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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斯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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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羅倫薩的愛與死:維納斯的誕生 [英]莎拉·杜楠特 李繼宏 譯                      
   故事背景是文藝復興時期的佛羅倫薩;群星閃耀,奇才輩出。物慾橫流,宗教極端。一個身上紋著毒蛇與男像的修女究竟有著怎樣的身世?這部小說便是這位修女的自白書。 
  一個追求藝術與自由的女孩遭遇了不幸的婚姻——丈夫是個戀童者,而自己的哥哥正是這個孌童。女孩本來就是統治者美第奇的私生女,而她自己的女兒又是她所鍾愛的畫家的私生女……書名借喻的是波提切利的名畫《維納斯的誕生》。    
上海人民出版社
  《維納斯的誕生》楔子(1)   
  在她生前,從沒有人見過她裸露的身體。這是教會的戒律,修女不應該看到人類的身體,無論是她們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人們想出了很多點子來確保這條戒律不受破壞。在她們飄動的修道服裡面,每個修女穿著長長的無袖棉布襯衣。她們會一直穿著這件衣服,甚至洗澡的時候也不脫掉;如此一來,它既是遮羞布,又可作為浴巾和睡衣。 
  傳聞說路克麗西婭修女第一次踏進修女院的迴廊,開始她的天職生涯時,就帶來了某種虛榮浮誇(據說她給教會帶來的財物包括一個裝飾著淫穢畫像的嫁妝箱,裡面填滿的圖書和畫稿均屬禁奢令限制的物品)。但當時修女們對這樣的奢華陋習司空見慣,在修女院改革之後,清規戒律才變得更加嚴厲。除了尊敬的院長,如今修女院的人們已經對那段歷史一無所知。院長和路克麗西婭差不多同時成為基督的新娘,但她早就對此等塵世俗務不聞不問了。至於路克麗西婭修女自己,她從未向人提及自己的過去。實際上,在最後幾年她根本就難得開口說話。她的虔誠毋庸置疑。隨著年齒漸增,日益老邁的她顯得既虔誠又謙卑。 
  她死前一個星期,新來的年輕修女卡米拉發現她沒有坐在凳子上,而是四肢伸展躺在地面上,卡米拉嚇了一跳。她包裹在修道服下面的身體因為長了腫瘤而膨脹,頭巾丟在一旁,她的臉迎著午後的陽光微微仰起。這般脫掉頭巾實在是大逆不道,但那時她已經病魔纏身,誰都能看出她的痛苦,尊敬的院長並不忍心懲罰她。卡米拉在食堂的餐桌上添油加醋地描繪她的發現,她說那個修女除去頭巾之後,雜亂的頭髮像一圈光環圍在頭上;她的臉龐洋溢著幸福的歡顏,嘴角上掛著的那種微笑與其說是因為要升上天堂帶來的欣喜,不如說更像是凱旋而歸的自得。 
  在生命的最後一個星期,痛苦一波接著一波,將她的生命慢慢捲去,她房間外面的走廊已經能聞到死亡的味道:裡面傳來陣陣惡臭,似乎她的身體已經開始腐爛。那時腫瘤已經快要脹裂,大得她再也無法坐起身來。她們找來了教會的醫生,甚至還從佛羅倫薩請來一個大夫(為了減輕病痛,裸露身體是被允許的),但她通通拒之門外,一個人忍受自己的痛苦。 
  腫塊不但被覆蓋在衣服下面,還被包得嚴嚴實實。那時夏天已經來臨,修道院白天如同火爐,晚上也是悶熱難當,但她仍穿著全套衣服,躺在毛毯下面。沒有人知道這種疾病已經蠶食她的身體多久了。她們的修道服被設計成寬袍大袖,將任何身體形狀和女性線條隱藏起來。五年前,修道院發生了自從過去那段墮落的時期以來的最大醜聞,一個從錫耶那新來的修女年方十四,懷孕九個月,成功地把肚子隱藏得無人知曉。直到有一天,廚娘在酒窖的角落發現了胎盤,在一個酒桶中赫然發現一具嬰兒的屍體,跟一袋麵粉綁在一起,沉沒在這供奉給上帝飲用的瓊漿玉液中。那個女孩本人則不見蹤跡。 
  約摸一個月前,路克麗西婭修女在做早禱的時候第一次昏倒;醒來後她們問她,她坦言左胸生了一個腫塊,已然頗有些時日了。惡性的腫瘤讓她的皮膚隆起,像一座小小的火山,但她從一開始就頑固地認為沒有任何藥物能對它生效。她跟尊敬的院長進行了長談。 
  又一個濕熱的日子開始破曉,她終於被上帝帶走了。前來主持最後儀式的牧師已經離開,留在她的遺體旁邊的是一個從事護理工作的修女。她回憶說,靈魂出竅的時候,路克麗西婭修女的臉發生了奇跡般的變化:被痛苦扭曲的線條開始平復,皮膚變得光滑,甚至有點透明;讓人回想起大約三十年前那個剛踏進修女院大門的溫柔女子。 
  早禱的時候,死訊被正式宣佈。因為天氣太熱,屍體必須盡快下葬。按照慣例,修女院會讓每個修女靈魂無瑕、身體清淨地離開人世,給她穿上新的修道服,當成是慶祝這個新娘最終和她神聖丈夫融為一體的婚紗。這個儀式由瑪達麗娜修女主持,她執掌修女院的藥房並管理那些藥物(所以她獲准在這個最神聖的時刻看見人類的身體),瑪利亞在旁協助,因為這個年輕的修女最終會接任這項工作。她們兩個本應一起擦洗屍體,給其穿上衣服,然後把它搬到小禮拜堂,在那兒擺放一天,以供修女院的其他人瞻仰。但這次沒人要求她們這麼做。路克麗西婭修女似乎在生前有個特別的要求,要求人們別碰她的屍體,讓她穿著那身服侍上帝好多年的修道服。這至少是異乎尋常的,修女們紛紛議論這是否屬於離經叛道,但尊敬的院長業已批准;要不是那天早晨接到消息說,臨近的村莊爆發了一場瘟疫,路克麗西婭修女的願望毫無疑問會得到實現。 
  修女院和羅洛·修芬納那個小村莊有一程快馬的距離,然而病毒跟得上跑得最快的馬蹄。第一個徵兆出現在三天前,一個年輕的農夫開始發熱,接著全身上下出現癤子,很快變得腫大、流膿,兩天後就死了。他弟弟和附近的麵包師傅也被感染。那農夫前一個星期曾送麵粉和蔬菜到修女院,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人們猜測這邪惡的病毒來自剛死去的路克麗西婭修女。雖然院長沒空理會這些無稽之談,也知道按照那種推理,首先受到感染的應該是其他修女;但村莊供給修女院很多東西,和其保持良好的關係是她的職責。並且不容否認的事實是,路克麗西婭修女確實死於疼痛和發熱。如果她是攜帶者,那麼人們會認為她的衣服上仍有病毒,病毒會從地下逃逸出來,再度爆發。在幾年前的一次瘟疫中,修女院失去了八位姐妹,尊敬的院長要考慮到的,不僅是言出必行,也有職責保護她管轄的區域。所以她非常抱歉地置路克麗西婭修女最後的願望於不顧,令人脫掉她的衣服,將之焚燬,並給屍體消毒,隨後立即葬到那片神聖的墓地去。   
  《維納斯的誕生》楔子(2)   
  路克麗西婭修女的屍體擺放在床上。耽擱了這麼久,她的四肢已經開始變得僵硬。兩個修女緊張而飛快地工作著,從果園取來修剪樹枝用的手套戴上,這是修女院惟一能提供的預防傳染的器具。她們解開頭巾,將其從脖子上拉開。已故修女的頭髮被汗水浸透,貼著腦袋,然而她的臉依舊帶著平靜的紅暈,讓人想起花園裡的那個下午。她們從肩膀處解開修道服的結子,然後在前面朝下剪開,把那被痛苦的汗水浸濕的布料拿走。在長著腫瘤的地方,修道服和無袖襯衣緊緊貼著皮膚,她們揭開的時候特別小心。生病的時候,她身體的這個部位痛得厲害,修女們要是在走廊上碰到她,總是側身避讓,以免碰到那裡令她痛得大叫起來。現在她們粗魯地拉扯那兒的衣服,而她依然沉默,這倒多少有點奇怪。那兒的衣服和肌肉隆起如小丘,有一個小甜瓜那麼大,衣服被汗漬浸得半濕,按上去十分柔軟。將衣服解開並非易事。瑪達麗娜雖已年邁,骨瘦如柴的手指卻力大驚人;她猛然一拉,那東西脫離了她的身體,感覺整個瘤子好像也脫落了。 
  當那個肥大的器官被她戴了手套的手扯掉時,那個老修女大叫了一聲。低頭去看屍體的時候,她吃驚更甚。表面長著腫瘤的皮膚現在完好如初:沒有傷口,沒有流血或者流膿,根本就沒有流出任何東西。路克麗西婭修女致命的病痛沒有讓她的身體受到損害。這當然是個奇跡。要不是這個小小的修道室裡面充斥著一股惡臭,她們會立即在那兒跪下去,讚歎上帝寬宏大量。但事實是,雖然腫瘤已經不見了,可惡臭似乎變得越來越重。所以她們又將注意力轉移到那病患本身上來。 
  它被從屍體上扯下來,落在那個修女手裡,是一袋膨脹的瘤子,像腐爛的器官,從裡面流出黑色的液體,似乎那個好修女的內臟不知何故流到腫瘤裡面去了似的。瑪達麗娜在窒息中發出一聲低吟。那個袋子從她手指溜走,跌落在下面的石頭上,摔得粉碎,噴出的汁水在地板上流著。她們在惡臭中辨認出它的形狀:黑色的血塊、腸子、臟器,真的是動物的內臟。那個年老的修女雖然已經有多年不在廚房忙活,但她見過很多被屠宰後的動物,能分辨出人的內臟跟動物內臟的不同。 
  看來令人尊敬的路克麗西婭修女並非死於腫瘤,那個腫瘤不過是一個盛滿豬內臟的豬尿脬。 
  就算沒有接下來看到的事情,此一發現本身就足夠讓人吃驚了。而接下來,瑪利亞看到,屍體的皮膚上有一道銀色的線條,纏繞在肩膀邊緣,色彩逐漸變深,伸向鎖骨,消失在仍穿在她身上的無袖襯衣下面。這次輪到這個年輕的修女主動了,她剪開襯衣,將它撕出一道裂口,直至屍體完全裸露在床上。 
  開始她們並不知道看到的是什麼東西。裸露的路克麗西婭皮膚白皙,有點像小禮拜堂的祭壇旁邊擺著的那尊大理石聖母像的膚色。她的身體衰老了,小腹和乳房鬆弛,帶著歲月的痕跡,但稍微有點發胖。這意味著,對它上面的畫像來說,她仍保持了很好的身形,足以讓人看清它的比例。畫上的線條在鎖骨處變深,形象也生動起來,線條成蛇形由尾部蜿蜒而下,銀綠相間,十分生動,當線條從乳房上蜿蜒而過的時候,你甚至能看到蛇身在皮膚下面挪動著。在接近右乳頭的地方,它環繞著那個黑色的乳暈,朝乳房下面滑去,突然穿過小腹。然後,隨著它下降到她的腹股溝,圖案被拉平,以便為畫上蛇頭做好準備。歲月讓她一度茂密的陰毛脫落得稀稀疏疏,所以過去可能隱而不見的東西,如今就在人們眼前。 
  在本應畫著蛇頭的位置上,赫然畫著一張柔和圓潤的男性臉孔:他頭朝後仰,雙眼緊閉,似乎正在迷狂中,然而他的舌頭有蛇信那麼長,從口裡伸出來,朝下一直伸到路克麗西婭修女的陰道中去。      
  《維納斯的誕生》第一部(1)   
  《維納斯的誕生》第一章(1)   
  聖維特拉修女院 
  羅洛·修芬納 
  1528年8月 
  路克麗西婭修女的自白書 
  如今回想起來,當年春天父親將那年輕的畫家從北方帶回家,與其說是出於友善,毋寧說是出於驕傲。其時我們院子的小禮拜堂剛落成不久,父親幾個月來一直在尋找合適的畫家來繪製祭壇的濕壁畫一種在牆上繪畫的方法,用水將色料的粉末調勻,然後塗抹在牆壁的濕石膏上。原文為Fresco,在意大利語中即「新鮮」的意思。倒不是佛羅倫薩沒有足夠的藝術家,這個城市瀰漫著油漆的味道,也不乏畫匠簽下的契約。街上到處是建築工地留下的泥潭和陷坑,人們總是提心吊膽,害怕掉進去。每個有點餘錢的人都想給藝術創造機會,以讚美上帝和共和國。現在我聽到人們將之描繪成「黃金時代」,但那時我還小,像很多人一樣,被這盛況弄得目眩神迷。 
  當多米尼哥·季蘭達約多米尼哥·季蘭達約(1449-1494年),佛羅倫薩畫家。為托納布尼家族托納布尼家族是15世紀時佛羅倫薩的掌權者梅第奇家族的姻親,聘請季蘭達約為其在新聖母堂的家族禮拜堂作畫,完成於1486到1490年之間。完成新聖母中央教堂的濕壁畫時,我還不到十歲。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媽媽曾告訴我:「你應該記住這個時刻,亞歷山德拉,這些畫將給我們的城市帶來無上榮耀。」所有看過這些畫的人都認為確實如此。 
  那時,位於聖十字教堂後街的染缸蒸汽氤氳,給我父親帶來滾滾財源。如今聞到胭脂蟲的味道,仍會想起父親從作坊回家,他的衣服沾滿了這些來自異國的昆蟲碎末。1492年——我記得時間,因為洛倫佐·梅第奇梅第奇家族以銀行貿易發家,自1434年起實質上控制了佛羅倫薩,稍後勢力擴展到整個托斯卡納大區;直到1737年,該地區大部分時間處於梅第奇家族的掌控下。洛倫佐·梅第奇(1449-1492年)是其家族控制佛羅倫薩之後的第四代傳人,熱愛詩歌和藝術,史稱「豪華者洛倫佐」。在那個春天去世——那畫家來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時候,由於佛羅倫薩人對奢華衣服的嗜好,我家已經富裕起來了。我家新建的宅邸在城市東邊,位於百花聖母堂和守護神堂之間。房子四層樓高,有兩個內院和一座有圍牆的小花園,一樓是父親談生意的地方。外牆裝飾著我家的族徽。當生活講究的媽媽開始控制一些奢侈支出的時候,我們都知道,全家坐下來被畫進福音像——雖然只能掛在自家的小禮拜堂——是遲早的事情。 
  畫家到來的那晚於我印象猶深。那時正值冬天,石欄披著迷濛的夜霧,以致我去頂替姐姐守望前院的馬匹時,我們在樓梯上撞在了一起。父親回到家已夜闌人靜,但我們還是十分高興,不僅是因為他的平安歸來,還因為在那些裝滿貨品的馱籃裡面,總有專給我們帶的衣服。普勞蒂拉滿心期待,當時她已定了親,滿腦子想著她的嫁妝。兄弟們則因為不在家而引起父親的注意。仰仗家族的聲望財富,托馬索和盧卡總是白天睡覺,夜間出去鬼混,更像野貓而不是良民。按照家中的傭人——喜歡搬弄是非的伊莉拉的說法,他們的存在使得良家婦女夜裡不能上街。每當父親發現他們不在,麻煩就來了。 
  但那晚沒有,因為那一刻讓我們都很驚奇。火把在空氣中熊熊燃燒,馬伕安撫著馬匹,它們喘息著在寒冷的空氣中噴出團團白汽。父親下了馬,臉上風塵僕僕,笑態可掬地朝我們招手;然後轉身走向正從樓梯走下來歡迎他的媽媽。紅色的天鵝絨睡袍緊繫在她的脖子上,秀髮散披在背後,如一川金色的河流。院子裡人聲鼎沸,充滿火把的光芒和安然歸家的喜慶,但並非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感受。一個瘦長的小伙子跨騎在最後一匹馬上,他的斗篷被捲了起來,像一塊纏在身上的布,由於寒冷和旅途疲憊,他在馬鞍上搖搖欲墜。 
  我記得當馬伕走近他去挽韁繩的時候,他嚇了一跳,伸手將其抄回去,似乎是害怕受到襲擊;父親隨即走過去安慰他。當時我不太會設身處地替別人考慮,所以根本意識不到那對他來說應該有多麼不自在。我那時還沒有聽說過北方有什麼不同,那兒潮濕的太陽如何改變了一切:從空氣到靈魂。當然,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畫家,對我來說他只是新來的傭人。但父親一開始就對他青眼有加:跟他說話時口氣和藹,照料他下馬,在後院收拾了一個獨立的房間作為他的起居室。 
  稍後,父親解除繩結,拿出了給媽媽帶的弗蘭德掛毯,又展開了帶給我們的乳白色繡花細麻布。「我的女兒們明艷奪目,足以讓法國雷恩的女人自慚形穢。」父親一邊忙一邊告訴我們他找到那個畫家的經過。那個畫家是一個孤兒,出生在洪水氾濫的北部海邊,由一些修道士撫養成人。他畫畫的天分遠遠超過了對宗教天職的理解,所以修道士們將他送給一個畫家當學徒。學成歸來後,他心懷感激,不僅在自己的房間,也在其他修道士的房間繪畫裝飾。父親被這些畫打動,當場決定請他來為我們的禮拜堂增添光彩。但我要說明的是,我父親雖然對布料在行,但對藝術並不精通;我懷疑他的決定是出於金錢的驅使,因為他做生意總是眼光精明。至於那畫家,正如父親所說的,修道院已經沒有更多房間需要他裝飾了,並且佛羅倫薩聲名鵲起,被當成我們時代的羅馬和雅典,這毫無疑問會吸引他到這裡來。   
  《維納斯的誕生》第一章(2)   
  就這樣,畫家到我們家來生活了。 
  翌日清晨我們到天使報喜教堂,為父親的平安歸來答謝神恩。我們坐在教堂中間的位子上,頭上懸掛著海難生還者捐獻的船隻模型。父親也曾碰到過一次海難——不過那時他還沒錢給教堂捐紀念品,在那次最後的航行中也只是有點暈船而已。他和母親筆挺地坐著,你能感受到他們對上帝厚賜的感激之情。我們小孩則不那麼虔誠。 
  回家的時候,屋子裡充滿了節日盛宴的味道——樓上廚房傳出烤肉和濃湯的香味,由樓梯蜿蜒到院子裡。就餐的時候已是萬家燈火,我們首先感謝上帝,然後填飽自己:炸雞、烤山雞、鮭魚肉、通心粉,接著是紅色的布丁和覆蓋著一層焦糖的牛奶蛋糊。人人吃相優雅,甚至盧卡也把叉子拿得很得體,不過他的手指躍躍欲試地想抓起一塊麵包,就著沙司塞到嘴裡去。 
  想到新來的客人,我激動得有點忘乎所以。在佛羅倫薩,弗蘭德的畫家因為他們的精湛技藝和靈性十足而備受尊重。「他會給我們所有人畫像,爸爸,我們得為他擺好姿勢,是嗎?」 
  「是的。他來這裡的原因之一就是這個。我相信他會出色地畫下你姐姐出嫁的場面,給我們帶來光榮。」 
  「那就是說他會先給我畫像了!」普勞蒂拉十分激動,手裡的牛奶布丁抖落在桌布上,「然後是托馬索,因為他年紀最大,然後是盧卡和亞歷山德拉。天啊,亞歷山德拉,你到時會長得更高的。」 
  盧卡從他的盤子上抬起頭來,帶著滿口食物咧嘴而笑,彷彿這是他聽到過的最詼諧的玩笑。但我剛從教堂回來,心中仍充滿上帝對我全家的仁慈。「儘管如此,他最好還是快一些。我聽說托納布尼家的一個兒媳因為季蘭達約在彩繪中畫了她的裸體像而死於分娩。」 
  「別擔心。你找到丈夫再說。」坐在我旁邊的托馬索咕噥著,聲音小得只有我能聽到。 
  「你說什麼,托馬索?」母親聲音平靜,但很嚴厲。 
  他裝出最無辜的表情:「我說『我渴得厲害』。把酒壺拿過來,親愛的妹妹。」 
  「好的,哥哥。」我拿過酒壺,遞給他的時候,酒壺從我手裡脫落,溢出的液體濺在他的新外套上。 
  「啊!媽媽,」他喊起來,「她是故意的。」 
  「我不是。」 
  「她……」 
  「孩子們,孩子們,爸爸累了,你們兩個太吵了。」 
  「孩子們」這個詞起作用了,讓托馬索悶悶不樂地沉默起來。盧卡大口大口吃東西的聲音變得刺耳。我們的舉止深深惹惱了母親,她坐在椅子上不耐煩起來。城裡動物園的馴獅人用鞭子約束獅子的舉動,母親則用目光盯著盧卡。但盧卡今天只顧著享受他的美味,我在桌子下踢了他一下,提醒他注意。我們是母親生命的造物,是她的孩子,但仍有太多讓她操心的地方。 
  「可是,」氣氛有所鬆動的時候,我說,「我忍不住想現在就見到他。哦,爸爸,他一定很感激您帶他回來,我們也一樣。照顧好他,讓他在這個偉大的城市覺得賓至如歸,是我們作為一個基督家庭的榮耀和責任。」 
  父親皺著眉,迅速和母親對望了一眼。他離家太久了,顯然忘了他小女兒向來心直口快。「我認為他完全能照顧好自己,亞歷山德拉。」他和緩地說。 
  我懂得父親言下的告誡之意,但我無法讓自己停下來。我吸了一口氣,說:「我聽說豪華者洛倫佐對藝術家波提切利關愛有加,讓他和自己同桌進餐。」 
  餐廳陷入一陣不安的沉默,這次輪到我被媽媽盯著。我再次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能感到旁邊托馬索得意的笑臉。 
  然而那是真的。桑德羅·波提切利確實坐在洛倫佐·梅第奇的桌邊。雕刻家多納提羅曾在城裡漫步,身著洛倫佐的祖父科西莫為表彰他對共和國的貢獻而賞賜的紅袍。母親常告訴我,當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看到他的情形——所有人都朝他敬禮,為他讓路,雖然人們這麼做更多的是因為害怕他的壞脾氣,而非敬重他的天才。悲哀的是,儘管佛羅倫薩畫家遍地,我卻連一個都沒遇到過。和其他家庭相比,我們家規不嚴,可是作為一個未婚女孩,身處任何男人群中都是受禁止的,更不用說工人了。當然,這並不妨礙我在想像中與他們邂逅。每個人都知道這城市中藝術作坊的所在。偉大的洛倫佐自己就創建了這麼一個,裡面擺滿了他收藏的經典雕塑作品和名畫。在我的想像中,那是一座光線明媚的房子,顏料的氣味如文火燉湯,裡面的空間則如想像般無邊無際。 
  我的畫作迄今無非是用銀尖筆在黃楊木上,或者用黑粉筆在隨手找到的紙張上塗鴉。其中多數是我認為沒有價值的,便棄若敝屣;最好的則束之高閣(我很早就明白,姐姐的十字繡遠比我的畫受歡迎)。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畫畫。我就像沒有翅膀的伊卡洛斯,但內心有強烈的飛翔慾望。我想我一直在尋找一個代達羅斯。 
  那時我尚年幼,不到15歲。對數學的初步瞭解,使我能推算出自己受孕於酷熱的炎夏,那是孕育小孩的不祥季節。母親懷孕期間,佛羅倫薩正處於帕齊的陰謀暴亂時期帕齊家族(Pazzi),風傳她看到了街上的殺戮與鬥毆。有一次我聽到僕人私下說,我的任性是媽媽那次行為不端的後果。或者那和我的乳母有關。托馬索每次惡意提到這個總是言之鑿鑿,說我的乳母后來當了妓女,誰知道我從她的乳房裡吮吸了什麼樣的液體和慾望呢?雖然伊莉拉說那只是他的妒言嫉語,可是在教室裡他對我總是不屑一顧,使我備受打擊。   
  《維納斯的誕生》第一章(3)   
  14歲無論如何仍只是小孩,應該格致求知,而非談婚論嫁。姐姐比我大16個月,去年才初次來紅,已經被許配給一戶好人家。家人無視我變得越來越桀驁不馴,開始談論給我訂門同樣光彩的親事(父親對兒女婚事的期望和家裡的財富一樣與日俱增)。 
  畫家到來的隨後幾個星期,母親像老鷹般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將我關在房間學習,或者讓我幫助普勞蒂拉整理她的嫁妝。不久,母親在菲索爾的妹妹生了個巨嬰,身體受了損傷,急需母親去照料。她走的時候下了嚴令,要我繼續學習,嚴格聽從老師和姐姐教導。我陽奉陰違地答應了。 
  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我家好比一個治理不善的國家,行善會得到公開表彰,作惡卻只受私下懲罰;小道消息雖代價高昂,但這次伊莉拉並不吝於告訴我: 
  「沒人和他交談。沒人知道有關他的任何事。他形單影隻,在自己的房間裡用餐,也不和人說話。不過瑪利亞說曾看到他午夜時分在院子裡散步。」 
  那是午後,她將我的頭髮解開,拉上窗簾,準備讓我休息。正要離開的時候,她轉過身,直面著我:「我們都知道你不能去看望他,對嗎?」 
  我點點頭,眼光落在雕花的木質床架上,那雕著一朵盛開的玫瑰,花瓣多如我的小謊言。她良久沒有做聲,我知道她同情地看著我不馴的樣子。她說:「兩個鐘頭後,我會回來叫醒你。好好休息。」 
  等到屋子裡的陽光寂靜下來,我溜下樓梯,穿過後院。院子裡石頭炙熱,他的房門洞開,也許是為了讓哪怕是最細微的和風也能吹進去。我靜靜地走過烘熱的院子,滑進房間。 
  室內相當陰暗,射進房裡的日光照耀出幾根塵柱。房間小得可憐,只有一張桌子,一條長凳,屋子的一角擺著幾個吊桶,一扇半開的門通向裡面更小的臥室。我稍微把門推開。眼睛一時適應不了黑暗,耳朵卻靈敏起來,聽到他平緩的呼吸。他躺在牆邊的毛氈上,手甩在一堆散放的紙上。此前,除了那兩個鼾聲如雷的哥哥,我沒有見到其他在睡覺的男人。這柔和的呼吸觸動了我,胃隨著聲音緊縮,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入侵者。我走出來,把身後的門關上。 
  相比之下,外間現在要亮堂得多。桌上擺著一些碎紙,那是被撕碎的小禮拜堂施工藍圖,帶著石匠做的標記,十分污穢。旁邊懸掛著木質的耶穌受難像,刻工粗糙,但震撼人心:基督的身體從十字架上傾垂下來,一望可知他懸掛在釘子上的肉身份量。它下面是一些草圖,但當我拾起它們時,對面的牆壁吸引住了我的目光。塗了石膏的牆壁上畫著一些東西,那是兩個半成形的人像:左邊是個身材曼妙的天使,羽翼在其身後如煙輕展;對面則是聖母瑪利亞,身材異常高挑,雙足離地,幽靈般飄浮在空中。燭台下的地面結著一層厚厚的融化過的蠟。他白天睡覺,晚上才工作嗎?難怪瑪利亞形象瘦削,她的身影一定在燭光的搖曳中被拉長了,但這光也照亮了她表情生動的面部。她的外表是北方的,頭髮朝後紮起來,露出寬廣的額頭。她的頭部讓我聯想到形狀完美、顏色蒼白的蛋。她瞪大眼睛看著天使,我能感到她眼中閃爍的興奮,如同一個孩子,得到名貴的饋贈,卻不能完全理解何以如此好運。也許她不應該如此孟浪地對待上帝的侍者,可是她神情專注,透露出動人心魄的欣悅。我想起自己畫的天使報喜的草圖,並為其笨拙而臉上泛紅。 
  突然傳來一陣近乎咆哮的說話聲。他一定是從床上悄悄起來的,因為當我轉過身時,他正站在門口。那一刻我記住了什麼呢?他高高瘦瘦,汗衫襤褸,又長又黑的亂髮下面是寬寬的臉;比我第一晚記住的要高,並且有點粗野。他仍睡眼惺忪,發出乾燥的汗味。我居住的房間向來噴著橙味或者玫瑰味的香水,而他的則是市井的味道。以前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相信藝術家直接來自上帝,因而他們和神離得近,和人離得遠。直到那一刻,我才改變了看法。 
  他身體上給我帶來的震撼使我的勇氣蕩然無存。他站在光線中眨眼,然後突然朝我撲過來,將我手裡的畫稿搶走。「大膽!」當他將我推在一邊的時候,我喊道,「我是你東家的女兒,鮑羅·塞奇。」 
  他似乎沒聽到,衝到桌前,收起剩下的畫稿,口裡一直用拉丁語低聲咕噥著。「別碰……別碰。」毫無疑問,父親忘了告訴我們,畫家自幼在修道院長大,當他的眼睛注視著東西的時候,便會對聲音充耳不聞。 
  「我沒碰任何東西!」我驚恐地喊叫著,「我只是看看!如果你想這裡的人們接受你,就得說我們的話!拉丁文是神父和學者說的,不是畫家說的!」 
  我的反駁,或者可能是我流利的拉丁文使他沉默起來。他僵在那裡,身體發抖。很難說那個時候我們兩人誰更害怕。要不是擔心在穿過院子時會碰到服侍母親起居的僕人,我一定拔腿就跑。僕人中有我的盟友,也有我的對頭。安吉麗卡向來以忠誠著稱,如果現在我被她發現,誰知道會在家裡掀起什麼波瀾呢。 
  「請相信我沒有破壞你的畫稿。」我匆忙說,盼望避免另一次衝突,「我對小禮拜堂感興趣,到這兒來只是為了看你的工作有什麼進展。」 
  他又咕噥著,我等著他再說一次。過了好久,他終於抬眼看著我。這時,我才第一次意識到他是多麼年輕——當然比我要大,但大不了幾年;他皮膚白皙,略帶灰黃。當然我知道外國人的皮膚與外國的水土有關,我的僕人伊莉拉來自北非,皮膚被當地沙漠的沙子烤黑了。因為佛羅倫薩當時是一個商貿勝地,你能在城裡發現任何膚色的人。但這種白皙與眾不同,它讓人們想到潮濕的石頭和陰暗的天空。只要在佛羅倫薩的太陽下待一天,他精緻的外表就會枯萎並被曬黑。   
  《維納斯的誕生》第一章(4)   
  他努力使自己停止了發抖,終究還是開口說話了。「我為上帝作畫。」他的語氣像在背誦一段新學到但不完全理解的禱文,「對我來說,和婦女說話是被禁止的。」 
  「是嗎?」我話中帶刺,傲慢地說,「這也許是你對如何畫好她們毫無概念的緣故。」我朝牆上被拉長的聖母像看了一眼。 
  即使在陰暗中,我也能感到這些話語傷害了他。起初我以為他會再次攻擊我,或者打破他自己的戒律,跟我說話。但他沒有,他只是轉過腳跟,緊緊抓住那些畫稿,蹣跚著走進裡間,砰地把門關上。 
  「你的粗魯就像你的無知一樣糟糕,先生。」為了掩飾我的窘迫,我在他身後喊道,「真不知道你在北方學到了什麼!我們佛羅倫薩的畫家學會讚美人類的身體,以和上帝的完美相呼應。你在小禮拜堂的牆壁上塗鴉之前,最好先學學這個城市的藝術。」 
  我帶著自以為是的飄飄然,從房間走進陽光裡,不管我的聲音是否穿透了那扇門。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章(1)   
  「七、八,轉身,踏步,擺身……不,不……不,亞歷山德拉,你沒有聽音樂裡面的節奏。」 
  我討厭我的舞蹈老師。他既矮小又猥瑣,像隻老鼠;走路的時候,胯間好像夾著什麼東西。不過說句公道話,在舞場上他舉手投足恰到好處,如蝴蝶般翩躚動人,比我更加嫵媚。 
  為了準備普勞蒂拉的婚禮,普勞蒂拉、我、托馬索和盧卡一同參加了舞蹈學習,這使我覺得難堪。需要掌握的儀節太多,並且需要他們來當拍檔,否則我們中得有一人扮演男人的角色。由於我身材過高,又是個三腳貓,因而極需要指教。幸好盧卡和我一樣笨手笨腳。 
  「還有,盧卡,你不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你得拉著她的手,引導她繞著你跳。」 
  「我不幹!她的手指都是墨水。而且她比我高那麼多。」他大叫著,好像那是我一個人犯的錯。 
  看起來我還會長得更高,至少我的兄弟們是這麼認為的。他總是要引起每個人注意,讓大家嘲笑身形過高的我在舞台上多麼笨拙。 
  「才不是呢!我和上個星期一樣高。」 
  「盧卡是對的。」托馬索從來不肯放過每個可以用言語刺傷我的機會,「她還在長高呢!這好像和長頸鹿跳舞。」看到盧卡笑得喘不過氣,他就更來勁了,「真的,甚至連眼睛都像呢!看,那深黑的眼睛上的睫毛多像封閉的樹籬!」 
  這話讓人討厭,可著實滑稽;以致連花錢請來為人師表的舞蹈老師也忍不住笑了。如果這和我無關,我也會忍不住笑起來的,因為他的比喻實在太妙了。當然我們看見過長頸鹿,那是我們城裡最奇異的動物了。某個地方的蘇丹或者其他人把它當禮物,送給偉大的洛倫佐。得承認的是,雖然我沒它高,也沒它怪異,可是它的眼睛和我的確實有點像:都是又深又黑,在臉上顯得很大,長著如樹籬般齊整的睫毛。 
  要是過去,這樣的侮辱一定會把我弄哭。但我長大了,臉皮比以前厚。和姐姐不同,跳舞是很多我應該擅長而沒有學好的事情之一。普勞蒂拉的舞跳得如行雲流水,唱音樂詩的時候像只百靈;我舞步糟糕,聲音像烏鴉,但是翻譯拉丁文和希臘語比她和哥哥們閱讀得還快。我發誓我能閃電般畫好顏色標尺圖:草稿上端是發光的金黃色葉子,隨後是赭色、紅色,直到赤紫色和深藍色。 
  但今天我逃過了進一步的嘲弄。舞蹈老師開始哼起幾個音階,他那小鼻孔顫動發出的聲音就像蜜蜂的嗡嗡聲和單簧口琴混雜在一起。這時樓下大門傳來一陣雷鳴般的敲門聲,老盧多維喀氣喘吁吁地跑進房間,聲音如一陣風傳進來。 
  「在這,我的普勞蒂拉小姐。嫁妝的箱篋已經來了。你和你妹妹亞歷山德拉得馬上到你媽媽的房間去。」 
  這回我的長頸鹿腿比她的羚羊腿跑得快多了,算是竹竿般身高的一種好處吧。 
  它看起來雜亂無章。在看到那箱篋之後,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畫讓人印象深刻。」最終母親用平靜但不容置疑的聲音說,「你爸爸一定很高興。它會給我們的家族帶來榮耀。」 
  「哇——太棒了!」普勞蒂拉高興得忘乎所以。 
  我可不這麼看,整個東西多少有點粗俗。首先,那裝禮品的箱篋太大了,簡直和棺材一樣。那畫本身雖然十分精緻,但箱子和裝飾品太過造作——沒有哪怕一寸空間不貼滿金葉——乃至損壞了藝術的愉悅。我對母親這般好糊弄感到奇怪,但後來我發現她眼光獨特,好比受過許多訓練的美學家,能夠理解雕塑中的微妙之處。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該為小禮拜堂請來巴托羅米奧·喬萬尼,他更加老練。」她沉思著。 
  「那也更加昂貴。」我說,「爸爸得很幸運才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聖壇完工。我聽說他很少準時完成這個,更多的時候是讓他的學徒去畫。」 
  「亞歷山德拉!」我姐姐尖聲說。 
  「哦,普勞蒂拉,睜開你的眼睛。看看有多少個女人擺的姿勢是相同的。他們顯然只是用這個來練習畫人物形象。」 
  雖然後來我一直認為普勞蒂拉在童年時對我十分寬容,但那天看來我的言語確實激怒了她,以致她本能地反擊我,所說的一切顯得瑣碎而愚蠢。 
  「你怎能這樣!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啊,就算那是真的,我想除了你,沒有人會注意到。媽媽是對的,它很棒!當然,如果它是《老實人納斯塔基奧的故事》,我就更喜歡了。雖然我討厭那上面撲咬女人的狗,但這些女人都很漂亮,她們衣著完美。前面那個女孩真讓人吃驚,您不這樣想嗎,媽媽?我聽說每個巴托羅米奧經手的妝奩,總有個人物是以新娘為原型的。我想最感人的是她看起來像是在跳舞。」 
  「她不是在跳舞,她正被強暴呢。」 
  「這個我知道,亞歷山德拉。可是你記得薩賓婦女的故事嗎?她們被邀請到宴會去,遭到強暴,但她們順從地接受了。這就是這幅畫的意圖所在。羅馬城的誕生就是以女性的獻身為前提的。」 
  我正在尋思怎麼回答她的時候碰上了我媽媽的眼光。即使私下裡,她對爭吵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不管怎麼說,我想我們得承認他幹得不錯。對我們整個家庭來說都是這樣的。是的,就算是你,亞歷山德拉,我奇怪你怎麼沒有在畫中發現你自己呢?」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章(2)   
  我回頭去看那個妝奩。「我自己?您看到我在哪裡?」 
  「旁邊那個女孩呀,站在一邊,和一個年輕男子熱切地交談著呢。我在想她一定對哲學高談闊論,使那男子神色莊重。」她平靜地說。我吃驚地低下頭。姐姐心不在焉地看著那幅畫。 
  「所以別爭了,」媽媽的聲音清晰且不容置疑,「它是稀有的傑作。我們必須祈望你爸爸的門客能畫得有這個一半好!」 
  「那畫家怎麼樣了,媽媽?」隔了一會兒,我說,「他來之後,還沒有人看到他。」 
  她嚴厲地看了我一眼,讓我想起院子裡她那個女僕。但明顯後者沒有發現我。我和畫家的偶遇是幾個禮拜之前的事了,如果她發現我,我一定在這之前就知道了。「我想他有點水土不服;這個城市相對於安靜的修道院來說太吵鬧了。他前一陣發燒,不過現在好起來了。在他開始畫畫之前,得先觀摩城裡的一些教堂和小禮拜堂。」 
  我低下視線,以免媽媽發現我眼裡閃爍的興趣。「他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啊!」我裝作滿不在乎地說,「在我們的位置,他能更好地觀察那些濕壁畫。」 
  其他家庭通常只到一個教堂做禮拜,但我家不同,大家都知道我們朝拜的教堂遍佈整個城市。 
  「亞歷山德拉,你很清楚那不合禮儀。我已經為他安排好了。」 
  談話已經從普勞蒂拉的婚禮扯開,她坐在床上,對此毫無興趣。她雙手撫摸著那些七彩的布料,時而將它們圍在脖子上,時而放在膝蓋上,看看它們的效果。 
  「哦,哦……外衣一定是藍色的。一定是的。是嗎,媽媽?」 
  我們轉向普勞蒂拉,心下各自對她打斷我們的談話表示感激。那些布料確實藍得異乎尋常,反射出金屬一般的光芒。它讓我想起畫家們煞費苦心地從天青石磨洗顏料、用來給聖母衣服染色的那種深青色,雖然相比之下它稍微暗淡一些。這布匹的染料並不珍貴,但對我來說意義特殊,因為它的名字就叫「亞歷山德娜」。 
  作為一個布匹商人的女兒,我當然對這些東西十分瞭解,也一直很好奇。據說我五六歲的時候,曾求爸爸帶我去那個「味道傳出來」的地方。我清楚地記得那是夏天,那地方接近河邊的大教堂和廣場。染工們建造了一座屬於他們自己的棚屋小區,街道陰暗,充斥著破蔽的房子,其中很多就建在水面上,看上去搖搖欲墜。到處是赤裸著上身的兒童,他們攪拌著染缸,身上沾滿從染缸裡濺出來的泥漿和色料。爸爸工廠裡的工頭看起來像個魔鬼:他的臉和上臂被開水燙過,皮膚因結疤而顯得枯萎。 
  爸爸看到他們時有什麼感受我並不知道。 
  儘管如此,那次參觀我一定被他們的淒涼景況所感染;因為我長大後,每當想到貨倉裡的色料時,還會聯想起那些大染缸,像地獄中用來煮燙罪人的鍋爐般蒸汽沸騰。自那以後,我再也沒說過要去了。 
  姐姐並沒有這陰雲般的記憶來遮蔽衣料給她帶來的快樂,那一刻她感興趣的,是這藍色的布料怎樣剪裁才能和她漲大的乳房相配。我有時甚至認為,就算在洞房花燭之夜,相比起她丈夫的身體,她會更欣賞自己的晚裝。這會讓毛裡其奧多麼懊惱呢?我只見過他一次,他看起來結實強壯,是一個開朗的傢伙,但看不出有任何成熟的痕跡。也許那樣更好,誰知道呢?反正他們似乎彼此滿意。 
  「普勞蒂拉,為什麼不以後再討論這個呢?」媽媽安靜地說,將布匹放回去,輕輕歎了口氣,「今天下午特別暖和,讓你的頭髮曬曬太陽,會變得更加金黃,更加讓人羨慕。為什麼不到屋頂去繡你的十字繡呢?」 
  姐姐吃了一驚。那時時髦的年輕女性通常瞞著自己的母親,在陽光下披頭散髮,徒勞地試圖將頭髮的顏色曬淡。 
  「哦,不用這麼吃驚吧?因為不管我怎麼想,你都會這麼做的,我還不如祝福你呢。不過很快你會發現,你沒有那麼多時間來做這些愛慕虛榮的事情了。」 
  媽媽最近總喜歡這樣說話,似乎普勞蒂拉原來的一切生活會在結婚後結束。普勞蒂拉自己似乎對這樣的前景十分興奮,但我得說,這對我來說像地獄的火焰一樣可怕。她臉上露出笑容,在房間裡翻找她的太陽帽,找到之後,又花了無窮多時間才把它戴好。她將頭髮從帽子中間的洞拉出,以便她的臉龐在受到帽舌蔭蔽的同時,每一縷頭髮都能曝露在日光下。隨後她收攏自己的裙子,飛奔而出。 
  我們目送她出去,我覺得這讓媽媽很悲傷。她靜坐了一會兒才轉向我,免得讓我看到她眼裡的波瀾起伏。 
  「我想我得出去和她在一起。」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別開玩笑了,亞歷山德拉。你討厭太陽的,再說你的頭髮和烏鴉一樣黑。如果你很想這麼幹,還不如去染髮,不過我認為你不會。」 
  看到她的眼光落在我沾滿墨跡的手指上,我匆忙把手指合起來。 
  「你上次洗手是什麼時候?」我身上有很多讓她不滿的東西,外表只是其中之一。「哦,你真讓人難以忍受!下午我會差伊莉拉出去。你睡覺前把它洗乾淨,聽到了嗎?現在留下來,我有話對你說。」 
  「可是媽媽……」 
  「留下!」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章(1)   
  我做好了挨訓的準備。此前我們曾多少次坐在這裡?我們,我和她,都沒有計算過。我出生的時候差點死掉,她生我的時候也差點死掉。兩天的忙亂之後,我最終被鉗子拖出來,自始至終我們兩個都哭喊著。難產給她的身體造成了傷害,意味著她不再可能有孩子了。這反過來意味著,她愛我,不僅因為我是最小的,也由於她為我失去了生育能力。在她從我身上看到自己的一些影子之前很久,我們之間就有一種強大的感情紐帶。有一次我問她,我聽到很多難產的嬰兒都死了,為什麼我沒有。「因為這是上帝的旨意。他給了你一種好奇和靈性,注定你無論如何會活下來。」 
  「亞歷山德拉,你應該知道爸爸已經開始談論你的婚事了。」 
  聽到這話後,我感覺到自己的胃在抽搐,「可是,怎麼可以……我現在還沒有來紅。」 
  她皺眉說:「你確定?」 
  「您怎能不知道呢?瑪利亞可是檢查我的衣服的呀。我想保守秘密可不容易。」 
  「這和其他事情不同。」她的聲音平靜。我抬起頭,但沒有任何痕跡顯示她會進一步討論這個,「你知道我已經保護你好長一段時間了,亞歷山德拉。我不能永遠都這麼做。」 
  她的聲音顯得很嚴肅,以致我幾乎害怕起來。我望著她,試圖找到一點如何繼續我們的談話的暗示,但她沒有給我。「好吧。」我賭氣地說,「對我來說,如果您不許我做一件事情,您就不會讓它發生。」 
  「要不我們該怎麼辦呢?」她溫柔地說,「讓你遠離書本,拿走你的筆?因為這個懲罰你?你被寵壞了,孩子。你本該知道這對你十分糟糕。不過,你總是這麼頑固。也許最終應該把你送到哥哥們的老師那裡去,讓你忙起來。」不過她一定當時就意識到了這個解決方法和問題一樣麻煩:「你那麼想去他們那兒。」 
  「可是他們根本不歡迎我。」 
  「這是因為你沒有學會謙虛。」這次她更加嚴厲地說,「驕傲對年輕女孩來說可不是好事。也許你做禱告的時間應該和你學習的時間一樣長。」 
  「您過去這麼做嗎,媽媽?」 
  她露出短暫的笑容,「不,亞歷山德拉。我的家庭不做那些無益的事情。」 
  她很少提到自己的童年,不過我們都知道那些故事:她的父親醉心於新知識,要求他們不分男女,一起受教育;她的大哥後來成為一個偉大的學者,是梅第奇的幕僚之一,這使得有商人願意接受她們異乎尋常的教育,出豐厚的聘禮和她們結婚。「我和你一樣大的時候,人們更不能接受女孩學習這些知識。如果我哥哥的幸運星沒有升得那樣高,恐怕我連找個丈夫都麻煩。」 
  「可是如果我的出生是上帝的意願,您一定得和爸爸結婚呀。」 
  「哎,亞歷山德拉,你怎麼老是這樣。」 
  「怎麼樣呢?」 
  「你總是想到不該想的地方。」 
  「可邏輯上是這樣的。」 
  「不,孩子。問題就在這裡,它和邏輯無關。你所做的顯得對神不敬:將事情深究到上帝的本源上去,以致人類的邏輯根本就無法理解它們。」 
  我沒有再說什麼。這樣的風暴對我來說不是第一次,如果我提出異議,它會來得更快。 
  「我認為你的老師沒有教會你這個。」她歎氣說。我能感到她對我十分惱怒,但不十分清楚到底因為什麼。「你應該知道,瑪利亞在你床下的箱子裡發現了一些畫稿。」 
  啊!原來是這個!不用說,這是她在搜尋沾著血污的碎布時碰巧找到的。我心裡撇開那只箱子,試圖預料她的怒火會發在哪兒。 
  「她確信你曾一個人偷偷溜出去,在城裡遊蕩。」 
  「啊!那不可能!怎麼可能呢?我一直在她的監視之下。」 
  「她說箱子裡有一些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建築物的草稿,還有市政廳廣場上獅子吞噬一個男孩的畫面。」 
  「那又怎樣?那個節日是她和我一起出去的,您知道。我們都看到獅子了。在它們吃掉小牛之前,有個馴獸師和它們一起在籠子裡,但它們沒有碰他。然後有人告訴我們——也許是伊莉拉說的——去年有個小男孩,在大家都回家之後,被獅子撕裂致死。瑪利亞應該還記得的吧?她聽到之後暈倒了的。」 
  「也許是這樣。但她知道你不可能當時在那兒就畫了下來。」 
  「我當然沒有啦!我後來畫了些草圖,但畫得太糟糕了。後來我只好在《日課書》中臨摹獅子的形狀,雖然我知道它們的四肢被畫錯了。」 
  「哪一課?」 
  「什麼?」 
  「課文?畫有獅子的《日課書》是哪一課?」 
  「嗯……但以理書?」我含糊地說。 
  「你記得那形狀,但不是從《日課書》上。哦,亞歷山德拉。」她搖搖頭,「那些建築物又是怎麼回事?」 
  「它們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我哪有時間來描畫它們?」我平靜地說,「我只是把我記得的湊在一起。」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她心裡是什麼滋味。很小的時候,我自己還不知道筆意味著什麼,是她第一個讓我拿起筆。通過臨摹家裡那些奉獻給上帝的畫,我自己學會了繪畫;很長一段時間,我對畫畫的興趣是我們兩個的秘密,直到我長大,有了自己的判斷力。然而對我父親來說,溺愛喜歡畫聖母素描稿的早熟女兒是一回事,但女兒長大後因為喜歡畫畫而在廚房找閹雞的骨頭磨碎了當黃楊木粉末使用,或者用鵝毛製作一打新的鵝毛筆又是另外一回事。藝術興許是接近上帝的方式,但無暇消遣是商人的標誌,也是好人家的年幼女兒的標誌。最近伊莉拉變成我的同謀,至於媽媽怎麼想,我已經不知道了。兩年前,我在學習銀尖筆技巧時碰到了困難——筆尖太細太硬,以致我在畫眼睛或者手的時候根本沒有犯錯的餘地。媽媽要了我的習作,看了一會兒就還給了我,沒有說什麼。一個星期後,我在床下的箱子裡發現一本切尼尼仙尼諾·切尼尼的《藝術札記》。自那以後,我畫畫時手就穩多了,但是我們兩個都沒再提到過那本禮物。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章(2)   
  她歎了口氣,「很好。我們不要再討論這個了。」停頓了一下,她說:「我還有些事要說。那畫家要求先給你畫像。」 
  我感到體內有團小火焰炸開了。 
  「我說過的,他已經參觀了不少教堂。作為參觀的結果,他現在準備好給我們畫像了。你爸爸的像已經畫好,我又忙於普勞蒂拉的婚事,現在沒有時間和他在一起;所以他得先畫小孩。他要求先畫你,我認為你並不知道為什麼,對嗎?」 
  我直望著她,搖了搖頭。我沒有說謊騙她,這聽起來也許有點奇怪,但對我當時來說,是個意義深長的決定。 
  「他在小禮拜堂弄了個臨時畫室。他說他必須在接近黃昏的時候見到你,那時光線恰到好處。他非要這樣不可,到時盧多維喀和瑪利亞會陪你去。」 
  「但……」 
  「別爭辯了,亞歷山德拉。你得帶上她們兩個。在那兒你別分散他的注意力,也別和他討論柏拉圖哲學的出色之處。關於這個問題我想無論如何也辯不清楚。」 
  她雖然言辭嚴厲,但聲調溫和,這再次讓我覺得她容易相處。當然,這也讓我錯誤地估計了可能的冒險,但事情來得如此突然,我能和誰談論這個呢? 
