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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哈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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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的一封信(代序)
  三毛,我親愛的女兒:自你決定去撒哈拉大漠後,我們的心就沒有一天安靜過,怕你吃 苦,怕你寂寞,更擔心你難以適應沙漠的日常生活。但每次接你來信好像都在天堂,心情愉 快,對生活充滿信心。物質上的缺乏,氣候的驟變,並沒有影響你的情緒。我想可能是沙漠 美麗的景色深深地迷惑了你,夕陽中的蜃樓,一望無垠的黃沙,一向是你所神住。一旦投入 其中,誰能體會?誰能領略?
  所以,這次你去撒哈拉,我和你父親都沒有阻止。明知道這是何等崎嶇艱苦的道路,但 是為了你的志趣和新生活的嘗試,我們忍住了眼淚,答應下來。孩子,你可知道父母的心裡 是如何的矛盾,如何的心酸!這一時期,我差不多常常跑郵局,恨不得把你喜愛的食物或點 綴佈置的小玩意兒,統統寄上,藉著那些小小的禮物,也寄上我們無限的愛和想念。有一 天,你告訴我們,已擁有了夢中的白馬王子,我們萬分喜悅接納了我們淳厚的半子——荷 西。你孤單的生活將告一段落,從此有人陪伴你,攜手共度人生漫漫的歲月。重重的叮嚀, 深深的祝福,難表父母的心聲。我的女兒,願你幸福快樂,直到永永遠遠。
  在你完全適應荒涼單調的沙漠婚姻生活後,你很想動動久已擱起的筆桿,希望哪一位副 刊的主編先生能慧眼識英雄(小貓也),提拔一下,讓你樂一樂,以後才有信心再寫。我每 晚祈禱求神拭一拭那位主編的眼睛,能使他看中我們三毛的文章,真的,那天早晨在聯副上 看到你第一篇文章《中國飯店》(《沙漠中的飯店》),我把家中所有的人都叫起來,爭閱 你的故事,大家都非常高興。家中沒有香檳,只好買豆漿代替慶祝,心中十分感激那位主編 先生。(後來才知道是平鑫濤先生,大概是受了上帝的催眠。)從此你打開了寫作之門,一 篇比一篇精彩,一篇比一篇生動。你把我們每一個讀者都引進了你的生活,你的故事好像就 發生在我們身邊左右,有笑也有淚。自讀完了你的《白手成家》後,我淚流滿面,心如絞 痛,孩子,你從來都沒有告訴父母,你所受的苦難和物質上的缺乏,體力上的透支,影響你 的健康,你時時都在病中。你把這個僻遠荒涼、簡陋的小屋,佈置成你們的王國(都是廢物 利用),我十分相信,你確有此能耐。那時,許多愛護你的前輩,關懷你的友好,最可愛的 是一些年輕的熱愛你的讀者朋友們,電話、信件紛紛而來,使人十分感動。在《白手成家》 刊出後,進入最高潮,任何地方都能聽到談論三毛何許人也,我們以你為榮,也分享了你的 快樂,這是你給父母一生中最大的安慰。(是你犧牲多少夜晚及日常生活中的辛酸換取的代 價。雖然你在寫作上剛剛起步,但在給我們父母的感受上卻是永恆。
  我的女兒,在逝去的歲月中,雖有太多的坎坷,但我們已用盡愛的金線,一針一針經緯 地織補起來,希望父母的巧手神工能織得像當初上帝賜給你的一樣,天衣無縫,重度你快樂 健康的人生。孩子,請接受父母的祝福和祈禱,願主賜恩。
  你車禍的消息,一直等你出院後,你姐灃才告訴我們(瞞得好緊)。當時我腦中一片茫 然,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淚含滿眶,默無語,心碎片片,千水萬山,無法親臨照顧。 孩子,你怕我們傷心難受,教姐灃慢慢再講,這是你的孝心,但你可想到,我們知道了一樣 地神傷,擔憂焦急,一直到收到你的錄音帶與照片後,仍未能釋然。看到你消瘦無力的樣 子,更耿耿於懷;每次午夜夢迴,你可曾聽到母親依依的呼喚?天涯海角,不論離我們有多 麼遙遠,我們的心靈總是彼此相通。尤其是你父親,是你一生中最大的憑依。前一陣他患眼 疾,視力衰退,你每信都殷殷問候,思親之情,隱於字間,讀後常使我們泫然淚下,思念更 深。最近雖然你沒有提及任何不妥,但在家信中常感覺到你又在病中。
  撒哈拉的一段生活,使你虧損太多,等荷西找到了新的工作,安頓好家,快快地回來 吧,讓我們好好地看看久別的女兒,是否依舊神采飄逸。
  夜已很深,春天的夜晚仍有寒意,請為父母多披上一件外衣,珍重複珍重。千言萬言, 難訴盡母親的心語。我的女兒,願你快樂健康!順祝平安
  母示
  一九七六年四月一日午夜49
  回鄉小箋(四版代序)
  各位朋友:
  回到台北來已經二十多天,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我收到無數過去與我通信的讀者、我教 過的學生、以及許許多多新朋友的來信與電話,我也在台北街頭看見自己的新書擠在一大堆 花花綠綠的書刊裡向我扮著頑皮的鬼臉。
  每當我收到由各方面轉來的你們的來信時,我在這一封封誠意的信裡,才看出了我自己 的形象,才知道三毛有這麼多不相識的朋友在鼓勵著她。
  我多麼希望每一封信都細細的回答你們,因為我知道,每一個寫信給我的人,在提筆 時,也費了番心思和時間來表示對我的關懷。
  我怎麼能夠看見你們誠意的來信,知道你們一定在等著我的回音,而那一封封的信都如 石沉大海,沒有回聲。
  請無數寫信給我的朋友瞭解我,三毛不是一個沒有感情也沒有禮貌的人。
  離開家國那麼久了,台北的親情友情,整整的佔據了我,我盡力願意把我自己的時間, 分給每一個關懷我的朋友,可惜的是,我一天也只能捉住二十四小時。
  生活突然的忙碌熱鬧,使我精神上興奮而緊張,體力上透支再透支,而內心的寧靜卻已 因為這些感人的真情流露起了很大的波瀾。
  雖然我努力在告訴自己,我要完完全全享受我在祖國的假期,遊山玩水,與父母親閒話 家常。事實上,我每日的生活,已成了時間的奴隸,我日日夜夜的追趕著它,而彷彿永遠不 能在這件事上得到釋放。
  過去長久的沙漠生活,已使我成了一個極度享受孤獨的悠閒鄉下人,而今趕場似的吃飯 和約會,對我來說,就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昏頭轉向,意亂情迷。
  每日對著山珍海味,食不下嚥,一個吃慣了白薯餅的三毛,對著親友感情的無數大菜, 感動之餘,恨不能拿一個大盒子裝回北非去,也好在下半年不再開伙。我多麼遺憾這些美味 的東西要我在短短的時間裡全部吃下去啊!
  在這種走馬燈的日子裡,我一方面極感動朋友對我的愛護;另一方面,我卻不能一一答 應來信及電話中要求與我單獨見面的朋友的盛意。
  我恨不能將我的時間,分成每一個如稿紙似的小格子,像寫稿一樣,在每一格裡填上一 個朋友的名字、時間、和見面的地點。在我,寫兩三千字是易,而要分別見到那麼多朋友, 卻是力不從心的憾事啊!
  我真願意愛護我的朋友,瞭解我現在的情況,請不要認為我們不能見面就是一件可惜的 事,因為文學的本身,對每一個讀者,在看的時候,已成了每一個人再創造出來的東西,實 體的三毛,不過是一個如她一再強調的小人物,看了她你們不但要失望,連她自己看了她的 故事,再去照顧鏡子,一樣也感到不真實。
  因此我很願意對我的朋友們說,當我的文章刊出來時,我們就是在默默的交談了。
  在台北親友的聚會裡,常常會遇到許多我過去不認識的人,他們對我剛出的書— 《撒 哈拉的故事》裡的每一篇,每一個細節,每一件小事,甚而每一句話,都好似背通過了似的 熟悉。
  這種情形,令一個遠方歸來的遊子驚訝、木訥,再而更覺得慚愧而不知所措。
  我所能說的,也許只是一句普通的謝謝,但是這份關懷,卻成了我日後努力寫作下去的 力量。
  我一向沒有耐性,尤其討厭把自己釘在書桌前爬格子,但是當我回國第一天,我聽到居 然有許多學校的同學,整班整班的在預約我的新書時,我的心一樣受到了感動。許多人對我 談起《撒哈拉的故事》,更令我驚訝的是,我過去只期待著大人看我的書,沒想到,竟也有 小學生,托了我的侄兒和外甥們,要請他們帶著,來拜望這個沙漠裡的姑姑。
  我多麼為這一個發現而驕傲歡喜,我真願意我也做一個小朋友的三毛,因為《聖經》上 一再的說— 「你們要像小孩子,才能進天國,因為天堂是他們的。」
  親愛的小讀者,我是多麼的看重你們,但願三毛的書,能夠在沉重的課業之外,帶給你 們片刻輕鬆的時光。
  如果朋友們還沒有厭倦了這個如我一樣的小人物三毛,我願意不斷的做一個說故事的 人。我不會講什麼大道理,因為我沒有學問,但是,我願意在將來的日子裡,仍做不斷的努 力,以我的手,寫我的口,以我的口,表達我的心聲。
  也許有時候我會沉寂一陣,不再出稿,請不要以為我是懶散了,更不要以為三毛已經鴻 飛無痕,不計東西。如果我突然停頓了,那只表示我在培養自己、沉澱自己;在告訴自己: 寫,是重要,而有時擱筆不寫,卻是更重要。
  目前我仍有寫作的興趣和材料,我因此仍要繼續我過去已經開始了的長跑,但願在不久 的將來,當三毛一本一本的新書出版時,使愛護我的讀者看見我默默的努力。
  我的書在短短的一個半月之內,已經出了第四版了,我要感謝讀者對我的支持和鼓勵。 在我,寫作的本身,並不是為了第三者,更不是為了成名。但是,因為讀者熱烈的反應,使 我一個平凡而簡單的家庭主婦,認知了今後要再努力去奔跑的路,這是我一生裡要感謝你們 的啊!
  下個月,我為了對家庭及對丈夫的責任,不得不再度告別我的家,我的國,回到千山萬 水外的北非去。我是多麼的不捨,也多麼的不安,不能給每一個愛護我的朋友充足的時間, 來聚一聚,談一談。
  我的朋友,我們原來並不相識,而今也不會相逢,但是人生相識何必相逢,而相逢又何 必相識。
  在台北,我不覺得離你們近,在非洲我也不覺得離你們遠,只要彼此相知欣賞,天涯真 是如比鄰啊!
  我再謝謝你們的關愛,請不要忘記,三毛雖然是個小人物,卻有一顆寬闊的心,在她的 心裡,安得下世界上每一個她所愛的人。
  給我生命,養我長大,不變的愛護著我的雙親,他們給了我一個永遠歡迎我的家,在這 個避風港裡,我完全的釋放自己,盡情的享受我在外得不著的溫暖和情愛。
  感謝上帝,給了我永恆的信仰,她迎我平安的歸來,又要帶著我一路飛到北非我丈夫的 身邊去。我何其有幸,在親情、友情和愛情上,一樣都不缺乏。
  我雖然常握著我生命小船的舵,但是在黑暗裡,替我掛上了那顆在靜靜閃爍的指路星, 卻是我的神。他叫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在我心的深處,沒有懼怕,沒有悲哀,有的只是 一絲別離的悵然。
  因為上帝恆久不變的大愛,我就能學習著去愛每一個人,每一個世上的一草一木一沙。
  謝謝你們,沒有見過面的朋友。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祝
  平安喜樂
  三毛上
  沙漠中的飯店
  我的先生很可惜是一個外國人。這樣來稱呼自己的先生不免有排外的味道,但是因為語 文和風俗在各國之間確有大不相同之處,我們的婚姻生活也實在有許多無法共通的地方。
  當初決定下嫁給荷西時,我明白的告訴他,我們不但國籍不同,個性也不相同,將來婚 後可能會吵架甚至於打架。他回答我:「我知道你性情不好,心地卻是很好的,吵架打架都 可能發生,不過我們還是要結婚。」於是我們認識七年之後終於結婚了。
  我不是婦女解放運動的支持者,但是我極不願在婚後失去獨立的人格和內心的自由自在 化,所以我一再強調,婚後我還是「我行我素」,要不然不結婚。荷西當時對我說:「我就 是要你『你行你素』,失去了你的個性和作風,我何必娶你呢!」好,大丈夫的論調,我十 分安慰。做荷西的太太,語文將就他。可憐的外國人,「人」和「入」這兩個字教了他那麼 多遍,他還是分不清,我只有講他的話,這件事總算放他一馬了。(但是將來孩子來了,打 死也要學中文,這點他相當贊成。)
  閒話不說,做家庭主婦,第一便是下廚房。我一向對做家事十分痛恨,但對煮菜卻是十 分有興趣,幾隻洋蔥,幾片肉,一炒變出一個菜來,我很欣賞這種藝術。
  母親在台灣,知道我婚姻後因為荷西工作的關係,要到大荒漠地區的非洲去,十二分的 心痛,但是因為錢是荷西賺,我只有跟了飯票走,毫無選擇的餘地。婚後開廚不久,我們吃 的全部是西菜。後來家中航空包裹飛來接濟,我收到大批粉絲、紫菜、冬菇、生力面、豬肉 乾等珍貴食品,我樂得愛不釋手,加上歐洲女友寄來罐頭醬油,我的家庭「中國飯店」馬上 開張,可惜食客只有一個不付錢的。(後來上門來要吃的朋友可是排長龍啊!)
  其實母親寄來的東西,要開「中國飯店」實在是不夠,好在荷西沒有去過台灣,他看看 我這個「大廚」神氣活現,對我也生起信心來了。
  第一道菜是「粉絲煮雞湯」。荷西下班回來總是大叫:「快開飯啊,要餓死啦!」白白 被他愛了那麼多年,回來只知道叫開飯,對太太卻是正眼也不瞧一下,我這「黃臉婆」倒是 做得放心。話說第一道菜是粉絲煮雞湯,他喝了一口問我:「咦,什麼東西?中國細面 嗎?」「你岳母萬里迢燙替你寄細面來?不是的。」「是什麼嘛?再給我一點,很好吃。」 我用筷子挑起一根粉絲:「這個啊,叫做『雨』。」「雨?」他一呆。我說過,我是婚姻自 由自在化,說話自然心血來潮隨我高興,「這個啊,是春天下的第一場雨,下在高山上,被 一根一根凍住了,山胞札好了背到山下來一束一束賣了米酒喝,不容易買到哦!」荷西還是 呆呆的,研究性的看看我,又去看看盆內的「雨」,然後說:「你當我是白癡?」我不置可 否。「你還要不要?」回答我:「吹牛大王,我還要。」以後他常吃「春雨」,到現在不知 道是什麼東西做的。有時想想荷西很笨,所以心裡有點悲傷。
  第二次吃粉絲是做「螞蟻上樹」,將粉絲在平底鍋內一炸,再灑上絞碎的肉和汁。荷西 下班回來一向是餓的,咬了一大口粉絲,「什麼東西?好像是白色的毛線,又好像是塑膠 的?」「都不是,是你釣魚的那種尼龍線,中國人加工變成白白軟軟的了。」我回答他。他 又吃了一口,莞爾一笑,口裡說道:「怪名堂真多,如果我們真開飯店,這個菜可賣個好價 錢,乖乖!」那天他吃了好多尼龍加工白線。第三次吃粉絲,是夾在東北人的「合子餅」內 與菠菜和肉絞得很碎當餅餡。他說:「這個小餅裡面你放了沙魚的翅膀對不對?我聽說這種 東西很貴,難怪你只放了一點點。」我笑得躺在地上。「以後這只很貴的魚翅膀,請媽媽不 要買了,我要去信謝謝媽媽。」我大樂,回答他:「快去寫,我來譯信,哈哈!」
  有一天他快下班了,我趁他忘了看豬肉乾,趕快將藏好的豬肉乾用剪刀剪成小小的方 塊,放在瓶子裡,然後藏在毯子裡面。恰好那天他鼻子不通,睡覺時要用毛毯,我一時裡忘 了我的寶貝,自在一旁看那第一千遍《水滸傳》。他躺在床上,手裡拿個瓶子,左看右看, 我一抬頭,嘩,不得了,「所羅門王寶藏」被他發現了,趕快去搶,口裡叫著:「這不是你 吃的,是藥,是中藥。」我鼻子不通,正好吃中藥。「他早塞了一大把放在口中,我氣極 了,又不能叫他吐出來,只好不響了。」怪甜的,是什麼?「我沒好氣的回答他:」喉片, 給咳嗽的人順喉頭的。「」肉做的喉片?我是白癡?「第二天醒來,發覺他偷了大半瓶去送 同事們吃,從那天起,只要是他同事,看見我都假裝咳嗽,想再騙豬肉乾吃,包括回教徒在 內。(我沒再給回教朋友吃,那是不道德的。)
  反正夫婦生活總是在吃飯,其他時間便是去忙著賺吃飯的錢,實在沒多大意思。有天我 做了飯卷,就是日本人的「壽司」,用紫菜包飯,裡面放些唯他肉鬆。荷西這一下拒吃了。 「什麼,你居然給我吃印藍紙,複寫紙?」我慢慢問他,「你真不吃?」「不吃,不吃。」 好,我大樂,吃了一大堆飯卷。「張開口來我看?」他命令我。「你看,沒有藍色,我是用 反面複寫紙卷的,不會染到口裡去。」反正平日說的是唬人的話,所以常常胡說八道。「你 是吹牛大王,虛虛實實,我真恨你,從實招來,是什麼嘛?」「你對中國完全不認識,我對 我的先生相當失望。」我回答他,又吃一個飯卷。他生氣了,用筷子一夾夾了一個,面部大 有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壯表情,咬了半天,吞下去。「是了,是海苔。」我跳起來,大叫: 「對了,對了,真聰明!」又要跳,頭上吃了他一記老大爆栗。中國東西快吃完了,我的 「中國飯店」也捨不得出菜了,西菜又開始上桌。荷西下班來,看見我居然在做牛排,很意 外,又高興,大叫:「要半生的。馬鈴薯也炸了嗎?」連給他吃了三天牛排,他卻好似沒有 胃口,切一塊就不吃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要去睡一下再起來吃?」「黃臉婆」有 時也溫柔。「不是生病,是吃得不好。」我一聽唬一下跳起來。「吃得不好?吃得不好?你 知道牛排多少錢一斤?」「不是的,太太,想吃『雨』,還是岳母寄來的菜好。」「好啦, 中國飯店一星期開張兩次,如何?你要多久下一次『雨』?」有一天荷西回來對我說:「了 不得,今天大老闆叫我去。」「加你薪水?」我眼睛一亮。「不是— 」我一把抓住他,指 甲掐到他肉裡去。「不是?完了,你給開除了?天啊,我們— 」「別抓我嘛,神經兮兮 的,你聽我講,大老闆說,我們公司誰都被請過到我家吃飯,就是他們夫婦不請,他在等你 請他吃中國菜— 」「大老闆要我做菜?不幹不幹,不請他,請同事工友我都樂意,請上司 吃飯未免太沒骨氣,我這個人啊,還談些氣節,你知道,我— 」我正要大大宣揚中國人的 所謂骨氣,又講不明白,再一接觸到荷西的面部表情,這個骨氣只好梗在喉嚨裡啦!
  第二日他問我,「喂,我們有沒有筍?」家裡筷子那麼多,不都是筍嗎?「他白了我一 眼。」大老闆說要吃筍片炒冬菇。「乖乖,真是見過世面的老闆,不要小看外國人。」好, 明天晚上請他們夫婦來吃飯,沒問題,筍會長出來的。「荷西含情脈脈的望了我一眼,婚後 他第一次如情人一樣的望著我,使我受寵若驚,不巧那天辮子飛散,狀如女鬼。
  第二天晚上,我先做好三道菜,用文火熱著,佈置了有蠟炬的桌子,桌上鋪了白色的桌 布,又加了一塊紅的鋪成斜角,十分美麗。這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不但菜是色香味俱全, 我這個太太也打扮得十分乾淨,居然還穿了長裙子。飯後老闆夫婦上車時特別對我說:「如 果公共關係室將來有缺,希望你也來參加工作,做公司的一份子。」我眼睛一亮。這全是 「筍片炒冬菇」的功勞。
  送走老闆,夜已深了,我趕快脫下長裙,換上牛仔褲,頭髮用橡皮筋一綁,大力洗碗洗 盆,重做灰姑娘狀使我身心自由。荷西十分滿意,在我背後問,「喂,這個『筍片炒冬菇』 真好吃,你哪裡弄來的筍?」我一面洗碗,一面問他:「什麼筍?」今天晚上做的筍片 啊!「我哈哈大笑:」哦,你是說小黃瓜炒冬菇嗎?「」什麼,你####騙了我不算,還 敢去騙老闆— ?「」我沒有騙他,這是他一生吃得最好的一次『嫩筍片炒冬菇』,是他自 己說的。「
  荷西將我一把抱起來,肥皂水灑了他一頭一鬍子,口裡大叫:「萬歲,萬歲,你是那只 猴子,那只七十二變的,叫什麼,什麼… 。」我拍了一下他的頭,「齊天大聖孫悟空。這 次不要忘記了。」
  結婚記
  一
  去年冬天的一個清晨,荷西和我坐在馬德里的公園裡。那天的氣候非常寒冷,我將自己 由眼睛以下都蓋在大衣下面,只伸出一隻手來丟麵包屑喂麻雀。荷西穿了一件舊的厚夾克, 正在看一本航海的書。
  「三毛,你明年有什麼大計劃?」他問我。
  「沒什麼特別的,過完復活節以後想去非洲。」「摩洛哥嗎?你不是去過了?」他又問 我。
  「去過的是阿爾及利亞,明年想去的是撒哈拉沙漠。」
  荷西有一個很大的優點,任何三毛所做的事情,在別人看來也許是瘋狂的行為,在他看 來卻是理所當然的。所以跟他在一起也是很愉快的事。
  「你呢?」我問他。
  「我夏天要去航海,好不容易唸書,服兵役,都告一個段落了。」他將手舉起來放在頸 子後面。
  「船呢?」我知道他要一條小船已經好久了。
  「黑穌父親有條帆船借我們,明年去希臘愛琴海,潛水去。」
  我相信荷西,他過去說出來的事總是做到的。
  「你去撒哈拉預備住多久?去做什麼?」
  「總得住個半年一年吧!我要認識沙漠。」這個心願是我自小念地理以後就有的了。
  「我們六個人去航海,將你也算進去了,八月趕得回來嗎?」
  我將大衣從鼻子上拉下來,很興奮的看著他。「我不懂船上的事,你派我什麼工作?」 口氣非常高興。
  「你做廚子兼攝影師,另外我的錢給你管,幹不幹?」「當然是想參加的,只怕八月還 在沙漠裡回不來,怎麼才好?我兩件事都想做。」真想又捉魚又吃熊掌。荷西有點不高興, 大聲叫:「認識那麼久了,你總是東奔西跑,好不容易我服完兵役了,你又要單獨走,什麼 時候才可以跟你在一起?」
  荷西一向很少抱怨我的,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一面將麵包屑用力撒到遠處去,被他一 大聲說話,麻雀都嚇飛了。「你真的堅持要去沙漠?」他又問我一次。
  我重重的點了一下頭,我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好。」他負氣的說了這個字,就又去 看書了。荷西平時話很多,煩人得很,但真有事情他就決不講話。想不到今年二月初,荷西 不聲不響申請到一個工作,(就正對著撒哈拉沙漠去找事。)他卷卷行李,卻比我先到非洲 去了。
  我寫信告訴他:「你實在不必為了我去沙漠裡受苦,況且我就是去了,大半時間也會在 各處旅行,無法常常見到你— 。」
  荷西回信給我:「我想得很清楚,要留住你在我身邊,只有跟你結婚,要不然我的心永 遠不能減去這份痛楚的感覺。我們夏天結婚好麼?」信雖然很平實,但是我卻看了快十遍, 然後將信塞在長褲口袋裡,到街上去散步了一個晚上,回來就決定了。
  今年四月中旬,我收拾了自己的東西,退掉馬德里的房子,也到西屬撒哈拉沙漠裡來 了。當晚荷西住在他工作的公司的宿舍裡,我住在小鎮阿雍,兩地相隔來回也快一百里路, 但是荷西天天來看我。
  「好,現在可以結婚了。」他很高興,容光煥發。「現在不行,給我三個月的時間,我 各處去看看,等我回來了我們再結婚。」我當時正在找機會由沙哈拉威(意思就是沙漠裡的 居民)帶我一路經過大漠到西非去。
  「這個我答應你,但總得去法院問問手續,你又加上要入籍的問題。」我們講好婚後我 兩個國籍。
  於是我們一同去當地法院問問怎麼結婚。秘書是一位頭髮全白了的西班牙先生,他說: 「要結婚嗎?唉,我們還沒辦過,你們曉得此地沙哈拉威結婚是他們自己風俗。我來翻販法 律書看— 」他一面看書又一面說:「公證結婚,啊,在這裡— 這個啊,要出生證明,單 身證明,居留證明,法院公告證明……這位小姐的文件要由台灣出,再由中國駐葡公使館翻 譯證明,證明完了再轉西班牙駐葡領事館公證,再經西班牙外交部,再轉來此地審核,審核 完畢我們就公告十五天,然後再送馬德里你們過去戶籍所在地法院公告……。」我生平最不 喜歡填表格辦手續,聽秘書先生那麼一念,先就煩起來了,輕輕的對荷西說:「你看,手續 太多了,那麼煩,我們還要結婚嗎?」
  「要。你現在不要說話嘛!」他很緊張,接著他問秘書先生:「請問大概多久我們可以 結婚?」
  「咦,要問你們自己啊!文件齊了就可公告,兩個地方公告就得一個月,另外文件寄來 寄去嘛— 我看三個月可以了。」秘書慢吞吞的將書合起來。
  荷西一聽很急,他擦了一下汗,結結巴巴的對秘書先生說:「請您幫忙,不能快些麼? 我想越快結婚越好,我們不能等— 。」
  這時秘書先生將書往架子上一放,一面飛快的瞄了我的腰部一眼。我很敏感,馬上知道 他誤會荷西的話了,趕快說:「秘書先生,我快慢都不要緊,有問題的是他。」一講完發覺 這話更不倫不類,趕快住口。
  荷西用力扭我的手指,一面對秘書先生說:「謝謝,謝謝,我們這就去辦,再見,再 見。」講完了,拉著我飛雲似的奔下法院三樓,我一面跑一面咯咯笑個不停,到了法院外面 我們才停住不跑了。
  「什麼我有問題,你講什麼嘛!難道我懷孕了。」荷西氣得大叫。我笑得不能回答他。
  二
  三個月很快的過去了。荷西在這段時間內努力賺錢,同時動手做傢俱,另外將他的東西 每天搬一些來我的住處。我則背了背包和相機,跑了許多遊牧民族的帳篷,看了許多不同而 多彩的奇異風俗,寫下了筆記,整理了幻燈片,也交了許多沙哈拉威朋友,甚至開始學阿拉 伯文。日子過得有收穫而愉快。
  當然,我們最積極的是在申請一張張結婚需要的文件,這件事最煩人,現在回想起來都 要發高燒。
  天熱了,我因為住的地方沒有門牌,所以在郵局租了一個信箱,每天都要走一小時左右 去鎮上看信。來了三個月,這個小鎮上的人大半都認識了,尤其是郵局和法院,因為我天天 去跑,都成朋友了。
  那天我又坐在法院裡面,天熱得像火燒似的令人受不了。秘書先生對我說:「好,最後 馬德里公告也結束了,你們可以結婚了。」
  「真的?」我簡直不能相信這場文件大戰已結束了。
  「我替你們安排好了日子。」秘書笑瞇瞇的說。「什麼時候?」我趕緊問他。
  「明天下午六點鐘。」
  「明天?你說明天?」我口氣好似不太相信,也不開心。秘書老先生有點生氣,好似我 是個不知感激的人一樣。他說::「荷西當初不是說要快,要快?」
  「是的,謝謝你,明天我們來。」我夢遊似的走下樓,坐在樓下郵局的石階上,望著沙 漠發呆。
  這時我看到荷西公司的司機正開吉普車經過,我趕快跑上去叫住他:「穆罕默德沙裡, 你去公司嗎?替我帶口信給荷西,請告訴他,他明天跟我結婚,叫他下了班來鎮上。」穆罕 默德沙裡抓抓頭,奇怪的問我:「難道荷西先生今天不知道明天自己要結婚嗎?」
