妻子會為此跟他離婚。你不在乎這些,甚至從未考慮過這些後果。歸根結底,我決不會去愛做出這種事的人,決不會和你這種人共度一生。你要是不明白這一點,不認為你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那我們就更有理由立即分手了。我們最好在沒結婚之前就把這些分歧攤牌,免得浪費太多時間,引起太多麻煩。」 
  他轉動門把手,笑著說道:「我知道每個人都可能會說我這樣做真是瘋了,而會把你說成是個完美的女人,聰慧、富有,再加上美麗——你把這些都集於一身,詹。人們會說我們在一起肯定會很幸福。我們怎麼可能會不幸福呢?但事實卻是,我不會讓你幸福的,因為我並不喜歡你的為人,不在乎價值幾百萬元的律師業務,不在乎像公寓那麼大的房子,不在乎需用一年的薪水才能購買來的豪華汽車。我不喜歡你的生活方式,也不喜歡你的朋友,我想最根本的是我不喜歡你這個人。當前世界上可能只有我一個人會這樣說,但我這人直來直去,詹,我這個人從未撒過謊。我們不能迴避這一切。過幾天比傑克·格雷厄姆更適合你的男人就會敲破你的門,你不會孤單的。」 
  他看著她,發現她臉上完全是一副驚詫的神色。他感到一陣痛楚,五官都變了形。 
  「不論孰是孰非,只要有人問,損我就是了。說我不配做鮑德溫家的女婿,說我一文不值。再見,詹。」 
  在他走之後,她還呆站了幾分鐘,臉上的表情一陣悲一陣喜,心裡什麼滋味都有,但是沒有一種佔上風。最後,她逃出了這個房間。她衝上鋪著地毯的樓梯,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的聲音遁隱而去。 
  又過了一會兒,書房寂靜無聲,接著桌旁的那張椅子轉了過來,蘭塞姆·鮑德溫雙眼盯著他女兒剛才站立過的門口。 
  傑克檢查了一下貓眼,期望著會看到詹妮弗·鮑德溫握槍站在那裡。當他認出到底是誰時,雙眉不由地上挑起來。 
  塞思·弗蘭克走進門,聳聳肩把大衣甩下來,用不無艷羨的目光環視著這問雜亂無章的小房間。 
  「哥兒們,看到這窩就使我想起了我當時的情景,沒錯,當時也就是這樣子。」 
  「讓我猜猜。那是1975年,你那時在三角洲公司工作,是主管法律事務的副總裁。」 
  弗蘭克咧嘴笑了笑。「我不得不承認你說得極對。趁著現在還能享受這種生活,你就好好地享受吧,朋友。一個好女人不會允許你就這樣過一輩子,這樣說雖然從政治角度來看不正確,但我本意並不是從政治角度出發的。」 
  「那麼我算是幸運的嘍。」 
  傑克走進廚房,端來,了兩杯薩姆·亞當斯酒。 
  他們各自拿著酒杯落座。 
  「快要歡天喜地結親緣了,沒料到在這之前遇到麻煩,律師先生。」 
  「有可能算是麻煩,也有可能不算麻煩,關鍵在於你怎麼看。」 
  「我怎麼覺得並不一定全怪罪於那個姓鮑德溫的姑娘?」 
  「你這種偵探身份為什麼不改一改?」 
  「如果我能幫上忙的話,我就不會改變這種身份。想談談這件事嗎?」 
  傑克搖搖頭。「改天晚上再跟你聊聊吧,但今晚不行。」 
  弗蘭克聳聳肩。「到時通知我好了,我帶啤酒。」 
  傑克看見弗蘭克大腿上面放著一包東西。「送我的禮物?」 
  弗蘭克把錄像帶拿了出來。「我想你有錄像機放這玩意兒。」 
  錄像帶開始播放,弗蘭克看著傑克。 
  「傑克,這決不是給一般人看的。我得事先告訴你,上面什麼都有,包括盧瑟發生的一切,看你能不能看得出來。」 
  傑克停頓了一會兒說:「你是不是說在裡面可以看到能夠抓住兇手的線索?」 
  「這也是我期望的結果。你比我更瞭解他,或許你能發現我發現不了的東西。」 
  「這一點我可以做到。」 
  即使被事先提醒了,傑克也沒充分準備好。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弗蘭克仔細看著他。槍響的剎那間,傑克下意識地把身子猛地往後一縮,他驚恐的雙眼瞪得大大的。 
  弗蘭克暫停播放錄像。「仔細看這兒,我提醒你。」 
  傑克癱坐在椅子裡,呼吸急促,額頭滲出了冷汗。他渾身即刻顫抖起來,好大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擦拭著額頭。 
  「我的天哪!」弗蘭德斯順口提到的肯尼迪被刺的那個例子不無道理。「我們在這個地方可以停下來吧,傑克?」 
  「還用說嗎?」 
  傑克又一次按了倒帶鍵。他們把這盤錄像帶看了育十一二遍了。朋友被打得腦漿進裂,這一情景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無論看多少遍都不能減輕他的痛苦。傑克每看一遍,都會更加憤怒,這是他減輕痛苦的唯一辦法。 
  弗蘭克搖搖頭。「遺憾的是沒有從另一個角度拍攝。那樣的話我就有可能看見從射手方向發出的閃光。我想這是非常不容易做到的。嘿,有咖啡嗎?我只有在咖啡因的幫助下才能思維敏捷。」 
  「壺裡有剛煮好的,你也可以幫我拿一杯,碟子就在水槽上面。」 
  弗蘭克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回來了。傑克把帶子倒到總統在法庭外臨時設的講壇上情緒激昂地發表講話那一部分。 
  「那傢伙精力真充沛。」 
  弗蘭克看著屏幕。「我那天跟他會過面。」 
  「是嗎?我也見過他,那是在我試圖混入名利場的日子裡。」 
  「你覺得這傢伙怎樣?」 
  傑克喝了一口咖啡,伸手從沙發上拿了一包奶油花生餅乾,接著又遞給弗蘭克一包。弗蘭克接過來,把腳蹺在搖搖晃晃的咖啡桌上。探長輕而易舉地就沉浸在這種懶散的單身漢生活氛圍中。 
  傑克聳聳肩。「我不知道他怎樣。我是說他是總統,我總是認為他有總統派頭,你看呢?」 
  「他很有心計,而且非常有心計。除非你對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才敢跟他鬥心眼。他就這麼有城府。」 
  「我看他替美國代言是件好事。」 
  「嗯。」弗蘭克又把眼睛盯在屏幕上。「有沒有特別引起你注意的地方?」 
  傑克撳了一下遙控器上的按鍵。「有個地方,再仔細看一遍。」錄像朝前快速跳動,人物像無聲電影裡那樣蹦來跳去。 
  「注意看這個地方。」 
  屏幕上出現了盧瑟走出汽車的鏡頭,他的眼睛看著地面,鐵鐐顯然讓他走起路來異常地困難。突然,有一群人擁入畫面,為首的是總統,盧瑟身體的一部分被擋住了。傑克把畫面定格。 
  「瞧!」 
  弗蘭克注視著屏幕,心不在焉地嚼著奶油花生餅乾,把咖啡也喝乾了。他搖搖頭。 
  傑克看著他。「瞧盧瑟的臉,就在人群西服夾縫中可以看到,看他的那張臉。」 
  弗蘭克身子前傾,臉幾乎觸到了屏幕。他身子不禁向後抽開,眼睛暴突。 
  「該死,好像他在說些什麼。」 
  「不,好像他在對某個人說些什麼。」 
  弗蘭克扭頭看著傑克。「你是說他認出了某個人,或許就是向他開槍的那個人?」 
  「在這種情況下,我想他不可能是在和某個陌生人閒聊。」 
  弗蘭克的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仔細地審視著,最後他搖搖頭。「我們需要這方面的專家。」他站起身來。「來,我們走。」 
  傑克抓起大衣。「去哪裡?」 
  弗蘭克笑了笑,把錄像帶倒好,戴上帽子。 
  「我們先去吃飯。我有家室,比你大也比你胖,所以幾塊餅乾怎麼能對付過去。吃完飯就到局裡去,我讓你見個人。」 
  兩個小時之後,塞思·弗蘭克和傑克走進米德爾頓警察局。他們吃了幾片核桃餡餅,已腹鼓肚飽。勞拉·西蒙已進入實驗室,儀器都準備好了。 
  介紹認識之後,勞拉把錄像帶塞進機子,圖像在角落裡一面46英吋的屏幕上一下子放大成真人大小。弗蘭克快進到適當的位置。 
  「那裡。」傑克指著。「就是在那裡。」 
  弗蘭克把圖像定格。 
  勞拉坐在鍵盤旁,輸入指令,屏幕上被定格的盧瑟畫像用方框框了出來,再不斷放大,像氣球被吹大一樣。這個過程持續到盧瑟的臉佔據了整個46英吋的畫面為止。 
  「我只能放這麼大了。」勞拉把椅子旋轉過來,朝弗蘭克點點頭。他按了一下遙控器上的一個鍵,屏幕上的畫面又動了起來。 
  圖像裡的聲音很不連貫;有尖叫聲、大喊聲、汽車噪音,再加上成千上百個人嘈雜的聲音,這樣,盧瑟的話就很難聽懂。他們看見他的嘴唇一張一合。 
  「他在發怨氣,反正顯得不高興。」弗蘭克抽出一支香煙,看見西蒙一臉厭惡的神情,又把煙放回了口袋。 
  「有誰能讀懂他的口形?」勞拉看看他們。 
  傑克盯著屏幕。盧瑟到底在說什麼?傑克曾經見過他臉上的這種表情,要是還記得這種表情在什麼時候見過就好了,他肯定是在最近什麼時候。 
  「你發現什麼我們發現不了的東西了?」弗蘭克問道。傑克看見弗蘭克正盯著他。 
  傑克搖搖頭,用手擦擦臉。「我不知道。肯定說了些什麼,但我就是難以確定。」 
  弗蘭克向西蒙點點頭,讓她關掉機子。他站起來,伸伸懶腰。「好,留待以後再研究吧。一旦得出什麼東西,就告訴我。謝謝你幫忙,勞拉。」 
  兩個人一起走了出來。弗蘭克朝傑克瞥了一眼,伸出手來,摸著他的脖頸處。「我的天,你是枚將要爆炸的應力手榴彈。」 
  「天哪,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是枚手榴彈。該要的女人我不想要,想要的女人讓我遠離她的生活。我心裡明白,肯定會有一天早晨我會把工作給丟了。唉,更不用說有人殺了我關心的人,我們卻有可能永遠找不出究竟是誰。他媽的,我的生活從未這樣完美過,對不對?」 
  「不過,你會走運的。」 
  傑克打開他的凌志車門,「對了,要是有人想買一部九成新的車,告訴我一聲。」 
  弗蘭克朝傑克眨了眨眼睛。「對不起,我認識的人中沒人買得起。」 
  傑克朝他笑了笑。「我也買不起。」 
  在回來的路上,傑克看看車裡的表,快午夜時分了。他路過巴頓-肖公司的辦公樓,抬眼看看上面一片黑洞洞的辦公室。他開著汽車轉了一圈,然後開進車庫。他插入安全出入卡,朝車庫外面的攝像機揮了揮手。幾分鐘後,他已進了上摟的電梯。 
  他不知道來這裡幹什麼。他在巴頓-肖公司的日子已屈指可數了,失去了像鮑德溫這樣的大客戶,柯克森會騎在他脖子上拉屎,然後再一腳把他踢開。他有點感到對不起洛德,他答應過要保護洛德。但他不想只為了保證洛德在收入上坐頭把交椅就跟詹妮弗·鮑德溫結婚,而且洛德並沒有告訴他巴裡·阿爾維斯早已離開了公司。洛德會東山再起的。傑克從來都佩服這個人起死回生的能力,很快他就會成為一些公司竟相爭搶的對象、洛德的前途要比傑克光明得多。 
  電梯的門打開了,傑克跨進公司的大廳,牆燈亮度打得很弱,黯淡的光影沒有讓他心煩意亂,原因是他早已心事重重。他順著走廊朝辦公室走去,在廚房停了下來,拿了一杯蘇打水。平時即使在午夜,也有一些人在絞盡腦汁地趕不可能按時完成的任務,而今晚卻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傑克打開燈,關上房門。他環視屬於自己作為合夥人的這一方天地。只要再過些時候,這一切就會成為他的天下,太值得留戀了。傢俱昂貴且有品味,地毯和壁紙華麗精美。他瀏覽著牆上的一排證書,其中有一些是頗費心血得來的,還有一些是每個律師都擁有的。他注意到散亂的紙片已被撿起,這是那些細心、有時過於熱情的清潔工干的,他們對律師們的懶散邋遢習以為常,對他們時而會發作的暴躁脾氣也已見怪不怪。 
  他坐了下來,靠著椅背。上面的皮革軟軟的,比他的床還舒服。他眼前浮現出鮑德溫父女倆交談的情景。蘭塞姆·鮑德溫想到他的寶貝女兒受到了如此奇恥大辱肯定會火冒三丈,臉氣得通紅的,第二天早晨他會打個電話,傑克在公司裡的這份工作就算完了。 
  傑克從未感到如此心焦過,唯一感到遺憾的是沒能早點離開這個公司。慶幸的是公設辯護律師協會可以收留他,他畢竟還是這個團體的人,沒人能阻止他那樣做。不對,他真正開始有麻煩是當他試圖有所成就、有所作為、想混出個名堂來的時候。他再也不能犯這種錯誤了。 
  他又想到了凱特,她會去哪裡呢?她當真要辭掉工作?傑克想起了她當時無可奈何的表情。他敢肯定,沒錯,她確實是當真的。他第二次懇求她別這樣,就像四年前那樣,懇求她別走,別離開他。但在她內心總有些東西令他沒有辦法,或許就是她內心的巨大負疚感,或許她並不愛他。他是否真正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呢?事實上他沒有考慮過。他記得很清楚,沒有。這種答案令他內心感到異常恐懼。但她愛不愛他現在又有什麼關係呢? 
  盧瑟死了;凱特要遠走他鄉。他的生活從未發生過如此劇烈的變化,儘管近來一直是多事之秋。惠特尼全家人都最終義無反顧地離他而去。 
  他看看桌子上堆積如山的粉紅色便條,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於是,他按了電話機上的一個鍵,聽聽電話留言,他已經好幾天沒有聽了,巴頓-肖公司要麼用老方法把電話留言筆錄下來,要麼使用技術較先進的電話錄音留言,客戶可以任選一種。較為挑剔的客戶喜歡用後面一種。至少他們可以不用等著對著話筒向你大喊大叫。 
  有兩個電話是塔爾·克裡姆森打來的,他要給塔爾另找一位律師。巴頓。肖公司的律師費對塔爾來說畢竟太昂貴了。還有幾項與鮑德溫有關的事務,正好,這些事務正等著詹妮弗·鮑德溫慧眼識英雄,找到另一個傢伙來處理。最後一個電話不禁讓他吃了一驚。那是一位女人的聲音,話說得很輕、很蒼老,而且吞吞吐吐,面對電話錄音明顯有點拘謹。傑克又重放了一遍。 
  「格雷厄姆先生,你不認識我,我叫埃德溫娜·布魯姆,是盧瑟·惠特尼的朋友。」布魯姆?名字很耳熟。她繼續說道:「盧瑟告訴我說如果發生了意外,就讓我等一陣子再把這包裹寄給你。他讓我別打開它,我就沒打開。他說這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看到,就會遭殃的。上帝保佑他靈魂安息,他是個好人,盧瑟確實是個好人。我沒有接過你打來的電話,也不期望你給我打電話。但我忽然想起還是跟你聯繫聯繫,確保那東西已到了你的手上。我從未這樣寄送過東西,這被他們叫做『連夜快遞』。我想我沒有出差錯,但我不敢確定。要是你沒收到的話,請給我打電話。盧瑟說這東西很重要,他從未說過假話。」 
  傑克記下電話號碼,查了一下這個電話的時間,是昨天早晨。他趕緊在辦公室找了一遍,但沒有找到那件包裹。他沿走廊一路小跑來到秘書工作台,那裡也沒有包裹。他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我的天,盧瑟的這件包裹究竟寄到哪裡去了?埃德溫娜·布魯姆是誰?他把手伸進頭髮,敲敲頭皮,強迫自己思考。突然有一個人的名字躍入腦際,就是那位自殺了的女人的母親,弗蘭克曾經告訴過他。據稱是盧瑟的同謀。 
  傑克拿起電話,對方的電話鈴聲響個沒完沒了。 
  「喂?」聲音聽起來沒有睡醒,並且有些遙遠。 
  「布魯姆太太嗎?我是傑克·格雷厄姆,對不起,這麼晚了還給你打電話。」 
  「格雷厄姆先生?」聲音中睡意全無,顯得機警、尖厲。傑克可以想得出她坐在床上,一手抓著睡衣,雙眼急不可耐地盯著聽筒。 
  「對不起,剛聽到你的電話留言。我沒收到那件包裹,布魯姆太太。您是什麼時候寄出的?」 
  「讓我想一會兒。」傑克可以聽見吃力的喘息聲;「五天前,算上今天。」 
  傑克心裡感到氣憤。「你有上面印著號碼的憑據嗎?」 
  「那人給了我一張紙條,我來找找。」 
  「我等著。」 
  他手指敲打著桌子,試圖不讓腦子氣炸。挺住,傑克,挺住。 
  「我找到了,格雷厄姆先生。」 
  「叫我傑克好了。你是不是讓聯邦捷運公司給寄送的?」 
  「對。」 
  「好,那麼查詢號碼是多少?」 
  「你說什麼?」 
  「對不起,我說的是紙條右上角的號碼,應該是很長的一串數字。」 
  「對,找到了。」她念給他聽。他把這一串數字草草抄下,又念了一遍核實了一下,他又讓她核對了律師公司的地址。 
  「傑克,有這麼嚴重嗎?我是說盧瑟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 
  「有人給你打過電話嗎?特別是你不認識的人?除我之外?」 
  「沒人。」 
  「要是有人打電話,就給米德爾頓警察局的塞思·弗蘭克打電話。」 
  「我認識他。」 
  「他這人不錯,布魯姆大太,你可以信賴他。」 
  「好吧,傑克。」 
  他掛了電話,接著又給聯邦捷運公司打電話。他可以聽到電話線另一頭電腦鍵盤的敲擊聲。 
  對方一位小姐傳來的回話非常精確,一聽就是曾經接受過職業訓練。「是的,格雷厄姆先生,這件包裹已寄到巴頓-肖-洛德律師公司,時間是星期四早晨10點零2分,是露辛達·阿爾瓦瑞茲女士簽收。」 
  「謝謝。我想可能放在哪個地方了。」他心裡感到納悶,準備掛上電話。 
  「這份郵件的遞送出了什麼特別問題嗎,格雷厄姆先生?」 
  傑克有些困惑。「特別問題?沒有,怎麼了?」 
  「是這樣的,我查了一下這件包裹的遞送記錄,上面的記錄說明今天早些時候有人曾查問過。」 
  傑克的整個身體緊張起來。「今天早些時候?什麼時間?」 
  「6點30分。」 
  「有沒有留名字?」 
  「看樣子有些奇怪。根據我的記錄,那人也自稱是傑克。格雷厄姆。」她說話的聲調表明她不敢確認傑克的真實身份。 
  傑克感到渾身冷颼颼的。 
  他慢慢掛上電話。還有人對這件包裹感興趣,姑且不論這包裹裡是什麼東西,並且有人知道是寄給他的。他急忙給塞思:弗蘭克撥電話,可惜他已回家了。接電話的人不願給他弗蘭克家裡的電話號碼,他把自己住宅的電話留下了。在傑克的一再請求下,那人給探長家掛了電話,但沒人接。他低聲罵了一句,趕緊給查詢台打電話,但也沒用,私家電話號碼是不公開的。 
  傑克背靠著椅子,喘息有些急促,感到胸中的心臟快要崩裂他的襯衫。他從來都把自己看成是具有超常勇氣的人,而現在卻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他強迫自己不要分神。包裹已送到,是露辛達簽收的。在巴頓-肖公司,日常事務由誰負責,分工都很細;郵件對公司來說至關重要。所有連夜投遞的快件一般要交給公司內部的勤雜部,然後同其他郵件一起分發出去。他們把它放在手推車裡分發,而且都知道傑克的辦公室在哪裡。即使不知道,公司也一直印發最新的地圖可以查閱。只要你使用合適的地圖…… 
  傑克向門口衝去,猛然拉開門,沿走廊猛跑過去。可是在走廊另一個方向的拐角處,桑迪·洛德的辦公室亮著燈,而他卻全然不知。 
  他啪地打開他原來辦公室裡的燈,房間一下子亮堂了起來。他狂亂地翻著桌面上的東西,然後抽出椅子坐下,這時他的目光正落在一件包裹上。傑克把它拿起來,下意識地看看四周,注意到百葉窗簾打開著,就趕緊過去拉上。 
  他看到包裹上面寫著:發信人埃德溫娜·布魯姆,收信人傑克·格雷厄姆。沒錯,就是這個。包裹是用盒子裝的,但是很輕,裡面是盒子套盒子,她是這樣說的。他開始動手拆封,卻又停下了。他們知道包裹已送到了這裡。「他們」是誰?他只能用這個代詞稱呼他們,如果「他們」知道包裹已送到這裡,他們會做些什麼呢?不論裡面裝些什麼,有多麼重要,要是已被打開,他們就可能知道裡面的東西。既然這一切沒有發生,他們又會怎麼做呢? 