  「媽媽,您知道,我時常會做同樣的夢,到現在一定已經夢到了五六次。」 
  「我希望它是一樁神聖的事情。」 
  「哦,當然了,它本來就是的。我夢到……嗯,儘管聽起來很古怪,我夢到我終究沒有結婚。相反地,您和爸爸決定將我送到修女院去……」 
  「哦,亞歷山德拉,別發傻了。你並不符合修女院的要求。它的規矩會讓你馬上就受不了。你當然知道這些的。」 
  「不……哦,是的,不過,不過我夢中的修女院是不同的。在這個修女院裡,修女們能夠以不同的方式讚美上帝,比如說……」 
  「不,亞歷山德拉·塞奇!我不想聽到這些。如果你認為你的舉止不端會改變我們為你找個丈夫的想法,那麼你就大錯特錯了。」 
  她終於發怒了,就像溫泉從地下噴出來一樣。 
  「你是個任性的、有時候甚至叛逆的孩子,從來不管我在說什麼。要是我早些讓你改掉這個惡習就好了,因為現在它對我們都沒有好處。」她歎氣說,「不過我們可以找到一種方式。我要用我們平時經常提到的詞語——責任,這是你對家庭的責任。你爸爸現在是個富人,有著為國家做公共服務的記錄。他有錢給你準備足夠的嫁妝,這些嫁妝足以給我們的姓氏帶來更多的榮耀和聲望。當他找到合適的人,你就得和他結婚。知道了嗎?相夫教子是婦女最偉大的責任。你很快就會學到的。」 
  她站起身來。「來吧,孩子。我們不說這個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們一旦做了決定,你爸爸會告訴你的。這段時間內不會發生什麼了,我是說這段時間內。」她輕輕重複著,「但你應該知道,我不會讓他永遠只是說說而已,早晚是要決定的。」 
  我得寸進尺地望著她的眼睛說:「要是那樣的話,讓他至少找個通情達理的。」 
  「哦,亞歷山德拉……」她搖著頭,「我可不能保證。」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章(1)   
  吃飯的時候我板著臉,不和瑪利亞說話,以示抗議;並且很早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迅速拉過一張椅子堵在門後,一頭埋進我的衣櫃。不要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是很重要的,如果有些被發現了,其他的還在呢。把衣櫃底部的襯衣搬開,就是一張全張的鵝毛筆墨水素描。 
  我為自己這第一幅連續畫作選擇了天使報喜的開幕場景。聖母意外地被天使帶走,她雙手在身邊舞動,體現了她的驚怕和悲傷;她的身體在空中扭曲著,似乎有無形的絲線在她和加百列之間來回扯動。這是個流行的主題,因為人物動作的強度提供了良好的練筆機會,但我選擇這個主要還是因為聖母明顯的焦躁——雖然在上神學課的時候,老師經常讓我關注後面幾幕的順從與優雅。 
  我利用我們自家那間高檔的會客室做背景,後面的窗戶框架用來突出視角。我認為這是個不錯的選擇。白天的某個時刻,陽光透過玻璃折射進來,顯得特別漂亮,讓人真的相信上帝就附在這些光線上。 
  但我的聖母就不一樣了。她正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手像驚惶的鳥兒那樣撲動著,抵禦上帝降臨帶來的狂風,這個完美的處子擾亂了祈禱。我最著力於描繪他們的服裝(這是和我最接近的世界,至少我可以隨意學習有關布料和風格的知識)。加百列穿著一件由我爸爸最昂貴的細麻布製成的襯衫式外衣,數以千計的奶黃色褶帶從肩膀飄落,鬆散地繫在腰間;那布料輕盈,足夠配合他四肢的速度。我把聖母畫得十分時髦,她的衣袖從肘彎開口,顯出裡面的衣衫,腰帶高束,絲質的長裙褶皺著,如瀑布傾瀉般圍住她的雙腿,流瀉在地面上。 
  完成輪廓之後,我用不同深度的墨色開始畫陰影區,並在受光區刷上一層白鉛粉。要是這時犯了錯誤,想改正可不容易;而我的手因為緊張已經變得不穩了。我不禁同情起巴托羅米奧畫室的那些學徒。為了讓自己安定下來,我先畫那些漸遠漸小的地磚,鍛煉自己透視的技巧。這時有人晃動門柄,門板和椅子發出卡噠卡噠的聲音。 
  「等等。」我從床上抓起一條被單,將它蓋在畫紙上。「……我在脫衣服。」 
  幾個月前,托馬索發現我在這兒,「偶然」將一罐我用來製造映描紙的亞麻子油倒進伊莉拉設法從藥店給我弄來的鉛粉裡。為了讓他保守秘密,我只得幫他翻譯了令他頭大的奧維德奧維德詩歌。但現在一定不是托馬索。他怎麼可能不去街上追逐那些穿著高跟鞋招徠男子的女孩,而浪費時間來折磨我呢?我能聽到他在樓上的聲音,樓板在他腳下吱吱作響;不用說,他正歪歪斜斜地走著,試試哪種顏色的長筒襪和那身裁縫剛送來的束腰外衣最般配。 
  我搬開椅子,伊莉拉溜了進來,一隻手端著碗,一隻手托著一塊杏仁蛋糕。她無視那幅畫(雖然她是我的同謀,但對她來說最好還是假裝不知道),坐到床上,把蛋糕分給我;將我的手拉到她面前,用檸檬和白糖攪成糊,塗在我的皮膚上。「怎麼?發生什麼了?瑪利亞揭發你了嗎?」 
  「不如說她說謊了。啊!當心……我那兒割傷了。」 
  「太糟糕了。你媽媽說要是到星期天你的手還不變白,她會讓你戴上一個禮拜的羊皮手套。」 
  我讓她塗了一會兒。我喜歡她的手指在我掌心推動的感覺,甚至更喜歡黑玉般的皮膚和我的皮膚形成的鮮明對比;不過如果我要給她畫像的話,得費好多炭筆。 
  除了有豐富的日常知識外,她還有點聰敏,自我幼時起,她既能管住我,也能讓我開心。我想媽媽一定是在祈禱她這個異乎尋常的女兒健康成長的時候看中伊莉拉的,所以很早她就變成了我的。但沒有人能真正擁有伊莉拉。儘管在法律上她是我爸爸的財產,爸爸能隨意處置她;但她始終有著貓一樣的獨立和秘密。她在城裡遊蕩,帶回一些新鮮水果般的小道消息,並將它們販賣給別人。自我懂事以來,她是我在這座房子裡最好的朋友,繪聲繪色地向我描述那些我去不了的地方。 
  「哦。有什麼消息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 
  「哦,伊莉拉!」但我知道最好不要催她。 
  她咧嘴而笑:「有個好消息。今天人們在正義廣場給一個男人施絞刑。一個兇手。他將妻子的情人砍成碎塊。人們將他吊了一個半小時,割斷繩索,將他投進運屍車。他在運屍車裡坐起來,抱怨喉嚨很痛,跟人們要水喝。」 
  「他沒死!他們怎麼對他呢?」 
  「帶他去醫院嘍,將麵包在牛奶中浸軟了餵他。等到他能吞吃的時候,他們會再把他吊起來。」 
  「不!那些圍觀的人有什麼反應呢?」 
  她聳聳肩:「他們朝他大叫歡呼。這個肥大的多明我會教徒臉如浮石,他布道般喃喃自語,說佛羅倫薩是個大糞坑,到處漂浮著邪惡,以致缺德的飛黃騰達,而良善的遭難受罪。」 
  「可是即使這事情不邪惡又怎樣呢?我的意思是,如果它只是體現了上帝對罪孽深重者的寬宏大量,那又怎樣呢?哦,要是我能在場就好了!你怎麼想呢?」 
  「我?」她笑了,「我認為劊子手打結打錯了。喏,你的手洗好了。」她拉著我的手仔細端詳。這還是許多天來第一次這樣乾淨呢,粉紅的指甲閃閃發光,可是看不出我的皮膚有沒有變得更白了。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章(2)   
  「給。」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罐墨水(夠哥哥們用一個月的墨水,在我這只夠用一個禮拜)和一枝精緻的用白鼬尾巴的毛製成的小畫筆,可以用來給聖母的臉部和裝束加亮。我高興得用雙手環住她的脖子。 
  「嗯,你很走運。我買到便宜貨了。不過星期天之前別用,要不我就麻煩啦。」 
  她走後,我躺在床上,那個男人和絞索一直在腦裡揮之不去。人們怎麼區分上帝的仁慈和打錯結呢?或者它們本來就是一回事?如果這種想法是不純潔的,我祈求上帝的寬宥。隨後我又祈求聖母替我的行為向上帝求情,使我的手能穩一些,以便在畫面上再現她的良善。 
  很多個這樣的夜晚,思維翻飛讓我無法入睡,最後我不得不從被窩裡溜出來,走出臥室。 
  我喜歡房子裡的黑夜。我已經將家裡複雜的地形印在腦海,即使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知道哪兒有門,該朝哪個方向轉彎以避免碰上傢俱或者意外地碰上樓梯。我走下樓梯,院子像一口黑暗的深井。在我經過一隻家犬的時候,它睜開惺忪的睡眼,不過它久已習慣我在深夜遊蕩了。倒是應該提防媽媽的孔雀,它們聽覺靈敏,叫聲又淒厲得如同地獄鬼魂的合唱,要是把它們弄醒,所有人都會醒來。 
  我推開冬天會客室的門,腳下的地磚珵亮光滑,新掛毯如厚重的陰影,媽媽引以為榮的心愛橡木桌似乎是為幽靈準備的。我蜷曲著身體,小心翼翼地避開窗鉤,坐到窗台上。不用說,我那兄弟們的視力現在一定也因為同樣的原因減退了。他們雖然看得不太清楚,可吵鬧聲卻更加響亮;他們醉醺醺的笑聲落在卵石上,加倍地彈回來,直升到窗戶以上。有時候他們會把爸爸吵醒,可是今晚沒有這樣的狂歡。我的眼簾開始下垂,突然我注意到下面有個什麼東西。 
  在我們屋子一邊的大街上,有個身影冒出來,火把發出的光勾勒出他的身體。他身材瘦削,披著一件圍得很緊的斗篷;但他沒有戴帽,我能看到他白皙的皮膚上跳動的光芒。啊,是我們的畫家正走進夜色。這個時候他能看到的藝術少得可憐。媽媽說過什麼來著?他習慣了修道院的寂靜之後發現這城市很吵鬧。也許這就是他吮吸寂寞的方式吧,雖然他低著頭、渴望自己迷失在黑暗中的走路方式有些刻意而不是出於自然。 
  我既好奇又嫉妒。這麼簡單?把自己包在斗篷裡,找到右側的門,然後走進黑夜。如果走快些,他可以在十分鐘內到百花聖母堂。然後穿過洗禮堂,逕行朝西可以到達新聖母堂,或者朝南走去河邊,也許能聽到婦女們的鈴鐺的聲響。那是另一個世界。不過我不喜歡這麼想,我記得他畫的聖母,太過優雅輕盈,不像是屬於人間的。 
  我眼看著他出去之後,又過了約摸一個小時,開始覺得困了。由於不想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我走回樓上的房間。我滑進被窩裡,看到普勞蒂拉手腕上被蚊子叮咬的地方已經開始腫起來,毫無同情心地覺得很滿意。我蜷曲著抱住她暖和的身體。她嘶嘶的發出像馬一樣的鼾聲,繼續睡著。   
  《維納斯的誕生》第五章(1)   
  房子還是毛坯,和上帝並無多大干係。他用寬大的黃金扁帶飾把小禮拜堂的中殿圍了起來,陽光從側面的窗戶射進來,剛好照在這條扁帶飾上。他坐在陰暗處,旁邊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有紙張、筆墨和剛削尖的黑色石膏粉筆。 
  我慢慢走進去,年邁的盧多維喀跟在我身後。瑪利亞由於消化不良病倒了。雖然我那天很希望她生病,但你得相信我,她吃了什麼或者她為什麼生病確實和我無關。 
  我進去的時候,他站起身來,眼睛看著地面。盧多維喀的老邁使我們走得很慢,我為她要了一張舒服的椅子,擺在旁邊。在白天的這個時候她入睡只是遲早的問題,而且不用說,她會忘記自己睡過。她在這些時候成為我的最佳助手。 
  他似乎忘記了我們上次見過面。他做手勢讓我到光線照耀下的一個小神壇去,那兒有一張高背木椅,椅子的角度保證我們的眼光不會相交。我走上去,有點為自己的身高難為情。我想我們兩個同樣緊張。 
  「我該坐下嗎?」 
  「隨便你。」他咕噥著,依然沒有正眼看我。我照著從教堂濕壁畫看來的婦女畫像擺了個姿勢:後背挺直,頭部抬高,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我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裡,朝前看了一會兒,但那邊太陰暗;於是我將視線移到左邊,可以看到他的下半邊身體。我注意到他的長筒襪下邊的毛皮已經磨破了,但他的小腿和我一樣,很好看,要是再長一點就好了。我開始聞到他的體味,這次更強烈:一股泥土的味道,混雜著刺鼻的酸味。我懷疑他夜裡究竟幹了什麼,以致身上這麼臭。顯然他沒有經常洗澡。 
  時間流逝。在陽光下很溫暖。我斜眼看了看盧多維喀,她的膝蓋上放著帶來的刺繡,她放下針,瞧了我們一會兒;但就算在她眼睛明亮的時候,她對藝術也沒多大興趣。我以50為限開始慢慢計數,數到39的時候就聽到她喉嚨裡咕嚕咕嚕的呼吸聲。在這安靜的小禮拜堂裡,她聽起來像一隻正在喘氣的大貓。我轉過身去看她,隨後眼光落在他身上。 
  今天的光線讓我看得更清楚。對於那些夜間在城裡閒遊的人來說,他狀態還算不錯。他梳理過的頭髮相對於佛羅倫薩的時髦來說太長了,不過顯得濃密和健康,甚至將皮膚襯托得更加白皙。他和我一樣又高又瘦,不過這對男人來說沒那麼壞。他有寬而好看的顴骨和一雙杏仁眼,灰綠色的眼珠夾著些許黑色,有點像大理石,讓我想起貓的眼珠。他和我過去看到的男人都不同。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算好看,雖然那可能和他內向的性格有關。除了我的兄弟和老師,他是第一個和我如此接近的男人,我能聽到自己的心在胸膛裡怦怦地跳。他望著我的時候,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我,可至少坐著的時候我不會像一隻長頸鹿。 
  「我媽媽說你發燒了。」最終我說話了,彷彿我們兩個是親人,聊過一個小時,剛有幾秒鐘陷入沉默似的。我證實他不會回答之後,試圖將話題帶到他的夜遊上去,可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畫筆發出的聲音仍在繼續。我將眼光收回到小禮拜堂的牆壁上。此時的安靜十分微妙,我開始覺得我們會一直待在這裡。不過盧多維喀終究會醒來,然後一切都太遲了…… 
  「你知道,畫家,如果你想在這兒獲得成功,你總得說話,就算是和女人。」 
  他的眼睛晃了一下,我知道他聽進去了。可是儘管話是我說的,我還是覺得似乎有點冒昧,尷尬地移動椅子,換了個姿勢;他停下來,等我再次坐穩。我故意弄出一點聲響,因為我越是試圖安靜,越是覺得難受。我又伸展了一下身體,他再次停下來等著。我終於找到搗蛋的可能了:如果他不說話,我就不好好坐著。我把左手抬高,放到面前,故意模糊他的視線。手向來是最難畫的,多骨而豐腴,就算是最偉大的畫家也會感到困難。然而他很快又開始畫起來,那麼專注,以致那聲音讓我渴望看看他在畫什麼。 
  過了一陣,我對自己的徒勞無功感到厭煩,把手放回到膝蓋上,張開手指,直到它們看起來像一隻邪惡的蜘蛛歇在我的裙子上。我看著手指的關節慢慢變白,一根血管在皮膚上搏動。身體多麼奇怪啊!我們過去有個韃靼女奴,她患有羊癇風,性情暴躁。如果有人接近她,她會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抽搐起來,手指在地板上亂抓,頭朝後仰,脖子繃得又長又緊,好像馬頭。後來爸爸把她賣了,不過我一直懷疑他是否隱瞞了她的健康狀況。雖則它是疾病,可常常被當成魔鬼附身;如果人們想畫基督驅逐魔鬼的場面,她將會是個完美的模特。 
  盧多維喀的鼾聲越來越大,怕是要雷聲才能叫醒她。如果我再不行動,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站起來,說:「我可以看看你把我畫成什麼樣子了嗎?」 
  我感到他一下子僵住了。我看得出來他想把畫稿收起來,但他也知道那樣不合適。他能怎麼做呢?收拾他的傢伙,掉頭就走?還是再次攻擊我?如果他那樣做,將會被趕回蠻荒的北方去。雖然還是那樣靜默,但我認為他並不蠢。 
  我鼓起勇氣,走到桌子旁邊。我和他離得很近,看得清他臉上的胡茬,他身上的惡臭現在更加刺鼻了,讓我想起腐爛和死亡,我還記得他上次的暴力。我神經兮兮地望了一下門口,要是這時有人走進來,會發生什麼呢?也許他正在想著同一件事,他笨手笨腳地把畫板從桌子上豎起來,以便我不用再靠近他也能看到。   
  《維納斯的誕生》第五章(2)   
  畫紙上滿是草圖:我的整個頭部的試畫,然後是臉的一部分,眼瞼低垂,看起來有點害羞,又有點狡黠。他並沒有像我有時候為了讓普勞蒂拉保守秘密而幫她畫像那樣阿諛我,但那是我自己,很活潑,帶著淘氣和神經質,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瞭解我已經比我瞭解他要多。 
  接著是我放在面前的那隻手,手心和手背,我的手指鮮活且圓潤,栩栩如生。他的技巧讓我目瞪口呆。 
  「啊!」我的聲音有些痛苦,但又帶著好奇,「誰教你畫畫?」 
  我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畫像,急切想看看他究竟是怎麼畫的,看看畫稿上每一筆的畫法。為這個我會和他靠得更近。我看著他的臉,如果不是傲慢,那麼一定是羞怯讓他保持沉默。是什麼讓他覺得這麼害羞以致難以啟齒呢? 
  「你在這兒一定很苦。」我安靜地說,「要是換成我,我會想家的。」 
  因為我沒有料到他會回答,所以當聽到他聲音的時候,我的心裡震顫了一下;他的聲音比我記憶中的輕柔,儘管比他的眼睛還要深沉。 
  「這兒色彩豐富。我來的地方,什麼都是灰色的。有時候你甚至分不清哪兒是天空的盡頭,哪兒是大海的起點。色彩讓一切變得不同。」 
  「哦,不過佛羅倫薩肯定和它以前一樣。我指的是聖地,我們的主生活的地方。陽光普照。這是十字軍告訴我們的。他們的色彩必定像我們這般斑斕。你有空應該去看看我父親的作坊,那些布匹完工以後被堆在一起,走在其間像穿過彩虹一樣。」 
  這也許是他聽過的女人說的最長的一段話,我能感到他內心又激起了痛楚,也記得他早先的野蠻,那在我面前渾身發抖的樣子。「你不用害怕我!」我叫喊著,「我知道我說得太多了,可是我只有14歲,我還是小孩,不是女人,所以我根本不可能傷害你。再說我和你一樣熱愛藝術。」 
  我伸出雙手,溫柔地放在我們之間的桌子上,手指隨意張開,搭在桌面,整個姿勢顯得張弛有度。「既然你在畫手,也許你會喜歡看看它們靜止的樣子,這樣比放在我膝蓋上更容易觀察。」我想媽媽一定會讚許我聲音裡的謙虛。 
  我眼光低垂,非常安靜地站著,等待著。我看到他將畫板從桌子上撤走,在旁邊拿起一支蠟筆。畫板上的沙沙聲讓我忍不住抬起頭來。我看到的那張畫稿是斜放著的,不過已經足夠看清它是怎麼成型的:筆尖如許許多多雨點般迅速地落在畫稿上,急遽得不用思考和斟酌,急遽得我和他都屏住了氣。看起來他好像從內裡解讀我的雙手,然後由裡而外將它們畫出來。 
  我讓他畫了一會兒之後,我們之間的沉默變得自如了一點。「媽媽說你參觀了我們的教堂。」他輕微地點點頭。「你最喜歡哪一幅濕壁畫呢?」 
  他停了下來。我看著他的臉。「新聖母堂。《施洗者約翰的生平》。」他肯定地說。 
  「季蘭達約的。哦,對了,他的大教堂是這座城市的奇觀之一。」 
  他猶豫地說:「還有……河那邊的另一座教堂。」 
  「聖靈堂,還是卡邁恩聖母堂?」 
  他表示是第二個。那還用說。布朗卡其禮拜堂位於卡邁恩修女院裡面。媽媽指引他去那個地方,不用說,一定是動用了她的關係,以及他作為世俗修行者的身份才使其獲准進入那個禁區。「有關聖彼得生活的濕壁畫。哦,它在這兒地位也很高。你知道,馬薩喬沒來得及完成這些畫就去世了。死時只有27歲!」我知道這打動了他,「小時候我去過一次,不過忘得差不多了。你最喜歡哪幅呢?」 
  他皺皺眉,似乎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有兩幅伊甸園的畫面。第二幅,在被逐出伊甸園的時候,亞當和夏娃都哭著……不,更像是嚎叫,因為他們被禁止哭。我從沒看過因為失去上帝的恩賜而這般悲傷。」 
  「在他們墮落之前呢?那時他們的快樂和後來的悲傷體現得一樣強烈嗎?」 
  他搖搖頭:「歡樂體現得並不強烈。那是另一個畫家畫的。樹上吊著的蛇有著女人的臉。」 
  「哦,是的,是的。」我點著頭。我們的目光碰上了,這次他因為興奮而沒有別過頭去。「媽媽和我說過。你知道,聖經上可沒有這種畫法的證據。」 
  但由於談到婦女體內的魔鬼,他又退縮了,再次陷入沉默。他開始打草稿。我瞟了畫板一眼:這些天分哪來的呢?真的是上帝給的嗎? 
  「你生來就有這種技巧嗎,畫家?」我輕聲問。 
  「不記得了。」他低聲說,「教我畫畫的教父告訴我,我出世的時候,上帝附在我手上,算是補償我無父無母。」 
  「哦,我相信他是對的。你知道,在佛羅倫薩,我們認為偉大的藝術是對上帝本質的再現。這是我們最偉大的學者之一阿爾貝蒂的理論。藝術家切尼尼也這麼認為。他們關於繪畫的論文在這兒廣為流布。我有拉丁文版本的,如果你感興趣……」雖然我知道這樣的知識其實是一種炫耀,我仍止不住說:「阿爾貝蒂指出了人類形式的美如何反映了上帝的美,當然,他有這種眼光部分是受了柏拉圖的影響。不過興許你還沒有讀過柏拉圖。如果你想在佛羅倫薩揚名立萬,你就不能忽略他。雖然他從不知道基督,可是他對人類靈魂論述頗多。古代人對上帝的理解已經是我們佛羅倫薩的偉大發現之一。」   
  《維納斯的誕生》第五章(3)   
  要是媽媽在這裡,一定會因為我的誇誇其談而雙手抱頭,既為我也為這個城市感到羞愧;但我知道他在傾聽,因為他放在畫板上的手已經停下來了。我想他會說得更多,要不是盧多維喀突然發出一聲巨大的鼾聲的話。那意味著她很快會醒來,我們兩個都冷靜了。 
  「好了。」我往後退去,匆匆說,「也許我們現在得停止了。不過要是你願意,我可以再來,讓你畫我的雙手。」 
  但當我看到他放下的那幅畫板時,意識到他已經得到了全部他所想要的。     
  《維納斯的誕生》第一部(2)   
  《維納斯的誕生》第六章(1)   
  我從自己的箱子裡取出阿爾貝蒂和切尼尼的書,放在床上。切尼尼的書必不可少,畫畫的時候,無論是衣紋的走向,還是那些我不懂如何調配的顏色,我總得參考它才行。不過興許可以把阿爾貝蒂送給他。 
  我讓伊莉拉幫我送去,許諾給她一條紅色的絲巾。 
  「不去。」 
  「你怎麼不去呢?你喜愛這個顏色,它也很配你。」 
  「不去就不去。」 
  「為什麼?多麼簡單呀!你只要走下去,把書給他。你和我一樣知道他的房間在哪兒的。」 
  「要是你媽媽發現了怎麼辦?」 
  「她不會發現的。」 
  「但她要是發現了,她會知道這是你的,是我送過去的。那時我就慘了。」 
  「那不會。」我在找一些說辭,「她,她會理解我們都是為了藝術。上帝要讓我們熟悉起來。」 
  「呵!老盧多維喀可不會這麼說!」 
  「你什麼意思啊?她睡著了,什麼都看不到。」她靜了下來,但我高興得太早了。她衝著我笑。我明白了,「哦,你說謊,伊莉拉!她什麼都沒有告訴你。」 
  「她是沒有,可你剛剛說了。」 
  「我認為我們在談論藝術,伊莉拉。我們在談論教堂和禮拜堂的藝術作品,還有陽光的色彩。告訴你吧,他的畫筆有如神助。」我停了一下,「雖然他舉止粗魯。」 
  「那正是我擔心的。你們兩個太相像了。」 
  她終究還是把書帶去了。接下來的日子很瘋狂。那時媽媽和僕人在籌辦普勞蒂拉的嫁妝,普勞蒂拉則花無窮多時間打扮自己,把頭髮弄得閃閃發亮,美白皮膚什麼的,看起來更像鬼魂而不是新娘。翌日夜裡,我去到那扇窗戶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畫家幾乎同時出現,依然穿著那件斗篷,依然以那種堅定的步伐走向黑暗。這次我決定等到他回來。那是一個晴朗的春夜,天空星辰密佈。但不知道從哪裡來了陣響雷,閃電將天空撕出一個巨大的裂口。 
  「哇——」 
  「啊!」 
  在街角處,哥哥們和他們的朋友像一群到了陸地上的海盜,在街上跌跌撞撞、相互拉扯地走著。我趕忙離開窗口,可是托馬索的眼睛像老鷹一樣,我聽到他像平時招呼他的狗那樣,可惡地吹了一下口哨。 
  「喂,小妹?」他的聲音大得足夠推開那些鵝卵石,「小妹!」 
  我探出頭去,噓了一下,讓他別做聲。但他醉得厲害,絲毫沒有在意。「哇,大家看看她!腦袋像百花聖母堂裡面那些雕塑一樣大,臉蛋像狗的屁股!」 
  他身邊的朋友紛紛歡呼,表示同意他的睿見。「繼續嚷吧,爸爸會聽到的!」我惱羞成怒地喊著。 
  「要是他醒了,你比我更麻煩!」 
  「你們去哪裡了?」 
  「你為什麼不問問盧卡?」可是盧卡已經站立不穩了。「我們發現他雙手扶著聖女加大利納的乳房,將污物嘔吐在她的腳上。要不是我們及時發現,他會以瀆神的罪名被逮起來的。」 
  又一道閃電將夜空照得像白晝一樣亮。緊跟而來的兩聲雷鳴震耳欲聾,似乎大地被這閃電劈開了。當然,我們都知道怎麼回事:有時候大地會有這種裂開的徵兆,魔鬼在裂開的瞬間虜獲一些無主遊魂。我嚇得雙腿發抖,不過它已經過去了。 
  他們在下面也被嚇呆了,不過隨即大喊大叫,掩飾心裡的恐懼。「好啊!地震啦!」盧卡叫喊著。 
  「不是!是加農炮!」托馬索笑著,「這是法國的軍隊正穿過阿爾卑斯山,去征服那不勒斯。多麼美好的前景啊!想想看吧,妹妹,姦淫擄掠。我聽說在雅典,那些粗野的法國佬熱衷於羞辱處女。」 
  屋子後面的花園裡,孔雀被驚醒了,發出足以將死人也喚醒的淒厲叫聲。我看到臨街的窗戶紛紛打開,一縷火光從教堂那個方向冒出來。不能再等那畫家了。我迅速離開那房間,回到樓上。剛爬進被窩的時候,聽到樓下傳來爸爸憤怒的聲音。 
  次日早晨,家裡都在談論一則新聞。昨晚夜深人靜的時候,一道閃電擊中了百花聖母堂那個大拱頂的天窗,將一塊大理石劈成兩半。那閃電力道驚人,大理石的一半擊穿屋頂,砸在地上;另外一半砸爛了附近一座房子,可是奇跡般的沒有人受傷。 
  隨後傳來了更糟糕的消息。就在同一夜,偉大的學者、外交家、政治家和佛羅倫薩最高貴的公民、慈善家「豪華者洛倫佐」躺在卡裡奇的豪宅裡,飽受中風和胃痛的折磨。他聽到城裡發生的事情,派人去打聽石頭是怎樣墜落的。他知道之後,閉上雙眼說:「果然是這樣。我今晚要死了。」 
  他真的在那晚死去。這個消息對這座城市的重創甚於任何雷擊。那個早晨,我和哥哥們安靜地坐著,聽希臘語老師哽咽著給我們讀伯裡克利的悼詞,他的眼淚弄濕了那本特別抄寫的手稿。雖然我們後來取笑他悲傷的語調有些矯情,可是我知道在那個時候連盧卡都被感動了。爸爸在那天暫停了生意,我聽到瑪利亞和盧多維喀在她們的房間悲歎哭泣。在我出世以前,洛倫佐·梅第奇就是佛羅倫薩最有影響力的人,他的去世如同一陣冷風,讓我們所有人不寒而慄。 
  他的屍體被安放在聖馬可修道院,供城裡的名門望族在夜間前去瞻仰。我家也去了。在那個禮拜堂裡,棺材擺放的位置很高,我幾乎看不到裡面。但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面目十分醜陋。雖然我此前在成百個獎章上看過他的頭像,親眼見到他的真人還是讓我吃驚:肥大的鼻子幾乎垂到下唇,下巴突出,好像是怪石嶙峋的海岸岬角。   
  《維納斯的誕生》第六章(2)   
  我目瞪口呆地站著,托馬索在我耳邊低聲說洛倫佐的醜陋本身就是一劑春藥,誘得婦女們意亂情迷,而他寫的情詩能打動哪怕是最冷漠的女人。這個場景讓我想起那天在新聖母堂,媽媽看到季蘭達約的偉大建築而注意到歷史正在形成。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刻,她的眼淚在燭光中閃亮如同水晶。我此前從沒看到她落淚,這比洛倫佐的屍體更讓我迷惑。 
  安放屍體的聖馬可修道院是洛倫佐的祖父最喜歡的休養處所,他們家族在此捐了很多財寶。但它的新院長是個特立獨行的思想家,咒罵梅第奇家族不該慫恿那些異教的學者曲解上帝的話。有人說他拒絕在棺柩前赦免洛倫佐,但我認為這是一種為了煽風點火的無恥謠言。那天修道院的院長吉羅拉莫·薩伏那羅拉顯然充滿了崇高的敬意:他的布道充滿激情,論及生命的短暫和上帝恩賜的永恆;勸誡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警惕死亡,這樣就能不沉溺於俗世的歡樂,時刻準備為救世主獻身。坐席上滿是表示讚歎和同意的點頭,不過我懷疑他們回家之後,嘗到食物的美味和美妙的生活,就會把這個置諸腦後。我知道我們都是這樣的。 
  眾所周知,我們家族和普勞蒂拉未來的家庭都是梅第奇家族的擁護者,所以婚禮延期舉行。 
  可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洛倫佐的去世讓這個城市變得一團糟。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伊莉拉帶回來各種各樣的殘忍消息:洛倫佐死前那天,在市政廳廣場後面的籠子裡,兩隻象徵著佛羅倫薩無與倫比的獅子相互嚙咬,鬥了個兩敗俱傷;他死後那天,有個婦女在新聖母堂發瘋,從樓廊上奔走下來,當著眾人的面說有只公牛角上生火,朝她撞來,並且有使整座教堂從他們頭頂傾塌的危險。把她帶走後許久,人們說還能在正殿中聽見她尖叫的回聲。 
  但最可怕的事發生在一周後,聖十字教堂的守衛在教堂與河流之間的沼澤地發現了一個年輕女子的屍體。 
  這些都是我和普勞蒂拉坐在花園的涼棚下面繡花時從伊莉拉口裡聽來的。伊莉拉繪聲繪色地描述每一個血淋淋的細節,我們身邊的黃色金雀花,還有丁香和熏衣草的香味使這個故事聽起來更加糟糕。 
  「屍體已經腐爛了,露出骨頭。在尋找它的時候,那些守衛不得不用熏過樟腦的布掩住鼻子。他們說她在那個雷暴的夜晚就死了。兇手沒有葬好她,她躺在自己的血污裡,發著惡臭,引來了老鼠和狗。她的半個胃已經被吃掉,身上到處都是傷痕。」 
  隨後市場上出現了一張公告,公告說她死於襲擊,呼籲兇手出於良知,同時也為了維護這個共和國的美譽向當局自首。在這個城市裡,女孩們確實經常受到侵犯,有時甚至因此喪生。但這個案件不同。伊莉拉說傷口太可怕了,她的陰部慘不忍睹,沒有人能判斷這究竟是人還是野獸干的。   
  《維納斯的誕生》第七章(1)   
  普勞蒂拉的婚禮終究還是舉行了,它是一紙契約,關係到父親的生意和我家的財富。每當我想起普勞蒂拉,那天的情景便歷歷在目。清早的陽光柔和明媚,她身穿結婚禮服,坐在家裡的會客室。畫家在一旁坐著觀察了很久,準備將她的神態和場景畫在我家的牆上。她應該很累了(儘管媽媽給她吃了催眠藥,她仍然幾乎整夜沒睡),可是她看上去似乎剛從天堂醒來一樣。她的臉蛋豐滿柔和,皮膚白得驚人,雙頰帶著些許興奮的紅暈。她雙眼清澈,紅色的瞳孔好像石榴籽那樣,在眼白的襯托下閃閃發光;睫毛的密度和顏色恰到好處——當然不像封閉的樹籬——雙眉中間稍厚,兩端逐漸變淡,伸向眼角和耳邊,就像畫家的線條。她的嘴唇很小,如丘比特的神弓般微微撅起;她那在太陽下曬了很多個下午的頭髮綴滿鮮花與珠寶,顯示出她的嬌慵懶散。 
  她的衣服是最時髦的:領口是爸爸那已經供不應求的美麗弗蘭德毛料做的,有貝殼狀的圓齒,;她的襯裙如同天使的翅膀,柔軟且寬大。她的外套更是美得讓人心醉。它的布料是最好的黃色絲綢。附近的特別適於當染料的藏紅花;裙擺繡滿精緻的花紋,手繡的花朵和鳥兒巧妙地交織在一起,絕不同於教堂裡那些做工粗劣的祭壇桌布。 
  盛裝之下的姐姐十分漂亮,人們要是相信柏拉圖的說法,一定可以期待她身上發出善的光芒。當然,那個早晨她的表現比平時好得多,興奮得幾乎有點飄飄然。雖然希望出嫁的盛況被畫下來,她卻不耐煩在房間裡坐得太久。家裡每個人都很忙,我作為她的夥伴,被指派到房間裡陪她說笑。房間的另外一邊,畫家的手穩定地在畫板上移動著。 
  當然,我對他和對姐姐一樣感興趣。為了表示慶祝,那天家裡所有人都穿上了新衣服;他的新衣服不是特別合身,但看上去很英俊。我把阿爾貝蒂的書送給他已經幾個星期了,不過他沒有任何表示。他變胖了(我家的廚師很出名),不知道是我的想像還是他確實抬起了頭,我進門的時候,我們的眼光碰了一下,也許他還微笑了。這些天來他一定在努力學會謙虛。惟一不變的是他的手,和過去一樣傳神,每一筆都讓姐姐更加生動活潑。他在畫稿的衣服上標明了一些數字,以便稍後能區分著色。 
  我至今仍對他夜間的生活一無所知,即使是我的流言皇后也沒有告訴我關於他的任何消息。在家裡他依然是個孤獨者,避免和伊莉拉他們接觸。下人們現在與其說是把他當成一個病人,還不如說認為他太自以為是:仗著在這個家庭的藝術家身份,視自己高於其他僕人。好長時間之後我才知道,他不是因為自以為是而不說話,而是根本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作為妹妹,我最好不去奪新娘的光芒,雖然偶爾也有這種事情發生。媽媽給我塗了護膚霜,我的皮膚和姐姐一樣白皙漂亮;並且近來我頎長的身體開始發育,伊莉拉替我扎的綁帶以及裁縫的長方形褶帶都掩飾不了。他還沒來得及畫完我,屋子裡突然擠進來一群人,匆匆將我們拉出去。大門被打開,伊莉拉和我看到普勞蒂拉在院子裡騎著馬,她的禮服已經安排妥當,像一片圍繞著她的金色湖泊,僕人們已經將安置嫁妝的箱子抬在肩膀上(伊莉拉說抬嫁妝的人和幫洛倫佐抬棺材的人一樣多)。於是隊伍開始向她的婆家進發。 
  我們穿街過巷的時候,圍觀的人群讓爸爸特別高興。他知道只要激起婦女們對衣服的興趣,我家自然財源滾滾;成百個佛羅倫薩最有勢力的家庭正在毛裡其奧家迎候我們,他們同樣喜歡美麗的服裝。 
  他們家的外牆掛滿了特地租來的漂亮掛毯;邸宅裡面,婚禮的盛宴在花園排開。如果說爸爸是服裝之王,他的親家則在烹飪方面與他差相彷彿。我想在那天,佛羅倫薩周邊的狩獵區內,所有動物都至少失去一個親人。菜式是如此豐富,以致很快就已經有人開始打飽嗝了。當然,如此奢華的宴會是為官方禁止的。和所有好的基督教城市一樣,佛羅倫薩有限制奢侈的律令。但正像每個人都知道的,嫁妝箱可以躲過當局,把多餘的珠寶和織物藏起來,婚宴也不過是一種私人慶典。 
  盛宴之後是舞會。此時普勞蒂拉是真正的新娘,她風情萬種地轉身,把手伸向一個邀請者;這再次讓我為自己的笨拙感到掃興。當她和毛裡其奧隨著洛倫佐的作品(在他死後不久跳這舞曲,也是對他表示忠誠)《月桂低音舞曲》翩躚起舞的時候,人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和她相比我就像三腳貓。在一個複雜的轉身動作中,我徹底弄錯了;幸好我的舞伴在我耳邊輕聲提醒下一步該怎麼踏,這才化險為夷。 
  慶典一直持續到深夜。客人因為吃得太飽而舉步維艱,酒水好比氾濫的亞諾河,很多人都喝到失態。但他們之間相互說什麼我就不知道了,因為目前我還得待在樓上的房間,有兩個肥胖的女傭和一群年齡相仿的女孩做伴。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參加這種鄙俗的晚會了,我寧願做一個旁觀者,也不願參與其中。 
  我是對的,雖然我仍不知道代價。出乎意料的是我懷念普勞蒂拉。起初我為擁有一個不受打擾的房間覺得高興,可是很快,睡床因為沒有她而顯得太大。我再也聽不到她打鼾,也不會為她的喋喋不休感到厭倦。雖然她的囉嗦瑣碎讓人討厭,可是長期以來它們已經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無法想像安靜下來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家裡開始顯得空蕩蕩的。我爸爸又去國外了,他一不在,哥哥們就更加放肆地到街上去。甚至畫家也走了,搬到聖十字教堂附近的一個工作室,研習那些濕壁畫,以便為裝潢我家的祭壇做準備。他找到合適的老師,又有我爸爸出錢讓他得以進入醫師與藥劑師行會,獲得了在佛羅倫薩從事繪畫的官方許可。僅是因為對他的牽掛就讓我備受折磨。   
  《維納斯的誕生》第七章(2)   
  至於我自己的未來,媽媽信守諾言,一直沒有直接談起我的婚事。爸爸回來之後,心思則完全放在別處。即使是我,也看出洛倫佐死後,這座城市的權力體系正在發生變化。佛羅倫薩的市民懷疑皮耶羅·梅第奇,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執掌他父親的權柄。如果他不能,這個家族的敵人在被壓迫多年之後是否會獲得足夠的支持來顛覆他們的統治?儘管那時我對政治一無所知,但要對那些來自百花聖母堂講經壇的流毒充耳不聞也是不可能的。薩伏那羅拉的勢力最近已經超出聖馬可修道院,現在每週在人群擁擠的百花聖母堂布道。這個神聖的修道士似乎直接受命於上帝,佛羅倫薩在他看來就是一個被特權和毫無用處的知識腐蝕的城市,應該遭到譴責。 
  所有這些使我未來的婚姻計劃變得很難確定,雖然我終究得嫁出去。 
  我記得那次衝突發生在婚禮的那個夏天。家裡再次熱鬧起來,爸爸忙於處理他最後一次遠行的事情,畫家則剛結束他的深造回家,在他的房間裡閉門準備小禮拜堂的設計圖。我在自己的房間裡坐著,膝蓋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書,心裡想著要怎麼才能去看望他。這個時候盧卡和托馬索正好要出去,大搖大擺地從我身邊走過。 
  「亞歷山德拉,我最親愛的。」他說,嘲諷地向我鞠躬,「看,盧卡!我們的妹妹又在看書了,她的姿勢恰到好處,多麼迷人!不過你最好還是小心點,雖然男人們都喜歡俯首帖耳的溫順妻子,有時候你最好還是抬抬頭看看他們。」 
  「對不起,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下一個就是你了。是她嗎,盧卡?」 
  「下一個什麼?」 
  「我來告訴她,還是你來?」 
  盧卡聳聳肩。「滾身和剝光。」他說,發出公雞被殺時的聲音。我的哥哥們雖然很難理解希臘語法,但對最近流行的街頭俚語很有天分;只要媽媽聽不到,他們就會說個不停。 
  「滾身和剝光?請問那是什麼,盧卡?」 
  「那是普勞蒂拉已經做過的!」他奸笑著,讓我想起最近令家裡興奮不已的消息——姐姐懷孕了,預計將生下一個男孩,得以繼承遺產。 
  「可憐的小妹,」托馬索的同情比惡意更糟糕,「她沒有告訴過你那是什麼樣的嗎?好吧,我來告訴你,不過我只能說說男人是怎樣的。成熟的時候,它就像吮吸一個飽含汁水的西瓜。」 
  「那皮怎麼辦?」 
  他大笑,「這取決於你想要它持續多久。不過也許你應該去問問你那個寶貝畫家。」 
  「他會怎麼做呢?」 
  「你不知道?啊,親愛的亞歷山德拉,我還以為你知道一切呢!我們的老師總是這麼說。」 
  「那只是和你們比,」我沒能阻止自己,反駁說,「你們在說那畫家什麼?」 
  我太急於知道,這讓他們佔了上風。 
  他讓我等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在說我們那個表面虔誠的小畫家,每天夜裡在貧民窟遊蕩。他去那兒可不是為了畫畫,是吧,盧卡?」 
  我的大哥點頭同意,一張胖臉上帶著傻笑。 
  「你們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遇到了他,那就是為什麼。」 
  「什麼時候?」 
  「昨夜,他鬼鬼祟祟地在老橋老橋,橫跨亞諾河的橋樑,最初是佛羅倫薩的商貿市集,橋的兩旁是商店和手工作坊。原址仍存,是佛羅倫薩最著名的景點之一。那邊。」 
  「你們和他說話了?」 
  「當然!我們問他去哪裡了。」 
  「然後呢?」 
  「然後他看起來滿懷愧疚,說他隨便走走。」 
  「也許他確實是。」 
  「啊,小妹,你不懂。這個男人是個雜碎。他的臉看起來像鬼魂,渾身上下都很髒,散發著女人陰道的臭味。」雖然我以前沒有聽過這個詞,可是從他說話的語氣我猜得到那是什麼意思。我假裝聽不懂,他便以輕蔑的聲音打擊我說:「所以你得小心點。如果他再畫你,收緊你的外衣。他想要的也許不只是你的肖像。」 
  「你把這個告訴過其他人嗎?」 
  他微笑著:「你是說我有沒有告發他?我幹嘛要這麼做?我覺得他去畫一個淫蕩的妓女要比畫一次福音聚會好。你喜歡的那個藝術家是誰來著?就是為了畫聖母把修女剝光的那個?」 
  「菲利波修士。」我說,「他畫的聖母非常美麗,他後來和那位修女結婚了。」 
  「那是因為梅第奇家族許婚。我敢打賭老科西莫科西莫·梅第奇,洛倫佐·梅第奇的祖父。從那組祭壇裝飾畫獲益不淺。」 
  顯然,托馬索從爸爸那遺傳了一些生意人的精明。 
  「那麼你不告發那個畫家,又是為了得到什麼呢,托馬索?」 
  他大笑說:「你認為我要什麼呢?我讓他許諾給我畫一雙長腿和寬額頭,給我的子孫留下美好的印象。然後給你畫上兔唇,還有一雙短腿——正好解釋你糟糕的舞技。」 