  我大聲回答他:「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司機聽了看著我,露出好怕的樣子,將車 子歪歪扭扭的開走了。我才發覺又講錯話了,他一定以為我等結婚等瘋了。
  荷西沒有等下班,他一下就飛車來了。「真的是明天?」他不相信,一面進門一面問。
  「是真的,走,我們去打電報回家。」我拉了他又出門去。「對不起,臨時通知你們, 我們事先也不知道明天結婚,請原諒— 。」荷西的電報長得像寫信。
  我呢,用父親的電報掛號,再寫:「明天結婚三毛。」才幾個字。我知道父母收到電報 不知要多麼安慰和高興,多年來令他們受苦受難的就是我這個浪子。我是很對不起他們的。 「喂,明天你穿什麼?」荷西問我。
  「還不知道,隨便穿穿。」我仍在想。
  「我忘了請假,明天還得上班。」荷西口氣有點懊惱。「去嘛,反正下午六點才結婚, 你早下班一小時正好趕回來。」我想當天結婚的人也可以去上班嘛。
  「現在我們做什麼,電報已經發了。」他那天顯得呆呆的。「回去做傢俱,桌子還沒釘 好。我的窗簾也還差一半。」我真想不出荷西為什麼好似有點失常。
  「結婚前一晚還要做工嗎?」看情形他想提早慶祝,偷懶嘛。
  「那你想做什麼?」我問他。
  「想帶你去看電影,明天你就不是我女朋友了。」
  於是我們跑去唯一的一家五流沙漠電影院看了一場好片子《希臘左巴》,算做跟單身的 日子告別。
  三
  第二天荷西來敲門時我正在睡午覺,因為來回提了一大桶淡水,累得很。已經五點半 了。他進門就大叫:「快起來,我有東西送給你。」口氣興奮得很,手中抱著一個大盒子。 我光腳跳起來,趕快去搶盒子,一面叫著:「一定是花。」「沙漠裡哪裡變得出花來嘛!真 的。」他有點失望我猜不中。
  我趕緊打開盒子,撕掉亂七八糟包著的廢紙。嘩!露出兩個骷髏的眼睛來,我將這個意 外的禮物用力拉出來,再一看,原來是一付駱駝的頭骨,慘白的骨頭很完整的合在一起,一 大排牙齒正齜牙咧嘴的對著我,眼睛是兩個大黑洞。
  我太興奮了,這個東西真是送到我心裡去了。我將它放在書架上,口裡嘖嘖讚歎: 「唉,真豪華,真豪華。」荷西不愧是我的知音。「哪裡搞來的?」我問他。
  「去找的啊!沙漠裡快走死了,找到這一付完整的,我知道你會喜歡。」他很得意。這 真是最好的結婚禮物。「快點去換衣服,要來不及了。」荷西看看表開始催我。
  我有許多好看的衣服,但是平日很少穿。我伸頭去看了一下荷西,他穿了一件深藍的襯 衫,大鬍子也修剪了一下。好,我也穿藍色的。我找了一件淡藍細麻布的長衣服。雖然不是 新的,但是它自有一種樸實優雅的風味。鞋子仍是一雙涼鞋,頭發放下來,戴了一頂草編的 闊邊帽子,沒有花,去廚房拿了一把香菜別在帽子上,沒有用皮包,兩手空空的。荷西打量 了我一下:「很好,田園風味,這麼簡單反而好看。」於是我們鎖了門,就走進沙漠裡去。
  由我住的地方到小鎮上快要四十分鐘,沒有車,只好走路去。漫漫的黃沙,無邊而龐大 的天空下,只有我們兩個渺小的身影在走著,四周寂寥得很,沙漠,在這個時候真是美麗極 了。
  「你也許是第一個走路結婚的新娘。」荷西說。「我倒是想騎匹駱駝呼嘯著奔到鎮上 去,你想那氣勢有多雄壯,可惜得很。」我感歎著不能騎駱駝。
  還沒走到法院,就聽見有人說:「來了,來了,」一個不認識的人跳上來照相。我嚇了 一跳,問荷西:「你叫人來拍照?」
  「沒有啊,大概是法院的。」他突然緊張起來。
  走到樓上一看,法院的人都穿了西裝,打了領帶,比較之下荷西好似是個來看熱鬧的 人。
  「完了,荷西,他們弄得那麼正式,神經嘛!」我生平最怕裝模作樣的儀式,這下逃不 掉了。
  「忍一下,馬上就可以結完婚的。」荷西安慰我。秘書先生穿了黑色的西裝,打了一個 絲領結。「來,來,走這邊。」他居然不給我擦一下臉上流下來的汗,就拉著我進禮堂。再 一看,小小的禮堂裡全是熟人,大家都笑瞇瞇的,望著荷西和我。天啊!怎麼都會知道的。
  法官很年輕,跟我們差不多大,穿了一件黑色緞子的法衣。
  「坐這兒,請坐下。」我們像木偶一樣被人擺佈著。荷西的汗都流到鬍子上了。
  我們坐定了,秘書先生開始講話:「在西班牙法律之下,你們婚後有三點要遵守,現在 我來念一下,第一:結婚後雙方必須住在一起— 。」
  我一聽,這一條簡直是廢話嘛!滑天下之大稽,那時我一個人開始悶笑起來,以後他說 什麼,我完全沒有聽見。後來,我聽見法官叫我的名字— 「三毛女士」。我趕快回答他: 「什麼?」那些觀禮的人都笑起來,「請站起來。」我慢慢的站起來。「荷西先生,請你也 站起來。」真嚕囌,為什麼不說:「請你們都站起來。」也好省些時間受苦。
  這時我突然發覺,這個年輕的法官拿紙的手在發抖,我輕輕碰了一下荷西叫他看。這裡 沙漠法院第一次有人公證結婚,法官比我們還緊張。
  「三毛,你願意做荷西的妻子麼?」法官問我。我知道應該回答— 「是」。不曉得怎 麼的卻回答了— 「好!」法官笑起來了。又問荷西,他大聲說:「是」。我們兩人都回答 了問題。法官卻好似不知下一步該說什麼好,於是我們三人都靜靜的站著,最後法官突然 說:「好了,你們結婚了,恭喜,恭喜。」
  我一聽這拘束的儀式結束了,人馬上活潑起來,將帽子一把拉下來當扇子扇。許多人上 來與我們握手,秘書老先生特別高興,好似是我們的家長似的。突然有人說:「咦,你們的 戒指呢?」我想對啦!戒指呢?轉身找荷西,他已在走廊上了,我叫他:「喂,戒指帶來沒 有?」荷西很高興,大聲回答我:「在這裡。」然後他將他的一個拿出來,往自己手上一 套,就去追法官了,口裡叫著:「法官,我的戶口名簿!我要戶口名簿!」他完全忘了也要 給我戴戒指。
  結好婚了,沙漠裡沒有一家像樣的飯店,我們也沒有請客的預算,人都散了,只有我們 兩個不知做什麼才好。
  「我們去國家旅館住一天好不好?」荷西問我。「我情願回家自己做飯吃,住一天那種 旅館我們可以買一星期的菜。」我不主張浪費。
  於是我們又經過沙地回家去。
  鎖著的門外放著一個大蛋糕,我們開門進去,將蛋糕的盒子拿掉,落下一張紙條來—— 新婚快樂——合送的是荷西的很多同事,我非常感動,沙漠裡有新鮮奶油蛋糕吃真是太幸福 了。更可貴的是蛋糕上居然有一對穿著禮服的新人,著白紗的新娘眼睛還會一開一閉。我童 心大發,一把將兩個娃娃拔起來,一面大叫:「娃娃是我的。」荷西說:「本來說是你的 嘛!我難道還搶這個。」於是他切了一塊蛋糕給我吃,一面替我補戴戒指,這時我們的婚禮 才算真的完畢了。這就是我結婚的經過。
  懸壺濟世
  我是一個生病不喜歡看醫生的人。這並不表示我很少生病,反過來說,實在是一天到晚 鬧小毛病,所以懶得去看病啦。活了半輩子,我的寶貝就是一大紙盒的藥,無論到哪裡我都 帶著,用久了也自有一點治小病的心得。
  自從我去年旅行大沙漠時,用兩片阿斯匹靈藥片止住了一個老年沙哈拉威女人的頭痛之 後,那幾天在帳篷裡住著時總有人拖了小孩或老人來討藥。當時我所敢分給他們的藥不外是 紅藥水、消炎膏和止痛藥之類,但是對那些完全遠離文明的遊牧民族來說,這些藥的確產生 了很大的效果。回到小鎮阿雍來之前,我將手邊所有的食物和藥都留下來,給了住帳篷的窮 苦沙哈拉威人。
  住在小鎮上不久,我的非洲鄰居因為頭痛來要止痛藥,我想這個鎮上有一家政府辦的醫 院,所以不預備給她藥,請她去看醫生。想不到此地婦女全是我的同好,生病決不看醫生, 她們的理由跟我倒不相同,因為醫生是男的,所以這些終日藏在面紗下的婦女情願病死也不 能給男醫生看的。我出於無奈,勉強分給了鄰居婦人兩片止痛藥。從那時候開始,不知是誰 的宣傳,四周婦女總是來找我看小毛病。更令她們高興的是,給藥之外還會偶爾送她們一些 西方的衣服,這樣一來找我的人更多了。我的想法是,既然她們死也不看醫生,那麼不致命 的小毛病找給幫忙一下,減輕她們的痛苦,也同時消除了我沙漠生活的寂寥,不是一舉兩得 嗎。同時我發覺,被我分過藥的婦女和小孩,百分之八十是藥到病除。於是漸漸的我的膽子 也大了,有時居然還會出診。荷西看見我治病人如同玩洋娃娃,常常替我捏把冷汗,他認為 我是在亂搞,不知亂搞的背後也存著很大的愛心。
  鄰居姑卡十歲,她快要出嫁了,在出嫁前半個月,她的大腿內長了一個紅色的癤子,初 看時只有一個銅板那麼大,沒有膿,摸上去很硬,表皮因為腫的緣故都鼓得發亮了,淋巴腺 也腫出兩個核子來。第二天再去看她,她腿上的癤子已經腫得如桃核一般大了,這個女孩子 痛得躺在地上的破席上呻吟,「不行,得看醫生啦!」我對她母親說。「這個地方不能給醫 生看,她又快要出嫁了。」她母親很堅決的回答我。我只有連續給她用消炎藥膏,同時給她 服消炎的特效藥。這樣拖了三四天,一點也沒有好,我又問她父親:「給醫生看看好嗎?」 回答也是:「不行,不行。」我一想,家中還有一點黃豆,沒辦法了,請非洲人試試中國藥 方吧。於是我回家去磨豆子。荷西看見我在廚房,便探頭進來問:「是做吃的嗎?」我回答 他:「做中藥,給姑卡去塗。」他呆呆的看了一下,又問:「怎麼用豆子呢?」「中國藥書 上看來的老法子。」他聽我說後很不贊成的樣子說:「這些女人不看醫生,居然相信你,你 自己不要走火入魔了。」我將黃豆搗成的漿糊倒在小碗內,一面說:「我是非洲巫醫。」一 面往姑卡家走去。那一日我將黃豆糊擦在姑卡紅腫的地方,上面差上紗布,第二日去看癤子 發軟了,我再換黃豆塗上,第三日有黃色的膿在皮膚下露出來,第四日下午流出大量的膿 水,然後出了一點血,我替她塗上藥水,沒幾日完全好了。荷西下班時我很得意的告訴他: 「醫好了。」「是黃豆醫的嗎?」「是。」「你們中國人真是神秘。」他不解的搖搖頭。
  又有一天,我的鄰居哈蒂耶陀來找我,她對我說:「我的表妹從大沙漠裡來,住在我 家,快要死了,你來看看?」我一聽快要死了,猶豫了一下。「生什麼病?」我問哈蒂。 「不知道,她很弱,頭暈,眼睛慢慢看不見,很瘦,正在死去。」我聽她用的形容句十分生 動,正覺有趣,這時荷西在房內聽見我們的對話,很急的大叫:「三毛,你少管閒事。」我 只好輕輕告訴哈蒂耶陀:「過一下我來,等我先生上班去了我才能出來。」將門才關上,荷 西就罵我:「這個女人萬一真的死了,還以為是你醫死的,不去看醫生,病死也是活該!」 「他們沒有知識,很可憐— 。」我雖然強辯,但荷西說的話實在有點道理,只是我好奇心 重,並且膽子又大,所以不肯聽他的話。荷西前腳跨出去上班,我後腳也跟著溜出來。到了 哈蒂家,看見一個骨瘦如柴的年輕女孩躺在地上,眼睛深得像兩個黑洞洞。摸摸她,沒有發 燒,舌頭、指甲、眼睛內也都很健康的顏色,再問她什麼地方不舒服,她說不清,要哈蒂用 阿拉伯文翻譯:「她眼睛慢慢看不清,耳朵裡一直在響,沒有氣力站起來。」我靈機一動問 哈蒂:「你表妹住在大沙漠帳篷裡?」她點點頭。「吃得不太好?」我又問。哈蒂說:「根 本等於沒有東西吃嘛!」「等一下。」我說著跑回家去,倒了十五粒最高單位的多種維他命 給她。「哈蒂,殺隻羊你捨得麼?」她趕緊點點頭。「先給你表妹吃這維他命,一天兩三 次,另外你煮羊湯給她喝。」這樣沒過十天,那個被哈蒂形容成正在死去的表妹,居然自己 走來我處,坐了半天才回去,精神也好了。荷西回來看見她,笑起來了:「怎麼,快死的人 又治好了?什麼病?」我笑嘻嘻的回答他:「沒有病,極度營養不良嘛!」「你怎麼判斷出 來的?」荷西問我。「想出來的。」我發覺他居然有點讚許我的意思。
  我們住的地方是小鎮阿雍的外圍。很少有歐洲人住,荷西和我樂於認識本地人,所以我 們所交的朋友大半是沙哈拉威。我平日無事,在家裡開了一個免費女子學校,教此地的婦女 數數目字和認錢幣,程度好一點的便學算術,(如一加一等於二之類。)我一共有七個到十 五個女學生,她們的來去流動性很大,也可說這個學校是很自由的。有一天上課,學生不專 心,跑到我書架上去抽書,恰好抽出《一個嬰兒的誕生》那本書來,書是西班牙文寫的,裡 面有圖表,有畫片。有彩色的照片,從婦女如何受孕到嬰兒的出生,都有非常明瞭的解說。 我的學生們看見這本書立刻產生好奇心,於是我們放開算術,講解這本書花了兩星期。她們 一面看圖片一面小聲尖叫,好似完全不明白一個生命是如何形成的,雖然我的學生中有好幾 個都是三四個孩子的母親了。「真是天下怪事,沒有生產過的老師,教已經生產過的媽媽們 孩子是如何來的。」荷西說著笑個不住。「以前她們只會生,現在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是 知難行易的道理。」起碼這些婦女能多得些常識,雖然這些常識並不能使她們的生活更幸福 和健康些。有一天我的一個學生法蒂瑪問我:「三毛,我生產的時候請你來好嗎?」我聽了 張口結舌的望著她,我幾乎天天見到法蒂瑪,居然不知道她懷孕了。「你,幾個月了?」我 問她。她不會數數目,自然也不知道幾個月了。我終於說服了她,請她將纏身纏頭的大塊布 料拿下來,只露出裡面的長裙子。「你以前生產是誰幫忙的?」我知道她有一個三歲的小男 孩。「我母親。」她回答我。「這次再請你母親來好了,我不能幫忙你。」她頭低下去: 「我母親不能來了,她死了。」我聽她那麼說只好不響了。「去醫院生好麼?不怕的。」我 又問她。「不行,醫生是男的。」她馬上一口拒絕了我。我看看她的肚子,大概八個月了, 我很猶豫的對她說:「法蒂瑪,我不是醫生,我也沒有生產過,不能替你接生。」她馬上要 哭了似的對我說:「求求你,你那本書上寫得那麼清楚,你幫我忙,求求你— 。」我被她 一求心就軟了,想想還是不行,只好硬下心來對她說:「不行,你不要亂求我,你的命會送 在我手上。」「不會啦,我很健康的,我自己會生,你幫幫忙就行了。」「再說吧!」我並 沒有答應她。
  一個多月過去了,我早就忘記了這件事。那天黃昏,一個不認識的小女孩來打門,我一 開門,她只會說:「法蒂瑪,法蒂瑪。」其他西班牙文不會,我一面鎖門出來,一面對小女 孩說:「去叫她丈夫回來,聽懂嗎?」她點點頭飛也似的跑了。去到法蒂瑪家一看,她痛得 在地上流汗,旁邊她三歲的小男孩在哭,法蒂瑪躺的蓆子上流下一灘水來。我將孩子一把抱 起來,跑到另外一家鄰居處一送,另外再拖了一個中年婦女跟我去法蒂瑪家。此地的非洲人 很不合作,他們之間也沒有太多的愛心,那個中年女人一看見法蒂瑪那個樣子,很生氣的用 阿拉伯文罵我,(後來我才知道,此地看人生產是不吉利的。)然後就掉頭而去。我只有對 法蒂瑪說:「別怕,我回去拿東西,馬上就來。」我飛跑回家,一下子衝到書架上去拿書, 打開生產那一章飛快的看了一遍,心裡又在想:「剪刀、棉花、酒精,還要什麼?還要什 麼?」這時我才看見荷西已經回來了,正不解的呆望著我。「哎呀,有點緊張,看情形做不 下來。」我小聲的對荷西說,一面輕輕的在發抖。「做什麼?做什麼?」荷西不由得也感染 了我的緊張。「去接生啊!羊水都流出來了。」我一手抱著那本書,另外一隻手抱了一大卷 棉花,四處找剪刀。「你瘋了,不許去。」荷西過來搶我的書。「你沒有生產過,你去送她 的命。」他大聲吼我。我這時清醒了些,強詞奪理的說:「我有書,我看過生產的記錄片—  。」「不許去。」荷西跑上來用力捉住我,我兩手都拿了東西,只好將手肘用力打在他的 肋骨上,一面掙扎一面叫著:「你這個沒有同情心的冷血動物,放開我啊!」「不放,你不 許去。」他固執的抓住我。
  我們正在扯來扯去的打架時,突然看見法蒂瑪的丈夫滿臉惶惑的站在窗口向裡面望,荷 西放開了我,對他說:「三毛不能去接生,她會害了法蒂瑪。我現在去找車,你太太得去醫 院生產。」
  法蒂瑪終於在政府醫院順利生下了一個小男孩,因是本地人,西國政府免費的。她出院 回來後非常驕傲,她是附近第一個去醫院生產的女人,醫生是男的也不再提起了。
  一天清晨,我去屋頂上曬衣服,突然發覺房東築在我們天台上的羊欄裡多了一對小羊, 我興奮極了,大聲叫荷西:「快上來看啊!生了兩個可愛的小羊。」他跑上來看了看說: 「這種小羊烤來吃最合適。」我嚇了一跳,很氣的問他:「你說什麼鬼話。」一面將小羊趕 快推到母羊身邊去。這時我方發覺母羊生產過後,身體內拖出來一大塊像心臟似的東西,大 概是衣胞吧?看上去噁心極了。過了三天,這一大串髒東西還掛在體外沒有落下來,「殺掉 吃吧!」房東說。「你殺了母羊,小羊吃什麼活下來?」我連忙找理由來救羊。「這樣拖著 衣胞也是要死的。」房東說。
  「我來給治治看,你先不要殺。」我這句話衝口而出,自己並不知道如何去治母羊。在 家裡想了一下,有了,我去拿了一瓶葡萄酒,上天台捉住了母羊,硬給灌下去,希望別醉死 就有一半把握治好。這是偶爾聽一個農夫講的方法,我一下給記起來了。
  第二日房東對我說:「治好了,肚裡髒東西全下來了,已經好啦!請問你用什麼治的? 真是多謝多謝!」我笑笑,輕輕的對他說:「灌了一大瓶紅酒。」他馬上又說:「多謝多 謝!」再一想回教徒不能喝酒,他的羊當然也不能喝,於是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走掉了。
  我這個巫醫在誰身上都有效果,只有荷西,非常怕我,平日絕不給我機會治他,我卻千 方百計要他對我有信心。有一日他胃痛,我給他一包藥粉— 「喜龍—U」,叫他用水吞下 去。「是什麼?」他問。我說:「你試試看再說,對我很靈的。」他勉強被我灌下一包,事 後不放心,又去看看包藥的小塑膠口袋,上面中文他不懂,但是恰好有個英文字寫著— 維 他命U— 他哭喪著臉對我說:「難道維他命還有U種的嗎?怎麼可以治胃痛呢?」我實在 也不知道,抓起藥紙來一看,果然有,我笑了好久。他的胃痛卻真好了。
  其實做獸醫是十分有趣的,但是因為荷西為了上次法蒂瑪生產的事,被我嚇得心驚肉跳 之後,我客串獸醫之事便不再告訴他。漸漸的他以為我已經不喜歡玩醫生的遊戲了。
  上星期我們有三天假,天氣又不冷不然,於是我們計劃租輛吉普車開列大沙漠中去露 營。當我們正在門口將水箱、帳篷、食物搬上車時,來了一個很黑的女鄰居,她頭紗並沒有 拉上,很大方的向我們走過來。在我還沒有說話之前,她非常明朗的對荷西說:「你太太真 了不起,我的牙齒被她補過以後,很久都不痛了。」我一聽趕緊將話題轉開,一面大聲說: 「咦,麵包呢?怎麼找不到啊!一面獨自咯咯笑起來。果然,荷西啼笑皆非的望著我:」請 問閣下幾時改行做牙醫了?「我看沒有什麼好假裝了,仰仰頭想了一下,告訴他:」上個月 開始的。「」補了幾個人的牙?「他也笑起來了。」兩個女人,一個小孩,都不肯去醫院, 沒辦法,所以……事實上補好他們都不痛了,足可以咬東西。「我說的都是實在的。」用什 麼材料補的?「」這個不能告訴你。「我趕緊回答他。」你不說我不去露營。「居然如此無 賴的要挾我。好吧!我先跑開一步,離荷西遠一點,再小聲說:」不脫落,不透水,膠性 強,氣味芳香,色彩美麗,請你說這是什麼好東西?「『」什麼?「他馬上又問,完全不肯 用腦筋嘛!」指—甲—油。「我大叫起來。」哇,指甲油補人牙齒!「他被嚇得全部頭髮唰 一下完全豎起來,像漫畫裡的人物一樣好看極了,我看他嚇得如此,一面笑一面跑到安全地 帶,等他想起來要追時,這個巫醫已經逃之夭夭了。
  娃娃新娘
  初次看見姑卡正是去年這個時候,她和她一家人住在我小屋附近的一幢大房子內,是警 官罕地的大女兒。那時的姑卡梳著粗粗的辮子,穿著非洲大花的連身長裙,赤足不用面紗, 也不將身體用布纏起來,常常在我的屋外呼叫著趕她的羊,聲音清脆而活潑,儼然是一個快 樂的小女孩。後來她來跟我唸書,我問她幾歲,她說:「這個你得去問罕地,我們沙哈拉威 女人是不知道自己幾歲的。」她和她的兄妹都不稱呼罕地父親,他們直接叫他的名字。罕地 告訴我姑卡十歲,同時反問我:「你大概也十幾歲吧?姑卡跟你很合得來呢。」我無法回答 他這個荒謬的問題,只好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半年多過去了,我跟罕地全家已成了很好的朋友,幾乎每天都在一起煮茶喝。有一天喝 茶時,只有罕地和他的太太葛柏在房內。罕地突然說:「我女兒快要結婚了,請你有便時告 訴她。」我嚥下一口茶,很困難的問他:「你指姑卡嗎?」他是:「是,過完拉麻丹再十日 就結婚。」拉麻丹是回教的齋月,那時已快開始了。
  我們沉默地又喝了一道茶,最後我忍不住問罕地:「你不覺得姑卡還太小嗎?她才十 歲。」罕地很不以為然的說:「小什麼,我太太嫁給我時才八歲。」我想那是他們沙哈拉威 的風俗,我不能用太主觀的眼光去批評這件事情,所以也不再說話了。「請你對姑卡說,她 還不知道。」姑卡的母親又對我拜託了一次。「你們自己為什麼不講?」我奇怪的反問他 們。「這種事怎麼好直講?」罕地理直氣壯的回答我,我覺得他們有時真是迂腐得很。
  第二天上完了算術課,我叫姑卡留下來生炭火煮茶喝。「姑卡,這次輪到你了。」
  我一面將茶遞給她一面說。「什麼?」她不解的反問我。「傻子,你要結婚了。」我直 接了當的說出來。她顯然吃了一驚,臉突然漲紅了,小聲地問:「什麼時候?」我說:「拉 麻丹過後再十天,你知道大概是誰嗎?」她搖搖頭,放下茶杯不語而去,這是我第一次看見 她面有憂容。
  又過了一段日子,我在鎮上買東西,碰到姑卡的哥哥和另外一個青年,他介紹時說: 「阿布弟是警察,罕地的部下,我的好朋友,也是姑卡未來的丈夫。」我聽見是姑卡的未婚 夫,便刻意的看了他好幾眼。阿布弟長得不黑,十分高大英俊,說話有禮,目光溫和,給人 非常好的第一印象。我回去時便去找姑卡,對她說:「放心吧!你未婚夫是阿布弟,很年輕 漂亮,不是粗魯的人,罕地沒有替你亂挑。」姑卡聽了我的話,很羞澀的低下頭去不響,不 過從眼神上看去,她已經接受結婚這個事實了。
  在沙哈拉威的風俗,聘禮是父母嫁女兒時很大的一筆收入。過去沙漠中沒有錢幣,女方 所索取的聘禮是用羊群、駱駝、布匹、奴隸、麵粉、糖、茶葉……等等來算的。現在文明些 了,他們開出來的單子仍是這些東西,不過是用鈔票來代替了。
  姑卡的聘禮送來那一天,荷西被請去喝茶,我是女人,只有留在家中。不到一小時,荷 西回來對我說:「那個阿布弟給了罕地二十萬西幣,想不到姑卡值那麼多錢。」(二十萬西 幣合台幣十三萬多。)「這簡直是販賣人口嘛!」我不以為然的說,心中又不知怎的有點羨 慕姑卡,我結婚時一條羊也沒有為父母賺進來過。
  不到一個月,姑卡的裝扮也改變了。罕地替她買了好幾塊布料,顏色不外是黑、藍的單 色。因為料子染得很不好,所以顏色都褪到皮膚上,姑卡用深藍布包著自己時全身便成了藍 色,另有一種氣氛。雖然她仍然赤足,但是腳上已套上了金銀的鐲子,頭髮開始盤上去,身 體被塗上刺鼻的香料,混著常年不洗澡的怪味,令人覺得她的確是一個沙哈拉威女人了。
  拉麻丹的最後一日,罕地給他兩個小兒子受割禮,我自然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那時姑 卡已經很少出來了,我去她房內看看,仍然只有一地的髒破蓆子,唯一的新東西就是姑卡的 幾件衣服。我問她:「你結婚後帶什麼走?沒有鍋也沒有新爐子嘛!」她說:「我不走,罕 地留我住下來。」我很意外的問她:「你先生呢?」她說:「也住進來。」我實在是羨慕 她。「可以住多久才出去?」我問她。「習俗是可以住到六年滿才走。」難怪罕地要那麼多 錢的聘禮,原來女婿婚後是住岳家的。
  姑卡結婚的前一日照例是要離家,到結婚那日才由新郎將她接回來。我將一隻假玉的手 鐲送給姑卡算禮物,那是她過去一直向我要的。那天下午要離家之前,姑卡的大姨來了,她 是一個很老的沙哈拉威女人,姑卡坐在她面前開始被打扮起來。她的頭髮被放下來編成三十 幾條很細的小辮子,頭頂上再裝一個假髮做的小堆,如同中國古時的宮女頭一般。每一根小 辮子上再編入彩色的珠子,頭頂上也插滿了發亮的假珠寶,臉上是不用化妝品的。頭髮梳好 後,姑卡的母親拿了新衣服來。
  等姑卡穿上那件打了許多褶的大白裙子後,上身就用黑布纏起來,本來就很胖的身材這 時顯得更腫了。「那麼胖!」我歎了一口氣。她的大姨回答我:「胖,好看,就是要胖。」 穿好了衣服,姑卡靜靜的坐在地上,她的臉非常的美麗,一頭的珠寶使得這個暗淡的房間也 有了光輝。
  「好了,我們走吧!」姑卡的大姨和表姐將她帶出門去,她要在大姨家留一夜,明天才 能回來。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咦,姑卡沒有洗澡啊,難道結婚前也不洗澡的嗎?婚 禮那天,罕地的家有了一點改變,骯髒的草蓆不見了,山羊被趕了出去,大門口放了一條殺 好的駱駝,房間大廳內鋪了許多條紅色的阿拉伯地毯,最有趣的是屋角放了一面羊皮的大 鼓,這面鼓看上去起碼有一百年的歷史了。
  黃昏了,太陽正落下地平線,遼闊的沙漠被染成一片血色的紅。這時鼓聲響了起來,它 的聲音響得很沉鬱,很單調,傳得很遠,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是婚禮,這種神秘的節奏實在有 些恐怖。我一面穿毛衣一面往罕地家走去,同時幻想著,我正跑進天方夜譚的美麗故事中 去。
  走進屋子裡氣氛就不好了,大廳內坐了一大群沙哈拉威男人,都在吸煙。空氣壞極了。 這個阿布弟也跟這許多人擠在一起,如果不是以前見過他,實在看不出他今夜有哪一點像新 郎。
  屋角坐著一個黑得像炭似的女人,她是唯一坐在男人群中的女人,她不蒙頭,披了一大 塊黑布,仰著頭專心用力的在打鼓,打幾十下就站起來,搖晃著身體,口中尖聲呼嘯,叫聲 原始極了,一如北美的印地安人,全屋子裡數她最出色。「她是誰?」我問姑卡的哥哥。 「是我祖母處借來的奴隸,她打鼓出名的。」「真是了不起的奴隸。」我嘖嘖讚歎著。