  傑克又迅疾沿走廊跑回辦公室,包裹緊緊地夾在腋下。他匆忙披上大衣,從桌上抓起汽車鑰匙,差點碰翻喝了一半的蘇打水杯。他正要轉身出門,卻又不寒而慄地站住了。 
  有聲音。他辨不出是從哪裡傳來的,聲音好像沿走廊輕輕迴響,像水在隧道裡發出的拍打聲。不是電梯,他敢肯定曾聽到過電梯聲。他真的聽到了嗎?這個地方這麼大,每天都能聽到這種運輸工具發出的背景噪音,他甚至連這個也注意過嗎?他當時正在打電話,而且全神貫注,實際上他不敢肯定。另外,還有可能是本公司的律師,來這裡工作,或順便拿點什麼東西。所有這些直覺告訴他那個推斷是錯誤的,這幢樓很安全。不過話又要說回來,凡是公共建築,能有多安全呢?他輕輕地關上門。 
  那聲音又傳來了。他豎起耳朵試圖確定聲音的位置,但沒有成功。不論這聲音是誰發出的,這些人肯定在神不知鬼不覺地慢慢移動,而這裡的工作人員是不會這樣的。他慢慢移到牆邊,關上燈,等了一會兒,又悄悄地打開門。 
  他朝外窺探,走廊裡沒有人。但這種狀況能保持多久呢?很明顯,他現在遇到的問題是採取什麼方法從這裡出去。公司辦公室的佈局使得他一旦沿某個方向走下去,就只能這樣走下去。這樣,他就無遮無掩,因為走廊裡沒有傢俱什物可遮可擋。無論在路上遇見誰,他都躲不了。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行的辦法。他環視了一下自己黑洞洞的辦公室。他的目光落在一塊重重的花崗岩鎮紙上,這連同其他一些小玩意兒都是在成為合夥人後別人送的。這塊鎮紙要是摔得准肯定會傷人,傑克自信自己一摔一個准。他一旦出來就決不是好對付的,這種拚命鬼的想法更加令他下定決心。他又等了一會兒,才壯著膽子出來,走進走廊,隨手關上門。無論是誰可能都得挨門挨戶地搜查才能找到他的辦公室。 
  他伏身走到拐角處,希望辦公室會漆黑一片。他做了個深呼吸,向四周窺視,走廊上沒人,至少現在沒有。他的腦子急速轉動著。要是闖入者超過一人,他們會分頭搜尋,這樣可以節約一半的時間。他們知不知道他會在樓裡呢?有可能他是被人跟蹤到這裡來的。想到這兒,他感到異常擔心,他們會在這時從兩邊向他包抄過來的。 
  聲音愈來愈近,有腳步聲——他聽得出至少有一個人。這時,他的聽力已被提高到了最靈敏的程度。他幾乎能聽到這個人的喘息聲,或者至少他能想像得出。他可以作出選擇,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牆上的一件東西上,一件朝他閃閃發光的東西:火警報警器。 
  正當他準備朝報警器跑去時,一隻腿伸到走廊另一頭的拐角處。沒等身體的其餘部分跟著腿一起出去,傑克就趕忙把它抽了回來。他朝反向疾步走去,拐了個彎,沿大廳來到樓梯井門口。一把將門推開,尖厲的吱嘎聲朝他迎面撲來。 
  他聽到跑步聲。 
  「該死!」傑克隨身猛地把門關上,得得得跑下樓梯。 
  一個人猛然衝過拐角,他用黑色滑雪面罩蒙著臉,右手拿著槍。 
  一間辦公室的門打開了,桑迪·洛德穿著內衣,手裡提著褲子,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正巧跟那人撞了個正著,他們都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洛德揮動著的雙手本能地抓到了面罩,把它扯了下來。 
  洛德打了一個滾,用雙膝把自己支撐起來,舔吮著從撞破的鼻字中流出來的鮮血。 
  「他媽的這是怎麼一回事?你他媽的是誰?」洛德氣洶洶地眼對眼地看著那人,隨後看見了他手上的槍,就再也不敢動了。 
  蒂姆·科林朝洛德的身後看了看,半是懷疑半是輕蔑地搖搖頭。現在已沒有去路了,他舉起了槍。 
  「天哪!請不要開槍!」洛德放聲大哭,癱倒在地。 
  一聲槍響,鮮血從內衣的裡面濺出。洛德哼了一聲,眼睛一閃,身體倒向門板。他倒下的地方正好留出一處開口,從此處可以看到那位年輕的法律業務聯絡小姐幾乎一絲不掛的胴體。她驚恐地盯著死去的律師。科林上氣不接下氣地罵著什麼,他看見了她。她明白接下去會發生什麼;從她充滿恐懼的眼神,他看得出她明白這一點。 
  來錯了地方,選錯了時間。對不起了,小姐。 
  他第二次開槍,子彈的衝力把她細長的身體擊倒在房間裡。她雙腿張開,手指緊攥,目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沒想到風流之夜卻成了她的末日。 
  比爾·伯頓朝跪著的搭檔跑去,看著眼前的慘象,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錯了,接著二話沒說發起火來。 
  「你他媽的瘋了?」他暴跳如雷。 
  「他們看見了我的臉,他媽的我還能怎麼辦?懇求他不要聲張?去他媽的!」 
  兩個人的神經都快要崩潰了。科林緊緊抓住手槍。 
  「他在哪裡?是不是格雷厄姆?」伯頓問道。 
  「我看是的,他沿消防梯下去了。」 
  「那麼說他溜了。」 
  科林看看他,站了起來。「還沒有。要是讓他溜掉了,那我不就是白殺了那兩人嗎?」他正要趕去,伯頓抓住他。 
  「把槍給我,蒂姆。」 
  「他媽的,比爾,你瘋了?」 
  科林搖搖頭,拿出槍,遞給他。伯頓接住科林遞過來的槍。 
  「現在去抓住他。我留在這裡處理一下現場。」 
  科林朝門口衝去,消失在樓道裡。 
  伯頓看著這兩具屍體。他認出其中一人是桑迪·洛德,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真該死,真該死,」他一連說了兩遍。他轉身朝傑克的辦公室疾走而去。他是剛才緊跟著前面疾跑的搭檔時,聽到第一聲槍響的那一刻找到這問辦公室的。他打開門,開燈,在室內很快地搜尋了一番。那傢伙把包裹帶走了。很顯然,裡士滿對埃德溫娜。布魯姆如何參與此事的判斷是正確的。惠特尼把這包裹托付給她,他們真他媽的親密。誰知道是格雷厄姆還是其他什麼人這麼晚了還來這裡呢? 
  他的眼睛把屋內的東西掃視了一遍,然後慢慢移到桌子上,不一會兒他計上心頭,到頭來凡事都各有其道,他朝桌子走來。 
  傑克來到底層,拉了一下門把手。門紋絲不動,他的心格登一下沉了下來。曾經有人遇到過這種麻煩,那是一次在例行的滅火演習中,門竟然被鎖住了,物業管理部門說他們已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可不是嗎?只不過出現的疏忽現在會讓他命喪黃泉。樓門關閉,地獄之門卻打開了。 
  他回頭朝樓梯看去,他們正疾速跑來,再也不怕發出聲音了。傑克又沿樓梯跑回二樓,默默地禱告一番才去抓門把手。當他用汗涔涔的手轉動把手時,一股得救時的解脫感席捲全身。他轉過彎,來到電梯邊上撳動按鍵。他探視了一下身後,跑到遠處的拐角,蹲下身來,沒人能看得見。 
  快上來吧!他可以聽見電梯正在上升。但一個可怕的念頭掠過他的腦子,跟蹤他的人有可能就在電梯裡,可能會猜到傑克試圖要做什麼,並且正在企圖對付他。 
  電梯艙在他這一層戛然而止。就在此刻,門打開了。傑克聽見防火門撞擊牆壁的聲音。他朝電梯艙跳去,在兩扇門中間側身插入,撞到了電梯的後壁。他跳起來,撳了一下開向車庫的按鈕。 
  傑克突然感到有人,聽見了略微急促的呼吸聲。他看見有個黑影一閃,接著看見一把槍。他把鎮紙扔去,因用力過猛把自己也摔倒在角落裡。 
  他聽見痛苦的呻吟聲,門最終關上了。 
  他跑進黑漆漆的地下停車庫,找到了自己的汽車。不一會兒他就通過了自動門,踩動加速器,汽車風馳電掣般地駛上街道。傑克回頭看看,但什麼都沒看見。他的臉上沁滿了汗水,他感到渾身就好像打成了一個大結。他的肩膀剛才撞到了電梯的後壁,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天!真是狹路相逢!狹路相逢! 
  他開著車,不知應該去哪裡。他們瞭解他,好像對他瞭如指掌。顯然他是不能回家了,那麼該到哪裡去呢?去報警?不能去,必須先弄清楚誰在追殺他。除了警察,還有誰能殺死盧瑟呢?看起來,凡是警察瞭解的情況,那人都清楚。今晚他得找個地方呆著,他身上帶著信用卡。明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要和弗蘭克取得聯繫,那時一切都會沒事的。他看看盒子,但今晚他要好好想想是什麼東西使他差點喪命。 
  拉塞爾躺在被窩裡。裡士滿剛在她身上完事,他一句話沒說就從她身上爬下來,離開了房間,她唯一的目的就這樣以粗野的方式達到了。她撫摸著手腕,它們剛才還被緊緊地攥著,她能感覺到上面的擦傷,她的乳房被他擊打得隱隱作痛。她想起了伯頓對她的提醒,克裡斯婷·沙利文不僅挨了兩個特工的槍子兒,在這之前還遭到過毒打。 
  她慢慢地把頭前後擺動,竭力不讓眼淚流出來。她曾朝思暮想盼著跟總統幹這種事,想讓艾倫·裡士滿向她示愛,她曾想像這種事會很浪漫,而且還會富有田園情調。兩個人都聰明過人,而且強權在握,精力充沛。多麼完美的一對,他倆幹這種事會多麼的奇妙無比。但是眼前一浮現這男人,她就被一下子拉回到了現實當中。他朝她猛擊,臉上毫無表情,就像他在廁所裡拿著最近一期的《春閣》手淫一樣。他甚至沒有吻過她,沒有說過一句話。她一進臥室就被他扒掉衣服,把那硬邦邦的玩意兒直接插入她的身體。這時他已離開,總共花了不到10分鐘的時間,現在又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什麼辦公廳主任!還不如說是頭牌妓女。」 
  她想大喊一聲:我操過你!你這雜種!那天晚上我在那房間操了你,而你他媽的一點反應都沒有!你這狗娘養的! 
  她的淚水濕透了枕頭,她罵自己不該自制力這麼差,又哭了起來。她曾對自己的能力確信無疑,自信能夠駕馭他。天哪,她竟然看錯人了。總統命人殺了沃爾特·沙利文,他對沃爾特·沙利文的被殺、被謀害都瞭如指掌,而且還都是他一手策劃的。裡士滿告訴她時,她還不相信。他說過要把什麼都告訴她,更確切地說,是讓她時刻都感到驚恐不安。她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幹什麼,她已不再是這一陰謀的骨幹人物,她感謝上帝她不是。 
  她從床上直起身來,身子還在顫抖。她把裹在外面的那件撕破的睡衣扯了下來。瞬息之間,恥辱感襲上心頭。很顯然,她現在成了專門伺候他的婊子。她這樣做是鑒於他那默然的承諾,那就是他不會把她毀掉。難道就這些嗎?真的就這些嗎? 
  她把毛毯裹在身上,注視著漆黑一片的房間。她是同謀,但她又不只是個同謀,還是見證人。盧瑟·惠特尼也是位見證人,而現在他已死了,裡士滿毫不留情地命人把他的一位摯友給殺了。他既然能這麼做,那她的生命又值幾個錢?這個問題連回答都不用回答。 
  她咬著自己的手,直到感到疼才止住。她看著門口,他剛剛從那兒消失了。他就躲在那裡嗎?在黑暗中偷聽?在想拿她怎麼辦?一陣寒顫攫住她,糾纏著她。她已進退維谷,這是她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懷疑是否還能把命保住。 
  傑克把盒子扔在床上,脫掉大衣,朝旅館房間的窗外望去,然後坐了下來,他肯定沒人跟蹤他。他那麼快就從樓裡逃脫掉,在最後一刻還記得把自己的汽車藏匿起來,他確實不清楚是誰在追殺他,但猜想他們肯定非常狡猾,會找到他汽車的下落。 
  他看看表,乘出租車到這個旅館才15分鐘。這個地方很難描述,只不過是一家旅館,住在這裡的一般都是些比較拮据的遊客。他們在城裡逛逛,充分瞭解這個地方的歷史,然後就回家。旅館比較偏僻,而他就喜歡偏僻。 
  傑克看著那盒子,決定不能再等下去了。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它打開,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塑料袋裡的東西。 
  一把刀子?他又仔細地看看。不對,那是把拆信刀,而且還是把老式的。他提著袋子的兩頭仔細地查看這件東西。他沒有受過專門的法醫訓練,不會發現刀把和刀刃上的銹跡實際上就是老早留下的干血跡;他也不會看到皮革上的指紋。 
  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下,靠著椅背坐下。這與那女人被殺有關,對於這一點,他確信無疑。但到底有什麼關係呢?他又看了一眼那把拆信刀,這顯然是一件重要的物證,但不是用來謀殺的凶器,因為克裡斯婷·沙利文是被槍殺的,但盧瑟認為它異常重要。 
  傑克猛地跳起來:因為它能夠指證是誰殺了克裡斯婷·沙利文!他一把抓起袋子,迎著燈光把它舉起來,用眼睛查看上面的每一處。現在他能夠模模糊糊地看得出像黑色線圈的東西。那就是指紋,這上面有一個人的指紋。傑克又仔細地看著刀刃,那上面有血,刀柄上也有,那肯定是血。弗蘭克說過什麼來著?他努力回憶著,沙利文夫人有可能用刀刺過她的攻擊者,用拆信刀刺傷了他的胳膊或腿部。拆信刀就是臥室照片上的那一把,探長給傑克說過許多假設,至少這也是其中的一個。傑克手上拿的這東西似乎就是那一假設的佐證。 
  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回盒子裡,然後塞到床底。 
  他走到窗前,又向外眺望,外面開始起風了。用廉價玻璃製作的窗戶咯吱作響,搖晃個不停。 
  要是盧瑟告訴他,把這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他該有多好。他替凱特擔心,他們用什麼辦法讓盧瑟相信凱特會有危險呢?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過去,盧瑟被關在監獄時沒有收到過任何東西,傑克肯定這一點。還能怎樣呢?難道有人朝盧瑟走過來,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只要你敢說,你女兒就沒命了?他們怎麼知道他還有個女兒?父女倆已有好多年沒在一起過了。 
  傑克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不過,他這種想法不對。曾有一個時間這種情況有可能會出現,就是盧瑟被捕的那一天,那是唯一一次他們父女倆在一起。很有可能曾有一個人什麼都沒有說,而用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了盧瑟。傑克以前接手過一些案子,就是因為證人害怕作證而不了了之的,也沒人向他們說什麼。這純粹就是一種無言的恐嚇,證人產生一種無聲的恐懼,這也不足為奇。 
  那麼當時又是誰在那裡干的呢?是誰在暗示盧瑟,使他一言不發、守口如瓶呢?據傑克所知,當時在場的只有警察。除非就是那個殺死盧瑟的人,但他為什麼不離盧瑟左右呢?他怎麼能溜到那裡,朝盧瑟走過來,向他遞個眼神,並且還不受到別人懷疑呢? 
  傑克的眼睛突然睜開。 
  除非那人是個警察,他猛然間產生的這個念頭使他感到胸口受到狠狠的一擊。 
  塞思·弗蘭克。 
  他又很快打消了這個想法。沒有動機,連絲毫動機都沒有。無論如何,他無法想像探長和克裡斯婷·沙利文會在一起苟且偷歡。這不就是必然會得出的結論嗎?克裡斯婷·沙利文的情人殺了她,而盧瑟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不可能是塞思。弗蘭克,他但願那人不是塞思·弗蘭克,因為他還指望弗蘭克把他從這一麻煩中解救出來。但明天早晨要是傑克把這件弗蘭克拚命尋找的東西交給他又會怎樣呢?設想一下,當時他把這東西落下,離開了房間;而這時盧瑟從藏身處出來,把它拾起來,然後逃掉,這些都是可能的。現場被清理得一乾二淨,肯定是一位職業者手干的。對,就是一位職業者手,一位久經沙場的專破兇殺案的偵探絕對知道怎樣清理犯罪現場。 
  傑克搖搖頭。不!他媽的絕對不可能,他對事對人都必須要相信。肯定不是這麼一回事,肯定另有人所為,肯定是這樣的。他只是感到疲倦,這樣推斷來推斷去真是可笑。塞思·弗蘭克決不是兇手。 
  他又閉上眼睛,現在相信自己沒什麼危險了。幾分鐘後,他睡著了。睡夢中他也不會感到輕鬆。 
  第二天早晨空氣清冷,前天晚上的暴風雪把渾濁的空氣一掃而光。 
  傑克很早就起了床。他昨晚是和衣而睡的,衣服看起來皺巴巴的。他在狹窄的浴室裡洗臉,梳理頭髮,之後關上燈,又回到臥室。他坐在床上,看了看表。弗蘭克現在還沒上班,不過也快了。他把盒子從床底拽出,放在身旁,像是一枚定時炸彈。 
  他啪的一聲打開房間角落裡的電視機,上面正在播放本地的早間新聞。靚麗的金髮播音員在這段黃金時間之前肯定喝了不少的咖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正在播講要聞。 
  傑克本想看世界各熱點地區的連續報道:中東地區的新聞,每天早晨至少要報道一分鐘;南加州地區或許又發生了一次地震;總統與國會的辯論。 
  但今早只有一條要聞。傑克看見一個他熟悉的地方在屏幕上一閃而過,不由得身體前傾。 
  巴頓-肖-洛德公司,那是公司的大廳。這主持人在說些什麼?有人死了?桑迪·洛德被人謀殺了?是在他的辦公室被槍殺的?傑克縱身跳過去,調高音量,他看到兩輪床從樓裡推出來,這時他愈加吃驚,洛德的照片從屏幕的右上角閃現出來,他的不凡生平被簡述了一遍。但他死了,肯定無疑地死了,在洛德的辦公室裡被人槍殺了。 
  傑克癱倒在床上。昨晚桑迪竟然也在那裡?另一個人又是誰呢?蓋在被單下面的那一個人是誰?他不得而知,也無從知道。但他相信自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那是追他的那人幹的,就是拿槍的那個人。不管怎樣,洛德肯定撞上了他。他們本來是在追傑克,卻讓洛德撞上了。 
  他關上電視,走回浴室,用水沖了沖臉。他的手在顫抖,喉嚨乾渴。他不敢相信這一切竟然發生了,而且發生得這麼快。這不是他的錯,但是傑克還是對他的合夥人的死感到無比愧疚,就像是凱特感到的那種愧疚,是一種令人傷心欲碎的情感。 
  他抓起電話,開始撥號碼。 
  塞思·弗蘭克來到辦公室已有一個鐘頭了。一位華盛頓特區兇殺案小組的熟人向他透露了律師公司的兩起謀殺案。弗蘭克不知道他們的被殺是否與沙利文有關,但有一個共性,這個共性讓他感到腦袋砰然作痛。現在才早上7點。 
  他的專線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蹙起了眉毛,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傑克,你到底去哪裡了?」 
  傑克沒想到探長會用這麼強硬的口吻責問他。 
  「也向你間個早安。」 
  「傑克,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了,塞思,我昨晚在那裡,有人要追殺我;我並不確切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可能是桑迪撞見了他們,被他們殺了。」 
  「誰?是誰殺了他?」 
  「我不知道!我當時在辦公室裡,聽見有動靜,我所知道的就是後來在樓裡被人追殺,那人還拿著槍,我僥倖逃命出來,總算保住了性命。警方有線索嗎?」 
  弗蘭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故事聽起來真是奇妙詭譎,他相信傑克,而且信任他,但是當今這個社會有誰又能完全值得信任呢? 