  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他的粗魯還是讓我嚇了一跳。我們的爭辯都是因為他需要懲罰我,打擊我的優越感,以補償他在教室裡的恥辱。有時我覺得自己整個生活的軌跡就在和托馬索的鬥爭中展開,我的每一次獲勝總要付出代價。 
  「哦,別說我傷害了你的感情!如果你知道……我們只是想幫你,是嗎,盧卡?一個引用柏拉圖卻沒有常識的女孩要找到丈夫可不容易。我們都知道你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幫助。」   
  《維納斯的誕生》第七章(3)   
  「最好小心點,你們兩個!」為了掩飾傷心,我陰著臉粗聲說,「你們認為有了爸爸的錢和我們家的族徽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但如果你們睜開眼,你們將會看到事情正在發生變化!上帝的憤怒之劍高懸在城市的上空,每天夜裡,他在街上跟著你們的腳步,看看你們犯下什麼罪行。」 
  「哇!你的聲音聽起來真像他!」盧卡神經兮兮地笑著。我善於模仿別人的聲音。 
  「你現在笑吧!」我轉向他,就像講經壇上的薩伏那羅拉那樣,嚴厲地看著他的雙眼,「但你很快就會哭個不停了。上帝會用瘟疫、洪水、戰爭和饑荒來懲罰那些罪惡。正義的將會得救,其餘的將被硫磺的煙霧窒息而死!」 
  我的詛咒瞬間讓我這個敗家的哥哥也感受到了地獄的火焰。 
  「別聽她的,盧卡。」托馬索可沒那麼容易被嚇倒,「薩伏那羅拉是個瘋子,所有人都知道。」 
  「不是所有人,托馬索。他精通經文,善於布道。你有時最好聽聽他在說什麼。」 
  「啊……我確實開始聽了,可是隨後我的眼皮越來越重……」 
  「那是因為你夜間鬼混得太晚了。你回頭看看那些夜裡在家安睡的人們如何被他打動。他們的眼睛睜得和聖餐的麵餅一樣大!他們信服他!」我看到盧卡聽得更加認真了。 
  「戰爭?饑荒?洪水?亞諾河每年都氾濫呢,如果莊稼歉收,人們當然會再次挨餓。這些根本和上帝的旨意無關。」 
  「是的,但如果他的預言成真,人們就會將其聯繫起來。想想教皇吧。」 
  「什麼?他告訴我們一個生病的老人就要死了,然後那老人真的死了,我們都稱他為先知。我寧可認為這個比打動你的那個要好得多。還有,你應該比多數人都要擔心。如果他懷疑男人們的知識,他還相信魔鬼就在女人體內。他甚至認為女人不應該說話……因為,如果你記得,親愛的妹妹,正是夏娃的花言巧語誘使亞當犯罪……」 
  「為什麼屋子裡只要有聲音,總是你們發出來的?」媽媽穿著外出的衣服,走了進來,瑪利亞和另外一個僕人帶著幾個皮袋,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你們就像潑婦罵街一樣!你的聲音真讓人生厭,先生,你不應該總是羞辱自己的妹妹。而你,亞歷山德拉,你的作為侮辱了你的性別!」 
  我們朝她鞠躬認錯。彎腰的時候托馬索使了個眼色,提示我怎麼應付。我們之間雖然歧異很大,但有些時候也需要相互幫助。 
  「親愛的媽媽,原諒我們吧!我們只是在討論宗教問題,」他的獻媚也許會使很多女人折服,不過對媽媽毫無作用,「討論我們對那個出色的修道士最近的言論所應給予的關注。」 
  「哦……」怒火稍微平息了一點,「我希望我的孩子們無需在薩伏那羅拉的刺激下也能自覺遵循上帝的旨意。」 
  「但您肯定您不同意嗎,媽媽?」我急切地說,「我的意思是,他認為學習古代知識有悖基督的真理?」 
  她停了下來,看著我,而心裡仍在想著別的事情。「亞歷山德拉,我每天都在祈禱你能夠多接受一些,而非總是發問。至於吉羅拉莫·薩伏那羅拉,這樣說吧,他是個相信天國的虔信者。」她皺眉道,「不過我懷疑佛羅倫薩是否需要一個來自費拉拉的修道士來對它說三道四。如果一個人不得不傾聽壞消息,它最好是來自他自己家裡的。好比現在。」她歎氣說,「我得去看望普勞蒂拉了。」 
  「普勞蒂拉?為什麼?」 
  「她的胎兒出了點問題。她求我去。今晚我會留在那兒,讓安吉麗卡捎話回家。亞歷山德拉,你最好停止爭吵,用心應付你的舞蹈老師。他至今仍沒有對你完全死心。盧卡,你得去學習了。托馬索,你留下來,一會兒爸爸回來有話和你說。他在市政廳廣場參加治安委員會的會議,可能要比較晚才回家。」 
  「可是媽媽……」 
  「……不論你今晚打算做什麼,托馬索,你都要等到你爸爸回來再說。明白了嗎?」 
  我那個一向對什麼問題都有答案的機靈哥哥這次什麼也沒有說。   
  《維納斯的誕生》第八章(1)   
  我熬到深夜,一邊吃著從廚房裡偷來的牛奶布丁(家裡的廚子知道我貪口腹之慾,經常從廚房偷點東西出來巴結我),一邊和伊莉拉下象棋,要是贏了,就可從她口裡打聽到一些小道消息。這是我惟一能贏她的遊戲。她善於玩骰子和紙牌,不過我懷疑她經常耍花招,而不是技巧高超。 
  後來我們玩累了,在她的幫助下,我擺放好文房四寶,準備給《天使報喜》中的聖母畫上絲質衣服。我把燈放在她的左邊,這樣投射出來的陰影最接近白天的效果。這些竅門都是我從切尼尼的書上學來的。雖然他早就死了,但卻是我最親近的老師;我在他身上學到了對聖經的熱愛,利用經文的內容來練習畫畫。可是我仍然看到自己畫藝有限,我十分絕望。除非我找到一個老師,擺脫這種自學的狀態,否則我只能永遠原地踏步了。 
  「啊,別動。你要是動了,我就沒辦法畫好裙褶了。」 
  「你自己紋絲不動地站在這兒試試!我的手越來越重,還很痛。」 
  「這只是相對於你移動棋子的速度來說吧?你要是讓一個真正的畫家畫像,可得一動不動,坐上好幾個小時呢。」 
  「要是我讓一個真正的畫家畫像,我口袋裡一定裝滿了弗羅林。」 
  我咧嘴笑著說:「他們為什麼不在街上將你剝光呢?你在陽光下一定光彩照人。」 
  「哈,他們會怎麼對待我的裸體呢?」 
  現在想來,我多麼希望自己有勇氣把她畫成聖母,不為別的,就為那皮膚煤炭般的黑色光澤。城裡仍有人對她的膚色大驚小怪,每當我們一起從教堂回家,路上總有人半是入迷、半是憎惡地對她指指點點。不過每次她總會怒目相向,直到他們住口。對我來說她的皮膚一直光彩照人。 
  「我們的畫家怎麼樣?媽媽說我們家的小禮拜堂將會畫上亞歷山大的聖女加大利納的故事。那樣就有足夠的空間來畫你了。他沒有和你談過嗎?」 
  「讓那個皮包骨的傢伙給我畫像?」她有意看著我,「你在想什麼?」 
  「我,我不知道呀。我覺得他喜歡美女。」 
  「年輕的修道士都怕美女!對他來說,我只是他要畫的顏色而已。」 
  「你認為他對女人沒多大興趣?」 
  她不屑地說:「我還沒見過對女人感興趣的修道士。他很守清規戒律。」 
  「那你為什麼總是不讓我和他接觸?」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說:「因為再清白的男女在一起也難免瓜田李下之嫌。」 
  「好吧。看看你知道多少。」第一次有比她更新的小道消息,我得意地說,「我聽說他夜裡和一些靈魂甚至比你的皮膚還黑的女人鬼混。」 
  「誰告訴你的?」 
  「我哥哥。」 
  「呸!他們懂個屁!托馬索愛他自己勝過一切;而盧卡,只要是個女人的身體,他就目不轉睛了。」 
  「你說得對。不過我記得有一次,他看著你的時候可夠色迷迷的。」 
  「盧卡!」她笑起來,「他只有在喝醉的時候才會亂來。當他酒醒的時候,我就是魔鬼的後代了。」 
  「你確實是。別動!你這麼動,我怎能畫好那個身影?」 
  過了一會兒她走了,我的肚子咕嚕咕嚕地鬧騰起來,難道是因為吃了太多的牛奶布丁?夏夜的悶熱讓人頭暈,我想起了普勞蒂拉。她也是這般肚痛嗎?再過四五個月,她就要把孩子生下來了,那意味著什麼呢?由於伊莉拉的飛短流長和哥哥們的粗魯無禮,對於性行為,我大抵比同齡的女孩知道得更多。但那究竟是怎麼樣的我仍一無所知,更不知道嬰兒是怎麼出來的。不過我能從媽媽焦慮的程度來判斷事態的嚴重程度。我的肚子又感到一陣劇痛,好像有人用拳頭在搗我的腸子。我從床上爬起來,四處走走,試圖減緩疼痛。 
  那畫家總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我想到他才華橫溢,想到他畫我靜止的雙手,他把它們畫得那麼平和,那麼富有靈性;我又想到他在老橋上蹣跚行進,哥哥一夥站在他前面。我努力不去把這兩幅畫面聯繫起來,可總是做不到。雖然伊莉拉表示了懷疑,可他完全有去過那裡的可能。老橋是個聲名狼藉的地方,入夜之後,老橋兩邊的城市變成一座迷宮,黑暗遮蔽了所有的罪惡。 
  妓女們自己都足夠小心。她們有一套行為規範,比如她們戴著手套、繫著鈴鐺,帶著用來調情的道具。當然,這只是默認的行規。每次伊莉拉從外面回家,總會帶來這樣的故事:有官員上前盤查某些婦女,因為她們穿著皮衣,或者使用了銀紐扣。不過那些婦女總是很聰明地在字眼上下工夫:「哦,不,先生!它不是皮的,它只是一種看起來像皮的布料。這些?這些不是紐扣。您看看,這兒可沒有紐扣洞。不如說是夾子。夾子?是的,也許您沒有聽說過。佛羅倫薩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地方,當然會有這些新奇的玩意兒,是吧?」不過據說這種狡辯對那些新任官員不起作用,於是世風又變得樸素了,而那些法律條文的盲點繼續保持不變。 
  我只見過一個妓女。感恩橋和老橋並列,是佛羅倫薩城內少數跨越亞諾河的橋樑之一。因為被洪水沖壞而封閉了,我們只好改道老橋。那時正值黃昏。盧多維喀走在我和普勞蒂拉前面,瑪利亞跟在後面。我記得我們經過一個制蠟店,店門洞開,裡面光線很暗,不過後面有一扇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河面和落日。一個女人側身坐著,雙乳坦裎;有個男人跪在她兩腳之間,頭埋在她的裙子裡,好像在朝拜。她很可愛,昏黃的陽光照在她的身體上;那一刻她剛好扭過頭,朝街上看來;她肯定看到我在盯著她。她微笑著,似乎很……很享受。我看得心像鴿子般怦怦跳著,趕忙把頭別開。   
  《維納斯的誕生》第八章(2)   
  我為她的美貌感到吃驚。如果柏拉圖是對的,那麼一個毫無德行的婦女怎麼會如此美貌呢?菲利波的情婦在給他當聖母像模特時,好歹還是一個為上帝服務的修女。何況她此後也還為上帝服務:她的畫像召喚著其他人做祈禱。對了,她很漂亮。在菲利波的畫作中,最出色的就是她的臉了:眼睛明亮,神情平和,優雅大方地履行她的職責。我喜歡她,甚於喜歡波提切利的聖母像。雖然菲利波修士是他的老師,但他選擇的模特是另外一種風格,眾所周知,那是朱利亞諾·梅第奇的情婦。他畫的仙女、天使、古代女英雄,甚至聖女,都有著這個模特的痕跡。你會覺得波提切利的聖母屬於每一個看著她的人,菲利波的聖母只屬於上帝和她自己。 
  我的胃又痛起來了。媽媽的衣帽間有個藥箱,裡面有一瓶促進消化的藥液;要是我服用一些,也許會緩解疼痛。我離開房間,一步一階,悄悄地走下樓梯。當我轉向媽媽的房間時,被一些東西吸引住了:在我左邊,從小禮拜堂的房門下露出一束跳動的火焰光芒。小禮拜堂在僕人的生活區中,那地方只有在爸媽的陪同下才能去。我現在已經記不得,這個念頭究竟是約束了我還是刺激了我,讓我走了進去。 
  一陣風吹動燭光,照亮了祭壇後面那堵牆,但光線隨即收縮,逐漸暗淡,直到最後一支蠟燭也被熄滅。我等著,然後把門從身後關上,在砰的一聲把它關上之前,故意讓門樞發出聲響。不管我是誰,他一定認為我已經離開了。 
  我們在黑暗中站了好長一段時間,四周死寂般沉靜,我甚至能聽見自己嚥下唾液的聲音。最後,一點針孔般的火光在燭台那邊亮起來。我看著黑暗中的蠟燭一支一支被點燃,直到整個祭壇的後壁搖曳著橙色的舌狀光芒。他的身影處在半圓形的燭光包圍中,也清楚起來。 
  我開始走近他。我本來就善於在夜間躡手躡腳地走路,現在又赤著腳,儘管這樣,還是被他發現了。他像動物在夜間嗅到了異動,猛一抬頭,喊道:「是誰?」他的聲音淒厲,把我嚇得不輕,雖然我知道與其說他出於憤怒,毋寧說他出於害怕。 
  我走到光線所及的地方。他臉上有燭光投射出來的影子,眼睛閃爍著,像極了黑暗中的貓兒。我們均沒有穿著會客的衣服。他沒有穿束腰外套,內衣敞開,所以我能看到他的鎖骨,以及鎖骨下面光滑赤裸的肉體,在燭光下閃著珍珠般的光芒。我則神情呆滯,穿著一件皺皺的無袖襯衣,頭髮披散在後背。他替我畫畫時我聞到的那股味道還在,飄蕩在我們周圍。哥哥們管它叫什麼來的?下賤的陰道臭味?可是如果伊莉拉是對的,如此害怕婦女的這個人怎會這麼憔悴?說不定他是來這兒懺悔呢? 
  「我在走廊看到燭光。你在幹什麼?」 
  「我在工作。」他粗聲說。 
  我看到他身後有塊紙板,豎在祭壇東邊的牆壁上,那是濕壁畫的整幅草圖,主要輪廓被特意標出來,以便能夠用炭筆將其畫到牆上去。這些都是我從書本上看到的,對他來說卻是家常便飯。看到他的技藝,我幾乎想哭出來。我知道我不應該在這兒。不管他是否放蕩淫賤,要是這個時候被人發現,我們的生活將會變得慘不忍睹。但渴望和好奇戰勝了恐懼,我從他身邊走過,更仔細地看著那幅畫。 
  我現在還能看到它:畫面上的線條如神來之筆,再現了佛羅倫薩的壯麗景觀,前景的地上放著擔架,上面躺著一個女孩,兩邊站滿了圍觀的人群。這些圍觀者惟妙惟肖;他們都是佛羅倫薩的血肉之軀,他們的臉上或良善、或平靜、或倔強的表情,無不栩栩如生,直如天賜之作落入凡間。但畫得最出色的還是那個女孩。她能一下子就抓住你的目光,不僅因為她處於整幅作品的焦點,更因為她的柔弱可人。 
  「哦,」我深思了一下,說道,「你已經很瞭解這個城市了。你是怎麼做到的呢?你是怎麼做到讓我一下子就能看出她已經死去的呢?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可究竟是哪根線條表現了這個?告訴我吧。我畫身體的時候,總是無法把睡著和死去區分開來。多數時候,他們只是閉著眼,但看起來和醒著一樣。」 
  無論如何,我終究說出來了。我等待他取笑我,或者用其他無數種方式嘲弄我。但他只是沉默,我變得像剛才我們兩個都在黑暗中那樣害怕起來。「我跟你說,那不是一番對上帝的表白,先生,因為他已經知道了。」我安靜地說,「那話是對你說的,你總得有點表示吧?」 
  我的視線越過他,望向陰暗的禮拜堂;這兒和其他地方一樣,隨著年歲漸增,它的牆壁當然會聽到一些更糟糕的話。 
  「你畫畫?」他輕聲說。 
  「是啊是啊,但我想學得更多,我想畫色彩畫,就像你這樣。」突然之間,好像把這個告訴他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那很可怕嗎?如果我是一個有天分的男孩,也許我已經在跟著一個大師學畫了。那樣我也會知道如何給這些牆壁增添光彩。但恰好相反,我一個人在這屋子裡孜孜不倦地學習,我的父母卻在忙於給我找一個丈夫。他們最終會把我交給一個有聲望的人,之後我將搬到他那兒去,替他操持家務,替他生兒育女,然後像掛毯上的一縷蒼白的色彩一樣,黯然消失在他的生活中。同時這個城市將會充滿了藝術家,將光榮獻給上帝;而我永遠都不知道我是否也能做到。儘管我不如你才華橫溢,畫家,可是我的願望和你一樣。你得幫助我,求求你。」   
  《維納斯的誕生》第八章(3)   
  我知道他聽進去了。他沒有發笑,也沒有把我趕走。可是他能說什麼呢?人們能對我說什麼呢?我即使在絕望的時候,也是如此傲慢。 
  「如果你需要幫助,你應該請求上帝。那是你和他之間的事情。」 
  「哦,可是我已經求他了。他將你派來給我!」他的臉在燭光中轉過去,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我太年輕了,也太急切了,以致等不及他回答,便開口說:「你還不知道嗎?我們是盟友啊,你和我。如果我想傷害你,我只消告訴我父母,第一次見面的那個下午你怎樣襲擊我就夠了。」 
  「除非我認為你墮落到舉止不端,像我那天那樣。」他安靜地說,「好比現在我們這樣站在一起。」他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吹滅蠟燭。我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從我身邊滑走。 
  「你為什麼這樣瞧不起我?因為我是一個女人嗎?」我吸了一口氣,「可是在我看來,你瞭解女人的法子多著呢。」他停了下來,雖然沒有轉身或者其他任何動作表示承認我的話。「我是說……我指的是擔架上的女孩。我想知道為了讓她躺下,你付了多少錢?」 
  現在他轉過身來,在燭光中面無血色地看著我。但他沒有反擊。「我知道你夜裡都幹了什麼,先生。我看到你離開屋子,我哥哥,托馬索提到過。我想爸爸要是發現他的小禮拜堂畫家整晚在城市的貧民窟鬼混,可能會很生氣。」 
  那時我想他可能會哭起來。雖然他的畫筆得到上帝的眷顧,可是在應付我們這個城市的狡詐時,他就顯得太嫩了。 
  「你什麼都不懂。」他說,聲音低沉而痛苦。 
  「我全部的要求只是讓你看看我的畫,告訴我你的想法,不要對我說謊。如果你完成這麼簡單的事情,我什麼都不說。而且,我還會保護你,替你擋住我哥哥。他可比我惡毒得多……」 
  我們都聽到了下面傳來的正門被推開的聲音,不約而同地感到一陣恐懼,開始慌忙地熄滅身邊的蠟燭。要是這時有人走進來……我怎能讓自己冒這麼大的險呢? 
  「我爸爸,」黑暗吞噬了我們,我低聲說,「他剛從市政廳廣場開會回來。」 
  聽著傳來的聲音,我知道他邊說話邊走近樓梯間,更近一些有扇門開了,托馬索一定等他等得睡著了。他們的聲音混在一起,接著另一扇門關上了。安靜了。 
  蠟燭芯的殘焰好像螢火蟲一般,在黑暗的包圍中閃爍著。我們靠得很近,他呼出的氣噴在我臉頰上。我周邊滿是他的味道,又熱又酸,我的胃突然感到一陣不適。如果伸出手,我就能摸到他脖子上的皮膚了。我朝後退開,好像他燙傷了我一樣,將一根蠟燭碰翻在地上。那聲音十分恐怖,要是早一會兒那就…… 
  「我先走了。」回過神後,我說,我的聲音因為害怕而變得乾澀,「在你聽到我的房門關上之前別離開這兒。」 
  他咕噥了一下表示同意。他點燃了旁邊的一支蠟燭,蠟燭在下面將他的臉照亮。他將其抬高,然後遞給我。我們的眼光在燭焰中對視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們是否就算達成了協議。我匆匆朝小禮拜堂的正門走去。在門邊,我回頭望見他的側影被拉長了,投射在牆壁上,他伸手將祭壇牆壁上的畫紙收起來,雙臂張開,像極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   
  《維納斯的誕生》第九章(1)   
  回到房間,爸爸和哥哥在書房爭論的聲音從石梯傳上來。我的胃又感到一陣鑽心般的疼痛,只好保持站立的姿勢。我等到爭論結束,然後再度走出去,決定現在就去拿媽媽的藥箱。 
  但我不是惟一不應該起床的人。托馬索正從樓梯走下來,笨拙得如同一頭受傷的公牛,不過看得出他很煩惱。他小心翼翼地放輕腳步,一直朝我走來,跟著站直身子,好像犯罪般心虛地看著我。我知道這下可抓到他的把柄了。 
  「亞歷山德拉!天啊,你嚇死我了。」他嘶啞著嗓子,低聲說,「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聽到你和爸爸在爭論什麼,」我說謊說得泰然自若,「被你們吵醒了。你要去哪裡?天快亮了。」 
  「我……我得去看一個人。」 
  「爸爸說什麼了?」 
  「沒什麼。」 
  「有普勞蒂拉的消息嗎?」 
  「沒有,沒有。沒有她的消息。」 
  「那你們說什麼呢?」我看到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於是柔聲問,「托馬索,你和爸爸聊了什麼呢?」 
  他冷眼看著我,似乎要我知道在這次討價還價中,他的失利不會讓他覺得太難過。「城市裡出現麻煩了。」 
  「什麼麻煩?」 
  他停了一下,說:「很糟糕……聖靈堂的守夜人發現了兩具屍體。」 
  「屍體?」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死於謀殺。」 
  「在哪兒?」 
  他吸了一口氣:「在教堂裡。」 
  「教堂!怎麼回事?」 
  「沒人知道。他們是在早上被發現的,屍體藏在教堂的座椅下。他們的喉嚨被割開了。」 
  「啊!」 
  但我從他眼裡看出來,爸爸和他說的肯定不止這些。天啊,救救我吧!我腦海裡總是想著一群野狗在嚙咬那個年輕女孩的身體的畫面。「還有呢?」 
  「他們都沒有穿衣服。她的嘴裡被塞了一些東西。」他的語調很嚇人,然後就住口了,彷彿已經說了太多。我皺眉表示不懂。 
  「是他的陰莖。」他見我滿臉迷惑,陰森森地笑了一下,雙手抓住他自己的下胯,說:「懂了嗎?兇手將他的陰莖割下來,塞在她嘴裡。」 
  「啊!」我知道自己又顯得像個小孩了,因為那時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啊,誰會在聖靈堂幹這種事情呢!」 
  但我們都知道答案。一定是那個在聖十字教堂附近將女孩分屍的瘋子。 
  「爸爸開會就是討論這個。市政廳和治保會決定將屍體搬走。」 
  「搬走?你的意思是……」 
  「這樣人們就會在城市之外發現他們了。」 
  「這就是爸爸今晚和你說的?」 
  他點點頭。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如果你知道了一個這麼恐怖的秘密,你不會若無其事地告訴別人。特別是像托馬索這樣經常在街上鬼混的青年,他們應該發覺,如果不改掉他們的習慣,將會有生命危險才對。我的胃痛顯然讓我變笨了。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搬走屍體呢?我的意思是說,既然他們是在那兒發現的,難道不應該……」 
  「你怎麼啦,亞歷山德拉?你晚上變得這麼笨?」他歎氣說,「仔細想想,這可玷污了上帝,會引起暴亂。」 
  他是對的,確實會。 
  我既噁心又害怕,但假裝若無其事。「你知道,托馬索,」我勉強笑了笑,「在這種情況下,有些哥哥會保護他們的妹妹的。」 
  「那也有些妹妹對她們的哥哥頂禮膜拜。」 
  「可是你從中能得到什麼樂趣呢?」我輕聲說,「那一定會煩死你。」 
  當我們對望的時候,我第一次在想,要是我們過去沒有扮演敵對的角色,現在我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的呢?他輕輕聳了聳肩,從我身邊走開。 
  「你現在不能出去,你不知道嗎?會很危險的!」 
  他沒說什麼。 
  「你和爸爸爭吵的就是這個,對嗎?他不許你出去?」 
  他搖搖頭:「我和人約好了,亞歷山德拉,我非去不可。」 
  我吸了一口氣:「無論她是誰,你可以等的。」 
  他在黑暗中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笑道:「你不懂的,小妹。就算我能等,她可不能。就這樣吧,晚安。」他安靜地說完之後就走了。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臂:「當心!」 
  他過了一會兒才把我的手撥開,好像想說些什麼,或許只是我的想像?他突然從後面走過來。「天啊,亞歷山德拉,怎麼回事?你受傷了?」 
  「什麼?」 
  「你流血了。」 
  我低頭一看,果真如此,我裙子的前面有一塊暗紅色的血污。 
  突然間我明白了。我感受到的不是普勞蒂拉的痛苦,而是我自己的。它來了,我生命中最害怕的一刻。一陣羞愧像發燒般向我襲來,我為它感到臉紅,雙手死死抓住睡裙,在手指間擰絞著,直到污跡變淡消失。同時我感到一股熱流從大腿內側流下來。 
  托馬索當然明白怎麼回事;想到他可能用這個要挾我,我更是不寒而慄。但相反,我永遠忘不了他隨後的舉動。他朝我側過身來,撫摸我的雙頰。「這樣看來,」他輕聲說,「我們現在都有秘密了。晚安,小妹。」   
  《維納斯的誕生》第九章(2)   
  他從我身邊走下樓梯,我聽到他輕輕關上房門。我回到床上,感覺得到自己的血在流動。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章(1)   
  媽媽回家的時候我們都還沒起床,她和爸爸吃早餐的時候把房門關了起來。10點左右,伊莉拉把我叫醒,說是爸爸要我到他的書房去。她看到了血跡,狡猾地笑了,幫我換好床單,又給我一塊布,用來綁住內衣。 
  「別說出去,」我說,「知道嗎?在我承認之前別告訴任何人。」 
  「那你最好快點說出來。瑪利亞很快就會嗅出來的。」 
  伊莉拉匆忙幫我穿好衣服,我便到書房去。我在飯桌旁碰到盧卡,他睡眼惺忪,往自己嘴裡塞著麵包和肉凍。我毫無胃口,他瞪了我一眼,我也瞪了他一眼。媽媽和爸爸都在等著,托馬索過了一會兒才來。儘管他換了衣服,看起來還是徹夜未眠的樣子。 
  由於生意如此繁忙,爸爸對家裡的事務較少顧及也就不難理解了。但那個早晨他顯得特別疲憊,臉上的皺紋比過去多好多。他比媽媽大17歲,那時已經五十開外了。他是個有想法的富商,兩次入選這個城市的領導高層,最近還在治保會獲得了一席之地。如果他能巧妙地利用自己的影響,他的飛黃騰達會來得更快;不過雖然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也是個單純的人,更適合販賣布料,而不是玩弄權術。我相信他愛我們這些小孩,當盧卡和托馬索舉止不端時,他也教導有方;但從某個角度說,他待在作坊會比待在家裡更加自在。他只能傳給我們一些做生意的竅門(祖父就是這樣教導他的),而缺乏媽媽的知識或者能言善辯;可是他只需瞄上一眼,就知道一捆布料的顏色是否均勻;他還知道多深的紅色在日光下最能取悅那些時髦的女士。 
  所以那天早晨,他和我們的一番長談顯然經過深思熟慮,我懷疑那是媽媽和他商量好的。 
  「首先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普勞蒂拉沒事了。媽媽昨晚在那邊陪她,她已經好了。」 
  媽媽筆直地坐著,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靜如處子。要是和她不熟悉,你也許會認為她什麼都沒想呢。 
  「但還有其他一些消息。很快你們就會聽到相關的謠言,我們認為你們應該先從家裡得到消息。」 
  我瞟了托馬索一眼。他要說的是那個口裡含著陰莖的裸體女人嗎?爸爸當然不會說這些。 
  「市政廳昨晚召開了會議,因為國外有些事情正危及到我們的安全。法國國王的先頭部隊已經到了北方,宣稱那不勒斯是他的領地。他在熱那亞擊潰了那不勒斯的海上艦隊,又與米蘭和威尼斯簽訂了條約。但為了朝南進發,他得經過托斯卡納地區。他遣使來尋求我們對他的支持,並要求讓他的軍隊安全通過。」 
  我看到托馬索得意地笑著,他知道的比告訴我的要多。不過女人當然不適合政治權術。 
  「所以將會發生戰爭?」盧卡的眼睛像軍功章一樣閃閃發亮,「我聽說法國人驍勇善戰。」 
  「不,盧卡。不會有戰爭。和平比戰爭更加光榮。」爸爸聲音嚴厲,他當然知道戰爭會毀掉人們對優良布料的需求,「領主採納了皮耶羅·梅第奇的建議,保持中立,也不支持他對那不勒斯的要求。這樣我們謹慎地顯示了實力。」 
  「這樣啊,如果我們把希望寄托在皮耶羅身上,那簡直和開門揖盜沒什麼兩樣。」 
  爸爸歎氣說:「哪個搬弄是非的傢伙告訴你這些,托馬索?」托馬索聳聳肩。「我告訴你們,領主對梅第奇的姓氏十分有信心。沒有其他任何人能得到外國君主同等的尊重。」 
  「這麼說吧,我認為我們不應該讓他們平安經過。我認為我們應該和他們戰鬥。」盧卡說,他還是和過去一樣,在聽,但是什麼都沒聽進去。 
  「不,我們不會和他們戰鬥。我們會和他們談判,盧卡。他們的戰爭和我們無關。那會是個平等條約,他們會給我們一些回報。」 
  「什麼?你認為查理會替我們解決紛爭,把比薩交給我們?」我從未聽過托馬索在爸爸面前如此大聲叫嚷,媽媽狠狠瞪著他,但他毫不注意。「他會為所欲為,他知道他只需稍加恐嚇,我們偉大的共和國就會像骨牌堆砌的房子一樣淪陷。」 
  「你只是一個充大人的小孩,令人發笑。」爸爸說,「在你能討論這些事情之前,最好把這些叛逆的言論收起來。我不想在這屋子裡再聽到它們。」 
  屋子裡陷入了沉默,我把眼光從他們身上移開。隨後托馬索幽幽地說:「很好,先生。」 
  「要是他們來了呢?」盧卡心不在焉地說,「他們會進入城內嗎?我們會讓他們進來嗎?」 
  「這有待我們進一步瞭解情況之後決定。」 
  「亞歷山德拉怎麼辦?」媽媽安靜地說。 
  「親愛的,要是法國人襲擊我們,亞歷山德拉會被送到一個修女院去,城裡所有的女孩都會在那兒。我們討論過這個計劃……」 
  「不。」我尖叫道。 
  「亞歷山德拉……」 
  「不,我不想被送走,如果……」 
  「要是我覺得合適,你就會被送走。」爸爸憤怒地說。家裡的這種叛逆讓他不安,可是他忘記我們都已經長大了。媽媽顯得更加聰明和注重實效,她只是再次低頭看著她交疊的雙手,柔聲說:「我想我們不要再爭論了,你爸爸還有別的消息要宣佈。」 
  他們對視了一眼,她臉上帶著微笑,爸爸對她的解圍十分感激。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章(2)   
  「我……在不久的將來我很可能入選八人議會。」 
  入選八人議會!儘管他早就知道這種陞遷只能證明選舉過程已經流於形式,但這著實是光耀門楣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我還能記得當他說這話時語氣中透露的自豪。 
  「爸爸,」看到兩個哥哥無動於衷,我說,「您給我們家族帶來了無上的榮耀!」我走過去跪在他身前,親吻了他的手,當了一回乖女兒。 
  我站起身時,媽媽投來了讚許的目光。 
  「哦,謝謝你,亞歷山德拉。」他說,「我會銘記我在政府取得一席之地的時刻。」 
  我們相視而笑時,我忍不住想起那些被殘殺的屍體,以及他們流在聖靈堂座椅下的血;也想到薩伏那羅拉如何利用他們來反對這個城市,而異族入侵的威脅使得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先知地位更加穩固。 
  媽媽在她房間的窗邊坐了許久,我以為她在祈禱。因為自我懂事起,她總是這般靜靜地坐著,安靜得讓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她終於注意到我了,但並沒有轉過身來。 
  「我很累,亞歷山德拉。」她安靜地說,「要是沒有什麼要緊事,你遲點再來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想告訴您,我不想去修女院。」 
  她皺眉道:「還沒最終決定呢!要是最終決定那樣,你得依從。」 
  「可是您說您自己……」 
  「不!我現在不和你說這個。你聽到爸爸怎麼說了。如果法國人到來——當然,這個還不一定——年輕婦女在這座城市會很危險。」 
  「可是他說他們不是來打仗的,假如我們達成休戰協定……」 
  「你看你,」她終究還是轉過身來,平緩地說著,「女人們不應該知道國家的事情。特別是你,知道這些只會增加你的負擔。但這絕不是說你私下裡就可以愚蠢無知。沒有任何軍隊會師出無名地佔領一個城市。並且,戰爭中的士兵不是良民,最危險的是商人和年輕的處女。你必須到修女院去。」 
  我又吸了一口氣,說:「要是我結婚了呢?我不再是處女,有丈夫保護我,那樣我就安全了。」 
  她看著我:「可是你不想結婚。」 
  「我不想被送走!」 
  她歎氣說:「你還小。」 
  「從年齡來說是的!」我說。為什麼總是有兩種對話呢?有男人在的時候是一種,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是另外一種?「可是在其他方面我比她們都成熟。如果為了留下來我必須結婚,那麼我會選擇結婚。」 
  「哦,亞歷山德拉,那可不是一個好理由。」 
  「媽媽,」我說,「什麼都變了。普勞蒂拉走了,托馬索總是和我爭吵,盧卡則活在他自己的迷霧中。我不能永遠讀書。也許這意味著我已經準備好了。」那一剎那,我真的相信自己已經可以嫁人了。 
  「但你知道你還沒有準備好!」 
  「現在我好了!」我坦率地說,「我昨晚開始來紅了。」 
  「啊!」她把手抬起來,又放在膝蓋上,每次她想讓自己保持鎮定總是做這個手勢。「啊!」她笑著站起來,我看到她也哭了。「啊!我親愛的孩子,」她把我摟進懷裡,說,「我親愛的,親愛的孩子。」     
  《維納斯的誕生》第一部(3)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一章   
  查理和他的軍隊在托斯卡納邊境枕戈達旦,城市的大門充滿了被攻破的恐慌,佛羅倫薩臨陣抱佛腳,到教堂去祈求平安。 
  那個禮拜天,百花聖母堂人潮洶湧,從上面到下面的樓梯都擠滿了人。媽媽說那是她見過的人數最多的一次禮拜,可我覺得我們像是在等待審判日的來臨。 
  在薩伏那羅拉還沒走上講經壇的時候,這個地方人聲嗡嗡;但他來的時候,便陷入了死寂般的安靜。那個時代最大的諷刺莫過於,佛羅倫薩最醜的男人竟然是最神聖的男人。不過得承認的是,他在布道時言詞滔滔,使人忘記他侏儒的身材、刺人的小眼睛和鷹勾鼻。他和他的死敵洛倫佐·梅第奇一般,醜得可以充當滴水獸的原型。 
  他的敵人說他身材太過矮小,為了將自己抬高,他只好站在修道士們為他搬來的亞里士多德的著作、翻譯和其他經典作品之上,這樣他就能伸腿去踐踏它們了。另外一些人則說他站在馬桶上,那是他極端苦行的生活所能容許擺在修道室裡的為數不多的器具之一。 
  他靜靜站了一會兒,雙手抓住石壇的兩邊,眼睛掠過他身邊擁擠的人群。「經書上說修道院長應該歡迎聽他布道的人。但今天我不歡迎你們!」開始時聲音很小,然後逐字逐句增強,直至填滿了整個教堂,在圓屋頂上迴盪著。「因為今天你們來這裡,是因為恐懼和絕望就像地獄之火,正在燒灼著你們的腳板;因為你們渴望獲得救贖!」 
  「所以你們到我這裡來!和上帝的寬宏大量相比,你們求助的這個人卑微渺小,但上帝寬宏地讓他當傳聲筒。是的,上帝現身給我了,他賦予我先見之明,將未來昭示給我。在我們邊境上等待的軍隊被預言了。那就是我看到的懸在城市上空的利劍!上帝的憤怒無與倫比。『他們要將銀子拋在街上,金子看如污穢之物。當耶和華發怒的日子,他們的金銀不能救他們。』佛羅倫薩像一頭叮滿蒼蠅的畜生的屍體,躺在上帝燃燒的復仇之路上。」 
  就算對那些精通聖經的人也很難看到這些有什麼聯繫。他正在賣力地講演著,他的頭巾甩在後面,鼻子來回移動,極像一隻啄著麻雀的鷹嘴。他的布道不止這麼簡單。他朝每個人發話,在他的神聖中,罪惡是偉大的主張平等者,削弱著權力和財富。他知道如何把言語轉換成政治的催化劑,這也是當權者害怕他的原因所在。 
  他從長袍中抽出一面小鏡子,朝著人群高舉起來。它的角度剛好捕捉到燭火的光芒,將教堂反射得閃閃發光。「看這個,佛羅倫薩!我朝你的靈魂舉起一面鏡子,現在它反映出什麼呢?墮落和腐爛!這裡,一度是個神聖的城市,現在街上滿是污穢,比亞諾河水氾濫時還要髒。『不可行惡人的路。不要走壞人的道。』但佛羅倫薩塞了自己的耳朵,對上帝的話充耳不聞。夜幕降臨的時候,野獸開始出沒,開始和她的靈魂作戰。」 
  我感到旁邊的盧卡在座位上動了一下。在教室裡,只有那些有關殺戮流血的課文能引起他的興趣。要是戰爭爆發,無論敵人是誰,他都會渴望參與。 
  「在每一條上帝的光芒被遮蔽的陰暗小道,是罪孽和暴力!記住那個純潔的年輕女孩破碎的屍體。那是強姦和雞姦!『焚燒他們的卑劣,耶和華,讓他們的身體在折磨和永恆的火焰中脫離罪孽。』哪裡有淫慾,哪裡就有通姦。『因為淫婦的嘴滴下蜂蜜,她的口比油更滑。至終卻苦似茵陳,快如兩刃的刀。她的腳,下入死地。她腳步,踏住陰間。』」 
  這時即使是托馬索也在用心傾聽,他知道我在盯著他,橫了我一眼,低下頭去。 
  他低頭的時候,我的眼光越過幾列座椅,正好落在另外一張臉上。那個男人直勾勾地看著我。他非常面熟,我後來想起來是那個提到希臘語和幫我跳完一曲的人。 
  薩伏那羅拉繼續說著,教堂裡傳出一陣低聲的哀悼聲,這哀號越來越響,我甚至聽到盧卡的喉嚨開始傳出卡卡的聲音。 
  我回望那個男人,他沒有傾聽薩伏那羅拉,他仍然在望著我。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二章(1)   
  四天之後,在城牆外面一片位於佛羅倫薩和印普魯尼塔村之間的橄欖樹林中,人們發現了那被殺害的男人和女人的屍體。 
  由於犯罪現場在佛羅倫薩之外,嚴格來說不算是佛羅倫薩的事情,所以城市廣場上沒有貼出追查兇手的公告。但關於這次命案的消息如瘟疫般傳開了。那個女人是妓女,男的是嫖客,他們的屍體發出惡臭,傷口上爬滿了屍蛆。 
  回家後,爸爸將我們召集在一起,把情況告訴了我們。法國軍隊已經走了,留下很多禮物,並允諾不侵犯我們,但沒有簽訂任何安全條約。 
  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我的《天使報喜》已經畫好了,但我仍不怎麼滿意。聖母的不安躍然紙上,天使的舉止也別具魅力,可他們的世界是黑白的,我的手指忍不住發癢,想給他們染上色彩。我再也等不及了,於是把伊莉拉找來。 
  自我來紅之後,她對我更加言聽計從了。一旦我被許配出去,她的女主人便是另外一個家庭的女主人,到那時,她也就能跟著擁有新的權勢了。比起其他傭人,她對生活的要求可還真高,不過這樣一來,她的命運就不會和別人一樣悲慘了。要是在其他人家,她成年後,可能會被用來發洩性慾——這座城市裡,被主人搞大肚子之後棄若敝屣的女奴隸到處都是——不過爸爸對此不感興趣,盧卡雖然嘗試過,但被她巧妙地避開了。至於托馬索,我知道他不會有這個念頭。他太過虛榮自大,不可能去做這種讓他沒有獲勝的快感的事情。 
  「我什麼時候去找那個畫家?要和他說什麼?」 
  「你去問他,什麼時候我能把東西給他。他知道什麼意思的。」 
  「那是什麼?」她尖聲說。 
  「伊莉拉,求求你了。就幫我一次,快來不及了。」 
  雖然她很不解地看著我,終究還是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回來跟我說,他明天清早會在花園裡。我對她表示感謝,然後告訴她,我會自己去。 
  我起床的時候天才濛濛亮。空氣中傳來一股烤肉的味道,我的肚子咕咕地叫起來。後院的花園是媽媽的最愛,它至今才度過六個夏天,尚未完全成型;不過爸爸從他的莊園帶來一些植物,種植在裡面,所以它看起來似乎經營了好久。媽媽對柏拉圖的學說相當瞭解,認為花園是接近神的地方,她經常在裡面沉思,認為這對修身養性大有裨益。我在花園裡,主要是為了畫下那些花草樹木,人們就是依靠這些來區分天使報喜和基督降臨的場景的。 
  不過它有個缺陷。媽媽在花園裡養了一些動物:翅膀被剪短的鴿子,還有她最喜歡的孔雀,兩隻公的,三隻母的。它們只對媽媽表達敬意和友好。 
  不過那天早晨它們有別的食物。畫家坐在石凳上,旁邊擺著一套畫筆和一些裝滿不同顏料的罈罈罐罐。孔雀在他面前啄食著一些草籽,尾巴緊縮著低垂在後面,他全神貫注地看著它們。它們看到我時,有一隻發出一聲急促的尖叫,跳著轉向我,張開羽毛,做出攻擊的姿勢。 
  「啊……別動。」他說,抓起畫筆,飛快地在顏料罐中蘸了幾下,想把這斑斕的色彩畫下來。 
  不過那時我對此可一無所知。「喂!」我說。他轉過身來,用不快的眼神看著我。他抓緊畫筆瞪著我好一會兒,瞪得我心裡發毛,之後,他欲言又止,從袋裡掏出一把草籽,伸出手去。那些孔雀似乎得到許可,頭一伸一縮地朝他張開的手掌走去。 
  「不用怕它們,它們不會傷害你。」 
  「那可是你想出來的。事實才不是這樣呢,你看看我掌上的傷疤。」我靜靜站著,望著他。用手給鳥兒餵食需要一定的勇氣,我所見過的,只有媽媽和他能這麼做。「你怎麼做到的呢? 