  這時房內又坐進來三個老年女人,她們隨著鼓聲開始唱起沒有起伏的歌,調子如哭泣一 般,同時男人全部隨著歌調拍起手來。我因是女人,只有在窗外看著這一切,所有的年輕女 人都擠在窗外,不過她們的臉完全蒙起來了,只有美麗的大眼睛露在外面。
  看了快兩小時,天已黑了,鼓聲仍然不變,拍手唱歌的人也是一個調子。我問姑卡的母 親,「這樣要拍到幾點?」她說:「早呢,你回去睡覺吧!」我回去時千叮萬囑姑卡的小妹 妹,清早去迎親時要來叫醒我。
  清晨三時的沙漠還是冷得令人發抖。姑卡的哥哥正與荷西在弄照相機談話。我披了大衣 出來時,始卡的哥哥很不以為然的說:「她也要去啊?」我趕緊求他帶我去,總算答應我 了。女人在此地總是沒有地位。
  我們住的這條街上佈滿了吉普車,新的舊的都有,看情形罕地在族人裡還有點聲望,我 與荷西上了一輛迎親的車子,這一大排車不停的按著喇叭在沙地上打轉,男人口中原始的呼 叫著往姑卡的姨母家開去。
  據說過去習俗是騎駱駝,放空槍,去帳篷中迎親,現在吉普車代替了駱駝,喇叭代替了 空槍,但是喧嘩吵鬧仍是一樣的。
  最氣人的要算看迎親了,阿布弟下了車,跟著一群年輕朋友衝進姑卡坐著的房間,也不 向任何人打招呼,上去就抓住姑卡的手臂硬往外拖,大家都在笑,只有姑卡低了頭在掙扎。 因為她很胖,阿布弟的朋友們也上去幫忙拖她,這時她開始哭叫起來,我並不知她是真哭假 哭,但是,看見這批人如此粗暴的去抓她,使人非常激動。我咬住下唇看這場鬧劇如何下 場,雖然我已經看得憤怒起來。
  這時姑卡已在門外了,她突然伸手去抓阿布弟的臉,一把抓下去,臉上出現好幾道血 痕,阿布弟也不示弱,他用手反扭姑卡的手指。這時四周都靜下來了,只有姑卡口中偶爾發 出的短促哭聲在夜空中迴響。
  他們一面打,姑卡一面被拖到吉普車旁去,我緊張極了,對姑卡高聲叫:「傻瓜,上車 啊,你打不過的。」姑卡的哥哥對我笑著說:「不要緊張,這是風俗,結婚不掙扎,事後要 被人笑的。這樣拚命打才是好女子。」
  「既然要拚命打,不如不結婚。」我口中歎著氣。「等一下入洞房還得哭叫,你等著看 好了,有趣得很。」實在是有趣,但是我不喜歡這種結婚的方式。
  總算回到姑卡的家裡了,這時已是早晨五點鐘。罕地已經避出去,但是姑卡的母親和弟 妹,親友都沒有睡,我們被請入大廳與阿布弟的親友們坐在一起,開始有茶和駱駝肉吃。姑 卡已被送入另外一間小房間內去獨自坐著。
  吃了一些東西,鼓聲又響起來,男客們又開始拍著手呻吟。我一夜沒睡實在是累了,但 是又捨不得離去。「三毛,你先回去睡,我看了回來告訴你。」荷西對我說,我想了一下, 最精彩的還沒有來,我不回去。
  唱歌拍手一直鬧到天快亮了,我方看見阿布弟站起來,等他一站起來,鼓聲馬上也停 了,大家都望著他,他的朋友們開始很無聊的向他調笑起來。
  等阿布弟往姑卡房間走去時,我開始非常緊張,心裡不知怎的不舒服,想到姑卡哥哥對 我說的話— 「入洞房還得哭叫— 」我覺得在外面等著的人包括我在內,都是混帳得可以 了,奇怪的是藉口風俗就沒有人改變它。
  阿布弟拉開布簾進去了很久,我一直垂著頭坐在大廳裡,不知過了幾世紀,聽見姑卡—  「啊— 」一聲如哭泣似的叫聲,然後就沒有聲息了。雖然風俗要她叫,但是那聲音叫得 那麼的痛,那麼的真,那麼的無助而幽長,我靜靜的坐著,眼眶開始潤濕起來。
  「想想看,她到底只是一個十歲的小孩子,殘忍!」我憤怒的對荷西說。他仰頭望著天 花板,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那天我們是唯一在場的兩個外地人。
  等到阿布弟拿著一塊染著血跡的白布走出房來時,他的朋友們就開始呼叫起來,聲音裡 形容不出的曖昧。在他們的觀念裡,結婚初夜只是公然用暴力去奪取一個小女孩的貞操而 已。
  我對婚禮這樣的結束覺得失望而可笑,我站起來沒有向任何人告別就大步走出去。
  婚禮的慶祝一共舉行了六天,這六天內,每天下午五點開始便有客人去罕地家喝茶吃 飯,同時唱歌擊鼓到半夜。因為他們的節目每天都是一個樣子,所以我也不再去了,第五日 罕地的另外一個小女孩來叫我,她說:「姑卡在找你,你怎麼不來。」我只好換了衣服去看 姑卡。
  這六日的慶祝,姑卡照例被隔離在小房間裡,客人一概不許看她,只有新郎可以出出進 進。我因為是外地人,所以去了姑卡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拉開布簾進去。
  房內的光線很暗,空氣非常混濁,姑卡坐在牆角內一堆毯子上。她看見我非常高興,爬 上來親我的臉頰,同時說:「三毛,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去拿東西來給你吃。」我跑出去抓了一大塊肉進來給她啃。
  「三毛,你想我這樣很快會有小孩嗎?」她輕輕的問我。
  我不知怎麼回答她,看見她過去胖胖的臉在五天之內瘦得眼眶都陷下去了,我心裡一 抽,呆呆的望著她。「給我藥好嗎?那種吃了沒有小孩的藥?」她急急的低聲請求我。我一 直移不開自己的視線,定定的看著她十歲的臉。「好,我給你,不要擔心,這是我們兩個之 間的秘密。」我輕輕拍著她的手背,「現在可以睡一下,婚禮已經過去了。」
  荒山之夜
  那天下午荷西下班後,他並沒有照例推門進來,只留在車上按喇叭,音如「三毛,三 毛。」於是我放下了正在寫著玩的毛筆字跑去窗口回答他。
  「為什麼不進來?」我問他。
  「我知道什麼地方有化石的小烏龜和貝殼,你要去嗎?」我跳了起來,連忙回答:「要 去,要去。」
  「快出來!」荷西又在叫。
  「等我換衣服,拿些吃的東西,還有毯子。」我一面向窗口叫,一面跑去預備。
  「快點好不好,不要帶東西啦!我們兩三小時就回來。」我是個急性人,再給他一催, 乾脆一秒鐘就跑出門來了。身上穿了一件布的連身裙拖到腳背,腳上穿了一雙拖鞋,出門時 順手抓了掛在門上的皮酒壺,裡面有一公升的紅酒。這樣就是我全部的裝備了。
  「好了,走吧!」我在車墊上跳了一跳滿懷高興。「來回兩百四十多里,三小時在車 上,一小時找化石,回來十點種正好吃晚飯。」荷西正在自言自語。
  我聽見來回兩百多里路,不禁望了一下已經偏西了的太陽,想對荷西抗議。但是此人自 從有了車以後,這個潛伏性的「戀車情結」大發特發,又是個O型人,不易改變,所以我雖 然覺得黃昏了還跑那麼遠有點不妥,但是卻沒有說一句反對的話。
  一路上沿著公路往小鎮南方開了二十多公里,到了檢查站路就沒有了,要開始進入一望 無際的沙漠。
  那個哨兵走到窗口來看了看,說著:「啊,又是你們,這個時候了還出去嗎?」
  「不遠,就在附近三十公里繞圈子,她要仙人掌。」荷西說完了這話開了車子就跑。
  「你為什麼騙他?」我責問他。
  「不騙不給出來,你想想看,這個時間了,他給我們去那麼遠?」
  「萬一出事了,你給他的方向和距離都不正確,他們怎麼來找我們?」我問他。
  「不會來找的,上次幾個嬉皮怎麼死的?」他又提令人不舒服的事,那幾個嬉皮的慘死 我們是看到的。
  已經快六點種了,太陽雖然掛下來了,四周還是明亮得刺眼,風已經刮得有點寒意了。
  車子很快的在沙地上開著,我們沿著以前別人開過的車輪印子走。滿輔碎石的沙地平坦 地一直延伸到視線及不到的遠方。海市蜃樓左前方有一個,右前方有兩個,好似是一片片繞 著小樹叢的湖水。
  四周除了風聲之外什麼也聽不見,死寂的大地像一個巨人一般躺在那裡,它是猙獰而又 兇惡的,我們在它靜靜展開的軀體上駛著。
  「我在想,總有一天我們會死在這片荒原裡。」我歎口氣望著窗外說。
  「為什麼?」車子又跳又衝的往前飛馳。
  「我們一天到晚跑進來擾亂它,找它的化石,挖它的植物,捉它的羚羊,丟汽水瓶、紙 盒子、髒東西,同時用車輪壓它的身體。沙漠說它不喜歡,它要我們的命來抵償,就是這樣 ——嗚、嗚——。」我一面說,一面用手做出掐人脖子的姿勢。荷西哈哈大笑,他最喜歡聽 我胡說八道。
  這時我將車窗全部搖上來,因為氣溫已經不知不覺下降了很多。
  「迷宮山來了。」荷西說。
  我抬起頭來往地平線上極力望去,遠處有幾個小黑點慢慢地在放大。那是附近三百里內 唯一的群山,事實上它是一大群高高的沙堆,散佈在大約二、三十里方圓的荒地上。
  這些沙堆因為是風吹積成的,所以全是弧形的,在外表上看去一模一樣。它們好似一群 半圓的月亮,被天空中一隻大怪手抓下來,放置在撒哈拉沙漠裡,更奇怪的是,這些一百公 尺左右高的沙堆,每一個間隔的距離都是差不多的。人萬一進了這個群山裡,一不小心就要 被迷住失去方向。我給它取名叫迷宮山。
  迷宮山越來越近了,終於第一個大沙堆聳立在面前。「要進去啊?」我輕輕的說。
  「是,進去後再往右邊開十五里左右就是聽說有化石的地方。」
  「快七點半多了,鬼要打牆了。」我咬咬嘴唇,心裡不知怎的覺得不對勁。
  「迷信,那裡來的鬼。」荷西就是不相信。
  此人膽大粗心,又頑固如石頭,於是我們終於開進迷宮山裡去繞沙堆了。太陽在我們正 背後,我們的方向是往東邊走。
  迷宮山這次沒有迷住我們,開了半小時不到就跑出來了。再往前去沙地裡完全沒有車印 子,我們對這一帶也不熟悉;更加上坐在一輛完全不適合沙漠行駛的普通汽車裡,心情上總 很沒有安全感。荷西下車來看了一看地。
  「回去吧!」我已完全無心找化石了。
  「不回去。」荷西完全不理會我,車子一跳又往這片完全陌生的地上繼續開下去。
  開了兩三里路,我們前面現出了一片低地,顏色是深咖啡紅的,那片地上還罩了一層淡 灰紫色的霧氣。幾千萬年以前此地可能是一條很寬的河。
  荷西說:「這裡可以下去。」車子慢慢順著一大片斜坡滑下去,他將車停住,又下車去 看地,我也下車了,抓起一把土來看,它居然是濕泥,不是沙,我站了一下,想也想不通。 「三毛,你來開車,我在前面跑,我打手勢叫停,你就不要再開了。」
  說完荷西就開始跑起來。我慢慢發動車子,跟他保持一段距離。
  「怎麼樣?」他問我。
  「沒問題。」我伸出頭去回答他。
  他越跑離我越遠,然後又轉過身來倒退著跑,同時雙手揮動著,叫我前進。
  這時我看見荷西身後的泥土在冒泡泡,好像不太對,我趕緊煞車向他大叫:「小心,小 心,停— 」
  我打開車門一面叫一面向他跑去,但是荷西已經踏進這片大泥沼裡去了,濕泥一下沒到 他的膝蓋,他顯然吃了一驚,回過頭去看,又踉蹌的跌了幾步,泥很快的沒到了他大腿,他 掙扎了幾步,好似要倒下去的樣子,不知怎的,越掙扎越遠了,我們之間有了很大一段距 離。
  我張口結舌的站在一邊,人驚得全身都凍住了,我不相信這是真的,但是眼前的景像是 千真萬確的啊!這全是幾秒鐘內發生的事情。
  荷西困難地在提腳,眼看要被泥沼吃掉了,這時我看見他右邊兩公尺左右好似有一塊突 出來的石頭,我趕緊狂叫:「往那邊,那邊有塊石頭。」
  他也看見石塊了,又掙扎著過去,泥已經埋到他的腰部了。我遠遠的看著他,卻無法替 他出力,急得全身神經都要斷了,這好似在一場惡夢裡一樣。
  看見他雙手抱住了泥沼內突出來的大石塊,我方醒了過來,馬上跑回車內去找可以拉他 過來的東西,但是車內除了那個酒壺之外,只有兩個空瓶子和一些《聯合報》,行李箱內有 一個工具盒,其它什麼也沒有。
  我又跑回泥沼邊去看看荷西,他沒有作聲,呆呆的望著我。
  我往四處瘋狂的亂跑,希望在地上撿到一條繩子,幾塊木板,或者隨便什麼東西都好。 但是四周除了沙和小石子之外,什麼也沒有。
  荷西抱住石塊,下半身陷在泥裡,暫時是不會沉下去了。「荷西,找不到拉你的東西, 你忍一下。」我對他叫著,我們之間大約有十五公尺。
  「不要急,不要急。」他安慰我,但是他聲音都變了。
  四周除了風聲之外就是沙,鎊鎊的在空氣中飛揚著。前面是一片廣大的泥沼,後面是迷 宮山,我轉身去望太陽,它已經要落下去了。再轉身去看荷西,他也正在看太陽。夕陽黃昏 本是美景,但是我當時的心情卻無法欣賞它。寒風一陣陣吹過來,我看看自己單薄的衣服, 再看看泡在稀泥裡的荷西,再回望太陽,它像獨眼怪人的大紅眼睛,正要閉上了。
  幾小時之內,這個地方要冷到零度,荷西如果無法出來,就要活活被凍死了。
  「三毛,進車裡去,去叫人來。」他對我喊著。「我不能離開你。」我突然情感激動起 來。
  前面的迷宮山我可以看方向開出去,但是從迷宮山開到檢查站,再去叫人回來,天一定 已經黑了。天黑不可能再找到迷宮山回到荷西的地方,只有等天亮,天亮時荷西一定已經凍 死了。
  太陽完全看不見了,氣溫很快的下降,這是沙漠夜間必然的現象。
  「三毛,到車裡去,你要凍死了。」荷西憤怒的對我叫著,但是我還是蹲在岸邊。
  我想荷西一定比我凍得更厲害,我發抖發得話也不想講,荷西將半身掛在石塊上,只要 他不動,我就站起來叫他:「荷西,荷西,要動,轉轉身體,要勇敢— 」他聽見我叫他, 就動一下,但是要他在那個情形下運動也是太困難了。天已經變成鴿灰色,我的視線已經慢 慢被暮色弄模糊了。我的腦筋裡瘋狂的掙扎,我離開他去叫人,冒著回不來救他的危險,還 是陪著他一同凍死。
  這時我看見地平線上有車燈,我一愣,跳了起來,明明是車燈嘛!在很遠很遠,但是往 我這個方向開來。我大叫:「荷西,荷西,有車來。」一面去按車子的喇叭,我瘋了似的按 著喇叭,又打開車燈一熄一亮吸引他們的注意,然後又跳到車頂上去揮著雙手亂叫亂跳。
  終於他們看到了,車子往這邊開來。
  我跳下車頂向他們跑去,車子看得很清楚了,是沙漠跑長途的吉普車,上面裝了很多茶 葉木箱,車上三個沙哈拉威男人。
  他們開到距離我快三十公尺處便停了車,在遠處望著我,卻不走過來。
  我當然明白,他們在這荒野裡對陌生人有戒心,不肯過來。於是我趕快跑過去,他們正 在下車。我們的情形他們可以看得很清楚,天還沒有完全黑。
  「幫幫忙,我先生掉在泥沼裡了,請幫忙拖他上來。」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他們 面前滿懷希望的求著。
  他們不理我,卻用土話彼此談論著,我聽得懂他們說:「是女人,是女人。」
  「快點,請幫幫忙,他快凍死了。」我仍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我們沒有繩子。」其中的一個回答我,我愣住了,因為他的口氣拒人千里之外。
  「你們有纏頭巾,三條結在一起可以夠長了。」我又試探的建議了一句。我明明看見車 上綁木箱的是大粗麻繩。「你怎麼知道我們一定會救他,奇怪。」
  「我… 」我想再說服他們,但是看見他們的眼神很不定,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著我, 我便改口了。
  「好,不救也沒法勉強,算了。」我預備轉身便走,荒山野地裡碰到瘋子了。
  說時遲那時快,我正要走,這三個沙哈拉威人其中的一個突然一揚頭,另外一個就跳到 我背後,右手抱住了我的腰,左手摸到我胸口來。
  我驚得要昏了過去,本能的狂叫起來,一面在這個瘋子鐵一樣的手臂裡像野獸一樣的又 吼又掙扎,但是一點用也沒有。他扳住我的身體,將我轉過去面對著他,將那張可怕的臉往 我湊過來。
  荷西在那邊完全看得見山坡上發生的情形,他哭也似的叫著:「我殺了你們。」
  他放開了石頭預備要踏著泥沼拚出來,我看了一急,忘了自己,向他大叫:「荷西,不 要,不要,求求你— 」一面哭了出來。
  那三個沙哈拉威人給我一哭全去注意荷西了,我面對著抱著我的瘋子,用盡全身的氣 力,舉起腳來往他下腹踢去,他不防我這致命的一踢,痛叫著蹲下去,當然放開了我。我轉 身便逃,另外一個跨了大步來追我,我蹲下去抓兩把沙子往他眼睛裡撒去,他兩手蒙住了 臉,我乘這幾秒鐘的空檔,踢掉腳上的拖鞋,光腳往車子的方向沒命的狂奔。
  他們三個沒有跑步來追,他們上了吉普車慢慢的往我這兒開來。
  我想當時他們一定錯估了一件事情,以為只有荷西會開車,而我這樣亂跑是逃不掉的, 所以用車慢慢來追我。我跳進車內,開了引擎,看了一眼又留在石塊邊的荷西,心裡像給人 鞭打了一下似的抽痛。
  「跑,跑,三毛,跑。」荷西緊張的對我大叫。
  我沒有時間對他說任何話,用力一踏油門。車子跳了起來,吉普車還沒到,我已衝上山 坡飛也似的往前開去。吉普車試著擋我,我用車好似「自殺飛機」一樣去撞它。他們反而趕 快閃開了。
  油門已經踏到底了,但是吉普車的燈光就是避不掉,他們咬住我的車不放過我,我的心 緊張得快跳出來,人好似要窒息了一樣喘著氣。
  我一面開車,一面將四邊車門都按下了鎖,左手在座墊背後摸索,荷西藏著的彈簧刀給 我握到了。
  迷宮山來了,我毫不考慮的衝進去,一個沙堆來了,我繞過去,吉普車也跟上來,我瘋 狂的在這些沙堆裡穿來穿去,吉普車有時落後一點,有時又正面撞過來,總之無論我怎麼拚 命亂開,總逃不掉它。
  這時我想到,除非我熄了自己的車燈,吉普車總可以跟著我轉,萬一這樣下去汽油用完 了,我只有死路一條。
  想到這兒,我發狠將油門拚命踏,繞過半片山,等吉普車還沒有跟上來,我馬上熄了 燈,車子並沒有減速,我將駕駛盤牢牢抓住,往左邊來個緊急轉彎,也就是不往前面逃,打 一個轉回到吉普車追來後面的沙堆去。
  弧形的沙堆在夜間有一大片陰影,我將車子盡量靠著沙堆停下來,開了右邊的門,從那 裡爬出去,離車子有一點距離,手裡握著彈簧刀,這時我多麼希望這輛車子是黑色的,或者 咖啡色、墨綠色都可以,但是它偏偏是輛白色的。
  我看見吉普車失去了我的方向,它在我前面不停的打著轉找我,它沒有想到我會躲起 來,所以它繞了幾圈又往前面加速追去。
  我沿著沙地跑了幾步,吉普車真的開走了,我不放心怕它開回來,又爬到沙堆頂上去張 望,吉普車的燈光終於完全在遠處消失了。
  我滑下山回列車裡去,發覺全身都是冷汗,眼前一波一波的黑影子湧上來,人好似要嘔 吐似的。我又爬出車子,躺在地上給自己凍醒,我絕不能癱下來,荷西還留在沼澤裡。
  又等了幾分鐘,我已完全鎮靜下來了。看看天空,大熊星座很明亮,像一把水杓似的掛 在天上,小熊星在它下面,好似一顆顆指路的鑽石,迷宮山在夜間反而比日正當中時容易辨 認方向。
  我在想,我往西走可以出迷宮,出了迷宮再往北走一百二十里左右,應該可以碰到檢查 站,我去求救,再帶了人回來,那樣再快也不會在今夜,那麼荷西——他——我用手摀住了 臉不能再想下去。
  我在附近站了一下,除了沙以外沒有東西可以給我做指路的記號,但是記號在這兒一定 要留下來,明天清早可以回來找。
  我被凍得全身劇痛,只好又跑回到車裡去。無意中我看見車子的後座,那塊座墊是可以 整個拆下來的啊,我馬上去開工具箱,拿出起子來拆螺絲釘,一面雙手用力拉座墊,居然被 我拆下來了。
  我將這塊座墊拖出來,丟在沙地上,這樣明天回來好找一點。我上車將車燈打開來,預 備往檢查站的方向開去,心裡一直控制著自己,不要感情用事,開回去看荷西不如找人來救 他,我不是丟下了他。
  車燈照著沙地上被我丟在一旁的大黑座墊,我已經發動車子了。
  這時我像被針刺了一下,跳了起來,車墊那麼大一塊,又是平的,它應該不會沉下去。 我興奮得全身發抖,趕快又下去撿車墊,仍然將它丟進後座。掉轉車頭往泥沼的方向開去。
  為了怕迷路,我慢慢的沿著自己的車印子開,這樣又繞了很多路,有時又完全找不到車 印,等到再開回到沼澤邊時,我不敢將車子太靠近,只有將車燈對著它照去。泥沼靜靜的躺 在黑暗中,就如先前一樣,偶爾冒些泡泡,泥上寂靜一片,我看不見荷西,也沒有那塊突出 來的石頭。「荷西,荷西——」我推開車門沿著泥沼跑去,口裡高叫著他的名字。但是荷西 真的不見了。我一面抖著一面像瘋子一樣上下沿著泥沼的邊緣跑著,狂喊著。
  荷西死了,一定是死了,恐怖的回聲在心裡擊打著我。我幾乎肯定泥沼已經將他吞噬掉 了。這種恐懼令人要瘋狂起來。我逃回到車裡去,伏在駕駛盤上抖得像風裡的一片落葉。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有很微弱的聲音在叫我——「三毛——三毛——」我慌張的抬起 頭來找,黑暗中我看不到什麼,打開車燈,將車子開動了一點點,又聽清楚了,是荷西在叫 我。我將車開了快一分鐘,荷西被車燈照到了,他還是在那塊石頭邊,但是我停錯了地方, 害得空嚇一場。「荷西,撐一下,我馬上拉你出來。」
  他雙手抱住石塊,頭枕在手臂裡,在車燈下一動也不動。
  我將車墊拉出來,半拖半抱的往泥沼跑下來,跑到濕泥纏我小腿的地方,才將這一大塊 後車座墊用力丟出去,它浮在泥上沒有沉下去。
  「備胎!」我對自己說,又將備胎由車蓋子下拖出來。跑到泥沼邊,踏在車墊上,再將 備胎丟進稀泥裡,這樣我跟荷西的距離又近了。
  冷,像幾百隻小刀子一樣的刺著我,應該還不到零度,我卻被凍得快要倒下去了。我不 能停,我有許多事要趕快做,我不能縮在車裡。
  我用千斤頂將車子右邊搖起來,開始拆前輪胎。快,快,我一直催自己,在我手腳還能 動以前,我要將荷西拉出來。
  下了前胎,又去拆後胎,這些工作我平日從來沒有那麼快做好過,但是這一次只有幾分 鍾全拆下來了。我看看荷西,他始終動也不動的僵在那兒。
  「荷西,荷西。」我丟一塊手掌大的小石塊去打他,要他醒,他已經不行了。
  我抱著拆下的輪胎跑下坡,跳過浮著的車墊,備胎,將手中的前胎也丟在泥裡,這樣又 來回跑了一次,三個車胎和一個座墊都浮在稀泥上了。
  我分開腳站在最後一個輪胎上,荷西和我還是有一段距離,他的眼神很悲哀的望著我。
  「我的衣服!」我想起來,我穿的是長到地的布衣服,裙子是大圓裙。我再快速跑回車 內,將衣服從頭上脫下來,用刀割成四條寬布帶子,打好結,再將一把老虎鉗綁在布帶前 面,抱著這一大堆帶子,我飛快跑到泥沼的輪胎上去。「荷西,喂,我丟過來了,你抓 好。」我叫荷西注意,布帶在手中慢慢被我打轉。一點一點放遠,它還沒有跌下去,就被荷 西抓住了。
  他的手一抓住我這邊的帶子,我突然鬆了口氣,跌坐在輪胎上哭了起來,這時冷也知道 了。餓也知道了,驚慌卻已過去。
  哭了幾聲,想起荷西,又趕快拉他,但是人一鬆懈,氣力就不見了,怎麼拉也沒見荷西 動。
  「三毛,帶子綁在車胎上,我自己拉。」荷西啞著聲音說。
  我坐在輪胎上,荷西一點一點拉著帶子,看他近了,我解開帶子,綁到下一個輪胎給他 再拉近,因為看情形,荷西沒有氣力在輪胎之間跳上岸,他凍太久了。
  等荷西上了岸,他馬上倒下去了。我還會跑,我趕緊跑回車內去拿酒壺,這是救命的東 西,灌下了他好幾口酒,我急於要他進車去,只有先丟下他,再去泥裡撿車胎和車墊回來。
  「荷西,活動手腳,荷西,要動,要動— 」我一面裝車輪一面回頭對荷西喊,他正在 地下爬,臉像石膏做的一樣白,可怖極了。
  「讓我來。」他爬到車邊,我正在扭緊後胎的螺絲帽。「你去車裡,快!」我說完丟掉 起子,自己也爬進車內去。
  我給荷西又灌了酒,將車內暖氣開大,用刀子將濕褲筒割開,將他的腳用我的割破的衣 服帶子用力擦,再將酒澆在他胸口替他擦。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他的臉開始有了些血色,眼睛張開了一下又閉起來。
  「荷西,荷西。」我輕輕拍打他的臉叫著他。
  又過了半小時,他完全清醒了,張大著眼睛,像看見鬼一樣的望著我,口中結結巴巴的 說:「你,你… 。」「我,我什麼?」我被他的表情嚇了一大跳。
  「你— 你吃苦了。」他將我一把抱著,流下淚來。「你說什麼,我沒有吃苦啊!」我 莫名其妙,從他手臂裡鑽出來。
  「你被那三個人抓到了?」他問。
  「沒有啊!我逃掉了,早逃掉了。」我大聲說。「那,你為什麼光身子,你的衣服 呢?」
  我這才想到我自己只穿著內衣褲,全身都是泥水。荷西顯然也被凍了,也居然到這麼久 之後才看見我沒有穿衣服。
  在回家的路上,荷西躺在一旁,他的兩隻腿必須馬上去看醫生,想來是凍傷了。夜已深 了,迷宮山像鬼魅似的被我丟在後面,我正由小熊星座引著往北開。
  「三毛,還要化石麼?」荷西呻吟似的問著我。「要。」我簡短的回答他。「你呢?」 我問他。「我更要了。」「什麼時候再來?」
  「明天下午。」
  沙漠觀浴記
  有一天黃昏,荷西突然心血來潮,要將一頭亂髮剪成平頭,我聽了連忙去廚房拿了剪魚 的大剪刀出來,同時想用抹布將他的頸子圍起來。
  「請你坐好,」我說。
  「你做什麼?」他嚇了一跳。
  「剪你的頭髮。」我將他的頭髮拉了一大把起來。
  「剪你自己的難道還不夠?」他又跳開了一步。「鎮上那個理髮師不會比我高明,你還 是省省吧,來!來!」我又去捉他。
  荷西一把抓了鑰匙就逃出門去,我丟下剪刀也追出去。
  五分種之後,我們都坐在骯髒悶熱的理髮店裡,為了怎麼剪荷西的頭髮,理髮師、荷西 和我三個人爭論起來,各不相讓,理髮師很不樂,狠狠的瞪著我。
  「三毛,你到外面去好不好?」荷西不耐的對我說。「給我錢,我就走。」我去荷西口 袋裡翻了一張藍票子,大步走出理髮店。
  沿著理髮店後面的一條小路往鎮外走,骯髒的街道上堆滿了垃圾,蒼蠅成群的飛來飛 去,一大批瘦山羊在找東西吃。這一帶我從來沒有來過。
  經過一間沒有窗戶的破房子,門口堆了一大堆枯乾的荊棘植物。我好奇的站住腳再仔細 看看,這個房子的門邊居然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泉」。
  我心裡很納悶,這個垃圾堆上的屋子怎麼會有泉水呢?於是我走到虛掩著的木門邊,將 頭伸進去看看。
  大太陽下往屋裡暗處看去,根本沒有看見什麼,就聽到有人吃驚的怪叫起來—— 「啊……啊……。」又同時彼此嚷著阿拉伯話。
  我轉身跑了幾步,真是滿頭霧水,裡面的人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那麼怕我呢?