  「塞思?塞思?」 
  弗蘭克咬著指甲,氣呼呼地想著什麼。兩種完全不同的事件中哪一件會發生要看他下一步怎麼做。他想了一會兒凱特·惠特尼調還有他為她們父女倆設的圈套。他仍然沒有擺脫掉那件事。他算是一個警察,但早在這之前,他一直都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相信自己還是有點人性的。 
  「傑克,警察掌握了一個線索,一個實際上非常可靠的線索。」 
  「那太好了,是什麼?」 
  弗蘭克頓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是你,傑克,你就是條線索。他們正投入全區的警力在全城搜捕你。」 
  電話慢慢從傑克的手上滑了下來,他身上的血液好像已停止了流動。 
  「傑克?傑克,你他媽的講話呀。」探長的話沒起作用。 
  傑克朝窗外看去。外面有人追殺他,也有人以謀殺罪想要逮捕他。 
  「傑克!」 
  最後傑克吃力地說道:「我沒殺任何人,塞思。」 
  這話軟弱無力,就好像濺入排水管,即刻就要被沖走似的。 
  弗蘭克聽到了他急於想聽到的話,但是話本身並不重要——負罪的人常常以謊言遮掩自己的心虛——重要的是說話的口氣,而這句話裡面集結著絕望、懷疑和恐懼。 
  「我相信你,傑克,」弗蘭克平靜地說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塞思?」 
  「據從別人那裡得來的消息,警察手裡有你午夜時分進入車庫的錄像帶。很顯然,洛德和他的情人在你之前就已到了。」 
  「但我從未見過他們。」 
  「不過,我並不認為你非得見過他們不可。」他搖搖頭,繼續說道,「好像他們被發現時衣冠不整,特別是那女的,簡直是一絲不掛。我猜他們是雙方達成默契之後剛完事。」 
  「噢,上帝!」 
  「而且他們還從錄像上看到,你顯然是在他們被殺之後衝出車庫的。」 
  「但槍呢?他們發現槍了嗎?」 
  「他們找到了,在車庫附近的垃圾筒裡找到的。」 
  「還有呢?」 
  「槍上有你的指紋,傑克,上面只有你的指紋。看到你出現在錄像上之後,華盛頓特區的警察把你的指紋從弗吉尼亞州司法檔案中調了出來,他們告訴我槍上的指紋十有八九就是你的。」 
  傑克癱坐在椅子上。 
  「我根本沒摸過那槍,塞思,有人想殺死我,而我卻跑掉了。我用從辦公桌上拿來的鎮紙砸中了那傢伙,我就知道這些。」他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我現在該怎麼辦?」 
  弗蘭克知道他早晚要提這個問題。老實說,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嚴格他講,和他通話的這個人是兇殺案的通緝犯。作為執法官,他絕對清楚應採取什麼樣的行動,而他偏偏沒有那麼做。 
  「不論你在哪裡,你都不要亂動,我會把這事情查清的。但是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你哪裡都不要去。三個小時後再給我打電話,好嗎?」 
  傑克掛上電話,思索著這件事情。警方以謀殺兩個人的罪名正在通緝他,他的指紋佈滿了整個殺人凶器,而這把凶器他連摸都沒摸過。他是逃脫正義懲罰的逃犯。他苦笑了一下,但臉又微微繃緊了。他是個逃犯,而剛給一個警察打過電話。當時弗蘭克並沒有問他在哪裡,但他們可以查到電話號碼,這對他們來說易如反掌,只不過弗蘭克不會這麼做的。但就在這時,傑克想到了凱特。 
  警察從來不會透露實情,探長欺騙了凱特。他對此感到愧疚,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說的。 
  外面傳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傑克的心一下子停止了跳動。他衝向窗口,向外望去,看見巡邏車繼續開著,直到一閃一閃的警燈消失不見。 
  但他們還會來的,馬上過來抓他。他抓起大衣穿上,又低頭朝床上看去。 
  那盒子。 
  他沒有告訴弗蘭克這件該死的東西。昨天晚上這還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而現在就靠邊站吧! 
  「難道你還在你那個鬼地方忙著?」 
  克雷格·米勒是華盛頓特區兇殺案調查小組的資深警探。這人虎背熊腰,長著一頭濃密的波浪形黑髮,一看他的臉就知道他嗜好上佳威士忌酒。弗蘭克跟他相識已有好多年了,他們的關係親密友好,都認為殺人犯得受到懲罰。 
  「如果你對破案有興趣的話,就抽空過來看看。」弗蘭克一邊回答道,一邊咧嘴狡黠地笑了笑。 
  米勒也笑了,他們正在傑克的辦公室裡。犯罪調查小組的工作很快就要結束了。 
  弗蘭克環視了寬敞的房間內部。對傑克來說,這種生活現在是可望而不可及了,他自忖道。 
  米勒看著他,心裡若有所思地說道:「這個名叫格雷厄姆的傢伙,是不是背著你在插手沙利文這個案子?」 
  弗蘭克點點頭,說道:「他是那個殺人嫌疑犯的辯護律師。」 
  「那就對了!老兄,這是個喜歡獨來獨往的傢伙。本是替被告辯護,可現在快要成為被告了。」米勒笑了笑。 
  「誰發現的屍首?」 
  「一位樓房管理員,她大約是在凌晨4點進來的。」 
  「你這大腦袋瓜兒想出殺人動機來了嗎?」 
  米勒瞥了他朋友一眼。「得了,現在是早晨8點鐘,你從一個旮旯裡一路開車到這裡,就是要跟我的腦袋過不去。到底是怎麼回事?」 
  弗蘭克聳聳肩。「我不知道。接手這個案子後,我才認識這傢伙,在早新聞中看到他的臉時,驚得我差點把屎拉在褲子裡。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是心裡老想著這件事。」 
  米勒又緊緊地盯了他一會兒,決定不再追問下去。 
  「殺人動機好像很清楚,沃爾特·沙利文是死者最大的客戶。這位叫格雷厄姆的老兄沒跟公司裡的任何人打招呼就擅自接手此案,替那個被指控殺害沙利文妻子的傢伙辯護。很明顯,這讓洛德感到很惱火。這兩人顯然在洛德的住處會過面,或許他們想找個解決辦法,或許使事情弄得更糟。」 
  「這些內幕消息你是如何搞到手的?」 
  「從這個公司的主管合夥人那兒。」米勒啪地打他的筆記本。「丹尼爾·傑·柯克森,他讓我瞭解了這案子的背景,幫了他媽的大忙。」 
  「那麼,這怎麼會使格雷厄姆到這裡來槍殺兩個人呢?」 
  「我並不是說這是一次預謀殺人案,錄像上的時間清晰地表明,死者要比格雷厄姆早幾小時來到這裡。」 
  「那又怎樣?」 
  「這也就是說,雙方並不知道對方在這裡。也有可能格雷厄姆開車經過時,看見洛德辦公室的燈亮著。這間辦公室臨街,很容易讓人看見裡面是不是有人。」 
  「說的也是,但要是那對男女在做那事呢?我想他們不會把這種事也要向全城人招搖吧,窗簾可能會被拉下來了。」 
  「對。不過,當時洛德狀態不佳,於是,我懷疑他們不可能一直都在幹那事。實際上,他們被發現時,辦公室的燈是亮著的,窗簾也半遮半掩。不管是不是偶然的,他們倆在這裡撞了面,接著吵了起來,而且越吵越凶,還有可能互相威脅,然後就是拳腳相加,達到了白熱化的程度。槍有可能是洛德的,他們打來打去,格雷厄姆從老傢伙手上把槍奪了過來,然後就開了槍。那女的目睹了這一切,因而她也得挨上一槍,前後只有幾秒鐘的時間。」 
  弗蘭克搖搖頭。「原諒我說一句不好聽的話,克雷格,你說的這一切有些牽強附會。」 
  「噢,是嗎?不過,我們清清楚楚地看見這傢伙從這裡匆忙逃走的。攝像機也一清二楚地將他錄了下來。我看過,告訴你,那傢伙臉上一滴血也沒有,塞思。」 
  「為什麼保安部門沒有來查看一下?」 
  米勒笑了起來。「什麼保安部門,簡直是臭狗屎。這些傢伙大半時間都不看監視器。他們有備用錄像帶,要是他們會把錄像完整地再看一遍,那才怪呢。告訴你吧,下班後是不難進入這種辦公樓的。」 
  「有可能還有其他什麼人進來了。」 
  米勒搖搖頭,咧嘴笑了起來。「不要這樣認為,塞思,那是你想多了,本來有一個簡單現成的答案擺在你面前,而你卻偏偏要找一個複雜的。」 
  「那麼,這把槍是從哪裡莫名其妙地冒出來的呢?」 
  「很多人都在辦公室裡藏著槍。」 
  「很多人?很多人是指多少,克雷格?」 
  「說出來會嚇你一跳,塞思。」 
  「或許我會嚇一跳的!」弗蘭克回了一句。 
  米勒看起來有些困惑不解。「你為什麼要煩這些事情?」 
  弗蘭克沒有看他的朋友,而是盯著對面的桌子。 
  「我也不清楚。我說過,我認識這小子,他不像幹這種事的人。那麼凶器上他的指紋又怎麼說?」 
  「有兩處確證,一個是右手拇指的,一個是右手食指的,可以前從未見過這麼清晰的指紋。」 
  他朋友話中有什麼東西令弗蘭克心頭一震。他看著辦公桌。擦得珵亮的桌面上亂七八糟,但上面的一個小水圈清晰可見。 
  「水杯到哪去了?」 
  「你說什麼?」 
  弗蘭克指了指那圈水跡。「杯子留下了那個水跡,看到了嗎?」 
  米勒聳聳肩,嗤嗤地笑了起來。「要是你連這種問題都要問,那我還得看一下廚房裡的洗碗機嘍?那就請便吧。」 
  米勒轉身在報告上簽字。弗蘭克趁機把桌子再仔細地查看了一下,桌上中間有一個灰塵輪廓,那裡曾放過東西,方方的,大約三英吋長。對了,是鎮紙。弗蘭克不由地笑了。 
  幾分鐘後,塞思·弗蘭克沿走廊走著。槍上的指紋異常清晰,清晰得令人難以置信。弗蘭克也看到過這把槍,以及警方有關這把槍的調查報告。槍是0.44口徑的,登記號碼已被抹去,但無從追查持槍人是誰,就如同在沃爾特·沙利文身邊找到的那把槍一樣。 
  弗蘭克禁不住笑了起來。他剛才做對了,或者確切地說,他剛才沒有對傑克那樣做是對的。 
  傑克·格雷厄姆說的是實情,他沒殺任何人。 
  「你知道,伯頓,在這事上花了這麼多時間和精力我有點不耐煩了。可別忘了,我還要治國安邦呢。」裡士滿背對著壁爐中熊熊的火光,坐在橢圓形辦公室的一張椅子裡。他閉著雙眼,雙手手指緊緊絞結成金字塔形。 
  伯頓還沒來得及回答,總統又繼續說道:「你非但沒有把那東西安然地拿回來,還使這座城市又多了兩起兇殺案。惠特尼的辯護律師仍躲在某個地方,有可能掌握著物證,那會使我們全完蛋。對這件事我感到擔驚受怕。」 
  「格雷厄姆不會去報警,除非他喜歡吃監獄中的食物,想一輩子跟一個大塊頭、毛茸茸的傢伙約會。」伯頓低頭盯著坐在那裡一動都不動的總統。伯頓真他媽的感到憋氣,為了他們的生命安全出生入死,到頭來卻連一句表揚的話都得不到。現在總統又在訓話,就像是這位特工處的資深特工看到兩個無辜的人被殺,不以為恥,反以為喜一樣。 
  「你能認識到這一點,真要恭喜你了,這證明你思維非常敏捷。但從長遠來看,我們不能依靠這個權宜之計。一旦警方把格雷厄姆關起來,要是他有的話,他肯定會把拆信刀拿出來的。」 
  「但我畢竟為我們贏得了時間。」 
  總統站了起來,抓住伯頓寬厚的肩膀。「我相信,在這段時間內你們會找到格雷厄姆的下落,讓他知道只要他採取不利於我們的行動,就沒有好果子吃。」 
  「你想讓我在讓他的腦袋吃我的槍子之前還是之後告訴他?」 
  總統獰笑道:「我把這個問題留給你,憑你的職業經驗讓你自己去判斷。」他轉身朝辦公桌走去。 
  伯頓盯著總統的背影。猛然間,他的眼前浮現出一顆子彈從他的槍中射出擊入總統脖頸處的情景,就在此時此地把這雜種的命給崩了。如果有人罪該當誅,那就是這傢伙無疑。 
  「知不知道他可能會藏在哪裡,伯頓?」 
  伯頓搖搖頭。「不知道,但我有非常可靠的情報來源。」伯頓沒有提及那天早晨傑克給塞思·弗蘭克打電話的事。傑克遲早要把他的下落告訴探長,到那時伯頓就採取行動。 
  伯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於一個喜歡迎接強烈挑戰的人來說,沒有比這種挑戰更刺激的了。現在是第九回合,本壘隊領先一分,有兩人出局,一人跑壘,勝負全押在本壘板上的那個彪形大漢身上。伯頓能夠一擊定勝負呢還是讓人們看見球飛入看台呢? 
  伯頓走出門,心裡渴望看見球飛入看台。 
  塞思·弗蘭克坐在桌子旁等著,眼睛盯著掛鐘。剛過12點,電話鈴就響了。 
  傑克坐在電話亭內,老天爺真有眼,亭裡亭外都一樣的冷。他早上買的那件厚實、帶有帽兜的派克大衣穿在身上正合適,連他內心的人性良知也被裹得嚴嚴實實。但他仍然深深地感到,好像每個人都在看著他。 
  弗蘭克聽到了傑克那兒的背景噪音,「你他媽的在哪兒?我告訴過你,無論你住在哪裡都不要離開那個地方。」 
  傑克沒有立即回答。 
  「傑克?」 
  「聽著,塞思,我從來不願任人擺佈,但我現在的處境沒法讓我完全信賴任何人,明白嗎?」 
  弗蘭克剛想要爭辯,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身體靠向椅背。這傢伙說得沒錯,絕對沒錯。 
  「說得也是,你想聽聽他們是怎樣陷害你的嗎?」 
  「我聽著呢。」 
  「你桌子上有一個玻璃杯。顯然,你當時正在喝些什麼,還記得嗎?」 
  「記得,喝的是可口可樂。那又怎麼了?」 
  「追你的那個人,不管他是誰,撞見了洛德和那個女的,就不得不開槍把他們給崩了,而你逃掉了。他們知道車庫裡的攝像機會把你在這兩人死後離開的情景錄下來的,於是他們把你的指紋從杯子上取下來,移置到那把槍上。」 
  「你也能做那種事情?」 
  「只要你知道要做什麼,再加上合適的工具,你完全可以辦得到的。他們可能是在你公司的物資庫中找到這些工具的。如果我們能找對那只杯子,就可以證明指紋是偽造的。每個人的指紋都是獨特的,是與眾不同的,槍上的指紋與杯子上的指紋也不會完全一致,用力程度等都不會一樣。」 
  「華盛頓特區的警方會接受這個看法嗎?」 
  弗蘭克差點笑出聲來。「我才不指望他們相信呢,傑克,我真的沒指望他們。他們只是想把你拘捕歸案,把其他一切事情留給別人去管。」 
  「說得對極了。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凡事都有主次,先讓我們看看問題的根本所在。首先,他們為什麼追殺你呢?」 
  傑克差點給自己一巴掌,他低眼看著那盒子。 
  「有人給我寄來了一件特殊的郵件,是埃德溫娜·布魯姆寄的。我想,要是你看見這東西,肯定會驚喜萬分的。」 
  塞思站了起來,恨不得把手伸進電話裡,把那東西一把抓過來。「什麼東西?」 
  傑克告訴了他。 
  那東西上面有血跡和指紋,這下西蒙可以大顯身手了。「我得馬上跟你在某個地方見個面。」 
  傑克腦筋快速轉動著。可笑的是,公共場合看起來要比私人住處更危險。「法拉古地鐵西站,第18街的出口處,今晚11點怎麼樣?」 
  弗蘭克把這話記了下來,答道:「我會到的。」 
  傑克掛上電話,打算在約定時間前到地鐵站,以防萬一。只要看到絲毫令人生疑的跡象,他就鑽進地鐵,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看還有多少錢,可錢快花光了,而他的信用卡上的錢也已用完,他只好冒險在自動取款機上試一試,說不定還能取出幾百塊錢,這足夠讓他抵擋一陣子。 
  他走出電話亭,看看周圍的人群,還是平時那種典型的匆匆忙忙出入聯邦地鐵車站的人流,沒有任何人注意他的舉動。傑克身子稍微動了動,有兩個華盛頓特區警察正向他走過來。傑克又退到電話亭中,直到他們走過去才出來。 
  他在食品攤上買了些漢堡包和一些炸薯條,然後搭了一輛出租車離開了。他乘著汽車在城裡行進,在車上一面嚼著食物,一面利用這段時間思考一下他的行動方案。一旦把拆信刀交給弗蘭克,他的麻煩就真的會結束嗎,假如上面的指紋和血跡能與那天晚上在沙利文家中的那個人相吻合,可能會的。但是傑克憑著辯護律師的判斷,這是不可能的。他意識到,要想得出如此不成熟的結論,明擺著會遇到一些幾乎是不可逾越的障礙。 
  首先,實物證據有可能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由於這個人的DNA和指紋在任何地方的檔寒中都可能查不到,也就找不到與這些證據相吻合的人。傑克又記起了那天晚上在草地廣場所看到的盧瑟臉上的表情。這是一位至關重要的人物,也是一位家喻戶曉的人物。這又是一個障礙。你要是指控這種人的話,必須要有絕對把握;不然,你的這個案子將永遠不會重見天日的。 
  其次,人們的眼睛盯著一大批人被拘押候審,他們能證明拆信刀就是沙利文家的嗎?沙利文死了;他家的用人也不一定能斷定那把刀就是他家的。克裡斯婷·沙利文或許曾用過,殺她的兇手也可能持有過一段時間,盧瑟又保存了幾個月,而現在這把刀在傑克手中,希望很快就能交到弗蘭克手上。想到最後,傑克不由得心頭一動。 
  這把拆信刀根本無法作為證據,即使他們能找到與上面的血型和指紋都吻合的人,一個有能力的辯護律師也會把它的可接受性駁得體無完膚。更糟的是,他們甚至不會接受據此提出的起訴。被破壞的證據根本不能作為證據。 
  他不再吃東西,背靠向用乙烯基原料做成的髒兮兮的座位。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們一直很想把它追回來,而且還不惜殺人。他們也想把傑克殺了,取回他手中的這件東西。它肯定對他們非常重要,而且是至關重要。即使不考慮它在法律上的作用,它也是有價值的。只要是有價值的東西就有利用價值。或許他還有機會可以把握。 
  晚上10點鐘,傑克乘上開往法拉古地鐵西站的電梯。作為黃藍交錯的華盛頓地鐵線路的一部分,法拉古西站因為靠近市中心商業區,再加上其周圍還有無數的律師和會計事務所、貿易公司以及公司辦事處,所以在白天非常繁忙。但是在晚上10點鐘,卻顯得異常冷清。 
  傑克走下扶梯,審視四周,看見這裡像其他地鐵站一樣,都是一些寬大的隧道,上面的拱形天花板呈蜂窩狀,下面的地板用六邊形的地磚鋪成。寬敞的通道~邊掛著香煙廣告牌,另一邊排著自動售票機;盡頭是一間小亭子,位於通道中央,其兩邊是繞桿。靠著雙面電話亭附近的牆壁,豎著一塊高大的地鐵線路圖,上面標著五顏六色的地鐵線路、行駛時間和價目表。 
  玻璃亭子裡有一位煩躁的地鐵僱員靠著椅背坐著。傑克環視四周,看到了亭子上方的時鐘。接著他又回頭朝扶梯看去,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從上面正走下一位警察,傑克盡量使自己看起來隨意自若。他靠著牆走到電話亭,用身子平貼著電話亭後部,躲在擋板後面。他屏住呼吸,偷眼望著外面,那位警官走到檢票亭旁,向裡面的地鐵僱員點了點頭,朝地鐵站的入口處四周看了看。傑克把頭縮回去,他要等一等。這傢伙很快就會離開,而且他必須離開。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了。有人大喊一聲,打斷了傑克的沉思。從扶梯上下來一個人,顯然是位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衣衫襤褸,肩上搭著一個捆紮起來的厚毛毯,鬍子拉碴,頭髮蓬亂,飽經滄桑的臉上露出疲憊不堪的神色。外面很冷,地鐵站一直是無家可歸者祛寒取暖的好去處,除非有人將他們攆走。電動扶梯上方的鐵門就是用來把他們擋在外面的。 
  傑克向四周看看。警察不見了,大概去巡視地鐵平台了,跟亭子裡的那個傢伙侃上幾句。傑克朝那個方向看去,那人也不見了。 
  傑克回頭看看那個流浪漢。他正蜷縮在角落裡,一邊清點著他的微薄財產,一邊來回搓著沒戴手套的雙手,使四肢保持血液循環,以免凍僵。 
  傑克感到一陣揪心的負疚感。一般人想像不到這些人遭受的苦難,樂善好施的人會傾其囊中之物,接濟一個城區中所有這樣的人,傑克曾不止一次地這樣做過。 
  他又查看了一下周圍,沒有人。另一班車大約15分鐘後才能到達,傑克從電話亭走出來,直接朝對面的那個人看去。他好像沒有看見傑克,並不留意這個正常的現實社會,而是專注於自己狹小的天地。但傑克覺得,要是他以前的狀況算是正常的話,他目前的狀況也已不再是那個樣子了。他和對面那個可憐的人都在為各自的生存而掙扎。死亡隨時都會降臨到他們其中一個人的頭上,所不同的是,傑克可能死得更加血腥、更加突然。但是,或許這種死亡比等待著另一個人的那種慢慢的死亡要好得多。 
  他搖搖頭,讓自己保持清醒。這種想法並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要想活著度過這一關,就必須保持注意力的集中,就必須相信,最終他會戰勝那股與池抗爭的勢力。 
  傑克向前挪挪腳,卻又停了下來。他的血壓陡然增加了近一倍;突然襲來的這種生理代謝機制的變化使他頭暈目眩。 
  那流浪漢穿著一雙新鞋,一雙用褐色皮革製成的軟底鞋,價值大概超過150美元。這雙鞋從一堆髒兮兮的破爛衣服中裸露出來,就像是在一堆白沙中一顆閃閃發光的藍寶石。 
  這時那人正抬頭看著他,眼光停在了傑克的臉上。這雙眼睛有些眼熟,深深的皺紋、骯髒的頭髮、飽經風霜的臉頰都遮不住那雙他以前曾見過的眼睛;他肯定見過。這人從地板上站起來,似乎比他步履蹣跚剛進來的時候精神多了。 
  傑克緊張地環視四周,這個地方空曠得像一座墓穴,他的墓穴。他回頭看看,那人已經向他走來。傑克向後退,把盒子緊緊地抱在胸前。他想起了那次在電梯裡僥倖逃脫,也想起了那把槍。他即將看到那把槍很快就會出現,會直直地對著他。 
  傑克沿隧道向檢票亭退去。那人的手在大衣裡面掏著,每走一步,毛織棉胎就從破爛不堪的笨重大衣中撒落出來。傑克向四周看看,聽見有腳步聲向他走來。他回頭看了看那個人,思忖著是否要衝進火車中去。這時他看見了一個人。 
  他舒了一口氣,幾乎要喊出聲來。 
  警察從拐角處走過來,傑克朝他跑去,朝隧道的另一頭,用手指著身後那個流浪漢。這時,那人站在走廊中,一動不動。 
  「那個人,他不是流浪漢,他是個騙子。」傑克的大腦忽然想到,警察或許能識破那人,儘管這位年輕警察臉上的表情說明他並沒有識破那個人。 
  「什麼?」困惑不解的警察盯著傑克問道。 
  「看他那雙鞋。」傑克認為這句話可能會使警察明白些什麼,但不把整個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他怎麼能看出些眉目來呢? 