  他依然看著那些孔雀,說:「在修道院的時候,我的工作就是飼養動物。」 
  「不是這種吧。」我咕噥著。 
  「不是的,」他說,眼光落在它們可惡的羽毛上,「我以前都沒見過這種動物,只在故事裡聽到過。」 
  「你為什麼要畫它們?我認為聖加大利納可不會和動物交流。」 
  「天使的翅膀,」孔雀那殘忍的利喙在他手掌上啄著,他說,「為了畫聖壇天花板的『聖母升天』,我需要畫些羽毛。」 
  「你怎麼保證你的天使不會奪去上帝的光芒呢?」說這話的時候,我發現我們之間用這種方式交談相當自如,好像那晚在小禮拜堂的不快已經被早晨的太陽驅走一樣,「在北方你用什麼來代替孔雀呢?」 
  「鴿子……鵝,還有天鵝。」 
  「對了,你的白色加百列。」我想起他房間裡濕壁畫草稿中那撲動的翅膀,但他現在學會流暢地使用色彩了,我從他的雙手可以判斷。否則還有什麼能在指甲上結上這不同深淺的血色呢?孔雀已經吃飽了,慢慢地走開,對我不屑一顧。周邊的空氣清新而寂靜,我的渴望鮮活如樹葉上的露珠。他又拿起了畫筆,我靠近他說:「畫家,哪個幫你調顏料啊?」 
  「我自己。」 
  「很難吧?」 
  他搖搖頭,雙手飛快地畫著,「也許開始很難,現在不了。」 
  我緊緊抓住拳頭,生怕自己的手指忍不住要去觸摸那些顏料。「我能說出佛羅倫薩城裡任一面牆上的任一種顏料的名字,還知道幾十種配方。但就算我找齊所有原料,我也沒有地方將它們調配出來,並且總是受到監視。」我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已經厭倦了鵝毛筆和墨水,它們畫出的顏色毫無生命力,並且,無論我畫什麼,看上去總是很憂鬱。」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二章(2)   
  這次他抬頭望了我一眼,我們的目光碰了一下,就像在小禮拜堂中一樣,我發誓他理解我。我拿著一卷畫,感到掌心發熱,那是我的《天使報喜》以及其他幾十張經過精心挑選的作品。我能感到一陣恐懼像掌心的汗水般襲來,這使我對他說話的語氣比預想中更加嚴厲。我把它們遞給他,說:「我不想聽到外交辭令,知道嗎?我只想聽真話。」 
  他紋絲不動,也不出聲。我知道自己的言語破壞了我們之間正在增長的好感,但我太緊張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對不起,我不能替你評價它們。」他安靜地說,「我能做的只是我的工作。」 
  雖然他說的時候不帶惡意,但他的言語像孔雀的利喙一樣啄傷了我的靈魂。「那麼,我爸爸就對你看走眼了,你將永遠是個學徒,永遠不可能當別人的老師。」我的手依然伸著,讓畫紙散落在他旁邊的石凳上。「要麼給我提意見,要麼讓我鄙視你,畫家,是你讓我沒有選擇。」 
  「這又留給我什麼選擇?」這次他用複雜的眼光看著我,凝視了好久,直到最後我把眼睛移開。 
  伊莉拉在花園的另一端冒了出來。因為她的出現,我趕忙轉過身去,雖然知道她是在替我們放風,我還是用意大利語說:「你幹什麼?監視我……」 
  「哦,小姐,別開玩笑了。」她假裝溫順地說,「你媽媽正在找你。」 
  「我媽媽!現在?你怎麼跟她說?」 
  「我說你在花園裡畫樹葉。」 
  「哦!」我轉向他,用拉丁語說,「你得走了,快點。不能讓她發現你和我在這兒。」 
  「你的樹葉怎麼辦?」 
  他的意大利語一定比以前好多了。他撿起一塊木炭,媽媽的橘子樹在他筆下生長出來,果實纍纍,你甚至能感到它們要掉下來。當他將畫紙給我時,我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他將自己的東西收起來,放進旁邊的一個包裡,然後撿起那捆畫稿,把它們也塞進去。 
  「我不在乎你說什麼,」我在他身後說,「只要你不騙我。」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三章(1)   
  普勞蒂拉胖得就像一隻滿載的船,甚至臉部都豐滿起來,幾乎都認不出她來了。 
  我們是最早到達的。媽媽給普勞蒂拉帶了甜食和翻糖的杏仁,她帶我們參觀新近裝修完畢的臥房。 
  我聽托馬索說毛裡其奧用30弗羅林和人打賭,要是生了女兒,他能得到400弗羅林的綵頭。這樣他的失望就可以得到一些補償了,不過我認為這完全彌補不了生女兒給他帶來的附加損失。 
  毛裡其奧確實不錯,他這個胖嘟嘟的妻子所能想到的一切,他都安排妥當了。 
  「婆婆說畫家已經畫好了分娩盆子,」我們參觀完她的家用後,她趕忙補充說,「她說畫得很棒。我要求一面畫著愛情的花園,一面畫著棋盤的格子。毛裡其奧很喜歡下棋呢。」她一邊說著,一邊像個女孩般咯咯地笑著。 
  我要是結婚了,也會說這樣的話嗎?我看著發胖的姐姐樂呵呵的樣子,心裡感到一陣恐懼。她知道的可比我多得多,我該怎麼開口問她呢? 
  「別擔心。」她別有用心地戳了一下我的手臂,「現在你已經來紅了,很快就會明白的啦。」她做了個鬼臉,接著說,「不過我得告訴你,那可和讀書完全不同。」 
  它像什麼呢?我很想問,告訴我吧,都告訴我吧。「痛嗎?」我假裝漫不經心地問。 
  她抿了一下嘴,有點自得地看著我。「當然了。」她說,「那樣他們才能知道你是不是處女。 
  新客人的到來打斷了我們的談話。來的都是親朋好友,各自帶著一些小禮物。普勞蒂拉言笑宴宴地招待他們,然後那個男人走了進來。 
  後來有人告訴我,人們總是第一眼就能認出那些將要改變自己生活的人,即使你根本就不喜歡他。現在我注意到他了,他也注意到我了。天啊,幫幫我們吧。 
  我看到普勞蒂拉一陣風似的穿過房間,我徑直走過去,將她堵在牆壁上,緊貼著她的肚子問: 
  「你告訴我,他是誰?」 
  她歎了一口氣,說:「他叫柯裡斯托佛羅·朗吉拉,一個富家子弟。」 
  「這個我知道,」我說,「他為什麼對我感興趣?」 
  不過已經來不及聽到更多消息了,他已經離開媽媽,朝這邊走來。普勞蒂拉將我推開,面帶笑容地穿過房間。我呆若木雞地站著,姿勢毫無魅力和賢淑可言。 
  「小姐,」他在我面前微微鞠躬,說,「我想我們還沒正式相互介紹過呢。」 
  「沒有吧。」我咕噥著,瞟了他一眼。他的眼角滿是皺紋,不過他至少還懂得如何保持笑容。但他能和我做愛嗎?我又羞怯地低下頭。 
  「今天你的腳感覺如何?」他用希臘語說。 
  「你何不自己問問它們?」我好像小孩發脾氣似的回答說。我知道媽媽正在看著我,雖然她聽不到我們在說什麼,不過她可以憑經驗從我的表情判斷出我正在挖苦他。 
  他又鞠了一躬,這次可低得多,對著我的長裙邊說:「你好嗎,腳?想必你很放鬆吧,沒有音樂呢。」他適可而止地抬起頭來,朝我微笑著說:「我們在教堂打過照面呢,你對那次布道有什麼看法嗎?」 
  「我想如果我是罪人,他會讓我下油鍋的。」 
  「那麼你該慶幸自己不是。你認為有很多人聽他的布道卻無動於衷嗎?」 
  「不多吧。不過我認為,如果我是窮人,我會先聽到富人的尖叫。」 
  「嗯,你認為他的傳道很反動?」 
  我想了想,說:「不是,但我認為他說的有些威脅的味道。」 
  「那是。不過在我聽來,他的怒火撲向每個人,不只是富人和那些感到害怕的。他還對教會頗有微詞。」 
  「可能教會也惹了他吧。」 
  「真的。你知道嗎?我們現在的教皇在臥室的入口上面掛了一幅聖母像,聖母的臉和他的情人一模一樣。」 
  「真的嗎?」我立刻對這超級流言發生了興趣。 
  「哦,真的呀。據說羅馬附近森林裡的鳥兒都變成了他的美味,在餐桌上呻吟,不再歌唱了。他還養著一群私生子呢。不過凡人難免犯錯,你說呢?」 
  「我不知道。我覺得應該懺悔吧。」 
  他笑了起來,說:「你知道聖十字教堂食堂裡面安德裡亞·奧康納安德裡亞·奧康納的濕壁畫嗎?」 
  我搖搖頭。 
  「他畫的是《最後的審判》,魔鬼們張開口,牙齒中間是修女們的頭。撒旦看起來似乎因為吞下紅衣主教的帽子而覺得消化不良呢。」 
  我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現在告訴我,亞歷山德拉·塞奇。你喜歡我們這個城市的藝術嗎?」 
  「哦,很喜歡。」我說,「你呢?」 
  「和你一樣。因為這個,薩伏那羅拉的話才沒有讓我的靈魂凝結。」 
  「你不是罪人嗎?」我說。 
  「恰好相反,我經常犯罪。不過我相信,愛情和美的力量是另一條接近上帝、獲得救贖的道路。」 
  「你追隨古人?」 
  「是的。」他以一種戲劇化的聲音說,「不過別跟其他人說,對異端的定義每分鐘都在變寬呢。」 
  雖然我很天真,但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頗有默契的舉止讓我相當感動。「你的秘密在我這裡很安全。」我說。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三章(2)   
  「我知道,所以我告訴你。當那個瘋掉的修道士教導我們說,就算是一個毫無文化的老婦人比那些古希臘和羅馬的思想家加在一起還要來得虔誠時,我們該用什麼來反駁呢?」 
  「只要給他看看薄伽丘的《詩辯》就好了。人們從他翻譯的那些古代神話故事中,看到的只有基督的美德和真正的道德。」 
  他朝後退了一步,看著我,透出艷羨的眼光。「我聽說你和你媽媽很相像?」 
  「我以此為榮,先生。我的哥哥很喜歡到處告訴別人,說媽媽懷我的時候在街上看到了殺戮,而這使我打娘胎起就很愚笨。」 
  「你的哥哥真粗魯。」 
  「是的,不過他也許是誠實的。」 
  「儘管如此,這事是他搞錯了。你喜歡學習可沒有什麼不好。你只喜歡古典作家嗎?我們自己的作家有你心儀的嗎?」 
  「我認為但丁是佛羅倫薩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詩人。」 
  「也許還是後無來者呢,這個我們不用說了。你能背誦《神曲》嗎?」 
  「不能全部背出來!」我說,「我才15歲。」 
  「已經很好了。你要是能全部背出來,我們也許能在這裡看到基督降臨呢。」他望著我,過了一會兒說,「我聽說你畫畫?」 
  「我……誰告訴你的?」 
  「不用對我這麼緊張吧。我已經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你了,記得嗎?我提起它,只是因為我感興趣。那很不尋常呢。」 
  「不總是這樣吧,在古代……」 
  「我知道。在古代,瓦羅的女兒瑪利亞就極有藝術天賦。」他微笑著,「並非只有你才熟悉阿爾貝蒂。雖然他並不知道我們的保羅·烏切羅有個在他作坊裡面畫畫的女兒。他們都管她叫小麻雀。」他停了一下,繼續說,「也許你會願意讓我看看你的畫作。那樣我會很高興。」 
  一個傭人走過來,手裡托著蜜餞和烈酒。他倒了一杯遞給我。不過那種融洽的狀態已經被打破了。我們靜靜地站著,好一會兒都是刻意看著別的地方。沉默繼續著,但我並沒有感到不安。接著,就像那次跳舞,他低聲說:「你知道嗎,亞歷山德拉,我們為什麼今天會在這裡見面呢?」 
  我的胃一陣收縮。按照媽媽的教導,我當然應該說我不知道。但事實是我知道,我怎麼能說不知道呢? 
  「是的。」我說,「我認為我知道。」 
  「你覺得你能接受嗎?」 
  我抬眼望著他,「我可沒想到有人會考慮我的感受。」 
  「有人會考慮的,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要問你的原因。」 
  「你很好,先生。」我說著,臉紅起來。 
  「不,不是這樣的。但我喜歡讓自己公平一些。我們是大海裡兩條彼此陌生的魚,獨自搏擊風浪的日子終究要結束。和你媽媽商量吧,當然,我們會再見面的。」 
  他欠身辭別,然後就走了。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四章(1)   
  「他有很多值得讚揚的優點,亞歷山德拉。他父母雙亡,所以你將會是自己家裡的女主人。他溫文爾雅,作一手好詩,贊助藝術,也是個不錯的鑒賞家。」 
  媽媽連放在膝蓋上的手都激動起來,離再次見面還有一天一夜的時間。「聽起來他還是個鑽石王老五呢,他怎麼沒有結婚?」 
  「我相信他全力投入到寫作中去了。最近他兩個兄弟死了,都沒留下後人。他們的家族很有聲望,他得讓其後繼有人。」 
  「他需要一個兒子?」 
  「是的。」 
  「這就是他想要妻子的原因?」 
  「是的,不過我想他也許還想要個妻子。」 
  「他以前可不想。」 
  「人都是會變的,亞歷山德拉。」 
  「他老了。」 
  「年紀是大了點,是的。不過這並非總是缺點。我還以為全家人就只有你能理解這個。」 
  我坐在長凳上,看著上面的木雕。 
  「你覺得他怎麼樣,媽媽?」 
  「亞歷山德拉,我對他不是很瞭解。他們的家族享有盛譽,從這個角度說,你們倒是非常門當戶對。至於別的,我只能告訴你,他在普勞蒂拉的婚禮上看到你,幾個星期後就向你爸爸提親了。他不是我們圈子裡的人,但他文質彬彬,很有誠意。我聽說他雖然支持學習,但不會讓自己捲入到爭權奪利中去。考慮到目前的局勢,將你許配給他也許是個明智的選擇。除此之外,他對你我一樣,只是個陌生人。」 
  「有他的流言嗎?托馬索怎麼說?」 
  「你哥哥總是詆毀所有人。不過很有趣,現在我正奇怪呢,他為什麼沒有詆毀他。我不清楚他們是否認識。不過,亞歷山德拉,這個男人已經48歲了,從現在開始,他得承擔對生活的責任,這是不用懷疑的。」 
  「男人生活,女人等待。」 
  「哦,亞歷山德拉,你總是故作深沉。」她柔聲說,她曾用同樣的聲音,上千次平息我翻湧的心潮,「沒那麼慘。你會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興許他會沉迷在他的愛好中,就像你一樣。」 
  「所以這婚姻貌合神離?」 
  「也許你反而會滿意呢。你知道的,還有很多事情你不懂,雖然你現在覺得不可思議。」 
  我們相視而笑,達成了默契。我所沒有的美德——列出來的單子可真長:嫻靜、溫順、謙和、羞怯——她私下都可以容忍,只要我不在公眾面前使她難堪。她盡力教導我,而我也努力學習,真的。 
  我懷疑是不是到了快要結婚的時候,母女之間才會這樣說話;要是這樣,結婚那夜我們會說什麼呢?我試圖不去想這些事情。我看到自己在未來的某一天,從一張陌生的床上醒來,旁邊躺著一個陌生的男人,而我張開雙臂問候他…… 
  「我要伊莉拉陪嫁。」我說。 
  「會的。他會有自己的僕人,不過我相信他會努力讓你覺得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你爸爸和他談過這個,他很熱心呢。」 
  對話停了好久,天太熱了。 
  「你同意我們這樣決定嗎,亞歷山德拉?」媽媽溫柔地問。 
  「我不知道,太突然了。」 
  「你自己決定吧。你爸爸說,法國軍隊很可能在一個月內入侵。要是那樣,就沒什麼時間準備婚禮了。」 
  「不過我想婚禮的意義無非是要向其他佛羅倫薩人顯示我們的地位。現在似乎不是時候。」 
  「對的。雖然你爸爸認為就目前的氣氛看來,那並沒有關係。不過我很難相信你真的願意梳妝打扮好幾個星期,然後在大街上遊行,讓每個人都看著你。」我突然想,要是這個幾乎和我自己一樣瞭解我的人不和我生活在一起,那該多麼可怕!雖然她自己未必願意承認。 
  「哦,媽媽。要是讓我選擇,我寧願待在這裡,讀書繪畫,終身不嫁。但……」我堅定地說,「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此,既然我終究得選一個人,還不如就選他了。我想他會……」我遲疑了一下,「我想他會很友善吧。如果我錯了,他年紀那麼大,也許很快就死了,那樣我就自由了。」 
  「啊!就算開玩笑,也別拿這個亂說。」她的聲音很嚴厲,「他沒那麼老,再說你知道的,守寡根本就沒有什麼自由,那還不如現在就去修女院。」 
  我看著她,她也曾經面臨這樣的選擇嗎?「你知道我仍有夢想的,」我歎氣說,「我想有一個可以隨心所欲的地方,同時能夠增添上帝的榮耀。」 
  「要是有這麼一個修女院,亞歷山德拉,這座城市裡至少有一半女人都想進去。」她嘲諷地說,「就這樣吧,決定了嗎?很好,我去跟你爸爸說。我相信你的未婚夫也同樣希望早點舉辦婚禮。我們已經來不及去訂做嫁妝箱了,這意味著我們不得不用一個二手的箱子,或者是祖傳的。如果他提起,你希望箱子上畫著什麼呢?」 
  我想了想,說:「我不介意畫著什麼,只要不是納斯塔基奧的故事裡那個女孩就好,她被狗撲咬,連腸子都被扯出來,太悲慘了。希望藝術性強些,可以欣賞。」我又想到了那座陌生的房子裡那張陌生的床,突然間,我所有的勇氣都消失殆盡。「結婚後離開這兒,我去和誰說話呢?」我聲音酸楚地說。 
  她看起來有所震動,我知道這也會讓她難過。「哦,我親愛的亞歷山德拉,你可以和上帝說話,你也得和他說話。一個人獨處時與上帝對話會更容易些。他會傾聽的,他會的,就像他傾聽我訴說一樣。他會幫助你和你丈夫說話。那樣你就會變成一個賢妻良母了。那不全是痛苦,我向你保證。」她停了一下,說,「我不會讓你那樣的。」我想她當時真的相信了自己所說的。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四章(2)   
  於是那天晚上,她跟爸爸說了,兩個家庭的婚約在那個星期確立起來,同時還約定一個月內雙方備齊聘禮嫁妝,在完聘那天舉行婚禮。這一切倒不如沒有發生的好,因為在我們談話之後的第五天,查理八世違背了他不攻擊佛羅倫薩的承諾,穿過托斯卡納邊境,攻陷了菲比仙諾,洗劫了整座城堡,並屠殺了全部守衛的士兵。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五章(1)   
  直到舉行婚禮的那天早晨,我才再次看到我的未婚夫。 
  在十月底,皮耶羅離開這座城市,帶著他的親隨,逕投法國兵營去了。 
  在教室裡,我們的老師讓我們祈禱他平安歸來。薩伏那羅拉在講經壇上公開為查理八世的到來歡呼,認為他是上帝用來拯救佛羅倫薩的工具,並將皮耶羅·梅第奇貶為懦夫,指責他們的家族毀掉了我們神聖的共和國。這座等待中的城市人心惶惶。三天前,爸爸回家帶來一個消息,領主宣佈如果法國軍隊進入佛羅倫薩,部分家庭必須讓出來充當他們的兵營。我新舊兩個家都被選中了。要是法國軍隊入侵,我婚後第一次在家裡當女主人,將會是招待法國士兵! 
  每天都能聽到有某些家庭又將女兒,甚至有時候是他們的妻子送到修女院去,以保安全。不過有一天,當恐慌到達高潮的時候,我聽到媽媽咕噥說:「外國的侵略者什麼時候尊重過修女院聖潔的外牆了?」 
  而離我成婚的日子,11月26日,只有不到兩個星期。 
  結婚的前一天,炙熱終於灼破了天空,一場大雨落了下來。我懷疑這是否也是上帝的計劃,以洗淨這座城市。伊莉拉正在收拾我的箱子。 
  「一切都太突然了。」 
  「是的,」我望著她的眼睛,「你害怕了嗎?」 
  她輕輕聳了一下肩,「也許你沒必要接受他們給你挑選的第一個。」 
  「哦,是嗎?我錯過了門外排隊提親的人嗎?還是你寧願看到我在鄉下某個潮濕的修道室裡,用手指撥弄著我的念珠?我已經要求你和我一起嫁過去了。」 
  她什麼都沒說。 
  「伊莉拉?」我期待地說,「他也將會是你的主人。你要是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最好現在就告訴我。」 
  她搖搖頭:「我們被捆綁銷售了。我們能做的,只是盡量讓它不要太糟糕。」 
  這讓我覺得我的生命好像沙漏裡面流逝的沙子,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還沒聽到畫家的任何消息。最好的欺騙是誠實,考慮到我很快就要離開,我決定求媽媽允許我去參觀小禮拜堂。當然,現在也無需什麼女伴,伊莉拉陪著我就可以了。 
  小禮拜堂已經改頭換面了。畫家坐在鞍具上,被繩索吊起來,貼近天花板,聚精會神地將柵格的影子畫到天花板上去。當他畫好一個之後,他朝下喊話,讓工人鬆開或者拉緊繩索,將他拉到另一邊去,在火焰上來來去去。 
  伊莉拉和我站在一旁呆呆地望著他。他全神貫注,技巧嫻熟,像一隻懸掛著的蜘蛛,吐絲編織一張粗糙但圖案完美的網。他動作很快,盡量避開火焰的炙熱。已經完成的牆上顯示出一些人物的輪廓,用赭土勾勒出來,為塗上石膏做好準備。 
  「他在幹什麼?」伊莉拉咕噥著,顯然被這奇觀嚇壞了。 
  「哦,他在給屋頂畫上格子,以便作畫的時候有參照點。」幫工的男孩急切地說。他的臉上滿是污垢,但眼睛閃閃發亮。他第一次感到手指發癢是什麼時候呢? 
  伊莉拉聳聳肩,依然滿臉迷惑。 
  「在上面畫畫的時候,屋頂的弧度很具欺騙性,」我解釋說,「幾乎不可能校準視角。柵格的線條將會幫助他,讓畫不至於變形。他的草圖會疊覆在這些線條上,就像地圖那樣,這樣他就能準確地把整幅圖移到上面去了。」 
  男孩瞪了我一眼,我瞪了回去。別和我爭辯,我的眼光說。關於這些,我知道的比你將要知道的還要多,儘管最終是你而不是我,在這屋頂上塗滿天國的畫像。 
  「你回去告訴你老師,我們會在這裡看著,等他完工。」我平靜地說,「你去為我們搬幾張椅子。」 
  他眼裡有點害怕,但什麼也沒說,匆忙走回祭壇,尋找合適的椅子。當他拉著兩張椅子的時候,畫家大聲把他叫過去,吩咐了好一會兒。男孩把椅子放在地板中間,伊莉拉走過去把它們搬過來。 
  那是他下來之前那個小時最精彩的部分。燃料是便宜的稻草,燃燒很不穩定,火焰經常猛然暴長。火焰燃得太高的時候,他會叫喊幾聲,工人就會用水將火焰澆低一些;但這樣做產生的濃煙使他咳嗽不止。我聽說有人就是這樣被傷得很厲害的,所以那個控制火焰的人的技巧得和畫家一樣嫻熟才行。最終他打了個手勢,讓他們轉動絞盤,把他放下來。繩索下垂的時候急遽轉動著,他幾乎被甩出坐鞍,直撲在地面上。他不斷咳嗽,成口成口地吐出濃痰,以便恢復呼吸。女人怎麼可能去做這些事情呢?烏切羅的女兒興許能夠在壁毯上畫《從良妓女瑪麗的房間》,可她萬萬不會被吊到拱形的屋頂下面。男人表演,女人鼓掌。我開始失去信心。 
  他雙手抱頭坐了起來,眼睛掃視著小禮拜堂,發現我們仍在等著。他站起身,盡力整理好衣裳,走了過來。他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同了,如果說他這蜘蛛式的運動讓他變得強壯一些的話,他的害羞也已經被那些畫吸收了。伊莉拉站起身,擋在他和我中間。他的臉甚至比她的還要黑,渾身散發著汗水和燒焦的味道,似乎他身上有某些魔鬼般的自信。 
  「我現在不能停下來,」他的聲音已經被濃煙熏得嘶啞,「除了火光外,我得借助日光。」 
  「你瘋了,」我說,「這樣會燙傷自己的。」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五章(2)   
  「要是我動作快點就不會了。」 
  「哦!我爸爸有些鏡子,他在晚上工作的時候,用它們來加亮燭光。我可以去跟他要一塊給你。」 
  他低頭說:「謝謝!」 
  祭壇那邊工人問了個問題,他用流利的方言回答了。 
  「你的意大利語提高了。」 
  「火燒屁股,總讓人學得快一些。」他滿面塵灰的臉上露出鬼魂一樣的笑容。 
  我們又沉默起來。「伊莉拉,」我說,「請你離開一會兒。」 
  她直勾勾地看著我。 
  「請你走吧。」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瞟了他一眼,然後把眼光移開,朝祭壇走去,故意扭著屁股;她想讓男人注意她時,也會這樣做的。那男孩看得眼睛都直了,不過畫家沒有注意到。 
  「你指揮他們?」 
  他輕輕點頭,但我從他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暗示,它們被煙熏得充滿血絲。他匆匆回望了一下那堆火焰…… 
  「如果現在不行,什麼時候呢?我過幾天就走了。」 
  「走了?去哪兒?」 
  他顯然什麼都不知道。「我要結婚了,你不知道?」 
  「不,」他停了一下,「不,我真的不知道。」 
  他與世隔絕得如此徹底,乃至連傭人搬弄的小道消息也不知道。「嗯,那你也許還沒聽說這座城市受到入侵的威脅。魔鬼出現在街頭,到處是謀殺和破壞。」 
  「我……我聽說過這些,是的。」他咕噥著,臉上暫時失去了那種自信。 
  「你去過教堂吧?所以你聽到他的布道了。」 
  這次他的點頭正好避開我的眼光。 
  「你得小心些,那個修道士會用聖經來代替你的畫筆。我……」 
  但伊莉拉已經回到我身邊了,嘴裡嘖嘖做聲表示不滿。她的責任就是看著我,把我清白無損地交到我丈夫的新婚床上,當然不能容許我和一個畫匠私通。 
  我吸了一口氣,說:「那麼什麼時候,畫家?今晚?……」 
  「……不,」他尖聲說,「不,今晚我不行。」 
  「你有其他約會?」我不等他回答,接著說,「那明天呢?」 
  他猶疑著說:「後天吧。等我畫好柵格,清理好火把。」 
  祭壇那邊的男人又在叫他了,他鞠躬,然後轉身走過去。就在我們站著的地方,我們能感受到火焰的熱氣。     
  《維納斯的誕生》第一部(4)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六章(1)   
  是的,我是在等他。他很晚才出門,那時路上的火把都已經熄滅。我要不是打開窗戶,也許就聽不到邊門吱吱的聲響,就看不到他在黑暗中匆匆的身影。我記不得曾有多少次在想像中跟隨著他。 
  整個晚上,我被自己想像出來的勇敢折磨著;我有意穿扮整齊,慫恿自己跟著他出去。用不了幾天,我就會被鎖在別人的生活中,被鎖在這個城市的另外一座房子裡,對那兒的地形佈局一無所知,這樣我最愛的夜間自由就會結束。和我並排坐在窗口的是我從托馬索的臥房偷來的帽子。我花了很多時間來試戴,知道該怎麼擺放才可以遮住自己的臉。這是一個複雜的遊戲,一個我和自己達成的協議。如果我注定要出嫁,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那麼我決不甘心就這樣黯然屈服。那樣我就太對不起自己了。而且,如果外面有魔鬼,他也有大把罪孽深重的人可以懲罰,犯不著來為難我這個雖然不聽父母的話,但也只不過是出來呼吸一些夜間的空氣以留下自由的記憶的女孩。 
  我走下樓梯,穿過後院。供傭人出入的邊門正對著一道小巷,在夜裡這個時候,門通常是上了栓的,但他只是把門虛掩就出去了。要是這個時候有人起床,發現這些,我知道只消把門鎖上,他就完蛋了。不過我還是跟著他走了出去。 
  我朝外面邁了一步,門在我身後半開著。我將它拉上,又試著推了一下,確認它沒有被鎖上。 
  站了好一會兒,我的心才不再怦怦亂跳。 
  我覺得自己鎮定了,在黑暗中又繼續朝前走。 
  我深吸了幾口氣,自由的味道混合著腐爛食物和尿的酸味。當然,我不會因為害怕而退縮。像哥哥那樣愚笨魯鈍的人,每天在黑暗中尋歡作樂,都能毫髮無損。我只需鼓起像他們一樣的勇氣,沿街走向大教堂,然後再從那兒走到河邊;然後我就回來了。這樣的距離不至於迷路,但等到我自己的女兒也到了幻想自由的年齡時,這足夠讓我告訴她們,夜間既沒有什麼可怕的、也沒有什麼不容錯過的東西。它和白天沒什麼兩樣。 
  現在的街路寬了一些,我走得更快了,我的鞋在卵石上嗒嗒作響,爸爸的斗篷在地面上拖著。畫家現在不知道在哪兒?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跟著他的,他很可能早就穿過老橋了。他去那兒要多久才回來呢?那取決於他在途中幹了什麼,不過我現在不去想這個。 
  「很晚了,小主人,你的父母知道你在這裡嗎?」 
  我從頭涼到腳:被發現了。蜜糖般甜蜜的聲音從黑暗深處的某個地方傳來。要是幾分鐘前我在洗禮堂廣場回家就好了,但現在拔腿就跑只能顯示我的怯弱。 
  我看到一個修道士模樣的人從黑暗中走出來,個頭很大,穿著多明我會的教袍,臉被頭巾蒙住了。我趕忙走開。「沒有上帝看不到的地方可以供你藏身,先生。摘下帽子,讓我看看你的臉。」他的聲音變得尖利了。不過我已經跑到街道的拐角處,把他的話拋在了身後,一頭衝進了黑暗。「這就對了,回家去,小孩。到教堂禮拜的時候記得把帽子帶上,好讓我知道該聽誰的懺悔。」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努力讓自己想著頭腦裡的地圖。我向左轉,然後在下個拐角又左轉了一次;走進了一條又陡又長的小巷,我一定又回到了教堂附近。我聽到一陣笑聲,接著在黑暗中出現了兩個男人的身影,我的血剎那間凝固了。他們勾肩搭背並排走在一起,彼此注視著對方,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發現我的存在。要是回頭走,會碰到那個修道士,而在我和他們之間又沒有其他小巷。我走得越快,可能就完蛋得越快。他們之中有一個先看到我,把手從他同夥的腰上收回去,向前邁了一步。另外一個很快也跟著這麼做,他們兩個一前一後趔趄著,中間空出不到一英尺的空間。我拉緊衣服,低著頭,讓托馬索的帽子完全將我的臉蓋住。我聽到他們越來越近了,突然間感到呼吸困難,一股熱血往頭上湧。我還來不及想得太多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我面前了。我很想拔腿就跑,但害怕這也許會刺激到他們,只好收緊雙肩,心裡數著腳步,埋頭走過去。 
  他們碰到我的時候,我聽到他們發出動物一樣的聲音,又刺耳又可怕。「嗒咳,沙咳,哼哼,嗒咳,沙咳,嗒咳,沙咳,哼哼。」同時響起的還有尖利的咯咯笑聲。他們從我身邊擠過去,我強行忍住,沒有叫喊出來。 
  接著他們好像剎那之間就走了。放肆的笑聲迴盪在夜空中,我回頭看時,發現他們摟在一起,忘記了剛才的惡作劇,像一攤污水流動般走著。 
  我沒事了,可是剩下的那點勇氣也消散殆盡。我看到他們走出視線,便轉身飛奔回家。不消說,匆忙中我的腳步跌跌撞撞,十分笨拙。我家邸宅終於出現在我面前,它的一角擺著神龕,裡面的聖女注視著夜行的旅人。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衝進屋子。關上門後,我雙腿發抖。愚蠢,愚蠢的女孩。我走了十幾條街,但剛看到生人就害怕得飛奔回家。我沒有勇氣,沒有靈性,應該被關起來。魔鬼也許會虜走放蕩的女人,但良家婦女終究會死於無聊,無聊和挫敗。 
  我既緊張又憤懣,流出了眼淚。我艱難地邁步往房間走去,走到院子中間時,聽到門又開了。我在陰暗中藏了起來,一定是他。門很快關上,傳來門閂栓上的聲音。接著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院子裡響起嗒嗒的腳步聲。我靜靜地等著,他朝我這邊走過來。他呼吸粗重,也許也是剛剛飛跑回來呢。如果我不作聲,他也許就這樣從我面前走過去了。但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我很怯懦嗎?為了證明我自己和別人說的不一樣?或者僅僅因為直面一個像我剛才那麼驚怕的人並不禮貌?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六章(2)   
  「你過得不錯吧?」 
  我走出來,擋住他的路。他被我嚇得跳了起來,我聽到一聲好像重物落地發出的沉悶聲響。他跌坐在地上,看起來很惱怒,但似乎不是因為我的突然出現,而是因為他自己的狼狽。我走過去,手指抓到一本書粗糙的封皮。我們的手碰在了一起,不過他好像被燙傷一樣,馬上縮了回去。我將書遞回給他,他抓住了它。 
  「你在這兒幹什麼?」他嘶聲說。 
  「等你。」 
  「為什麼?」 
  「我說過的,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不能幫助你,你明白不明白?」我聽到他的聲音有些害怕。 
  「為什麼?外面怎麼了?你看到什麼了?」 
  「沒什麼,沒什麼,你走開。」 
  他站起身來,將我推開,蹣跚地走開。但我們弄出的聲響太大了,在院子外面不遠的地方,有人在黑暗中嚷嚷道。我在黑暗中蹲下,那聲音消失了,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走開的腳步。我等到萬籟俱寂,用雙手將自己撐起來。這時我發現旁邊地面上有件東西,那是一張紙,一定是從書中脫落的。我緊緊抓住它,悄無聲息地穿過院子,從傭人的樓梯走回去。 
  安全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我點燃了油燈。它的火苗跳動了幾下,慢慢亮起來。 
  我將那張紙展開,在床上鋪好。 
  它被從中撕開,所以上面的畫像只剩下一半,不過足夠讓人看清它畫的是什麼。畫面上是一個男人身體的一部分,赤裸的雙腿和大半個身子。撕裂的部分應該是脖子所在。畫筆顯得很潦草,似乎是匆匆完成的,但給人留下難忘的印象。他的身體被割開,從鎖骨到腹股溝有一道很深的刀痕;和屠夫的肉攤上的牲畜一樣,他的肉被割下來,內臟被掏出來放在一邊。 
  我伸手掩住嘴巴,以免發出尖叫。就在這時,我認出手指上的氣味:惡臭的腐爛味道,和上次在小禮拜堂時他身上發出的一模一樣。現在我想起來,就在我們去小禮拜堂的前一天晚上,他也出去了。於是我終於明白,夜裡在外面和我們這個虔誠的畫家打交道的,不是妓女而是死人。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七章(1)   
  沒多久,街上傳來的一陣叫嚷把我吵醒。我手裡抓著那張畫紙,沒脫衣服就睡著了,油燈仍在燃著,天空已然破曉,露出一抹紅雲。有人在砰砰敲著我家的大門,我拉出睡袍穿上,蓋住身上的衣服,在樓梯上碰到爸爸正往下走。 
  「回去睡覺。」他簡短地說。 
  「發生了什麼事?」 
  但他沒有理我。在我們下面的院子裡,一個僕人已經備好馬匹。我看見媽媽穿著睡衣,站在樓梯的平台上。 
  「媽媽?」 
  「有人召喚你爸爸。皮耶羅·梅第奇回到市政廳了。」 
  樓梯下面,托馬索和盧卡已經準備離開。我碰到媽媽,跟在她後面,糾纏著進了她的臥房,雖然我知道那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你曾告訴我人們會記住這段歷史。我們一起站在季蘭達約的小禮拜堂時,你這麼對我說的。現在我們的城市一定有更值得紀念的事情發生,我們不被允許親自見證嗎?」 
  「根本不是這個問題。你爸爸說皮耶羅手裡提著劍,和他的親隨倉皇回到佛羅倫薩。城裡將會遭到血洗和殺戮,女人不應該看到這些。」 
  我在樓梯碰到伊莉拉,她正想溜出去呢。 
  「有人說街上開始有打鬥了,」我說,「你得小心點。媽媽說現在女人不應該到外面去。」 
  「我會記住的。」她咧嘴笑道,將斗篷拉起,遮住了她的頭,轉身走開。 
  「啊,帶上我。」我低聲說,「求求你……」我知道她聽到了,因為她在迅速朝門口走去之前猶疑了一下。 
  6點起床後,我和過去一樣,伊莉拉幫我梳妝打扮。沒有人會認為這是一個舉行婚禮的日子。 
  我在鏡子前面端詳著自己。我的丈夫來不及按照風俗替我新添一些行頭,所以我不得不用自己的東西來進行打扮。近幾個月來我身體長得很快,已經可以試穿我最漂亮的紅色織錦禮服了。我穿上它的時候才發現肩膀太窄了,手臂幾乎動彈不得,而且袖口也很緊。再也看不到姐姐那讓人讚歎的絲綢和粉紅色皮膚了。我既不漂亮,也不優雅。但現在無論如何不是畫下值得引以為榮的家庭畫像的時候。幸好如此。我怎能安靜地讓一個夜裡對著被切開的屍體和外露的內臟畫畫的人來給我畫像? 
  我一想到這個就忍不住反胃。 
  「嘶……別動,亞歷山德拉。你要是這麼晃動,我可沒辦法編織那些花朵。」 
  這可不是我的辮子的錯,而是那些花朵根本就是枯萎的。明日黃花,新婚嬌娘。我在鏡子裡看到她的眼光,她沒有笑,我知道她也覺得很可怕。 
  「伊莉拉……」 
  「嗯……現在沒時間討論這個了,我們會好的。這是婚禮,又不是葬禮。要記住你不願去修女院,這可是你自己選的。」 
  不過我知道她這麼尖酸,只是為了強打精神;我流淚了,她抱著我。做好頭髮後,她溜出去,給我帶回來一些炒栗子和葡萄酒。直到她出去的時候,我才想起和畫家約好在這天見面。 
  「告訴他……」但告訴他什麼呢?告訴他我將離開我父親的房子,當他徹夜在屍體堆中掏出血淋淋的內臟的時候?「告訴他現在一切都太晚了。」僅此而已。 
  她走後不久門又開了,托馬索仍穿著昨夜的衣服,站在門口,似乎不敢走進來。 
  「外面怎麼樣,哥哥?」我對著鏡子,平靜地說。 
  「現在跟侵略開始了沒什麼區別。他們將每一棟房子上的梅第奇家族的徽冠都撕了下來,畫上了共和國的標誌。」 
  「我們安全嗎?」 
  「我不知道。」 
  他脫下斗篷,用它擦著臉。「我相信你不會以這身打扮參加我的婚禮。」我很高興找到一個和他拌嘴的理由,說,「身上帶著這麼多灰塵,你可獵取不到任何戰利品了。不過我認為由於局勢,到場的賓客也許會減少一些。」 
  他輕輕聳肩。「你的婚禮,」他柔聲回答說,「看起來我似乎是惟一一個沒有祝賀你的人。」他停下來,我們的眼光在鏡子中對望了一下,「你看起來……挺漂亮。」 
  從他口裡聽到哪怕是這樣簡單的一句恭維也很不容易,我忍不住笑起來,「漂亮得可以翻身和剝光嗎?」 
  似乎我的粗魯讓他覺得難過,他皺皺眉,朝前走了幾步,這次不是通過鏡子的反射,而是面對面望著我,說:「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做什麼?」 
  「答應和他結婚。」 
  「當然是為了擺脫你。」我輕聲說,但他還是毫無反應,我聳聳肩說,「我不想在修女院裡面慢慢死去,在這兒又沒有自己的生活。也許和他在一起會有。」 
  他的喉嚨咕嚕了一下,似乎這個答案對他毫無幫助。「我希望你會快樂。」 
  「真的嗎?」 
  他猶疑著說:「他是一個有教養的男人。」 
  「這個我聽說了。」 
  「我想……我想他會給你想要的自由。」 
  我皺眉,這和媽媽說的如出一轍。「什麼讓你這樣想呢?」 
  他聳肩。 
  「你知道他,是嗎?」 
  「一點點吧。」 
  我搖頭說:「不,不止一點點,我想。」當然,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無法不去這樣想。他怎麼知道我的學習情況和我會畫畫呢?誰告訴他這麼多秘密?「是你告訴他我的事情的,是嗎?」我說,「關於我的希臘語,我的畫,和我的舞步。」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七章(2)   
  「你的舞步是自己洩密的,至於你的知識,妹妹,你的博學已經成為傳奇了。」一瞬間過去那個托馬索又回來了,他挖苦地說。 
  「告訴我一些事情吧,托馬索。為什麼我們總是吵架呢?」 
  「因為……」他說,「因為……我什麼都忘了。」 
  我歎息說:「你年紀比我大,比我更有自由,更說得上話,甚至跳舞也比我好……」我說,「你確實比我好看很多。」他什麼都沒說。「或者說你照鏡子的次數當然也比我多吧。」我笑著補充。 
  他有機會可以反過來取笑我,不過他還是什麼都沒說。 
  「好吧,」我柔聲說,「也許我們現在不應該和好。那會讓我們很震驚的,可現在世界上已經充滿了讓人震驚的事情。」 
  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不過他還站在那兒徘徊著。「我是說,亞歷山德拉,你真的很好看。」 
  「我看起來已經準備好了,」我更正說,「雖然我不肯定自己是不是準備好了。無論如何……過了今天,下次我們見面,我就是別人的妻子了,佛羅倫薩將會變成一座被佔領的城市。你最好暫時不要在街上和人吵架,要不你會被法國人的刀劍了結的。」 
  「不過我會去探望你的。」 
  「你會一直受到歡迎的。」我莊重地說。我在擔心要過多久自己嘴裡說出的話才不會顯得這麼古怪。 
  「要是那樣我會常常去的。」他說,「替我問候你丈夫。」 
  「我會的。」 
  當然,我知道這次對話讓他比我更加難受。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八章(1)   
  我丈夫的邸宅年代久遠,那些石頭散發出陰濕的味道。我對賓客冷落的猜測果然是對的。非但是因為結婚的時機不對,還由於人們對過去的官場關係感到惴惴不安。婚禮簡樸而短暫,證婚人顯得比我們更加激動,每當街上傳來叫嚷的聲音,他總是擔驚受怕的樣子。不過他履行了職責,見證我們在婚約書上簽字和交換結婚戒指。由於太過倉促,我的丈夫來不及精心準備聘禮,但他已然盡力了。 
  儘管危機讓佛羅倫薩人人自危,柯裡斯托佛羅家的這座老宅卻是安靜平和。他性格沉著,在整個婚禮過程中,總是用一種友好的眼光看著我;相敬如賓地對待我——他的妻子。我感到相當安心,他看上去既誠實又良善。 
  婚禮結束後,我們隨便吃了幾個冷菜,肉凍和塞滿了葡萄乾的烤梭子魚。雖然談不上是什麼盛宴,但我從爸爸的臉色看得出來,自家酒窖的葡萄酒堪稱佳釀。飯後我們在冬季會客室放起音樂,舉辦了舞會。普勞蒂拉腆著大肚子,腳步不再像羚羊般曼妙,轉了幾下身便氣喘吁吁且滿頭大汗,只好坐在一邊欣賞別人的舞姿。我的新婚丈夫領我跳起羅斯蒂伯利舞,在整個舞曲中,我沒有踏錯任何一步。媽媽安靜地看著,爸爸在她身邊,裝出興致勃勃的樣子,但心裡想著其他事情。我試圖從他眼裡看到他的內心世界。他把畢生心血建築在祖輩的基業和國家的光榮上,現在他的女兒都出嫁了,他的兒子仍在街上游手好閒,法國軍隊迫在眉睫,共和國岌岌可危。而我們在這裡,假裝若無其事地鶯歌燕舞。 
  因為城裡實行了宵禁,活動早早就結束了。我的家人和我及我的丈夫一一擁抱,然後辭別回家。媽媽形容莊重地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我以為她有話對我說,卻不敢望著她的眼睛。我心裡忐忑著,感到茫然失措,除了自責,不知道該埋怨誰。 
  「好了,亞歷山德拉·朗吉拉,我們現在該幹什麼呢,你和我?」 
  他站著四周顧盼,一片杯盤狼藉,但很安靜。音樂之後的沉寂令人警醒。「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一定感受到了我的緊張。他又倒了酒,自行喝起來。啊,千萬別喝醉,我心裡說。就算我這樣天真無知的少女也知道,一個丈夫既不能色慾熏心地對待他的新娘,也不可醉醺醺地與她行房。 
  「也許我們應該談論一些共同的興趣,你想先看一些藝術品嗎?」 
  「哦,好啊。」我說,我一定喜形於色,以致他對我的拙於辭令感到好笑,就如孩童的急切令人發笑一般。我清楚地記得,當他這麼做的時候,他看上去甚有風度,像一個我不曾有過的大哥哥;而且,似乎一旦我們成了夫妻,我們還能像在普勞蒂拉家那樣傾談,閒暇時耳鬢廝磨地坐在一起,共同閱讀和探討一些知識問題。 
  我們爬上樓梯的時候,天氣變冷了。 
  他收藏的雕塑存放在二樓,他用了整整一個房間來安置它們。一共有五尊雕塑:兩尊色慾之神;一尊赫剌克利斯,肌肉像粗繩般,在大理石的皮膚下清晰可辨;一尊酒神,雖然是石刻的,但似乎比我還要肉色豐盈。但最漂亮的是一尊年輕的運動員:一個赤裸的青年,一隻腳支撐著身體的重量,身體扭曲著,準備隨時扔出右手握住的鐵餅。他渾身上下透著流暢與優雅,好像就在他將動未動之時,被梅杜莎定住。哪怕是薩伏那羅拉,也一定會被它感動。這尊遠在基督之前就成型的雕塑,在它的完美中體現出一種可以觸摸到的神聖。 
  「你喜歡嗎?」 
  「啊,是的!」我深吸了一口氣,「非常喜歡。這個有多少年份了?」 
  「它剛完成不久。」 
  「不,它是……」 
  「……古典的?我知道,人們很容易混淆。它證明了我的庸俗。」 
  「這怎麼說呢?」 
  「我在羅馬收購了它,賣給我的那個人發誓這是他前兩年在克里特島挖出來的。它的軀幹仍沾滿了泥土和苔蘚,看到它左手的斷指嗎?我為它花了一大筆錢。後來當我將它搬回佛羅倫薩的時候,有個去過梅第奇的雕塑園的朋友跟我說,這是那邊一個年輕藝術家的作品,從科西莫的藏品中複製的。顯然,這種贗品出現不止一次了。」 
  我仰頭注視著這個年輕男子,人們甚至能感覺到它正把頭轉向我們,為我們發現它是贗品而笑著。但那一定是迷人的微笑。 
  「你怎麼辦呢?」 
  「我讚美那個藝術家,然後把它保留了下來。我認為無論為它花多少錢都值得。來吧,我還有一些讓你更感興趣的東西。」 
  他把我帶到一個小房間,從上了鎖的櫥櫃裡拿出一個孔雀石杯子和兩個瑪瑙花瓶,佛羅倫薩的金匠用特殊的金絲在底部紋出他的姓名。然後他拉出裡面的一個木抽屜,裡面裝滿了羅馬的貨幣和珠寶。但他真正的寶貝在後頭呢,他在桌子上展開一個巨大的紙夾。「這是一些準備貼到書上去的插畫,要是製作完畢,你能想像得出那將會多麼光榮嗎?」 
  我將它們一張張抽出來,依次擺在桌面上,直到擺不下。那些羊皮紙很薄,我能看到背後寫著的字,但我根本不用看那些字詞就能認出這本書是什麼。那幅鵝毛筆畫展示了天堂一瞥:栩栩如生的俾德麗采 
  「《天堂篇》?」 
  「是的。」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八章(2)   
  「有《煉獄篇》和《地獄篇》嗎?」 
  「當然有!」 
  我一章一章地朝後翻。這些畫從天堂下降到地獄,變得更加複雜和粗野;它們當中有的表現魔鬼折磨著赤身裸體的人,有的展示人被凍在樹幹上,或者被蛇嚙咬著。雖然我也想像過但丁的作品,但做夢都沒有見到如此波瀾壯闊的、和文字保持一致的畫面。 
  「啊!誰畫的?」 
  「你認不出他的風格?」 
  「我看過的藝術品沒有你多。」我泰然自若地說。 
  「看看這個。」他翻閱著那些圖畫,從中抽出《天堂篇》的一章,俾德麗采的發綹在面前飄蕩,她的裙褶以同樣曼妙的姿態包圍著她的身體。從她半是忸怩、半是平靜的臉上,我想我看到了一個風情萬種的情婦,足以將男人的所有慾望從他們的妻子身上勾走。 
  「亞歷桑德羅·波提切利?」 
  「很棒!她確實是他的俾德麗采,你說呢?」 
  「但……但他為什麼畫這個呢?我不知道他還替《神曲》畫插圖。」 
  「哦,我們的桑德羅是個但丁迷,對但丁簡直像對上帝那樣入迷。不過我聽說在薩伏那羅拉的譴責下,已經發生變化了。這些是他幾年前從羅馬回來之後畫的。雖說他一直有個贊助人,但從一開始這些畫就是他熱愛藝術的產物,而不是他受人之命的結果。它們讓他費盡心血。你能看到,還沒有全部完成呢。」 
  「怎麼會落在你手上呢?」 
  「啊,很不幸,我是它們惟一的守護人。一個朋友忙於政務,擔心外國軍隊的入侵會毀掉他的藏品,所以把它們交給我。」 
  當然,我很好奇他的朋友到底是誰,不過他沒有透露什麼。我想起了爸爸媽媽,無論媽媽在各個方面都比爸爸聰明,仍有很多事情,爸爸沒有和她分享,她也沒有多問。不用說,很快我也會知道界線在哪兒的。 
  我回頭去看那些插圖。《天堂篇》的插畫雖然複雜,讓人賞心悅目,但我的注意力慢慢被引到《地獄篇》上去。那些畫充滿了苦難與悲哀:一條血液匯成的河流淹沒了很多人,成群的孤魂野鬼四處逃竄,永遠有烈焰跟在他們身後;一片火海扑打著冰冷的懸崖石壁,但丁和維吉爾衣著光鮮,走在上面。 
  「請告訴我,亞歷山德拉,」我的丈夫小心翼翼地問,「你認為,為什麼地獄總是比天堂更有吸引力?」 
  我回想起自己看過的其他繪畫和壁畫,它們這樣傳達恐怖:一些身上長著蝙蝠的翅膀和利爪的小鬼蹲在地上,撕咬著人們的肉,折斷人們的骨頭。或者就是魔鬼本身,毛髮茂密,像一隻龐大的動物,抓起一些尖叫的罪人往嘴裡塞著,彷彿他們是胡蘿蔔。與之相比,我能想起什麼有關天堂的畫面呢?成群結隊的聖女和天使密密麻麻地按等級排列著,展現出無言的肅穆。 
  「也許那是因為我們都能對痛苦感同身受,」我說,「卻難以體會什麼是莊嚴。」 
  「啊?你把莊嚴當作是痛苦的對立面,那歡樂是什麼呢?」 
  「我認為……我認為歡樂是一個無力的詞彙,不配和上帝連在一起。歡樂肯定是一個世俗的概念,它來自屈服和誘惑。」 
  「一針見血。」他笑道,「所以地獄的痛苦提醒我們塵世的歡樂。二者相輔相成,是嗎?因為它讓我們注意到生活。」 
  「不過它還讓我們注意到罪惡。」我嚴肅地說。 
  「啊,那是。」他歎氣說,「罪惡!」但看起來這種想法沒有使他覺得難過。「歡樂與罪惡總是唇齒相依。」 
  「那麼你想去哪兒呢,先生?」我問。我的語調已經不再嚴肅了,在想要是下次我用丈夫這個詞,該是什麼感覺呢? 