  這時裡面一個中年男人披了撒哈拉式的長袍追出來,看見我還沒有跑,便衝上來想抓住 我的樣子。
  「你做什麼,為什麼偷看人洗澡?」他氣沖沖的用西班牙文責問我。
  「洗澡?」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不知羞恥的女人,快走,噓——噓——」那個人打著手勢好似趕雞一樣趕我走。
  「噓什麼嘛,等一下。」我也大聲回嚷他。
  「喂,裡面的人到底在做什麼?」我問他,同時又往屋內走去。
  「洗澡,洗——澡,不要再去看了。」他口中又發出噓聲。「這裡可以洗澡?」我好奇 心大發。
  「是啦!」那個人不耐煩起來。
  「怎麼洗?你們怎麼洗?」我大為興奮,頭一次聽說沙哈拉威人也洗澡,豈不要打破沙 鍋問到底。
  「你來洗就知道了。」他說「我可以洗啊?」我受寵若驚的問。
  「女人早晨八點到中午十二點,四十塊錢。」
  「多謝,多謝,我明天來。」
  我連忙跑去理髮店告訴荷西這個新的好去處。
  第二天早晨,我抱著大毛巾,踏在厚厚的羊糞上,往「泉」走去,一路上氣味很不好, 實在有點倒胃口。
  推門進去,屋內坐著一個沙哈拉威中年女子,看上去精明而又凶悍,大概是老闆娘了。
  「要洗澡嗎?先付錢。」
  我將四十塊錢給了她,然後四處張望。這個房間除了亂七八糟丟著的銹鐵皮水桶外沒有 東西,光線很不好,一個裸體女人出來拿了一個水桶又進去了。
  「怎麼洗?」我像個鄉巴佬一樣東張西望。
  「來,跟我來。」
  老闆娘拉了我的手進了裡面一個房間,那個小房間大約只有三四個榻榻米大,有幾條鐵 絲橫拉著,鐵絲上掛滿了沙哈拉威女人的內衣、還有裙子和包身體的布等等,一股很濃的怪 味衝進鼻子裡,我閉住呼吸。
  「這裡,脫衣服。」老闆娘命令似的說。
  我一聲不響,將衣服脫掉,只剩裡面事先在家中穿好的比基尼游泳衣。同時也將脫下的 衣服掛在鐵絲上。「脫啊!」那個老闆娘又催了。
  「脫好了。」我白了她一眼。
  「穿這個怪東西怎麼洗?」她問我,又很粗暴的用手拉我的小花布胸罩,又去拉拉我的 褲子。
  「怎麼洗是我的事。」我推開了她的手,又白了她一眼。「好,現在到外面去拿水 桶。」
  我乖乖的出去拿了兩個空水桶進來。
  「這邊,開始洗。」她又推開一個門,這幢房子一節一節的走進去,好似枕頭麵包一 樣。
  泉,終於出現了,沙漠裡第一次看見地上冒出的水來,真是感動極了。它居然在一個房 間裡。
  那是一口深井,許多女人在井旁打水,嘻嘻哈哈,情景十分活潑動人。我提著兩隻空水 桶,像呆子一樣望著她們。這批女人看見我這個穿衣服的人進去,大家都停住了,我們彼此 望來望去,面露微笑,這些女人不太會講西班牙話。
  一個女人走上來,替我打了一桶水,很善意的對我說:「這樣,這樣。」
  然後她將一大桶水從我頭上倒下來,我趕緊用手擦了一下臉,另一桶水又淋下來,我連 忙跑到牆角,口中說著:「謝謝!謝謝!」再也不敢領教了。
  「冷嗎?」一個女人問我。
  我點點頭,狼狽極了。
  「冷到裡面去。」她們又將下一扇門拉開,這個麵包房子不知一共有幾節。
  我被送到再裡面一間去。一陣熱浪迎面撲上來,四周霧氣茫茫,看不見任何東西,等了 幾秒鐘,勉強看見四周的牆,我伸直手臂摸索著,走了兩步,好似踏著人的腿,我彎下身子 去看,才發覺這極小的房間裡的地上都坐了成排的女人,在對面牆的那邊,一個大水槽內正 滾著冒泡泡的熱水,霧氣也是那裡來的,很像土耳其浴的模樣。
  這時房間的門被人拉開了幾分鐘,空氣涼下來,我也可以看清楚些。
  這批女人身旁都放了一兩個水桶,裡面有冷的井水。房間內溫度那樣高,地被蒸得發 燙,我的腳被燙得不停地動來動去,不知那些坐在地上的女人怎麼受得了。
  「這邊來坐,」一個牆角旁的裸女挪出了地方給我。「我站著好了,謝謝!」看看那一 片如泥漿似的濕地,不是怕燙也實在坐不下去。
  我看見每一個女人都用一片小石頭沾著水,在刮自己身體,每刮一下,身上就出現一條 黑黑的漿汁似的污垢,她們不用肥皂,也不太用水,要刮得全身的髒都鬆了,才用水沖。 「四年了,我四年沒有洗澡,住夏依麻,很遠,很遠的沙漠— 。」一個女人笑嘻嘻地對我 說,「夏依麻」意思是帳篷。她對我說話時我就不吸氣。
  她將水桶舉到頭上衝下去,隔著霧氣,我看見她衝下來的黑漿水慢慢淹過我清潔的光 腳,我胃裡一陣翻騰,咬住下唇站著不動。
  「你怎麼不洗,石頭借給你刮。」她好心的將石頭給我。「我不髒,我在家裡洗過 了。」
  「不髒何必來呢!像我,三四年才來一次。」她洗過了還是看上去很髒。
  這個房間很小,沒有窗,加上那一大水槽的水不停的冒熱氣,我覺得心跳加快,汗出如 雨,加上屋內人多,混合著人的體臭,我好似要嘔吐了似的。挪到濕濕的牆邊去靠一下,才 發覺這個牆上積了一層厚厚如鼻涕一樣的滑滑的東西,我的背上被粘了一大片,我咬住牙, 連忙用毛巾沒命地擦背。
  在沙漠裡的審美觀念,胖的女人才是美,所以一般女人想盡方法給自己發胖。平日女人 出門,除了長裙之外,還用大塊的布將自己的身體、頭臉纏得個密不透風。有時髦些的,再 給自己加上一付太陽眼鏡,那就完全看不清她們的真面目了。
  我習慣了看木乃伊似包裹著的女人,現在突然看見她們全裸的身體是那麼胖大,實在令 人觸目心驚,真是浴場現形,比較之下,我好似一根長在大胖乳牛身邊的細狗尾巴草,黯然 失色。
  一個女人已經刮得全身的黑漿都起來了,還沒有沖掉,外面一間她的孩子哭了,她光身 子跑出去,將那個幾個月大的嬰兒抱進來,就坐在地上喂起奶來。她下巴、頸子、臉上、頭 發上流下來的污水流到胸部,孩子就混著這個污水吸著乳汁。我呆看著這可怖骯髒透頂的景 象,胃裡又是一陣翻騰,沒法子再忍下去,轉身跑出這個房間。
  一直奔到最外面一間,用力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才走回到鐵絲上去拿衣服來穿。
  「她們說你不洗澡,只是站著看,有什麼好看?」老闆娘很有興趣的問我。
  「看你們怎麼洗澡。」我笑著回答她。
  「你花了四十塊錢就是來看創?」她張大了眼睛。「不貴,很值得來。」
  「這兒是洗身體外面,裡面也要洗。」她又說。「洗裡面?」我不懂她說什麼。
  她做了一個掏腸子的手勢,我大吃一驚。
  「哪裡洗,請告訴我。」既嚇又興奮,衣服扣子也扣錯了。「在海邊,你去看,在勃哈 多海灣,搭了很多夏依麻,春天都要去那邊住,洗七天。」
  當天晚上我一面做飯一面對荷西說:「她說裡面也要洗洗,在勃哈多海邊。」
  「不要是你聽錯了?」荷西也嚇了一跳。
  「沒有錯,她還做了手勢,我想去看看。」我央求荷西。
  從小鎮阿雍到大西洋海岸並不是太遠,來回只有不到四百里路,一日可以來回了。勃哈 多有個海灣我們是聽說,其他近乎一千里的西屬撒哈拉海岸幾乎全是巖岸沒有沙灘。車子沿 著沙地上前人的車印開,一直到海都沒有迷路,在巖岸上慢慢找勃哈多海灣又費了一小時。
  「看,那邊下面。」荷西說。
  我們的車停在一個斷巖邊,幾十公尺的下面,藍色的海水平靜的流進一個半圓的海灣 裡,灣內沙灘上搭了無數白色的帳篷,有男人、女人、小孩在走來走去,看上去十分自在安 祥。
  「這個亂世居然還有這種生活。」我羨慕地歎息著,這簡直是桃花源的境界。
  「不能下去,找遍了沒有落腳的地方,下面的人一定有他們秘密的路徑。」荷西在懸崖 上走了一段回來說。荷西把車內新的大麻繩拉出來,綁在車子的保險槓上,再將一塊大石頭 堆在車輪邊卡住,等綁牢了,就將繩子丟到崖下去。
  「我來教你,你全身重量不要掛在繩子上,你要踏穩腳下的石頭,繩子只是穩住你的東 西,怕不怕?」
  我站在崖邊聽他解釋,風吹得人發抖。
  「怕嗎?」又問我。
  「很怕,相當怕。」我老實說。
  「好,怕就我先下去,你接著來。」
  荷西背著照相器材下去了。我脫掉了鞋子,也光腳吊下崖去,半途有雙怪鳥繞著我打 轉,我怕它啄我眼睛,只好快快下地去,結果注意力一分散,倒也不怎麼怕就落到地面了。 「噓!這邊。」荷西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落了地,荷西叫我不要出聲,一看原來有三五個全裸的沙哈拉威女人在提海水。
  這些女人將水桶內的海水提到沙灘上,倒入一個很大的罐子內,這個罐子的下面有一條 皮帶管可以通水。一個女人半躺在沙灘上,另外一個將皮帶管塞進她體內,如同灌腸一樣, 同時將罐子提在手裡,水經過管子流到她腸子裡去。
  我推了一下荷西,指指遠距離鏡頭,叫他裝上去,他忘了拍照,看呆了。
  水流光了一個大罐子,旁邊的女人又倒了一罐海水,繼續去灌躺著的女人,三次灌下 去,那個女人忍不住呻吟起來,接著又再灌一大桶水,她開始尖叫起來,好似在忍受著極大 的痛苦。我們在石塊後面看得心驚膽裂。
  這條皮帶管終於拉出來了,又插進另外一個女人的肚內清洗,而這邊這個已經被灌足了 水的女人,又在被口內灌水。
  據「泉」那個老闆娘說,這樣一天要洗內部三次,一共洗七天才完畢,真是名副其實的 春季大掃除,一個人的體內居然容得下那麼多的水,也真是不可思議。
  過了不久,這個灌足水的女人蹣跚爬起來,慢慢往我們的方向走來。
  她蹲在沙地上開始排泄,肚內瀉出了無數的髒東西,瀉了一堆,她馬上退後幾步,再 瀉,同時用手抓著沙子將她面前瀉的糞便蓋起來,這樣一面瀉,一面埋,瀉了十幾堆還沒有 停。
  等這個女人蹲在那裡突然唱起歌時,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特笑起來,她當時的情景非常滑 稽,令人忍不住要笑。荷西跳上來捂我的嘴,可是已經太遲了。
  那個光身子女人一回頭,看見石塊後的我們,嚇得臉都扭曲了,張著嘴,先逃了好幾十 步,才狂叫出來。
  我們被她一叫,只有站直了,再一看,那邊帳篷裡跑出許多人來,那個女人向我們一 指,他們氣勢洶洶的往我們奔殺而來。
  「快跑,荷西。」我又想笑又緊張,大叫一聲拔腿就跑,跑了一下回頭叫:「拿好照相 機要緊啊!」
  我們逃到吊下來的繩子邊,荷西用力推我,我不知道哪裡來的本事,一會兒就上懸崖 了,荷西也很快爬上來。可怖的是,明妹沒有路的斷崖,那些追的人沒有用繩子,不知從哪 條神秘的路上也冒出來了。
  我們推開卡住車輪的石塊,繩子都來不及解,我才將自己丟進車內,車子就如炮彈似的 彈了出去。
  過了一星期多,我仍然在痛悼我留在崖邊的美麗涼鞋,又不敢再開車回去撿。突然聽見 荷西下班回來了,正在窗外跟一個沙哈拉威朋友說話。
  「聽說最近有個東方女人,到處看人洗澡,人家說你— 」那個沙哈拉威人試探的問荷 西。
  「我從來沒聽說過,我太太也從來沒有去過勃哈多海灣。」荷西正在回答他。
  我一聽,天啊!這個呆子正在此地無銀三百兩了,連忙跑出去。
  「有啦!我知道有東方女人看人洗澡。」我笑容可掬的說。荷西一臉驚愕的表情。
  「上星期飛機不是送來一大批日本遊客,日本人喜歡研究別人怎麼洗澡,尤其是日本女 人,到處亂問人洗澡的地方— 」
  荷西用手指著我,張大了口,我將他手一把打下去。那個沙哈拉威朋友聽我這麼一說, 恍然大悟,說:「原來是日本人,我以為,我以為… 」他往我一望,臉上出現一抹紅了。
  「你以為是我,對不對?我其實除了煮飯洗衣服之外,什麼都不感興趣,你弄錯了。」
  「對不起,我想錯了,對不起。」他又一次著紅了臉。等那個沙哈拉威人走遠了,我還 靠在門邊,閉目微笑,不防頭上中了荷西一拍。
  「不要發呆了,蝴蝶夫人,進去煮飯吧!」
  愛的尋求
  鄰近我住的小屋附近,在七八個月前開了一家小小的雜貨店,裡面賣的東西應有盡有, 這麼一來,對我們這些遠離小鎮的居民來說實在方便了很多,我也不用再提著大包小包在烈 日下走長路了。
  這個商店我一天大約要去四五次,有時一面燒菜,一面飛奔去店裡買糖買麵粉,在時間 上總是十萬火急,偏偏有時許多鄰居買東西,再不然錢找不開,每去一趟總不能如我的意十 秒鐘就跑個來回,對我這種急性子人很不合適。買了一星期後,我對這個管店的年輕沙哈拉 威人建議,不如來記帳吧,我每天夜裡記下白天所買的東西,到了滿一千塊幣左右就付清。 這個年輕人說他要問他哥哥之後才能答覆我,第二天他告訴我,他們歡迎我記帳,他們不會 寫字,所以送了我一本大簿子,由我單方面記下所欠積的東西。於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跟沙 侖認識了。
  沙侖平日總是一個人在店裡,他的哥哥另外有事業,只有早晚來店內晃一下。每一次我 去店內結帳付錢時,沙侖總堅持不必再核對我做的帳,如果我跟他客氣起來,他馬上面紅耳 赤吶吶不能成言,所以我後來也不堅持他核算帳了。
  因為他信任我,我算帳時也特別仔細,不希望出了差錯讓沙侖受到責怪。這個店並不是 他的,但是他好似很負責,夜間關店了也不去鎮上,總是一個人悄悄的坐在地上看著黑暗的 天空。他很木訥老實,開了快一個月的店,他好似沒有交上任何朋友。
  有一天下午,我又去他店裡結帳,付清了錢,我預備離去,當時沙侖手裡拿著我的帳簿 低頭把玩著,那個神情不像是忘了還我,倒像有什麼話要說。
  我等了他兩秒鐘,他還是那個樣子不響,於是我將他手裡的帳簿抽出來,對他說:「好 了,謝謝你,明天見!」就轉身走出去。
  他突然抬起頭來,對我喚著:「葛羅太太— 」我停下來等他說話,他又不講了,臉已 經漲得一片通紅。「有什麼事嗎?」我很和氣的問他,免得加深他的緊張。「我想— 我想 請您寫一封重要的信。」他說話時一直不敢抬眼望我。
  「可以啊!寫給誰?」我問他,他真是太怕羞了。「給我的太太。」他低得聲音都快聽 不見了。
  「你結婚了?」我很意外,因為沙侖吃住都在這個小店裡。無父無母,他哥哥一家對待 他也十分冷淡,從來不知道他有太太。
  他再點點頭,緊張得好似對我透露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太太呢?在哪裡?為什麼不接 來?」我知道他的心理,他自己不肯講,又渴望我問他。
  他還是不回答,左右看了一下,確定沒有人進店來,他突然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彩色的 照片來塞在我手裡,又低下頭去。
  這是一張已經四周都磨破角的照片,裡面是一個阿拉伯女子穿著歐洲服裝。五官很端 正,眼睛很大,但是並不年輕的臉上塗了很多化妝品,一片花紅柳綠。衣服是上身一件坦胸 無袖的大花襯衫,下面是一條極短已經不再流行的蘋果綠迷你裙,腰上繫了一條銅鏈子的皮 帶,胖腿下面踏了一雙很高的黃色高跟鞋,鞋帶子成交叉狀扎到膝蓋。黑髮一部分梳成鳥 巢,另一部分披在肩後。全身掛滿了廉價的首飾,還用了一個發光塑膠皮的黑皮包。
  光看這張照片,就令人眼花撩亂,招架不及,如果真人來了,加上香粉味一定更是精 彩。
  看看沙侖,他正熱切地等待著我對照片的反應,我不忍掃他的興,但是對這朵「阿拉伯 人造花」實在找不出適當讚美的字眼,只有慢慢的將照片放回在櫃檯上。
  「很時髦,跟這兒的沙哈拉威女孩們太不相同了。」我只有這麼說,不傷害他,也不昧 著自己良心。
  沙侖聽我這麼說,很高興,馬上說:「他是很時髦,很美麗,這裡沒有女孩比得上 她。」
  我笑笑問他:「在哪兒?」
  「她現在在蒙地卡羅。」他講起他太太來好似在說一個女神似的。
  「你去過蒙地卡羅?」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沒有,我們是去年在阿爾及利亞結婚的。」他說。「結了婚,她為什麼不跟你回沙 漠來?」
  他的臉被我一問,馬上黯淡下來了,熱切的神情消失了。「沙伊達說,叫我先回來,過 幾日她跟她哥哥一同來撒哈拉,結果,結果— 」
  「一直沒有來。」我替他將話接下去,他點點頭看著地。「多久了?」我又問。
  「一年多了。」
  「你怎麼不早寫信去問?」
  「我— 」他說著好似喉嚨被卡住了。「我跟誰去講— 。」他歎了一口氣。
  我心裡想,你為什麼又肯對我這個不相干的人講了呢?「拿地址來看看。」我決定幫他 一把。
  地址拿出來了,果然是摩納哥,蒙地卡羅,不是阿爾及利亞。
  「你哪裡來的這個地址?」我問他。
  「我去阿爾及利亞找過我太太一次,三個月以前。」他吞屯吐吐地說。
  「哎呀,怎麼不早講,你話講得不清不楚,原來又去找過了。
  「她不在,她哥哥說她走了,給了我這張照片和地址叫我回來。」
  千里跋涉,就為了照片裡那個俗氣女人?我感歎的看著沙侖那張忠厚的臉。
  「沙侖,我問你,你結婚時給了多少聘金給女方?」突然想到沙漠裡的風俗。
  「很多。」他又低下頭去,好似我的問觸痛了他的傷口。「多少?」我輕輕的問。
  「三十多萬。」(合台幣二十多萬。)
  我嚇了一跳,懷疑的說:「你不可能有那麼多錢,亂講!」「有,有,我父親前年死時 留下來給我的,你可以問我哥哥。」沙侖頑固地分辯著。
  「好,下面我來猜。你去年將父親這筆錢帶去阿爾及利亞買貨,要運回撒哈拉來賣,結 果貨沒有買成,娶了照片上的沙伊達,錢送給了她,你就回來了,她始終沒有來。我講的對 不對?」
  一個很簡單拆白黨的故事。
  「對,都猜對了,你怎麼像看見一樣?」他居然因為被我猜中了,有點高興。
  「你真不明白?」我張大了眼睛,奇怪得不得了。「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肯來這裡,所 以我拜託你一定要寫信給她,告訴她,我— 我— 」他情緒突然很激動,用手托住了頭。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他喃喃的說。
  我趕快將視線轉開去,看見這個老實木訥的人這麼真情流露,我心裡受到了很大的感 動。從第一次見到他時開始,他身上一直靜靜的散發著一種很孤苦的悲慼感。就好像舊俄時 代小說裡的那些忍受著巨大苦難的人一樣。
  「來吧,來寫信,我現在有空。」我打起精神來說。這時沙侖輕輕的懇求我:「請你不 要告訴我哥哥這寫信的事。」
  「我不講,你放心。」我將帳簿打開來寫信。
  「好,你來講,我寫,講啊… 。」我又催他。「沙伊達,我的妻— 。」沙侖發抖似 的吐出這幾個字,又停住了。
  「不行,我只會寫西班牙文,她怎麼念信?」明明知道這個女騙子根本不會念這封信, 也不會承認是他什麼太太,我又不想寫了。
  「沒關係,請你寫,她會找人去念信的,求求你… 。」沙侖好似怕我又不肯寫,急著 求我。
  「好吧!講下去吧!」我低頭再寫。
  「自從我們去年分手之後,我念念不忘你,我曾經去阿爾及利亞找你— 。」我看得 出,如果沙侖對這個女子沒有巨大的愛情,他不會克服他的羞怯,在一個陌生人的面前陳述 他心底深藏著的熱情。
  「好啦!你來簽名。」我把寫好的信從帳簿上撕下來,沙侖會用阿拉伯文寫自己的名 字。
  沙侖很仔細的簽了名,歎了口氣,他滿懷希望的說:「現在只差等回信來了。」
  我望了他一眼,不知怎麼說,只有不響。
  「回信地址可以用你們的郵局信箱號碼嗎?荷西先生不會麻煩吧?」
  「你放心,荷西不在意的,好,我替你寫回信地址。」我原先並沒有想到要留回信地 址。
  「現在我親自去寄。」
  沙侖向我要了郵票,關了店門,往鎮上飛奔而去。
  從信寄掉第二日開始,這個沙侖一看見我進店,就要驚得跳起來,如果我搖搖頭,他臉 上失望的表情馬上很明顯地露出來。這樣早就開始為等信痛苦,將來的日子怎麼過呢?一個 月又過去了,我被沙侖無聲的糾纏弄得十分頭痛,我不再去他店裡買東西,我也不知道如何 告訴他,沒有回信,沒有回信,沒有回信— 死心算了。我不去他的店,他每天關了店門就 來悄悄的站在我窗外,也不敲門,要等到我看到他了,告訴他沒有信,他才輕輕的道聲謝, 慢慢走回小店前,坐在地上呆望著天空,一望好幾小時。
  過了很久一陣,有一次我開信箱,裡面有我幾封信,還有一張郵局辦公室的通知單,叫 我去一趟。
  「是什麼東西?」我問郵局的人。
  「一封掛號信,你的郵箱,給一個什麼沙侖——哈米達,是你的朋友,還是寄錯了?」
  「啊——」我拿著這封摩納哥寄來的信,驚叫出來,全身寒毛豎立。抓起了信,往回家 的路上快步走去。
  我完全錯估了這件事情,她不是騙子,她來信了,還是掛號信,沙侖要高興得不知什麼 樣子了。
  「快念,快念!」
  沙侖一面關店一面說,他人在發抖,眼睛發出瘋子似的光芒。
  打開信來一看,是法文的,我真對沙侖抱歉。
  「是法文——。」我咬咬手指,沙侖一聽,急得走投無路。「是給我的總沒錯吧!」他 輕輕的問。深怕大聲了,這個美夢會醒。
  「是給你的,她說她愛你。」我只看得懂這一句。
  「隨便猜猜,求你,還說什麼?」沙侖像瘋子了。「猜不出,等荷西下班吧。」
  我走回家,沙侖就像個殭屍鬼似的直直的跟在我後面,我只好叫他進屋,坐下來等荷 西。
  荷西有時在外面做事受了同事的氣,回來時臉色會很凶,我已經習慣了,不以為意。
  那天他回來得特別早,看見沙侖在,只冷淡的點點頭,就去換鞋子,也不說一句話。沙 侖手裡拿著信,等荷西再注意他,但是荷西沒有理他,又走到臥室去了,好不容易又出來 了,身上一條短褲,又往浴室走去。
  沙侖此時的緊張等待已經到了飽和點,他突然一聲不響,拿著信,啪一下跪撲在荷西腳 前,好似要上去抱荷西的腿。我在廚房看見這情景嚇了一大跳,沙侖太過份了,我對自己生 氣,將這個瘋子弄回那麼小的家裡來亂吵。
  荷西正在他自己那個世界裡神遊,突然被沙侖在面前一跪,嚇得半死,大叫:「怎麼搞 的,怎麼搞的,三毛,快來救命啊——」
  我用力去拉沙侖,好不容易將他和荷西都鎮定住,我已經累得心灰意懶了,只恨不得沙 侖快快出去給我安靜。荷西念完了信,告訴沙侖:「你太太說,她也是愛你的,現在她不能 來撒哈拉,因為沒有錢,請你設法籌十萬塊西幣,送去阿爾及利亞她哥哥處,她哥哥會用這 個錢買機票給她到你身邊來,再也不分離了。」
  「什麼?見她的大頭鬼,又要錢——。」我大叫出來。沙侖倒是一點也不失望,他只一 遍一遍的問荷西:「沙伊達說她肯來?她肯來?」他的眼光如同在做夢一般幸福。
  「錢,沒有問題,好辦,好辦——。」他喃喃自語。
  「算啦,沙侖——。」我看勸也好似勸不醒他。「這個,送給你。」沙侖像被喜悅沖昏 了頭,脫下他手上唯一的銀戒指,塞在荷西手裡。
  「沙侖,我不能收,你留下給自己。」荷西一把又替他戴回他手指去。
  「謝謝,你們幫了我很多。」沙侖滿懷感激的走了。「這個沙侖太太到底怎麼回事?沙 侖為她瘋狂了。」荷西莫名其妙的說。
  「什麼太太嘛,明明是個婊子!」這朵假花只配這樣叫她。自從收到這封信之後,沙侖 又千方百計找到了一個兼差,白天管店,夜間在鎮上的大麵包店烤麵包,日日夜夜的辛勞工 作,只有在清晨五點到八點左右可以睡覺。
  半個月下來,他很快速的憔悴下來,人瘦了很多,眼睛佈滿血絲,頭髮又亂又髒,衣服 像抹布一樣縐,但是他話多起來了,說話時對生命充滿盼望,但是我不知怎的覺得他內心還 是在受著很大的痛苦。
  過了不久,我發覺他煙也戒掉了。
  「要每一分錢都省下來,煙不抽不要緊。」他說。「沙侖,你日日夜夜辛苦,存了多 少?」我問他。兩個月以後,他已是一副骨架子了。
  「一萬塊,兩個月存了一萬,快了,塊了,你不用替我急。」他語無倫次,長久的缺乏 睡眠,他的神經已經衰弱得不得了。
  我心裡一直在想,沙伊達有什麼魔力,使一個只跟她短短相處過三天的男人這樣愛她, 這樣不能忘懷她所給予的幸福。
  又過了好一陣,沙侖仍不生不死的在發著他的神經,一個人要這樣撐到死嗎?
  一個晚上,沙侖太累了,他將兩隻手放到烤紅的鐵皮上去,雙手受到了嚴重的燙傷。白 天店裡的工作,他哥哥並沒有許他關店休息。
  我看他賣東西時,用兩手腕處夾著拿東西賣給顧客,手忙腳亂,拿了這個又掉了那個。 他哥哥來了,冷眼旁觀,他更緊張,蕃茄落了一地,去撿時,手指又因為灌膿,痛得不能著 力,汗,大滴大滴的流下來。
  可憐的沙侖,什麼時候才能從對沙伊達瘋狂的渴望中解脫出來?平日的他顯得更孤苦 了。
  自從手燙了之後,沙侖每夜都來塗藥膏,再去麵包店上工。只有在我們家,他可以盡情 流露出他心底的秘密,他已完全忘了過去沙伊達給他的挫折,只要多存一塊錢,他夢想的幸 福就更接近了。
  那天夜裡他照例又來了,我們叫他一同吃飯,他說手不方便,乾脆就不吃東西。
  「我馬上就好了,手馬上要結疤了,今天也許可以烤麵包了,沙伊達她——。」他又開 始做起那個不變的夢。
  荷西這一次卻很憐憫溫和的聽沙侖說話,我正將棉花紗布拿出來要給沙侖換藥,一聽他 又講了又來了,心裡一陣煩厭,對著沙侖說:「沙伊達,繕繕繕繕繕伊達,一天到晚講她, 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繕—伊—達—是——婊子。」
  我這些話衝口而出,也收不回來了。荷西猛一下抬起頭來注視著沙侖,室內一片要凍結 起來的死寂。
  我以為沙侖會跳上來把我捏死,但是他沒有。我對他講的話像個大棍子重重的擊倒了 他,他緩緩的轉過頭來往我定定的望著,要說話,說不出一個字,我也定定的看著他瘦得像 鬼一樣可憐的臉。
  他臉上沒有憤怒的表情,他將那雙燙爛了的手舉起來,望著手,望著手,眼淚突然嘩一 下流瀉出來,他一句話也沒有講,奪門而出,往黑暗的曠野裡跑去。
  「你想他明白受騙了嗎?」荷西輕輕的問我。
  「他從開始到現在,心裡一直明明白白,只是不肯醒過來,他不肯自救,誰能救他。」 我肯定沙侖的心情。「沙伊達用蠱術迷了他。」荷西說。
  「沙伊達能迷住他的不過是情慾上的給予,而這個沙侖一定要將沙伊達的肉體,解釋做 他這一生所有缺乏的東西的代表,他要的是愛,是親情,是家,是溫暖。這麼一個拘謹孤單 年輕的心,碰到一點即使是假的愛情,也當然要不顧一切的去抓住了。」
  荷西一聲不響,將燈熄了,坐在黑暗中。
  第二天我們以為沙侖不會來了,但是他又來了,我將他的手換上藥,對他說:「好啦! 今晚烤麵包不會再痛了,過幾天全部的皮都又長好了。」
  沙侖很安靜,不多說話,出門時他好似有話要說,又沒有說,走到門口,他突轉過身 來,說了一聲:「謝謝!」我心裡一陣奇異感覺,口裡卻回答說:「謝什麼,不要又在發瘋 了,快走,去上工。」
  他也怪怪的對我笑了一笑,我關上門心裡一麻,覺得很不對勁,繕侖從來不會笑的啊!
  第三天早晨,我開門去倒垃圾,拉開門,迎面正好走來兩個警察。
  「請問您是葛羅太太?」
  「是,我是。」我心裡對自己說,沙侖終於死了。「有一個沙侖哈米達——。」
  「他是我們朋友。」我安靜的說。
  「你知道他大概會去了哪裡?」
  「他?」我反問他們。
  「他昨夜拿了他哥哥店裡要進貨的錢,又拿了麵包店裡收來的帳,逃掉了… 。」
  「哦——」我沒有想到沙侖是這樣的選擇。
  「他最近說過什麼比較奇怪的話,或者說過要去什麼地方嗎?」警察問我。
  「沒有,你們如果認識沙侖,就知道了,沙侖是很少說話的。」
  送走了警察,我關上門去睡了一覺。
  「你想沙侖怎麼會捨得下這片繕漠?這是沙哈拉威人的根。」荷西在吃飯時說。
  「反正他不能再回來了,到處都在找他。」
  吃過飯後我們在天台上坐著,那夜沒有風,荷西叫我開燈,燈亮了,一群一群的飛蟲馬 上撲過來,它們繞著光不停的打轉,好似這個光是它們活著唯一認定的東西。我們兩人看著 這些小飛蟲。
  「你在想什麼?」荷西說。
  「我在想,飛蛾撲火時,一定是極快樂幸福的。」
  芳鄰
  我的鄰居們外表上看去都是極骯髒而邋遢的沙哈拉威人。
  不清潔的衣著和氣味,使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他們也同時是窮苦而潦倒的一群。事實 上,住在附近的每一家人,不但有西國政府的補助金,更有正當的職業,加上他們將屋子租 給歐洲人住,再養大批羊群,有些再去鎮上開店,收入是十分安穩而可觀的。
  所以本地人常說,沒有經濟基礎的沙哈拉威是不可能住到小鎮阿雍來的。
  我去年初來繕漠的頭幾個月,因為還沒有結婚,所以經常離鎮深入大漠中去旅行。每次 旅行回來,全身便像被強盜搶過了似的空空如也。繕漠中窮苦的沙哈拉威人連我帳篷的釘都 給我拔走,更不要說隨身所帶的東西了。
  在開始住定這條叫做金河大道的長街之後,我聽說同住的鄰居都是繕漠裡的財主,心裡 不禁十分慶幸,幻想著種種跟有錢人做鄰居的好處。
  說起來以後發生的事情實在是我的錯。
  第一次被請到鄰居家去喝茶回來,荷西和我的鞋子上都粘上了羊糞,我的長裙子上被罕 地小兒子的口水滴濕了一大塊。第二天,我就開始教罕地的女兒們用水拖地和曬蓆子。當然 水桶、肥皂粉和拖把、水,都是我供給的。
  就因為此地的鄰居們是如此親密的緣故,我的水桶和拖把往往傳到了黃昏,還輪不到我 自己用,但是這並不算什麼,因為這兩樣東西他們畢竟用完了是還我的。
  住久了金河大道,雖然我的家沒有門牌,但是鄰居們遠近住著的都會來找我。
  我除了給藥時將門打開之外,平日還是不太跟他們來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我是十 分恪守的。
  日子久了,我住著的門總得開開關關,我們一開,這些婦女和小孩就湧進來,於是,我 們的生活方式和日常用具都被鄰居很清楚的看在眼裡了。
  因為荷西和我都不是小氣的人,對人也算和氣,所以鄰居們慢慢的學到了充分利用我們 的這個缺點。
  每天早晨九點左右開始,這個家就不斷的有小孩子要東西。
  「我哥哥說,要借一隻燈泡。」
  「我媽媽說,要一隻洋蔥— 。」
  「我爸爸要一瓶汽油。」
  「我們要棉花— 。」
  「給我吹風機。」
  「你的熨斗借我姐姐。」
  「我要一些釘子,還要一點檔電線。」
  其他來要的東西千奇百怪,可恨的是偏偏我們家全都有這些東西,不給他們心裡過意不 去,給了他們,當然是不會還的。
  「這些討厭的人,為什麼不去鎮上買。」荷西常常講,可是等小孩子來要了還是又給 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鄰居的小孩子們開始伸手要錢,我們一出家門,就被小孩子們圍 住,口裡叫著:「給我五塊錢,給我五塊錢!」
  這些要錢的孩子們,當然也包括了房東的子女。
  要錢我是絕對不給的,但是小孩子們很有恆心的每天來纏住我。有一天我對房東的孩子 說:「你爸爸租這個破房子給我,收我一萬塊,如果再給你每天五塊,我不如搬家。」
  從這個時候起,小孩子們不要錢了,只要泡泡糖,要糖我是樂意給的。
  我想,他們不喜歡我搬走,所以不再討錢了。
  有一天小女孩拉布來敲門,我開門一看,一隻小山也似的駱駝屍體躺在地上,血水流了 一地,十分驚人。「我媽媽說,這只駱駝放在你冰箱裡。」
  我回頭看看自己如鞋盒一般大的冰箱,歎了一口氣,蹲下去對拉布說:「拉布,告訴你 媽媽,如果她把你們家的大房子送給我做針線盒,這只駝駱就放進我的冰箱裡。」她馬上問 我:「你的針在哪裡?」
  當然,駝駱沒有冰進來,但是拉布母親的臉繃了快一個月。她只對我說過一句話:「你 拒絕我,傷害了我的驕傲。」每一個沙哈拉威人都是很驕傲的,我不敢常常傷害他們,也不 敢不出借東西。
  有一天,好幾個女人來向我要「紅色的藥水,」我執意不肯給,只說:「有什麼人弄破 了皮膚,叫他來塗藥。」但是她們堅持要拿回去塗。
  等我過了幾小時聽見鼓聲跑出去看時,才發覺在公用天台上,所有的女人都用我的紅藥 水塗滿了臉和雙手,正在扭來扭去的跳舞唱歌,狀極愉快。看見紅藥水有這樣奇特的功效, 我也不能生氣了。
  更令人苦惱的是,鄰近一家在醫院做男助手的沙哈拉威人,因為受到了文明的洗禮,他 拒絕跟家人一同用手吃飯,所以每天到了吃飯的時候,他的兒子就要來敲門。「我爸爸要吃 飯了,我來拿刀叉。」這是一定的開張白。
  這個小孩每天來借刀叉雖然會歸還,我仍是給他弄得不勝其煩,乾脆買了一套送給他, 叫他不許再來了。沒想到過了兩天,他又出現在門口。
  「怎麼又來了?上一次送你的那一套呢?」我板著臉問他。「我媽媽說那套刀叉是新 的,要收起來。現在我爸爸要吃飯— 。」
  「你爸爸要吃飯關我什麼事— 。」我對他大吼。這個小孩子像小鳥似的縮成一團,我 不忍心了,只有再借他刀叉。畢竟吃飯是一件重要的事。
  沙漠裡的房子,在屋頂中間總是空一塊不做頂。我們的家,無論吃飯、睡覺,鄰居的孩 子都可以在天台上缺的那方塊往下看。
  有時候刮起狂風沙來,屋內更是落沙如雨。在這種氣候下過日子,荷西跟我只有扮流沙 河裡住著的沙和尚,一無選擇其他角色的餘地。
  荷西跟房東要求了好幾次,房東總不肯加蓋屋頂。於是我們自己買材料,荷西做了三個 星期日,鋪好了一片黃色毛玻璃的屋頂,光線可以照進來,美麗清潔極了。我將苦心拉拔大 的九棵盆景放在新的屋頂下,一片新綠。我的生活因此改進了很多。
  有一天下午,我正全神貫注的在廚房內看食譜做蛋糕,同時在聽音樂。突然聽起玻璃屋 頂上好似有人踩上去走路的聲音,伸頭出去看,我的頭頂上很清楚的映出一隻大山羊的影 子,這只可惡的羊,正將我們斜斜的屋頂當山坡爬。我抓起菜刀就往通天台的樓梯跑去,還 沒來得及上天台,就聽見木條細微的斷裂聲,接著驚天動地的一陣巨響,木條、碎玻璃如雨 似的落下來。當然這隻大山羊也從天而降,落在我們窄小的家裡,我緊張極了,連忙用掃把 將山羊打出門,望著破洞洞外的藍天生氣。
  破了屋頂我們不知應該叫誰來賠,只有自己買材料修補。「這次做石棉瓦的怎樣?」我 問荷西。
  「不行,這房子只有朝街的一扇窗,用石棉瓦光線完全被擋住了。」荷西很苦惱,因為 他不喜歡星期天還得做工。過了不久,新的白色半透明塑膠板的屋頂又架起來了。荷西還做 了一道半人高的牆,將鄰居們的天台隔俊。這個牆不只是為了防羊,也是為了防鄰居的女孩 子們,因為她們常常在天台上將我曬著的內衣褲拿走,她們不是偷,因為用了幾天又會丟回 在天台上,算做風吹落的。
  雖然新屋頂是塑膠板的,但是半年內山羊還是掉下來過四次。我們忍無可忍,就對鄰居 們講,下次再捉到穿屋頂的羊,就殺來吃掉,絕對不還他們了,請他們關好自己的羊欄。
  鄰居都是很聰明的人,我們大呼小叫,他們根本不置可否,抱著羊對我們瞇著眼睛笑。
  「飛羊落井」的奇觀雖然一再發生,但是荷西總不在家,從來沒能體會這個景像是如何 的動人。
  有一個星期天黃昏,一群瘋狂的山羊跳過圍牆,一不小心,又上屋頂來了。
  我大叫:「荷西,荷西,羊來了— 。」
  荷西丟下雜誌衝出客廳,已經來不及了,一隻超級大羊穿破塑膠板,重重的跌在荷西的 頭上,兩個都躺在水泥地上呻吟。荷西爬起來,一聲不響,拉了一條繩子就把羊綁在柱子 上,然後上天台去看看是誰家的混蛋放羊出來的。天台上一個人也沒有。
  「好,明天殺來吃掉。」荷西咬牙切齒的說。
  等我們下了天台,再去看羊,這只俘虜不但不叫,反而好像在笑,再低頭一看,天啊! 我辛苦了一年種出來的九棵盆景,二十五片葉子,全部被它吃得乾乾淨淨。
  我又驚又怒又傷心,舉起手來,用盡全身的氣力,重重的打了山羊一個大耳光,對荷西 尖叫著:「你看,你看」——然後衝進浴室抱住一條大毛巾大滴大滴的流下淚來。這是我第 一次為沙漠裡的生活洩氣以至流淚。
  羊,當然沒有殺掉。
  跟鄰居的關係,仍然在借東西的開門關門裡和睦的過下去。
  有一次,我的火柴用完了,跑到隔壁房東家去要。「沒有,沒有。」房東的太太笑嘻嘻 的說。
  我又去另外一家的廚房。
  「給你三根,我們自己也不多了。」哈蒂耶對我說,表情很生硬。
  「你這盒火柴還是上星期我給你的,我一共給你五盒,你怎麼忘了?」我生起氣來。
  「對啊,現在只剩一盒了,怎麼能多給你。」她更不高興了。
  「你傷害了我的驕傲。」我也學她們的口氣對哈蒂耶說。
  拿著三根火柴回來,一路上在想,要做史懷哲還可真不容易。
  我們住在這兒一年半了,荷西成了鄰居的電器修理匠、木匠、泥水工——我呢,成了代 書、護士、老師、裁縫——反正都是鄰居們訓練出來的。
  沙哈拉威的青年女子皮膚往往都是淡色的,臉孔都長得很好看,她們平日在族人面前一 定蒙上臉,但是到我們家裡來就將面紗拿掉。
  其中有一個蜜娜,長得非常的甜美,她不但喜歡我,更喜歡荷西,只有荷西在家,她就 會打扮得很清潔的來我們家坐著。後來她發覺坐在我們家沒有什麼意思,就找理由叫荷西去 她家。
  有一天她又來了,站在窗外叫:「荷西!荷西!」我們正在吃飯,我問她:「你找荷西 什麼事?」她說:「我們家的門壞了,要荷西去修。」
  荷西一聽,放下叉子就想站起來。
  「不許去,繼續吃飯。」我將我盤子裡的菜一倒倒在荷西面前,又是一大盤。
  這兒的人可以娶四個太太,我可不喜歡四個女人一起來分荷西的薪水袋。
  蜜娜不走,站在窗前,荷西又看了她一眼。
  「不要再看了,當她是海市蜃樓。」我厲聲說。這個美麗的「海市蜃樓」有一天終於結 婚了,我很高興,送了她一大塊衣料。
  我們平日洗刷用的水,是市政府管的,每天送水一大桶就不再給了。所以我們如果洗 澡,就不能同時洗衣服,洗了衣服,就不能洗碗洗地,這些事都要小心計算好天台上水桶裡 的存量才能做。天台水桶的水是很鹹的,不能喝,平日喝的水要去商店買淡水。水,在這裡 是很珍貴的。上星期日我們為了參加鎮上舉行的「駱駝賽跑大會」,從幾百里路紮營旅行的 大漠裡趕回家來。
  那天刮著大風沙,我回家來時全身都是灰沙,難看極了。進了家門,我衝到浴室去沖 涼,希望參加騎駱駝時樣子清潔一點,因為西班牙電視公司的駐沙漠記者答應替我拍進新聞 片裡。等我全身都是肥皂時,水不來了,我趕快叫荷西上天台去看水桶。
  「是空的,沒有水。」荷西說。
  「不可能嘛!我們這兩天不在家,一滴水也沒用過。」我不禁緊張起來。
  包了一塊大毛巾,我光腳跑上天台。水桶像一場惡夢似的空著。再一看鄰居的天台,曬 了數十個麵粉口袋,我恍然大悟,水原來是給這樣吃掉了。
  我將身上的肥皂用毛巾擦了一下,就跟荷西去賽駱駝了。
  那個下午,所有會瘋會玩的西班牙朋友都在駱駝背上飛奔賽跑,壯觀極了,只有我站在 大太陽下看別人。這些騎士跑過我身旁時,還要笑我:「膽小鬼啊!膽小鬼啊!」
  我怎麼能告訴人家,我不能騎駱駝的原因是怕汗出太多了,身上不但會發癢,還會冒肥 皂泡泡。
  這些鄰居裡,跟我最要好的是姑卡,她是一個溫柔又聰明的女子,很會思想。但是姑卡 有一個毛病,她想出來的事情跟我們不大一樣。也就是說她對是非的判斷往往令我驚奇不 已。
  有個晚上,荷西和我要去此地的國家旅館裡參加一個酒會。我燙好了許久不穿的黑色晚 禮服,又把幾件平日不用的稍微貴些的項鏈拿出來放好。
  「酒會是幾點?」荷西問。
  「八點鐘。」我看看鐘,已經七點四十五分了。
  等我衣服、耳環都穿好弄好了,預備去穿鞋時,我發覺平日一向在架子上放著的紋皮高 跟鞋不見了,問問荷西,他說沒有拿過。
  「你隨便穿一雙不就行了。」荷西最不喜歡等人。我看著架子上一大排鞋子——球鞋、 木拖鞋、平底涼鞋、布鞋、長筒靴子——沒有一雙可以配黑色的長禮服,心裡真是急起來, 再一看,咦!什麼鬼東西,它什麼時候跑來的?這是什麼?