  警察朝隧道另一頭望去,看見那個流浪漢站在那裡,臉一下子變成了苦瓜臉。警察儘管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還得盤問一下。 
  「他招惹你了嗎?」 
  傑克猶豫了一會兒,答道:「是的。」 
  「喂!」警察向那人喊道。 
  傑克看著警察向前跑去。流浪漢轉身就溜,他朝扶梯跑去,但是向上的扶梯沒開,他又轉身朝隧道另一頭跑去,在一個拐角處一閃就沒了人影,警察緊追不捨。 
  現在就剩傑克一個人了,他回頭望望亭子,那個地鐵僱員還沒回來。 
  傑克扭扭頭,聽見有聲音,像是有人在喊叫,好像是有人挨揍了,叫聲是從那兩人消失的地方傳來的。他朝前走去,正走著,那警察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從拐角處跑了回來。他看到傑克,就慢慢揮動胳膊示意他過去。這傢伙看起來有點不舒服,好像看到或做過什麼令他噁心的事情。 
  傑克匆忙跑到他身邊。 
  警察喘著粗氣。「他媽的!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朋友。」警察還是喘不上氣來,他伸手扶著牆,站穩身子。 
  「你抓到他了嗎?」 
  警察點點頭。「你說對了。」 
  「發生了什麼?」 
  「你自己去看看,我要去請人協助一下。」警察直起身來,用手指著傑克警告道:「但你不能離開,不能讓我一個人解釋這件事,看來你知道的比你告訴我的要他媽的多得多。明白嗎?」 
  傑克趕緊點點頭,警察匆忙離去了,傑克走過拐角。等一等,警察讓他等一等,等到他們過來抓他。他現在應該趕快跑,但他不能這樣做。他必須看看那人是誰,他肯定認識這傢伙,他必須要看看。 
  傑克抬頭望著前方,這是地鐵人員和運輸設備的專用通道。在隧道黑洞洞的遠處放著一大堆衣物。藉著暗淡的燈光,傑克極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走到近旁,看到確實是那個流浪漢。傑克站在那裡,愣了一會兒,他希望警察立刻出現。這裡又靜又黑,那堆東西沒有動,傑克也聽不見一絲喘息聲。這傢伙死了嗎?警察有必要殺他嗎? 
  傑克終於走上前去,蹲在那人身邊。這傢伙真會喬裝打扮,傑克用手在他蓬鬆的頭髮上輕輕觸摸了一下,連街頭流浪漢身上刺鼻的氣味都可以亂真。傑克接下去看見一股血從這人頭部的一側流下來,他把頭髮撩開,看見有一個很深的傷口,他這才明白剛才聽到的聲音是怎麼一回事了。他們動起手來了,警察打傷了他。這樣可好,他們本想騙傑克一把,結果反而弄巧成拙。他想揭去那人的假髮以及其他化裝材料,看看到底追殺他的人是誰。不過再等等吧,現在有警察,或許是件好事,他會把拆信刀交給他們的,他想把賭注押在他們身上。 
  他站起身來,轉身看見警察大步流星地朝走廊走來。傑克搖搖頭,這傢伙將會感到多麼驚奇。今天你的運氣可來了,哥們。 
  傑克朝警察迎上去,突然停了下來,原來那人很快從槍套中掏出一把9毫米口徑的手槍。 
  警察瞪視著他。「格雷厄姆先生。」 
  傑克聳聳肩,笑了起來,這傢伙終於認出他來了。「正是。」傑克舉起盒子。「我有一件東西要給你。」 
  「我知道在你手裡,傑克,那正是我想要的。」 
  蒂姆·科林看見傑克掛在嘴角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手緊緊扣著扳機向前走去。 
  塞思·弗蘭克離地鐵站越來越近,他感到脈搏跳動得越來越快,他終於要拿到那東西了。他眼前浮現出勞拉·西蒙正在聚精會神地分析證據,就像在津津有味地咀嚼一塊老牛肉。弗蘭克幾乎百分之百地斷定,他們會在某個地方找到一些線索,就像一枚雞蛋從帝國大廈扔出來那樣崩然開裂,這個案子也會水落石出的。他的這些問題,這些日子一直困擾他的問題最終要迎刃而解了。 
  傑克眼盯著這個人的臉,端詳著上面每個細節。這樣做對他並不一定會有什麼好處。他瞥了一眼地板上那堆皺巴巴的衣物,還有穿在那雙直挺挺的腳上的新鞋。這可憐的傢伙很可能花了經年累月才不知從哪裡騙來這第一雙新鞋,而現在卻再也沒機會享用了。 
  傑克回頭看看科林,氣憤地說道:「這傢伙死了,是你殺了他。」 
  「把盒子給我,傑克。」 
  「你到底是誰?」 
  「這無關緊要,不是嗎?」科林啪的一聲打開腰帶上的匣子,從裡面掏出一個消音器,然後利索地把它旋在槍筒上。 
  傑克看著這把硬邦邦的鐵傢伙對著他的胸膛,想起了把洛德和那個女人推出來的輪床。明天的報紙將會登載他也遭受此命運的新聞,將刊登傑克·格雷厄姆和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兩人遇害的消息,還有兩張載屍輪床。當然他們會把可憐的街頭窮漢子的死也歸咎於傑克,傑克·格雷厄姆,從巴頓-肖公司的合夥人變成了命已歸西的系列殺人犯。 
  「對我卻至關重要。」 
  「那又如何?」科林走上前來,雙手握著槍柄。 
  「去你媽的,拿著吧!」傑克把盒子摔向科林的腦袋,與此同時,一聲沉悶的槍聲從槍中發出來。子彈穿破盒子的一側,嵌入水泥牆中。就在此時,傑克向前撲去,勢不可擋。科林膀闊腰圓,肌肉發達,傑克也毫不遜色;他們塊頭都差不多。傑克的肩膀正巧撞在這人的胸腹之間,傑克感到這人所有氣息都被他從體內頂了出來。老早以前練過的摔跤招數又鬼使神差般地回到他的四肢上,傑克渾身是勁,把這個特工撞倒在硬邦邦的磚地上。當科林跌跌撞撞地竭力爬起來的時候,傑克早已繞過了拐角。 
  科林一手拿著槍,一手抓著那盒子。一陣噁心襲來,他停了片刻,頭被硬邦邦的地板撞傷了。他蹲下身子,試圖恢復平衡。傑克早就溜了,但幸好那東西已到手,終於拿到了。科林的手指緊緊抓住盒子。 
  傑克飛速跑過檢票亭,跨過繞桿,跑下扶梯,然後越過站台,他冥然之中感到人們都在注視他。帽兜已從頭上耷拉下來,他的臉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身後有追喊聲,是那亭子裡的傢伙。但傑克還是不顧一切地跑,終於出了地鐵站17號大街邊上的出口。他本以為這人不是單獨行動,他最不喜歡有人跟梢。他心裡嘀咕著他們是否在兩個出口都佈置了人,或許他們沒有想到他會憑借自己的力量逃離車站。他的肩膀被撞得隱隱作痛。他一面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粗氣,一面吸進冷空氣時,肺部又有一種燒灼的感覺。跑過兩個街區後他才停了下來。他把大衣緊緊地裹在身上,這才想起來看他那只盒子,低頭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盒子!他媽的盒子給落下了,他靠著黑漆漆的麥當勞餐廳的玻璃櫥窗,跌坐在地上。 
  有車燈照了過來。傑克把眼睛轉向別處,迅速轉過拐角。幾分鐘後他跳上一輛公共汽車,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汽車繞過L大街,來到第19大街。塞思·弗蘭克把車開往艾伊街,轉而駛向第18大街,把車停在了地鐵站對面的一個拐角處,下車後上了電動扶梯。 
  街對面有一堆垃圾罐、大規模拆遷留下來的廢棄物和金屬柵欄,比爾·伯頓就躲在後面,注視著周圍的動靜。雖然大氣不敢喘,但他還是罵罵咧咧地。他掐滅了香煙,看看街上有沒有人,然後就很快朝扶梯走去。 
  下了扶梯,弗蘭克朝四周看看,對了一下時間,他比預想的要來得晚。他的眼睛落在臨牆的一堆垃圾上,接著又移向無人值班的檢票亭裡。周圍沒有人,沒有一點動靜,簡直有點大安靜了。弗蘭克像一台預警雷達禁不住警覺起來。他下意識地拔出槍,耳朵聽到了右邊傳來的聲音。他匆忙離開繞桿沿走廊跑去,看到前面有一個黑洞洞的走廊。他悄悄環視四周,起初什麼都沒看到,在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之後,他看見兩團東西,一個在動,另一個卻不動。 
  弗蘭克盯著那個人慢慢站起身來,他不是傑克。這傢伙穿著制服,一隻手拿著槍,另一隻手拿著一個盒子。弗蘭克的手指緊攥住武器,眼睛緊盯著另一個人的武器。弗蘭克躡手躡腳向前移動,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做過了。這時,他想到自己的妻子和三個女兒,但又把她們擱置一邊,不再去想了。現在這個時候由不得他分神。 
  他終於走到近處,心中默默地在禱告,那急促的呼吸聲可別讓對方覺察。他把槍對準了那個人寬厚的背部。 
  「不許動!我是警察。」 
  這人也確實不再動了。 
  「把槍放下,槍柄先著地。我不希望看見你的手指靠近扳機,要不然我就在你的後腦勺穿個洞。照我說的做,快!」 
  槍被慢慢地朝地上放去。弗蘭克看見槍一寸一寸地著地,他的視線忽然模糊起來。弗蘭克的頭部遭到了重擊,他趔趄了一下,撲倒在地上。 
  聽見弗蘭克倒地的聲音,科林慢慢環視周圍,看到比爾·伯頓站在那裡,手握著槍筒。他低頭看看弗蘭克。 
  「我們走,蒂姆。」 
  科林晃晃悠悠站起身來,看著摔倒在地的警察,用槍瞄準弗蘭克的頭。伯頓粗壯的大手制止了他。 
  「他是警察,我們不能殺警察。我們不能再殺任何人了,蒂姆。」伯頓低頭盯著他的同夥。看見這位年輕人變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並且露出一副若無其事、樂於此道的模樣,伯頓心中隱隱產生出一種不安的感覺。 
  科林聳聳肩,把槍挪到一邊。 
  伯頓拿起那盒子,低眼瞧著探長,然後再朝那堆可憐的皺巴巴的衣物看去,蔑視地搖搖頭,又沒好氣地看看他的搭檔。 
  他們離開後幾分鐘,塞思·弗蘭克大叫著呻吟了一聲,企圖站立起來,但接著又昏迷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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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凱特躺在床上毫無倦意。臥室的天花板上湧現出一連串的人物,他們的面目一個比一個猙獰。她看了看床頭櫃上的小鐘,是早晨3點鐘。窗戶上的遮光簾打開著,看得見屋外漆黑一片。她聽見雨滴敲打在窗戶玻璃上。往常雨聲聽起來靜溢安逸,但此刻卻簡直就像敲打著她的腦袋似的,讓人頭疼。 
  電話鈴響了。起初她沒有接。她感到四肢沉重,懶得動一動,好像四肢裡的血液都同時停止了循環。在可怕的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中了風,在電話鈴第五次響起時,她才拿起聽筒。 
  「喂?」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微弱得差一點就會聽不見;她的氣力都已消耗殆盡。 
  「凱特,我需要些幫助。」 
  四個小時之後,他們坐在創業者公園旁一家小吃店的前排座位上。這裡曾是他們分手多年以後再次約會的地方。天氣變得更加惡劣,大雪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開車出門幾乎是不可能的,也只有那些失去理智的人才膽敢步行出門。 
  傑克看著她。他已把帶兜的派克大衣脫掉,但是他頭上戴的滑雪帽,連同幾天沒刮的鬍鬚和一副厚厚的眼鏡使他看起來面目全非,凱特看了兩遍才認出他來。 
  「你敢肯定沒人跟蹤?」他焦急地看看她。面前熱氣騰騰的一杯咖啡多多少少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還是可以看得見他臉上的緊張表情。很清楚,他的精神快要崩潰了。 
  「我照你說的做了。我乘了地鐵,搭了兩輛出租車,再坐公共汽車。要是在這種天氣還有人跟蹤我,那他們就不是人。」 
  傑克放下咖啡。「根據我的觀察,他們沒有跟來,」 
  在電話裡他並沒具體點明會面地點。他現在感覺到凡是與他有關的什麼事、什麼人他們都能竊聽得到。他只是說「老地方」,相信凱特會明白的,她的確明白。他看看窗外。經過這個地方的人每張臉看起來都帶著殺氣。他塞給她一份《郵報》。初讀上面頭版披露的消息時,傑克氣得直發抖。 
  塞思·弗蘭克雖然有些腦震盪,但躺在喬治·華盛頓大學醫院裡病情穩定。那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的身份仍然沒有查明。他就沒有塞思那麼幸運。傑克·格雷厄姆在報道的中間出現,被說成掀起了一股單獨操刀行兇的犯罪狂潮。她讀罷這篇報道,抬眼看著他。 
  「我們得換個地方。」他看著她,把咖啡喝光,然後站了起來。 
  出租車把他們帶到亞歷山德拉爾舊城郊區傑克住的汽車旅館裡。他前後左右看了看,然後他們就朝他的房間走去。鎖上門,又把它閂好,他這才脫下滑雪帽,拿下眼鏡。 
  「我的天,傑克,你牽扯進這種事情我心裡真替你難過。」她渾身打顫,他的確看到她是顫抖著走到房內的。他用雙臂摟了她一會兒,直到覺得她身體平靜放鬆下來才鬆開。他看著她。 
  「是我自願捲進來的,而現在我只想擺脫掉。」他臉上擠出一絲笑意,但這並沒有減弱她心中的那份擔驚受怕,她害怕他也會很快像她父親那樣步入黃泉不歸路。 
  「我在你的留言機裡留下了一打留言。」 
  「我沒有心思去聽,凱特。」接著他花了半個小時向她講述了這幾天來發生的一切。講到每一個險處,她眼睛裡的神色就愈加驚恐。 
  「我的上帝!」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傑克,你知道這一切是誰在幕後操縱嗎?」 
  傑克搖搖頭,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我掌握了幾條聯繫不大緊密的線索,它們一直在我腦中轉來轉去,至今還沒有理出一個頭緒。我希望這種狀況會改變,馬上就會改變。」 
  說最後這句話時他的眼睛裡露出異常堅定的神色。聽罷此言,她好似被扇了一個耳光。話中傳遞的信息一清二楚。再怎麼喬裝打扮,在路上無論怎樣七轉八拐,無論天生有多大的本事可以在這種較量中施展,他都會被找到。警察或是其他什麼人想要他的命,只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但至少他們把想要的東西已拿到手了呀?」她慢吞吞地說道,用祈求的目光看著他。 
  他躺在床上,攤開的四肢疲憊得好像已不再屬於他了。 
  「這種事我可不能長期拖下去。對吧,凱特?」他坐起來,朝房間對面看去,看到一幅廉價的耶穌肖像畫掛在牆上。他即刻得到了一次神啟。一個小小的奇跡就會使他辦得到。 
  「但你並沒有殺害任何人,傑克。你告訴過我弗蘭克早就清楚這一點。特區警察也會搞清楚的。」 
  「他們會嗎?那是因為弗蘭克瞭解我,凱特。即使他瞭解我,剛開始在他的話音中我也能聽到有一種懷疑的口吻。他覺察到那杯子有問題,但沒有證據說明有人在杯子或槍上搞了鬼。另一方面,指控我殺死了兩個人的證據可是明擺著的,隨時都可以拿出來作證。要是算上昨晚的那一個,可以指控我殺死了三個人,我的律師會建議我認罪,這樣可以有希望判二十年監禁,並且還有可能獲得假釋。我也會建議自己這樣做。如果我走上法庭,就不會挨槍子兒。你只要能把盧瑟、沃爾特·沙利文以及其他所有的事情都生拉硬扯地聯繫起來,把這一切描繪成是一場陰謀就可以了。當然,你得承認,這會把人搞得頭暈腦脹。法官聽了會把我轟出去,陪審團也拒絕旁聽。確實,沒有什麼值得一聽。」 
  他站起來,倚著牆,手摩掌著口袋,眼睛並沒有看著她。無論從短期還是長期而言,他都命數已定。 
  「我會老死在監獄裡,凱特。當然,前提是我能在裡面活到耄耋之年……但這本身就是個問題。」 
  她坐在床上,雙手放在大腿上。她一口氣憋在喉嚨裡沒有吐出來,徹底的絕望感沉入心中,就像一塊巨石落入漆黑的深淵。 
  塞思·弗蘭克睜開眼睛。起先什麼都看不清。腦子裡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大塊白色的畫布,接著有人在上面拋灑了幾百加侖的黑色、白色和灰色的油彩,畫布變成了一個色斑纍纍、令人望而生畏的沼澤地。他內心感到非常焦急。這樣過了幾分鐘他才看清病房的輪廓。房間四壁呈純白色,裡面的什物大都用鉻鐵製成,線條分明,一目瞭然。他企圖坐起來,但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不行,探長,別這麼著急。」 
  弗蘭克抬眼看見了勞拉·西蒙的臉。她的笑容沒有完全掩飾住眼睛周圍憂慮的皺紋。可以聽見她放心地舒了一口氣。 
  「你夫人回去看孩子們了。她在這裡呆了一夜。我告訴她說她一離開你就會甦醒。」 
  「我這是在哪裡?」 
  「這是喬治·華盛頓大學附屬醫院。我想要是有人腦袋上挨了一下,他一般會就近看病。」西蒙的身子繼續靠向病床,這樣可以使弗蘭克不用扭頭。他抬眼盯著她。 
  「塞思,你還記得發生什麼事了嗎?」 
  弗蘭克回憶起昨天晚上。「是不是昨天晚上?」 
  「今天星期幾?」 
  「星期四。」 
  「那就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了?」 
  「大約11點多鐘。起碼他們是在這個時間找到你還有那傢伙的。」 
  「還有一個傢伙?」弗蘭克扭頭想看看四周,但一陣疼痛直逼脖頸。 
  「別著急,塞思。」勞拉趁機在弗蘭克腦袋旁邊墊了一個枕頭。 
  「還有一個傢伙,是個流浪漢,身份還沒查明。也是後腦勺被擊了一下,可能當場就死了。你比他幸運。」 
  弗蘭克小心翼翼地摸摸砰砰跳動的太陽穴,他倒並不這麼認為。 
  「還有什麼人?」 
  「什麼?」 
  「他們還找到了什麼人?」 
  「噢,沒有,但有一點你可能不會相信。你認識跟我們一起看錄像帶的那個人吧?」 
  弗蘭克不由得緊張起來。「認識啊,傑克·格雷厄姆。」 
  「就是他。這傢伙在他供職的法律公司一連殺了兩個人,又有人看見他從地鐵站跑出來,時間恰好是你和那個人遭襲擊的時候。這傢伙是製造惡夢的殺人犯。他長得像美國先生。」 
  「他們找到他了嗎?就是那位名叫傑克的人?他們肯定讓他逃了?」 
  勞拉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他是從地鐵車站逃掉的。但早晚會抓到的。」她朝窗外看去,手掏著錢包。「一旦你覺得能說話了,特區警察就要跟你談談。」 
  「我不知道能幫上多少忙。很多東西我都記不起來了,勞拉。」 
  「這是暫時的記憶缺失症。你會恢復的。」 
  她穿上夾克。「我得走了。有人在為富人和名人維護米德爾頓縣的治安,而你卻躺在這裡睡大覺。」她笑了笑。「別老是這樣,塞思。那樣的話我們真擔心又要聘用一名新警探了。」 
  「你到哪裡去找像我這樣優秀的?」 
  勞拉大笑起來,「你夫人幾分鐘之後就要回來了。你得休息了。」她轉身朝屋門走去。 
  「對了,塞思,那個時間你到法拉古地鐵西站幹什麼?」 
  弗蘭克沒有立即回答。他沒患記憶缺失症。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他記得一清二楚。 
  「塞思?」 
  「我說不上來,勞拉。」他閉上眼睛,接著又睜開。「我就是想不起來了。」 
  「別擔心,你會想起來的。與此同時,他們也會抓住格雷厄姆的,到那時可能一切都會清楚的。」 
  勞拉走後,弗蘭克並沒休息。傑克還在外面躲著。他當時肯定會首先想到是探長搞鬼把他給坑了,但要是他看了報紙,就會知道探長是糊里糊塗走進了為律師設的埋伏的。 
  但他們拿到了拆信刀。就是盒子裡的那東西,他敢肯定。沒有拿到手他們還敢這樣濫殺無辜嗎? 