  「我?哦,哪兒有最好的伴侶,我就去哪兒。」 
  「你去那兒尋找謠言還是哲學?」 
  他微笑著說:「當然是哲學了。我會向那些古代學者尋找永生。」 
  「要是這樣想的話,你可沒有資格。那些偉大的思想因為誕生得比真正的救世主早而遭到封殺;雖然它們並不感到痛苦,但毫無超生的希望使它們心灰意冷。甚至煉獄也拒絕了它們。」 
  他大笑,「說得好。不過我得告訴你,我察覺到你的陷阱了。我是對你恭維才這麼說。」當然,在他這麼說的時候,我感到自己正沉浸在我們對話的愉悅之中;要是他說的是真心話,這恭維自身可就是罪行了。「不過我得補充,」他繼續說,「如果但丁是引導我們穿越來生的維吉爾,我確信你也一定會同意,人們能在地獄裡面發現很好的辯論對手:在兩次折磨之間,那些罪犯會激烈地辯論呢。」 
  現在他和我靠得更近了,我們的指尖下,是數以百計的赤裸身體。但丁的地獄十分講求罪與罰的一致,體現出一種形而上的精確對稱。所以饕餮者永遠挨餓;竊賊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形成毒蛇巨蟒;縱情聲色者則被烈焰永無止盡地追逐著,無論如何掙扎,總是擺脫不了烈火帶來的痛癢。 
  在這兒,我們正在學著成為丈夫和妻子;我們的慾望被一紙婚約正當化了,如果我們之間有什麼身體接觸,那不是罪惡,而是邁向神聖途中的一塊階石。我們兩個都讀過馬西裡奧·費希諾的作品,塵世神交,即愛讓上帝所有的造物緊密相連,柏拉圖和基督教精神和諧地統一著。所以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做愛,是人與上帝水乳交融的第一步。我過去曾多次夢想超脫塵世,感到子宮中有一陣稍縱即逝的快感,一種痛苦和快樂交加的混合。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八章(3)   
  也許上帝終究插手干預這件事情。如果我丈夫這個時候提出要求,我的純潔無疑會使我們得到拯救。也許通過我們的精神,我們發現了我們的身體,而通過我們的身體,我們才能渴求上帝。 
  「你在哪兒碰到我哥哥?」我說。因為如果我們的做愛將成為一種精神的交匯,我必須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說:「我想你知道的。」 
  「在酒館裡面?」 
  「這讓你很吃驚嗎?」 
  「不全是。」我說,「你忘了我和他已經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我知道他平時都在這些地方消磨時間。」 
  「不過他很年輕,」他說,「我則沒有這個借口。」 
  「你認識我之前做什麼和我無關。」我說,為自己的溫順感到高興。 
  「你真好!」他微笑著。 
  是的,我想。女人們會被他吸引,他雖然在場,但不追逐她們。考慮到某些男人在色慾的驅使下醜態百出的樣子,我能想像他這種舉止本身就是一種奇妙的誘惑。 
  我們又沒話說了。我想我們都知道那一刻終於來了。儘管他彬彬有禮,我希望他碰碰我。一些簡單的觸摸就好,比如說他的衣角或者手指在羊皮紙上輕輕碰我一下。雖然我希望他純潔一些,現在卻需要他有這方面的知識。我打了個哈欠。 
  「你累了?」他立即說。 
  「有點。今天好多事情。」 
  「那我們該就寢了。我會替你叫來你的僕人,她叫什麼名字?」 
  「伊莉拉。」 
  「伊莉拉。她會幫你做好準備的。」 
  我點點頭,我的氣管好像被堵住了,很難開口說出一句話來。我站到一邊,看著插畫,他拉響了鈴鐺。我身邊充滿了地獄的身體,在原初的歡樂記憶中翻騰滾動著。這是一個曾在家裡尋歡作樂的男人,作為他的妻子,我也許會得益於他多年的經驗。是的,要不我的表現會更加糟糕。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九章(1)   
  我小心翼翼滑進那床蓬鬆的繡花被,以免睡袍捲起來。我的丈夫那邊毫無動靜,我等著。昨天我甚至還不知道這座房屋裡面是什麼樣子,再過一個小時,我就知道一切現在不知道的事情了。一個小時足夠嗎?真的,儘管多次聽人在閒聊中說起,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門開了,他仍未更衣;看起來好像準備出門,而不是進洞房。他走到桌子前,上面擺著一大瓶剩下的葡萄酒,他倒了兩杯。我正在懷疑他是不是沒有看到我,這時他走過來,坐在床邊。 
  「喂,」他說,我能聞到他呼出的酒氣,「你感覺怎麼樣?」 
  「挺好,也許有點累。」 
  「正像你說過的,今天事情太多了。」他啜了一口葡萄酒,將另一個杯子遞給我,我搖搖頭。「你得喝一些,」他說,「可以讓你放鬆。」我想那時我已經放鬆了,或者將要放鬆,不過我還是聽從了他說的。酒味很奇特,比我以前喝過的葡萄酒都要烈。我晚飯吃得很少,現在幾個小時過去了,酒液在我喉嚨裡燃燒起來,我覺得稍微有點暈。我的眼光越過酒杯,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地板,似乎心裡在想著另外一件事情。他放下酒杯,我看得出他有點忐忑。如果我不是他的第一個處女,那麼我一定是他的第一個處女新娘。 
  「你準備好了嗎?」 
  「先生?」 
  「你知道現在要做什麼,是嗎?」 
  「是的。」我情不自禁地閉上雙眼,臉上一陣紅暈。 
  「那就好。」 
  他靠得更近一些,將被子從我身上揭起,整齊地折疊在床尾。我坐在自己的絲綢睡裙裡,腳趾頭在裙褶末端若隱若現。由於某些原因,它們讓我想起俾德麗采,在波提切利歡快的線條下,她赤裸著一雙纖足,朝上帝飛去。但丁太愛她了,乃至不敢有猥褻的念頭;當然,他實際上也是別人的丈夫。伊莉拉說過什麼來的?別想了……聰明的女人不會死於這個。 
  他把一隻手放在我的小腿上,隔著絲綢撫摸我的肌膚,他的手冰冷冷潮膩膩的。他這樣撫摸了一會兒,然後用雙手將我的睡裙捲起來,露出我的雙腿,幾乎捲到我的大腿根。現在他的手摸到的是我小腿赤裸的肉體了,我嚥了一下唾沫,看著他的手指,而不是看著他的臉,竭力讓自己的身體不要變得太僵硬。他的手指沿一條線經過我的膝蓋、我的大腿,停在捲起的睡裙邊緣,然後把它往上掀,直到露出我的森林,我的陰毛簡直比我的頭髮還要黑。普勞蒂拉在那兒也染色了嗎?現在太遲了,我緊張地想。我本能地拉下裙子,一直以來,我接受的教導都是要端莊謹慎,我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丟棄這個觀念。他縮回雙手,坐在一旁端詳我。看來有些事情錯了,似乎有些事情讓他不開心。不過我無法判斷究竟是因為我還是因為他自己。我想著他的雕塑,那平滑的大理石肌體是那麼完美,那麼年輕。也許是我的靦腆和他的年齡缺陷讓他尷尬。 
  「你不更衣嗎?」我問。讓我難堪的是,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小孩。 
  「沒必要。」他幾乎是悶悶不樂地說。 
  突然間我想起那個妓女,以及那個把頭埋在她大腿間的男人。我覺得噁心,擔心他現在要是吻我那該怎麼辦。當然會有這一刻,不過他沒有。 
  相反地,他把身體挪遠了一點,坐到床邊去,開始解開他的緊身衣的紐扣。當衣服都解開之後,他伸手探入褲底,掏出他的陽具,讓它蔫蔫地躺在掌心。我坐著,身體因為驚恐而變得僵硬,不知道是該看著,還是把眼睛移開。當然,我以前在雕像上見過陽具,像所有女孩一樣,既為其瘦小丑陋感到驚愕,也著實迷惑,這軟蟲一樣皺皺的東西,怎麼會變成武器,堅硬得足以刺進女人的陰道?現在,雖然我不應該看,可是也無法把眼睛移開。為什麼他不到床上來呢?伊莉拉說過,男人和女人做愛的方式有好幾種,不過這種我可認不出來。他自己握起了拳頭,開始拉伸和撫摸,手掌有節奏地在陽具上來回套弄著。他另外一隻手插在我雙腿間。 
  我迷惑地看著,他似乎入神了,不再看著我。相反,看起來他在注意著自己,雙眼微閉,嘴唇張開一半,急促地呼吸著。過了一會兒他把手從我身上縮回去,也加入了套弄。他回望了我一眼,但眼神迷離;雖然我認為他在朝我微笑,但他露出牙齒,更像是做鬼臉。我試圖也朝他微笑,但突然感到一陣疼痛,雙腿扭曲在一起,我知道他也注意到了。 
  他現在更加賣勁了,他的陽具開始在手指中膨脹起來。「哈,哈……」他像發出急促的笑聲那樣呼吸著,然後朝下看。「現在好了點。」他咕噥著,大大地嚥了一口氣。 
  他起身朝我走過來,同時雙手扶著陽具,使它保持僵硬。他伸出一隻手在旁邊的櫥櫃拿出一些東西。那是一個藍色的玻璃罐,他摸索著把蓋子打開,然後把手指浸進去,沾出一些透明液體。他將其塗抹在自己身上,又把手浸進去,朝我走過來。我不由自主地把身體縮起來。 
  「別動。」他嚴厲地說。我嚇呆了,他的手指探進我的陰毛,摸索著找到陰道口。那藥膏又黏又冰冷,冷得讓我哭起來。 
  「這不會傷害你,」他趕忙說,「我什麼都還沒做。」 
  我恐怖地搖著頭。「太冷了,」我說,「太冷了。」我試圖讓自己別哭。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九章(2)   
  他大聲笑起來,我雖然很害怕,但也笑起來。 
  「啊,天啊!現在別笑,這可會讓我前功盡棄。」他匆匆說,又開始套弄自己了。笑聲在我喉嚨打滾。 
  「你還是處女,對吧?」 
  「是的。」 
  「所以我一會兒要弄破你的處女膜。這會讓我更容易插進去,你懂嗎?」 
  我點點頭。人們教導年輕女子該怎麼做來著?「美德是比金錢更珍貴的嫁妝。」但這類建議現在毫無作用,也無法解決我對眼前的一切感到可怕的困惑。 
  他開始將兩個手指伸進我體內。就在他伸進去之前,我看到他的臉抖動了一下;這次可掩飾不了他的猶豫。然後他伸進去,我哭出聲來。太痛了,一種灼人的、催人淚下的痛,好像身體被割去一片肉。我想到了牙齒被拔掉的痛苦,卻絲毫體會不到琵琶的美妙。 
  「好女孩,」他噥噥說著,「好女孩。好了。」他再插了一次,我又叫喊起來,不過這次要好一些,因為不那麼痛了。「好女孩,」他又說了一次。我覺得他就像在和動物講話,和一隻正在分娩的狗或者貓。他把手從我身上抽出來,我看到他手指上沾著一層血污。我還看到他的陽具開始下垂。 
  「該死。」他說,用兩隻手把它拉起來。「該死。」他顯得很憤怒。 
  他終於把它哄得恢復了生氣,爬到我身上,調整著自己的位置,直到他的陽具正對著我的陰部,胡亂捅著,試圖插進去。一碰到我的肌膚,它就開始軟下去,但他用手指使其硬起來,試圖將它塞進去。我的處女膜雖然破了,但我的陰道既不夠寬,也不夠濕潤,無法容下他的陽具。我媽媽的過失終於還是傷害到我了,我無法遏制地哭起來。他插得更深了,我緊緊地閉上眼,就像一個小孩在等待危險過去;我感到天昏地暗,一陣恥辱的感覺襲遍全身。但他現在正忙著,根本無暇注意到我。 
  他起勁地幹著,呼著氣,抽插著,輕微有些出汗。「天啊,真該死。天啊,真該死……」就算在疼痛中我也能感到他的陽具在我體內萎縮著。他重新用手指將其插進去一些,呼吸更加急促了,就像一匹滿載負重的馬在爬山時那樣鼻息粗重。我睜開眼,看見他的臉就在我上面,雙眼緊閉,表情詭異,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似乎隨時都會斷掉一樣。突然間,他呼吸更加粗重,喊出聲來,我能感受到他的陽具和整個人都軟了下去;他從我身上爬起來,一股熱流在我大腿間噴射了一半,另一半重重射在床的一邊。他上氣不接下氣,好像一個男人剛溺水又被別人救起。 
  他躺下,半是發笑、半是喘息地平緩著呼吸。 
  結束了,我被刺穿了。伊莉拉是對的,我沒有因此死去,可是毫無塵世神交的感覺。過了一會兒,他爬起身,在房間裡走著。我開始以為他要離開,但他只是走向桌子,上面擺著一盆水和一塊布。他側對著我,站著擦淨自己的身體,然後把陽具塞回衣服裡面去,看起來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他深深歎了一口氣,似乎要把所有的記憶丟在腦後;他轉過身來,臉上平和如昔,露出愉悅的表情。 
  看到我的時候,他一定怔了一下;我知道自己還在啜泣。裡面太痛了,以致我無法將雙腿併攏,只得把睡裙拉下,蓋住自己,瑟索地挪動身子,斜靠在被子上。我看到身下的白床單上有一塊粉紅色的血污,如同我的恥辱。 
  他端詳著我,又倒了兩杯酒,舉起一杯,一飲而盡;接著走到床邊,把另外一杯遞給我。 
  我搖搖頭,不敢抬頭望他。 
  「喝了它,」他說,「對你有幫助的。喝。」他的聲音雖然並不惡狠狠,但很堅決,不容置疑。 
  我喝了一大口,但酒液嗆得我眼淚直流,劇烈地咳嗽起來。等我緩過氣來,他說:「再喝一口。」 
  我依照他的吩咐,雙手抖動得厲害,以致潑了一些酒在床單上,床單又添了一片猩紅的血色。但這次總算喝下去了,如一道暖流倒進喉嚨,直到胃裡。他站在一旁仔細看著我,將酒杯從我手裡拿走,放在床邊的桌子上。我躺下,枕著枕頭。他低頭看著我,然後坐在床上。我想我一定把身子縮起來了。 
  「你還好嗎?」隔了一會兒,他說。 
  我點頭。 
  「好,那你不要再哭了。我對你的傷害可沒那麼嚴重,不是嗎?」 
  我搖搖頭,強行止住啜泣,將它嚥了回去。我覺得能夠完全讓自己不再哭泣了,於是問:「我……我現在懷孕了嗎?」 
  「天!讓我們希望如此吧。」他笑著,「因為我無法想像我們兩個還想再來一次。」他一定是看到了我身體上的血污,因為他止住了笑聲,靠近了看著我。 
  「亞歷山德拉?」 
  但我仍不願看著他的眼睛。 
  「亞歷山德拉,」他說,這次語氣更加平靜了。就在那時,我意識到有些不妙,甚至比剛才我們兩個發生的事情還要糟糕。「我……你是在說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因為恐懼,我又開始啜泣了,哽咽著,幾乎不成聲地說。「我以為你知道,我以為你什麼都知道。」他抬起頭,「他沒有告訴你嗎?」 
  「誰沒有告訴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絕望地說。 
  「啊!」現在他很生氣,突如其來的憤怒讓我害怕起來。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九章(3)   
  「我沒有讓你愉快嗎?」我聲細如蚊地說。 
  「哦,亞歷山德拉。」他歎了口氣,靠在被單上,拉起我的手。但我現在渾身發抖,把手抽回來,他也沒有再試。 
  我們靜靜地坐著,感到又迷惑又絕望。然後他語氣倉促但卻更堅定地說:「聽我說,你得聽我說。你在聽嗎?」 
  突然間,似乎問題變得嚴重了。我止不住發抖,點點頭。 
  「你是一個很優秀的女子,有著金子般的心靈和柔軟年輕的身體。要是我渴望的是年輕女子柔軟的身體,那我一定會渴望你!」他停了一下,說,「但我不是。」 
  他歎氣說:「第十四章,『這片空地佈滿了乾燥而厚實的沙粒……我看見成群結隊的赤身裸體的鬼魂,他們都在淒淒慘慘地哭個不停,看來他們是在承受另一種苦刑……躺著受苦的人最少……繞著圈子走的人最多。』 
  「『在這整片沙地上方,有大片大片的火雨在緩緩而降……那一雙雙可憐的手掌,在無休止地揮動,時而拍打這裡,時而又拍打那裡,拚命從身上拍掉新落下的烈焰火星。』」 
  他念著的時候,我想起了插圖,那些男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身體上是無盡的烤炙帶來的斑斑疤痕。 
  「我喜歡但丁,多過喜歡薩伏那羅拉。」他說,「但我們的修道士表達較為清楚,『雞姦者將會在地獄中腐爛,乃是為他們好,因為他們背信棄義地破壞了自然本身。』」他停下來,說,「現在你懂了嗎?」 
  我哽咽著點點頭。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怎麼還能不懂呢?我當然聽說過這些故事,誰沒聽過呢?這些粗魯的故事和殘忍的笑話。人們把這個當成是男人最無恥的罪行,甚至比亂倫還要嚴重,有兒童在場的時候,絕不能提起,一提起便會玷污家庭的純潔和這神聖城市的榮耀。我的丈夫是個同性戀,一個拒絕女人、貪戀男人體內的魔鬼的人。 
  但如果這是真的,那就顯得太沒有意義了。他為什麼要像剛才那樣做?我從他臉上清楚地看到他的厭惡,可為什麼他要強迫自己這樣做? 
  「我很難理解,」我說,「如果你是那樣的人,你為什麼……」 
  「為什麼要和你結婚?」 
  「是的。」 
  「哦,亞歷山德拉,動動你年輕敏銳的腦筋吧。局勢不同了。你聽過他從講經壇上噴出來的那些毒藥。我奇怪你怎麼沒有注意到教堂裡那些告密的房間呢。從前你在那兒只能看到少數幾個人的名字,巡夜警察對他們瞭如指掌,但即使是這樣,只要交一些錢,就能夠被寬恕,一筆勾銷。以這種方式,我們自己拯救了這座城市。在這個國家,有眾多的待婚青年,他們找到了一種解決慾望的方式,又不會導致育嬰院被大量的棄兒淹沒。無論如何,佛羅倫薩總算得上是西方的新雅典吧? 
  「但現在不是這樣了。很快,雞姦者在墜入地獄火海之前,將會在人間被燒死。青年人可以破帽遮顏,但年紀大的,不管他們是什麼身份、有多少財富,都會被指名羞辱。薩伏那羅拉繼承了聖伯納迪諾的衣缽,『凡成年人單身而富有者,內中必有罪惡。』」 
  「所以你需要一個妻子來遮人耳目?」我平靜地說。 
  「好比你需要一個丈夫給你自由。看起來這是公平交易,他跟我說……」 
  「他?」聽到這個詞,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瞪著我:「是的,他。你不會還不知道他是誰吧?」 
  我當然知道。 
  在我們這座公平的城市,像這樣的事情只能說是家內事。 
  托馬索,我那英俊、愚蠢的哥哥。但更愚蠢的其實是我。托馬索,那個喜歡身穿錦衣在夜間大搖大擺的人,那個經常做完愛、帶著征服的快感回家的人。有很多次我只要稍加思索,便可識破他的賣弄風情其實是在投他人之所好,而非挑逗別人。我過去真是瞎了眼。一個男人談論著插入和酒館,卻對女人極其鄙夷不屑,僅從喉嚨裡吐出「賤貨」這個詞。 
  托馬索,我那英俊的、喜歡奉承的哥哥。他從不缺少漂亮的衣服,甚至還從他妹妹的婚禮上得到一條特別的銀腰帶。我想起那個早晨,他在鏡子裡望著我,臉上露出不安的表情,卻不肯告訴我為什麼。 
  「不!」我說,「他沒有告訴過我。」 
  「但他……」 
  「我想你也許低估了他有多麼討厭我。」 
  他歎了口氣,雙手搓著臉,說:「還不如說是害怕吧,我認為他對你的聰明感到害怕。」 
  「悲哀的事情。」我說,聲音裡充滿了怨毒。 
  當然,我知道了真相之後,一切都變得好理解起來:當他和我跳舞的時候,還是一個陌生人,卻和家人一般對我的笨拙和希臘語十分瞭解;托馬索看到我睡袍上的血污欣喜若狂,轉手把他妹妹出賣了,拯救了他的情人。那天在教堂,薩伏那羅拉的譴責讓他低下頭去,而我正好碰上柯裡斯托佛羅直勾勾的眼光;原來他並不是在望著我,絕不,那一絲不易覺察的仰慕的微笑是給我哥哥的。我那愚蠢的、英俊的、喜歡奉承的、虛榮的、粗俗的和邪惡的哥哥! 
  我又開始哭起來。 
  他沒有試圖勸息我,而是坐在旁邊,憐憫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伸出他的手,這次我讓它覆蓋在我的手上。「很抱歉,本來事情不是這樣的。」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九章(4)   
  「你永遠都不應該相信他會告訴我,」我抽噎著說,「他在你面前撒了什麼謊?」 
  「他只是說這對我們兩個都有好處。說你渴望獨立和自由,更甚於渴望一個丈夫,為此你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他是對的,」我輕聲說,「但不是不惜一切代價。」 
  我們靜靜坐著,窗外,在黑夜中傳來了一陣叫嚷,一群男人穿過街道,突然響起一聲慘叫。這讓我想起洗禮堂過道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年輕人。佛羅倫薩已經一團糟了,永無安全可言了。 
  「雖然我有罪,但你應該知道我不是一個壞男人,亞歷山德拉。」隔了一會兒,他說。 
  「在上帝看來呢?你不害怕那炙熱的沙地和漫天火雨?」 
  「就如我們說過的,在地獄,至少我們還能有一種快樂的記憶。」他說,「像我們這樣的人很多,多得讓你吃驚。古代最偉大的文明是在男人的屁股中發現了永生的。」 
  我驚懼地縮起身子。 
  「原諒我的粗魯,亞歷山德拉,因為我們將要一起過日子,現在你瞭解我多一點總是好的。」 
  他站起來,給他自己的杯子斟滿酒。我看著他在房間裡走動。他那滄桑的英俊和飽學的優雅現在看起來幾乎是一種揶揄。我以前為什麼沒有注意到呢?我是不是太過沉湎在自己的世界裡,以致辨認不了周圍的事物? 
  「至於審判日,」他繼續說,「這麼說吧,我會碰碰運氣。在同一片炙熱的沙地上,有褻瀆神明的,也有放高利貸的,最殘忍的懲罰都是針對他們的。我想,就算我沒有這種對男孩的特殊癖好,天堂的大門也不會為我打開。至少和同類的罪人共同忍受烈焰會讓我好受點。而且我仍是教會中的人,相信我,要不是戀童者的大軍不斷有人掉隊,我敢擔保你能從中看到很多教會的頭頭。」 
  「不!」 
  他微笑著,「對那些老於世故的人來說,亞歷山德拉,你真是天真得可愛。」 
  但我認為這種情況不消多時就會過去。我看著他,現在他臉上沒有厭惡的表情,恢復了原先的幽默和和藹可親,我止不住又有點喜歡他了。 
  「但至少你不能說是因為你的妻子拒絕行房才導致你這樣的。」我很快回敬說。他被我逗樂了,「但丁在第十六章提到一個戀童者,他好像說過什麼?我忘了他叫什麼名字。」 
  「當然,盧卡·羅斯蒂奇,一個毫無公德的男人。人們說,與其稱他是一個學者,不如說他是個販子。」 
  他微笑著說:「托馬索說過幫我找到一個和我一樣精通《神曲》的妻子。」我垂下了目光。 
  「對不起,」他說,「他的名字讓你難受了。」 
  「我會活得好好的。」我安靜地說,但熱淚在眼眶裡滾動著。 
  「我希望這樣,要是讓這麼聰明的人兒鬱鬱而終,我可心有不忍。」 
  「別總是放這種完美的煙幕了。」 
  他大笑說:「你又來了!我喜歡你的機智,多過喜歡你的自憐。你真是一個非凡的女子,你知道嗎?」我看著我的丈夫,心裡奇怪他究竟給我灌了什麼迷魂湯,這恭維既溫暖了我的精神,也溫暖了我的身體。「那麼……也許我們應該為未來做打算。就如我說過的,現在這房子是你的,它有圖書館,有藝術品,除了我研究涉及的,你可以隨意使用。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那你呢?」 
  「我不會經常打擾你,也許我們得一起出席某些公眾場合,如果這個國家仍有足夠的獨立來舉辦這樣的事情的話。要不然,在大部分時間裡,我會一直在外面。這是你現在需要知道的。」他停了一下,說,「我們先說好,他會經常來這兒,並且不是待一會兒就走。」 
  「你很有外交手腕。」我說。 
  他聳肩,「男人必須像暴君一樣對待他的奴隸,像國王一樣對待他的孩子……」 
  「像政客一樣對待他的妻子。」我接口說,「我不肯定亞里士多德究竟是不是這樣想的。」 
  他笑著說:「確實是!至於其他的,嗯,那是你的事情,你來選擇吧,別讓他破壞你的生活,亞歷山德拉。要是知道我們這神聖的城市中的臥房裡發生的事情,你會被嚇壞的。這樣的婚姻以前不是沒有,不過你不會想和其他人一樣吧。要是我全身心投入在你身上,和你生下一堆小孩,你會被淹沒的。只要給我生一個繼承人,我會讓你永遠自由的。」他說,「至於你自己的歡樂,嗯,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惟一的要求就是你謹慎一些。」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些話比體內依然燒灼的痛楚更傷人。誰知道什麼時候我會懷孕呢?我自己的歡樂?在生活中,我最想要的是什麼? 
  「你會讓我畫畫?」 
  他聳肩,「我說過了,你愛幹嘛就幹嘛。」 
  我點頭。「還有,我想看到法國人,」我堅定地說,「我是說真的看到他們,當查理八世的軍隊開進城裡的時候,我想在大街上,見證這段歷史。」 
  他做了個手勢,說:「很好,你去看吧。毫無疑問,那將會是一場勝利的入侵。」 
  「那你會和我一起去嗎?」 
  「要是不和你一起去,我恐怕你不安全。」 
  我們陷入了沉默,但他的名字仍無處不在。「那托馬索呢?」   
  《維納斯的誕生》第十九章(5)   
  「你和我現在是夫妻,我們只能一起出現在人前,」他猶疑著,「我會跟托馬索說,他會理解的。」 
  我閉上雙眼,以免他看到其中閃爍著的快樂。 
  「如何?你還有其他要求嗎,我的妻子?」 
  「沒有,」我遲疑著說,「……丈夫。」 
  「很好,」他站起身來,「要我現在把你的僕人叫來嗎?」 
  我搖搖頭,他側下身來,我以為他會吻一下我的額頭,但他只是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我的臉頰。「晚安,亞歷山德拉。」 
  「晚安。」 
  於是他離開我,不一會兒我聽到屋子的大門打開,又在他身後關上。我兩腿間炙熱的感覺慢慢冷卻下來,我站起來擦淨自己。疼痛讓我有點舉步維艱,他射在我大腿上的液體已經風乾了,使我的皮膚變硬。但幸得他做愛時一絲不苟,這才沒有弄髒我的睡裙,我走動的時候,能感受到它的柔軟。 
  我小心翼翼地擦洗著,卻不敢察看自己的身體。但再次放下睡裙之後,我的手撫著身體,隔著絲綢感受自己的肌膚。我的手指摸過自己的乳房和臀部,落在自己的陰部上。要是他真的將我這裡撕裂,造成一道無法痊癒的傷痕,那又如何呢?我的媽媽和阿姨都曾因為生下的孩子太大而被撕裂,我會不會也一樣呢?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稍微挪動了手指,將手指分開,發現中指很容易就滑進我的陰道裡面去。我的指尖在進去的時候碰到一小塊隆起的肉,傳來一陣戰慄的感覺。我的呼吸急促起來,輕輕將手指抽回來,又摸了它一下。我幾乎分辨不出這種感覺究竟是痛苦還是快樂,但它讓我屏息且顫抖。他的陽具就是這樣傷害我的,在我的陰道口是我的神經末梢裸露出來嗎? 
  我能問誰呢?我能告訴誰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我迅速把手縮回來,臉上泛起一陣羞恥的紅暈。但好奇心戰勝了疼痛,這次我挽起裙子,再一次把手指伸進去尋找那個地方。我的大腿內側有一道血痕,粉紅如黎明的天空,彷彿是畫在皮膚上的。我沿著它往茂密陰毛深處摸去,輕柔的撫摸使得自己再次淚水盈眶。我在體內勾起手指,現在我的手指碰到它,引起一陣疼痛。我用手指磨著那突出的感知點,慢慢加大力量,準備承受更大的痛苦。它在我的觸摸下似乎變大了,突然傳來一陣舒服的感覺,讓我忍不住叫出聲來,身體也輕輕地屈起來。我又按下自己的指尖,這種感覺又傳來了,一次又一次,像水面上快速蔓延的波紋,直到最後我扶著床邊的桌子,害怕自己失去平衡,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迷失在這痛苦的愉悅中。 
  完事之後,我雙腿軟弱無力,只好坐在床上。真奇怪,剛才的感覺一下子都消失了,我吃驚地發現自己又哭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因為我不再覺得悲傷。 
  不久之後我開始焦慮起來。天哪,我到底怎麼啦?我被遺棄在家中,所處的城市一片混亂,新婚的丈夫連朝我的身體看上一眼都覺得厭惡,卻對我的哥哥迷戀如狂。要是被寫進一個有關風化的故事中去,我現在也許會被犧牲掉,悲羞交加地死去,這樣就能讓我的丈夫幡然悔悟,回到上帝身邊。 
  我走向自己的嫁妝箱,那個一度屬於我婆婆的怪物。它被在他家和我家之間抬來抬去,最終在那個下午又回來了(讓我爸爸高興的是,雖然它幾乎和普勞蒂拉的嫁妝箱一樣重,可裡面裝的更多的是書而不是絲綢和天鵝絨)。我從箱子裡掏出媽媽的祈禱書,啞啞學語的時候,媽媽用這個來教我認字。在政府崩潰那天她對我說過什麼來著?她說當我在丈夫家中感到孤獨的時候,我會發現和上帝交流是最容易的;和上帝的對話會讓我變成賢妻良母。 
  我跪在床邊,把書打開。但口齒伶俐的我卻發現不知道該怎麼開頭。上帝和我,彼此之間可能說些什麼呢?我丈夫是個戀童者。如果這不是驕傲的我咎由自取的下場,那麼為了他和我自己的靈魂著想,我有責任讓他受到正義的審判。只要我揭發他,就可以讓他和滿屋子的慾望一起消失。可是,雖然我也許憎恨托馬索,但我怎能摧毀自己蒸蒸日上的家庭呢?那樣帶來的羞辱足以毀掉我的爸爸。 
  不,事實是我必須守住這個秘密,當然,他們會遭到懲罰,且不可救贖;我的懲罰則是忍氣吞聲活下去。我把祈禱書放回箱裡。我和上帝沒話可說。 
  我又哭了一會兒,但黑夜收起了我所有的淚水。我找到了更好的安慰,把衣服和書籍翻得更深,從箱底掏出我安放在那兒的畫稿、畫筆和墨水。 
  就這樣,新婚之夜的剩下時間都被我用來追求藝術了。這次如果說還不像雨點那樣運筆如飛的話,但也相當流暢,讓我覺得愉悅。並且,要是看到我的鵝毛筆這次畫出的圖像,你一定會把它當成我遠離上帝的表徵。 
  我面前的畫紙上,一個年輕的婦女穿著絲綢服裝,安靜地躺在新婚的床上,看著她旁邊坐著的男人,衣服敞開,手裡握著赤裸的陽具。他臉上的表情介於痛苦與迷狂之間,彷彿就在那個時刻,上帝進入他的身體,將他帶到超度的邊緣。 
  它是我未來要完成的最真實的畫,我這樣對自己說。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部(1)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章   
  1494年11月17日,查理八世和他的軍隊攻陷了佛羅倫薩。雖然歷史會把這一天當成共和國的恥辱,但街頭巷尾完全感受不到亡國的氣氛,倒是有些喜氣洋洋。 
  為了見證這個沉重的時刻,人群蜂擁而至,其間有一對新婚的朗吉拉夫婦:紳士學者柯裡斯托佛羅和他溫柔的新娘,亞歷山德拉,塞奇家族最小的女兒。 
  不到一個小時,這裡的人們就第一次(當然也是惟一一次)見證了佛羅倫薩被外國軍隊所征服。 
  就這樣,我的丈夫履行了他的諾言。 
  ************************************** 
  新婚之夜以後,我們的交流就停止了。我每晚畫畫到天亮,然後睡上一整天;伊莉拉理所當然地把我的晚起當成是婚姻生活美滿的表現。當她詢及我的健康狀況時,我回答說我很好,然後合上眼,清楚地表示不想再說什麼了。啊,過去我可是把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告訴她的。我絕望地渴望有一個閨中密友,能夠把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告訴她。但我的秘密有點棘手,對別人毫無關係,於我自己卻大有害處。雖然她和我關係密切,但她終究是個奴隸,我甚至可以斷言,只要稍加誘惑,散佈謠言的力量就會戰勝她對我的忠誠。無論如何,每當我午後從新婚床上醒來,總能給自己找到借口,比如說四處散落的畫稿。也許更深一層的事實是,我不敢讓自己記住發生過什麼,也不能告訴其他人。 
  所以當柯裡斯托佛羅朝我們走過來,坐在披好亞麻布的窗台上觀看人群的時候,她已經心生疑惑了,站起身來離開我們,望都不望他一眼。他等到伊莉拉把門關上,然後說:「她和你很親密,你的僕人?」 
  我點頭。 
  「我很高興,這樣她就能陪著你了。但我想你沒有把什麼事都告訴她吧?」 
  雖然這聽起來是個問題,但實際上是個宣言。 
  「沒有,」我說,「我沒有。」 
  接下來的沉默中,我忙著折疊衣服,溫順地看著地板。他微笑著,似乎我真是他深愛的妻子,他朝我伸出手臂,然後我們並排走下樓梯,走出去匯入人流。 
  起初佛羅倫薩展示出最好的一面,以求給她的征服者留下好印象。聖菲力士教堂演出了一場特別準備的「天使報喜」,我丈夫設法弄到了兩張票。那可真是一場視覺的盛宴,不過我沒有看到有其他梅第奇家族的支持者在場。 
  法蘭西的國王對此有什麼看法,並沒有記錄,不過我知道我們佛羅倫薩人是感到驕傲的,並且對此印象深刻。但是,現在回頭想來,我很難區分我的快樂究竟是因為那奇觀,還是因為丈夫的博學和解說讓我學會了看到事物的深處,從而抓住我本來會錯過的東西。 
  接下來的日子裡,政府忙著給法國國王大灌迷湯,雙方簽訂了一個條約,使法國軍隊的佔領看起來像是受邀而來的;條約還給法軍奉上厚禮,大概是為了感謝他們沒有血洗這座城市吧。政府的官員表現得很客氣,但街頭上的氣氛很快惡化,少數年輕的准鬥士開始朝入侵者投擲石塊;結局當然是遭到利劍的反擊,因此死了不少佛羅倫薩人。談不上屠殺,也談不上什麼頑強的抵抗,但這好歹提醒我們想起已經失去的精神。查理八世意識到佛羅倫薩人對他已經不那麼歡迎了,這個時候薩伏那羅拉又進言說,如果他更快離開這兒,上帝會跟隨著他;於是在11月底,法軍拔寨而去。人們湧上街頭歡送他們離開之前,只是稍微備了酒水。這部分是因為法國人沒有支付他們的費用,我們那兩個來自圖盧茲的貴族也不例外。終究是一群騙子。 
  在整個過程中,為了我的安全起見,我丈夫每天夜裡都睡在家中。但他們離開兩天之後,他也離開了。 
  沒有了他和入侵者,整座房子剎那間變得冷冷清清。房間陰暗,木鑲板因為年代久遠,開始掉顏色,掛毯被蟲子蛀蝕,窗子則太小了,采光不好。我害怕自己的孤獨也許會變成自憐,於是次日早晨,我在天濛濛亮的時候叫醒伊莉拉,一同走到街上去,開始嘗試婚後的自由生活。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一章(1)   
  聖特立尼達橋上的屍體仍在訴說著瘋狂的殺戮嗜血。屍體被吊在靠近小教堂的柱子上,修道士發現的時候,已經讓野狗飽餐了一頓。伊莉拉說惟一還有人性的是,他是在死後才被掏出內臟的;但也很難說是不是這樣,因為就算他在內臟被掏出來的時候叫喊,塞在他口裡的東西也足以堵住聲音。那些嚙咬他身體的野狗一定是在兇手走後不久就趕到的,因為屍體被發現之後,消息很快傳遍整個市場,我們跟著人群走到那裡的時候,地上只殘留著些許他的內臟。那時教堂的守夜人在扑打那些狗,將它們趕走;不過它們中甚至連最溫順的也還在附近徘徊,腹部磨著地面,低下頭,裝出毫不在乎的樣子,爪子用力地刨著。直到人們群集的時候,仍有一隻口裡銜著一塊內臟,從旁邊跑開;在橋上被人踢了一腳,它嚎叫起來,不過還是緊緊叼著它的戰利品。 
  「你還沒有明白嗎,伊莉拉,」我急切地說,「現在是第五個了。」 
  「第五個什麼?」 
  「洛倫佐死後發現的第五個死人。」 
  「這是什麼意思?」她嘖嘖有聲地說,「每天都有人橫屍街頭,只是你這個書獃子沒有發現而已。」 
  「不是這樣的。你想想:聖十字教堂的女孩,聖靈堂那對被移到印普魯尼塔的男女,還有三個星期前洗禮堂那個男子。他們都在教堂附近被殺害,殘害他們的方式也都很可怕。一定有所關聯的。」 
  她笑著說:「可這些人的罪孽如何呢?兩個妓女,一個嫖客,一個雞姦者和一個男妓。也許他們不過是以這種方式懺悔呢。至少,無論兇手是誰,他都是在替天行道。」 
  「什麼意思?你認識他?」 
  「所有人都認識他,你怎麼不想想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圍觀?馬西裡奧·特蘭科洛。你想要什麼,特蘭科洛都能夠,或者說可能幫你找到。美酒、骰子、女人、男人、男孩——他均貨源充足且價格公道。佛羅倫薩最出色的皮條客。我聽說過去兩個星期他加班加點,以便滿足那些外國人的需求。現在可好了,他會下地獄的,一定會的。喂……」她叫著,狠狠打了一下那個推開我們、渴望擠到前面去的人,「人渣,看看你的手碰到什麼地方了。」 
  「那你的這黑乎乎的身體就別在這兒擋路。」那人朝著她破口大罵,「賤人!我們不想在街頭看到有著魔鬼膚色的女人。當心些,下一個被殺死的將會是你。」 
  「除非你的睪丸先被掛在梅第奇的皇冠上。」她咕噥著,把我從人群後面推出來。 
  「可是伊莉拉……」 
  「可是什麼。我跟你說過,這不是貴婦人來的地方。」她現在很生氣,但說不清究竟是因為在意還是害怕,「要是被你媽媽發現,她會把我吊在他旁邊的柱子上的。」 
  她敏捷地帶著我穿過橋。過了橋之後,人就少了,但當我們走到市政廳廣場的時候,人又多起來。法國人走後的那幾天,市政廳廣場上擠滿了要求改組政府的人群,提議讓薩伏那羅拉統治一切。現在他的支持者莊嚴地坐在城市禮堂中,制訂著新的法律,他們期望以此將一個毫不神聖的城市變得神聖。從會議室裡,他們能遠遠看到聖特立尼達橋;魔鬼的惡報近在眼前,其教訓可以讓他們更加投入到他們的任務中去。 
  接下來那些天,伊莉拉對我要上街的要求變得越來越不耐煩了。「我不能什麼時候都陪你上街,屋子裡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你是這屋子的女主人的話,你也有很多事情做的。」當然,我沒有把初夜的事情和她說,她對此耿耿於懷,總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表達出來。她並非惟一一個,現在僕人們都以奇怪的眼光看我。 
  為了避免過於絕望,我退縮到圖書館去。圖書館位於房屋頂層向陽的部分,免受潮濕之苦;這間屋子是惟一讓我覺得自在的房間。房間裡足有上百卷書,某些竟然是世紀初出版的。最珍貴的莫過於洛倫佐·梅第奇贈送的一套費希諾翻譯的初版柏拉圖全集。我發現書中有書寫精美的贈言: 
  贈好學如好色者柯裡斯托佛羅。 
  日期是1477年,我出生之前的一年。簽名十分精美,本身就是藝術,除了洛倫佐本人,還有誰呢?我坐下來,看著那筆跡。要是洛倫佐還活著,應該和我丈夫差不多年紀。我丈夫和他的關係,顯然比我自己意識到的要親密;要是他回到家裡,我們談到這個的時候會說些什麼呢? 
  由於被這本書的來歷吸引,我翻閱了幾章。十分慚愧的是,就在幾個月前,這書中的智慧還讓我讚歎不已,而現在,這些哲學卷冊如同英雄遲暮,雖德高望重,卻已經沒有能力主宰這個繼續前進的世界了。 
  看完書之後,我轉向了藝術品。波提切利對但丁的圖解當然還在激盪我心,但存放那些卷帙的櫥櫃被我丈夫鎖起來了。我將他的僕人喚來,問他拿鑰匙,他表示對此一無所知。我感到他當時在暗自取笑我,也許那只是我的想像? 