  架子上靜靜的放著一雙黑黑髒髒的尖頭沙漠鞋,我一看就認出來是姑卡的鞋子。
  她的鞋子在我架子上,那我的鞋會在哪裡?
  我連忙跑到姑卡家去,將她一把抓起來,凶凶的問她:「我的鞋呢?我的鞋呢?你為什 麼偷走?」
  又大聲喝叱她:「快找出來還我,你這個混蛋!」這個姑卡慢吞吞的去找,廚房裡,席 子下面,羊堆裡,門背後——都找遍了,找不到。
  「我妹妹穿出去玩了,現在沒有。」她很平靜的回答我。「明天再來找你算帳。」我咬 牙切齒的走回家。那天晚上的酒會,我只有換了件棉布的白衣服,一雙涼鞋,混在荷西上司 太太們珠光寶氣的氣氛裡,不相稱極了。壞心眼的荷西的同事還故意稱讚我:「你真好看, 今天晚上你像個牧羊女一樣,只差一根手杖。」
  第二天早晨,姑卡提了我的高跟鞋來還我,已經被弄得不像樣了。
  我瞪了她一眼,將鞋子一把搶過來。
  「哼!你生氣,生氣,我還不是會生氣。」姑卡的臉也脹紅了,氣得不得了。
  「你的鞋子在我家,我的鞋子還不是在你家,我比你還要氣。」她又接著說。
  我聽見她這荒謬透頂的解釋,忍不住大笑起來。
  「姑卡,你應該去住瘋人院。」我指指她的太陽穴。「什麼院?」她聽不懂。
  「聽不懂算了。姑卡,我先請問你,你再去問問所有的鄰居女人,我們這個家裡,除了 我的『牙刷』和『丈夫』之外,還有你們不感興趣不來借的東西嗎?」
  她聽了如夢初醒,連忙問:「你的牙刷是什麼樣子的?」我聽了激動得大叫:「出去— —出去。」
  姑卡一面退一面說:「我只要看看牙刷,我又沒有要你的丈夫,真是——。」
  等我關上了門,我還聽見姑卡在街上對另外一個女人大聲說:「你看,你看,她傷害了 我的驕傲。」
  感謝這些鄰居,我沙漠的日子被她們弄得五光十色,再也不知寂寞的滋味了。
  素人漁夫
  有一個星期天,荷西去公司加班,整天不在家。
  我為了打發時間,將今年三月到現在荷西所賺的錢,細細的計算清楚,寫在一張清潔的 白紙上,等他回來。到了晚上,荷西回來了,我將紙放在他的面前,對他說:「你看,半年 來我們一共賺進來那麼多錢。」
  他看了一眼我做好的帳,也很歡喜,說:「想不到賺了那麼多,忍受沙漠的苦日子也還 值得吧!」
  「我們出去吃晚飯吧,反正有那麼多錢。」他興致很高的提議。
  我知道他要帶我去國家旅館吃飯,很快的換好衣服跟他出門,這種事實在很少發生。
  「我們要上好的紅酒,海鮮湯,我要牛排,給太太來四人份的大明蝦,甜點要冰淇淋蛋 糕,也是四人份的,謝謝!」荷西對茶房說。
  「幸虧今天一天沒吃東西,現在正好大吃一頓。」我輕輕的對荷西說。
  國家旅館是西班牙官方辦的,餐廳佈置得好似阿拉伯的皇宮,很有地方色彩,燈光很柔 和,吃飯的人一向不太多,這兒的空氣新鮮,沒有塵土味,刀叉擦得雪亮,桌布燙得筆挺, 若有若無的音樂像溪水似的流瀉著。我坐在裡面,常常忘了自己是在沙漠,好似又回到了從 前的那些好日子裡一樣。
  一會兒,菜來了,美麗的大銀盤子裡,用碧綠的生菜襯著一大排炸明蝦,杯子裡是深紅 色的葡萄酒。
  「啊!幸福的青鳥來了!」我看著這個大菜感動的歎息起來。
  「好喜歡,以後可以常常來嘛!」荷西那天晚上很慷慨,好像大亨一樣。
  長久的沙漠生活,只使人學到一個好處,任何一點點現實生活上的享受,都附帶的使心 靈得到無限的滿足和昇華。換句話說,我們注重自己的胃勝於自己的腦筋。
  吃完晚飯,付掉了兩張綠票子,我們很愉快的散步回家,那天晚上我是一個很幸福的 人。
  第二天,我們當然在家吃飯,飯桌上有一個圓圓的馬鈴薯餅,一個白麵包,一瓶水。
  「等我來分,這個餅,你吃三分之二,我拿三分之一。」
  我一面分菜,一面將麵包整個放在荷西的盤子裡,好看上去滿一點。
  「很好吃的,我放了洋蔥,吃嘛!」我開始吃。
  荷西狼吞虎嚥的一下就吃光了餅,站起來要去廚房。
  「沒有菜了,今天就吃這麼些。」我連忙叫住他。「今天怎麼搞的?」他莫名其妙的望 著我。
  「拿去看!」我將另一張帳單遞給他。
  「這是我們半年來用掉的錢,昨天算的是賺來的,今天算的是用出去的。」我趴在他肩 膀上跟他解釋。
  「這麼多,花了這麼多?都用光了!」他對我大吼。「是。」我點點頭。
  「你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荷西抓起來念著我做的流水帳— 『蕃茄六十塊一公斤,西瓜兩百二十一個,豬肉半斤 三百— 「
  「你怎麼買那麼貴的菜嘛,我們可以吃省一點— 。」一面念一面又喃喃自語。
  等到他念到— 「修車一萬五,汽油半年兩萬四千— 」聲音越來越高,人站了起來。
  「你不要緊張嘛!半年跑了一萬六千里,你算灃是不是要那麼多油錢。」
  「所以,我們賺來的錢都用光了,白苦了一場。」荷西很懊惱的樣子,表情有若舞台 劇。
  「其實我們沒有浪費,衣著費半年來一塊錢也沒花,全是跟朋友們吃飯啦,拍照啦,長 途旅行這幾件事情把錢搞不見了。」
  「好,從今天開始,單身朋友們不許來吃飯,拍照只拍黑白的,旅行就此不再去,這片 沙漠直渡也不知道渡了多少次了。」荷西很有決心的宣佈。
  這個可憐小鎮,電影院只有一家又髒又破的,街呢,一條熱鬧的也沒有,書報雜誌收到 大半已經過期了,電視平均一個月收得到兩三次,映出來的人好似鬼影子,一個人在家也不 敢看,停電停水更是家常便飯,想散個步嘛,整天刮著狂風沙。
  這兒的日子,除了沙哈拉威人過得自在之外,歐洲人酗酒,夫妻打架,單身漢自殺經常 發生,全是給沙漠逼出來的悲劇。只有我們,還算懂得「生活的藝術」,苦日子也熬下來 了,過得還算不太壞。
  我靜聽著荷西宣佈的節省計劃,開始警告他。
  「那麼省,你不怕三個月後我們瘋掉了或自殺了?」荷西苦笑了一下:「真的,假期不 出去跑跑會活活悶死。」「你想想看,我們不往阿爾及利亞那邊內陸跑,我們去海邊,為什 麼不利用這一千多里長的海岸線去看看。」
  「去海邊,穿過沙漠一個來回,汽油也是不得了。」「去捉魚呀,捉到了做鹹魚曬乾, 我們可以省菜錢,也可以抵汽油錢。」我的勁一向是很大的,說到玩,決不氣餒。
  第二個週末,我們帶了帳篷,足足沿著海邊去探了快一百里的巖岸,夜間紮營住在崖 上。
  沒有沙灘的巖岸有許多好處,用繩子吊下崖去很方便,海潮退了時岩石上露出附著的九 孔,夾縫裡有螃蟹,水塘裡有章魚,有蛇一樣的花斑鰻,有圓盤子似的電人魚,還有成千上 萬的黑貝殼豎長在石頭上,我認得出它們是一種海鮮叫淡菜,再有肥肥的海帶可以曬乾做 湯,漂流木是現代雕塑,小花石頭撿回來貼在硬紙板上又是圖畫。這片海岸一向沒有人來 過,仍是原始而又豐富的。
  「這裡是所羅門王寶藏,發財了啊!」
  我在滑滑的石頭上跳來跳去,尖聲高叫,興奮極了。
  「這一大堆石塊分給你,快快撿,潮水退了。」
  荷西丟給我一隻水桶,一付線手套,一把刀,他正在穿潛水衣,要下海去射大魚。
  不到一小時,我水桶裡裝滿了鏟下來的淡菜和九孔,又捉到十六隻小臉盆那麼大的紅色 大螃蟹,水桶放不下,我用石塊做了一個監牢,將他們暫時關在裡面。海帶我紮了一大堆。
  荷西上岸來時,腰上串了快十條大魚,顏色都是淡紅色的。
  「你看,來不及拿,太多了。」我這時才知道貪心人的滋味。
  荷西看了我的大螃蟹,又去捉了快二十個黑灰色的小蟹。他說,「小的叫尼克拉斯,比 大的好吃。」
  潮水慢慢漲了,我們退到崖下,刮掉魚鱗,洗乾淨魚的肚腸,滿滿的裝了一口袋,我把 長褲脫下來,兩個褲管打個結,將螃蟹全丟進去,水桶也綁在繩子上,就這樣爬上崖去。那 個週末初次的探險,可以說滿載而歸。
  回家的路上我拚命的催荷西。
  「快開,快開,我們去叫單身宿舍的同事們回來吃晚飯。」「你不做鹹魚了嗎?」荷西 問我。
  「第一次算了,請客請掉,他們平常吃得也不好。」
  荷西聽了很高興,回家之前又去買了一箱啤酒,半打葡萄酒請客。
  以後的幾個週末,同事們都要跟去捉魚。我們一高興,乾脆買了十斤牛肉,五棵大白 菜,做了十幾個蛋餅,又添了一個小冰箱,一個炭爐子,五個大水桶,六付手套,再買了一 箱可樂,一箱牛奶。浩浩蕩檔的開了幾輛車,沿著海岸線上下亂跑,夜間露營,吃烤肉,談 天說地,玩得不亦樂乎,要存錢這件事就不知不覺的被淡忘了。
  我們這個家,是誰也不管錢的,錢,放在中國棉襖的口袋裡,誰要用了,就去抽一張, 帳,如果記得寫,就寫在隨手抓來的小紙頭上,丟在一個大糖瓶子裡。
  去了海邊沒有幾次,口袋空了,糖瓶子裡擠滿了小紙片。「又沒有了,真快!」我抱著 棉襖喃喃自語。
  「當初去海邊,不是要做鹹魚來省菜錢的嗎?結果多出來那麼多開銷。」荷西不解的抓 抓頭。
  「友情也是無價的財富。」我只有這麼安慰他。「下星期乾脆捉魚來賣。」荷西又下決 心了。
  「對啊,魚可以吃就可以賣啊!真聰明,我就沒想到呢!」我跳起來拍了一下荷西的 頭。
  「只要把玩的開銷賺回來就好了。」荷西不是貪心人。「好,賣魚,下星期賣魚。」我 很有野心,希望大賺一筆。
  那個星期六早晨四點半,我們摸黑上車,牙齒冷得格格打戰就上路了,杖著藝高膽大路 熟,就硬是在黑暗的沙漠裡開車。
  清晨八點多,太陽剛剛上來不久,我們已經到了高崖上。下了車,身後是連綿不斷神秘 而又寂靜的沙漠,眼前是驚濤裂岸的大海和亂石,碧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霧,成群的海鳥飛 來飛去,偶爾發出一些叫聲,更襯出了四周的空寂。
  我翻起了夾克領子,張開雙臂,仰起頭來給風吹著,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
  「你在想什麼?」荷西問我。
  「你呢?」我反問他。
  「我在想《天地一沙鷗》那本書講的一些境界。」
  荷西是個清朗的人,此時此景,想的應該是那本書,一點也差不了。
  「你呢?」他又問我。
  「我在想,我正瘋狂的愛上了一個英俊的跛足軍官,我正跟他在這高原上散步,四周長 滿了美麗的石南花,風吹著我的亂髮,他正熱烈的注視著我——浪漫而痛苦的日子啊!」我 悲歎著。
  說完閉上眼睛,將手臂交抱著自己,滿意的吐了口氣。
  「你今天主演的是《雷恩的女兒》?」荷西說。「猜對了。好,現在開始工作。」
  我拍了一下手,去拉繩子,預備吊下崖去。經過這些瘋狂的幻想,做事就更有勁起來: 這是我給枯燥生活想出來的調節方法。
  「三毛,今天認真的,你要好好幫忙。」荷西一本正經的說。
  我們站在亂石邊,荷西下去潛水,他每射上來一條魚,就丟去淺水邊,我趕快上去撿起 來,跪在石頭上,用刀刮魚鱗,洗肚腸,收拾乾淨了,就將魚放到一個塑膠口袋裡去。
  刮了兩三條很大的魚。手就刺破了,流出血來,浸在海水裡怪痛的。
  荷西在水裡一浮一沉,不斷的丟魚上來,我拚命工作,將洗好的魚很整齊的排在口袋 裡。
  「賺錢不太容易啊!」我搖搖頭喃喃自語,膝蓋跪得紅腫起來。
  過了很久,荷西才上岸來,我趕快拿牛奶給他喝。他閉著眼睛,躺在石塊上,臉蒼白 的。
  「幾條了?」他問。
  「三十多條,好大的,總有六七十公斤。」
  「不捉了,快累死了。」他又閉上了眼睛。
  我一面替他灌牛奶,一面說:「我們這種人,應該叫素人漁夫。
  「魚是葷的,三毛。」
  「我不是說這個葷素,過去巴黎有群人,平日上班做事,星期天才畫畫,他們叫自己素 人畫家。我們週末打魚,所以是素人漁夫,也不錯!」
  「你花樣真多,捉個魚也想得出新名字出來。」荷西雖然不感興趣。
  休息夠了,我們分三次,將這小山也似的一堆魚全部吊上崖去,放進車廂裡,上面用小 冰箱裡的碎冰鋪上。看看烈日下的沙漠,這兩百多里開回去又是一番辛苦,奇怪的是,這次 就沒上幾次好玩,人也累得不得了。車快到小鎮了,我輕喬求荷西:「拜託啦,給我睡一覺 再出來賣魚,拜託啦!太累了啊!」
  「不行,魚會臭掉,你回去休息,我來賣。」荷西說。
  「要賣一起賣,我撐一下好了。」我只有那麼說。
  車經過國家旅館城堡似的圍牆,我靈機一動,大叫——停——。
  荷西煞住了車,我光腳跑下車,伸頭去門內張望。「喂,喂,噓——。」我向在櫃檯的 安東尼奧小聲的叫。「啊,三毛!」他大聲打招呼。
  「噓,不要叫,後門在哪裡?」我輕喬的問他。「後門?你幹嘛要走後門?」
  我還沒有解釋,恰好那個經理大人走過,我一嚇躲在柱子後面,他伸頭看,我乾脆一溜 煙逃回外面車上去。「不行啦!我不會賣,太不好意思了。」我捧住臉氣得很。「我去。」 荷西一摔車門,大步走進去。好荷西,真有種。「喂,您,經理先生。」
  他用手向經理一招,經理就過來了,我躲在荷西背後。「我們有新鮮的魚,你們要買不 買?」荷西口氣不卑不亢,臉都不紅,我看是裝出來的。
  「什麼,你要賣魚?」經理望著我們兩條破褲子,露出很難堪的臉色來,好似我們侮辱 了他一樣。
  「賣魚走邊門,跟廚房的負責人去談——。」他用手一指邊門,氣勢凌人的說。
  我一下子縮小了好多,拚命將荷西拉出去,對他說:「你看,他看不起我們,我們別處 去賣好了,以後有什麼酒會還得見面的這個經理——。」
  「這個經理是白癡,不要怕,走,我們去廚房。」
  廚房裡的人都圍上來看我們,好像很新鮮似的。「多少錢一斤啊?」終於要買了。
  我們兩人對望了一眼,說不出話來。
  「嗯,五十塊一公斤。」荷西開價了。
  「是,是,五十塊。」我趕緊附和。
  「好,給我十條,我們來磅一下。」這個負責人很和氣。
  我們非常高興,飛奔去車廂裡挑了十條大魚給他。「這個帳,一過十五號,就可以憑這 張單子去帳房收錢。」「不付現錢嗎?」我們問。
  「公家機關,請包涵包涵!」負責買魚的人跟我們握握手。我們拿著第一批魚賺來的一 千多塊的收帳單,看了又看,然後很小心的放進我的褲子口袋裡。
  「好,現在去娣娣酒店。」荷西說。
  這個「娣娣酒店」可是撒哈拉大名鼎鼎的,他們平時給工人包飯,夜間賣酒,樓上房間 出租。外表是漆桃紅色的,裡面整天放著流行歌,燈光是綠色的,老有成群花枝招展的白種 女人在裡面做生意。
  西班牙來的修路工人,一發薪水就往娣娣酒店跑,喝醉了就被丟出來,一個月辛苦賺來 的工錢,大半送到這些女人的口袋裡去。
  到了酒店門口,我對荷西說:「你進去,我在外面等。」等了快二十分鐘,不見荷西出 來。
  我拎了一條魚,也走進去,恰好看見櫃檯裡一個性感「娣娣」在摸荷西的臉,荷西像一 只呆頭鳥一樣站著。我大步走上去,對那個女人很凶的繃著臉大吼一聲:「買魚不買,五百 塊一斤。」
  一面將手裡拎著的死魚重重的摔在酒吧上,發出啪一聲巨響。
  「怎麼亂漲價,你先生剛剛說五十塊一斤。」
  我瞪著她,心裡想,你再敢摸一下荷西的臉,我就漲到五千塊一斤。
  荷西一把將我推出酒店,輕聲說:「你就會進來搗蛋,我差一點全部賣給她了。」
  「不買拉倒,你賣魚還是賣笑?居然讓她摸你的臉。」我舉起手來就去打荷西,他知道 理虧,抱住頭任我亂打。
  一氣之下,又衝進酒店去將那條丟在酒吧上的大魚一把抽回來。
  烈日當空,我們又熱,又餓,又渴,又倦,彼此又生著氣,我真想把魚全部丟掉,只是 說不出口。
  「你記不記得沙漠軍團的炊事兵巴哥?」我問荷西。「你想賣給軍營?」
  「是。」
  荷西一聲不響開著車往沙漠軍團的營地開去,還沒到營房,就看見巴哥恰好在路上走。
  「巴哥。」我大叫他。
  「要不要買新鮮的魚?」我滿懷希望的問。
  「魚,在哪裡?」他問。
  「在我們車廂裡,有二十多條。」
  巴哥瞪著我猛搖頭。
  「三毛,三千多人的營區,吃你二十多條魚夠嗎?」他一口回絕了我。
  「這是說不定的,你先拿去煮嘛!耶穌的五個餅,兩條魚,餵飽了五千多人,這你怎麼 說?」我反問他。
  「我來教你們,去郵局門口賣,那裡人最多。」巴哥指點迷津。當然我們賣魚的對象總 是歐洲人,沙哈拉威人不吃魚。
  於是我們又去文具店買了一塊小黑板,幾支粉筆,又向認識的雜貨店借了一個磅秤。
  黑板上畫了一條跳躍的紅魚,又寫著— 「鮮魚出售,五十塊一公斤。」
  車開列郵局門口,正是下午五點鐘,飛機載的郵包,信件都來了,一大批人在開信箱, 熱鬧得很我們將車停好,將黑板放在車窗前,後車廂打開來。做完這幾個動作,臉已經紅得 差不多了,我們跑到對街人行道上去坐著,看都不敢看路上的人。
  人群一批一批的走過,就是沒有人停下來買魚。坐了一會兒,荷西對我說:「三毛,你 不是說我們都是素人嗎?素人就不必靠賣業餘的東西過日子嘛!」「回去啊?」我實在也不 起勁了。
  就在這時候,荷西的一個同事走過,看見我們就過來打招呼:「啊!在吹風嗎!」
  「不是。」荷西很扭捏的站起來。
  「在賣魚。」我指指對街我們的車子。
  這個同事是個老光棍,也是個粗線條的好漢,他走過去看看黑板,再看看打開的車廂, 明白了,馬上走回來,捉了我們兩個就過街去。
  「賣魚嘛,要叫著賣的呀!你們這麼怕羞不行,來,來,我來幫忙。」
  這個同事順手拉了一條魚提在手中,拉開嗓子大叫:「吁— 哦,賣新鮮好魚哦!七十 五塊一斤哦— 呀哦— 魚啊!」他居然還自做主張漲了價。
  人群被他這麼一嚷,馬上圍上來了,我們喜出望外,二十多條魚真是小意思,一下子就 賣光了。
  我們坐在地上結帳,賺了三千多塊,再回頭找荷西同事,他已經笑嘻嘻的走得好遠去 了。
  「荷西,我們要記得謝他啊!」我對荷西說。
  回到家裡,我們已是筋疲力盡了。洗完澡之後,我穿了毛巾浴衣去廚房燒了一鍋水,丟 下一包麵條。
  「就吃這個啊?」荷西不滿意地問。
  「隨便吃點,我都快累死了。」我其實飯也吃不下。「清早辛苦到現在,你只給我吃麵 條,不吃。」他生氣了,穿了衣服就走。
  「你去哪裡?」我大聲叱罵他。
  「我去外面吃。」說話的人腦子裡一下塞滿了水泥,硬幫幫的。
  我只有再換了衣服追他一起出去,所謂外面吃,當然只有一個去處— 國家旅館的餐 廳。
  在餐廳裡,我小聲的在數落荷西:「世界上只有你這種笨人。點最便宜的菜吃,聽見沒 有?」
  正在這時,荷西的上司之一拍著手走過來,大叫:「真巧,真巧,我正好找不到伴吃 飯,我們三個一起吃。」他自說自話的坐下來。
  「聽說今天廚房有新鮮的魚,怎麼樣,我們來三客魚嘗嘗,這種鮮魚,沙漠裡不常 有。」他還是在自說自話。
  上司做慣了的人,忘記了也該看看別人臉色,他不問我們就對茶房說:「生菜沙拉,三 客魚,酒現在來,甜點等一下。」
  餐廳部的領班就是中午在廚房裡買我們魚的那個人,他無意間走過我們這桌,看見荷西 和我正用十二倍的價錢在吃自己賣出來的魚,嚇得張大了嘴,好似看見了兩個瘋子。
  付帳時我們跟荷西的上司搶著付,結果荷西贏了,用下午郵局賣魚的收入付掉,只找回 來一點零頭。我這時才覺得,這些魚無論是五十塊還是七十五塊一公斤,都還是賣得太便宜 了,我們畢竟是在沙漠裡。
  第二天早晨我們睡到很晚才醒來,我起床煮咖啡,洗衣服,荷西躺在床上對我說:幸虧 還有國家旅館那筆帳可以收,要不然昨天一天真是夠慘了,汽油錢都要賠進去,更別說那個 辛苦了。「」你說帳— 那張收帳單— 「
  我尖叫起來,飛奔去浴室,關掉洗衣機,肥皂泡泡裡掏出我的長褲,伸手進口袋去一摸 — 那張單子早就泡爛了,軟軟白白的一小堆,拼都拼不起來了。
  「荷西,最後的魚也溜掉啦!我們又要吃馬鈴薯餅了。」我坐在浴室門口的石階上,又 哭又笑起來。
  死果
  回教「拉麻丹」齋月馬上就要結束了。我這幾天每個夜晚都去天台看月亮,因為此地人 告訴我,第一個滿月的那一天,就是回教人開齋的節日。
  鄰居們殺羊和駱駝預備過節,我也正在等著此地婦女們用一種叫做「黑那」的染料,將 我的手掌染成土紅色美麗的圖案。這是此地女子們在這個節日裡必然的裝飾之一。我也很喜 歡入境隨俗,跟她們做相同的打扮。
  星期六那天的週末,我們因為沒有離家去大沙漠旅行的計劃,所以荷西跟我整夜都在看 書。
  第二日我們睡到中午才起身,起床之後,又去鎮上買了早班飛機送來的過期西班牙本地 的報紙。
  吃完了簡單的中飯,我洗清了碗筷,回到客廳來。
  荷西埋頭在享受他的報紙,我躺在地上聽音樂。
  因為睡足了覺,我感到心情很好,計劃晚上再去鎮上看一場查利·卓別林的默片—— 《小城之光》。
  當天風和日麗,空氣裡沒有灰沙,美麗的音樂充滿了小房間,是一個令人滿足而悠閒的 星期日。
  下午兩點多,沙哈拉威小孩們在窗外叫我的名字,他們要幾個大口袋去裝切好的肉。我 拿了一包彩色的新塑膠袋分給他們。
  分完了袋子,我站著望了一下沙漠。對街正在造一批新房子,美麗沙漠的景色一天一天 在被切斷,我覺得十分可惜。
  站了一會兒,不遠處兩個我認識的小男孩不知為什麼打起架來,一輛腳踏車丟在路邊。 我看,他們打得起勁,就跑上去騎他們的車子在附近轉圈子玩,等到他們打得很認真了,才 停了車去勸架,不讓他們再打下去。
  下車時,我突然看見地上有一條用麻繩串起來的本地項鏈,此地人男女老幼都掛著的東 西。我很自然的撿了起來,拿在手裡問那兩個孩子:「是你掉的東西?」
  這兩個孩子看到我手裡拿的東西,架也不打了,一下子跳開了好幾步,臉上露出很怕的 表情,異口同聲的說:「不是我的,不是我的!」連碰都不上來碰一下。我覺得有點納悶, 就對孩子們說:「好,放在我門口,要是有人來找,你們告訴他,掉的項鏈在門邊上放 著。」這話說完,我就又回到屋內去聽音樂。
  到了四點多種,我開門去看,街上空無人跡,這條項鏈還是在老地方,我拿起來細細的 看了一下;它是一個小布包,一個心形的果核,還有一塊銅片,這三樣東西穿在一起做成 的。
  這種銅片我早就想要一個,後來沒看見鎮上有賣,小布包和果核倒是沒看過。想想這串 東西那麼髒,不值一塊錢,說不定是別人丟掉了不要的,我沉吟了一下,就乾脆將它拾了回 家來。
  到了家裡,我很高興的拿了給荷西看,他說:「那麼髒的東西,別人丟掉的你又去撿 了。」就又回到他的報紙裡去了。
  我跑到廚房用剪刀剪斷了麻繩,那個小布包嗅上去有股怪味,我不愛,就丟到拉圾筒裡 去,果核也有怪味,也給丟了。只有那片像小豆腐乾似的銹紅色銅片非常光滑,四周還鑲了 美麗的白鐵皮,跟別人掛的不一樣,我看了很喜歡,就用去污粉將它洗洗乾淨,找了一條粗 的絲帶子,掛在頸子上剛好一圈,看上去很有現代感。
  我又跑去找荷西,給他看,他說:「很好看,可以配黑色低胸的那件襯衫,你掛著玩 吧!」
  我掛上了這塊牌子,又去聽音樂,過了一會兒,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聽了幾卷錄音帶,我覺得有點瞌睡,心裡感到很奇怪,才起床沒幾小時,怎麼會覺得全 身都累呢?因為很睏,我就把錄音機放在胸口上平躺著,這樣可以省得起來換帶子,我頸上 掛的牌子就貼在錄音機上。這時候,錄音機沒轉了幾下,突然瘋了一樣亂轉起來,音樂的速 度和拍子都不對了,就好像在發怒一般。荷西跳起來,關上了開關,奇怪的看來看去,口裡 喃喃自語著:「一向很好的啊,大概是灰太多了。」
  於是我們又趴在地上試了試,這次更糟,錄音帶全部纏在一起了,我們用髮夾把一卷被 弄得亂七八糟的帶子挑出來。荷西去找工具,開始要修。
  荷西去拿工具的時候,我就用手在打那個錄音機,因為家裡的電動用具壞了時,被我亂 拍亂打,它們往往就會又好起來,實在不必拆開來修。
  才拍了一下,我覺得鼻子癢,打了一個噴嚏。
  我過去有很嚴重的過敏性鼻病,常常要打噴嚏,鼻子很容易發炎,但是前一陣被一個西 班牙醫生給治好了,好久沒有再發。這下又開始打噴嚏,我口裡說著:「哈,又來了!」一 面站起來去拿衛生紙,因為照我的經驗這一下馬上會流清鼻水。
  去浴室的路不過三五步,我又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同時覺得右眼有些不舒服,照照鏡 子,眼角有一點點紅,我也不去理它,因為鼻涕要流出來了。
  等我連續打了快二十多個噴嚏時,我覺得不太對勁,因為以往很少會這麼不斷的打。我 還是不很在意,去廚房翻出一粒藥來吃下去,但是二十多個噴嚏打完了,不到十秒鐘,又更 驚天動地的連續下去。
  荷西站在一旁,滿臉不解的說:「醫生根本沒有醫好嘛!」我點點頭,又捂著鼻子哈啾 哈啾的打,連話都沒法說,狼狽得很。
  一共打了一百多個噴嚏,我已經眼淚鼻涕得一塌糊塗了,好不容易它停了幾分鐘,我趕 快跑到窗口去吸新鮮空氣。荷西去廚房做了一杯熱水,放了幾片茶葉給我喝下去。