  弗蘭克又企圖掙扎著站起來。胳膊上還打著點滴,腦子感到有一股擠壓感,他立即又躺了回去。他必須離開,必須與傑克取得聯繫。現在他不知該做哪件。 
  「你說你需要我的幫助?我能做什麼呢?」凱待直勾勾地看著傑克,她臉上的表情一覽無餘。 
  傑克靠近她坐在床上。他看起來心裡很煩。「讓你也牽連進這種事情裡來,我心裡確實也沒個底。實際上我還在想該不該給你打電話。」 
  「傑克,這四年來我都是跟強姦犯、持槍搶劫犯和殺人犯打交道。」 
  「我知道。但至少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而現在卻說不准這一切的背後是什麼人。有人隨時隨地都會被殺掉,凱特。這要多嚴重就有多嚴重。」 
  「除非你讓我幫你,我才會離開。」 
  傑克遲疑了一會兒,眼睛避開她的目光。 
  「傑克,要是你不讓我幫你的話,我就把你交給警察,你最好到他們那裡碰運氣吧。」 
  他看著她。「你會這樣做的,是嗎?」 
  「我絕對會這樣做。我現在跟你呆在一起就是冒天下之大不匙。要是你肯讓我幫你一把,今天見你的事我就不提了,不然的話……」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神情讓他此時此刻或多或少地感覺到有一種幸運感,儘管他心中在思索著諸多可怕的可能性。 
  「好吧,你幫我跟塞思聯絡。除他之外就剩下你一人值得我信任了。」 
  「但你把那包裹丟了。他又能幫上什麼忙呢?」凱特話語中透出對那位兇殺案刑偵探長的厭惡。 
  傑克起身踱步。他終於停了下來,低頭看著她。「你知道,你老爸是位出其不意、後發制人的怪傑,他總會留一手。」 
  凱特冷冰冰地說道:「我記得。」 
  「對了,我就靠這一手。」 
  「你在說些什麼?」 
  「盧瑟在這事上也留了一手。」 
  她瞠目結舌地盯著他。 
  「布魯姆夫人?」 
  門打開了個縫,埃德溫娜·布魯姆探出頭來。 
  「什麼事?」 
  「我叫凱特·惠特尼,是盧瑟·惠特尼的女兒。」 
  凱特看見老太太笑著跟她打招呼,緊張的心情放鬆了下來。 
  「我想起來了,我從前見過你。盧瑟常常拿出你的照片給我看。你比照片漂亮多了。」 
  「謝謝您。」 
  埃德溫娜推開門,「我這人真是的,腦子在想些什麼。你肯定凍僵了,請進來吧。」 
  埃德溫娜把她領進客廳。裡面有三隻貓盤坐在傢俱上。 
  「我給你泡茶,想喝一點是嗎?」 
  凱特愣了愣神,時間很緊張。她看看四周狹窄擁擠的空間:角落裡放著一架豎式舊鋼琴,琴板上面佈滿了灰塵。凱特看到這女人的目光孱弱,彈奏音樂的興致已不復存在了。丈夫過逝,唯一的女兒也死了。還有誰來造訪她呢? 
  「謝謝,就喝點吧。」 
  兩個人坐在雖有些破舊但不失舒適的沙發上。凱特啜著釅茶,開始感到暖意融融。她把頭髮從臉上撩到旁邊,朝對面的老人看去,發現她正用哀傷的眼神盯著她。 
  「你父親就這樣死了,我真難過,凱特,我確實難過。我知道你們父女倆不和,但盧瑟可是我一生中遇到的好人。」 
  凱特覺得自己身上越來越暖和。「謝謝您,我們倆在這方面都有很多要面對。」 
  埃德溫娜的目光移向臨窗的一張小桌子上,凱特的目光也跟了過去。桌子上擺放著許多照片,作為對萬達·布魯姆的紀念,同時也記錄了她度過的美好幸福時刻。她的長相酷似她母親。 
  一種紀念。凱特心頭一震,想起了她父親保存的一些記錄她的輝煌的紀念品。 
  「你父親確實是個好人。」埃德溫娜又重新看著她。 
  凱特放下茶杯。「布魯姆夫人,我不願馬上談論正題,但我必須抓緊時間。」 
  這位老太太若有所思地把身子前傾過來。「這件事情是不是與盧瑟還有我女兒的死有關?」 
  凱特面帶驚奇地看著她。「你為什麼一下子就想到這件事上來了?」 
  埃德溫娜把身子又向前傾過來一些,聲音壓低成了竊竊私語。「因為我知道盧瑟不會殺死沙利文太太,我說這話就像我親眼看見了一樣地肯定。」 
  凱特有點迷惑不解。「你知道是誰……」 
  埃德溫娜趕緊傷心地搖著頭。「不,不,我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不是我父親殺的?」 
  埃德溫娜欲言又止。她靠向椅背,閉上雙眼,最後又睜開眼睛。凱特仍然紋絲不動。 
  「盧瑟是你父親,我相信你應該知道真相。」她停頓了一會兒,啜了一口茶,用餐巾擦乾嘴唇,靠向椅背。一隻黑色波斯貓悄悄走過來,躺在她的大腿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我瞭解你父親,當然是他的過去。他和萬達認識,萬達幾年前遇到麻煩,盧瑟幫了她,幫她重新站了起來,過上了安穩體面的生活。我對他非常感激。只要我和萬達有什麼事需要幫忙,他就會過來。事實上,要不是為了萬達,那天晚上你父親也就不會進入那座房子。」 
  埃德溫娜講了幾分鐘。講完之後,凱特靠著椅子,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是在屏住呼吸。她舒了一口長氣,聲音之大好像在整個房間裡迴響。 
  埃德溫娜沒再說什麼,繼續用憂傷的大眼睛看著這個年輕女子。最後,凱特打了個激靈。然後,一隻佈滿皺紋的手拍打著她的膝蓋。 
  「盧瑟很疼愛你,孩子,你是這世界上他最疼愛的人。」 
  「我覺得……」 
  埃德溫娜慢慢地搖著頭。「無論你怎麼待他,他從未怪罪過你。實際上他曾說過你做得對。」 
  「他這麼說過?」 
  「他為有你這個女兒,為有這樣的女兒做律師,為你身上所有所有的一切而感到驕傲。他常對我說:『我女兒是律師,是相當棒的律師。她崇尚正義,她這樣做是正確的,絕對正確。』」 
  凱特感到天旋地轉,此時體驗到的情感使她措手不及。她用手摩掌著脖頸,朝窗外看了一會兒。一輛黑色豪華轎車沿街道開過來,然後消失不見了。她很快又轉眼看著埃德溫娜。 
  「布魯姆夫人,謝謝您把這些事告訴我。但我來這裡是為了一個特別的原因。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會盡力幫你的。」 
  「我父親給過你一個包裹。」 
  「對,我照盧瑟囑咐的那樣把它寄給了格雷厄姆先生。」 
  「是的,我知道,傑克收到了。但有人……有人從他那兒奪走了。我們想知道我父親還給了你別的什麼東西嗎?可以幫助我們的東西?」 
  埃德溫娜的目光不再憂傷,變得炯炯有神。她朝凱特的背後看去。 
  「就在你身後,凱特,在鋼琴凳上,左邊的讚美詩集裡。」 
  凱特打開鋼琴凳,拿出讚美詩集,裡面夾著一個小包,她低頭看著這個小包。 
  「盧瑟是我遇到的最有心計的人。他告訴我要是那件包裹的寄送發生了意外,就把這東西寄給格雷厄姆先生。我一聽到電視裡有關他的報道,就打算這樣做。格雷厄姆沒有像電視上報道的那樣殺人,我沒說錯吧?」 
  凱特點點頭。「真希望每個人都這麼認為。」 
  凱特開始動手拆那個小包。 
  埃德溫娜提高嗓門喊道:「別拆,凱特。你父親說只有傑克,格雷厄姆才可以看裡面的東西。只有他能。我看最好還是照他說的去做。」 
  凱特遲疑了一下,按捺住與生俱來的好奇心,把包封好。 
  「他還告訴過你什麼東西嗎?他知不知道是誰殺了克裡斯婷。沙利文?」 
  「他知道。」 
  凱特緊盯著她。「難道他沒說是誰嗎?」 
  埃德溫娜連忙搖搖頭。「但他卻說過一件事。」 
  「說過什麼?」 
  「他說要是告訴我誰殺的,我根本不會相信。」 
  凱特坐了回去,心急如焚地想了一會兒。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不過,這肯定會使我感到吃驚,我可以告訴你。」 
  「為什麼?為什麼讓你吃驚?」 
  「因為盧瑟是我遇到的最誠實的人。他說什麼我就會相信什麼,我把他奉若神明。」 
  「他看到的無論是什麼,無論是誰都會令人難以置信,因為這一切看來絕對不可能,即使你也不會相信。」 
  「沒錯,我也這麼認為。」 
  凱特起身要走。「謝謝你,布魯姆太太。」 
  「請叫我埃德溫娜好了。這名字聽起來有點滑稽,但我只有這一個名字。」 
  凱特笑了笑。「等這一切都結束了,埃德溫娜,我……我想再來拜訪您,要是您不介意的話。到那時再詳談。」 
  「我真巴不得。人老了也好也不好。像我這樣一個孤身老太婆日子可不好過。」 
  凱特穿上大衣,朝房門走去。她把那個小包穩妥地放在錢夾裡。 
  「這東西會讓你找起來省不少力氣,不是嗎,凱特?」 
  凱特轉過身來。「什麼?」 
  「找誰也想不到的一個人。我想這種人不會太多。」 
  醫院的保安高個頭,粗壯結實,看起來讓人很不舒服。 
  「我確實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頂多才離開兩三分鐘。」 
  「你不能擅離職守,蒙羅。」小個頭的上司把蒙羅罵了個狗血噴頭,這個大個子渾身冒汗。 
  「我說過,那個女的讓我幫她抬袋子。我就幫了她一下。」 
  「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我已經說過,就是一個女的。年輕、漂亮,著裝非常職業化。」這位上司沒好氣地轉身走了。他無從知道那女的就是凱特·惠特尼,她和塞思·弗蘭克早已坐著她的轎車離這裡有五個街區那麼遠了。 
  「疼嗎?」凱特看著他,無論是表情還是聲音都沒有太多的同情。 
  弗蘭克輕輕地摸摸頭上包紮的繃帶,生怕碰疼。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我那六歲的孩子都比這打得厲害。」他的目光在車內搜尋著。「你有煙嗎?你難道不知道醫院都是禁止吸煙的嗎?」 
  她在錢夾裡摸了摸,扔給他一包已經拆了封的煙盒。 
  他點著煙,透過煙霧看著她。「對了,你這個僱傭警察當得可不賴,你應該演電影。」 
  「好極了!我正想換工作呢。」 
  「我們的小伙兒怎麼樣?」 
  「安然無恙,至少現在是這樣。咱們就先別管他了。」 
  她轉過拐彎處,眼睛緊盯著他。 
  「你知道,確實不是我設的圈套讓你父親在我面前被殺的。」 
  「但傑克卻是這樣說的。」 
  「但你不會相信他,是嗎?」 
  「相信還是不相信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關係,對我有關係,凱特。」 
  她看見紅燈,把車停了下來。「好吧,我這樣說好了,我明白你不想讓那件事發生,這樣行了吧?」 
  「不行,不過就暫時這樣說好了。」 
  傑克繞過拐角,想休息一下。最近的一次暴風雪冷鋒在首都上空已力疲勢盡。但是雖然不再有雨夾雪的惡劣天氣,氣溫仍然保持在華氏20度左右,狂風已肆無忌憚地捲土重來。他往凍僵的手指上哈氣,擦了擦缺乏睡眠的眼睛。銀色的月亮掛在黑黑的天幕上,顯得柔美明亮。傑克查看了一下四周,街對面的樓房黑漆漆、空蕩蕩的。他身後的這個建築很早以前就已關閉。有幾個人冒著惡劣的天氣從這裡路過,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傑克一人站在這裡。最後,他走進這座樓的門廊裡面,躲避風寒,一面等待著。 
  離這裡有三個街區遠的地方,一輛銹跡斑斑的出租車剎了車,後門打開,一雙淺跟鞋踏上水泥人行道。出租車很快就離去了,緊接著街道又恢復了寧靜。凱特把大衣裹緊,匆匆走開。當她走過下一個街區時,另一輛汽車沒有打燈,轉過拐角,慢慢地跟在她後面。由於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腳步聲上,凱特沒有朝後看。 
  傑克看見她轉過拐角,他朝四下裡看了看才迎上去。這種習慣是他很快養成的,但他希望馬上就能拋掉。他快速朝她迎過去。街頭很安靜。他們倆都沒有看見那輛豪華轎車的車頭慢慢開過這座樓的前部邊側拐角。裡面的開車人用一種夜視儀器對準這兩個人。據郵購訂單目錄吹噓,這儀器是用最尖端的蘇聯技術研製成的。雖然這個前共產主義國家不懂得如何治理民主的、資本主義社會,可是在製造頂呱呱的武器裝備方面卻沒的說。 
  「天哪!你都凍僵了,你等了多久了?」凱特摸了摸傑克的手,冰冷的感覺傳遍她的全身。 
  「等的時間比我需要等的要長。汽車旅館已經不給我好臉色看了。我只得出來。即使蹲監獄,我也會令人討厭。事情辦得怎麼樣?」 
  凱特打開錢包。她給傑克打的是公用電話。她不能告訴他是什麼東西,只是說有件東西。傑克同意埃德溫娜·布魯姆說的要是冒險的話,他冒的險最大這句話。凱特做得夠多的了。 
  傑克抓住那小包,不難辨明裡面的東西:是幾張照片。 
   
  謝天謝地,盧瑟,你沒讓我失望。 

  「你沒事吧?」傑克端詳著她。 
  「我去了。」 
  「塞思呢?」 
  「他就在附近,他會開車把我送回家。」 
  他們互相盯著對方。傑克心裡明白,最好讓凱特離開這裡,或許暫時離開這個國家一段時間,直到風平浪靜或他被判處謀殺罪後再回來。如果結局是後者,她那個遠走他鄉、一切從頭開始的打算可能會是最好的一條路。 
  但是他不想讓她離開。 
  「謝謝你。」這三個字看起來說得完全文不對題,好像她剛為他準備好早餐,或者是為他拿出乾洗好的衣服似的。 
  「傑克,你現在要幹什麼?」 
  「我還沒想好。但關鍵時刻快要來臨,我不能束手就擒。」 
  「不錯,但是你並不知道你在跟誰鬥,這樣就不大公平了。」 
  「誰說要鬥個公道?」 
  他朝她笑笑。這時舊報紙被風刮得沿街亂飛。 
  「你得離開。呆在這裡會有危險。」 
  「我帶了催淚辣椒。」 
  「好樣的。」 
  她轉身要走,又抓住他的胳膊。 
  「傑克,要小心。」 
  「我總是小心翼翼。別忘了,我是律師。」 
  「傑克,我不是在開玩笑。」 
  他聳聳肩。「我知道。我答應你盡量小心。」傑克說著,就朝凱特走去,一面把帽兜摘下來。 
  一直都在對準著傑克暴露在外的五官的夜視鏡這時放了下來。顫抖的手拿起了汽車裡的手機。 
  兩個人輕輕擁抱在一起,其實傑克非常想親吻她。鑒於眼下的情況,他只好在她的脖子上輕輕用嘴唇親了一下。他們彼此鬆開對方時,淚水已開始滲出凱特的眼睛。傑克轉過身,匆匆離開了。 
  凱特沿街走著。那輛汽車轉彎從街對面駛來幾乎撞在街道的路緣上,凱特這才注意到。駕駛室的邊門突然打開,她朝後踉蹌著退了幾步。不遠處警笛聲乍起,朝她撲來。是朝傑克撲來的。她本能地向身後看去,他已經不見蹤影。她又轉過身來,看見一雙長在又厚又密眉毛下面的沾沾自喜的眼睛。 
  「當時我就想我們會再次相逢的,惠特尼小姐。」 
  凱特盯著這人,仍然沒有認出他來。 
  他看起來有些失望。「鮑勃·加文。《郵報》記者,記起來了嗎?」 
  她看看他的汽車,她以前見過,是在埃德溫娜·布魯姆家所在的那條街上。 
  「你一直都在跟蹤我。」 
  「是的,一直在跟著你。覺得你會幫我找到格雷厄姆。」 
  「是警察來了嗎?」她把頭扭過來,一輛巡邏車的警笛呼嘯著沿街向他們開過來。「是你報的警。」 
  「趁警察還沒來到,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你可以給我提供獨家新聞,說傑克身上的罪名只不過是栽贓陷害;我的報道可以改成這樣,說你不是幫兇,而只不過是整個事件中的一位清白無辜的旁觀者。」 
  凱特怒視著這人。一個月來的擔驚受怕在她心中所積蓄起來的憤怒幾乎就要爆發出來,而鮑勃·加文就在這憤怒的中心。 
  加文扭頭看見巡邏警車向他們開來。不遠處還有兩輛警車朝他們開過來。 
  「快一點,凱特,」他催促道,「時間不多了。你就用不著蹲監獄,我也可以拿到早就應該拿的普利策獎,只要15分鐘我就可以名揚四海。這些不就夠了嗎?」 
  她氣得咬牙切齒,但反應卻異常平靜,好像這種制怒的方式已經被她練習了好幾個月了。「是疼痛難忍,加文先生,是在15分鐘內讓你感到疼痛難忍。」他兩眼盯著她。而她卻拿出巴掌大的罐子,對著他的臉,擠壓上面的觸發器。氣化辣椒粉末不偏不倚噴進加文的眼睛和鼻子,臉被染成了紅色。這時,警察從汽車裡鑽出來。鮑勃·加文在人行道上徒勞地抓撓著臉,巴不得把眼睛都摳出來。 