  過了一個鐘頭,他又來找我了。 
  「有人來訪,夫人。」 
  「誰?」 
  他聳肩,「一位先生。他沒有通報姓名,在樓下等著呢。」 
  我爸爸?我哥哥?畫家?畫家……我臉上泛起一抹紅暈,匆忙站起身來。「把他帶到會客室。」 
  他站在窗邊,眼光穿過一道狹窄的小巷,望著對面的高塔。自我出嫁前夜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了。自那以後,只要稍微想到他,我就會堅決地把這念頭掐滅,如同禮拜結束後人們撲滅祭壇的蠟燭一樣。但現在他又出現在我面前,他轉身的時候,我幾乎能感到自己在發抖。他看起來並不好,顯得更瘦了,那向來蒼白的膚色如同山羊的乳酪,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圈。我看見他的手有油漆的痕跡,手裡抓著一卷用薄紗包著的畫稿。我的畫稿!我激動得屏住了呼吸。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一章(2)   
  「歡迎光臨,」我說,小心翼翼地搬過一張我丈夫的實木椅子,「請坐。」 
  他仍站著,喉嚨裡發出似乎算是謝絕的細微聲響。是什麼讓我們兩個如此神經兮兮、不知所措?伊莉拉曾對我說過,無心的清白比有意的引誘更加危險,那是什麼意思?當然,我已經不再清白了。我想起他在夜裡畫那些屍體的內臟,我知道,從某些方面上說,他也已經不再清白了。 
  「你結婚了。」他終於開口,他的害羞如同盾牌,只是近乎陰沉。 
  「是的,我結婚了。」 
  「我希望這不會打擾到你。」 
  我聳肩:「這有什麼打擾的?現在我自己是主人了。」我的眼睛仍盯著他手裡的畫卷,「小禮拜堂怎麼樣了?你開始了嗎?」 
  他點點頭。 
  「然後呢?還順利吧?」 
  他咕噥地說了一些我沒聽清楚的話,然後說:「我……我把這些帶給你。」他說,顫巍巍地遞出那些畫稿。我接過它們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手輕微地抖動著…… 
  「你看過了嗎?」 
  他點頭。 
  「然後呢?」 
  「你知道我不是評判者……但我想……我想你的觀察力和畫筆真的不錯。」 
  我的胃緊縮了一下,感到驚喜交集,如同天使報喜時,我們的聖母聽到上帝的恩賜之後那種感覺;雖然我知道這麼比喻褻瀆神明,但忍不住這樣想。「啊……你這麼想!……那麼你能幫我嗎?」 
  「我……」 
  「哦,你沒看到嗎?現在我結婚了,我的丈夫希望我過得快活一些,我知道他一定會允許你教我畫畫技巧的。也許我還能在小禮拜堂充當你的助手呢,我……」 
  「不,不行,」他吃驚地說,聲音尖利如同我的興奮,「那不可能。」 
  「為什麼不?你懂得這麼多,你……」 
  「不,你不知道的。」他反應激烈地阻止了我的念頭,「我不能教你任何東西。」他看起來極端驚恐,似乎我所建議的是十分下流猥褻的事情。 
  「是不能,還是不肯?」我瞪著他,冷冷地說。 
  「不能。」他低聲說,接著大聲地重複了一次,彷彿不止是告訴我,也在告訴他自己,「我不能幫你。」 
  我十分難過,彷彿一下子從天堂掉到地獄……「我知道了,好吧……」我站起身來,驕傲得不肯讓他看穿我有多難過,「我知道你當然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徘徊了一會兒,似乎還有話要說,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在那兒他停下來說:「我……有其他原因的。」 
  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那天晚上……你結婚前那天晚上,我們……你在院子裡……」 
  但我現在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了,不由憤怒起來,說:「那又怎樣?」 
  「我掉了一些東西……一張紙。一幅草圖。要是你願意還給我,我會很感激你。」 
  「一幅草圖?」我的聲音變得冷漠起來,他剛才澆滅了我的希望,現在我也要報復他,「恐怕我記不起來了。也許你可以提示我,它是什麼樣子的?」 
  「那……沒什麼,我的意思是沒什麼重要的。」 
  「但是重要到你想要回去?」 
  「那只是因為……它是一個朋友畫的。我……我得把它還給他。」 
  顯然是謊言——這是我第一次,可能也是惟一一次聽到他說謊,他說的時候,甚至都不敢望著我。我眼前浮現出那張被撕裂的畫紙:那男人的身體從脖子到小腹被切開,內臟外露,好像掛在屠夫的鉤子上。當然,直到現在我才想起一幅現實的畫面:那個城裡最聲名狼藉的皮條客被吊死在教堂旁邊的柱子上,一群狗嚙咬著他的內臟。雖然那畫比事情發生早了幾個星期,但內臟外露的慘狀如出一轍。 
  「對不起,」我言語冷淡地回敬他,「我幫不了你。」 
  他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去,我聽到門在他身後關上的聲音。我把那卷畫放在膝蓋上,坐了一會,然後把它們舉起來,扔在房間裡。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二章(1)   
  我只有一點寶貴的時間來考慮這件事情。幾天後,我丈夫回家了。他算得可真準。次日早晨就是薩伏那羅拉的聖誕節布道了,虔誠的信徒應該從妻子而不是情人的床上起來,趕到教堂去。 
  那天晚上,他特意帶我到街上去散步,這樣人們就能注意到我和他在一起了。長久以來,這可是我的夢想:在薄暮到入夜這段神奇的時間走在街路上,城裡的生氣被黃昏的太陽點燃。雖然斜陽的光線很美麗,街道上卻有些死氣沉沉。在新聖母堂廣場的涼廊下面,我們碰到一個年輕男子,身穿時髦的斗篷,戴著皮帽,似乎在努力吸引我丈夫的眼光。但柯裡斯托佛羅只是看了他一眼,立即領著我走開,很快把他拋在身後。我們回家的時候已經入夜,街路上空無一人。宵禁如同新頒布的法令,十分有效。最大的諷刺是,我獲得了自由,可是佛羅倫薩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探索的了。 
  那晚,我們坐在陰冷的會客室裡,用香桃木生起一堆火取暖,談論著一些國家的事情。雖然我深感受到傷害,很想報復他不盡人夫之責,但好奇心太強了,他的事情也吸引著我,以致沒辦法一直對他保持冷漠。我相信那種歡樂是相互的。 
  「我們得早點過去,這樣才能佔到一個好位子。我敢打賭,亞歷山德拉——雖然打賭現在是違法的,明天大教堂一定人山人海。」 
  「我們是去參觀呢,還是被人參觀?」 
  「和多數人一樣吧,我想,兩者都有。簡直是奇跡,佛羅倫薩人突然間變得這麼虔誠。」 
  「甚至連戀童者也這樣嗎?」我說,為自己有勇氣說出這個詞感到自豪。 
  他微笑著說:「我知道你大聲說出這個詞會有一種反叛的快感。不過我建議你把它從字典裡刪掉,隔牆有耳。」 
  「什麼?你認為現在僕人會背叛自己的主人嗎?」 
  「我想,要是奴隸們告發自己的主人可以換來自由,那就會的。佛羅倫薩現在已經變成一座宗教裁判所。」 
  「新法律有這麼規定嗎?」 
  「問題不在這裡。對於淫亂的刑罰更加嚴厲了,尤其是對待雞姦者。對於那些年輕的,可處以鞭刑、罰款或者閹割。對於那些年紀大的、更有經驗的罪人,則處以絞刑示眾。」 
  「吊死!示眾!天啊!區別怎麼這樣大?」 
  「因為人們認為同樣的舉動,妻子、年輕的男人所負的責任比年紀大的要小。好比被摧殘的少女罪行比那些勾引她們的男人要小一樣。」 
  這麼說,我丈夫對托馬索矜持的慾望比他大搖大擺的挑逗更加邪惡了。雖然我和他血脈相連,但殘酷的事實是,我更加關心這個追逐他的男人的安危。 
  「你得當心。」我說。 
  「我會的,你哥哥問起你的近況呢。」他似乎看穿我的心思。 
  「你對他怎麼說?」 
  「我說他最好還是親自來問你。不過我覺得他害怕見到你。」 
  很好,我想,我希望他在你懷裡顫抖。我發現自己被這畫面嚇呆了,以前我從不許自己這麼想的。托馬索在我丈夫的懷裡!那麼我哥哥是他的「妻子」,可是我……那我算什麼呢? 
  「街上很冷清,屋子裡也空蕩蕩的。」我終究還是開口了。 
  他遲疑著。我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薩伏那羅拉會統治夜晚,但他最終的目的是把所有的罪惡打入深淵。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不用看到他。」他匆匆說。 
  「他是我的哥哥,如果他來我們家,而我不見他,那顯得多麼古怪。」 
  「那倒是。」他望著火焰出神,雙腿伸出。他是個有文化有教養的男人,他的一個小指頭,都比我那賣弄風騷的兄弟全身來得有學問。究竟是什麼樣的慾望驅使他不惜一切呢?「你有什麼消息要告訴我嗎?」過了一會兒,他說。 
  哦,我的確有。那天下午我的子宮感到一陣劇痛,流出的血染紅了一條綁帶。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啟齒,所以只是搖搖頭,「沒有,沒有什麼。」 
  我合上眼,腦子裡又浮現起新婚之夜的那些畫作。當我睜開眼的時候,他正關切地看著我,我確信那種憐憫帶著一些感情。「聽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去了圖書館。我希望那會讓你高興。」 
  「是的,」我說,話題扯回到知識上來,我覺得相當輕鬆,「我發現了費希諾翻譯的柏拉圖著作,裡面有獻給你的題字。」 
  「啊,是的,表彰我好學如好色呢。」他笑著,「現在你很難想像吧?我們的統治者居然相信這個。」 
  「那麼真的是豪華者洛倫佐了?你實際上是認識他的!」 
  「一點點吧。他的題字已經揭示了,他喜歡他的臣民成為有品味的男人。」 
  「他……他瞭解你嗎?」 
  「瞭解我什麼——就像你很喜歡叫的那樣,我的雞姦嗎?對於身邊的人,洛倫佐不知道的可不多;他既瞭解人們的聰明與否,也瞭解他們的靈魂。你要是見過他,一定會被他的思想迷住。我很奇怪,為什麼你媽媽沒有和你說過他。」 
  「我媽媽?」 
  「是啊,那時你舅舅是他的座上賓,她有時會去參觀他的宮殿。」 
  「真的嗎?你那時就認識她?」 
  「不,我,嗯……我那時忙著其他事情。不過我見過她幾次。她很漂亮,現在回想起來,她和你舅舅有點像,都那麼聰明和博學。我記得她很受歡迎。她沒有跟你說過這些嗎?」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二章(2)   
  我搖搖頭,終我一生,她始終都沒有提起。守住這樣一個秘密,不讓自己的女兒知道?這讓我再次想起她的故事:看著刺殺梅第奇的兇手被拖著在街頭上,他們被閹割的地方流出的血染滿街道。不用說,我在她肚子裡都感到她的恐懼。 
  「當我沒提到過好了。我聽說你在找櫃子的鑰匙。很抱歉,可能要讓你失望了,那些畫稿很快就不見了。」 
  「不見了?去哪裡?」 
  「還給它的主人。」 
  「它的主人是誰?」看到他沒有回答,我說,「如果你認為我不能替你保守秘密,先生,那你就選錯妻子了。」 
  我的邏輯不清讓他笑起來:「他叫皮耶羅·弗蘭西斯科·梅第奇,一度是波提切利的贊助人。」 
  我當然知道,他和洛倫佐是堂兄弟,也是最先逃到法軍營地的人。「我當他是賣國賊。」我平緩地說。 
  「你比我認為的還要蠢。」他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就算在這裡,你也不能亂說。聽我說,那些支持梅第奇家族的,很快就人人自危了。另外,你知道的只是事情的一面。他的叛國有很多原因。當他父親被謀殺之後,領地都被分給洛倫佐了。當梅第奇家族銀行的財富減少之後,洛倫佐從領地上搾取金錢。皮耶羅·弗蘭西斯科的怨懟與日俱增。但他人並不壞,實際上是個藝術的贊助人,歷史會把他和政治上的洛倫佐區分開來的。」 
  「我看不到他對這座城市貢獻了什麼。」 
  「那是因為他不想讓人知道。但他在卡法基羅的別墅掛滿了波提切利最出色的畫作。還有一塊屏風,上面是戰神屈服在維納斯面前的畫面,他顯得疲軟無力,很難分辨出維納斯攝走的是他的靈魂還是他的肉體。維納斯本人則在一個貝殼裡,從海面升起來。你聽說過她嗎?」 
  「沒有。」曾有一次,媽媽跟我說起納斯塔基奧的傳說,他為一次婚禮準備了一幅畫,人們發現他們在畫中栩栩如生。但和姐姐一樣,我不願聽那些婦女的身體被撕裂的傳說,無論那個藝術家多麼優秀。「他的維納斯像什麼?」 
  「我對女人沒有鑒賞力,但我想如果你看到她,就可以發覺柏拉圖和薩伏那羅拉的藝術觀之間的分歧。」 
  「她漂亮嗎?」 
  「漂亮,是的。但她不止漂亮。她是古典的和基督的審美的混合物。她赤裸,但優雅,她莊重,但調皮,同時透露出一種欲迎還拒的神情。甚至連她對愛的知識似乎也是空白的。不過我認為男人們看到她,想的是把她弄上床,而非帶去教堂。」 
  「啊!我多麼想見到她!」 
  「你應該希望沒有人看到她,哪怕是一會兒。要是被大家知道她的存在,我們那虔誠的修道士一定會將她如同掃蕩他的罪人般付諸一炬。讓我們祈禱波提切利自己不要把她供出來。我聽到的消息是,他已經嚴重地偏向斯尼夫勒黨斯尼夫勒黨(Snivellers Party),原意是一群假惺惺的人,其時佛羅倫薩人對薩伏那羅拉黨羽的貶稱。了。」 
  「不是吧!」 
  「哦,是的。我想你會吃驚地看到,越來越多的大人物會步他的後塵。不止是藝術家。」 
  「為什麼?我不明白。我們在這兒建造一個新雅典,他們怎能忍心看著它崩塌?」 
  他瞪著火焰,似乎從那兒可以找到答案。「因為,」他說,「在這個地方,這個瘋狂但聰明的修道士將會讓他們看到其他東西。一些不分貴賤、眾生平等的東西。」 
  「那會怎麼樣?」 
  「建立一個新的耶路撒冷。」 
  我的丈夫雖然一直知道他死後要下地獄,但那一刻,他顯得十分傷心。我知道他是對的。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三章(1)   
  翌日早晨,多數僕人都要求去參加布道,幾乎沒有人留下來看守屋子。 
  「她不能進去。」他粗暴地對我丈夫說,「女人禁止進去。」 
  他的聲音充滿敵意,那時我甚至懷疑他是否知道我們間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渾身上下涼透了。 
  「為什麼?」我丈夫冷冷地說。 
  「修道士的布道是為了建立一個神聖的國家,女人們不應該聽到。」 
  「但如果這個國家是神聖的,那麼,他這麼說是不是侮辱了我們呢?」我大聲說。 
  「女人禁止進去。」他對我毫不理睬,朝我丈夫重複了一次,「政府的事情應該由男人來解決。女人不但無用,而且缺乏理性,應當服從地保持貞潔和沉默。」 
  「好了,先生,」我說,「如果女人真的……」 
  「我的妻子品行端正,」柯裡斯托佛羅緊緊握著我的手腕,「就算是我們最勤勉的薩伏那羅拉院長,也決計挑剔不出她有什麼舉止不端的地方。」 
  「那麼她最好回到家裡去,照料家務,讓男人從事他們的工作。」他說,「她的面紗不該有花邊,也沒有正確地把臉蒙住。目前在這個國家,樸素就是美德,不能被富人的喜好玷污。」 
  要是在半年前,他膽敢如此怠慢,是要受到鞭打的;但現在他的倨傲自大讓我們無可奈何。 
  我的丈夫當然看得和我一樣清楚,聰明地選擇了不去冒犯他們。他轉過身來,朝我微笑。「親愛的妻子,」他裝出親密的樣子,愚蠢地對我說,「現在,你和上帝一同回家吧,為我們祈禱。我稍後就和你在一起,如果有什麼對你有影響的,我會告訴你。」 
  於是如同一幕糟糕的薄伽丘戲劇中的演員,我們鞠躬道別;他消失在巨大的教堂裡面。 
  在階梯下面,我和伊莉拉發現我們身處一片婦女的海洋中,她們虔誠地為自己受到排斥憤憤不平。我看到幾個和我媽媽同樣優雅謙和的婦女。過了一會兒,一群男孩走出來,他們剪著短髮,打扮得更像悔罪者,將我們趕到了廣場的邊上。在我看來,他們是以神聖為借口來羞辱和貶低我們,要是在過去,他們萬萬不敢這麼做。 
  「這邊走。」伊莉拉抓住我,將我拉到一邊,「要是待在這兒,我們永遠都進不去。」 
  「那我們怎麼辦呢?到處都是守衛。」 
  「沒錯,但不是每扇門都供富人出入。要是運氣好的話,人少的地方會有較少守衛。」 
  我隨著她走出人群,來到教堂的一邊;那兒的人流不那麼壯觀,但也緊緊地擠著前進,教堂門口的守衛不可能檢查每個擠在人群中的聽眾。我們擠進去的時候,裡面響起潮水般的聲音,好像是薩伏那羅拉走上祭壇。教堂的大門開始關上,這時人們擠得更厲害了。 
  進去之後,我和伊莉拉趕緊走到後面,藏身在教堂的第二重紗門和牆壁之間。要是來得早一些,肯定被人發現;要是來得晚一些,可就到不了這兒了。我偷偷瞄了一眼人群,知道自己不是僅有的違反禁令的婦女。因為擠進人群之後不久,左邊一陣騷亂;一個年老的婦女被粗暴地拖出去,她走後,那些男人們發出一陣噓聲。我們低著頭,藏身在教堂的陰暗中。 
  布道開始的時間到了,那個矮小的修道士走向講經壇,整個教堂安靜了下來。這是新政府成立後,他第一次向公眾傳道。 
  「歡迎光臨,佛羅倫薩的先生們。今天,為了偉大的事業,我們聚在一起。聖母為了生下我們的救世主,逃到伯利恆去;我們的城市為了獲得救贖,也得邁出第一步。歡呼吧,佛羅倫薩的臣民,因為曙光已經出現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歡喜讚歎的聲浪。 
  「遠航已經開始,救贖之船已經靠岸!這些天,我緊隨耶和華,尋求他的指示,乞求他的寬容。我日夜拜倒在他面前,等待他的命令,他沒有對我棄之不顧。『啊!耶和華,』我高聲呼喊,『把這個偉大的任務交給別人吧!讓佛羅倫薩引導自己渡過風暴,讓我回到那孤獨的港口吧。』『不可能。』耶和華回答說,『你是舵手,風正一帆懸,現在已經不能扭轉了。』」 
  這次,他身邊的喧嘩更響了,人們紛紛要求他繼續。我忍不住想起了朱力烏斯·愷撒,每次他激起人群的情緒,人們總會報以更加熱烈的反應。 
  「『耶和華,耶和華,』我對他說,『如果非布道不可,我會布道的。但我何必去管佛羅倫薩政府的閒事呢?我只是一個修道士。』接著上帝以他令人懼怖的聲音說:『記著,吉羅拉莫,如果你要把佛羅倫薩變成一個神聖的城市,就得從最深層建立起它的神聖。建立一個真正有德性的政府,這是你的任務。雖然你會感到害怕,我會隨著你。你說話的時候,就是在傳達我的命令。因而,黑暗將會被刺穿,直到罪人再無容身之地。 
  『但不要低估這次旅程的艱難困苦。這城市的每個結構都已經腐爛了,被慾望和貪婪的蛀蟲蛀蝕。即使那些自認神聖的,也必須有正義來審判:教會的那些男男女女,那些用金盃銀杯喝我的血的人,他們在乎杯子多過在乎我;他們得受到教訓,知道什麼是謙卑。至於那些跟隨異教徒、崇拜假冒的神靈的,必須把他們的嘴封起來。那些窮奢極欲的,當被慾望之火焚燒至死……還有,那些貪戀美貌、酷愛打扮的人,他們的鏡子必被摔得粉碎,當令他們的眼睛向裡望,看看他們骯髒的靈魂……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三章(2)   
  『在這偉大的任務中,男人要充當開路先鋒。因為男人的墮落,始自女人的腐化,所以當有強權,控制她們的虛榮和脆弱。在一個真正神聖的城市,婦女應當閉門不出,恭順賢淑,這樣才能獲得救贖。 
  『參加聖戰,奪回我的神聖之地,是基督教會的驕傲。所以,佛羅倫薩的青年人要走上街頭,向罪行宣戰。他們將是神聖的軍隊。每一片土地,都會隨著他們的步伐歡呼。那些無能者,那些賭鬼,那些淫亂者,那些雞姦者,那些觸犯我的刑律的,將會感受到我的憤怒。』耶和華跟我說了這些,我服從了。讓我們在天堂和俗世讚美他的名,讚美我們偉大的任務,建設一個新的耶路撒冷。」 
  他看來真的有神靈附身,如果在他體內的不是上帝,那我就不知道是誰了。我感到渾身發抖,那時我真想把自己的畫作撕毀,祈求上帝寬恕並得到上帝的光芒;儘管這更多的是因為害怕,而不是出於獲救的歡欣。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會場上響起一陣讚美他的歡呼。這讓我忍不住想起那天聖十字廣場響徹雲霄的聲音,那是城裡一年一度的橄欖球比賽日,每當有精彩場面出現,人們就是這般表達他們的歡喜讚歎。 
  我轉向伊莉拉,想看看她有什麼感受。轉身的時候我稍微抬起頭,而我前面的男人也正好轉動身子,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這樣他側眼看到了我,我立即知道我們被發現了。他朝著我們發出一聲口哨,說時遲那時快,伊莉拉抓著我,將我拉出人群,衝到門縫鑽了出去。我們安全了,但渾身發抖,在新耶路撒冷十二月清晨冷冷的陽光中。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四章(1)   
  薩伏那羅拉在講經壇上宣揚著他的神聖城市,我和伊莉拉走在街路上。閉門不出的生活只能與孤獨和虔誠做伴,這個念頭使我不寒而慄。即使沒有我丈夫的罪行帶來的污跡,我也通不過薩伏那羅拉的上帝賦予我的考驗;再說我現在已經太過張揚,無法溫順地過著那種陰暗的生活了。 
  我們幾乎每天都去市場。雖然婦女走上街頭也許會誘人犯罪,但她們終究得購買柴米油鹽;只要面紗足夠厚,有時候人們很難區別出它後面隱藏著的是好奇還是溫順。 
  每個人都有東西可賣,那些沒有東西的人,則兜售他們的一無所有。乞丐可沒有涼廊,不過他們自有駐紮的地方,廣場周圍有四座哨兵一樣佇立著的教堂,乞丐就逗留在它們的石階上。伊莉拉說,自薩伏那羅拉當權以來,乞丐更多了。但這究竟是因為謀生更加艱難了,還是由於人們更加虔誠而對樂善好施有更多預期,卻是說不清楚。不過最吸引我的是一個角鬥士,他站在廣場西邊入口的門柱上,身邊有一群圍觀的人。伊莉拉說她很早就知道這個人了:在成為江湖騙子之前,他曾是個出色的鬥士,能把所有挑戰者扔到河邊的泥沼裡面去。那時他有個經紀人,負責接受人們下注;當他和挑戰者在黑色的流沙上用盡力氣搏鬥的時候,總有一群旁觀者在起哄,直到最後雙方髒得像魔鬼一樣走出來。後來伊莉拉告訴我,有一次她看到他把一個男人的頭深深按在泥裡,那人只好搖擺著手臂,示意投降。 
  這樣的奇觀得以賭博為前提,但新法律的頒布斷了他的財路,他只好尋找他那壯碩身體的其他用途。他上身赤裸,呼出的氣在寒冷中冒著白煙。他的上半身與其說像人,還不如說像動物,肌肉發達結實,他的脖子讓我想起了公牛。看著他,我想到了牛頭怪在迷宮中用角衝向偉大的忒修斯的場面。但他是另一種自然的變異。 
  他的皮膚塗得發亮,手臂和脖子周圍交叉畫著一條巨大的毒蛇——在這麼油膩的皮膚上還能畫上其他什麼呢?他扭動著肌肉,讓皮膚起伏著,他身上那條綠色和黑色相間的毒蛇在他上臂和身體上伸縮吐爍著,顯得十分恐怖和神奇。我被迷住了,粗魯地推開人群,正好站在他跟前。 
  我衣著華美,一看就知道是個有錢人,他朝我傾下身體。「仔細看,小婦人。」他說,「也許你得把面紗揭開,才能看清這奇跡。」我將面紗撩起,他朝我咧嘴而笑,牙齒間的裂縫簡直和亞諾河一樣寬。接著他朝我伸出手臂,扭動的毒蛇和我靠得那麼近,幾乎觸手可及。「魔鬼是一條毒蛇。當男人的手臂給你帶來歡樂時,要知道那裡就藏著邪惡。」 
  這時伊莉拉扯我的衣袖,但我將她甩開了。「你怎麼在身體上畫上這些的?」我急切地問,「你用的是什麼顏料?」 
  「往盒子裡放些銀子,我就告訴你。」毒蛇在他另一個肩膀上跳動著。 
  我把手伸進錢袋,朝盒子裡投了半個弗羅林。它在一些黯淡無光的銅幣中顯得璀璨奪目。看到我這麼容易上當,伊莉拉假模假樣地歎了口氣,一把將錢袋奪過去,放到她的貼身內衣裡面,以策安全。 
  「現在告訴我。」我說,「肯定不是畫的,那一定是染上去的吧?」 
  「染色和流血。」他蹲下身,陰沉地說。這下可真的是觸手可及了,近得足以看清他皮膚上的汗水和油膩,還聞到他身體的酸味。「開始你割破皮膚,輕輕割,一點一點割,然後再逐一染上顏色。」 
  「啊,那不痛嗎?」 
  「哈哈……我哭得像個小孩,」他說,「但既然開始了,我就不會讓它停下來。就這樣,我的毒蛇一天天變得越來越漂亮,越來越柔軟。你知道,魔鬼的毒蛇有一張女人的臉孔,那是為了吸引男人。下次我會要求他們用刀刻出你的模樣。」 
  「呸,」伊莉拉顯得不屑一顧,「拍馬屁。他只是想多要一塊金幣。」 
  但我示意讓她別作聲。「我知道是誰染的,」我急促地說,「一定是聖十字教堂的染工。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個,對嗎?」 
  「沒錯,」他說,湊近了瞪著我,「你怎麼知道?」 
  「我見過他們皮膚的模樣。我小時候去過一次。」 
  「和你爸爸,那個布匹商人。」他說。 
  「對啊!對啊!」 
  「我記得你。你又小又蠻橫,對什麼事情都很好奇。」 
  我大聲笑起來,「真的!你真的記得我!」 
  伊莉拉斥道:「她的錢包在我這裡,笨蛋,不會再給你銀子了。」 
  「我不需要你的銀子,女士。」他咆哮著,「我搖搖手臂,賺的錢比你在黑夜的街頭賺的還要多。只有在夜裡,黑暗才會掩蓋你那黑色的皮膚!」他把注意力轉回到我身上來,「是的,我記得你。你衣著華美,還長著一張醜陋的臉蛋……還有,你什麼都不怕。」 
  他的話像一把小刀刺傷了我。我也許後退了一步,但他的臉靠得更近了。「但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我覺得你不醜。根本就不醜。我覺得你很美貌。」他說完之後,讓毒蛇在他身體上挪動著,同時伸出舌頭,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朝我擺動著。這赤裸裸的挑逗讓我覺得反胃,我趕緊轉身,衝向已經擠出人群的伊莉拉,腦子裡迴盪著他粗魯的笑聲。 
  我沒有言聽計從,讓她很生氣,好一會兒都不理我。但到了一處人少的地方,她停下來,轉向我說:「你沒事吧?」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四章(2)   
  「沒事,」我說,不過我懷疑是不是真的沒事,「沒事。」 
  「現在,你也許知道為什麼婦人得有女伴才能上街了。不用怕他,他很快就完蛋了。只要被新軍隊發現,他們很快會把他吊起來,他那些寶貝毒蛇也會被嚇壞的。」 
  但我總想著他身體上美麗的顏色,也想著他究竟怎麼會記得我。 
  「伊莉拉?」我又把她拉住。 
  「怎麼了?」 
  「我真的醜得他隔了那麼多年都能認出我嗎?」 
  她趕忙將我擁抱起來,氣呼呼地說:「啊!他記得的不是你的醜,是你的勇氣。上帝啊,幫幫我們。它可比你的外貌更能給你帶來麻煩。」 
  於是她拉著我,沿著狹窄的街道走回家。但那天晚上,他的皮膚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我睡得不好,在噩夢中碰到他肌肉上的毒蛇,滿身大汗地醒來,驚怕地蜷縮著身體。睡裙被汗水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涼的。我把它脫下來,走到我的嫁妝箱旁邊,翻尋另外一件。外面的火炬射進微弱的光芒,我從牆上掛著的一個光亮的鏡子中看到自己的上半身。我望著鏡子中自己赤裸的身體,平靜了一會兒。我的臉龐蒙著重重的陰影,乳房下面的身形則消失在黑暗中。我想到姐姐婚禮的那天,她美麗而自信,明艷照人;突然間我無法忍受這種對比。那個江湖騙子是對的,我並不能讓人眼睛一亮。我是這麼醜,以致男人只記得我的醜陋。我是這麼醜,甚至連我丈夫都不喜歡我。我記得那個畫家的夏娃畫像:她在天堂中四處奔躲,哭喊著躲進黑暗,開始為自己的赤身裸體感到羞愧。她也被毒蛇追逐著,它盤住它的食物,分叉的毒信刺穿她的清白。我爬回自己的床上,蜷縮著身體。過了一會兒,我的手指伸向我的陰道,試圖從自己的身體尋求一種沒有任何人能給我的安慰。但那晚充滿了邪惡,我的手指害怕它們帶來的甜蜜;於是,我哭泣著,在孤獨的做伴中睡去。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五章(1)   
  接下來幾個星期,上帝和魔鬼在街頭展開了殊死搏鬥。薩伏那羅拉每天布道,成群結隊的青年男子在街頭上,以其新教會鬥士的身份,懲罰不虔誠的佛羅倫薩人,把女人們趕回家,讓她們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我那美貌的姐姐偏生挑選在這個時候挑戰自己。聖誕節早上,伊莉拉得到消息之後把我叫醒,「你媽媽遣來了信使,說你姐姐昨晚生了個女孩。她現在和你姐姐在一起,她回家的時候,會到我們這兒來。」 
  我的媽媽。結婚以來,我已經有六個星期沒有見到她了。在我生命中,雖然她對我的愛有時會變得很嚴厲,但沒有人像她那樣理解我的反常,她不管這個,甚至是因為這個而更加關心我。然而,也正是這個女人,和我丈夫有著共同的往事,正是她的兒子,出賣了自己的親妹妹。那天下午她來的時候,我幾乎有點害怕見到她。雖然我的丈夫昨晚離家,迄今未歸,但這對於掩蓋真相並沒有什麼幫助。 
  我像一個賢淑的家庭主婦,在會客室歡迎她的到來。和她那裝飾優雅大方的會客室比起來,這房間顯得陰冷而無趣。她進門的時候,我站起身來,我們相互擁抱。落座之後,她用那依然銳利的眼睛端詳著我。 
  「你姐姐分娩了,驕傲得像只孔雀,精神很好。嬰兒的狀況也不錯。」 
  「謝天謝地。」我說。 
  「那是。你呢,亞歷山德拉?你看起來不錯。」 
  「是不錯。」 
  「你丈夫呢?」 
  「他也挺好的。」 
  「沒見到他,真遺憾。」 
  「是吧……我相信他很快就回來了。」 
  她停了一下,說:「那麼,你們兩個之間……」 
  「……非常好。」我緩緩說。 
  她知道我在迴避這個問題,就旁敲側擊地問:「這屋子非常安靜,你每天怎麼過的?」 
  「我祈禱,」我說,「聽從了您的建議。回答您下個問題吧,我還沒有懷孕。」 
  我的率真讓她微笑著。「沒關係,我不擔心。你姐姐比人們通常認為的都要快。」 
  「分娩順利嗎?」 
  「比生你容易。」她溫柔地說。我知道,她提起我的出生,是試圖讓我在她面前變得溫柔一些。但我對此毫不領情。 
  「毛裡其奧今天可發財了。」 
  「確實是。不過他寧願要一個男孩。」 
  「儘管如此,他女兒的出世讓他賺了400弗羅林。沒有繼承人,但可是為他女兒的嫁妝起了個好頭。輪到我的時候,我得讓柯裡斯托佛羅也這麼幹。」 
  這句話讓我洋洋自得,因為它聽起來像一個妻子應該說的。 
  媽媽看著我,「亞歷山德拉?」 
  「怎麼啦?」我歡快地回答。 
  「一切都好吧,我的孩子?」 
  「當然,您再也不用為我操心了。我結婚了,記住。」 
  她住口不說。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我知道,她被眼前這個冷淡而鎮定的年輕姑娘惹惱了。我也默不作聲。 
  「您在宮裡待了多久,媽媽?」 
  「什麼?」 
  「我丈夫和我說起他在豪華者洛倫佐家中的往事。他說整個宮廷都為您的美貌和聰明傾倒。」 
  我想就算我用暴力攻擊她,也不會讓她如此大吃一驚。此前我從未見到她如此支吾其詞。「我……沒有……我沒有在宮廷待過。我只是去參觀……少數幾次……在我小的時候。我哥哥帶我去,但……」 
  「所以您確實認識我丈夫?」 
  「不,不……我是說,如果他在那兒,我也許見到過,但我不認識他。我……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即使這樣,我仍然很吃驚,您為什麼從來沒提起過?您不是很熱衷於讓我們瞭解歷史嗎?您認為我們對此沒有興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重複著說,「那時我很小……比你現在大不了多少。」 
  但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年紀已經很大了。「我爸爸也在宮廷裡嗎?你們怎麼遇到的?」因為我很清楚,要是爸爸想把這樣的事情一筆勾銷,我們作為他的子女就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結局。 
  「不,」她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我感到她語調有所變化,又恢復了沉著,「我們後來才結婚的。你知道,亞歷山德拉,雖然你對瞭解往事有著讓人敬佩的熱情,我認為我們應該談論現在的事情。」她說,「你應該知道你爸爸現在狀況不妙。」 
  「不妙?怎麼了?」 
  「他……他受到一些束縛。法軍入侵和佛羅倫薩財富的變化給他帶來了麻煩。」 
  「我還以為他狠狠賺了一筆呢。據我聽到的,法國軍隊只對我們的衣服感興趣。」 
  「沒錯,不過你爸爸拒絕賣給他們。」我聽到之後,因此更愛他了。「我擔心他的拒絕會讓人認為他是一個反對者。我相信在未來,這不會給我們造成太大的麻煩。」 
  「不過,他一定還被告知,市政廳再也不會召喚他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偉大的政府大廳將會被斯尼夫勒黨佔據。」我說,用上了一個專指薩伏那羅拉的追隨者的俚語。她看上去有點擔心。「放心吧,在公眾場合我不會這麼說的。我丈夫讓我知曉城裡的時局變化。和您一樣,我也聽說過一些新法律,反對賭博、淫亂,」我停了一下,說,「和雞姦的。」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五章(2)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話又一次讓她屏住了呼吸。空氣變得非常寂靜。那是不可能的,她是我自己的媽媽,怎麼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雞姦,」我重複說,「一種厚顏無恥的罪行,我最近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過我認為,我在這方面受的教育相當不夠。」 
  「好了,它不是一個良好的家庭應該談論的。」她說。現在她的言語變得和我一樣冷淡。從她的言語判斷,很明顯,她出賣了我。雖然不願意相信,但我感到十分憤怒,甚至不願意和她待在一個房間裡。我站起來,示意送客,但她一動不動。 
  「亞歷山德拉。」她說。 
  我平靜地瞪著她。 
  「我親愛的孩子,如果你不開心……」 
  「不開心?為什麼?我的婚姻有什麼能讓我不開心的呢?」我繼續瞪著她。 
  她站起來,回應我的咄咄逼人。「你知道,你要是現在回家,你爸爸會很開心的。這些天來,生意的事情讓他忙得焦頭爛額。佛羅倫薩並非惟一發生暴亂的國家,很多地方局面糟糕,影響了生意。我想,他最喜愛的女兒到訪,也許會讓他稍微放鬆一些。」她溫柔地說,「我也一樣。」 
  「真的嗎?我還以為哥哥們都在家裡,現在這些年輕的蠢男人越來越難相處。」 
  「是的,盧卡確實變成這個樣子了。」她說,「真的,我擔心薩伏那羅拉收買你的哥哥。你在和他打交道的時候可要注意點。至於托馬索……」她停頓下來,我感到她體內的恐懼,「我們這些天並沒有經常見到他。我想這也是讓你爸爸擔心的事情。」她垂下了目光。 
  她就快走到門口了,我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她轉身說:「哦,差點忘了。我給你帶來了一件東西,畫家給你的。」 
  「畫家?」我感到胃裡有種熟悉的、甜蜜的痛苦升上來。雖然生活中我們有過那麼多事情,但有時我完全不會想到他。 
  「是的,」她從包裡掏出一個外面圍著白布的包裹,「今天早上,他把這個交給我。這是你的結婚禮物。我們沒有請他替你畫嫁妝箱,我想他一定有些困惑,雖然你爸爸已經和他解釋過,說那是因為時間不夠。」 
  「他怎麼樣?」 
  她聳聳肩。「他開始做壁畫了。不過在完工前,我們不會去看的。白天他和助手一起工作,夜裡則一個人工作。除了參加宗教儀式,他從不離開家門。他是個奇怪的年輕人,從他來到我們家,我和他還沒說過50個字。我想他也許更適合待在他自己的修道院,而不是來到我們這個世俗的城市。不過你爸爸還是對他信心十足。我們得希望他的壁畫和他的想法一樣豐富。」 
  她停了下來。也許她想許諾在未來向我透露更多消息,以此來軟化我的沉默。不過我依然對她不理不睬,所以她草草擁抱了我,然後就離開了。 
  我又孤獨一人,房間變得更冷了。我不讓自己想著剛剛知道的真相,因為要不然,我一定會墜入一個永遠無法拔出的痛苦深淵。於是我把注意力轉移到畫家的禮物上去。 
  我輕輕解開那塊白布。裡面是一塊大開本的教堂聖經那般大小的木板,上面是一幅蛋彩畫,畫著聖母的肖像。畫面很活潑,有佛羅倫薩色彩明艷的太陽,背景栩栩如生地顯示了這座城市的要素:偉大的圓頂、錯綜複雜的涼廊、廣場和大量的教堂。聖母坐在中間,她的手(多麼漂亮的手)輕輕擺放在膝蓋上,她頭上有一暈金色的光環,表明她是上帝的母親。 
  這些都是確定的。不那麼確定的是畫像上的聖母究竟多少歲。她顯得很年輕,肆無忌憚地正視著觀畫者的眼睛,很顯然,她一定在看著某個人。並且,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天使給她帶來了讓人高興的消息,也沒有舞蹈或者沉睡的嬰兒給她帶來歡樂。她的臉很長,而且豐滿,豐滿得算不上漂亮,她的皮膚沒有一處白得足夠時髦,但不管她的長相如何,她看上去非常莊重,愛憎分明,讓人幾乎不由得想多看一眼。 
  重新端詳又發現一些東西。聖母看起來不像個懇求者,更像個質疑者:她的眼睛透露著疑惑,似乎她對自己的任務並不是那麼滿意地理解或者接受。不用細想,她很可能選擇拒絕,而不是服從。 
  簡要說,她透露出一種背叛,一種我從未在聖母像中見過的背叛。除了她的背叛,我對她也十分熟悉,因為她的臉,就是我的臉。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六章(1)   
  我熬到深夜,腦海裡反反覆覆想著媽媽的罪行和畫家的罪過。她怎麼可以這樣出賣我?他創作這幅畫的目的是什麼?我坐在臥房的窗口,比起我還是爸爸家裡的處女的時候,窗外的城市現在對我來說更加遙不可及了;我很奇怪,為什麼我的生命旅程就是這樣從充滿希望到絕望?就在我坐在那兒的時候,一片雪花從黑暗中飄進窗戶。在這座城市裡,下雪可是稀罕的事情,我被迷住了,渾然忘我地站起來觀望。就這樣,我見證了一場大風雪的來臨。 
  它整整肆虐了兩天兩夜,風雪很大,甚至在白天,人們也很難看清街道的另一邊。雪停的時候,城市已經改頭換面了:街道更像是田地的阡陌,雪覆蓋了很多屋子,直埋到第二層。 
  不久這天氣就開始影響到我們的生活了。我丈夫的屋子漏風,待在裡面簡直和待在街上差別不大。不過我知道這麼說是很蠢的,因為有些人真的在家裡被凍死了,而我們,至少還能在面前生起一堆火,溫暖雙腿,儘管後背發冷。 
  過了一個星期,雪花開始變成溜滑而危險的黑冰,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沒有人會走出家門。冬天的黑暗開始滲透我們的靈魂,糟糕的天氣似乎不會結束。白天長得令人難以忍受,而且天空黯淡無光;我丈夫因為和我哥哥分開,變得越來越不耐煩,不久之後,他的渴望取代了禮貌,竟然離我而去,整夜待在自己的書房中。他沒有陪著我,讓我十分難過,簡直無法忍受。終於,在一個早晨,他不顧天氣,離家出走,直到夜裡都沒有回來。 
  不過既然他可以離開,我也可以。次日,我留了張字條給伊莉拉,自行探訪我姐姐去了。 
  普勞蒂拉有點吃驚,不過還是熱情地歡迎我的到來,將我安置在火堆旁邊。我的突然到訪雖然有點蠢,但顯示了和她的親密,她對此十分高興,咯咯地笑著。她的屋子和我的十分不同,不那麼莊重,年份也晚得多,所以很少有裂縫讓冷空氣吹進來。但她家裡還是生起了火。她家裡顯得忙,就像我小時候家裡一樣。和我刺痛的鼻子和發紅的臉頰相比,她看起來暖和而舒適;不過,她雖然已經把孩子生下來,身體還是和懷孕的時候一樣胖。 
  她讓我抱起小外甥女,這個蜷成一團的小孩在我懷裡嚶嚶哭著,直到乳母將她抱走,把乳頭塞在她的嘴裡,她這才不哭了。她像小羊羔般地吮吸著,發出貪婪的吮吸聲和吞嚥聲。普勞蒂拉自己奶水充足,卻安詳富態地在一旁坐著。 
  「我現在終於知道女人是怎樣練成的了。」她歎氣說,「但要是夏娃讓我們免受一些生育的痛苦就好了。也許你不會相信,我覺得那比絞刑更加痛苦。上帝對聖母真是特別憐憫,減輕了她這種特別的負擔。」她拿起另外一顆糖放進嘴裡,「不過,你看看她。爸爸乳白色的布料做成的襁褓是最漂亮的了,不是嗎?看看吧,這些都是你將要碰到的。她是一件偉大的作品,比你的全部畫作更加偉大,是吧?」 
  我承認確實是。不過我去做客那天,普勞蒂拉只抱了她兩三次;過不了幾天,嬰兒會被乳母帶到鄉下去,她一直忙於為她們整理行包,我不認為她女兒的誕生會給她的生活帶來多大的不同。至於毛裡其奧,這麼說吧,從為數不多的見面判斷,他對此十分厭煩。不過,男人自有國家大事要處理,這可比照料嬰兒重要多了。何況她只是一個女嬰。 
  「媽媽說你很好,只是沒以前高貴了。我看你確實有些樸素。」 
  「非常樸素,」我說,「不過世界也變得樸素了。我很奇怪他們怎麼沒有告訴你。」 
  「哦,我又不用離開這座房子,在這裡,我要什麼有什麼。」 
  「她走了之後呢?你會怎麼辦?」 
  「我會好好休養,等我身體恢復了,我們準備再生一個。」她臉上帶著靦腆的微笑,說道,「毛裡其奧希望我們生下一大群兒子,成為共和國的頭面人物。」 
  「他想得美。」我說,「要是你快點生下來,他們也許來得及成為上帝的新鬥士。」 
  「那是。對了,說到鬥士,你最近見到盧卡了嗎?」 
  我搖搖頭。 
  「好吧,我來告訴你,他可改頭換面了。兩天前他來看英露茗娜塔。你喜歡這個名字嗎?就像天空中的一束新光芒。他說這個名字和我們的時代很相稱,上帝保佑這個我肚裡的果實。」她笑起來,「想像得到我們的盧卡會說這種話嗎?告訴你啊,他看上去很可怕,他的鼻子在巡邏的時候被凍得發紫。他把頭髮剃掉了,像個修道士。不過我聽說,還有些更年輕的男孩看起來像天使呢。」 
  想到那天在教堂廣場前面的人群,我可認為他們的舉止和魔鬼差不多。我朝乳母看了一眼,她正看著英露茗娜塔,英露茗娜塔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也是新政府的追隨者嗎?在那些日子,說話的時候可得提防一些。 
  「別擔心,」看到我的憂慮,普勞蒂拉低聲說,「她不是佛羅倫薩人,幾乎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但我看到她低垂的眼睛閃過一道光亮,這使我警惕起來。 
  「猜猜他給她帶來了什麼出生禮物?一本薩伏那羅拉布道用的書。太荒唐了,直接從印刷廠那兒拿來的,你想想,還有一些正在印刷呢。他說過去幾個月,書店大街那邊新開了好幾家印刷廠,全部是印刷這本書的。你記得媽媽說過嗎?去買那些印刷的書是很粗俗的。詞語的美麗……」她有點記不起來了,結結絆絆地說。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六章(2)   
  「……有一半體現在抄寫者的書法上。」我接口說,「因為抄寫者在書籍中傾注了他們的心血和熱愛。」 
  「啊,你記性太好了!就這些,沒有別的了。現在即使是有教養的人也購買印刷的書。我聽說這個已經風靡一時了。想想看,他剛布道不久,他所說的就被印成書,送到我們手裡了。這樣就算那些不識字的,拿到書也知道裡面寫著什麼。難怪他有這麼多虔誠的追隨者。」 
  雖然她也許會為浮華的時髦入迷,但她不蠢;我相信我的姐姐最近在教堂聽了他激情洋溢的布道之後,也和我一樣,感到既奇怪又害怕。不過結婚和為人之母的快樂迷糊了她的頭腦。「你是對的。」我平靜地說,「不管怎樣,在你教英露茗娜塔識字之前,我會送你一些手抄本的。」 
  我注意到乳母眼裡輕微地閃爍著光芒,她把孩子從乳頭抱開,孩子發出不滿的哭喊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接下來直到離開,我再也沒有提起這個話題。 
  幾天後我才回家,冰雪開始融化了。 
  我們房子前面的街角的雪堆開始解凍,露出一隻被凍僵的狗。它的內臟被切開,黑色的尾巴和活著的時候差不多,已經有屍蛆在它身上活動了。托馬索的馬匹和柯裡斯托佛羅的坐騎並排繫在一起。它們身上的汗水反射出閃閃的光芒,任由馬伕幫它們擦洗身體。現在我有種奇怪的直覺,覺得他此前一定已經如此這般服侍過這兩頭畜生很多次了。 
  還沒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就碰到伊莉拉了。我原以為她會責怪我的不辭而別,但相反,她顯得很高興,甚至有些誇張。 
  「你哥哥托馬索在這裡。」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想,反正我覺得她看我的眼神相當敏銳。 
  「是嗎?」我漫不經心地說,「他什麼時候來的?」 
  「……你走後那天,」她也像我一樣,假裝滿不在乎地說。她也知道了嗎?還是她早就知道?是不是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知道呢? 