  我靠在椅子上喝了幾口茶,一面擦鼻涕,一面覺得眼睛那塊紅的地方熱起來,再跑去照 照鏡子,它已經腫了一塊,那麼快,不到二十分鐘,我很奇怪,但是還是不在意,因為我得 先止住我的噴嚏,它們偶爾幾十秒鐘還是在打。我手裡抱了一個字紙簍,一面擦鼻涕一面 丟,等到下一個像颱風速度也似的大噴嚏打出來,鼻血也噴出來了,我轉身對荷西說:「不 行,打出血來了啦!」
  再一看荷西,他在我跟前急劇的一晃。像是電影鏡頭放橫了一樣,接著四周的牆,天花 板都旋轉起來。我撲上去抓住他,對他叫:「是不是地震,我頭暈— 」
  他說:「沒有啊!你快躺下來。」上來抱住我。
  我當時並不覺得害怕,只是被弄得莫名其妙,這短短半小時裡,我到底為什麼突然變得 這個樣子。
  荷西拖了我往臥室走,我眼前天旋地轉,閉上眼睛,人好似也上下倒置了一樣在暈。躺 在床上沒有幾分鐘,胃裡覺得不對勁,掙扎著衝去浴室,開始大聲的嘔吐起來。
  過去我常常會嘔吐,但是不是那種吐法,那天的身體裡不只是胃在翻騰,好像全身的內 髒都要嘔出來似的瘋狂的在折磨我,嘔完了中午吃的東西,開始嘔清水,嘔完了清水,吐黃 色的苦膽,吐完了苦水,沒有東西再吐了,我就不能控制的大聲乾嘔。
  荷西從後面用力抱住我,我就這麼吐啊,打噴嚏啊,流鼻血啊,直到我氣力完完全全用 盡了,坐在地上為止。他將我又拖回床上去,用毛巾替我擦臉,一面著急的問:「你吃了什 麼髒東西?是不是食物中毒?」
  我有氣無力的回答他:「不瀉,不是吃壞了。」就閉上眼睛休息,躺了一下,奇怪的 是,這種現象又都不見了,身體內像海浪一樣奔騰的那股力量消逝了。我覺得全身虛脫,流 了一身冷汗,但是房子不轉了,噴嚏也不打了,胃也沒有什麼不舒服,我對荷西說:「要喝 茶。」
  荷西跳起來去拿茶,我喝了一口,沒幾分鐘人覺得完全好了,就坐起來,張大眼睛呆呆 的靠著。
  荷西摸摸我的脈搏,又用力按我的肚子,問我:「痛不痛?痛不痛?」
  我說:「不痛,好了,真奇怪。」就要下床來,他看看我,真的好了,呆了一下,就 說:「你還是躺著,我去做個熱水袋給你。」我說:「真的好了,不用去弄。」
  這時荷西突然扳住我的臉,對我說:「咦,你的眼睛什麼時候腫得那麼大了。」我伸手 摸摸,右眼腫得高高的了。我說:「我去照鏡子看看!」下床來沒走了幾步路,胃突然像有 人用鞭子打了一下似的一痛,我「哦」的叫了一聲,蹲了下去,這個奇怪的胃開始抽起筋 來。我快步回到床上去,這個痛像閃電似的捉住了我,我覺得我的胃裡有人用手在扭它,在 絞它。我縮著身體努力去對抗它,但是還是忍不住呻吟起來,忍著忍著,這種痛不斷的加 重,我開始無法控制的在床上滾來滾去,口裡尖叫出來,痛到後來,我眼前一片黑暗,只聽 見自己像野獸一樣在狂叫。荷西伸手過來要替我揉胃,我用力推開他,大喊著:「不要碰我 啊!」
  我坐起來,又跌下去,痙攣性的劇痛並不停止。我叫啞了嗓子,胸口肺裡面也連著痛起 來,每一吸氣,肺葉尖也在抽筋。這時我好似一個破布娃娃,正在被一個看不見的恐怖的東 西將我一片一片在撕碎。我眼前完全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神智是很清楚的,只是身體做 了劇痛的奴隸,在做沒有效果的掙扎。我喊不動了,開始咬枕頭,抓床單,汗濕透了全身。
  荷西跪在床邊,焦急得幾乎流下淚來,他不斷的用中文叫我在小時候只有父母和姐澆叫 我的小名— 「妹妹!妹妹妹妹妹— 」
  我聽到這個聲音,呆了一下,四週一片黑暗,耳朵裡好似有很重的聲音在爆炸,又像雷 鳴一樣轟轟的打過來,劇痛卻一刻也不釋放我,我開始還尖叫起來,我聽見自己用中文在亂 叫:「姆媽啊!爹爹啊!我要死啦!我痛啊— 」
  我當時沒有思想任何事情,我口裡在尖叫著,身上能感覺的就是在被人扭斷了內臟似的 痛得發狂。
  荷西將我抱起來往外面走,他開了大門,將我靠在門上,再跑去開了車子,把我放進 去,我知道自己在外面了,就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痛。強烈的光線照進來,我閉上眼睛,覺 得怕光怕得不得了,我用手蒙住眼睛對荷西說:「光線,我不要光,快擋住我。」他沒有理 我,我又尖叫:「荷西,光太強了。」他從後座抓了一條毛巾丟給我,我不知怎的,怕得拿 毛巾馬上把自己蓋起來,趴在膝蓋上。
  星期天的沙漠醫院當然不可能有醫生,荷西找不到人,一言不發的掉轉車頭往沙漠軍團 的營房開去。我們到了營房邊,衛兵一看見我那個樣子,連忙上來幫忙,兩個人將我半拖半 抱的抬進醫療室,衛兵馬上叫人去找醫官。我躺在病台上,覺得人又慢慢好過來了,耳朵不 響了,眼睛不黑了,胃不痛了,等到二十多分鐘之後,醫官快步進來時,我已經坐起來了, 只是有點虛,別的都很正常。
  荷西將這個下午排山倒海似的病情講給醫生聽,醫生給我聽了心臟,把了脈搏,又看看 我的舌頭,敲敲我的胃,我什麼都不在痛了,只是心跳有點快。他很奇怪的歎了口氣,對荷 西說:「她很好啊!看不出有什麼不對。」
  我看荷西很洩氣,好似騙了醫官一場似的不好意思,他說:「你看看她的眼睛。」
  醫官扳過我的眼睛來看看,說:「灌膿了,發炎好多天了吧?」
  我們拚命否認,說是一小時之內腫起來的。醫官看了一下,給我打了一針消炎針,他再 看看我那個樣子,不像是在跟他開玩笑,於是說:「也許是食物中毒。」我說:「不是,我 沒有瀉肚子。」他又說:「也許是過敏,吃錯了東西。」我又說:「皮膚上沒有紅斑,不是 食物過敏。」醫官很耐性的看了我一眼,對我說:「那麼你躺下來,如果再吐了再劇痛了馬 上來叫我。」說完他走掉了。
  說也奇怪,我前一小時好似厲鬼附身一樣的病痛,在診療室裡完完全全沒有再發。半小 時過去了,衛兵和荷西將我扶上車,衛兵很和善的說:「要再發了馬上回來。」坐在車上我 覺得很累,荷西對我說:「你趴在我身上。」我就趴在他肩上閉著眼睛,頸上的牌子斜斜的 垂在他腿上。
  沙漠軍團往回家的路上,是一條很斜的下坡道。荷西發動了車子,慢慢的滑下去,滑了 不到幾公尺,我感到車子意外的輕,荷西並沒有踏油門,但是車子好像有人在後面推似的加 快滑下去。荷西用力踏煞車,煞車不靈了,我看見他馬上拉手煞車,將排檔換到一檔,同時 緊張的對我說:「三毛,抱緊我!」車子失速的開始往下坡飛似的衝下去,他又去踩煞車, 但是煞車硬硬的卡住了,斜坡並不是很高的,照理說車子再滑也不可能那麼快,一剎間我們 好像浮起來似的往下滑下去,荷西又大聲叫我:「抓緊我,不要怕。」我張大了眼睛,看見 荷西前面的路飛也似的撲上來,我要叫,喉嚨像被卡住了似的叫不出來。正對面來了一輛十 輪大卡車的軍車,我們眼看就要撞上去了,我這才「啊— 」一下的狂叫出來,荷西用力一 扭方向盤,我們的車子衝出路邊,又滑了好久不停,荷西看見前面有一個沙堆,他拿車子一 下往沙裡撞去,車停住了,我們兩個人在灰天灰地的沙堆裡嚇得手腳冰冷,癱了下來。
  對面那輛軍車上的人馬上下來了,他們往我們跑來,一面問:「沒事吧?還好吧!」我 們只會點頭,話也不會回答。
  等他們拿了鏟子來除沙時,我們還軟在位子上,好像給人催眠過了似的。
  荷西過了好一會,才說出一個字來,他對那些軍人說:「是煞車。」
  駕駛兵叫荷西下車,他來試試車。就有那麼嚇人,車子發動了之後,他一次一次的試煞 車都是好好的,荷西不相信,也上去試試,居然也是好的。剛剛發生的那幾秒鐘就像一場惡 夢,醒來無影無蹤。我們張口結舌的望著車子,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以後我們兩人怎麼再上了車,如何慢慢的開回家來,事後再回想,再也記不得了,那一 段好似催眠中的時光完全不在記憶裡。
  到了家門口,荷西來抱我下車,問我:「覺得怎麼樣?」我說:「人好累好累,痛是不 再痛了。」
  於是我上半身給荷西托著,另外左手還抓著車門,我的身子靠在他身上,那塊小銅片又 碰到了荷西,這是我事後回憶時再想起來的,當時自然不會注意這件小事情。
  荷西為了托住我,他用腳大力的把車門碰上,我只覺得一陣昏天黑地的痛。四隻手指緊 緊的給壓在車門裡,荷西沒看見,還拚命將我往家裡拖進去,我說:「手— 手,荷西啊— —。」他回頭一看,驚叫了一聲,放開我馬上去開車門,手拉出來時,食指和中指看上去扁 扁的,過了兩三秒鐘,血嘩一下溫暖的流出來,手掌慢慢被浸濕了。
  「天啊!我們做了什麼錯事— 」荷西顫著聲音說,掌著我的手就站在那裡發起抖來。
  我不知怎的覺得身體內最後的氣力都好似要用盡了,不是手的痛,是虛得不得了,我渴 望快快讓我睡下來。
  我對荷西說:「手不要緊,我要躺下,快— 。」
  這時一個鄰家的沙哈拉威婦女在我身後輕呼了一聲,馬上跑上來托住我的小腹,荷西還 在看我卡壞了的手,她急急的對荷西說:「她— 小孩— 要掉下來了。」我只覺得人一直 在遠去,她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我抬頭無力的看一下荷西,他的臉像在水波上的影 子飄來飄去。荷西蹲下來也用力抱住了我,一面對那個鄰居女人說:「去叫人來。」
  我聽見了,用盡氣力才擠出幾個字— 「什麼事?我怎麼了?」
  「不要怕,你在大量的流血。」荷西溫柔的聲音傳過來。
  我低頭下去一看,小水注似的血,沿著兩腿流下來,浸得地上一灘紅紅的濃血,裙子上 早濕了一大片,血不停的靜靜的從小腹裡流出來。
  「我們得馬上回去找醫官。」荷西人抖得要命。
  我當時人很清楚,只是覺得要飄出去了似的輕,我記得我還對荷西說:「我們的車不能 用,找人來。」荷西一把將我抱起來往家裡走,踢開門,將我放在床上,我一躺下,覺得下 體好似啪一下被撞開了,血就這樣泉水似的衝出來。
  當時我完全不覺得痛,我正化做羽毛慢慢的要飛出自己去。
  罕地的妻子葛柏快步跑進來,罕地穿了一條大褲子跟在後面,罕地對荷西說:「不要 慌,是流產,我太太有經驗。」
  荷西說:「不可能是流產,我太太沒有懷孕。」罕地很生氣的在責備他:「你也許不知 道,她或許沒有告訴你。」
  「隨便你怎麼說,我要你的車送她去醫院,我肯定她沒有懷孕。」
  他們爭辯的聲音一波一波的傳過來,好似巨響的鐵鏈在彈著我當時極度衰弱的精神。我 的生命在此時對我沒有意義,唯一希望的是他們停止說話,給我永遠的寧靜,那怕是死也沒 有比這些聲音在我肉體上的傷害更令我苦痛的了。
  我又聽見罕地的妻子在大聲說話,這些聲浪使我像一根脆弱的琴弦在被它一來一回的撥 弄著,難過極了。我下意識的舉起兩隻手,想摀住耳朵。
  我的手碰到了零亂的長髮,罕地的妻子驚叫了一聲,馬上退到門邊去,指著我,厲聲的 用土語對罕地講了幾個字,罕地馬上也退了幾步,用好沉重的聲音對荷西說:「她頸上的牌 子,誰給她掛上去的?」
  荷西說:「我們快送她去醫院,什麼牌子以後再講。」
  罕地大叫起來:「拿下來,馬上把那塊東西拿下來。」荷西猶豫了一下,罕地緊張得又 叫起來:「快,快去拿,她要死了,你們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荷西被罕地一推,他上來用力一拉牌子,絲帶斷了,牌子在他手裡。
  罕地脫下鞋子用力打荷西的手,牌子掉下來,落在我躺著的床邊。
  他的妻子又講了很多話,罕地似乎歇斯底里的在問荷西:「你快想想,這個牌子還碰過 什麼人?什麼東西?快,我們沒有時間。」
  荷西結巴的在說話,他感染了罕地和他妻子的驚嚇,他說:「碰過我,碰過錄音機,其 它——好像沒有別的了。」罕地又問他:「再想想,快!」
  荷西說:「真的,再沒有碰過別的。」
  罕地用阿拉伯文在說:「神啊,保佑我們。」
  又說:「沒事了,我們去外面說話。」
  「她在流血——」荷西很不放心的說,但是還是跟出去了。
  我聽見他們將前面通走廊那個門關上了,都在客廳裡。
  我的精神很奇怪的又回復過來,我在大量的流冷汗,我重重的緩慢的在呼吸,我眼睛沉 重得張不開來,但是我的身體已經不再飄浮了。
  這時,四周是那麼的靜,那麼的清朗,沒有一點點聲音,我只覺得舒適的疲倦慢慢的在 淹沒我。
  我正在往睡夢中沉落下去。
  沒有幾秒鐘,我很敏感的精神覺得有一股東西,一種看不見形象的力量,正在流進這個 小房間,我甚至覺得它發出極細微的絲絲聲。我拚命張開眼睛來,只看見天花板和衣櫃邊的 簾子,我又閉上眼睛,但是我的第六感在告訴我,有一條小河,一條蛇,或是一條什麼東西 已經流進來了,它們往地上的那塊牌子不停的流過去,緩緩的在進來,慢慢的在升起,不斷 的充滿了房間。我不知怎的感到寒冷與懼怕,我又張開了眼睛,但是看不見我感到的東西。
  這樣又過了十多秒鐘,我的記憶像火花一樣在腦子裡一閃而過,我驚恐得幾乎成了石 像,我聽見自己狂叫出來。「荷西——荷西——啊——救命——。」
  那扇門關著,我以為的狂叫,只是沙啞的聲音。我又尖叫,再尖叫,我要移動自己的身 體,但是我沒有氣力。我看見床頭小桌上的茶杯,我用盡全身的氣力去握住它,將它舉起來 丟到小泥地上去,杯子破了,發出響聲,我聽到那邊門開了,荷西跑過來。
  我捉住荷西,瘋了似的說:「咖啡壺,咖啡壺,我擦那塊牌子時一起用去污粉擦了那個 壺——。」
  荷西呆了一下,又推我躺下去,罕地這時過來東嗅西嗅,荷西也嗅到了,他們同時說: 「煤氣——。」
  荷西拖了我起床就走,我被他們一直拉到家外面,荷西又衝進去關煤氣筒,又衝出來。
  罕地跑到對街去拾了一手掌的小石子,又推荷西:「快,用這些石子將那牌子圍起來, 成一個圈圈。」
  荷西又猶豫了幾秒鐘,罕地拚命推他,他拿了石子跑了進去。
  那個晚上,我們睡在朋友家。家中門窗大開著,讓煤氣吹散。我們彼此對望著,一句話 也說不出來,恐怕佔住了我們全部的心靈和意志。
  昨天黃昏,我躺在客廳的長椅上,靜靜的細聽著每一輛汽車通過的聲音,渴望著荷西早 早下班回來。
  鄰居們連小孩都不在窗口做他們一向的張望,我被完全孤立起來。
  等荷西下了班,他的三個沙哈拉威同事才一同進門來。
  「這是最毒最厲的符咒,你們會那麼不巧拾了回來。」荷西的同事之一解釋給我們聽。
  「回教的?」我問他們。
  「我們回教不弄這種東西,是南邊『茅裡塔尼亞』那邊的巫術。」
  「你們不是每個沙哈拉威人都掛著這種小銅片?」荷西說。「我們掛的不一樣,要是相 同,早不死光了?」他們的同事很生氣的說。
  「你們怎麼區別?」我又問。
  「你那塊牌子還掛了一個果核,一個小布包是不是?銅牌子四周還有白鐵皮做了框,幸 虧你丟了另外兩樣,不然你一下就死了。」
  「是巧合,我不相信這些迷信。」我很固執的說。
  我說出這句話,那三個本地人嚇得很,他們異口同聲的講:「快不要亂說。」
  「這種科學時代,怎麼能相信這些怪事?」我再說。他們三個很憤怒的望著我,問我: 「你過去是不是有前天那些全部發作的小毛病?」
  我細想了一下,的確是有。我的鼻子過敏,我常生針眼,我會吐,常頭暈,胃痛,劇烈 運動之後下體總有輕微的出血,我切菜時總會切到手——。
  「有,都不算大病,很經常的這些小病都有。」我只好承認。
  「這種符咒的現象,就是拿人本身健康上的缺點在做攻擊,它可以將這些小毛病化成厲 鬼來取你的性命。」沙哈拉威朋友又對我解釋。
  「咖啡壺溢出來的水弄熄了煤氣,難道你也解釋做巧合?」我默默不語,舉起壓傷了的 左手來看著。
  這兩天來,在我腦海裡思想,再思想,又思想的一個問題卻驅之不去。
  我在想——也許——也許是我潛意識裡總有想結束自己生命的慾望。所以——病就來 了。「我輕輕的說。聽見我說出這樣的話來,荷西大吃一驚。
  「我是說——我是說——無論我怎麼努力在適應沙漠的日子,這種生活方式和環境我已 經忍受到了極限。」「三毛,你— 」
  「我並不在否認我對沙漠的熱愛,但是我畢竟是人,我也有軟弱的時候— 。」
  「你做咖啡我不知道,後來我去煮水,也沒有看見咖啡弄熄了火,難道你也要解釋成我 潛意識裡要殺死我們自己?」「這件事要跟學心理的朋友去談,我們對自己心靈的世界知道 得太少。」
  不知為什麼,這種話題使大家悶悶不樂。人,是最怕認識自己的動物,我歎了口氣,不 再去想這些事。
  我們床邊的牌子,結果由回教的教長,此地人稱為「山棟」的老人來拿去,他用刀子剖 開二片夾住的鐵皮,銅牌內赫然出現一張畫著圖案的符咒。我親眼看見這個景象,全身再度 浸在冰水裡似的寒冷起來。
  惡夢過去了,我健康的情形好似差了一點點,許多朋友勸我去做全身檢查,我想,對 我,這一切已經得到了解釋,不必再去麻煩醫生。
  今天是回教開齋的節日,窗外碧空如洗,涼爽的微風正吹進來,夏日已經過去,沙漠美 麗的秋天正在開始。
  天梯
  對於開車這件事情,我回想起來總記不得是如何學會的。很多年來,旁人開車,我就坐 在一邊專心的用眼睛學,後來有機會時,我也摸摸方向盤,日子久了,就這樣很自然的會 了。
  我的膽子很大,上了別人的車,總是很客氣的問一聲主人:「給我來開好吧?我會很當 心的。」
  大部份的人看見我如此低聲下氣的請求,都會把車交給我。無論是大車、小車、新車、 舊車,我都不辜負旁人的好意,給他好好的開著,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這些交車給我的人,總也忘了問我一個最最重要的問題,他們不問,我也不好貿然的開 口,所以我總沉默的開著車子東轉西住。
  等到荷西買了車子,我就愛上了這匹「假想白馬」,常常帶了它出去在小鎮上辦事。有 時候也用白馬去接我的「假想王子」下班。
  因為車開得很順利,也從來沒有人問起我駕駛執照的事情,我不知不覺就落入自欺心理 的圈套裡去,固執的幻想著我已是個有了執照的人。
  有好幾次,荷西的同事們在家裡談話,他們說:「這裡考執照,比登天還難,某某人的 太太考了十四次還通不過筆試,另外一個沙哈拉威人考了兩年還在考路試。」
  我靜聽著這種可怕的話題,一聲也不敢吭,也不敢抬頭。但是,我的車子還是每天悄悄 的開來開去。
  登天,我暫時還不想去交通大隊爬梯子。
  有一天,父親來信給我,對我說:「駕駛執照乘著在沙漠裡有空閒,快去考出來,不要 這麼拖下去。」
  荷西看見家信,總是會問:「爸爸媽媽說什麼?」我那天沒提防,一漏口就說:「爸爸 說這個執照啊可不能再賴下去了。」
  荷西聽了嘿嘿得意冷笑,對我說:「好了,這次是爸爸的命令,可不是我在逼你,看你 如何逃得掉。」
  我想了一下,欺騙自己,是心甘情願,不妨礙任何人。但是,如果一面無照開車同時再 去騙父親,我就不願意。以前他從不問我開車,所以不算欺騙他。
  考執照,在西班牙是一定要進「汽車學校」去學,由學校代報名才許考。所以就算已經 會開了,還得去送學費。
  我們雖然住在遠離西班牙本土的非洲,但是此地因為是它的屬地,還是沿用西班牙的法 律。
  我答應去進汽車學校的第二日,荷西就向同事們去借了好幾本不同學校的練習試卷,給 我先看看交通規則。
  我實在很不高興,對他說:「我不喜歡唸書。」荷西奇怪的說:「你不是一天到處像山 羊一樣在啃紙頭,怎麼會不愛唸書呢?」
  他又用手一指書架說:「你這些書裡面,天文、地理、妖魔鬼怪、偵探言情、動物、哲 學、園藝、語文、食譜、漫畫、電影、剪裁,甚至於中藥秘方、變戲法、催眠術、染衣 服……混雜得一塌糊塗,難道這一點點交通規則會難倒你嗎?」我歎了口氣,將荷西手裡薄 薄幾本小書接過來。
  這是不同的,別人指定的東西,我就不愛去看它。
  過了幾日,我帶了錢,開車去駕駛學校報名上課。
  這個「撒哈拉汽車學校」的老闆,大概很欣賞自己的外表,他穿了不同的衣服,拍了十 幾張個人的放大彩色照片,都給掛在辦公室裡,一時星光閃閃,好像置身在電影院裡一樣。
  櫃檯上擠了一大群亂哄哄的沙哈拉威男人,生意興隆極了。學車這事,在沙漠是大大流 行的風氣,多少沙漠千瘡百孔的帳篷外面,卻停了一輛大轎車。許多沙漠父親,賣了美麗的 女兒,拿來換汽車。對沙哈拉威人來說,邁向文明唯一的象徵就是坐在自己駕駛的汽車裡。 至於人臭不臭,是無關緊要的。
  我好不容易在這些布堆裡擠到櫃檯旁,剛剛才說出我想報名,就看見原來我右邊隔著一 個沙哈拉威人,竟然站著兩個西班牙交通警察。
  我這一嚇,趕緊又擠出來,逃到老遠再去看校長的明星照片。
  從玻璃鏡框的反光裡,我看見其中一個警察向我快步走過來。
  我很鎮靜,動也不動,專心數校長襯衫上的扣子。這個警察先生,站在我身邊把我看了 又看,終於開口了。他說:「小姐,我好像認識你啊!」
  我只好回過身來,對他說:「真對不起,我實在不認識你。」他說:「我聽見你說要報 名學車,奇怪啊!我不止一次看見你在鎮上開了車各處在跑,你難道還沒有執照嗎?」我一 看情況對我很不利,馬上改口用英文對他說:「真抱歉,我不會西班牙文,你說什麼?」
  他聽我不說他的話,傻住了。
  「執照!執照!」他用西班牙文大叫。
  「聽不懂。」我很窘的對他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這個警察跑去叫來他的同事,指 著我說:「我早上還親眼看見她把車開到郵局門口去,就是她,錯不了,她原來現在才來學 車,你說我們怎麼罰她?」
  另外一個說:「她現在又不在車上,你早先怎麼不捉她。」「我一天到晚看見她在開 車,總以為她早有了執照,怎麼會想到叫她停下來驗一下。」
  他們講來講去把我忘掉了,我趕快轉身再擠進沙哈拉威人的布堆裡去。
  我很快的弄好了手續,繳了學費,通知小姐給我同時就弄參加考試的證件,我下下星期 就去考。
  弄清了這些事情,手裡拿著學店給我的交通規則之類的幾本書,很放心的出了大門。
  我打開車門,上車,發動了車子,正要起步時,一看後望鏡,那兩個警察居然躲在牆角 等著抓我。
  我這又給一嚇,連忙跳下車來,丟下了車就大步走開去。等荷西下班了,我才請他去救 白馬回來。
  我學車的時間被安排在中午十二點半,汽車學校的設備就是在鎮外荒僻的沙堆裡修了幾 條硬路。
  我的教練跟我,悶在小車子裡,像白老鼠似的一個圈一個圈的打著轉。
  正午的沙漠,氣溫高到五十度以上,我的汗濕透了全身,流進了眼睛,沙子在臉上刮得 像被人打耳光,上課才一刻鐘,狂渴和酷熱就像瘋狗一樣咬著我不放。
  教練受不了熱,也沒問我,就把上衣脫下來打赤膊坐在我旁邊。
  學了三天車,我實在受不了那個瘋熱,請教練給我改時間,他說:「你他媽的還算運氣 好,另外一個太太排到夜間十一點上課,又冷又黑,什麼也學不會。你他媽的還要改時 間。」
  說完這話,他將滾燙的車頂用力一打,車頂啪一下塌下去一塊。
  這個教練實在不是個壞人,但是要我以後的十五堂課,坐在活動大烤箱裡,對著一個不 穿上衣的人,我還是不喜歡,而且他開口就對我說三字經,我也不愛聽。
  我沉吟了一下,對他說:「您看這樣好嗎?我把你該上的鐘點全給你簽好字,我不學 了,考試我自己負責。」他一聽,正合心意,說:「好啊!我他媽的給你放假,我們就算 了,考試再見面。」
  臨別他請我喝了一瓶冰汽水算慶祝學車結束。
  荷西聽見我白送學費給老師,又不肯再去了,氣得很,逼了我去上夜課,他說去上交通 規則課,我們的學費很貴,要去念回本錢來。
  我去上了第一次的夜課。
  隔壁沙哈拉威人的班,可真是怪現象,大家書聲朗朗,背誦交通規則,一條又一條,如 醉如癡,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認真的沙哈拉威人。
  我們這西班牙文班,小貓三隻四隻,學生多得是,上課是不來聽的。
  我的老師是一個很有文化氣息的瘦高小鬍子中年人,他也不說三字經,文教練跟武教練 硬是不相同。
  我坐定了位子,老師就上來很有禮的請教中國文化,我教了他一堂課,還把我們的象形 文字畫了好多個出來給他講解。
  第二日我一進教室,這個文教練馬上打開一本練習簿,上面寫滿了中國字——人熱熱天 天天… 。
  他很謙虛的問我:「你看寫得還可以嗎?還像吧?」我說:「寫得比我好。」
  這個老師一高興,又把我拿來考問。問孔子,問老子,這巧問到我的本行,我給他答得 頭頭是道,我又問他知不知道莊子,他又問我莊子不是一隻蝴蝶兒嗎?