  一聽到警笛聲,傑克就沿邊上的一條街道飛奔而去。 
  他停下來,手扶著一座樓房大口吸氣。他感到肺部作痛,寒風抽打著他的臉。他所處的位置很空曠,不利藏身。他可以繼續向前走,但是就像一張白紙上的一隻黑螞蟻,一目瞭然。警報聲越來越響,但他辨不清是從什麼方向傳過來的。 
  實際上,警報聲來自四面八方,並且越來越近。他拚命朝另一個拐角處跑去,停下來,朝四處窺視。看起來情況不妙。他的眼睛盯住了在街道另一端豎起的警用路障上。他們的圍捕戰略很明顯。他們知道他的大體位置,用警戒線圈住一個較大的包圍圈,再一步一步地縮小,反正有人有時間。 
  但是,他卻對這一帶很熟悉。他的很多公設辯護當事人都是來自這個地方。他們的夢想不是上大學、進法學院、愛家顧家並且在城郊擁有一座躍層式住宅,而是賣袋裝餅乾能掙多少錢,過一天是一天,也就是說如何生存。這就是人所具備的強烈生存動力。傑克希望自己的生存慾念也足夠強烈。 
  他迅疾地沿小巷跑著,前面與什麼遭遇他心裡一點兒也沒底。他認為即使當地的重罪犯也會被惡劣的天氣擋在屋內。他幾乎要笑出聲來,在巴頓-肖公司的他以前的合夥人不會到這個地方,即使有全副盔甲的大隊人馬護送也不會到這個地方來。他更像是在冥王星上奔跑。 
  他跳過用鐵鏈串起來的柵欄,著地時身體有點失衡。他伸手扶在凹凸不平的磚牆上穩住。這時耳際傳來兩種聲音:一種是他自己急促的喘氣聲;另一種是跑步聲,是幾個人的腳步聲。他被人發現了。他們正朝他跑來。警大就會被帶過來,你可跑不過四條腿的警犬。他衝出胡同,朝印第安那大街跑去。 
  傑克又沿另一條街跑下去,車胎的吱呀聲朝他飛來。他往哪兒跑,就有一隊迫蹤者迎過來。被他們抓到只是時間問題。他往衣袋裡摸摸那個小包。他要它有什麼用呢?他對任何人都不信任。一般來說,從被捕者那裡收繳的財物要列一個清單,上面要有適當的簽名,監管護衛還要在場。但所有這些在傑克眼裡都不起作用。凡是在成千上百的法警眼皮底下生殺予奪、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肯定能夠從特區警署那裡拿到犯人的私人財物。他把一切都押在口袋裡的這個小包上。華盛頓特區不設死刑,但是不准假釋的終生監禁也好不到哪裡去,而且從多方面看來還要糟得多。 
  他跑進兩座樓之間,踩到冰上,撞上一堆垃圾罐,重重地摔在人行道上,他爬起來,連滾帶爬地來到街上,擦破了胳膊時。他感到的痛,又覺得雙膝發軟。他不再打滾,試圖爬起來,但卻動彈不得。 
  一輛汽車的前燈迎面向他照過來。他感到警燈明亮刺眼,這時,車輪離他的頭部也就只有兩英吋遠。他又跌倒在瀝青路面上。他喘不過氣來,不再動彈了。 
  汽車門彈開。傑克迷惑地抬眼看去,開的是後面的門。接著駕駛室的門打開了。一雙大手伸進他的腋窩。 
  「真他媽見鬼,傑克,把屁股抬起來。」 
  傑克抬眼看見是塞思·弗蘭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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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比爾·伯頓把頭探進特工處指揮部。蒂姆·科林正坐在桌子旁閱讀一個報告。 
  「別看了,蒂姆。」 
  科林抬起頭來,神情有些困惑。 
  伯頓靜靜地說道:「他們把他堵在法院附近。我想去那兒,以防有什麼不測。」 
  塞思·弗蘭克的轎車在街上風馳電掣般疾駛著,藍色警燈立刻引來了對同路人一向淡漠的駕駛人員的尊敬。 
  「凱特在哪裡?」傑克躺在黑皮座位上,身上蓋著毯子。 
  「現在她大概正在熟悉自己的權利。她將會以一系列的同謀罪被立案調查。」 
  傑克跳了起來。「我們得回去,塞思。我去投案自首,他們就會放了她。」 
  「說得對。」 
  「我沒跟你開玩笑,塞思。」傑克把半個身子探到前座上。 
  「我也沒開玩笑,傑克。你回去投案自首。這樣既不會對凱特有利,本可以使你重新回到正常生活中去的一線希望也會化為烏有。」 
  「但凱特……」 
  「我會照顧凱特的。我已經給特區警署的一位朋友打了電話,他會等著見她的,他這人不賴。」 
  傑克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真他媽的糟糕!」 
  弗蘭克打開窗戶,伸出手把警燈關掉,拿下扔在身旁的座位上。 
  「他媽的怎麼回事?」 
  弗蘭克看看他的夜光鏡。「說不準。以我看來,凱特在一個地方被盯上了梢的可能性最大。我當時正在這個地區巡邏。我們本打算在她跟你接上頭之後在會議中心見面,聽見我的警用步話機上說你被發現了,我就根據電波裡傳遞的追捕你的情況跟過來,並且試圖猜你會到哪裡去。幸運得很,我看見你從小巷子裡衝出來,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差點把你撞倒。沒碰傷吧?」 
  「毫髮無損。這種擲骰子功我每年都該練它一兩次,這樣可以保持身體靈活,為在逃重罪犯奧林匹克運動會熱身。」 
  弗蘭克嗤嗤笑出聲來。「你還活著,並且活蹦亂跳。說你有多幸運就有多幸運。收到什麼好東西了嗎?」 
  傑克低聲罵了一句。光顧著躲警察了,連看看那東西都給忘了。他拿出那個小包。 
  「有燈嗎?」 
  弗蘭克打開車頂照明燈。 
  傑克一張張地翻看那些照片。 
  弗蘭克又看了看反光鏡。「那是些什麼東西?」 
  「照片。上面是拆信刀,也可以說是一般的那種刀子,隨你怎麼說。」 
  「霍。我看沒什麼稀奇的。你看出有什麼特別來了嗎?」 
  傑克藉著微弱的亮光仔細端詳著。「還說不上來。你們那裡肯定會有什麼玩藝兒能夠派上用場。」 
  弗蘭克歎了口氣。「我跟你直說吧,傑克,除非再拿到一些別的什麼證據,我們就不會再有什麼指望了。即使我們可以從上面鑒別出指紋一類的東西,誰能說準是誰的?你不可能給亂七八糟的照片上面的血液進行DNA鑒定,至少我認為不可能。」 
  「我知道。四年的辯護律師我他媽的沒有白當。」 
  塞思放慢車速。他們位於賓夕法尼亞大街。交通越來越擠。「你有什麼看法?」 
  傑克把頭髮撥到後面,手指摳進腿上的肌肉裡,膝蓋的疼痛這才有所緩解。然後,他就躺在了車座上。「不管這一切的背後是誰,他們都急於把那把拆信刀拿回來。無論誰跟他們作對,你還是我,他們都不惜用殺人滅口的方式把它拿到手。我們對付的是喪心病狂的偏執犯。」 
  「我們假設一旦這東西曝光,某個大人物就會倒大霉,這會說明什麼呢?我們又如何是好呢?他們畢竟把它拿到手了。我們該怎麼辦,傑克?」 
  「盧瑟拍這些照片並不是防止原件會發生什麼意外。」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從國外回來,塞思,還記得嗎?我們還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回來。」 
  弗蘭克看到紅燈停了車。他從座位上轉過身來。 
  「記得他從國外回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傑克小心翼翼地從後座坐起來,但頭還是不敢超過車窗底線。「我或許能知道。還記得我曾告訴過你嗎,盧瑟不是那種得罷手時且罷手的人。只要做得到,他就不會善罷甘休。」 
  「但他起初確實出了國。」 
  「我知道。或許那是他最初的計劃,或許那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如果出國是按計劃實施的一個步驟的話。但事實是他又回來了。必定有什麼事情使他改變了主意並促使他回國。於是他拍了這些照片。」傑克把它們擺成扇形。 
  綠燈亮了,弗蘭克重新啟動汽車。「我倒是有些糊塗,傑克。要是他想揭發那小子,為什麼不把那東西送給警察呢!」 
  「說到底,我想這是他的計劃。但他曾告訴過埃德溫娜·布魯姆,要是他告訴她看見的是誰,她不會相信的。連她這樣親密的朋友都不會相信他講的事情,試想想如果他想讓人相信他只不過是入室偷竊,他可能就會認為沒人會相信他。」 
  「好吧,就算沒人相信他。照片是派什麼用場的呢?」 
  「我們可以說照片是用來做直接交易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在這一過程中什麼最令人頭疼?」 
  弗蘭克毫不猶豫地回答到:「是取款,怎樣拿到錢而不被滅口或抓到。拿到錢之後你可以通知對方如何取東西。最棘手的是如何把錢拿到手。這就是為什麼綁架案的發案率呈直線下降的原因。」 
  「那麼你如何取錢呢?」 
  弗蘭克想了一會兒。「既然我們所說的出錢的人不想招惹警察,那麼我就會從速完成。冒最小的個人危險,留出時間來逃跑。」 
  「那你怎麼辦呢?」 
  「利用電子轉賬方式。用一條線路就可以了。我在紐約時曾調查過一件貪污案。那傢伙就是利用他所在銀行中的電子轉賬方式貪污公款的。你不敢相信每天有多少錢通過這種方式飛快轉手,你更不敢相信在轉來轉去的過程中又有多少錢不翼而飛。一個聰明的罪犯可以這裡搞一點,那裡挪一點,到時他就可以全部據為己有了,然後逃之夭夭。你通過線路發出指令,錢就可以送過來。只用幾分鐘的時間。比你在公園垃圾桶裡翻來翻去而別人正用槍瞄準你的頭部他媽的安全得多。」 
  「但寄款人可以通過線路追查。」 
  「當然可以。你必須查明錢匯到哪家銀行。除了在美國銀行家協會登記一個匯兌路線號碼,你還必須在這家銀行有賬戶,就是這些玩藝兒。」 
  「要是匯錢人非常有本事,他們查到了線路,那會怎樣呢?」 
  「那他們就會跟蹤錢的流向。他們還有可能在賬戶上查到一些情報,雖然沒人愚蠢到使用真名或真社會保險號碼。另外,像惠特尼這樣有心計的傢伙有可能預先設置好指令,一旦錢到了第一家銀行,立刻就被轉到另一家,就這樣一個一個轉下去,到某一家其蹤跡就有可能再也無從查找了。畢竟是即刻兌付錢款,隨時備取。」 
  「不錯。我敢打賭盧瑟就是這樣做的。」 
  弗蘭克小心地撓了撓繃帶邊。他的帽子朝下拉得很緊,戴起來整個就不舒服。「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在沙利文別墅偷了一把,他該不會缺錢花。他從此可以銷聲匿跡,把這一切都淡忘掉。從此以後,人們都以為他金盆洗手了。你不煩我,我也不煩你。」 
  「說得對。他本該這樣做,金盆洗手,從此罷休。但他又捲土重來。不僅如此,他回來還顯然是把殺死克裡斯婷·沙利文的兇手敲詐了一頓。既然他不是為了錢,那又是為什麼呢?」 
  探長想了一會兒。「讓他們冒汗,讓他們知道有人瞭解內情,手中掌握著可以讓他們完蛋的證據。」 
  「但是他不敢肯定證據足不足。」 
  「但兇手有名望。」 
  「沒錯,那你拿這些結論幹什麼用呢。」 
  弗蘭克把車開到路邊,停靠了下來。他轉過身。「我要利用這些情況獲得其他一些東西。這就是我要做的。」 
  「怎麼做?怕不是敲詐吧?」 
  「我自投羅網。」 
  「你是說讓匯款者追查到線路匯款的源頭。」 
  「怎麼樣?」 
  「逆向追查怎麼樣?由收款人追查線路另一端。」 
  「我他媽真糊塗。」弗蘭克一下子忘了自己的腦震盪,他拍了拍前額。「惠特尼在線路上設了一個示蹤標記,逆向示蹤標記。匯款人一直都以為他們在跟惠特尼玩貓抓老鼠的遊戲。他們是貓,他是老鼠。他在暗處,準備隨時逃跑。」 
  「只不過盧瑟沒有提及角色反串這個事實。即他變成了貓,而他們成了老鼠。」 
  「示蹤標記會最終幫助查明那群壞蛋,不管你防備得多麼嚴密,假設他們有所防備的話。這個國家的每條轉賬線路都要經過聯邦儲備委員會。你從聯邦儲備委員會或匯款銀行線路終端站那裡得到線路索引號碼,你就可以勝券在握。即使惠特尼沒有查蹤覓源,就他收到一筆款子、一定數目的款子來看就夠他們受的。如果他把有匯款人姓名的這一信息給了警察,他們一旦查出來……」 
  傑克心裡明白探長接下去會說什麼。「猛然間,難以置信的事情一下子變得很容易讓人理解了。線路轉賬不會蒙騙人。錢已匯出。要是錢很多,我想數目肯定不小,他們的罪責就難以開脫掉。這他媽的就可以算是鐵證了。用這種付款的方式,他讓他們鑽進了圈套。」 
  「我又想到一個問題,傑克。如果惠特尼有意讓他們犯案的話,他最終要到警察那裡投案。他會走進門,把自己連同證據一起交給他們。」 
  傑克點點頭。「這就是為什麼他需要我幫忙。只不過他們搶先了一步,用凱特堵住他的嘴。後來他們給了他一槍,讓他永遠閉上了嘴。」 
  「所以他想投案自首。」 
  「對。」 
  弗蘭克摸著自己的下巴。「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他知道這早晚要發生。」兩人對視了一下。 
  弗蘭克首先開了口,話音很低,幾乎聽不見。「他知道凱特是一個圈套,但他還是去了。可見我他媽的夠聰明吧。」 
  「他有可能認為這是自己能見到女兒的唯一辦法。」 
  「操,我知道這人以偷竊為生,但我得告訴你,我對他的崇敬每時每刻都在增加。」 
  「我知道你的意思。」 
  弗蘭克又開動汽車上了路。 
  「好吧,再問問你,所有這些猜測對我們有什麼啟發?」 
  傑克搖搖頭,重新躺了回去。「我說不上來。」 
  「我想如果沒有線索,找不出是誰幹的,我們就沒法幹下去。」 
  傑克又坐起來大聲吼道:「但我們有證據。」他又坐回去,這一吼好像把他的所有力氣都消耗沒了。「只不過從中還理不出頭緒來。」 
  弗蘭克開著車,好幾分鐘都沒說話。 
  「傑克,從警察口裡說出這話來有些可笑,但我想你該考慮考慮擺脫這件事了。手頭有些積蓄吧?或許你該早點退休。」 
  「什麼?讓凱特任人擺佈,蒙冤受屈?如果我們不查明這些傢伙是誰,等待她的會是什麼呢?以同謀罪被判上10到15年?我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的,塞思,100萬年以後也不會,除非把我的屁股煎了。」 
  「說得對。對不起,是我開了這個話茬。」 
  塞思瞥了一眼反光鏡,旁邊的一輛車試圖在他前面直接掉頭轉彎。弗蘭克趕忙踩剎車,汽車滑向一邊,撞上了路緣,震得人骨頭都散了架。差點撞上他們的那輛汽車很快消失不見了。車上面掛著堪薩斯州的牌照。 
  「一群蠢蛋觀光客。操他媽的雜種!」弗蘭克抓緊方向盤,喘著粗氣。肩膀上的安全帶起了作用,但卻深深地嵌壓著他的皮膚。受傷的頭部有一種被擊打的感覺。 
  「操他媽的雜種,」弗蘭克又無所指地叫罵了一句。他這才想起車上的乘客,焦急地朝後看了看。 
  「傑克,傑克,你沒事吧?」 
  傑克的臉抵在車門玻璃上。他仍然清醒;實際上,他的雙眼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什麼看。 
  「傑克?」弗蘭克解開安全帶,抓住傑克的肩膀。「你沒事吧?傑克!」 
  傑克回頭看看弗蘭克,然後又朝窗外看去。弗蘭克心裡納悶,是不是剛才的震擊讓他的朋友失去了知覺。他下意識地在傑克的頭上查找傷口,傑克制止住了他,用手向窗外指去。弗蘭克朝外看去。 
  他麻木僵硬的神經不禁砰然一動。白宮背面的景致一下子映入了他的眼簾。 
  傑克的腦子急速轉動著;一幕幕情景像剪輯好了的錄像片在腦中閃過。總統把身子從詹妮弗·鮑德溫身旁撤回,說是打網球傷了胳膊時,而只有被拆信刀刺傷才會出現這些叫人納悶的事情;總統以及特工處對克裡斯婷·沙利文被謀殺一案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只要盧瑟被提審,艾倫,裡士滿就會及時到場。這一切都與他有關聯。那就是探長所說的,也是攝像的那位老頭匯報的。這一切直接與他有關聯。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殺手在一群執法警察當中殺了人,卻可以逃之夭夭的原因。誰能阻止特工處特工保護總統呢?沒人會。難怪盧瑟認為沒人會相信他。誰能相信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竟會幹如此勾當呢? 