  「他們現在在哪?」 
  「他們剛剛騎馬回來。我……我想他們在會客室吧。」 
  「也許你可以去告訴他們我回來了。不……不要了,還是自己去告訴他們好了。」 
  我側身從她身旁走過,匆忙走上樓梯,以免讓她看到我的失態。我丈夫對自己的慾望毫不遮掩,我為他、也為自己覺得羞恥。 
  我安靜地推開門,他們看上去很隨意,站在敞開的壁爐前面烤著火,靠得很近,雖然沒有彼此接觸。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們是一對在取暖的好朋友呢,但在我看來,他們就像兩根燃燒的木頭,劈里啪啦地發出曖昧的火焰。 
  托馬索顯然注意到新頒布的法律,打扮沒以前那麼花哨了。他還沒滿20週歲,不能完全算是成年人,但這樣的年紀,在法律上已經足夠承擔更嚴重的懲罰了。好像是昨天吧,普勞蒂拉跟我說起威尼斯的故事,她說在那兒,犯了雞姦罪的青年男子會遭到黥劓之刑。這可是懲罰妓女的措施,既符合他們倒陽為陰的身份,又能讓他們不再虛榮。過去那麼多年,我和托馬索雖然時有爭執,但對他從未有過如此殘忍的想法,現在這個念頭讓我害怕起來。 
  「你好,妹妹。」他說,他勝利的口吻摻雜著一些害怕。 
  「你好,托馬索。」我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定很古怪,因為我幾乎不想說出他的名字。 
  我的丈夫立即轉過身來,從他的情人身邊走開,圓滑地朝我走來。「我的寶貝,你可回來了。你姐姐好嗎?」 
  「很胖,胖得厲害。」謝天謝地,我還記得這句話。 
  接下來,我們各自在屋子裡坐下,情形有點古怪。柯裡斯托佛羅坐在一張靠椅上,我坐著另外一張,托馬索坐在長沙發上:丈夫、妻子和妻兄,他們都是佛羅倫薩最有文化的上層人物,多麼迷人的一個家庭群體。 
  薩伏那羅拉在談到婦女的時候是多麼聰明啊!除了服從,一個妻子最好的品質就是沉默。不過,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妻子,你可得有一個真正的丈夫。 
  「普勞蒂拉很惦記你,」我對托馬索說,「她說只有你沒有去探望她。」 
  他垂下眼睛說:「我知道,我太忙了。」 
  當然,你忙著擺弄自己的衣服,我想。這時我注意到他腰間繫著那條被當成結婚禮物的銀帶,我的肚子好像重重挨了一拳。「不過我很吃驚,你怎麼老不在家呢?我還以為這些天來,這座城市對你沒有吸引力了呢。」 
  「這麼說吧……」他迅速瞟了柯裡斯托佛羅一眼,說,「我並非真的……」他聳聳肩,住口不說;顯然柯裡斯托佛羅曾要求他忍讓我。 
  於是又陷入了沉靜。我看著我的丈夫,他看著我;我朝他微笑,但他沒有回報我以微笑。 
  「托馬索剛剛說到他們在清理各個修道院,」他溫和地說,「他們把他認為不莊重的藝術品挪走,還清除了各種多餘的裝飾品和祭服。」 
  「梅第奇家族的藝術收藏品呢?」我說,「他不會連這些都毀掉吧?」 
  「不會,他似乎更願意將它們拍賣出去。」 
  「然後把每個競投的人列進名單,」我尖刻地說,「你得控制住自己,別想獲得更多的寶貝,柯裡斯托佛羅,要不我們會被盯上的。」 
  他輕輕點頭,對我聰明的推斷表示同意。我得意地瞟了一眼托馬索。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六章(3)   
  我繼續說,「我聽說盧卡加入了上帝的鬥士行列。希望你和他不會成為敵人。」 
  「盧卡?不,他只是喜歡戰鬥。這是他的樂趣所在。」 
  「好吧,我們各得其所。」我停了一下,說,「媽媽說你沒有在家裡待過。」這次我停得更久一些,接著問,「她知道你在幹什麼,是嗎?」 
  他警惕地抬起頭,「不。你怎麼這麼說?」 
  「因為她給我這樣的感覺。也許盧卡會覺得有必要把你的行為供出來。」 
  「我告訴你,他不會出賣我。」他情緒激動地說,「再說,他也是一知半解。」 
  然而我會出賣你,我想。我們之間的火氣越來越大,我甚至能感到它從喉嚨裡噴出來。我看到在屋子的另一邊,我的丈夫(我們的丈夫)變得焦躁起來。托馬索又看了他一眼,這次他的眼光慵懶,透露著默契、甜蜜和慾望。當我在哄著姐姐的孩子、整理她的襁褓的時候,他們彼此在擁抱,我不在家給他們帶來了值得慶祝的方便。現在,這裡也許是我的家庭,但這一刻我就像個第三者。這讓我覺得心如刀絞。 
  「原來如此。你生來靈魂純潔,準備投奔上帝;然後你這個可惡的妹妹出世了,使你覺得羞恥,因為你無論學什麼都比不上她;於是你轉而討厭所有女人。她就這樣把你送上了成為一個雞姦者的道路。」 
  「亞歷山德拉。」柯裡斯托佛羅在我身後,聲音很細微,我幾乎聽不到他在說什麼。 
  「我告訴你,她這是在胡說八道。」托馬索痛苦地說,「她從不原諒別人的錯誤。」 
  我搖搖頭。「哦,我認為你比我更加心胸狹隘,先生。」我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尖酸地說,「你知道我們,柯裡斯托佛羅和我怎麼談起你的嗎?難道他沒有告訴你嗎?實際上我們經常談起你,談起你的英俊,也談起你的愚蠢。」 
  我丈夫從椅子上站起來。「亞歷山德拉。」他說,這次口氣變得嚴厲了。 
  但我無法停下來,我轉向他說:「當然,我們用不著那麼直白地說,是嗎,柯裡斯托佛羅?不過每當我讓你發笑,用的是某些睿言慧語,或者對藝術品獨到的觀察,而非愚蠢的挑逗或者雙眼放電……每當我看到你的眼睛因為我們的對話放光,你就不會再想著他的身體……我就會認為我獲勝了。如果不是為上帝,至少也是為人類獲得了勝利。」 
  他們帶著憐憫和輕蔑,看著我,突然間,我的魯莽、我的勇氣、我那畸形的自信統統都消失了;現在我意識到它們從我自己造成的傷口中汩汩流失了。他們的恥辱怎麼會變成我的呢? 
  我顫抖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我丈夫的眼神很冷漠,我驀然發現,他看起來蒼老了很多,或者那只是因為和托馬索的早熟相比出來的。 
  「對不起,丈夫。」我看著他,說,「我好像忘記了我們的交易了。原諒我,我要回自己的房間了。歡迎光臨,哥哥。我真的希望你們在一起會覺得快樂。」 
  柯裡斯托佛羅看著我轉身走向門口。他沒有跟著我,他也許應該說些什麼,但他沒有。把門關上的時候,我想像到裡面的情景:他們久別重逢,像但丁筆下的竊賊和毒蛇那樣緊緊糾纏在一起,直到我再也分不出哪個是我丈夫,哪個是我哥哥。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七章   
  她把門打開,站在屋子的末端。 
  「走開,伊莉拉。」我叫著,把頭埋在被子中。 
  但她沒有走開,而是走進來,爬到床上,用手臂擁著我。我把她推開。「走開。」 
  她仍是不動。 
  「你知道的!每個人都知道,但你不告訴我。」 
  這次她扶起我的雙肩,我不得不看著她,「不,如果我知道,我會讓你和他結婚嗎?我知道他生活不檢點,四處放蕩。我知道的就這麼多。沒有女人的時候,他們就會和男人做愛。事情是這樣的,也許不是你的上帝有意這樣,而是它本來就是這樣的。」她的言語粗魯,讓我覺得好受一些,或者至少讓我願意聽她說下去。「但他們中大多數人終究會結婚。男孩乾涸了,女人則為他們濕了身。或者至少是為了孩子。所以我想他也是會這樣的。這樣的話,為什麼要告訴你呢?這可能只會讓你的初夜更加糟糕。」 
  初夜。聰明的婦女不會因此死去,但我們現在還沒有到談論這個的地步。「托馬索呢?」我哽咽著說,「你知道他的事情嗎?」 
  她歎氣說:「他可能只是把這個當成一種遊戲。也許我打探到的還要多,但沒有關於他們兩個的。如果有人散佈這樣的流言,我一定會知道,但我沒有聽說過。」 
  「那我媽媽呢?」 
  「啊,上帝啊,原諒我們。你媽媽對此並不知情。」 
  「哦,但她知道的!她年輕的時候,就在宮廷裡認識柯裡斯托佛羅了。他說在那兒見過她。」 
  「那又怎麼樣?那時她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對這些事情,她瞭解的應該比你還要少。你怎麼可以這樣猜度她呢?這會讓她傷心透的。」 
  相反,這讓我傷心透了。「好吧。如果她過去不知道,她現在一定知道。至少知道托馬索的事情,我從她的臉色看出來了。」 
  伊莉拉搖搖頭。「這麼說吧,很多秘密現在已經不成秘密了。很可能是盧卡,這個上帝的新天使,說了些什麼。」 
  看來托馬索的判斷是對的。「但……如果沒有人知道……我的意思是說,你怎麼發現的?」 
  「我在這兒生活,記住。」她指了指牆壁。 
  「他們都知道嗎?」 
  「當然了。相信我,要不是他對他們還不錯,現在知道的,肯定不止他們了。他們喜歡他,甚至連他的罪行也喜歡。」她停了一下,說,「你也一樣。這才是最糟糕的。」 
  她陪到我入睡才離開,但痛苦潛入我的夢中,那天晚上,我又夢見自己飽受毒蛇的折磨。我尖叫著醒來。屋子裡死寂一般,毫無動靜。 
  門邊伊莉拉的地鋪空無一人,黑暗在我耳中嚎叫著,幾乎能聽到毒蛇在其中沙沙作響地爬動著。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被關在一個罪惡的房間裡,魔鬼將要來把我擄走。我壯膽從床上爬起來,把燈點燃。我絕望地撲向自己的箱子,從底部掏出我的畫紙、木炭和鵝毛筆。祈禱有很多種方式。我寧願通過我的畫筆向上帝祈願,畫一個聖母像,可以替我向上帝求情。 
  我拿起那支黑色木炭的手不停地抖著,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碰它了,筆頭變得很鈍。我找出那把用爸爸的布料包著的小刀,開始將末端削尖,輕柔的刮擦聲聽起來很熟悉。突然間,刀鋒一滑,我在小臂內側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鮮血立即湧出來,在皮膚的襯托下,顯得很是明艷。這種生機勃勃的顏色,可是任何顏料都染不出來的。我癡癡地看著血線變得越來越粗,流過我的手臂,開始滴在地板上。要是我用血將這個故事畫下來,那會怎樣呢?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慄。我取出一個夏天用來存放香料的小瓷碟,把它放到傷口下面。血滴在皮膚上匯聚成血流,然後重重滴在碟子上,很快它們就形成了一個窄窄的血池。這是生命的液體(上帝的墨水),對畫紙來說太珍貴了。疼痛很快會隨之而來,很快……首先我得挑選一支畫筆,用最肥的貂尾製成,它的末端就和陽光一樣輕靈。拋光的鏡子反射出我的身體,冒汗的皮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現在,我的丈夫和我的哥哥貪婪地纏繞在一起,我永遠不會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感覺。我的身體對我來說還是一塊處女地,未經觸碰;沒有人來撫摸我的皮膚,或者讚歎它的美麗。我將毛刷的末梢浸在血液中,從左肩到乳房,劃出一道冰冷潮濕的線條;色彩猩紅,如同一面旗幟貼在我的皮膚上。 
  「……我的天……」 
  她一把抓住我,瓷碟在地上摔得粉碎,血液濺得四處都是。 
  「別管我。」 
  她把畫筆從我手中搶走,抓住我的手臂,把它舉高。她的手指像老虎鉗一樣鉗在我的肉裡,止住血流。 
  「別管我,伊莉拉。」我又高聲喊起來,聲音充滿了憤怒。 
  「我不會管你。你還在做夢吧。你傷得很重,我去替你拿些藥來。」她另一隻手抓起睡裙,緊緊地纏住傷口。 
  「你弄痛我了。別管我。」 
  「我沒事,我沒事。」我一次又一次地說,笑聲變成淚水滑下來,傷口像被烙鐵烙傷般疼痛,這吸引了我的意志力,使我顧不上自憐。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部(2)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八章(1)   
  那晚之後,我病了一段時間。伊莉拉十分擔心,把我的小刀和毛刷都拿走了,等到我恢復理智才拿回來。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對生活失去了興趣,對食物也沒有胃口。傷口腫脹開裂,我因此發燒。伊莉拉替我敷好藥膏,傷口慢慢癒合,病情這才有點起色。不過我的手臂留下的一道傷疤,從猩紅色逐漸變成白色,直到今天仍在。她像地獄的惡鬼一樣,無時無刻不守護在我門口;頭一天稍晚的時候,我丈夫進來問候我的健康狀況,他出去之後,我聽見他們在門外吵起來。但毫無疑問,他們兩個永遠都不會戰勝對方。 
  不久,我恢復了平靜。我開始問她,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的描繪很生動,把我逗樂了。 
  「他想要一個孩子。現在他開始明白了,他光顧戳你兄弟是生不出孩子的。」 
  「但是……」 
  「沒有但是。像你所說的,他和你達成了一筆生意,你允許他執迷不悟。托馬索只是個兼職的妓女,而你是這房子的女主人。他最好像對待女主人一樣對待你。」 
  她聳聳肩。「你應該去聽聽他們怎麼談論你,他們既希望你是聖母,又希望你是蕩婦。我不知道他們究竟喜歡哪個。」 
  我們兩個都知道,和他作對不是獲得自由的捷徑。 
  「好吧。」我說,「我想,無論你心裡在想什麼,上帝都會看到的,他會知道你是個好人,他會用仁慈的眼光看待你的。」 
  她瞪著我說:「哪個上帝?你的,還是那個修道士的?」 
  她是對的。我小的時候,一切都很簡單,只有一個上帝;雖然他憤怒的時候聲如響雷,但當我深夜向他訴說的時候,他的慈愛也會讓我溫暖起來。我學到的越多,這個世界就變得越複雜異常,他也越來越寬容,接受我的知識,和我一起快樂。因為無論人們取得什麼成就,最直接和最深層的原因在於上帝。但這似乎不再正確了。現在,取得最大成就的人,看起來和上帝,或者說這個統治了佛羅倫薩的上帝最是對立。這個上帝被魔鬼絆住了,沒有時間來欣賞美麗或者奇跡,我們所有的知識和藝術被指責為供魔鬼藏身的地方。現在我不知道哪個上帝是真的,只知道哪個上帝更加大聲。 
  「有些東西你應該看看,我等這一刻好久了。」 
  她拉著我,走出我那洞穴般黑暗的房間,摸著牆壁來到一個小房間,那是計劃當嬰兒房的。 
  她從衣袋中掏出一把鑰匙,把鎖打開,推開門。 
  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新潮的工作室:一張書桌,一個石水槽,旁邊有幾個小桶;窗邊的桌子上擺著一排貼有標識的瓶子、盒子和包裹;接著是各種大小的畫刷。緊挨著的是一塊斑岩硯台,兩大排各種尺寸的木板,上好了油漆,隨時可以開始在上面作畫。 
  「你生病的時候,他佈置了這些東西。我把那些從你的箱子裡拿過來。」她指著我那本卷邊的切尼尼的札記,「是那本,對吧?」 
  我默默地點頭,走到桌子旁邊,撕開幾個盒子的貼條,把手指伸進那些粉末中去:深黑色、托斯卡納的藏紅花提煉成的金黃色,還有一塊深黃色的鉛錫礦石,有了它,可以調配出畫上百棵樹和其他植物所需要的綠色顏料。這麼多顏料就像風雪後的第一縷陽光照在這個冰封的城市上,讓我震驚。我微笑著,眼裡噙滿淚水。 
  如果我丈夫和我之間沒有愛情,那麼,至少我能擁有這麼多畫畫用的材料。 
  室外冰雪融化,大地回春,我做起一桌顏色的盛宴,手指生出老繭,也被顏料染黑了。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從調配色料到磨光木板,伊莉拉都幫著我。沒有人打擾我們。我花了五個星期中的大部分時間,把自己的《天使報喜》搬到木板上去。我的精力投入到聖母旋轉的裙褶中去,給地板塗上深赭色,又讓加百列戴上一個金葉做成的冠飾,在黑色邊框的襯托下顯得光彩奪目。就這樣,我忘記了丈夫和哥哥給我帶來的痛苦,治癒了自己。 
  儘管如此,我們第一次出去的時候,我還是嚇了一跳。那時已是暮春了,這座虔誠的城市顯得非常沉悶。念珠撞擊的聲音取代了妓女嗒嗒作響的鞋跟,街上只有那些竭盡所能拯救人們靈魂的男孩。我們在廣場碰到一群這樣的男孩,正在進行演練:一群只有八九歲的男孩扮演著上帝的軍隊,家長在旁邊為他們加油;伊莉拉說這些家長為了把孩子打扮得像天使,不惜買來成捆成捆的白布。就算是富人也穿得樸素異常,所以這座城市的五顏六色被漂白了,變得很單調。那些在城裡進進出出的外國商人為這變化感到吃驚,但他們不能確定,他們究竟見證了一個人間天國,還是某些事情正在變得更加邪惡。 
  教皇似乎沒有類似的疑問。伊莉拉帶回來的謠言說,教皇在梵蒂岡教廷冊封他的情婦,像分發糖果一樣,把各地紅衣主教的帽子派給他的私生子。法國國王領著他的軍隊橫掃那不勒斯之後,沒有進軍耶路撒冷,而是回到了北方。但亞歷山大四世並非一個軟弱的教皇,無法忍受第二次被佔領的侮辱;他號召起一支城邦聯合軍隊,將他們打得夾著尾巴逃了出去。 
  但有一個例外。薩伏那羅拉在大教堂的講經壇上宣佈,佛羅倫薩沒有參加戰爭的義務。梵蒂岡是什麼?梵蒂岡無非是一個更加富裕腐朽的修道院,也是一個等待他去肅清的地方。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八章(2)   
  在這座城市被冰封的那些漫漫長夜,柯裡斯托佛羅和我曾深入討論過這次戰爭。薩伏那羅拉富含敵意的虔誠威脅到的不僅是教皇的生活方式,還有整個教會的結構。這是惟一能阻止他的玄機所在。過去幾個月來,佛羅倫薩內部反抗薩伏那羅拉的力量如同洪水來臨時的泥屋那樣倒塌下去。當一個政府已經站穩腳跟的時候,只有野蠻和愚蠢的人才會起來直接反抗它。他認為保持異議是在野的最佳藝術。 
  但現在,那些不當權的人也已經默不作聲了。一度被當成新知識的驕傲和快樂的柏拉圖學園已經被關閉了。它最大的一個支持者公開投靠薩伏那羅拉,準備宣誓加入多明我教會。 
  這些謠言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家庭。 
  對白色的嗜好會使聖十字教堂的染缸開工銳減。我記得河邊那些骨瘦如柴的小孩,記得他們染滿顏色的皮膚。將顏色從衣服上去掉,相當於奪走那些工人的飯碗。雖然薩伏那羅拉口口聲聲宣揚平等,但他對窮人如何自力更生、致富發家毫不知情。我丈夫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得承認,在我們的對話中,很多次我驚奇地發現,要是他對權術有興趣,由他來治理國家,可不知道要比那些小屁孩好上多少倍。 
  但最終,對染工的傷害也就是對我爸爸的傷害,雖然他遠比那些工人富有,但家財再大,終究也會坐吃山空。 
  我一想起他們,當然立即就想起了那個畫家。現在我也能熟練地使用毛刷了,我們要是在一起,該有多少共同語言呢……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九章(1)   
  那些年老的僕人對我們的到來表示歡迎,彷彿我是歸家的浪子。不消說,我走後家裡變得更冷清了。也許我曾是個搗蛋鬼,可我畢竟也還給家裡增添了生氣。每個看到我的人都說我的容貌變了,我想也許是因為生病吧,我的臉龐顯得瘦削了一些。我懷疑爸爸也許會說,他最小的女兒不再有著女孩的臉蛋了,看起來像個婦女啦。 
  不過,爸爸和媽媽都去泡溫泉了,至少要幾個星期才回來。我得派人送信通知他們我的歸寧。 
  在屋子中,我覺得很陌生,恍如這只是一個在夢中來過的地方。我走到餐廳的門口,盧卡正把臉埋在一個盤子裡吃著飯菜。如果說他是天使的話,也是很可怕的那種。他的臉看上去像一塊巨大多孔的岩石,臉上的痘痕則是石頭表面上那些細微的水孔。他大口大口吃著,嘴裡發出不雅的聲音。 
  我穿過桌子,在他身邊坐下。「你好,哥哥。」我微笑著說,「你換衣服啦。我可不認為灰色適合你。」 
  他皺眉說:「這是制服,亞歷山德拉。你應該知道我現在身在上帝的軍隊。」 
  「哦,那很好啊。不過我想你要是有時間應該把它洗一下,白衣服要是太髒了,可會變成黑的。」 
  他側頭想了好久,才弄明白我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懂什麼,亞歷山德拉?你真多嘴,會被詛咒的。你丈夫和你一起回來了嗎?」 
  我搖搖頭。 
  「那你就不應該來,對我們這個神聖國家的新律令,你和我一樣清楚。女人要是沒有丈夫陪著,便是誘人墮落的皮囊,應當閉戶不出。」 
  「哦,盧卡,」我說,「你要是有腦瓜記住該記得的事情就好了。」 
  「你應當慎言謹行,妹妹。你那錯誤的知識就是魔鬼,比起那些除了福音書之外一無所知的貧窮婦女,你會因為它而遭受折磨。你那些寶貝古代賢哲,現在已經被法律定為非法了。」 
  此前,我從未聽到我的哥哥如此口齒伶俐。不僅如此,他還躍躍欲試,要踐行他所說的話,我看到他的拳頭在桌子上握成一團。托馬索是對的,他一直都是個暴徒。惟一的不同是,他現在對他的哥哥不那麼感激了。不過他要是變節,我們全部人都會惹上麻煩。 
  當我問起畫家的時候,瑪利亞顯得有些慌亂。「我們好久沒看到他了,我……我是說他住在小禮拜堂,整天都在,從沒有出來。」 
  「壁畫怎麼樣?他畫好了嗎?」 
  「沒有人知道。他上個月把那些學徒送走了,」她停了一下,說,「他們好像都不願意留下來。」 
  「我要去探望他。」我說,「鑰匙在哪兒?」 
  「鑰匙沒用的,他把門反鎖了。」 
  「其他入口呢,從聖器室進去?」 
  「也被反鎖了。」 
  「那他吃什麼?」 
  「我們每天在外面擺一個盤子。」 
  「放在大門外面還是聖器室外面?」 
  「聖器室。」 
  「他怎麼知道食物送到了呢?」 
  「我們敲門。」 
  「然後他出來?」 
  「不,有人在的時候他不出來。廚子等過他一次,但他沒有出來。」 
  「所以沒有人見過他?」 
  「沒有,不過夜裡他有時候會發出一些聲響。」 
  「什麼意思?」 
  「這麼說吧,我也不知道。不過盧多維喀說她聽到他在哭喊。」 
  「哭喊?」 
  她聳聳肩,好像她不能再說些什麼了。 
  在頂樓的廚房,廚子對此漠不關心。如果那人不想吃,他就真的不想吃。過去四天來,送去的食物都原封不動,也許上帝餵養他呢。 
  「我敢打賭,這一定沒有你的鴿子肉餡餅好吃。」我說。 
  「你總是個美食家,亞歷山德拉小姐。」他咧嘴笑道,「你不在之後,這裡可冷清多了。」 
  我坐在一旁,看著他手指靈巧地掰開蒜瓣,比放債的人數銅幣還快。我的童年充滿了這個廚房的味道:黑胡椒和紅胡椒、生薑、丁香、藏紅花、豆蔻,還有我們自家的紫蘇磨碎後濃郁的香味。「給他準備一盤特別的東西,」我說,「一些讓他聞到香味就會流口水的東西。他今天也許會很餓。」 
  「也許他會死掉。」 
  他的口氣毫無惡意,更像是說出一個事實。我想起畫家剛來的那個春天的晚上,爸爸對他禮敬有加的情形,現在想起來很遙遠了。我記得我們大家都很興奮:有個真正的藝術家在我們的屋頂下生活,畫下我家的興旺發達。每個人都把它當成是家望隆盛的標誌,當成是我們的身份和未來的象徵。現在看來,這一切都過去了。 
  我讓伊莉拉和其他僕人留在廚房和廚子閒聊,自己走下樓梯,穿過後院,走到畫家的起居室。我不知道自己要尋找什麼。要是我現在遇到她,我會說些什麼呢?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以致整個事情變得一塌糊塗。 
  他的房門虛掩,裡面有一股霉味,散發出久無人居的氣息。天使和聖母非凡的畫像仍在外間的牆上,沒有完工的石膏有些剝落,如同遠古的遺跡。他用來擺放畫稿的桌子空空如也,牆上的基督受難木像也杳然無蹤。 
  要是沒有看到那冒著煙的鐵桶,我也許就不會受到困擾了。鐵桶在屋子的一角,當我轉身離開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一幅粗糙的畫面:一些彎曲的黑影在牆上攀援而上,直到天花板。但當我走近,伸手去觸摸它的時候,我的手被灼得猛然縮回;我這才去注意半埋在土裡的鐵桶。   
  《維納斯的誕生》第二十九章(2)   
  基督受難像沒有完全被火焚燬,它斷成兩塊,所以很難說究竟是他先將其折斷了再投入火爐,還是他被微弱的火焰激怒,將其拿出來在牆上弄斷了再投進去的。十字架已經變成一堆碎片,基督的雙腿也斷了,但釘子仍釘在足上。他的上半身痛苦地掛在十字架的碎片上。我小心翼翼地將其捧著,即使已然被毀,這塑像看起來仍充滿激情。 
  我伸手進去,把沒有燒燬的部分掏出來。上面的紙張只被燒掉一部分,有些還僅是頁邊被燒焦而已。我把它們帶到光線比較明亮的外間,輕輕地擺在桌子上。 
  它們可分成兩類,一類是我的畫像,一類是那些屍體的畫像。 
  我的畫像無所不在,在聖母像的草稿上,我的臉孔重複出現十次,二十次,姿態各不相同,但看上去無一例外地端莊且略帶揶揄。他費盡心思尋找恰當的角度來畫我的頭,還順便畫了一個直勾勾地望著看畫的人。這雖然不過是眼睛移動了幾個角度的彫蟲小技,但效果十分出色。這個年輕女子看起來是這麼咄咄逼人,她似乎是在對看著她的人進行挑釁,而不是歡迎他們的到來。 
  然後是那些屍體。最初是那個我已經見過的沒有內臟的男人,有數以十計的草稿畫著他外露的臟器。接著是另外一個人:這人因受絞刑而死,身體平癱在地上,似乎剛被人從絞索上放下來,脖子上勒印宛然,面部青腫,雙腿間還有便溺失禁的痕跡。 
  再接著是一些女人的畫像。有個側身躺著的老婦人,依然渾身赤裸,腹部的肌肉鬆弛低垂,一隻手舉起來彎在頭上,似乎在試圖保護自己免遭殺害。她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另外一隻手的角度很古怪,胳膊指的方向不對,似乎被打斷了。但最讓我吃驚的是一個較為年輕的女子。 
  她也是我見過的,赤裸的她仰面躺著,四肢張開。她就是為小禮拜堂的壁畫準備的畫稿上的那個女孩,平躺在她的擔架上,等待上帝顯靈,讓她起死回生。但現在再無這種還陽的可能了。因為在草圖中,她非但已經死去,而且屍體也被割開。她的臉因為痛苦和恐懼而扭曲,她的小腹被切裂撕開,在一團血肉模糊中有個很小但清晰的形狀,一個剛剛成形的胎兒。 
  「廚子說飯菜準備好了,亞歷山德拉小姐。」 
  瑪麗亞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我……我馬上出來。」我說,匆忙抓起那些畫稿,塞進自己的裙子。 
  「你在那兒找到什麼了?」在我們爬上通往聖器室的狹窄樓梯上,伊莉拉問。 
  「呃……只有幾張畫稿。」 
  「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她粗聲說,「多數僕人認為他已經瘋掉了。他們說他整個冬天都在畫著他們扔掉的動物屍體。廚房裡的人認為他已經被魔鬼附身了。」 
  「也許那是真的。」我說,「但我們仍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餓死。」 
  「好吧,不過你知道,你們不能單獨在那兒相處。」 
  「沒事的,他不會傷害我。」 
  「要是你錯了怎麼辦?要是他一時頭腦有毛病那怎麼辦?這與你無關,你現在有自己的家庭,你碰到的麻煩一支軍隊都解決不了。這些留給別人去做,他只是個畫家。」 
  她還記得那晚我發瘋一樣用自己的血作畫,她對我仍是心有餘悸。我腦子裡當然還想著那個年輕女子臉上的痛苦和恐懼。她和其他人臨死時被畫下,這決無可疑。想起他的時候,真是又痛苦又甜蜜。我想起第一天我對他的奚落,以及他憤怒而笨拙的回擊;我想起他替我畫像那天,他慢慢地、害羞地向我敞開心懷,像孩子般說到他的畫筆何以有如神助。不知何故,我覺得無論他變得多麼喪心病狂,他也不會傷害我。 
  至於我自己的家庭?這麼說吧,已經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溫暖了。我是局外人,對我來說,在痛苦中尋找一個知心的夥伴,也許是治癒寂寞的良方。 
  伊莉拉把托盤放在門邊,這樣剛烹飪好的肉香就會從門縫下面傳進去。一個餓了幾天的人聞到這香味會怎樣呢?我無法想像。 
  「你的飯菜在這裡。」她扯開嗓子叫道,「廚子說你要是不把這些吃掉,他就不送飯了。這裡有烤乳鴿,有美味的蔬菜,還有一瓶紅酒。」她又敲敲門,「最後的機會了,畫家。」 
  然後她的腳步重重踩在石階上,砰砰地走下樓梯。她在下面停下來,抬頭望著我。 
  我等著。過了好一會兒還是靜悄悄的。門後終於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拉開門閂,把門打開一道縫兒,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彎下腰去拿起托盤。 
  我從陰暗處跳出來。他被我嚇了一跳,走回房間,試圖把門關上,但他手裡歪歪斜斜地端著托盤,動作已經不再協調了。我把腳伸在門縫中,將自己擠進去。他跌跌撞撞地後退,托盤和裡面的飯菜脫落,紅酒潑在牆上,劃出一道拱形。門在我身後砰然關上。 
  我們兩個都在裡面。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章(1)   
  他任由托盤跌落在黑暗中,像一隻蟑螂般摸索著穿過聖器室,走進小禮拜堂。 
  然後我隨著他走進禮拜堂。 
  房間裡面充滿了便溺的臭味。我猶疑著不肯舉步,直到眼睛適應了黑暗。祭壇被線圍起來,腳手架還是那樣擺著,但四處掛著帆布和布條。桌子上的擺設還是工作的樣子,一切都井井有條。旁邊立著一面凹面鏡,和爸爸書房那個一樣,白天視線變得模糊時,可以用來收集散射進來的微光。更遠的角落擺著一個提桶,上面胡亂掩著蓋子,我猜想臭氣就是從那兒發出來的。 
  現在我看到他了。他倚著牆,坐在地上,蜷縮在屋角。我溫柔地向這只困獸走過去。儘管之前口出狂言,現在我還是很害怕。我在他身前幾尺遠的地方停下來。想到那長著我的臉孔的聖母和那些掏空內臟的屍體,我張開口,卻不知道應該先說什麼。 
  「你知道他們在廚房裡怎麼稱呼你嗎?」我聽見自己說,「小鳥。他們用這個稱呼來取代畫家,以對你的天賦表示尊敬和畏懼。他們認為你入夜的時候,會從窗口飛出。廚子相信這是你為什麼不吃他的飯菜的原因,因為你在其他地方有更好的美味。」 
  他沒有任何表明在聽我說話的暗示,而是雙手交叉放在腋窩下,眼睛緊閉,微微抖動著。我邁上幾步,坐在地板上,石頭的冰涼穿透我的裙子。他看起來是那麼孤獨,那麼寂寞,以致我想用溫言軟語來暖和他的心窩。「在我成長的過程中,人們口耳相傳的是我們城市的美麗,還有一個藝術家的故事,他是科西莫·梅第奇的畫家,叫做菲利波。」我柔聲說,「你見過他的畫作。他筆下的聖母是那麼平靜,讓人們覺得他的畫筆一定充滿了神聖的靈性。他畢竟是個修道士。但又不全是。在某些夜晚,他會放下畫筆,去追逐那些勾起他情慾的女人。偉大的科西莫·梅第奇對此十分惱怒,每當入夜,就把他鎖在工作室中。但次日清早,他進去的時候,發現門窗洞開,被單繫在一起,菲利波不見了。自那以後,他又把鑰匙交給了菲利波。無論菲利波有什麼舉動,他全盤接受,即使他並不理解或者並不贊成。」 
  「體內有如此慾火,有時候一定會很難受。我想它一定影響到你的行為,而你對此茫然不覺。」 
  我看到他渾身發抖。 
  他搖搖頭,但眼睛突然睜了一下。看來他尚未準備好。我記得為了畫好小禮拜堂中的天堂,他攀爬在天花板下面,在火焰的炙熱中畫著格子。那時他精力充沛,眼光銳利。天啊,他到底怎麼了? 
  「在這屋子裡,我也許是和你說話最多的人,」我說,「但我甚至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一直以來你都叫『畫家』,我就是把你當成畫家看待的。除了知道你下筆如有神,遠遠比我有天分之外,我對你一無所知。你病了?是不是又發熱了?」 
  「不。」他聲細如蚊,「我不熱。我冷,很冷。」 
  我伸手去摸他,但他猛然後縮,我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痛苦。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麼了。」我溫柔地說,「但不管怎樣,我都能幫助你。」 
  「不,你不能幫助我。沒有人能幫助我。」接著又沉默了,然後他低聲說,「我被拋棄了。」 
  「被拋棄了?誰拋棄了你?」 
  「他,上帝!」 
  「怎麼這麼說?」 
  但他只是猛烈地搖著頭,緊緊地將手臂環繞在胸前。令我害怕的是他開始哭泣了,他渾身發僵地坐在那兒,淚水從他臉上緩緩滑下,好像聖母的塑像奇跡般流下血淚,讓那些猶疑不決的人恢復了信仰一樣。 
  「哦,對不起。」 
  現在他開始看著我了,這個畫家,這個來自北方的年輕的害羞的男子似乎不見了,我看到的只有他眼裡無盡的悲傷和恐懼。 
  「啊,告訴我,」我說,「告訴我,沒有什麼事情值得害怕到不敢說出來的。」 
  在我身後,門口處,我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一定是伊莉拉。我在這兒太久了,她一定憂心如焚。 
  我回頭看著她,她對我使了個眼色,我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我轉過頭來。她退了出去,把門關上。 
  他仍巋然不動。我冒險從裙子裡把那些畫稿掏出來,選了幾張擺放在托盤旁邊的地面上;於是那個男人的內臟緊挨著殘存的烤肉。「我知道很久了,」我柔聲說,「我剛去了你的房間,我都看到了。你不敢說出口的就是這些?」 
  他打了個冷戰。「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突然嚎叫起來,「我沒有傷害他們,我沒有傷害任何人……」 
  這次我走向他,如果說我所做的於禮不合,我自己可不會同意。沒有比這更正確的舉動了,我輕輕抱住他。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呻吟,但我分辨不出這究竟是因為痛苦,還是因為絕望。他的身體像屍體般冰冷僵硬,而且他很瘦,我幾乎能隔著他的皮膚摸到他的每一塊骨頭。 
  「告訴我,畫家,告訴我……」 
  他聲音低沉,似乎在尋找恰當的措辭,斷斷續續地說著:「他說人類的身體是上帝最偉大的作品,而要理解它,你必須瞭解其內部結構。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學會栩栩如生地將人們畫出來。不只是我一個,我們有六七人,每天晚上在聖靈醫院的一個房間碰頭,就在教堂旁邊。那些沒人認領的、或者被處死的罪犯的屍體屬於這座城市,他說。他說上帝會理解我們,因為我們的藝術將再現他的光榮。」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章(2)   
  「他?『他』是誰?」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很年輕,但他什麼都不會畫。有一次他們帶來一個男孩,十五六歲的樣子。他因為頭腦有某些疾病而去世,但他的身體完好無損。他說他太年輕了,一定還沒有被腐蝕過。他說他可以成為我們的耶穌。我準備把他畫到壁畫上去。但我還沒有畫好,他已經製作好他的基督受難像。用白色的雪松木雕成的,那雕像太完美了,太生動了,你能看到他的每一片肌肉和筋腱。我相信他就是基督,我不能……」 
  他搖著頭。「我再也不到那兒去了。它徹頭徹尾是一個謊言。那個房間裡沒有上帝,但有其他東西。誘惑的力量。軍隊來了之後,他走了,消失了。沒有新的屍體運到那個房間。那房間關上了。人們在談論城市裡發現的屍體。我們的屍體……」他搖著頭,「在房間裡的不是上帝,」他很憤怒地重複說,「那是魔鬼。人類的身體是他的秘密,是他的作品。我們根本不應該瞭解它,只能崇拜它。我抵受不住誘惑,試圖去瞭解它。我沒有聽從他的命令,所以他拋棄了我。」 
  「啊,不,不……這是薩伏那羅拉說的,你別這麼說。」我說,「他希望人們心存敬畏,擔心上帝會離他們而去。這是他玩弄他們於股掌之間的方式。瞭解上帝的奇跡怎麼可能是邪惡的呢?」 
  「你不懂的。」他緊緊合上眼,重複了一次,「已經完了,完了……我直望著太陽,眼睛被灼傷了。我再也不能畫畫了。」 
  「不是這樣的,」我柔聲說,把手伸向他,「我看過那些畫。它們那麼逼真,不可能是邪惡的。你在寂寞中迷失了,把自己逼向了絕望。你現在只需相信你的眼睛依然銳利準確,那麼你就會看到的。畫家,把手給我。」 
  他顫抖著嗚咽了好一陣,慢慢地把手從腋下抽出來,手心朝下,向我伸來。我抓住了它們,但他發出一聲尖叫,似乎我的手灼傷他了。我拉住他冰冷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雙手。 
  啊!用盡我全部的溫柔也是不夠的。他掌心有兩個巨大的傷口,一邊一個黑洞,血凝固了,傷口邊緣的肌肉腫大,已經受到感染了。那兩個洞顯然是釘子釘的。我想起了那天夜裡我的迷狂,肉體上的痛苦似乎可以減輕精神的折磨。但我的傷口不過是一次意外,沒有他傷得深,也沒有像他那樣迷失心智。 
  「啊!老天爺。」我倒抽一口冷氣,「你怎麼可以對自己這樣殘忍?」 
  絕望像一股毒霧,滲進他的體內,填滿他的嘴巴、他的耳朵和他的眼睛,令他的靈魂窒息。現在我真的害怕了,因為再也不清楚它是否會傳到我身上。 
  「你是對的。」我安靜地說,從他身邊挪開,現在我說的話更多的是出於下意識而不是理性,「你犯罪了,但犯的不是你認為的那種罪。是絕望,絕望就是一種罪。你看不到,因為你撲滅了體內的激情;你無法畫畫,因為你沉溺在自殘中。」 
  我站起身來。「你什麼時候這樣對待自己的?你的壁畫畫得怎麼樣了?」我厲聲說。 
  他依然坐著不動,眼睛望著地面。 
  我粗暴地拉著他。「你太自私了,畫家。當你有天分的時候,你不肯和人分享它;現在它離你而去了,你竟然為之驕傲。你不僅是擁抱了絕望,你還對希望犯下了罪行。你罪有應得。」 
  我拉著他在禮拜堂裡面走著,直到祭壇左邊的牆壁前。他毫不抵抗,似乎他的身體是被我控制著的。不過我聽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來,讓我看看,這些神聖的作品。」我說。 
  他直勾勾地望著我好一陣。那一刻,我在他的絕望中看到了某些東西,一種對我的認可,甚至是一種理解。他走過去,解開繩子,讓第一塊帆布滑落下來。 
  那天光線並不好,所以我很難充分地解釋為什麼我會那麼震撼。當然,我原來預期看到的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但相反,我被它的美麗驚呆了。 
  新畫好的壁畫在牆上放出光芒:聖女加大利納的一生被分成八個部分,她小時候、在她父親的家裡、她在田里遇到的奇跡,在這些場景中,她嫻靜婀娜的畫像色彩鮮明,呼之欲出。和他畫在牆上的聖母一樣,她看起來不僅體現了上帝的祥和,還有一種全然屬於她自己的、非凡的、人性的親善。 
  我注視著他,他又陷入了自己的痛苦中。我自己走向旁邊的祭壇,解開繩索,讓帆布緩緩滑到地面上。第二面牆上畫著她從凱旋到死亡的故事。就是在這裡,開始滲透著一絲異教的痕跡。 
  這個聖女加大利納在她等待被處決的修道室裡面,那個莊嚴的地方透露出躁動;在最後的場面中,由於刑車遭到破壞,她被拖向劊子手的利劍,她瞪著看畫人的眼睛,臉上滿是恐懼,讓我想起畫稿中那個年輕女孩的痛苦。 
  最後一塊帆布遮住了祭壇的後壁,也遮住了上方拱形的屋頂。我走過去,絞盤很重,我在轉動的時候覺得肩膀在流汗。 
  後壁畫著一群天使,他們伸展的翅膀輕若無物,羽毛的形狀既來自鴿子和孔雀,也來自無數想像出來的天堂中的飛禽;他們仰望著掌管天國的天父。 
  天父理所當然處在天花板的中央,壯麗非凡地坐在金色的寶座上,閃爍著奪目的光芒,一群飄飄欲仙的聖徒環繞在他身邊。魔鬼在他的座位上張牙舞爪,脖子上長著三個頭,每個頭上都有蝙蝠羽毛製成的光環,他手裡抓著基督和聖母,張開嘴巴,作勢往他的犬牙中塞去。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一章(1)   
  我們將他帶到爸爸的馬車上,他沒有大驚小怪。他看起來對我們的厚待感激不盡。我給媽媽留了一封信,信中告訴她,我在小禮拜堂發現畫家病了,把他帶到我家養病。 
  不管怎麼說,事實如此。我們把他從教堂扶下來,走到院子裡。剛一照到陽光,他似乎就崩潰了:他的身體劇烈抖動,牙齒不斷上下撞擊著,甚至讓人覺得這會將他的頭骨敲碎。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身體突然癱下去,我們不得不讓人將他背下最後的幾節樓梯。 
  馬車駛出大門時,天已經差不多黑了。我坐在後面,伊莉拉駕著馬車。她很緊張,我想我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她說,現在可不是現身街頭的好時機。入夜之後,薩伏那羅拉那些年輕的鬥士就會冒出來,在城裡逡巡著執行他們的宵禁令,萬一被他們碰到,可就有好戲看了。 
  他們在宏偉的斯特羅齊大宅的一側把我們攔住。他們搬了一塊巨大的基石當臨時路障,大約有20來人,在街道上散開。他們的裝束很髒,打扮成天使的樣子更是沐猴而冠。年紀較大的一個走出來,伸手示意我們停下,「晚上好,神聖的佛羅倫薩婦女們。這麼晚了,你們還上街幹什麼?」 
  伊莉拉朝他鞠了一躬,以符合她的奴隸身份,說:「晚上好,先生。我家小姐的哥哥生病了,我們把他帶回家治療。」 
  「你的病人在哪裡?」 
  她指了指馬車後面。 
  他們朝我這邊走來。我坐在馬車中,畫家身上裹著毛毯,趴在我膝蓋上睡著了。他們中有人把毛毯拉開,另外一個用手裡的棍子去捅他。 
  他猛然醒來,從我懷裡抽身坐起,神經兮兮地爬向車廂裡面,逃離他們。「別靠近我,別靠近我。我身上有魔鬼。他把基督吃掉了,會把你也吞下去的。」 
  「他在說什麼?」那個男孩的鼻子和他手裡的棍子一樣尖,做出準備再捅一下的姿勢。 
  「你沒聽懂這種聖徒使用的語言嗎?」我粗魯地說,「他在用拉丁文讚美上帝的仁慈,以及我們的救世主的愛。」 
  「但他為什麼提到魔鬼?」 
  當然,得感謝薩伏那羅拉,這些天來,是他讓魔鬼比上帝更加出名。「他說在虔誠者的幫助下,上帝的仁慈和厚愛會將魔鬼逐出佛羅倫薩。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了,我哥哥是那修道士的追隨者。他將要在聖馬可修道院舉辦他的就職儀式。所以我們得把他接回家,讓他在儀式前痊癒。」 
  那男孩躊躇了一下,向前邁了一步,他的鼻子嗅出畫家根本就不像修道士。 
  「別動他,小姐。」伊莉拉在車廂前面急躁地大聲說,「他要是動了,會弄破癤子的。那些膿會傳染。」 
  「癤子?他得了癤子?」手裡握著棍子那個男孩匆忙跳開。 
  「你為什麼不早說明?」領頭的那個傢伙發話了,「你們都別靠近他。你們這些女人,帶他離開這裡。還有,在他治癒之前,別讓他靠近任何修道院。」 
  因為害怕受到傳染,他們趕緊把路障搬開,伊莉拉抓住韁繩,馬車朝前衝去。畫家抓起毛毯把自己裹住。 
  「哇!當心你的皮膚,」她看見我爬到她旁邊,說,「我可不想碰到任何膿液。」 
  「癤子!」我哈哈笑著,「我們神聖的軍隊什麼時候怕起癤子來了?」 
  「自傳染開始的時候,」她咧嘴笑著,「麻煩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已經得了。沒有人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謠言說法國人在陰道裡射精的時候,把這個留給了佛羅倫薩。開始是從妓女那裡傳出來的。過去只有婦女才得這種病,它被視為魔鬼的疾患;但現在那些信徒也開始起泡流膿了,人們說上帝在考驗他們的耐心,好比……聖經中那個散佈瘟疫的人叫什麼名字來著……」 
  「約伯。」我說。 
  「約伯,對,是這個。不過我敢打賭,約伯可沒得過像法國人的癤子這樣的病:腫得像個大球,發熱流膿,就如地獄的傷痛,還會留下肥大的疤痕。」 
  說完之後,她作勢讓我回到車廂去,然後拉起韁繩,於是當黑暗慢慢籠罩這座城市的時候,馬兒跑得更快了。 
  柯裡斯托佛羅和托馬索的坐騎不在院子裡,他的房間也沒有燈光。我下令讓馬伕把畫家背到我臥室旁邊的工作間。我們在那兒為他搭了一個地鋪,解釋說他是我家的神職人員,他生病了,但我父母不在家。 
  把他安頓好之後,我喚來馬伕的哥哥照顧他。他是個粗壯的年輕男子,天生耳鼓受損,這讓他顯得比實際上更加魯鈍,也使得這個體雄力壯的啞巴性子柔和。伊莉拉教導他如何把畫家的衣服解開,給他洗澡。她從自己的房間取來了藥罐,那是她媽媽留給她的。她媽媽的秘方能像治癒他的手一樣治癒他精神的創傷嗎? 