  一小時很快的過去了,我想聽聽老師講講紅綠燈,他卻奇怪的問我:「你難道有色盲 嗎?」
  等這個文教練把我從五千年的「時光隧道」裡放出來時,天已經冰冷透黑了。
  到了家趕快煮飯給等壞了的荷西吃。
  「三毛,卡車後面那些不同的小燈都弄清楚了嗎?」我說:「快認清了,老師教得很 好。」
  等荷西白天去上班了,我洗衣,燙衣,鋪床,掃地,擦灰,做飯,打毛線,忙來忙去, 身邊那本交通規則可不敢放鬆,口裡唸唸有詞,像小時候上主日學校似的將這交通規則如 《聖經》金句一般給它背下來,章章節節都牢牢記住。
  那一陣,我的鄰居們都知道我要考試,我把門關得緊緊的,誰來也不開。
  鄰居女人們恨死我了,天天在罵我:「你什麼時候才考完嘛!你不開門我們太不方便 了。」
  我硬是不理,這一次是認真的了。
  考期眼看快到了,開車我是不怕,這個筆試可有點靠不住,這些交通規則是跟青菜、雞 蛋、毛線、孔子、莊子混著念的,當然有點拖泥帶水。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拿起交通規則的書來,說:「大後天你得筆試,如果考不過,車試 就別想了,現在我來問問你。」
  荷西一向當我同時是天才和白癡這兩種人物,他亂七八糟給我東問一句,西問一句,口 氣迫人,聲色俱厲,我被他這麼一來,一句話也聽不進去。
  「你慢一點嘛!根本不知道你講什麼。」
  他又問了好多問題,我還是答不出來。
  他書一丟,氣了,瞪了我一眼說:「去上那麼多堂課,你還是不會,笨人!笨人!」
  我也很氣,跑去廚房喝了一大口煮菜用的老酒,定一下神,清一清腦筋,把交通規則丟 給荷西。
  我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全背出來給荷西聽,小書也快有一百頁,居然都背完了。
  荷西呆住了。
  「怎麼樣?我這個死背書啊,是給小學老師專門整出來的。」我得意洋洋的對他說。
  荷西還是不放心,他問我:「要是星期一,你太緊張了,西班牙文又看不懂了,那不是 冤枉嗎?」
  我被他這一問,夜間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覺。
  我的確有這個毛病,一慌就會交白卷,事後心裡又明白了,只是當時腦筋會卡住轉不過 來。
  這叫——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也。
  失眠了一夜,熬到天亮,看見荷西還在沉睡,辛苦了一星期,不好吵醒他。
  我穿好衣服,悄悄的開了門,發動了車子,往離鎮很遠的交通大隊開去。無照駕車,居 然敢開去交通大隊,實在是自投羅網。但是如果我走路去,弄得披頭散髮,給人印象想必不 好,那麼我要去做的事很可能就達不到目的了。
  我把車子一直開到辦公室門,自然沒有人上來查我的執照。想想世界上也沒有這種膽大 包天的傻瓜。
  到了辦公室門口,才走進去,就有人說:「三毛!」
  我一呆,問這位先生:「請問您怎麼認識我?」他說:「你的報名照片在這裡,你看, 星期一要考試羅!」「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情來的。」我趕緊說。
  「我想見見筆試的主考官。」
  「什麼事?主考是我們上校大隊長。」
  「可不可以請您給我通報一下。」
  他看我很神秘的表情,馬上就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出來說:「請走這邊進去。」
  辦公室內的大隊長,居然是一個有著高雅氣度的花白頭髮軍官。久住沙漠,乍一看到如 此風采人物,令我突然想起我的父親,我意外的愣了一下。
  他離開桌子過來與我握手,又拉椅子請我坐下,又請人端了咖啡進來。
  「有什麼事嗎?您是——?」
  「我是葛羅太太——。」
  我開始請求他,這些令我一夜不能入睡的問題都得靠他來解決。
  「好,所以你想口試交通規則,由你講給我聽,是不是這樣?」
  「是的,就是這件事。」
  「你的想法是好,但是我們沒有先例,再說——我看你西班牙文非常好,不該有問題 的。」
  「我不行,有問題。你們這個先例給我來開。」他望著我,也不答話。
  「聽說沙哈拉威人可以口試,為什麼我不可以口試?」「你如果只要一張在撒哈拉沙漠 裡開車的執照,你就去口試。」
  「我要各處都通用的。」
  「那就非筆試不可。」
  「考試是選擇題,你只要做記號,不用寫字的。」「選擇題的句子都是模稜兩可的,我 一慌就會看錯,我是外國人。」
  他又沉吟了一下,再說:「不行,我們卷子要存檔的,你口試沒有卷子,我們不能交 代。沒辦法。」
  「怎麼會沒辦法?我可以錄音存檔案,上校先生,請你腦筋活動一點——。」
  我好爭辯的天性又發了。
  他很慈祥的看看我,對我講:「我說,你星期一放心來參加筆試,一定會通過的,不要 再緊張了。」
  我看他實在不肯,也不好強人所難,就謝了他,心平氣和的出來。
  走到門口,上校又叫住我,他說:「請等一下,我叫兩個孩子送你回家,此地太遠 了。」
  他居然稱他的下屬叫孩子們。
  我再謝了上校,出了門,看見兩個「孩子」站得筆直的在車子邊等我,我們一見面,彼 此都大吃一驚。他們就恰巧是那天要捉我無照開車的警察先生們。我很客氣的對他們說: 「實在不敢麻煩你們,如果你們高抬貴手,放我一次,我就自己回去了。」
  我有把握他們當時一定不會捉我。
  我就這樣開車回家了。
  回到家,荷西還在睡覺。
  星期日我不斷背誦手冊。兩人就吃牛油夾麵包和白糖。
  星期一清晨,荷西不肯去上班,他說已經請好假了,可以下星期六補上班,考試他要陪 我去。我根本不要他陪。
  到了考場,場外黑壓壓一大片人群,總有兩三百個,沙哈拉威人也有好多。
  考場的筆試和車試都在同一個地方,恰好對面就是沙漠的監獄,這個地方關的都不是重 犯,重犯在警察部隊裡給鎖著。
  關在這個監獄裡的,大部分是為了搶酒女爭風吃醋傷了人,或是喝醉酒,跟沙哈拉威人 打群架的卡納利群島來的工人。
  真正的社會敗類,地痞流氓,在沙漠倒是沒有,大概此地太荒涼了,就算流氓來了,也 混不出個名堂來。我們在等著進考場,對面的犯人就站在天台上看。
  每當有一個單身西班牙女人來應考,這些粗人就鼓掌大叫:「哇!小寶貝,美人兒,你 他媽的好好考試啊,不要怕,有老子們在這兒替你撐腰,嘖嘖……真是個性感妞兒!」
  我聽見這些粗胚痛快淋漓的在亂吼大叫,不由得笑了起來。
  荷西說:「你還說要一個人來,不是我,你也給人叫小寶貝了。」
  其實我倒很欣賞這些天台上的瘋子,起碼我還沒有看過這麼多興高彩烈的犯人。真是今 古奇觀又一章。那天考的人有兩百多個,新考再考的都有。
  等大隊長帶了另外一位先生開了考場的門,我的心開始加快的跳得很不規則,頭也暈 了,想吐,手指涼得都不會彎曲了。
  荷西緊緊的拉住我的手,好使我不臨陣脫逃掉。
  被叫到名字的人,都像待宰的小羊一樣乖乖的走進那間可怕的大洞裡去。
  等大隊長叫到我的名字,荷西把我輕輕一推,我只好站出去了。
  「您早!」我哭兮兮的向大隊長打招呼。
  他深深的注視著我,對我特別說:「請坐在第一排右邊第一個位子。」
  我想,他對旁人都不指定座位,為什麼偏偏要把我釘十字架呢!一定是不信任我。
  考場裡一片死寂,每個人的卷子都已分好放在椅子下面,每一份卷子都是不相同的,所 以要偷看旁人的也沒有用。「好,現在請開始做,十五分鐘交卷。」
  我馬上拉出座位下面的卷子來,紙上一片外國螞蟻,一個也認它不出。我拚命叫自己安 靜下來,鎮定下來,但是沒有什麼效果,螞蟻都說外國話。
  我乾脆放下紙筆,雙手交握,靜坐一會兒再看。
  荷西在窗外看見我居然坐起「禪」來,急得幾乎要衝進來用大棒子把我喝醒。
  靜坐過了,再看卷,看懂了。
  我為什麼特別被釘在這個架子上,終於有了答案。這份考卷的題目如下:你開車碰到紅 燈,應該(一)衝過去,(二)停下來,(三)拚命按喇叭。
  你看到斑馬線上有行人應該(一)揮手叫行人快走開,(二)壓過人群,(三)停下 來。
  問了兩大張紙,都是諸如此類的瘋狂笑話問題。
  我看了考卷,格格悶笑得快嗆死了,閃電似的給它做好了。
  最後一題,它問:
  你開車正好碰到天主教抬了聖母出來遊街,你應該(一)鼓掌,(二)停下來,(三) 跪下去。
  我答「停下來」,不過我想考卷是天主教國家出的,如果我答— 「跪下去」,他們一 定更加高興。
  這樣我就交卷了,才花了八分鐘。
  交卷時,大隊長很意味深長的微微對我一笑,我輕輕的對他說:「謝謝!日安!」
  穿過一大群埋頭苦幹,咬筆,擦紙,發抖,皺眉頭的被考人,我悄悄的開門出去。
  輪到口試的沙哈拉威人進去時,荷西就一直在安慰我:「沒有關係,這又不是什麼大不 了的事情,考壞了,下星期還可以考,你要放得開。」
  我一句話也不說,賣他一個「關子嶺。」
  十點正,一位先生拿了名單出來,開始唱出通過人的名字,唱來唱去,沒有我。
  荷西不知不覺的將手放到我肩上來。
  我一點也不在意。
  等到— 「三毛」,這兩個字大聲報出來時,我才惡作劇的看了一眼荷西。
  「關子」賣得並不大,但是荷西卻受到了水火同源的意外驚喜,將我一把抱起來,用力 太猛,幾乎扭斷了我的肋骨。
  天台上的犯人看見這一幕,又大聲給我們喝彩。
  我對他們做了一個V字形的手勢,表情一若當年在朝的尼克森,我那份考卷,「水門」 得跟真的一樣。接著馬上考「場內車試」。
  汽車學校的大卡車、小汽車都來了,一字排開,熱鬧非凡,犯人們叫得比賭馬的人還要 有勁。
  兩百多個人筆試下來,只剩了八十多個,看熱鬧的人還是一大群。
  我的武教練這次可沒有光身子,他穿得很整齊。教練一再對我說:「前三輛車你切切不 要上,等別人引擎用熱了,你再上,這樣不太會熄火。」
  我點點頭,這是有把握的事,不必緊張。
  等到第二個人考完,我就說:「我不等了,我現在考。」
  考場綠燈一轉亮,我的車就如野馬般的跳起來衝出去。
  換檔,再換回檔,停車,起步,轉彎,倒車如注音符號A*中危俚鉤擔甲中危鋇 潰殉翟俚谷肓攪就W諾某內去把自己夾做三明治的心;過斜坡,煞車,起步,下坡,換 檔……我分分寸寸,有條有理的做得一絲不差,眼看馬上可以出考場了。我聽見觀眾都在給 我鼓掌,連沙哈拉威人都在叫:「中國女孩棒,棒— 。」
  我這麼高興,一時不知道發了什麼神經病,突然回身去看主考官坐著的塔台。這一回 頭,車子一下滑出路面,衝到粼粼的沙浪裡去,我一慌,車子就熄火了,死在那兒。
  鼓掌的聲音變成驚呼,接著變成大笑,笑得特別響的就是荷西的聲音。
  我也忍不住笑起來,逃出車子,真恨不得就此把自己給活活笑死算了,也好跟希臘諸神 的死法一樣。
  那一個星期中,我痛定思痛,切切的反省自己,大意失荊州,下次一定要注意了。
  第二個星期一,我一個人去應考,這一次不急了,耐著性子等到四五十個人都上去考 了,我這才上陣。
  應該四分鐘內做完的全部動作,我給它兩分三十五秒全做出來了,完全沒有出錯。
  唱名字的時候,只唱了十六個及格的,我是唯一女人裡通過的。
  大隊長對我開玩笑,他說:「三毛的車開得好似炮彈一樣快,將來請你來做交通警察倒 是很得力的幫手。」
  我正預備走路回家,看見荷西滿面春風的來接我,他上工在幾十里外,又乘中午跑回來 了。
  「恭喜!恭喜!」他上來就說。
  「咦!你有千里眼嗎?」
  「是剛剛天台上的犯人告訴我的。」
  我認真的在想,關在牢裡面的人,不一定比放在外面的人壞。
  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壞胚子就如我們中國人講的「龍」一樣,可大可小,可隱可現,你是 捉不住他們,也關不住他們的。
  我趁著給荷西做午飯的時間,叫荷西獨自再去跑一趟,給監牢裡的人送兩大箱可樂和兩 條煙去。起碼在我考試的時候,他們像鼓笛隊似的給我加了油。
  我不低看他們,我自己不比犯人的操守高多少。
  中午我開長途車送荷西去上工,再開回鎮上,將車子藏好,才走路去等最後一關「路 試」。這個「天梯」越爬越有意思,我居然開始十分喜歡這種考試的過程。
  五十度氣溫下的正午,只有烈日將一排排建築短短的影子照射在空寂的街道上,整個的 小鎮好似死去了一般,時間在這裡也凝固起來了。
  當時我看見的景象,完完全全是一幅超現實畫派作品的再版,感人至深。如果再給這時 候來個滾鐵環的小女孩,那就更真切了。
  「路考」就在這種沒有交通流量的地方開始了。
  我雖然知道,在這種時候,鎮上一隻狗也壓不著,鎮外一棵樹也撞不倒,但是我還是不 要太大意。
  起步之前要打指示燈,要回頭看清楚,起步之後靠右走,黃線不要去壓過它,十字路口 停車,斑馬線要慢下來,小鎮上沒有紅綠燈,這一步就省掉了。
  十六個人很快的都考完了,大隊長請我們大家都去交隊的福利社喝汽水。
  我們是八個西班牙人,七個沙哈拉威人,還有我。
  上校馬上發了臨時執照給通過全部考試的人,正式的執照要西班牙那邊再發過來。
  上星期我一直對自己說,在摩洛哥國王哈珊來「西屬撒哈拉」喝茶以前,我得把這個天 梯爬到頂,現在我爬到了,「摩王」還沒有來。
  上校發了七張執照,我分到了一張。
  有了執照之後,開車無論是心情和神色都跟以前大不相同,比較之下才見春秋。
  有一天,我停放好了車,正要走開,突然半空中跳出以前那兩個警察先生,大喝一聲: 「哈,這一次給我們捉到了。」我從容不迫的拿出執照來,舉在他們面前。
  他們看也不看,照開罰單。
  「罰兩百五十塊。」
  「怎麼?」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停車在公共汽車站前,要罰!」
  「這個鎮上沒有公共汽車,從來沒有。」我大叫。「將來會有,牌子已經掛好了。」
  「你們不能用這種方法來罰我,不收,我拒付。」「有站牌就不能停車,管有沒有公 車。」
  我一生氣,腦筋就特別有條理,交通規則在我腦海裡飛快的一頁一頁翻過。
  我推開警察,跳上豐,將車衝出站牌幾公尺,再停住,下車,將罰單塞回給他們。「交 通規則上說,在某地停車兩分鐘之內就開走,不算停車。我停了不到兩分鐘又開走了,所以 不算違規。」
  「官兵捉強盜」,這兩個人又輸了,罰單丟給山羊吃吧。我哈哈大笑,提著菜籃往「沙 漠軍團」的福利社走去,看看今天有沒有好運氣,買到一些新鮮的水果菜蔬。
  日復一日,我這只原本不是生長在沙漠的「黑羊」,是如何在努力有聲有色的打發著漫 長而苦悶的悠悠歲月。—天涼好個秋啊—
  白手成家
  其實,當初堅持要去撒哈拉沙漠的人是我,而不是荷西。
  後來長期留了下來,又是為了荷西,不是為了我。我的半生,飄流過很多國家。高度文 明的社會,我住過,看透,也嘗夠了,我的感動不是沒有,我的生活方式,多多少少也受到 它們的影響。但是我始終沒有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將我的心也留下來給我居住的城市。
  不記得在哪一年以前,我無意間翻到了一本美國的《國家地理雜誌》,那期書裡,它正 好在介紹撒哈拉沙漠。我只看了一遍,我不能解釋的,屬於前世回憶似的鄉愁,就莫名其 妙,毫無保留的交給了那一片陌生的大地。
  B*
  等我再回到西班牙來定居時,因為撒哈拉沙漠還有一片二十八萬平方公里的地方,是西 國的屬地,我懷念渴想往它奔去的慾望就又一度在苦痛著我了。
  這種情懷,在我認識的人裡面,幾乎被他們視為一個笑話。
  我常常說,我要去沙漠走一趟,卻沒有人當我是在說真的。
  也有比較瞭解我的朋友,他們又將我的嚮往沙漠,解釋成看破紅塵,自我放逐,一去不 返也——這些都不是很正確的看法。
  好在,別人如何分析我,跟我本身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B*
  等我給自己排好時間,預備去沙漠住一年時,除了我的父親鼓勵我之外,另外只有一個 朋友,他不笑話我,也不阻止我,更不拖累我。他,默的收拾了行李,先去沙漠的磷礦公 司找到了事,安定下來,等我單獨去非洲時好照顧我。他知道我是個一意孤行的倔強女子, 我不會改變計劃的。
  在這個人為了愛情去沙漠裡受苦時,我心裡已經決定要跟他天涯海角一輩子流浪下去 了。
  那個人,就是我現在的丈夫荷西。
  這都是兩年以前的舊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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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西去沙漠之後,我結束了一切的瑣事,誰也沒有告別。上機前,給同租房子的三個西 班牙女友留下了信和房租。關上了門出來,也這樣關上了我一度熟悉的生活方式,向未知的 大漠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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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停在活動房子的阿雍機場時,我見到了分別三個月的荷西。
  他那天穿著卡其布土色如軍裝式的襯衫,很長的牛仔褲,擁抱我的手臂很有力,雙手卻 粗糙不堪,頭髮鬍子上蓋滿了黃黃的塵土,風將他的臉吹得焦紅,嘴唇是乾裂的,眼光卻好 似有受了創傷的隱痛。
  我看見他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居然在外形和面部表情上有了如此劇烈的轉變,令我心 裡震驚的抽痛了一下。
  我這才聯想到,我馬上要面對的生活,在我,已成了一個重大考驗的事實,而不再是我 理想中甚而含著浪漫情調的幼稚想法了。
  從機場出來,我的心跳得很快,我很難控制自己內心的激動,半生的鄉愁,一旦回歸這 片土地,感觸不能自己。
  撒哈拉沙漠,在我內心的深處,多年來是我夢裡的情人啊!
  我舉目望去,無際的黃沙上有寂寞的大風嗚咽的吹過,天,是高的,地是沉厚雄壯而安 靜的。
  正是黃昏,落日將沙漠染成鮮血的紅色,淒艷恐怖。近乎初冬的氣候,在原本期待著炎 熱烈日的心情下,大地化轉為一片詩意的蒼涼。
  荷西靜靜的等著我,我看了他一眼。
  他說:「你的沙漠,現在你在它懷抱裡了。」
  我點點頭,喉嚨被梗住了。
  「異鄉人,走吧!」
  荷西在多年前就叫我這個名字,那不是因為當時卡繆的小說正在流行,那是因為「異鄉 人」對我來說,是一個很確切的稱呼。
  因為我在這個世界上,向來不覺得是芸芸眾生裡的一份子,我常常要跑出一般人生活著 的軌道,做出解釋不出原因的事情來。
  機場空蕩檔的,少數下機的人,早已走光了。
  荷西肩起了我的大箱子,我背著背包,一手提了一個枕頭套,跟著他邁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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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機場到荷西租下已經半個月的房子,有一段距離,一路上,因為我的箱子和書刊都很 重,我們走得很慢,沿途偶爾開過幾輛車,我們伸手要搭車,沒有人停下來。走了快四十分 種,我們轉進一個斜坡,到了一條硬路上,這才看見了炊煙和人家。
  荷西在風裡對我說:「你看,這就是阿雍城的外圍,我們的家就在下面。」
  遠離我們走過的路旁,搭著幾十個千瘡百孔的大帳篷,也有鐵皮做的小屋,沙地裡有少 數幾隻單峰駱駝和成群的山羊。
  我第一次看見了這些總愛穿深藍色布料的民族,對於我而言,這是走進另外一個世界的 幻境裡去了。
  風裡帶過來小女孩們遊戲時發出的笑聲。
  有了人的地方,就有了說不出的生氣和趣味。
  生命,在這樣荒僻落後而貧苦的地方,一樣欣欣向榮的滋長著,它,並不是掙扎著在生 存,對於沙漠的居民而言,他們在此地的生老病死都好似是如此自然的事。我看著那些上升 的煙火,覺得他們安詳得近乎優雅起來。
  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我的解釋裡,就是精神的文明。
  終於,我們走進了一條長街,街旁有零落的空心磚的四方房子散落在夕陽下。
  我特別看到連在一排的房子最後一幢很小的、有長圓形的拱門,直覺告訴我,那一定就 是我的。
  荷西果然向那間小屋走去,他汗流浹背的將大箱子丟在門口,說:「到了,這就是我們 的家。」
  這個家的正對面,是一大片垃圾場,再前方是一片波浪似的沙谷,再遠就是廣大的天 空。
  家後面是一個高坡,沒有沙,有大塊的硬石頭和硬土。鄰居們的屋子裡看不到一個人, 只有不斷的風劇烈的吹拂著我的頭髮和長裙。
  荷西開門時,我將肩上沉重的背包脫下來。
  暗淡的一條短短的走廊露在眼前。
  荷西將我從背後拎起來,他說:「我們的第一個家,我抱你進去,從今以後你是我的太 太了。」
  這是一種很平淡深遠的結合,我從來沒有熱烈的愛過他,但是我一樣覺得十分幸福而舒 適。
  荷西走了四大步,走廊就走盡了,我抬眼便看見房子中間那一塊四方形的大洞,洞外是 鴿灰色的天空。
  我掙扎著下地來,丟下手裡的枕頭套,趕快去看房間。
  這個房子其實不必走路,站在大洞洞下看看就一目瞭然了。
  一間較大的面向著街,我去走了一下,是橫四大步,直五大步。
  另外一間,小得放下一個大床之外,只有進門的地方,還有手臂那麼寬大的一條橫的空 間。
  廚房是四張報紙平鋪起來那麼大,有一個污黃色裂了的水槽,還有一個水泥砌的平台。
  浴室有抽水馬桶,沒有水箱,有洗臉池,還有一個令人看了大吃一驚的白浴缸,它完全 是達達派的藝術產品—不實際去用它,它就是雕塑。
  我這時才想上廚房浴室外的石階去,看看通到哪裡。荷西說:「不用看了,上面是公用 天台,明天再上去吧。我前幾天也買了一隻母羊,正跟房東的混在一起養,以後我們可以有 鮮奶喝。」
  聽見我們居然有一隻羊,我意外的驚喜了一大陣。荷西急著問我對家的第一印象。
  我聽見自己近似做作的聲音很緊張的在回答他:「很好,我喜歡,真的,我們慢慢來布 置。」
  說這話時,我還在拚命打量這一切,地是水泥地,糊得高低不平,牆是空心磚原來的深 灰色,上面沒有再塗石灰,磚塊接縫地方的干水泥就赤裸裸的掛在那兒。
  抬頭看看,光禿禿吊著的燈泡很小,電線上停滿了密密麻麻的蒼蠅。牆左角上面有個缺 口,風不斷的灌進來。打開水龍頭,流出來幾滴濃濃綠綠的液體,沒有一滴水。我望著好似 要垮下來的屋頂,問荷西:「這兒多少錢一個月的房租?」
  「一萬,水電不在內。」(約七千台幣)
  「水貴嗎?」
  「一汽油桶裝滿是九十塊,明天就要去申請市政府送水。」我嗒然坐在大箱子上,默然 不語。
  「好,現在我們馬上去鎮上買個冰箱,買些菜,民生問題要快快解決。」
  我連忙提了枕頭套跟他又出門去。
  這一路上有人家,有沙地,有墳場,有汽油站,走到天快全暗下來了,鎮上的燈光才看 到了。
  「這是銀行,那是市政府,法院在右邊,郵局在法院樓下,商店有好幾家,我們公司的 總辦公室是前面那一大排,有綠光的是酒店,外面漆黃土色的是電影院— 。」「那排公寓 這麼整齊,是誰住的?你看,那個大白房子裡有樹,有游泳池— 我聽見音樂從白紗窗簾裡 飄出來的那個大廈也是酒家嗎?」
  「公寓是高級職員的宿舍,白房子是總督的家,當然有花園,你聽見的音樂是軍官俱樂 部— 。」
  「啊呀,有一個回教皇宮城堡哪,荷西,你看— 。」「那是國家旅館,四顆星的,給 政府要人來住的,不是皇宮。」
  「沙哈拉威人住哪裡?我看見好多。」
  「他們住在鎮上,鎮外,都有,我們住的一帶叫墳場區,以後你如果叫計程車,就這麼 說。」
  「有計程車?」
  「有,還都是朋馳牌的,等一下買好了東西我們就找一輛坐回去。」
  在同樣的雜貨店裡,我們買下了一個極小的冰箱,買了一隻冷凍雞,一個煤氣爐,一條 毯子。
  「這些事情不是我早先不弄,我怕先買了,你不中意,現在給你自己來挑。」荷西低聲 下氣的在解釋。
  我能挑什麼?小冰箱這家店只有一個,煤氣爐都是一樣的,再一想到剛剛租下的灰暗的 家,我什麼興趣都沒有了。付錢的時候,我打開枕頭套來,說:「我們還沒有結婚,我也來 付一點。」
  這是過去跟荷西做朋友時的舊習慣,搭伙用錢。
  荷西不知道我手裡老是拎著的東西是什麼,他伸頭過來一看,嚇了天大的一跳,一把將 枕頭套抱在胸口,又一面伸手掏口袋,付清了商店的錢。
  等我們到了外面時,他才輕聲問我:「你哪裡弄來的那麼多錢?怎麼放在枕頭套裡也不 講一聲。」
  「是爸爸給我的,我都帶來了。」
  荷西繃著臉不響,我在風裡定定的望著他。
  「我想— 我想,你不可能習慣長住沙漠的,你旅行結束,我就辭工,一起走吧!」
  「為什麼?我抱怨了什麼?你為什麼要辭工作?」荷西拍拍枕頭套,對我很忍耐的笑了 笑。
  「你的來撒哈拉,是一件表面倔強而內心浪漫的事件,你很快就會厭它。你有那麼多 錢,你的日子不會肯跟別人一樣過。」
  「錢不是我的,是父親的,我不用。」
  「那好,明天早晨我們就存進銀行,你— 今後就用我賺的薪水過日子,好歹都要過下 去。」
  我聽見他的話,幾乎憤怒起來。這麼多年的相識,這麼多國家單獨的流浪,就為了這一 點錢,到頭來我在他眼裡還是個沒有份量的虛榮女子。我想反擊他,但是沒有開口,我的潛 力,將來的生活會巍我證明出來的。現在多講都是白費口舌。
  那第一個星期五的夜間,我果然坐了一輛朋馳大橋車回墳場區的家來。
  沙漠的第一夜,我縮在睡袋裡,荷西包著薄薄的毯子,在近乎零度的氣溫下,我們只在 水泥地上鋪了帳篷的一塊帆布,凍到天亮。
  星期六的早晨,我們去鎮上法院申請結婚的事情,又買了一個價格貴得沒有道理的床 墊,床架是不去夢想了。
  荷西在市政府申請送水時,我又去買了五大張沙哈拉威人用的粗草蓆、一個鍋、四個盤 子、叉匙各兩份,刀,我們兩個現成的合起來有十一把,都可當菜刀用,所以不再買。又買 了水桶、掃把、刷子、衣夾、肥皂、油米糖醋… 。
  東西貴得令人灰心,我拿著荷西給我薄薄的一疊錢,不敢再買下去。
  父親的錢,進了中央銀行的定期存戶,要半年後才可動用,利息是零點四六。
  中午回家來,方才去拜訪了房東一家,他是個很慷慨的沙哈拉威人,起碼第一次的印象 彼此都很好。
  我們借了他半桶水,荷西在天台上清洗大水桶內的髒東西,我先煮飯,米熟了,倒出 來,再用同樣的鍋做了半隻雞。
  坐在草蓆上吃飯時,荷西說:「白飯你撒了鹽嗎?」「沒有啊,用房東借的水做的。」
  我們這才想起來,阿雍的水是深井裡抽出來的濃鹹水,不是淡水。
  荷西平日在公司吃飯,自然不會想到這件事。
  那個家,雖然買了一些東西,但是看得見的只是地上鋪滿的蓆子,我們整個週末都在洗 掃工作,天窗的洞洞裡,開始有吱吱怪叫的沙哈拉威小孩子們在探頭探腦。B*
  星期天晚上,荷西要離家去磷礦工地了,我問他明日下午來不來,他說要來的,他工作 的地方,與我們租的房子有快一百公里來回的路程。
  那個家,只有週末的時候才有男主人,平日荷西下班了趕回來,夜深了,再坐交通車回 宿舍。我白天一個人去鎮上,午後不熱了也會有沙哈拉威鄰居來。
  結婚的文件弄得很慢。我經過外籍軍團退休司令的介紹,常常跟了賣水的大卡車,去附 近幾百里方圓的沙漠奔馳,夜間我自己搭帳篷睡在遊牧民族的附近,因為軍團司令的關照, 沒有人敢動我。我總也會帶了白糖、尼龍龜線、藥、煙之類的東西送給一無所有的居民。
  只有在深入大漠裡,看日出日落時一群群飛奔野羚羊的美景時,我的心才忘記了現實生 活的枯燥和艱苦。這樣過了兩個月獨自常吵出鎮去旅行的日子。
  結婚的事在我們馬德里原戶籍地區法院公告時,我知道我快真正安定下來了。
  家,也突然成了一個離不開的地方。
  那只我們的山羊,每次我去捉來擠奶,它都要跳起來用角頂我,我每天要買很多的牧草 和麥子給它吃,房東還是不很高興我們借他的羊欄。
  有的時候,我去晚了一點,羊奶早已被房東的太太擠光了。我很想愛護這隻羊,但是它 不肯認我,也不認荷西,結果我們就將它送給房東了,不再去勉強它。
  B*
  結婚前那一陣,荷西為了多賺錢,夜班也代人上,他日以繼夜的工作,我們無法常吵見 面。家,沒有他來,我許多粗重的事也自己動手做了。
  鄰近除了沙哈拉威人之外,也住了一家西班牙人,這個太太是個健悍的卡納利群島來的 女人。
  每次她去買淡水,總是約了我一起去。
  走路去時水箱是空的,當然跟得上她的步子。
  等到買好十公升的淡水,我總是叫她先走。
  「你那麼沒有用?這一生難道沒有提過水嗎?」她大聲嘲笑我。
  「我——這個很重,你先走——別等我。」
  灼人的烈日下,我雙手提著水箱的柄,走四五步,就停下來,喘一口氣,再提十幾步, 再停,再走,汗流如雨,脊椎痛得發抖,面紅耳赤,步子也軟了,而家,還是遠遠的一個小 黑點,似乎永遠不會走到。
  提水到家,我馬上平躺在蓆子上,這樣我的脊椎就可以少痛一些。
  有時候煤氣用完了,我沒有氣力將空桶拖去鎮上換,計程車要先走路到鎮上去叫,我又 懶得去。
  於是,我常吵借了鄰居的鐵皮炭爐子,蹲在門外扇火,煙嗆得眼淚流個不停。
  在這種時候,我總慶幸我的母親沒有千里眼,不然,她美麗的面頰要為她最愛的女兒浸 濕了——我的女兒是我們捧在手裡,掌上明珠也似的扶養大的啊!她一定會這樣軟弱的哭出 來。
  我並不氣餒,人,多幾種生活的經驗總是可貴的事。B*
  結婚前,如果荷西在加班,我就坐在蓆子上,聽窗外吹過如泣如訴的風聲。
  家裡沒有書報,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吃飯坐在地上,睡覺換一個房間再躺在地上的 床墊。
  牆在中午是燙手的,在夜間是冰涼的。電,運氣好時會來,大半是沒有電。黃昏來了, 我就望著那個四方的大洞,看灰沙靜悄悄的像粉一樣撒下來。
  夜來了,我點上白蠟燭,看它的眼淚淌成什麼形象。
  這個家,沒有抽屜,沒有衣櫃,我們的衣服就放在箱子裡,鞋子和零碎東西裝大紙盒, 寫字要找一塊板來放在膝蓋上寫。夜間灰黑色的冷牆更使人覺得陰寒。
  有時候荷西趕夜間交通車回工地,我等他將門卡塔一聲帶上時,就沒有理性的流下淚 來,我衝上天台去看,還看見他的身影,我就又衝下來出去追他。
  我跑得氣也喘不過來,趕到了他,一面喘氣一面低頭跟他走。
  「你留下來行不行?求求你,今天又沒有電,我很寂寞。」我雙手插在口袋裡,頂著風 向他哀求著。
  荷西總是很難過,如果我在他走了又追出去,他眼圈就紅了。
  「三毛,明天我代人的早班,六點就要在了,留下來,清早怎麼趕得上去那麼遠?而且 我沒有早晨的乘車證。」
  「不要多賺了,我們銀行有錢,不要拚命工作了。」「銀行的錢,將來請父親借我們買 幢小房子。生活費我多賺給你,忍耐一下,結婚後我就不再加班了。」「你明天來不來?」
  「下午一定來,你早晨去五金建材店問問木材的價錢,我下工了回來可以趕做桌子給 你。」
  他將我用力抱了一下,就將我往家的方向推。我一面慢慢跑步回去,一面又回頭去看, 荷西也在遠遠的星空下向我揮手。
  有時候,荷西有家眷在的同事,夜間也會開了車來叫我。「三毛,來我們家吃晚飯,看 電視,我們再送你回來,不要一個人悶著。」
  我知道他們的好意裡有憐憫我的成份,我就驕傲的拒絕掉。那一陣,我像個受傷的野獸 一樣,一點小小的事情都會觸怒我,甚而軟弱的痛哭。
  撒哈拉沙漠是這麼的美麗,而這兒的生活卻是要付出無比的毅力來使自己適應下去啊!