  在盧瑟回國之前發生過一件重大的事情。艾倫·裡士滿舉行了一次記者招待會。在會上他告訴國人他對克裡斯婷·沙利文的慘遭謀殺深感痛惜。有可能就是他操了別人的老婆而且還把她殺了。而這渾球卻裝模作樣,表現出自己多麼地富有感情,多麼地珍視友誼,借此斂集政治資本。他還發誓要與犯罪現象鬥爭到底。這真是一場絕妙的表演。這本來就是這次記者招待會的目的。會上講的一切都是謊言,並且世人都受了蒙騙。盧瑟看了會怎麼想呢?傑克相信自己知道他會怎麼想。這就是盧瑟回國的原因:討回公道。 
  所有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在傑克的腦中蕩來晃去,就等待著這座建築一下子來點破。 
  傑克回頭又看了看這座建築。 
  直接借助燈光,蒂姆·科林又沿街朝剛剛發生的一起交通小事故望去,車水馬龍的燈光沒能讓他看得仔細。比爾·伯頓坐在他旁邊,也朝外窺視著。科林聳聳肩,把這輛黑色轎車上的玻璃旋了上去。伯頓把警燈扔到車頂上,打開警笛,迅速駛出白宮後門,朝特區最高法院方向疾駛而去,追趕傑克。 
  傑克看看塞思·弗蘭克,想著探長的那句叫罵,狡黠地笑了起來。就在盧瑟臨死之前,他的嘴裡也罵過這種話。傑克終於想起來他什麼時候聽到過,當時盧瑟在監獄裡把報紙扔到一邊時罵過這話,報紙頭版登有總統笑意融融的照片。 
  在法院外面,盧瑟直接怒視著那個人,同樣的這些詞句又被大罵了出來,罵聲要多憤怒就有多憤怒,要多惡毒就有多惡毒。 
  「操他媽的雜種,」傑克罵道。 
  艾倫·裡士滿臨窗而立,他奇怪自己命運不濟,怎麼身邊都是些窩囊廢。格洛麗亞·拉塞爾悶聲悶氣地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他跟這女人已經上過六次床,現在已完全對她失去了興趣。一旦時機成熟,他就把她一腳踢開。他的下屆領導班子將會由一些更稱職的人員組成。這些嘍囉們可以讓他把精力集中在制定某一項有關國計民生的決策上。他爬上總統寶座可不是為了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發現民意測驗中我們的選票沒有什麼起色嘛。」他沒有看她,但期待著她有所反應。 
  「得60個百分點還是70個百分點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旋即轉過身來。「當然有關係了,」他咬著牙說,「沒錯,他媽的當然有關係。」 
  她咬著嘴唇,口吻有所緩和地說道:「我會加把勁的,艾倫。或許我們可以把選舉團中的選票都拉過來。」 
  「這是最低要求,我們能夠做到,格洛麗亞。」 
  她垂下眼簾。競選結束後,她要出去旅行,周遊世界;再到一個她不認識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她需要這樣做。這樣一切都會好起來。 
  「不過至少我的小麻煩會得到解決。」他眼看著她,背著手。他高大、瘦削,穿著整潔得體,看起來像無敵艦隊的總指揮。但是歷史證明,無敵艦隊要比人們想像的更加不堪一擊。 
  「那東西處理掉了嗎?」 
  「沒有,格洛麗亞。在我的桌子裡,想看看嗎?或許你又想攜它逃跑。」他那一副鄙夷的神情讓她感到必須趕快結束這個話題。她站起身來。 
  「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嗎?」 
  他搖搖頭,回到窗前。她的手剛摸到球形門把手,把手就轉動了一下,門開了。 
  「我們遇到了一個麻煩,」比爾·伯頓看著他們倆。 
  「他想要什麼?」總統低頭看看伯頓遞給他的照片。 
  伯頓立刻回答到:「紙條上沒說。從警察在他屁股後面追得很緊這一情況來看,他急需一筆錢。」 
  總統死死地盯著拉塞爾。「我好生奇怪,傑克·格雷厄姆怎麼會知道要把照片送到這裡來。」 
  伯頓揣摩著總統臉上的神情。他不想替拉塞爾說好話;同時時間也不允許他們做出錯誤的分析。 
  「有可能是惠特尼告訴他的,」伯頓回答道。 
  「要是這樣的話,那麼就是說他已經等了很長時間,想跟我們交手囉。」總統立刻做出這一判斷。 
  「有可能不是惠特尼親自告訴他的。格雷厄姆自己通過把所有的事情聯繫在一起判斷出的。」 
  總統摔掉照片。拉塞爾立刻轉眼看去,那把拆信刀映入眼簾,她感到渾身都沒了知覺。 
  「伯頓,這對我們來說有多大的不利?」總統目光盯著他,好像要穿透這位特工的大腦。 
  伯頓坐下來,用手心摸著下巴。「我考慮過,這可能是格雷厄姆的救命稻草。他已經被逼上絕境,女朋友正在班房裡空等,這都是他孤注一擲造成的。他突然來了一個念頭,把各種頭緒扯在一起分析了一下,然後就貿然把這東西送給我們,指望它對我們有用,於是可以付給他一筆錢,不管這東西真的有用還是沒用。」 
  總統站起來,用手指把玩著咖啡杯。「有辦法找到他嗎?」 
  「辦法總是有的。但找到他要花多少時間我沒有把握。」 
  「要是不管他這一套呢?」 
  「他也無可奈何,只會趕緊逃跑,聽天由命了。」 
  「當然也有可能他被警察逮住,這樣一來我們就有麻煩……」 
  「然後,他就會原原本本地把一切都說出來,」伯頓接過話茬說道,「對,這有可能,絕對有可能。」 
  總統拿起照片。「就用這東西來自圓其說。」他看起來有點不相信。「有什麼可煩的?」 
  「並不是照片上的那東西有控告價值而讓我感到心煩。」 
  「令你感到不安的是他的指控連帶警方從照片上得出的推斷和線索有可能讓我們感到不自在。」 
  「是會出現類似的麻煩。別忘了,這些指控可以把你搞垮。你正準備競選,他把這看成是對付你的王牌。可惡的新聞界一旦把這事捅出去,你就沒命了。」 
  總統沉思了一會兒。無論何事,無論何人也甭想干擾他再次競選。「拿錢收買他也不好,伯頓。你知道,只要這人在,他就是個危險因素。」裡士滿朝拉塞爾看去。她一直坐在那裡,手放在腿上,垂著眼睛。他的目光鑽進她的眼睛裡,她的眼神是多麼虛弱。 
  總統坐回辦公桌旁,開始翻閱一些文件。他用打發的口吻說道:「就照著辦好了,伯頓,趕快去辦。」 
  弗蘭克看看牆上的掛鐘,進了屋來,關上門,拿起電話。他的頭還在疼,但醫生說會完全康復的。 
  電話另一端說道:「特區行政旅館。」 
  「請接通233房間。」 
  「請稍等。」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弗蘭克開始著急起來,傑克應該在房間裡。 
  「喂?」 
  「是我。」 
  「過得還好嗎?」 
  「我敢說比你過得好。」 
  「凱特怎樣?」 
  「她已保釋出獄。我說服了他們讓她由我監護。」 
  「她肯定受了驚嚇。」 
  「我想沒那麼嚴重。聽我說,已經到了屎拉不成、提著褲子就跑的時候了。聽我的,趕快逃命。你在浪費有限的時間。」 
  「但凱特……」 
  「別再猶豫了,傑克。他們只有一個人的旁證,而這個人只不過想纏住她寫出獨家新聞。能控告她的只有他的話。沒有別人看見過你。要駁倒那個指控,像塞籃扣球一樣,一扣一個准,我曾跟美國司法部長助理談過。他會認真地考慮是否取消這個案子的審理。」 
  「我不知道。」 
  「你真渾,傑克。凱特擺脫這一切要比你容易得多。你該想想你的前途。你必須離開這兒。不光我這樣說,她也這麼說。」 
  「凱特?」 
  「我今天見過她。我們有很多分歧,但在這一點上我們意見一致。」 
  傑克這下可放心了,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好吧,那麼我去哪裡,又如何去呢?」 
  「我9點下班。10點鐘我到你房間來。打點好行李,其他的我來辦。記住,你不要亂走。」 
  弗蘭克掛上電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最好別再去想他正在冒的這些風險了。 
  傑克對對表,看了一眼床上孤零零的包。他不會帶很多東西逃跑。他看看角落裡的電視機,上面沒有他想看的節目。他突然感到有點渴,就從口袋裡拿出幾枚硬幣,把房間門打開,朝外窺視。自動售貨機在走廊的另一頭。他啪的一聲扣上帽子,戴上鏡片像可口可樂瓶底似的眼鏡,溜了出去。他沒有聽見走廊另一端樓梯井的門打開的聲音。他也忘了鎖門。 
  他溜回來,驚奇地發現屋內的燈關上了,他走時並沒有關燈。他的手剛碰到開關,門就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他被人拋到床上。他翻過身來,眼睛適應了光線,看清楚是兩個人。這次他們沒戴面罩,這下子被看得一清二楚。 
  傑克正要向前撲過去,但兩支槍已在半途中對準了他。他只好坐了回去,端詳著他們的臉。 
  「巧極了。你們倆我都見過,只不過不是在一起見的。」他指著科林。「你想把我的腦袋崩掉。」他又轉向伯頓。「你想往我屁股上栽贓,並且得手了。你叫伯頓是不是?比爾·伯頓。你的名字總能讓人記住。」他看看科林。「你的名字我卻記不起來了。」 
  科林看看伯頓,又重新盯著傑克。「特工處特工蒂姆·科林。你打滾打得漂亮,傑克。在學校裡肯定打過球。」 
  「沒錯,我的肩膀仍然記得你。」 
  伯頓靠著傑克坐到床上。 
  傑克看著他。「我本以為沒人會知道我的行蹤,你們能找到使我感到很驚訝。」 
  伯頓看看天花板,「是一隻小鳥告訴我們的,傑克。」 
  傑克朝科林看去,又看看伯頓。「瞧,我正要出城,我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想你們不會再在你們的死亡名單上添丁加卯了吧。」 
  伯頓看了一眼床上的行李包,站起身來,把槍插進槍套。他一把拎起傑克,把他摔到牆邊。不一會兒的功夫,他把房間裡搜了個底朝天,凡是能夠搜的都搜了一遍。伯頓又花了10分鐘仔細檢查房間裡有沒有竊聽器以及其他引起注意的東西。最後他停在了傑克的行李包上,他從裡面搜出照片,認真地看著。 
  伯頓如獲至寶般地把照片塞進大衣襯衣口袋,朝傑克微笑著。「對不起,偏執成了我思維的一部分,這是我的職業性質決定的。」他又坐了下來。「傑克,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把照片送給總統。」 
  傑克聳聳肩。「是這樣,既然我的生活已經完了,我想你的上司可以為我捐點逃跑基金。你可以匯些錢,就像你為盧瑟做的那樣。」 
  科林嘴裡咕噥著,搖搖頭,咧嘴笑了起來。「這個世界可不像你想像的那樣運轉,傑克,對不起。要解決你的問題,你得另謀他途。」 
  傑克反唇相譏道:「我想我得以你為榜樣。有麻煩,好辦,大開殺戒就是了。」 
  科林的笑容一下子拉了下來,他的雙眼陰森森地朝律師閃著凶光。 
  伯頓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掏出一支煙,又把它捻碎,放回口袋。他轉向傑克,壓低聲音說道:「你早該從城裡滾出去了,傑克。或許你會逃出去的。」 
  「只要你們倆別老跟在我屁股後面。」 
  伯頓聳聳肩。「這你決不會發黨的。」 
  「你怎麼會知道我沒有把其中一張照片給警察?」 
  伯頓掏出照片,低眼看著。「寶麗來一次成像相機。膠卷是可以拍10次的標準卷。惠特尼給拉塞爾兩張,你送給總統一張。還剩下七張。對不起,傑克,想法倒挺不錯。」 
  「我可以把知道的一切告訴塞思·弗蘭克。」 
  伯頓搖搖頭。「如果你告訴他了,我想我的那只『小鳥』會告訴我的。要是你堅持這樣認為的話,我們等探長來好了,讓他也加入這個大聚會。」 
  傑克從床上跳起來,朝門口衝去。剛衝到門口,一隻鐵拳打中了他的腎部,傑克癱倒在地,剎那間就被拉起,摔回床上。 
  傑克抬眼看著科林的臉。 
  「現在我們扯平了,傑克。」 
  傑克呻吟著,躺回床上,被打得直想嘔吐,但他還是控制住了。他又坐起來,調整呼吸,覺得疼痛有所緩解。 
  傑克終於抬起頭來,他看到了伯頓的臉。傑克搖著頭,臉上的表情說明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伯頓專注地看著傑克,說道:「怎麼了?」 
  「我本以為你們是好人,」傑克靜靜地說道。 
  伯頓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科林的眼睛向地板看去,目光在那裡定住了。 
  伯頓終於開口回答了,但聲音微弱,好像喉嚨一下子不聽使喚。「我以前也這樣認為,傑克,我以前也這樣認為,」他停頓了一下,費力地嚥了一口唾沫,又繼續說道,「我並沒自我麻煩。要是裡士滿把雞巴老老實實夾在褲襠裡,就什麼也不會發生。但一切都發生了,我們也只好想辦法息事寧人。」 
  伯頓站起身,看看表。「我為發生的一切說一聲對不起,傑克,我深感抱歉。或許你認為有些可笑,但這就是我真心所想。」 
  他看看科林,點點頭。科林示意傑克躺回床上。 
  「希望總統大人會欣賞你們為他所做的這一切,」傑克譏諷地說道。 
  伯頓苦笑著說道:「我們只能說他希望這樣,傑克。或許他們或多或少都期望這樣。」 
  傑克慢慢朝後挪動著,看到槍筒離他越來越近。他可以聞到金屬的味道。他想像得出會有一股煙霧,子彈疾速衝出,肉眼遠遠跟不上。 
  突然房間的門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科林轉過身去。第二次撞擊把裡面的門板都撞碎了,隨即六個特區警察闖了進來,手裡拿著槍。 
  「不許動,每個人都不許動。把槍扔到地板上,馬上。」 
  科林和伯頓趕緊把槍放在地板上。傑克躺在床上,雙眼緊閉。他摸著胸部,感到心臟在裡面快要炸裂了。 
  伯頓看見一群穿藍制服的人。「我們是美國特工處的。證件就在我們襯衣口袋中。我們抓住了這個人,他威脅總統。我們要把他羈押歸案。」 
  警察警惕地掏出證件,仔細審看了一番。警察粗魯地把傑克拉起來,一名警察向他宣讀他應享有的權利,一副手銬銬在他手上。 
  證件送還給了他們。 
  「不過,伯頓特工。你得等我們跟格雷厄姆先生算完賬才能處理你們的事情。謀殺罪要比恐嚇總統罪嚴重得多,等這傢伙九死一生之後再說吧。」 
  說話的這位警察看看傑克,接著低頭看看床上的行李袋。「差點讓你逃了,格雷厄姆。但我們早晚會抓到你的。」他示意手下人把傑克帶走。 
  他回頭看著一臉困窘的特工,得意地笑了起來。「我們得到線報說他在這裡,大多數線報都狗屎不值。這一個卻例外,這一個可以給我提供榮升的機會,這是我朝思暮想的。再見,先生們,祝你們一天都有個好心情。代我向總統問好。」 
  他們帶著犯人走了。伯頓看看科林,拿出照片。現在格雷厄姆可什麼證據都沒有了。他只能向警察講他們告訴他的一切;警察會讓他準備好蹲橡皮班房。可憐的狗雜種,一個槍子兒崩了多乾脆,省得到那裡去受罪。兩名特工拾起手槍離開了。 
  房間裡靜悄悄的。10分鐘後,通往隔壁房間的門被輕輕地打開,一個人影鑽進傑克的房間。角落裡的電視機旋轉過來,後蓋被輕輕地移下來,電視機看起來可以亂真,但絕對是件贗品。一隻手伸了進去,把裡面的監視用攝像機快速、一點動靜都沒有地拿了出來,電纜被塞進了牆裡,很快就不見了。 
  人影又打開通往隔壁房間的門,鑽了回去。一台錄音機放在靠牆的一張桌子上。電纜被繞成一個團,放進了一隻袋子裡。那人撳了一下錄音機上的一個鍵,磁帶滑了出來。 
  10分鐘後,這人背了個大包,從行政旅館的前門走出來,向左轉,朝停車場的另一端走去。有一輛汽車停在那裡,汽車的發動機空轉著。塔爾·克裡姆森走過這輛車,通過打開的車窗很隨意地把磁帶扔到前座上。接著他朝他那輛生活中的快樂源泉——1200CC哈利-戴維森牌兜風摩托車走去,騎上,打火,轟鳴著飛馳而去。安裝一個攝像系統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小孩兒的把戲。用一架聲控攝像機就可以了。攝像機一打開,錄音機也跟著打開。裡面有人們常用的VHS標準錄像帶。他不知道錄像帶錄下了什麼,但肯定是有價值的東西。傑克為此要免去他一年的法律服務費。塔爾風馳電掣般地沿高速公路疾駛著。他不由得笑了起來,想起他們上次見面談到監控技術的新時代已來臨時,這位律師還提心吊膽的。 
  再回到停車場。那輛汽車朝前行駛,塞思·弗蘭克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護著錄像帶,他把車開上主幹道。雖然算不上是一位影迷,但他急不可耐地想看這個帶子。 
  比爾·伯頓坐在雖狹小但充滿溫馨的臥室裡。他在這裡與妻子同眠共枕,看著四個可愛的孩子一個個長大成人。他們一起生活了24年,夫妻倆曾在這裡無數次地交頸求歡。在靠窗戶的那個角落裡,比爾·伯頓坐在破舊的搖椅裡,趁上早班之前餵養他的四個孩子,多給疲憊的妻子難得的幾分鐘休息時間。 
  他們一家人在一起度過了美好的歲月。他賺錢不多,但這似乎並沒什麼關係。由於最小的小孩都上了中學,他妻子也就完成了育兒教子的任務,重新找了份工作。收入增加了當然是好事,但看到一個犧牲自己為別人操勞的人終於自己有了一份工作更是件令人開心的事。總之,生活非常幸福。在一個平靜祥和、美景如畫的地方擁有一所房子,不受周圍不斷蔓延的紛亂世界的滋擾。雖然總有壞人,但也總有像伯頓這樣的人對付他們,或者說像從前的伯頓那樣的人對付他們。 
  他透過屋頂窗向外望去。今天他休假。他下身穿牛仔褲,上身穿鮮紅的法蘭絨襯衫,腳蹬森林牌皮靴,走在街上很容易被別人看成是位伐木工人。他妻子正把東西從車上拿下來。今天是他們的採購日,過去的20年採購日都是這一天。他用愛慕的目光看著她俯身拽出袋子,15歲的女兒克裡絲和19歲的女兒西德妮正在幫她們的媽媽。西德妮兩腿頎長,是一位真正的小美人,她正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上二年級,準備攻讀醫學院。他的其他兩個孩子都已離家自立,並且都過得很好。他們有時打電話回家向老爸徵求有關買車或買房子方面的意見。這些目標經過一輩子的事業奮鬥都達到了。他熱愛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和妻子把四個孩子養大成人,箇中滋味真是美妙無比。 
  他在角落裡的小書桌旁坐下,打開抽屜上的鎖,拿出一隻盒子,揭開上面的蓋子,把五盤錄音帶放在桌子上,旁邊還有他早晨寫的一封信。信封上的名字大而清晰:塞思·弗蘭克。真該死,他竟然欠這傢伙一筆債。 
  笑聲隨風飄來,傳入耳際。他又走到窗前。西德妮和克裡絲正在跟他妻子雪莉打雪仗,妻子被女兒們困在中間。她們開懷笑著,打得難解難分,結果最後都在車道附近撲倒在地,滾成一團。 
  他轉身離開窗戶,開始做在他的記憶裡以前從未做過的事情。當了八年的警察,他親眼看見幼小的嬰兒在他的懷抱中死去,是被本應該愛護他們的人毒打致死的;他日復一日地都在追查人類的渣子。他眼睛裡流出了淚水,鹹乎乎的。他並沒擦掉,只管讓眼淚流吧。他的家人很快就會進來。他們準備今晚出去吃飯。不巧的是,今天正是比爾·伯頓的45歲生日。 
  他的身子向桌子傾去,飛速把槍從槍套裡掏出來。一個雪球打在玻璃窗上。他們想讓爸爸也加入進來。 
  「對不起,我愛你們。我真想跟你們一起玩。對我所做的一切我深表歉意。請原諒爸爸,」趁還沒有失去勇氣,他將0.357口徑的槍管深深地頂在喉嚨上。槍管冷而重。牙齦開始從一個槽口處出血。 
  比爾·伯頓採取了一切手段防止有人知道那件謀殺案的真相。他犯了罪,殺了一個無辜者,並且參與了五起殺人案。現在,事畢之後看起來一身清白,但恐懼襲擾著他。幾個月以來他對自己的厭惡感與日俱增,和自己20多年來甘苦與共的妻子同床共枕都徹夜不能入眠。這一切的一切讓比爾·伯頓意識到他再也不能面對他的所作所為,再也承受不了知道這一切所帶給他的痛苦了。 
  要是沒有了自尊,失去了榮耀,生存就沒有了價值。家人對他全心全意的愛不僅幹事無補,反而使事情變得更糟。因為接受這種愛、這種尊敬的人知道自己不配獲得這一切。 
  他朝那堆磁帶看去。還有他的保險單。現在這些構成了他的遺產、他自己奇特的墓誌銘。有人會從中受益的。為此要感謝上帝。 
  他的嘴唇隱隱地表露出一絲微笑。特工處。不過,一切秘密將要消失。艾倫·裡士滿在他腦中掠過,他的眼睛閃了閃。「我去過沒有假釋的終生監禁生活,而你就活他個百歲吧,雜種。」 
  他的手指扣住扳機。 
  雪球又打在窗戶上,他們的聲音飄進他的耳朵。想到他這一去身後留下的一切,他不禁眼淚又一次湧出。「天殺的。」這句話從他嘴裡罵出來,伴隨而來的是他從未料到過會承受的更多的自責、更深的悲哀。 
  對不起。不要恨我。上帝請不要恨我。 
  聽到槍聲,在外嬉鬧的三個人的眼睛都集中到房子上。他們即刻來到屋內,緊接著傳出了尖叫聲。尖叫聲打破了周圍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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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沒想到會有人敲門。艾倫·裡士滿正在緊張地開著內閣會議。最近一段時期輿論界對政府的國內政策大加抨擊。他想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他感興趣的並不是政策本身,而是關心這些政策所體現出的理念,在一攬子宏偉計劃之中最重要的是理念。這是第101條從政手則。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總統氣憤地看著秘書。「他們不論是誰,都沒有列在今天出席會議的名單上。」他環視會議桌。他媽的,他的辦公廳主任今天都沒來上班。莫非她選擇了明智之舉,吞服了一瓶安眠藥?短時期內他會感到痛心,但他會就她的自盡編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另外,有一件事情她說對了:誰在乎他在民意測驗中領先呢? 
  秘書怯生生地走進房間,明顯看得出她面帶一副不斷加重的驚訝之色。「有一大群人,總統先生。有一名來自聯邦調查局的白利斯先生、幾個警察和一位來自弗吉尼亞不願透露姓名的人。」 
  「警察?告訴他們離開,申請之後再來見我。告訴白利斯晚上給我打電話。要不是我極力舉薦他當局長,他現在還不知在哪個偏遠小地方搞外勤工作、坐冷板凳呢。我不能容忍他這樣對我大不尊敬。」 
  「他們說一定要見您,先生。」 
  總統臉氣得通紅,站了起來。「告訴他們滾出去,沒看見我很忙嗎?蠢貨。」 
  女秘書趕忙退出去,但是還沒等她來到門口,門就被打開了。進來四名特工處特工,其中有約翰遜和瓦尼。跟著進來的是特區警察署的特別行動小組成員,包括署長內森·布裡默、聯邦調查局局長唐納德·白利斯,這個人個頭不高,粗壯結實,穿著雙排扣襯衫,臉比他所在的這座建築的顏色還要白。 
  塞思·弗蘭克最後一個進來,他用一隻手把門靜靜地關上,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很普通的灰色手提箱。裡士滿朝每個人都瞪了一眼,目光最後落在這位兇殺案刑偵探長身上。 
  「弗蘭克……探長,是嗎?你們知不知道,你們這是在於擾內閣秘密會議。我必須要求你們離開。」他朝那四位特工看去,挑了挑眉毛,把腦袋朝門口擺了擺。這些人回瞪著他,沒有動。 
  弗蘭克邁步走向前來。他不動聲色地從大衣裡掏出一張紙,展開,然後遞給總統。裡士滿低頭讀著,他的內閣成員則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裡士滿最後又看了一眼探長。 
  「這是不是在開玩笑?」 
  「這是一份逮捕證複印件,指控你在弗吉尼亞州犯了死刑謀殺罪。布裡默署長也同樣有一份逮捕證,指控你在特區犯有一級謀殺同謀罪。當然,要在上一個指控了結之後再審理這一起。」 
  總統看著布裡默。布裡默的目光與他的對視了一下,鄭重地點了點頭。這位警察眼中的表情冷漠,明確無誤地表明了他對這位最高行政長官所持的態度。 
  「我是美國總統。除非你敬上一杯咖啡,其他什麼東西我都不會喝。現在都給我出去。」總統轉身朝椅子走過去。 
  「正常情況下,你說得沒錯。但我不管你說什麼。一旦訴訟程序完畢,你就不會再是艾倫·裡士滿總統,而只是艾倫·裡士滿。到那時,我會回來拜訪你的。我說話算數。」 
  總統又轉過身來,面無血色,「訴訟?」 
  弗蘭克朝前走了走,和這人對視著。如果是在其他場合,特工人員看到這種情景會及時採取行動上前制止。現在他們卻站著一動也不動。別人體會不到他們每個人內心對失去一位令人尊敬的同事而感到的震驚。約翰遜和瓦尼對那天晚上在沙利文別墅受騙而感到憤憤不平。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在他們面前垮掉。 
  弗蘭克說:「就直說了吧。我們已經拘捕了蒂姆·科林和格洛麗亞。拉塞爾。他們都已全權委託了律師,並且就有關克裡斯婷·沙利文、盧瑟·惠特尼、沃爾特·沙利文的被殺,還有發生在巴頓-肖公司的兩人被殺事件供認不諱。我看他們已與起訴人達成協議。現在起訴人把精力放在了你身上。告訴你吧,這案子可是一個使起訴人事業發達的好機會。」 
  總統踉蹌著退後一步,接著又穩住了。 
  弗蘭克打開手提箱,拿出一盤錄像帶和五盤錄音帶。「我想你的律師看到這些東西會感興趣的。錄像帶記錄了伯頓和科林兩名特工企圖謀殺傑克·格雷厄姆的情景。錄音帶上面錄有你幾次出席的會議,在會上你們陰謀策劃罪惡行動。是六個小時的證據,總統先生。它們的復錄品已分別送給了國會、聯邦調查局、中央情報局、《華盛頓郵報》、司法部長、白宮律師,凡是我想到的都送到了。所有的帶子都錄得滿滿的。其中一盤錄有在沃爾特·沙利文被殺的那天晚上你跟他的電話談話。談話內容可是跟你對我講的不一樣。這些都是比爾·伯頓提供的。他留下的紙條上說他要兌取保險賠款。」 
  「伯頓在哪裡?」總統話音中充滿著憤怒。 
  「他已在早晨10點30分在被送達費爾法克斯醫院後死亡,是開槍自殺。」 
  裡士滿無力再回到椅子上。沒人上去扶他。他抬眼看著弗蘭克。 
  「還留下了什麼?」 
  「還有。伯頓還留下了一紙文書,是他的授權書,是為下屆選舉授權投票用的。很遺憾,好像他沒投你一票。」 
  內閣成員一個接一個起身離開。首都瀰漫著對政府集體性自殺的恐懼感。警察、特工處特工也跟著出去了。只有總統一人留了下來,眼睛迷茫地看著牆壁。 
  塞思·弗蘭克把頭又從門縫裡伸回來。 
  「別忘了,不久就會再見面的。」他靜靜地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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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華盛頓一年四季的氣候都遵循一個模式。不到一個星期的春天,無論氣溫還是濕度都還能勉強讓人忍受。但是好景不長,大氣溫度和濕度一下子直線上升。通常來講,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你外出,全身都會像洗了一次淋浴,濕漉漉的。到了7月份,典型的華盛頓人像往年那樣開始適應憋悶的天氣。只要動一動,幅度無論多大,衣服下面就會冒汗。儘管夏日難熬,也偶爾會有一個晚上這座城市不會遭到雷暴雨的抽打、浸泡,夜空不會被閃電劃得支離破碎,大地也不會遭到雷劈,而是微風習習,空氣甜潤清新,晴空萬里。今晚正是這樣。 
  傑克坐在樓頂游泳池邊。他穿著卡其布短褲,露出肌肉發達、曬得黝黑的腿,還有被太陽曬捲了的汗毛。他比先前瘦多了,這是幾個月來鍛煉的結果,坐辦公室積攢下來的鬆軟脂肪都被悉數減掉了。透過白色T恤衫看得見他那發達的肌腱。他的頭髮短短的,臉也像腿一樣黝黑。水在他光光的腳趾問嘩啦作響。他仰望天空,深深地呼吸著,三個小時之前這個地方還人擠人、人挨人,上班族們拖著捂得白白的、長滿了贅肉的身體到被曬得熱乎乎的水邊,來充實精力。而現在傑克獨自一人坐著,一點睡意都沒有。第二天早晨也不會有鬧鐘把他吵醒。 
  通往游泳池的門輕輕地吱嘎一聲打開了。傑克扭頭看見一個穿著皺巴巴、看起來令人不舒服的米色夏裝的人走了進來。那人提著一個灰色紙袋。 
  「樓房管理員告訴我你回來了,」弗蘭克笑著說,「陪陪你不介意吧?」 
  「要是那袋子裡有我想要的東西,我就不介意。」 
  弗蘭克坐在一隻網椅上,給傑克扔了一聽啤酒。他們各自打開,都喝了一大口。 
  弗蘭克環視四周。「你的棲身之地怎麼樣?」 
  「不錯,離開不錯,但回來也挺好。」 
  「看起來這地方很適合苦思冥想。」 
  「大約7點開始有一兩個小時的時間這裡都有很多人,其餘大部分時間都像這樣。」 
  弗蘭克急切地看著水池,動手脫鞋。「你不介意吧?」 
  「隨你。」 
  弗蘭克捲起袖子,把襪子塞進鞋子,在傑克旁邊坐下,把乳白的雙腿浸入水中直至膝部。 
  「感覺舒服死了。要養三個女兒,再加上償付抵押貸款,這樣的警探忙得暈頭轉向,很少有閒功夫游泳。」 
  「所以你會這樣說。」 
  弗蘭克擦著小腿,看著他的朋友。「在家賦閒很適合你的心情。你或許考慮過就打算這樣過下去。」 
  「我正在考慮。這個想法一天比一天吸引人。」 
  弗蘭克瞥了一眼傑克。 
  「一封重要信件?」他指著一張信紙。 
  傑克拿起來,粗略地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內容。「蘭塞姆·鮑德溫,還記得嗎?」 
  弗蘭克點點頭。「你把他寶貝女兒甩了,難道他要告你嗎?」 
  傑克搖搖頭,笑了起來。他喝完手上的啤酒,從袋子裡又摸出一瓶冰的,接著又把一瓶扔給了弗蘭克。 
  「我想,你決不會想到,這傢伙大致上是說詹妮弗配不上我,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的。說她還沒有長大。他要派她出去一年左右,為鮑德溫慈善基金會執行巡迴使命。他還說要是我需要什麼只管告訴他好了。天哪,他還說他非常敬佩我。」 
  弗蘭克咂著啤酒。「見鬼,沒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了。」 
  「是的,確實不錯。鮑德溫讓巴裡·阿爾維斯當了處理內部事務的主任法律顧問。阿爾維斯是詹妮弗從巴頓-肖公司中開除出來的。阿爾維斯二話沒說,闖進丹·柯克森的辦公室,把全部賬目拿了出來。我想要是最近看見了丹,他肯定是在準備跳樓自殺。」 
  「我早就看出這家公司早晚要關門。」 
  「所有好律師都被一搶而光。蹩腳律師只好另謀生計。那地方已被租出去了,整個公司就這樣銷聲匿跡了。」 
  「沒什麼,恐龍不也是一下子銷聲匿跡的嗎?只不過你們律師行業需要花的時間長一點罷了。」他捅了一下傑克的胳膊。 
  傑克大笑起來。「謝謝你過來讓我開心。」 
  「他媽的,我不能不來。」 
  傑克看著他,臉沉了下來。「發生什麼了?!」 
  「你不會說你沒看今天的報紙吧?」 
  「幾個月都沒看了。那些記者、脫口秀主持人、一隊隊的獨立起訴人、好萊塢製片商,還有富有好奇心的一般人,我都得跟他們打交道,真讓人受不了,所以從此我什麼也不想瞭解。我更換電話號碼不下12次,那些雜種還是能查到,那就是為什麼這兩個月我過得很舒服,沒人認識我。」 
  弗蘭克理了理思緒。「讓我想一想。科林承認犯有陰謀策劃罪、兩項二級謀殺罪名、妨礙公務罪,還有六項各類輕罪。這是特區法院的審判結果。我想法官對他網開了一面。科林出身於堪薩斯州的一個農民家庭,參加過海軍陸戰隊,最後當上了特工處特工,他只不過是服從命令。這就是他生存的本分。我意思是說總統告訴你做某件事,你就得去做。他被判了20年監禁,要是你問我,我也會說他的命真好,但他畢竟對起訴團供認不諱。也有可能這就是他應該得到的懲罰。他或許50歲生日時就可以出來過。弗吉尼亞州法院鑒於他在指控裡士滿時配合積極而決定對他免予起訴。」 
  「那麼拉塞爾呢?」 
  弗蘭克差點被啤酒嗆住。「天哪,那女人把什麼都說出來了。他們肯定給她付了一大筆法庭陳訴費。她說個不停。她被判得最輕,不蹲監獄,參加幾千小時的社區勞教,10年緩刑。因為她犯的是他媽的陰謀策劃殺人罪。你相信不相信?我有句話只能告訴你,我想她已是半瘋半癲了。他們請來了庭聘精神病醫生。我看她得在精神病院呆上幾年才能出來找樂。但有一點我得告訴你,裡士滿把她給糟踏了,無論是感情還是肉體上,要是她說的有一半正確的話。天哪,可得小心這些來自地獄的遊戲。」 
  「那麼裡士滿呢?」 
  「你真是剛從火星上下來,不是嗎?這是世紀之審,整個過程你卻睡著了。」 
  「總有人會這樣的。」 
  「我得承認,他從頭頑抗到最後。他非把身上的錢賭光不可,卻沒有出具任何對自己有利的證據,這一點我可以告訴你。他真他媽頤指氣使,顯然把自己的屁股都說方了。他們把匯款線路直接查到了白宮。拉塞爾把錢從一組賬戶上撥了出來,卻在匯這500萬元時犯了個錯誤,把這些錢都湊到了一起。有可能是擔心這些錢不同時匯到盧瑟手裡的話,他就會去找警察。他的計劃真奏效,甚至沒有去費多大的神。裡士滿解答不上來匯款和其他諸多事情。他們把他綁上十字架,駁得他體無完膚。他甚至把《美國偉人錄》都搬了出來,但絲毫不起作用。這個狗雜種。你要是問我他是什麼東西,他是只知花天酒地、喪心病狂的渾球王八蛋。」 
  「他有核按鈕密碼,太好了。他被判了什麼罪?」 
  弗蘭克看了一會兒水上的漣漪才回答道:「死罪,傑克。」 
  傑克眼盯著他。「操,他們怎麼想辦法判他死罪的?」 
  「從嚴格的法律角度來講耍了一個小花招。他們以僱傭殺人罪起訴他,在這一罪名下刺殺條例不適用。」 
  「他們到底怎麼樣讓僱傭謀殺罪名站住腳的?」 
  「他們認為伯頓和科林是拿薪水的下屬,其工作就是受總統之命幹事。他命令他們殺人,他們就像是黑手黨用錢雇來的殺手。當然有些牽強,但陪審團還是宣佈了這一裁決和量刑結果,法官也支持這一判決。」 
  「真沒想到!」 
  「喂,不要因為這傢伙是美國總統就要另當別論。怎麼搞的,為什麼我們要對這個結果感到吃驚?你知道什麼樣的人競選總統嗎?當然不是一般人。他們起初很好,當他們到達某個位置,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良心賣給魔鬼,肆意踐踏別人的良知。這時他們就成了我們的異類,甚至連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 
  弗蘭克估摸著他子會有多深,終於激動地說道:「但他們決不會處決他的。」 
  「為什麼?」 
  「他的律師會上訴,美國公民自由協會連同其他所有死罪的反對者會一起提出上訴,你會收到來自全球的釋法者對這一判決的看法。雖然他的名聲一落千丈,但是他還有一些有影響的朋友。他們會在審判記錄上找到紕漏的。另外,國人會同意處死這渾蛋,但我不敢肯定美國真會處死被他們選舉當上總統的那個人,這樣的話世界影響也不好。連我都覺得不自在,雖然這狗東西罪該萬死。」 
  傑克用手舀起水,讓這溫暖的液體沿胳膊流下來。他眺望著茫茫夜色。 
  弗蘭克專注地看著傑克。「所有這一切並不是沒有帶來好消息。瞧,費爾法克斯真誠地邀你當他們分部的頭;我也收到十幾個城市的邀請去當警長;裡士滿一案的主控人,據他們講,會十拿九穩當上下屆司法部長。」 
  探長抿了一口啤酒,「你呢,傑克?是你把那傢伙搞垮的,設計讓伯頓和總統落入圈套是你的主意。夥計,當我發現電話被竊聽時,我感到頭都要氣炸了。但讓你說對了。你從這一切中得到了什麼?」 
  傑克看看他的朋友,簡單明瞭地說道:「我還活著啊。我在巴頓-肖公司可不是只為富人當律師,所以我不會娶詹妮弗。鮑德溫。這就夠了。」 
  弗蘭克端詳著腿上的血管。「有凱特的消息嗎?」 
  傑克又喝了一口啤酒才回答:「她在亞特蘭大,至少上次她是在那兒寫信給我的。」 
  「她會長期呆在那裡嗎?」 
  傑克搖搖頭。「她還拿不準。信中也沒有明確提到。」傑克停頓了一下。「盧瑟在遺囑中把房子留給了她。」 
  「很奇怪,她居然收下了。這些東西可都是不義之財。」 
  「是盧瑟的父親留給他的,花了錢買的。盧瑟瞭解他女兒。我想他總要留給他女兒……一件什麼東西。先有個家再說。」 
  「對啊!但依我看,至少有兩個人才能稱其為家,髒兮兮的尿布,還有如何給嬰兒兌牛奶,這些加起來才像一個完整的家。說實在的,傑克,你們倆本就該結合在一起。我就在你面前把這點破吧。」 
  「我看這倒是無所謂,塞思。」他把胳膊上的一層水珠擦掉。「她經歷了許多,或許太多了。所有的壞事或多或少都有我一份。我決不能指責她想離開所有的這一切,就把過去徹底忘掉吧。」 
  「這不能怪你,傑克。我看別的什麼都可以歸咎,就是不能歸咎於你。」 
  傑克看見一架直升機掠過天空。「我有點討厭總是先人一步,塞思,你懂我的意思嗎?」 
  「猜得著。」 
  弗蘭克看看手錶。傑克看見了他的這一舉動。「還要去哪兒?」 
  「我正想建議我們得喝點比啤酒更來勁的東西。我知道在杜勒斯附近有一個地方,在那裡可以弄點長長的烤排骨,兩磅玉米棒子,再來點墨西哥烈酒,可以痛飲到天明。要是你有興致的話,還可以看看長得不賴的女招待。即使像我結了婚的人也想敬而遠觀,你倒是可以放浪一下形骸。我們喝得滿臉通紅,就打的回去,你就在我那地方蹭一覺,怎麼樣?」 
  傑克咧嘴笑了。「過幾天怎麼樣?雖然這主意不賴。」 
  「當真?」 
  「當真,塞思,多謝。」 
  「就這樣說定了。」弗蘭克站起來,把褲腿放下,又一屁股坐下來穿上鞋和襪子。 
  「喂,星期天你到我家來怎麼樣?我們搞點燒烤、漢堡包、炸品和熱狗。我還有幾張卡姆登遊樂園的入場券。」 
  「就這麼說定了。」 
  弗蘭克站起身,朝門口走去。他又回過頭來。「嘿,傑克,別想大多,好嗎?有時想多了對身體不好。」 
  傑克舉起罐子。「謝謝你的啤酒,」 
  弗蘭克離開了。傑克又躺回水泥板上,眼望夜空,天上的星星數都數不過來。有時他會從熟睡中醒來,發覺一直在做著最為匪夷所思的夢。但他夢見的東西確確實實在他身上發生了。這並不是一件令人感到開心的事。這種事又會增添煩惱,而這種煩惱就他這個年齡來說他希望早就該從他的生活中消除掉。 
  乘上飛往南方的飛機,一個半小時就可到達,這樣做或許是治癒他心病的最有效的辦法。凱特·惠特尼有可能回來,也有可能不回來,他心裡唯一有把握的事是自己不能再追求她。這次她有責任回到他身邊。並不是心中的苦澀讓傑克覺得非這樣不可。凱特必須就她的生活和如何度過這一生自己做出決定。父女不和造成的情感創傷被盧瑟臨終時她所承受的巨大歉疚感和哀痛所抵消。這女人需要想通很多事情。她表現得很清醒,她需要獨自過完這個階段。她或許是對的。 
  他脫下襯衫,滑入水中,很快地撲通了三下。他的胳膊在水中有力地劃著。然後他從水中鑽出來,爬上鋪瓦涼台。他抓過一條毛巾,披在肩膀上。晚上的空氣涼爽,每一滴水珠都好像是皮膚上的微型空調,他又看看夜空。四面沒有牆壁,無遮無攔,但也沒有凱特。 
  他正考慮要不要回公寓睡一會兒,這時他聽見門又吱嘎一聲打開了。弗蘭克肯定忘記拿什麼東西了。他抬眼望過去。他沒有馬上動,只是坐在那裡披著毛巾生怕發出動靜。剛才聽到的聲音可能是幻覺。又一個夢境隨著太陽的初暉一閃而過。最後他慢慢站起來,水從他身上滴落下來,他朝門口走去。 
  在街頭,弗蘭克在他的轎車旁邊站了一會兒,欣賞著美麗清爽的夜景,嗅著不像是濕熱夏天而更像是濕潤春天的氣息。回到家不會太晚,弗蘭哀太太還有可能去他們家附近的乳牛皇后冷飲店,就買兩份冷飲。他聽說那裡的奶油硬糖蛋筒不錯。就這樣甜甜美美地結束這一天。他鑽進汽車。 
  作為一名有三個孩子的父親,塞思·弗蘭克懂得生活是多麼地美好而又寶貴;作為一名兇殺案刑偵探長,他也知道這種寶貴的東西會被怎樣殘酷地撕成碎片。他看看公寓樓的樓頂,臉上出現了笑容,把車發動了起來。活在世上畢竟是件美好的事情,他是這樣想的。今天也許不太如意,但你明天還會有機會讓生活變得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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