  我沒有厭沙漠,我只是在習慣它的過程裡受到了小小的挫折。
  第二日,我拿著荷西事先寫好的單子去鎮上很大的一家材料店問問價錢。
  等了很久才輪到我,店裡的人左算右算,才告訴我,要兩萬五千塊以上,木料還缺貨。
  我謝了他們走出來,想去郵局看信箱,預計做傢俱的錢是不夠買幾塊板的了。
  走過這家店外的廣場,我突然看見這個店丟了一大堆裝貨來的長木箱,是極大的木條用 鐵皮包釘的,好似沒有人要了。
  我又跑回店去,問他們:「你們外面的空木箱是不是可以送給我?」
  說這些話,我臉漲紅了,我一生沒有這樣為了幾塊木板求過人。
  老闆很和氣的說:「可以,可以,你愛拿幾個都拿去。」我說:「我想要五個,會不會 太多?」
  老闆問我:「你們家幾個人?」
  我回答了他,覺得他問得文不對題。
  我得到了老闆的同意,馬上去沙哈拉威人聚集的廣場叫了兩輛驢車,將五個空木箱裝上 車。
  同時才想起來,我要添的工具,於是我又買了鋸子、鎯頭、軟尺、兩斤大小不同的釘 子,又買了滑輪、麻繩和粗的磨沙紙。
  我一路上跟在驢車的後面,幾乎是吹著口哨走的。我變了,我跟荷西以前一樣,經過三 個月沙漠的生活,過去的我已不知不覺的消失了。我居然會為了幾個空木箱這麼的歡悅起 來。
  到了家,箱子擠不進門。我不放心放在門外,怕鄰居來拾了我的寶貝去。
  那一整天,我每隔五分鐘就開門去看木箱還在不在。這樣緊張到黃昏,才看見荷西的身 影在地平線上出現了。
  我趕緊到天台上去揮手打我們的旗語,他看懂了,馬上跑起來。
  跑到門口,他看見把窗子也擋住了的大木箱,張大了眼睛,趕快上去東摸西摸。
  「那裡來的好木頭?」
  我騎在天台的矮牆上對他說:「我討來的,現在天還沒黑,我們快快做個滑車,把它們 吊上來。」
  那個晚上,我們吃了四個白水煮蛋,冒著刺骨的寒風將滑車做好,木箱拖上天台,拆開 包著的鐵條,用力打散木箱,荷西的手被釘子弄得流出血來,我抱住大箱子,用腳抵住牆幫 忙他一塊一塊的將厚板分開來。
  「我在想,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做傢俱,為什麼我們不能學沙哈拉威人一輩子坐在蓆子 上。」
  「因為我們不是他們。」
  「我為什麼不能收,我問你。」我抱住三塊木條再思想這個問題。
  「他們為什麼不吃豬肉?」荷西笑起來。
  「那是宗教的問題,不是生活形態的問題。」
  「你為什麼不愛吃駱駝肉?基督教不可吃駱駝嗎?」「我的宗教裡,駱駝是用來穿針眼 的,不是當別的用。」「所以我們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
  這是很壞的解釋,但是我要傢俱是要定了,這件事實在使我著愧。
  第二日荷西不能來,那一陣我們用完了他賺的薪水,他拚命在加班,好使將來的日子安 穩一點。
  第三日荷西還是不能來,他的同事開車來通知我。
  天台上堆滿了兩人高的厚木條,我一個早晨去鎮上,回來木堆已經變成一人半高了,其 他的被鄰居取去壓羊欄了。
  我不能一直坐在天台上守望,只好去對面垃圾場撿了好幾個空罐頭,打了洞,將它們掛 在木堆四同,有人偷寶貝,就會響,我好上去捉。
  我還是被風騙了十幾次,風吹過,罐子也會響。B*
  那個下午,我整理海運寄到的書籍紙盒,無意間看到幾張自己的照片。
  一張是穿了長禮服,披了毛皮的大衣,頭髮梳上去,掛了長的耳環,正從柏林歌劇院聽 了《弄臣》出來。另外一張是在馬德里的冬夜裡,跟一大群浪蕩子(女)在舊城區的小酒店 唱歌跳舞喝紅酒,我在照片上非常美麗,長髮光滑的披在肩上,笑意盈盈— 。
  我看著看著一張一張的過去,丟下大疊照片,廢然倒在地上,那對心情,好似一個死去 的肉體,靈魂被領到望鄉台上去看他的親人一樣悵然無奈。
  不能回首,天台上的空罐罐又在叫我了,我要去守我的木條,這時候,再沒有什麼事, 比我的木箱還重要了。B*
  生命的過程,無論是陽春白雪,青菜豆腐,我都得嘗嘗是什麼滋味,才不枉來走這麼一 遭啊!
  (其實,青菜豆腐都嘗不到。)
  沒有什麼了不起,這世上,能看到— 「長河落日圓,大漠荒煙直」的幸運兒又有幾個 如我?(沒有長河,煙也不是直的。)
  再想— 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這個意境裡,是框得上我了。 (也沒有瘦馬,有瘦駝。)B*
  星期五是我最盼望的日子,因為荷西會回家來,住到星期天晚上再去。
  荷西不是很羅曼蒂克的人,我在沙漠裡也風花雪月不起來了,我們想到的事,就是要改 善環境,克服物質上精神上的大苦難。
  我以前很笨,做飯做菜用一個僅有的鍋,分開兩次做,現在悟出道理來了,我將生米和 菜肉乾脆混在一起煮,變成菜飯,這樣簡單多了。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在燭光下細細的畫出了很多圖樣的傢俱式樣叫我挑,我挑了最簡單 的。
  星期六清晨,我們穿了厚厚的毛衣,開始動工。
  「先把尺寸全部鋸出來,你來坐在木板上,我好鋸。」
  荷西不停的工作,我把鋸出來的木板寫上號碼。
  一小時一小時的過去,太陽升到頭頂上了,我將一塊濕毛巾蓋在荷西的頭上,又在他打 赤膊的背上塗油。荷西的手磨出水泡來,我不會做什麼事,但是我可以壓住木條,不時拿冰 水上來給他喝,也將闖過來的羊群和小孩們喝走。
  太陽像溶化的鐵漿一樣灑下來,我被曬得看見天地都在慢慢的旋住。
  荷西不說一句話,像希臘神話裡的神祇一樣在推著他的巨石。
  我很為有這樣的一個丈夫驕傲。
  過去我只看過他整齊打出來的文件和情書,今天才又認識了一個新的他。
  吃完菜飯,荷西躺在地上,我從廚房出來,他已經睡著了。
  我不忍去叫醒他,輕輕上天台去,將桌子、書架、衣架和廚房小茶几的鋸好木塊,分類 的一堆一堆區別開來。荷西醒來已是黃昏了,他跳起來,發怒的責怪我:「你為甚麼不推醒 我。」
  我低頭不語,沉默是女人最大的美德。不必分辯他體力不濟。要給他休息之類的話,荷 西腦袋是高級水泥做的。弄到夜間十一點,我們居然有了一張桌子。
  第二天是安息日,應該停工休息,但是荷西不做就不能在心靈上安息,所以他還是不停 的在天台上敲打。「給我多添一點飯,晚上可以不再吃了。衣架還得砌到牆裡去,這個很費 事,要多點時間。」
  吃飯時荷西突然抬起頭來,好似記起什麼事情來了似的對我笑起來。
  「你知道我們這些木箱原來是裝什麼東西來的?那天馬丁那個卡車司機告訴我。」
  「那麼大,也許是包大冰櫃來的?」
  荷西聽了笑個不住。
  「講給你聽好不好?」
  「難道是裝機器來的?」
  「是——棺——材。五金建材店是從西班牙買了十五口棺材來。」
  我恍然大悟,這時才想起,五金店的老闆很和氣的問我家裡有幾人,原來是這個道理。
  「你是說,我們這兩個活人,住在墳場區,用棺材外箱做傢俱——」
  「你覺得怎麼樣?」我又問他。
  「我覺得一樣。」荷西擦了一下嘴站起來,就又上天台去做工了。
  我因為這個意外,很興奮了一下。我覺得不一樣,我更加喜歡我的新桌子。
  不幾日,我們被法院通知,可以結婚了。
  我們結好婚,趕快彎到荷西總公司去,請求荷西的早班乘車證,結婚補助,房租津貼, 減稅,我的社會健康保險——。B*
  我們正式結婚的時候,這個家,有一個書架,有一張桌子,在臥室空間架好了長排的掛 衣櫃,廚房有一個小茶几塞在炊事台下放油糖瓶,還有新的沙漠麻布的彩色條紋的窗簾— —。
  客人來了還是要坐在蓆子上,我們也沒有買鐵絲的床架、牆,還是空心磚的,沒有糊上 石粉,當然不能粉刷。
  結婚後,公司答應給兩萬塊的傢俱補助費,薪水加了七千多,稅減了,房租津貼給六千 五一個月,還給了我們半個月的婚假。
  我們因為在結婚證書上簽了字,居然在經濟上有很大的改善,我因此不再反傳統了,結 婚是有好處的。
  我們的好友自動願代荷西的班,於是我們有一個整月完全是自己的時間。
  「第一件事,就是帶你去看磷礦。」
  坐在公司的吉普車上,我們從爆礦的礦場一路跟著輸送帶。開了一百多里,直到磷礦出 口裝船的海上長堤,那兒就是荷西工作的地方。
  「天啊!這是詹姆士寵德的電影啊!你是○○七,我是電影裡那個東方壞女子——」
  「壯觀吧!」荷西在車上說。
  「這個偉大工程是誰承建的?」
  「德國克虜伯公司。」荷西有些氣短起來。
  「我看西班牙人就造不出這麼了不起的東西來。」「三毛,你幫幫忙給我閉嘴好不 好。」
  結婚的蜜月,我們請了嚮導,租了吉普車,往西走,經過「馬克貝斯」進入「阿爾及利 亞」,再轉回西屬撒哈拉,由「斯馬拉」斜進「茅裡塔尼亞」直到新內加邊界,再由另外一 條路上升到西屬沙漠下方的「維亞西納略」,這才回到阿雍來。
  這一次直渡撒哈拉,我們雙雙墜入它的情網,再也離不開這片沒有花朵的荒原了。
  回到了甜蜜的家,只有一星期的假日了,我們開始瘋狂的佈置這間陋室。
  我們向房東要求糊牆,他不肯,我們去鎮上問問房租,都在三百美金以上,情形也並不 理想。
  荷西計算了一夜,第二天他去鎮上買了石灰、水泥,再去借了梯子、工具,自己動起手 來。
  我們日日夜夜的工作,吃白麵包、牛奶和多種維他命維持體力,但是長途艱苦的旅行回 來,又接著不能休息,我們都突然瘦得眼睛又大又亮,腳步不穩。
  「荷西,我將來是可以休息的,你下星期馬上要工作,不能休息一兩天再做嗎?」
  荷西在梯子上望也不望我。
  「我們何必那麼省,而且——我——我銀行裡還有錢。」「你不知道此地泥水匠是用小 時收工資的嗎?而且我做得不比他們差。」
  「你這個混蛋,你要把錢存到老了,給將來的小孩子亂用嗎?」
  「如果將來我們有孩子,他十二歲就得出去半工半讀,不會給他錢的。」
  「你將來的錢要給誰用?」我在梯子下面又輕輕的問了一句。
  「給父母養老,你的父母以後我們離開沙漠,安定下來了,都要接來。」
  我聽見他提到我千山萬水外的雙親,眼睛開始濕了。「父親母親都是很體諒我們而內心 又很驕傲的人,父親尤其不肯住外國——」
  「管他肯不肯,你回去雙手挾來,他們再要逃回台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於是我為著這個乘龍快婿的空中樓閣,只好再努力調石灰水泥,梯子上不時有啪啪的濕 塊落下來,打在我的頭頂和鼻尖上。
  「荷西,你要快學中文。」
  「學不會,這個我拒絕。」
  荷西什麼都行,就是語言很沒有天份,法文搞了快十年,我看他還是不太會講,更別說 中文了,這個我是不逼他的。
  最後一天,這個家,裡裡外外粉刷成潔白的,在墳場區內可真是鶴立雞群,沒有編門牌 也不必去市政府申請了。B*
  七月份,我們多領了一個月的底薪,(我們是做十一個月的工,拿十四個月的錢。)結 婚補助,房租津貼,統統發下來了。
  荷西下班了,跑斜坡近路回來,一進門就將錢從每一個口袋裡掏出來,丟在地上,綠綠 的一大堆。
  在我看來,也許不驚人,但是對初出茅廬的荷西,卻是生平第一次賺那麼多錢。
  「你看,你看,現在可以買海棉墊了,可以再買一床毯子,可以有床單,有枕頭,可以 出去吃飯,可以再買一個存水桶,可以添新鍋,新帳篷— 」
  拜金的兩個人跪在地上對著鈔票膜拜。
  把錢數清楚了,我笑吟吟的拿出八千塊來分在一旁。「這做什麼?」
  「給你添衣服,你的長褲都磨亮了,襯衫領子都破了,襪子都是洞洞,鞋,也該有一雙 體面些的。」
  「我不要,先給家,再來裝修我,沙漠裡用不著衣服。」他仍穿鞋底有洞的皮鞋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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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空心磚鋪在房間的右排,上面用棺材外板放上,再買了兩個厚海棉墊,一個豎放靠 牆,一個貼著平放在板上,上面蓋上跟窗廉一樣的彩色條紋布,後面用線密密縫起來。
  它,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長沙發,重重的色彩配上雪白的牆,分外的明朗美麗。
  桌子,我用白布鋪上,上面放了母親寄來給我的細竹廉卷。愛我的母親,甚至寄了我要 的中國棉紙糊的燈罩來。
  陶土的茶具,我也收到了一份,愛友林復南寄來了大卷現代版書,平先生航空送了我大 箱的皇冠叢書,父親下班看到怪裡怪氣的海報,他也會買下來給我。姐姐向我進貢衣服,弟 弟們最有意思,他們搞了一件和服似的浴衣來給荷西,穿上了像三船敏郎— 我最欣賞的幾 個男演員之一。
  等母親的棉紙燈罩低檔的掛著,林懷民那張黑底白字的「靈門舞集」四個龍飛鳳舞的中 國書法貼在牆上時,我們這個家,開始有了說不出的氣氛和情調。
  這樣的家,才有了精益求精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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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西上班時,我將書架油了一層深木色,不是油漆,是用一種褐色的東西刷上去,中文 不知叫什麼。書架的感覺又厚重多了。
  我常常分析自己,人,生下來被分到的階級是很難再擺脫的。我的家,對沙哈拉威人來 說,沒有一樣東西是必要的,而我,卻脫不開這個枷鎖,要使四周的環境複雜得跟從前一 樣。
  慢慢的,我又步回過去的我了,也就是說,我又在風花雪月起來。
  荷西上班去了,我就到家對面的垃圾場去拾破爛。
  用舊的汽車外胎,我拾回來洗清潔,平放在蓆子上,裡面填上一個紅布坐墊,像一個鳥 巢,誰來了也搶著坐。
  深綠色的大水瓶。我抱回家來,上面插上一叢怒放的野地荊棘,那感覺有一種強烈痛苦 的詩意。
  不同的汽水瓶,我買下小罐的油漆給它們厚厚的塗上印地安人似的圖案和色彩。
  駱駝的頭骨早已放在書架上。我又逼著荷西用鐵皮和玻璃做了一盞風燈。
  快腐爛的羊皮,拾回來學沙哈威人先用鹽,再塗「色伯」(明礬)硝出來,又是一張坐 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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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誕節到了,我們離開沙漠回馬德里去看公婆。
  再回來,荷西童年的書到大學的,都搬來了,沙漠的小屋,從此有了書香。
  我看沙漠真嫵媚,沙漠看我卻不是這回事。
  可憐的文明人啊!跳不出這些無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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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家裡還差植物,沒有綠意。」
  有一個晚上我對荷西說。
  「差的東西很多,永遠不會滿足的。」
  「不會,所以要去各處撿。」
  那個晚上,我們爬進了總督家的矮牆,用四隻手拚命挖他的花。
  「快,塞在塑膠袋裡,快,還要那一棵大的爬籐的。」「天啊,這個鬼根怎麼長得那麼 深啊!」
  「泥土也要,快丟進來。」
  「夠了吧!有三棵了。」荷西輕聲問。
  「再要一棵,再一棵我就好了。」我還在拔。
  突然,我看到站在總督前門的那個衛兵慢慢踱過來了,我嚇得魂飛膽裂,將大包塑膠袋 一下塞在荷西胸前,急叫他。「抱住我,抱緊,用力親我,狼來了,快!」
  荷西一把抱住我,可憐的花被我們夾在中間。
  衛兵果然快步走上來,槍彈卡噠上了膛。
  「做什麼?你們在這裡鬼鬼祟祟?」
  「我— 我們— 」
  「快出去,這裡不是給你們談情說愛的地方。」
  我們彼此用手抱緊,住短牆走去,天啊,爬牆時花不要掉出來才好。
  「噓,走大門出去,快!」衛兵又大喝。
  我們就慢步互抱著跑掉了,我還向衛兵鞠了一個十五度的躬。
  這件事我後來告訴外籍軍團的老司令,他大笑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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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家,我還是不滿足,沒有音樂的地方,總像一幅山水畫缺了溪水瀑布一樣。
  為了省出錄音機的錢,我步行到很遠的「外籍兵團」的福利社去買菜。
  第一次去時,我很不自在,我也不會像其他的婦女們一樣亂擠亂搶,我規規矩矩的排 隊,等了四小時才買到一籃子菜,價格比一般的雜貨店要便宜三分之一。
  後來我常常去,那些軍人看出我的確是有教養,就來路見不平了。
  他們甚而有點偏心,我一到櫃檯,還沒有擠進去,他們就會公然隔著胖大粗魯的女人 群,高聲問我:「今天要什麼?」我把單子遞過去,過了一會兒,他們從後門整盒的裝好, 我付了錢,跑去叫計程車,遠遠車還沒停好,就有軍裝大漢扛了盒子來替我裝進車內,我不 出半小時又回家了。這裡駐著的兵種很多,我獨愛外籍兵團。(也就是我以前說的沙漠兵 團。)
  他們有男子氣,能吃苦,尊重應該受敬重的某些婦女。他們會打仗,也會風雅,每星期 天的黃昏,外籍兵團的交響樂團就在市政府廣場上演奏,音樂從《魔笛》《荒山之夜》《玻 麗路》種種古典的一直吹到《風流寡婦》才收場。
  錄音機、錄音帶就在軍營的福利社裡省出來了。電視、洗衣機卻一直不能吸引我。
  我們又開始存錢,下一個計劃是一匹白馬,現代的馬都可以分期付款,但是荷西不要做 現代人,他一定要一次付清。所以只好再走路,等三五個月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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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鎮上唯一快捷的路徑就是穿過兩個沙哈拉威人的大墳場,他們埋葬人的方式是用布 包起來放在沙洞裡,上面再蓋上零亂的石塊。
  我有一日照例在一堆堆石塊裡繞著走,免得踏在永遠睡過去的人身上打攏了他們的安 寧。
  這時,我看見一個極老的沙哈拉威男人,坐在墳邊,我好奇的上去看他在做什麼,走近 了才發覺他在刻石頭。
  天啊!他的腳下堆了快二十個石刻的形象,有立體凸出的人臉,有鳥,有小孩的站姿, 有婦女裸體的臥姿正張開著雙腳,私處居然又連刻著半個在出生嬰兒的身形,還刻了許許多 多不用的動物,羚羊、駱駝……我震驚得要昏了過去,蹲下來問他:「偉大的藝術家啊,你 這些東西賣不賣?」
  我伸手去拿起一個人臉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麼粗糙感人而自然的創作,我一定要 搶過來。
  這個老人茫然的抬頭望我,他的表情好似瘋了一樣。我拿了他三個雕像,塞給他一千塊 錢,進鎮的事也忘了,就往家裡逃去。他這才啞聲嚷起來,蹣跚的上來追我。我抱緊了這些 石塊,不肯放手。
  他捉著我拉我回去,我又拚命問他:「是不是不夠,我現在手邊沒有錢了,我再加你, 再加— 。」
  他不會說話,又彎下腰去拾起了兩隻鳥的石像塞在我懷裡,這才放我走了。
  我那一日,飯也沒有吃,躺在地上把玩賞著這偉大無名氏的藝術品,我內心的感動不能 用字跡形容。
  沙哈拉威鄰居看見我買下的東西是花了一千塊弄來的,笑得幾乎快死去,他們想,我是 一個白癡。我想,這只是文化層次的不同,而產生的不能相通。
  對我,這是無價之寶啊!
  第二日,荷西又給了我兩千塊錢,我去上墳,那個老人沒有再出現。
  烈日照著空曠的墳場,除了黃沙石堆之外,一無人跡。我那五個石像,好似鬼魂送給我 的紀念品,我感激得不得了。B*
  屋頂的大方洞,不久也被荷西蓋上了。
  我們的家,又添了羊皮鼓,羊皮水袋,皮風箱,水煙壺,沙漠人手織的彩色大床罩,奇 形怪狀的風沙聚合的石頭— 此地人叫它沙漠的玫瑰。
  我們訂的雜誌也陸續的寄來了,除了西班牙文及中文的之外,當然少不了一份美國的 《國家地理雜誌》。
  我們的家,在一年以後,已成了一個真正藝術的宮殿。B*
  單身的同事們放假了,總也不厭的老遠跑來坐上一整天。
  沒有家的人來了,我總想盡辦法給他們吃到一些新鮮的水果和菜蔬,也做糖醋排骨。
  荷西就這樣交到了幾個對我們死心塌地的愛友。B*
  朋友們不是吃了就算了的,他們母親千里外由西班牙寄來的火腿香腸,總也不會忘了叫 荷西下班帶來分給我,都是有良心的人。
  有一個週末,荷西突然捧了一大把最名貴的「天堂鳥」的花回來,我慢慢的伸手接過 來,怕這一大把花重拿了,紅艷的鳥要飛回天堂去。
  「馬諾林給你的。」
  我收到了比黃金還要可貴的禮物。
  以後每一個週末都是天堂鳥在牆角怒放著燃燒著它們自己。這花都是轉給荷西帶回來 的。
  荷西,他的書籍大致都是平原大野、深海、星空的介紹,他不喜歡探討人內心的問題, 他也看,但總是說人生的面相不應那麼去分析的。
  所以,他對天堂鳥很愛護的換淡水,加阿斯匹靈片,切掉漸漸腐爛的莖梗,對馬諾林的 心理,他就沒有去當心他。馬諾林自從燃燒的火鳥進了我們家之後,再也不肯來了。
  有一天荷西上工去了,我跑去公司打內線電話,打馬諾林,我說我要單獨見他一面。
  他來了,我給他一杯冰汽水,嚴肅的望著他。
  「說出來吧!心裡會舒暢很多。」
  「我— 我— 你還不明白嗎?」他用手抱著頭,苦悶極了的姿勢。
  「我以前有點覺得,現在才明白了。馬諾林,好朋友,你抬起頭來啊!」
  「我沒有任何企圖,我沒有抱一點點希望,你不用責怪我。」
  「不要再送花了好嗎?我受不起。」
  「好,我走了,請你諒解我,我對不起你,還有荷西,我— 。」
  「畢葛,(我叫他的姓)你沒有侵犯我,你給了一個女人很大的讚美和鼓勵,你沒有要 請求我原諒你的必要  。」「我不會再麻煩你了,再見!」他的聲音低得好似在無聲的哭 泣。
  荷西不知道馬諾林單獨來過。
  過了一星期,他下班回來,提了一大紙盒的書,他說:「馬諾林那個怪人,突然辭職走 了,公司留他到月底他都不肯,這些書他都送給我們了。」
  我隨手拿起一本書來看,居然是一本— 《在亞洲的星空下》。
  我的心裡無端的掠過一絲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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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後單身朋友們來,我總特別留意自己的言行。在廚房裡的主婦,代替了以前擠在他們 中間辯論天南地北話題的主要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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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佈置得如此的舒適清潔而美麗,我一度開辦的免費女子學校放長假了。
  我教了鄰近婦女們快一年的功課,但是她們不關心數目字,也不關心衛生課,她們也不 在乎認不認識錢。她們每天來,就是跑進來要借穿我的衣服,鞋子,要口紅,眉筆,塗手的 油,再不然集體躺在我的床上,因為我已買了床架子,對於睡地席的她們來說,是多麼新鮮 的事。
  她們來了,整齊的家就大亂起來。書不會念,賈桂琳甘迪、歐納西斯等等名人卻比我還 認識,也認識李小龍,西班牙的性感男女明星她們更是如數家珍;看到喜歡的圖片,就從雜 志上撕走;衣服穿在布包下不告而取,過幾天又會送回來已經髒了扣子又被剪掉的。
  這個家,如果她們來了,不必編劇,她們就會自導自演的給你觀賞驚心動魄的「災難電 影」。
  等荷西買下了電視時,她們再用力敲門罵我,我都不開了。
  電視是電來時我們唯一最直接對外面大千世界的接觸,但是我仍不很愛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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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用手洗了不知多少床單之後,一架小小的洗衣機被荷西搬回定來了。
  我仍不滿足,我要一匹白馬,要像彩色廣告上的那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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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我在鎮上認識了許多歐洲婦女。
  我從來沒有串門子的習慣,但是,有一位荷西上司的太太是個十分投合的中年婦人,她 主動要教我裁衣服,我勉為其難,就偶爾去公司高級職員宿舍裡看她。
  有一天,我拿了一件接不上袖口的洋裝去請教她,恰好她家裡坐了一大群太太們。
  起初她們對我非常應酬,因為我的學歷比她們高。(真是俗人,學歷可以衡量人的什 麼?學歷有什麼用?)後來不知那一個笨蛋,問起我:「你住在哪一幢宿舍?我們下次來看 你。」
  我很自然的回答她們:「荷西是一級職員,不是主管,我們沒有分配宿舍。」
  「那也可以去找你啊!你可以教我們英文,你住鎮上什麼街啊?」
  我說:「我住在鎮外,墳場區。」
  室內突然一陣難堪的寂靜。
  好心的上司太太馬上保護我似的對她們說:「她的家佈置得真有格調,我從沒有想過, 沙哈拉威人出租的房子可以被她變成畫報裡似的美麗。」
  「那個地方我從來沒有去過,哈哈,怕得傳染病。」另外一個太太又說。
  我不是一個自卑的人,她們的話還是觸痛了我。「我想,來了沙漠,不經過生活物質上 的困難,是對每一個人在經驗上多多少少的損失。」我慢慢的說。「什麼沙漠,算了,我們 住在這種宿舍裡,根本覺都不覺得沙漠。你啊!可惜了,怎麼不搬來鎮上住,跟沙哈拉威人 混在一起——嘖嘖——。」
  我告別出來的時候,上司太太又追出來,輕輕的說:「你再來哦!要來的哦!」
  我笑笑點點頭,下了樓飛奔我甜甜的小白屋去。我下定決心,不搬去鎮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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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漠為了摩洛哥和茅裡塔尼亞要瓜分西屬撒哈拉時,此地成了風雲地帶,各國的記者都 帶了大批攝影裝備來了。
  他們都住在國家旅館裡,那個地方我自然不會常常去。那時我們買下了一輛車(我的白 馬),更不會假日留在鎮上。
  恰好有一天,我們開車回鎮,在鎮外五十多里路的地方,看見有人在揮手,我們馬上停 車,看看那人發生了什麼事情。
  原來是他的車完全陷到軟沙裡去了,要人幫忙。
  我們是有經驗的,馬上拿出一條舊毯子來,先幫這個外國人用手把輪胎下挖出四條溝 來,再鋪上毯子在前輪,叫他發動車,我們後面再推。
  再軟的沙地,鋪上大毯子,輪胎都不會陷下去。
  弄了也快一小時,才完全把他的車救到硬路上來。
  這個人是個通訊社派來的記者,他一定要請我們去國家旅館吃飯。
  我們當時也太累太累了,推脫掉他,就回家來了。這事我們第二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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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沒有半個月,我一個人在家,聽見有人在窗外說:「不會錯,就是這一家,我們試 試看。」
  我打開門來,眼前站的就是那個我們替他推車的人。
  他手裡抱了一束玻璃紙包著的大把——「天堂鳥」。另外跟著一個朋友,他介紹是他同 事。
  「我們可以進來嗎?」很有禮貌的問。
  「請進來。」
  我把他的花先放到廚房去,又倒了冰汽水出來。我因為手裡托著托盤,所以慢步的在 走。
  這時我聽見這個外國人用英文對另外一個輕輕說:「天呀!我們是在撒哈拉嗎?天呀! 天呀!」
  我走進小房間時,他們又從沙發裡馬上站起來接托盤。「不要麻煩,請坐。」
  他們東張西望,又忍不住去摸了我墳場上買來的石像。也不看我,嘖嘖讚歎。
  一個用手輕輕推了一下我由牆角掛下來的一個小腳踏車的銹鐵絲內環,這個環蕩了一個 弧形。
  「沙漠生活,我只好弄一點普普藝術。」我捉住鐵環向他笑笑。
  「天啊!這是我所見最美麗的沙漠家庭。」
  「廢物利用。」我再驕傲的笑了。
  他們又坐下沙發。
  「當心!你們坐的是棺材板。」
  他們唬一下跳起來,輕輕翻開布套看看裡面。
  「裡面沒有木乃伊,不要怕。」
  最後他們磨了好久,想買我一個石像。
  我沉吟了一下,拿了一隻石做的鳥給他們,鳥身有一抹自然石塊的淡紅色。
  「多少錢?」
  「不要錢。對懂得欣賞它的人,它是無價的,對不懂得的人,它一文不值。」
  「我們——意思一下付給你。」
  「你們不是送了我天堂鳥嗎?我算交換好了。」他們千恩萬謝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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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個星期,我們在鎮上等看電影,突然有另一個外地人走過來,先伸出了手,我 們只有莫名其妙的跟他握了一握。
  「我聽另外一個通訊社的記者說,你們有一個全沙漠最美麗的家,我想我不會認錯人 吧!」
  「不會認錯,在這兒,我是唯一的中國人。」
  「我希望——如果不太冒昧的話,我想看看你們的家,給我參考一些事情。」
  「請問您是——。」荷西問他。
  「我是荷蘭人,我受西班牙政府的托,來此地承造一批給沙哈拉威人住的房子,是要造 一個宿舍區,不知可不可以——。」
  「可以,歡迎你隨時來。」荷西說。
  「可以拍照嗎?」
  「可以,不要掛心這些小事。」
  您的太太我也可以拍進去嗎?「
  「我們是普通人,不要麻煩了。」我馬上說。
  第二日,那個人來了,他拍了很多照片,又問我當初租到這個房子時是什麼景象。
  我給他看了第一個月搬來時的一卷照片。
  他走時對我說:「請轉告你的先生,你們把美麗的羅馬造成了。」
  我回答他:「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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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真是奇怪,沒有外人來證明你,就往往看不出自己的價值。
  我,那一陣,很陶醉在這個沙地的城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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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一天,房東來了,他一向很少進門內來坐下的。他走進來,坐下了,又大擺大搖的 起身各處看了一看。接著他說:「我早就對你們說,你們租下的是全撒哈拉最好的一幢房 子,我想你現在總清楚了吧!」
  「請問有什麼事情?」我直接的問他。
  「這種水準的房子,現在用以前的價格是租不到的,我想——漲房租。」
  我想告訴他——「你是隻豬。」
  但是我沒有說一句話,我拿出合約書來,冷淡的丟在他面前,對他說:「你漲房租,我 明天就去告你。」「你——哪哪哪哪們西班牙人要欺負我們沙哈拉威人。」他居然比我還發 怒。
  「你不是好回教徒,就算你天天禱告,你的神也不會照顧你,現在你給我滾出去。」
  「漲一點錢,被你污辱我的宗教——。」他大叫。「是自己污辱你的宗教,你請出 去。」
  「我——我——你他媽的——」
  我將我的城堡關上,吊橋收起來,不聽他在門外罵街。我放上一卷錄音帶,德弗乍克的 「新世界」交響曲充滿了房間。
  我,走到輪胎做的圓椅墊裡,慢慢的坐下去,好似一個君王。

<<撒哈拉的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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