  他們扶他坐在靠椅上,他身體前傾,眼睛盯著地面。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你現在安全了,」我說,「我們會照顧你,治好你的手,讓你覺得好受一些。在這裡,沒有人會對你不好,知道嗎?」 
  他毫無反應。我抬頭望著她,她朝我作了個手勢,指指房門。 
  「……要是他哭鬧起來?我們會把他弄暈。但不管怎樣,他得先清洗乾淨,填飽肚子,然後你才能靠近他。你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編些神奇的故事來應付你丈夫。因為我還不知道他會怎麼對待你這個神聖的廢物親戚。」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一章(2)   
  說完之後,她把我推出房間。 
  起初幾天很糟糕。家裡人雖然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私下裡的流言飛語卻不斷。對畫家來說,他像個白癡那樣躺著,不言不語,然而這也是他自己反抗的方式。雖然他同意伊莉拉和菲利波給他擦洗身體,包紮手心,但他仍不願進食。 
  「他的手指能動彈了,也許他還能畫畫;不過沒有人能預見到他的命運。還有一件事情,這裡沒有我認得的藥物可以用來治癒他。如果他還不吃東西,只會比失去信仰死得更快。」 
  我徹夜無眠,傾聽著他的動靜。黑暗中不時傳來他痛苦的痙攣的聲音,那聲音充滿了絕望,似乎世間所有的痛苦都由他一人來承受。我在他門口碰見了伊莉拉,伊莉拉不肯讓我進去。 
  「但他這麼痛苦,我想我能幫助他。」 
  「你最好幫幫你自己,」她憤怒地對我說,「你丈夫要休掉你,只需一個借口;但你卻需要用一生來證明忠誠。他的僕人會出賣你,整個醜聞會像導火索似的引爆你們的生活。回到你的房間去,應該照顧他的人是我,不是你。」 
  因為她的話讓我害怕,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晚上,他的叫喊聲緩和了一些。我等待伊莉拉來照料他。她也許太累了,或者睡得太死了。我擔心他的叫聲會把所有家人吵醒,便溜出去察看究竟怎麼回事。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二章(1)   
  屋子裡燃著一盞小油燈,微弱如同那晚小禮拜堂的燭光,油漆的味道和我繪畫用的工具散落在四處。他躺在床上,眼睛瞪著上方,悲傷和空虛如一湖死水包圍著他。 
  我走過去,低頭朝他微笑。他臉上淚痕宛然,但已經停止了哭泣。「你好嗎,畫家?」我柔聲說。 
  他看到我了,但視而不見。 
  我在床邊坐下來。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很難看;綁帶乾淨而整潔,但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能重新執起畫筆。 
  既然不再有圖像,那麼起作用的只能是言語。 
  「我給你帶來了一些東西,」我說,「如果魔鬼將要吞噬你,你也許可以聽聽其他人如何和他進行搏鬥。」 
  我拿出那本他發出叫喊聲的時候我正在看的書。我從《地獄篇》的第一章讀起,那兒有絕望的森林和令人恐懼的野獸,但終究從一座陽光照耀的山峰,看到一絲希望的殘跡。 
  我停下來吸了一口氣,瞟了他一眼,發現他雙眼緊閉。「你並不孤獨,你知道。」我說,「很多人在生活的某個時刻,會覺得世界充滿了黑暗,好像他們從上帝手中脫落,墜向下面的岩石。我相信但丁也有過這種體驗,他那特異的稟賦,讓他更加痛苦,也許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吧。但既然他能夠找到解脫的辦法,我們也一定能夠。」 
  實際上,我和我丈夫一樣,經常覺得自己死後會下地獄,而不是上天堂;但在某些時候,總有一些光芒溫暖我的靈魂。我現在試圖將它們找出來,希望也能溫暖他的靈魂。 
  「小時候,」我一邊思索,一邊說著,以免陷入沉默,「我認為上帝是陽光。當加百列和聖母說話的時候,他的話如同一束光芒,射進了她的心裡。那時,我常坐在凳子上,等著陽光在某個時刻穿進窗戶,也研究玻璃如何折射陽光,將其散射在地板上。我認為這是上帝將他自己化身為縷縷仁慈的光線投射下來,每一束光線自身都包含了整個世界和上帝。我記得這個想法曾讓我很興奮,總是止不住要去想它。後來,我在但丁的《天堂篇》中也發現了類似的說法……」 
  我仍在尋思著,但他開始說話了。 
  「不是陽光。」他平靜地說,「對我來說,不是陽光。」 
  「那是寒冷。」他遲疑著說。 
  「寒冷?」我說,「怎麼可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這些話他已經想了很久,只等著一吐為快。 
  「那是寒冷。在修道院,有時候,風從海面吹來,冰冷徹骨……它會凍僵你的臉。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厚,我們無法打開門去尋找燒火的木頭。那晚他們讓我挨著火爐睡。我很小,很瘦,像一塊樺樹皮那樣瘦。但火爐熄滅了。 
  「伯納德神父把我帶到他的修道室……他是第一個給我筆和紙的人。他已經很老了,眼睛看起來像在哭泣,但他從不悲傷。在冬天,他的毛毯比其他修道士的都少,他說他不需要,因為上帝溫暖他。」 
  他的喉嚨說干了,嚥了一下口水。 
  「但那夜,即使伯納德神父也覺得冷。他讓我睡在他身邊,用一張獸皮把我包起來,將我擁在懷裡。我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雪也停了。我很暖和,但他渾身冰涼。我摸摸他,發覺他身體僵硬。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從床下拉出他的箱子,把裡面的紙張拿出來,蓋在他身上。他臉上帶著微笑。我知道他死的時候,上帝一定在他身邊。現在上帝在我心裡,因為伯納德神父,我會永遠溫暖。」 
  我從自己的畫桌上拿來紙和削尖了的粉筆石,這原是為他身體復原之後作畫準備的。我將它們放在他的膝蓋上。 
  「我想看看他的樣子。」我緩緩地說,「畫他,畫你的修道士給我看。」 
  他低眼看看畫紙,又看看自己的雙手,我看到他的指尖在跳動。他掙扎著坐起身來,伸出右手,放在那塊圓鼓鼓的粉筆石上,試圖用手指抓起它。我看見他的手痛苦地收縮著。我把書放在他的膝蓋上,當成畫紙的墊板。 
  他看著我,臉上滿是絕望的神情。 
  我狠下心來不理他的疼痛,說:「他把他的溫暖給了你,畫家。至少,你在死去之前,也該為他做件事吧?」 
  他的手開始在畫紙上挪動起來。剛畫下一條線,就滑開了,粉筆石從他手中跌落在地板上。我把它撿起來,塞回他的掌心。我用雙手輕輕地把他的手包起來,手指放在他的指縫中,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口。他開始畫畫了,我用自己的雙手讓他的手穩定下來,他吁了一口長氣。我握著他的手,讓他引導著畫下開始幾筆,一張臉的輪廓在我們筆下露出來。過了一會兒,我感到他自己的手指抓緊了,於是把自己的手挪開,看他強忍著痛苦把人像畫完。 
  紙上出現了一張老人的臉,他合上雙眼,嘴角掛著微笑,雖然它沒有放出上帝慈愛的光芒,卻也沒有表現出被凍僵的虛無。 
  他畫得很費勁,完成之後,粉筆石從他手裡跌落下來,他的皮膚因為疼痛而變得灰白。 
  我在桌子上掰碎了一些麵包,放在甜酒中浸軟,然後放在他唇邊。 
  他張開口,慢慢咀嚼著,伴隨著幾聲輕微的咳嗽。我等他嚥下之後,又餵了他一些。一點點、一小口一小口地餵他。 
  最後他搖搖頭,吃得太多他反而會噁心。「我很冷。」他終於說,雙眼緊閉,「我又冷了。」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二章(2)   
  我爬上床,躺在他身邊,將手臂伸到他頭下;他背過身子,蜷成一團,好像一個在我掌握之下的小孩。我張開身體貼著他,我們就那樣躺著,他在我懷裡慢慢暖和起來。過了不久,我聽到他的呼吸平緩了,覺得他的身體軟軟地靠著我。我感到十分祥和,十分快樂。要不是因為太過害怕,也許我也會睡著。我想我也許應該就這樣躺著,直到清早,趕在家人醒來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開始偷偷動起來,輕輕地把自己的右手從他頭下抽出來,這樣就能走開了。但這個動作擾動了他,他輕聲呻吟,在睡夢中翻過身子,頭和左肩壓在我手臂上,另一隻手抱住我的身體,令我動彈不得。 
  我想等到他習慣了這個姿勢再做打算。在油燈微弱的光芒中,他的臉緊貼著我。飢餓讓他變得瘦削的同時,也使他的皮膚幾乎變得透明。他呼出的熱氣噴在我臉上,我能感受到他肺部的起伏。他的皮膚透著甘菊和其他花草的香味,他呼出的氣帶著甜酒的味道。有一次,丈夫離家的時候,在門口親了一下我的臉頰。那是我一生中僅有的一次來自男人的親吻。 
  我彎了彎身子,讓自己的臉和他貼得更近,他的呼吸溫暖而甜蜜。這次靠近他沒有令我發抖,相反,讓我更加大膽。他的身體很乾燥,我甚至能看到他皮膚上的裂痕。我把手指放在嘴裡,弄濕它們。我的唾液滾燙,內中有種隱秘的慾望。我讓指尖輕輕滑過他的嘴唇,碰到他的瞬間,一股觸電的感覺直傳到我的下身,就像初夜我丈夫進入我的體內那樣刺激。我的心怦怦地跳著,如同那個下午,我滿心期待上帝在陽光的照耀中顯身,但沒有見到他。不是所有的溫暖都來自上帝,有些必須你自己去尋找。我的手指從他的臉撫摸到他的脖子。他們給他穿的衣服對他瘦削的身形來說太大了,因此他的肩膀裸露著。我的指尖是最好的毛刷。我記得那夜,在黑暗中我自己的血畫出的線條令人興奮的明亮,我想像著有顏色從我體內流出,流在他身上,他的皮膚在我指尖下露出一些靛藍或者深紅的顏色。他的身體發熱,我的撫摸似乎打擾到他睡覺了,他發出一些喃喃的聲音。我的手指停下來,旋轉著,然後又動起來。深紅色變成赭色,變成深紫色。很快他身上就色彩斑斕了。 
  我把嘴巴靠向他。我的嘴唇和他的碰上了,它的豐潤讓我體內熾熱不已。我感到他又有了反應,他呻吟著,把嘴巴張開,我的舌頭滑了進去。 
  他太瘦了,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個小孩。我在他身上廝磨著,我們的身體相碰的時候,我感到他的陽具勃起,抵在我的大腿間。我體內的慾望開始被點燃,我想將它撲滅,卻無能為力。我的整個生命現在全繫於一念之間,如果我還清醒著,我會怎麼做呢?我會再次親吻他,還是一把將他推開? 
  但我沒有做決定。因為他開始動了,壓在我身上,回吻著我,他笨拙的舌頭充滿了渴望,充滿了他的味道。突然間我們緊緊相擁,翻滾著,摸索著,喘息著。我體內慾火如焚,皮膚灼熱。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來得那麼快,他雙手笨拙地在我身體上摸索著,當他試圖插入我的陰道時,我分辨不出感覺到的是驚怕還是快樂,只知道自己發出了一聲叫喊,聲音高得要驚醒所有人。 
  我只知道,我在拉起裙子引導他進入我的體內時,他第一次張開雙眼,我們在那一瞬間對望,不再假裝不知道正在發生的事情。看到他眼裡的深情,我認為不管這件事錯得多麼厲害,它也不是邪惡的;就算人們不會原諒我們,但上帝一定會寬恕的。 
  完事之後,他躺在我身邊,渾身繃緊,似乎我給了他第二次生命;我緊緊抱著他,像一個孩子般喃喃說出一些讓他擺脫恐懼的話。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三章   
  我在房間裡擦洗身體,腦海裡的許多事情糾纏在一起,如一團亂麻。 
  「……你去哪了?」 
  我轉過身說:「天啊,伊莉拉,你嚇死我了。」 
  她眼裡好像要噴出火來,瞪著我: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暈紅。我整理好裙子,垂下眼睛。「我……呃……我設法餵他吃東西,喝了一點酒。他現在睡著了。」 
  她猛然抓住我的肩膀,搖晃起來,我被她嚇得尖叫起來。 
  我看著她,她正對著我的眼光,似乎不相信她所看到的一切。 
  「伊莉拉,」我說,「我……」 
  「別對我撒謊。」 
  我說到一半就無言了。 
  她再次搖著我,然後突然鬆手。「我對你說什麼你完全沒聽進去嗎?你以為我這麼做是為了自己好?」 
  她抓起我放在盆子裡的那塊法蘭絨布,放在水裡浸濕了,然後脫下我的裙子,像一個母親給不聽話的孩子洗澡那樣,抹著我的乳房、我的小腹,給我擦洗雙腿和陰部,甚至還伸進我的體內。我被弄痛了,而且心裡害怕,開始哭起來,但她毫不理睬。 
  她終於替我擦淨身體,把那塊法蘭絨扔進盆裡,擲給我一塊乾毛巾。她在一旁看著,我陰鬱地擦乾自己,哽咽著,啜泣著,試圖掩蓋內心的羞愧。 
  「你丈夫回來了。」 
  「什麼?哦,我的天!什麼時候?」我慌亂地問。 
  「差不多一個小時前。你沒有聽到馬叫的聲音?」 
  「沒有,沒有。」 
  她重重哼了一下,說:「可我聽到了。他問起你了。」 
  「你跟他怎麼說?」 
  「我說你很累,在睡覺。」 
  「你告訴他了嗎?」 
  「告訴他什麼?沒有,我什麼都沒說。但我肯定他的僕人遲早會說的。」 
  「那好,」我強作鎮定地說,「這樣吧,我明天會跟他解釋。」 
  她瞪著我好一會兒,惱怒地搖搖頭。「你不懂的,你懂什麼?老天!你媽媽和我怎麼都沒有教你呢,女人不能像男人那樣縱情聲色,不能這樣的,這會毀掉你的。」 
  我現在很害怕,突然間覺得,這些本來與我無關的東西開始作祟了。「他告訴過我,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我憤憤地說,「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啊,亞歷山德拉,你怎麼這樣笨?你沒有生活,你和他不一樣。他喜歡在什麼時候做愛、和誰做愛都可以,沒有人會譴責他。但人們會指責你。」 
  我抬起頭,安靜地說:「不過是碰巧發生了。」 
  「不過是碰巧發生?哈……」她半是發怒,半是譏笑地說,「是的,事情總是這樣的。」 
  她搖頭歎氣,十分惱怒,好像她面對的是一個小孩,跟她說著反覆說過幾百次的事情。她緊張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最後停下來,轉向我。 
  「它出來了嗎?」 
  「什麼?」 
  「它出來了嗎?」她搖頭說,「亞歷山德拉,如果你在處理日常生活的事情上有你唸書那麼聰明,你就能夠統治這座城市了。他有在你體內射出一些液體嗎?」 
  「我……呃,我不是很清楚,也許有吧,我想。」 
  「你上次來月經是什麼時候?」 
  「我不記得了,十天前吧,也許是兩個星期前。」 
  「你丈夫上次和你做愛是什麼時候?」 
  我低頭不語。 
  「亞歷山德拉,」她過去很少對我直呼其名,但現在她太激動了,「我得知道。」 
  我抬頭看著她,又開始哭起來。「自……自從新婚之夜就沒有了。」 
  「啊!老天爺。好吧,他得再來一次,要快。你能做到嗎?」 
  「我想可以吧,我們很久沒提起這個了。」 
  「那好,現在就和他提,並且和他做。從現在開始,如果沒有人陪著你,你不要在房間裡探望那個畫家。聽見我說的了嗎?」 
  我輕輕聳聳肩,她再次擔心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她粗魯地把我拉在懷裡,緊緊擁著我,像一隻母雞般在我耳邊咯咯地歎息著。我知道,如果說她給了我什麼的話,那一定是勇氣。 
  「傻瓜,傻女孩。」她在我耳邊喃喃說,然後鬆開手臂,撫摸著我的臉頰,把我臉上的頭髮抹到後面去,仔細端詳著我。「你終於做了?感覺怎麼樣?你聽到琴弦顫抖的甜蜜了嗎?」 
  「我……還沒有。」我低聲說,雖然我知道自己確實有某些感覺。 
  「這麼說吧,那是因為你得多做幾次。他們學得很慢,男人們。不過,你首先得找到自己的快樂,你能做到嗎?」 
  我神經兮兮地笑起來,「我不知道,我……我想可以吧。不過……我不懂,伊莉拉。你到底在和我說什麼?」 
  「我在告訴你,如果你要不守婦道,那麼你得比那些循規蹈矩的婦女更懂得做愛。這是你惟一能比她們做得好的地方。」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四章(1)   
  他坐在桌子旁邊喝著酒看書。我們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見面了。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變化,不過那天早上,我在鏡子前面端詳自己的時候,可沒發現有什麼不同。另一方面,他已經變了。他的嘴唇更加圓潤了,看起來不像以前那樣愁容滿面;他的皮膚也更有光澤了。兩個男人在一起,通常年輕的會變得疲憊不堪,而年長的則會容光煥發。他向我問好,我坐在他對面,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他擺了擺手。「你已經治好你的……憂傷了嗎?」 
  「是的,」我說,隔了一會兒才說,「我一直在畫畫。」 
  他揚起雙眼,我發誓他眼裡閃爍著快樂。「那就好。」他又看起他的書來。 
  我想我再也找不到這麼好的開場白了。「先生,我有話要跟你說。」 
  「什麼事?」 
  「家裡有個客人。」 
  我淡淡地說,將其描繪成一個有關藝術和美的故事:那個畫家天才橫溢,但他恐怕再也不能作畫了。我盡量裝作若無其事,不過我知道,我表現得比原來估計的要緊張。他一直看著我,甚至在我說完之後,他也是默默地看著我。 
  「亞歷山德拉……你記得我們的第一次對話,是嗎?在我們的新婚之夜。」 
  「是的。」 
  「那麼你應該記得,那時我對你提出一些要求,我記得你都答應了。其中有一個要求就是你要小心行事。」 
  「沒錯,但是……」 
  「你真的認為這麼做很謹慎嗎?在夜裡,用馬車拉著一個半瘋的男人穿過半個城市,把他帶到家裡,而你丈夫不在家;然後你把他安頓在你隔壁的房間?」 
  「他病了……」我猶疑著。我知道這毫無意義。「對不起,」我說,「我知道這會危及你的安全,即使他不是……」 
  「他是什麼不是什麼根本無關緊要。亞歷山德拉,問題是別人怎麼看待這件事。親愛的,這座城市現在就是這樣的,事實怎麼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怎麼看待它。你那麼聰明,應該和我一樣清楚的。」 
  這下我又啞口無言了。 
  「他不能留在這裡?」我過了一會兒說,使它聽起來好像是在表達我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詢問他的意見。 
  「不能,他不能留下來。」 
  「我……呃……我認為他的病情總算有點起色,這樣的話,他興許會想著回到我父母的家裡去。他的工作已經完成了,他是個出色的畫家,柯裡斯托佛羅。」 
  「我相信我會。」他啜了一口紅酒,「現在我有些話要和你說,」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昨天我有兩個熟人被逮捕了,人們懷疑他們有不道德的性行為。有人在新聖母堂的檢舉箱揭發他們。」 
  「他們會有什麼下場?」 
  「他們會被嚴刑拷打,直到招供。然後會讓他們供認出更多有牽連的人。他們兩個都不可能直接把我供出來……但你知道,這些事情就像抽絲剝繭,很快就會真相大白的。」 
  不消說,我的行為不軌惹惱了他。「好吧,先生,我們應該找到一個辦法,以便更好地保護你。」我遲疑著說,「要是你妻子懷孕了,會不會有助於你維護名聲?」 
  他臉上帶著挖苦的微笑,說:「這當然會讓我高枕無憂。可是你沒有懷孕。」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是的,」我說,「我會的。」 
  我站起來,慢慢傾下身體,在他前額輕輕親了一下,然後回到自己的臥房去。 
  和第一次不同,他沒有立即離開。相反,我們幾乎是耳鬢廝磨地一起坐了一會兒,吃了些點心,談談藝術,談談生活和國家大事。 
  「薩伏那羅拉會從命嗎?」 
  「設身處地想一想,亞歷山德拉。假如你是這個城市無可爭議的領袖,佛羅倫薩將你每句話奉為箴言,講經壇是個比市政廳廣場更能統治這座城市的地方。你的敵人,教皇,將你逐出教會,禁止你布道,你會怎麼做?」 
  「我想這取決於我害怕誰的判決,教皇的還是上帝的。」 
  「你不認為把他們兩個分開是異教徒的思想嗎?」 
  「嗯,我是這樣認為。但我是在替薩伏那羅拉尋找辯詞。他對此不加區別。上帝對他來說是第一位的,不過……」我自己停了下來,接著說,「當牽涉到國家大事時,他畢竟不是傻子,教皇也不是。」 
  「如果他同意,他會得到一頂紅衣主教的帽子。」 
  「啊!」我思索著,「不,他不會同意的。他也許為上帝發瘋了,但他不是個偽君子。他譴責教堂的腐化。要是他接受紅衣主教的封號,那和為了三十個銀幣出賣真正的基督沒有什麼區別。」 
  「是吧,我們走著瞧。」 
  「柯裡斯托佛羅,你怎麼知道這些的?」我艷羨地問。 
  他猶疑著說:「我並沒有把所有時間都用來和你哥哥廝混。」 
  我大吃一驚。「但……但我沒想到你會捲入這些事情。」 
  「在當前這樣的時局,被捲進去也許是最好的選擇。時機未到之前,最安全的反抗都是隱忍不發、看似不存在的。」 
  「我想你最好小心點,不要隨便告訴別人。」 
  「我很小心,」他友善地看著我,「你認為我不該對你說嗎?」 
  「不!」我的聲音十分堅決。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四章(2)   
  「那就好。」 
  「總之你得小心些,這樣你既是他道德上的敵人,也是他政治上的對手。」 
  「沒錯。不過我懷疑,當他們點燃我身下的稻草時,他們不是因為我的政治而焚燒我的。」 
  「別瞎說。」我說,「不會這樣的。無論他多麼強大,他不能永遠無視教皇的存在。」 
  「你說對了。不過教皇必須等待時機。他必須等到佛羅倫薩內部出現裂痕。」 
  「你沒有看到他那些鬥士在街路上攔住我們和那畫家的情景……」我看到他臉色一沉,趕忙說,「那沒關係的,他們不知道我們是誰。伊莉拉聰明地提起法國人的癤子,把他們嚇退了。」 
  「啊,是的,癤子。所以法國人是我們的救世主,法國人留給我們的,可不止是自由。」 
  「是的,但這很難削弱他的權力。」 
  「不,癤子削弱不了他的權力。但要是夏天炎熱成災呢,就像冬天的冰冷那樣?要是天久不雨、莊稼顆粒無收呢?至於他那支神聖的軍隊,現在城市裡仍有一個瘋子在到處製造命案,把人們的腸子當成項鏈掛在他們的脖子上。」 
  「一定又有人遇害了。」 
  他聳聳肩說:「這可不廣為人知。聖·菲麗賽塔教堂的守夜人昨天清晨發現有人死在祭壇上。」 
  「啊……」 
  「不過當他們找來幫手之後,發現屍體不見了。」 
  「你認為是他的支持者搬走了屍體?」 
  「當他反抗梅第奇家族的統治時,這些褻瀆神聖的行為是上帝賜給他的禮物。現在它體現的是一種政治混亂,或者更糟糕。想想看,如果佛羅倫薩是個神聖的城市,但上帝還是對佛羅倫薩十分殘忍,那麼,他的支持者質疑他的虔誠是否正確只是遲早的問題。」 
  他微笑著說:「現在告訴我,亞歷山德拉,你感覺怎麼樣?」 
  我感覺怎麼樣?短短幾個小時內,我和兩個男人上床,一個滿足我的身體,一個滿足我的靈魂。 
  「我覺得……很滿足。」我說。 
  「很好。我聽說,如果夫妻雙方恩愛,不是因為色慾而性交的話,初夏是個受孕的良機。」他說,「所以,讓我們為未來祈禱吧。」 
  畫家次日清早就走了。伊莉拉最終把小禮拜堂的鑰匙交給了他。 
  他走後,我躺在自己的房間,想著我會最愛哪個孩子:有繪畫天分的,還是有政治才能的?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部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五章(1)   
  接下來的幾個月,很多事情證明我丈夫是對的,尤其是天氣。夏天熱浪翻騰,空氣濕熱如同馬匹的呼吸,整個城市發出陣陣惡臭。 
  如我丈夫所預料到的,教皇確實下令,要求薩伏那羅拉停止布道。薩伏那羅拉審時度勢,退回到他的修道室去尋求上帝的引導。但他這麼做究竟是出於真誠還是權宜之策,卻是難以斷言。 
  天氣、權力鬥爭均被我丈夫一一言中。初夏確實是受孕的好季節。 
  我躺在自己陰暗的房間裡,沒日沒夜地把肚子裡的東西嘔吐在床邊的一個盆子中。有生以來,我從未病得如此厲害。上個經期,月經沒有來,兩個星期之後,我就病成這樣了。有一天早上我醒來,試圖離開臥床,當我挪動雙腿的時候,肚子裡的東西湧上喉嚨,然後吐在地板上。我甚至無法走到門口。後來伊莉拉發現我的時候,我正口吐白沫,因為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吐出來了。 
  「恭喜恭喜。」 
  「我要死了。」 
  「不,你不會死,你懷孕了。」 
  「怎麼可能?不是懷孕了,是生病。」 
  她笑起來,「你應該高興才是,你反應這麼厲害,意味著胎兒已經開始成長了。那些什麼感覺都沒有的婦女,通常在第三個月就會流產。」 
  「那麼那些幸運的人呢?」我喘息著說,「要痛苦多久?」 
  她搖搖頭,用一塊濕布抹著我的臉。「謝天謝地,你身體很好,」她高興地說,「你會沒事的。」 
  因為懷孕,我消瘦了。好些天來,我一直有作嘔的感覺,幾乎講不出話來。這也有好處。我不再想著畫家,不再想著他的畫筆,不再想著他壓在我身上的感覺;我不再對我丈夫牽腸掛肚,不再憎恨我的哥哥。而且,我生命中頭一次不再渴望自由,這房間對我來說已經是一個巨大的世界了。 
  我開始吃大蒜,咀嚼嫩姜,喝紅茶。伊莉拉搜遍整座城市,尋找醫生給我開方。我的丈夫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弄得手忙腳亂,開始擔心了,請來了一個大夫。大夫給我開了藥,但我吐得更厲害了。 
  我的病情到九月中旬還沒有起色,因為病得太久了,甚至連伊莉拉都不再拿我開玩笑了。我想她一定擔心我會死去。 
  有一夜悶熱不堪,我渾身大汗,伊莉拉坐在床邊替我扇風。我問:「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孩子……」 
  「想過什麼?」 
  「想過我的疾病是不是某種懲罰。一個信號,表明這也許是魔鬼的孩子。」 
  她笑著說:「如果它是魔鬼的孩子,那天晚上你哪來時間和他做愛?」 
  「我的意思是,伊莉拉,你……」 
  「看看,你知道自己最糟糕的下場是什麼嗎?那就是你的生活變得平淡無味,沒有任何值得思考的事情。你生活中的變故紛至沓來,如同蒼蠅追逐野狗的屍體。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你將會一直是這樣的。這既是你的奇跡,也是你的悲哀。但說到魔鬼的孩子……聽我說,別想了,如果魔鬼想把這座城市變成地獄,有成千上萬比你更罪大惡極的人等著他去懲罰。」 
  那個星期,姐姐過來探望我,我生病的消息一定已經廣為人知了。她又懷孕了,肚裡的胎兒開始孕育。她緊緊地擁抱了我一下,以示對我的關心。「真可憐,」她說,「別擔心,不久你就可以喝著甜酒,吃著烤乳鴿了。我們的廚子有個好配方,能調出最鮮美的酸梅醬。」 
  我感到喉嚨中又有東西湧上來了,考慮到我這些天來可怕的表現,我不知道自己會直接嘔吐在她的膝蓋上呢,還是只吐在她的鞋子上就會罷休。 
  「英露茗娜塔怎麼樣了?」我問道,努力讓自己不要去想著此種壯舉。 
  「哦,她在鄉下長得很快呢。」 
  「你不想她嗎?」 
  「我八月份在鄉下的別墅見到她了。但她在鄉下生活比較好,城裡太熱了,到處都是灰塵。你不知道天氣已經奪去了多少小孩的性命,街頭巷尾擺滿了小棺材。」 
  「你見過我們的兄弟嗎?托馬索呢?」 
  「啊!托馬索!你沒聽說嗎?」 
  我聳聳肩。 
  「他病了。」 
  「我希望他不是懷孕了。」我開心地說。 
  「啊!亞歷山德拉!」她笑得臉頰上的肉都抖動起來,她若有所思地歎了口氣,「他得了癤子。」 
  「哦,真的嗎?」 
  「啊,真的。哦,你應該去看看他。他們留下他一個,呃,他把自己關在房子裡,拒絕見人。」 
  我發誓這是兩個月來我第一次感到好受一些。 
  「哦,我簡直羞於啟齒。這麼說吧,要是男人被揭發做了那種事,一旦被裁定有罪,就會被割掉鼻子,被剝掉背部的皮膚。你能相信男人會做這種事嗎?」 
  「這麼說吧,」我說,「一定有某些罪行是上帝會寬恕的。」 
  「我們可憐的媽媽,」她說,「你能想像她有多麼羞愧嗎?她離家幾個月照顧她的丈夫,剛從鄉下回來,卻發現她的兒子是……」 
  我柔聲說,「你剛才說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當天下午,我讓伊莉拉去請媽媽來照料我。我心中早就對她不存芥蒂了,無論她是否知道,我現在都需要她的經驗。 
  伊莉拉將她領進來,我站起來,我們彼此對望著。和最後一次見面相比,這幾個月來她蒼老了一些。她挺直的後背已經有一點微彎的跡象,雖然美貌猶存,但在我看來,至少她眼睛中的光芒已經有些黯淡了。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五章(2)   
  「你懷孕多久了?」她說。看得出她被我的外表嚇了一跳。 
  「上次來紅是七月份。」 
  「11個星期了。哈,你有試過曼德拉草嗎?」 
  「呃,沒有。我想這可能是我惟一沒有試過的藥物了。」 
  「讓伊莉拉出去買一些。我會親自給你熬藥。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呢?」 
  但我現在沒有力氣和她爭辯。「我……我不想讓你擔心……」 
  她比我勇敢多了,說:「不,這不是原因。你還是很憎恨我。我沒有逼你和他結婚,你知道。」 
  我皺皺眉頭。 
  「不,得把它說清楚。如果不說清楚,我們之間就沒有將來。你告訴我,即使那時我知道,那足以阻止你嗎?你那麼渴望獲得自由。」 
  我以前從未這麼想過,要是我當時知道,我會有什麼反應呢?「我不知道,」我說,「您真的不知道?」 
  「哦,我的孩子,我當然不……」 
  「……但您在梅第奇的宮廷中見過他。我問您的時候,您的反應那麼奇怪,我……」 
  「亞歷山德拉,」她語氣堅決地打斷了我,「不是所有事情都是聽起來那個樣子的。那時我還小,除了書本上的知識之外一無所知,對任何方式和任何事情。」 
  「那麼您什麼時候發覺的?」我平靜地說。 
  「關於你哥哥?」她歎氣說,「我很久之前就疑心了,但沒有發覺。至於你丈夫,三天前才知道的。托馬索的病情沒那麼嚴重,不過對於一個英俊的男人來說,變得那麼醜和死也差不多。這個星期開始的時候,他請來了一個神父。後來神父告訴我了。」 
  「他向誰懺悔?」我緊張起來,想起伊莉拉說過的那些牧師告密的故事。 
  「我們家的一個朋友,我們很安全,或者說現在和其他人一樣安全。」 
  「如何,我的孩子?我們上次見面到現在已經很久啦。怎麼樣呢?」 
  「他和我之間?正如您看到的,我們讓這婚姻不至於名存實亡。」 
  「是的,我看到了。我見到你之前,他和我說話了。他是……」她遲疑著,「我不知道,他是……」 
  「一個好人,」我說,「我知道。很奇怪,是嗎?」 
  長久以來,我都渴望有一天可以和媽媽這樣說話。以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女人的身份相見,她就像是一個在我前面走著同一條路的人,即使她所經歷的並不和我如出一轍。 
  「那麼您呢,媽媽?您怎麼想?」 
  她搖頭說:「你知道,亞歷山德拉,這些都是艱難的考驗。我想我們所做的一切,上帝都看在眼中。當世道艱難的時候,我想他是憑我們的成功與否而非我們是否艱難地掙扎來對我們進行判斷的。你祈禱嗎,就像我告訴過你的?定期去教堂嗎?」 
  「只有當我確信不會被扔出來的時候才去,」我微笑著說,「不過,是的,我祈禱。」 
  我沒有說謊。過去幾個月來,當我躺在床上腹痛如絞的時候,乞求上帝保佑我的胎兒平安無事,我甚至願意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那麼你會活下去的,我的孩子。相信我,他聽到人們向他訴說的一切,就算有時候他似乎並沒有在傾聽。」 
  她的話像一劑臨時的解熱藥。如果說現在統治佛羅倫薩的上帝會把我和我的孩子處以最終的絞刑,那麼,那天下午,我在媽媽眼裡看到的上帝,至少還有能力分別罪行的輕重。「您知道畫家的事情嗎?」過了一會兒我問。 
  「知道,瑪麗亞告訴我了,她說還是你最有責任心。」 
  我笑起來,「我?那只是她的想像罷了。他現在怎麼樣?」這幾個月來,我第一次允許自己想起他。 
  「很好,雖然他還是沉默寡言,但看起來已經從那些折磨他的病痛中恢復了。」 
  我聳聳肩,「沒那麼嚴重。我想他是太過孤獨了,還有工作的壓力讓他不堪重負。」 
  「小禮拜堂呢?」 
  「小禮拜堂?哦,簡直是奇跡,算得上是我們黑暗中的一顆明珠。天花板上聖母升天的畫面讓人瞠目結舌。最讓人吃驚的是我們聖母的臉,」她停了一下說,「尤其是對那些熟悉我們家庭的人來說。」 
  我低下頭,以免讓她看到我臉上洋溢的喜悅。「不錯,幸好她離地面很高。您不生氣嗎?」 
  「對著美麗很難生氣,」她簡潔地說,「她有一種出乎意料的優雅。」 
  「那麼它完成了嗎?」 
  「還沒有,不過他向我們保證,在第一次彌撒之前可以完工。」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六章(1)   
  孕後的第四個月,我的身體總算有了起色,但特別瘦,看起來似乎是餓了好久,而不像是懷孕的婦女。嘔吐消失了,就如它來的時候一樣突然。那天早晨我醒來,剎那間,我發現那種嘔吐的感覺已經不見了,頭腦清楚起來,胃也不再翻騰。我平躺在枕頭上,雙手撫摸著隆起的腹部,肚子已經大到我平躺著也能看到了。 
  「謝謝你。」我說,「歡迎光臨。」 
  媽媽讓我們提前一天去。隨著夏天的過去,天氣也不那麼炎熱了,但乾旱依然持續著。有些行人簡直和我一樣瘦,市場上的貨攤門可羅雀,蔬果形狀古怪,正是歉收的明證。當鋪和藥店倒是生意興隆。至於癤子,則留下了它們的痕跡,即使痊癒了,也還會留下獨特的傷疤。 
  家裡人都出來問候我們,但他沒有,不過他一直都是特立獨行的。媽媽親了我的雙頰,然後把我帶到爸爸的書房去,爸爸現在整天都待在那兒。 
  她把我帶進小禮拜堂。 
  真是讓人歎為觀止!過去這兒石壁森森,光線陰冷,現在擺著兩行長椅,光鮮的胡桃木製成的,兩端飾有磨得珵亮的雕花。祭壇已然修繕完畢,中央一塊精緻的畫板,繪著基督降臨的場面,被一排插在銀架上的蠟燭照得通明,跳動的燭焰將人們的眼光引向牆上的壁畫。 
  媽媽臉帶微笑,看著我朝祭壇走去,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她把門關上的聲音。除了下面覆蓋著一塊小帆布的地方,左邊牆壁的壁畫已經完成了,完整、流暢而且美妙。 
  受難中的聖女加大利納體態莊嚴恬靜,她的苦難只是奔向光明的旅途中短暫的一幕,臉上洋溢著孩子氣的歡樂,幾乎和我在他房間牆壁上看到的聖母的表情一模一樣。 
  祭壇左邊畫著我爸爸,媽媽則被畫在另外一邊和他對應。他們側身跪著,衣著華美,目光虔誠。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我媽媽,她雖然側著身,依然眼光銳利,機靈的姿態躍然紙上。 
  姐姐在畫中是那個到修道室探望聖女的皇后,身上穿著的正是結婚那天的禮服,明艷照人,幾乎令聖女平和的美麗相形失色。和她攀談的人中有個是盧卡,神色張揚,嚴肅的眼光中透露出驕傲自大,不過他自己也許會認為這是權威。至於托馬索……這麼說吧,他如願以償了。為了給子孫後代留個好形象,他優雅有力地站著,毫無身受病魔折磨的痕跡,如同宮廷裡的飽學之士,非但溫文爾雅,衣著也別有丰韻。 
  我?這麼說吧,正如媽媽繪聲繪色提到的,我被畫在天堂中,畫像很高,觀看者得視力無損、冒著扭傷脖子的危險抬頭細看才能發現那真的和我很相像。要真正領會那畫的精妙之處,還是先看看究竟畫著什麼吧。魔鬼被趕下他的寶座,一束光線令所有嗜血嚇人的象徵消失無蹤。聖母坐在他的位子上,並無傾城傾國的容貌,卻也沒有長頸鹿般的難看,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我站著仰望拱形的天花板,一圈一圈地繞著,直到暈頭轉向。 
  我又轉了一圈,發現他就站在眼前。 
  他衣著光鮮,氣色也好。要是我們現在睡在一起,他佔的空間可比我要多。病魔虜走了我的任何慾望,可沒有了它,我害怕自己的精神會和身體一樣不能自持。 
  「怎麼樣?你覺得這怎麼樣?」他的意大利語說得更加純正了。 
  「啊,太漂亮了!」我感到自己咧嘴而笑,似乎忍不住要表露心裡漫溢的幸福。「它……它是佛羅倫薩的,」我停了一下,說,「你……你還好嗎?」 
  他點點頭,眼睛望著我,好像我的臉龐是一本他正在專注閱讀的書籍。 
  「不再感到冷了吧?」 
  「不,」他柔聲說,「不冷了,可是你……」 
  「我知道,」我平靜地說,「沒事的……我現在好多了。」你得告訴他,我想,你得告訴他,要不然他就不知道了。 
  但我不能說出來。相反,我們兩個都沉默起來,彼此默默地對視。如果現在有人闖進來,一定會馬上明白我們之間的郎情妾意。要是有人闖進來……伊莉拉曾對我說過:無心的清白有時比有意的引誘更能惹來麻煩。但在我們的清白中,一直就存在著某種相互引誘。我現在知道了。我渴望撫摸著他,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 
  現在他終於把手伸向我這邊。我拉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硬化的皮膚上滑動。他把我帶到左邊的牆壁前面,拉開那塊帆布。帆布下面的壁畫有一塊沒完成的地方:畫著一個婦女的輪廓,她靜坐著,裙子散落在她身邊,臉轉向窗口,那邊有只白色的小鳥和她對望。溫柔的少女聖加大利納正準備離開她父親的家。牆上為空白的畫像準備的石灰泥底還是濕的。 
  「你媽媽告訴我,今天早晨你會來這兒,已經抹好石灰泥了,她是你的。」 
  「但……我不能……」 
  我的聲音黯淡下來,他笑得更開心了。「你不能什麼?不能畫一個拒絕聽從父母的教導、希望整個世界按照她的意願運轉的年輕女孩?」他拿起一支畫筆,將它遞給我。 
  我盯著那個將要畫上聖女加大利納的地方,渾身上下興奮起來。 
  「我已經調好了赭色、肉色和兩種紅色,如果你還需要其他顏色就跟我說。」 
  我從他手中接過畫筆,現在我眩暈起來,分辨不清這究竟是因為和他在一起呢,還是來自聖女加大利納的挑戰。我畫下第一筆,流淌在牆上的五顏六色讓我倍感自信。我看見自己的手腕運轉著畫筆,得心應手地畫下一筆一畫。所有這些自然而然:每根線條精準無誤,油彩塗在石膏上,黏合在一起,然後凝固;畫面在我的手指下面逐漸展開,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愉快的感覺……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六章(2)   
  我們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他在我旁邊,為我準備顏料,清洗畫筆。就這樣,加大利納穿上了她的衣裳,她那久經農事的結實雙腿在衣服的遮蓋下隱約可見。如我所希望的,她的表情透露出勇敢和優雅。因為長時間抓著畫筆,我的手指最終變得麻木起來。「我得歇一會兒。」我邊說邊從牆邊走開。我站起身的時候,覺得天旋地轉的。 
  他抓住我的手臂,說:「你怎麼啦?我知道,你生病了。」 
  「不,」我說,「我沒有……」 
  我們站在一起,面面相覷。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幹什麼。也許終此一生,我們再無單獨相處的機會了。我們的感情正是在這小禮拜堂中發生的,雖然那時我們對此茫然不覺。 
  他環臂將我抱住,那種感覺十分熟悉,似乎我們一直就這樣,從未分離過。這時我終於知道慾望是種什麼感覺了,它如一股熱流,從小腹直湧上來。 
  聖器室傳來開門的聲音,我們匆忙推開對方,以免被進來的人看到。從走路的樣子看來,他顯然十分痛苦,不過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更像是怒氣。他臉上長著三個癤子,一個在左頰,一個在下巴,還有一個在額頭正中,它們均相當肥大,充滿膿汁。他一瘸一拐地走近,很明顯,他胯間也長著癤子。不知道他的眼睛有沒有受到影響,不過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 
  「托馬索,」我匆忙朝他走去,說,「你好嗎?你的病怎麼樣了?」我發誓自己決無幸災樂禍的意思,我們之間算不算同病相憐呢? 
  「比你的要糟糕吧。」他眼光堅定地看著我,「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呃……春天吧,四月,或者五月。」 
  「那麼,是柯裡斯托佛羅的繼承人,對吧?幹得不錯,我還以為你不會懷孕呢。」 
  我能感到畫家在我身邊變得僵硬起來,不由看了他一眼。「你也許知道了,」我的聲音歡樂地顫動著,「我有了孩子,但因此生病了,所以現在還看不出來。」 
  「有了孩子?」他望著我。受孕日期的推算可不難,就算對一個僧侶來說。 
  我回望著他。要是你愛一個男人,那麼他的誠實無論如何不會讓你生氣。 
  托馬索看著我們兩個。 
  「對了,托馬索,你看到小禮拜堂了嗎?你不覺得它簡直是個奇跡嗎?」 
  「嗯,很好。」但他仍然盯著我們。 
  「你的肖像是最……」 
  「最漂亮的,」他魯莽地打斷了我的話,「但我們有個協定,畫家和我,對吧?這是秘密帶來的奇跡。我聽說在你……在你不幸生病的時候,我妹妹照料過你。那是什麼時候呢?初夏,對吧?到現在幾個月了?」 
  「說到秘密,媽媽告訴我你懺悔了。」我語氣甜蜜地說,我們之間相互挖苦的時候總是這樣的。來吧,我心裡說,別扯上他,你知道,就這個遊戲來說,我們才是棋逢對手,對付其他人有什麼意思呢。 
  他皺眉說:「好啊,她居然把這個告訴你。」 
  「我想你知道自己不會因此喪命的時候,一定會感到十分吃驚。」 
  「是的,但我告訴你,妹妹,它也有它的好處。」他閉上眼,似乎在回味那一刻。「因為真的懺悔,我現在已經獲救了。這給我帶來極大的安慰,你可以想到的。不過我得說,這也使我更能容忍其他人的罪行。」說到這裡,他又看了畫家一眼,「告訴我,柯裡斯托佛羅怎麼樣?」 
  「他很好,你沒見到他嗎?」 
  「沒有,正如你看到的,我已經不再是個好伴侶了。」 
  我看著他,現在能察覺到他的憤怒下面遮蓋著的恐懼了。一個男人曾備受寵愛,而這種寵愛居然沒有產生任何關懷和照料,這是多麼奇怪啊。剎那間我卸下了所有防備,說,「我認為,你們之間的感情,不只是因為你的英俊。他也沒有照料我呢,這些天來他在忙著其他事情。」 
  「當然,我知道他一定很忙。」他驕傲地說,可是掩不住受傷的語氣,「好了,你和我以後聊天的機會多的是,現在我已經佔用你太多時間了。」他指了指那將近完成的壁畫,「請吧,不管我來之前你們在做什麼,請繼續。」 
  我們站著,眼望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要是那些癤子破裂了,他的痛苦有多少會隨著膿汁流走? 
  我轉向畫家。剛才托馬索說的,他開始理解了吧?我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得把她的裙子畫好……」我匆匆說。 
  「不,我得知道……」 
  「求你了……別問我任何事情。你身體很好,小禮拜堂完成了,我有了孩子。這就很好了。」 
  這次是我先把眼光移開,拿起畫筆,隨後走向牆邊。 
  「亞歷山德拉。」 
  聽到他的聲音,我停了下來。在我記憶中,認識這麼久以來,他還沒喊過我的名字。我轉過身。 
  「不能這樣就算了,你知道的。」 
  「不!我只知道我哥哥太危險了,我們現在的安危全繫在他手裡。你沒看到嗎?現在我們必須變成陌生人。你是畫家,我是已出閣的小姐。這是惟一能拯救我們的辦法了。」 
  我轉向牆壁,但手裡的畫筆抖得厲害,無法開始。我加大了手指的力度,希望雙手變得穩定一些,比我的心更穩定。他急切地望著我,透露出想知道一切的渴望,而我所能做的,不過是轉過身去,任由它將我包圍。我把注意力轉移到作畫上,開始在牆上移動畫筆。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七章   
  祭壇的祝聖儀式由主教主持,草草了事之後,他隨意吃喝了一些東西,然後帶著幾捆華麗的布料和一個銀質聖餐杯走了。 
  隨後主持彌撒的就是傾聽托馬索懺悔的那個牧師。他是我外公家的老朋友了,在我小時候,他教過我教義答問,傾聽我最初的懺悔。儀式很簡單。坐在第二排的盧卡如同一塊酵母,使得牧師更加賣勁。我哥哥在薩伏那羅拉手下炙手可熱。起初我們的交談雖說無非是老調重彈,但也十分誠懇。當我提到教皇發佈的禁令,以及它會給薩伏那羅拉的追隨者造成多大的困擾時,盧卡勃然大怒,宣稱薩伏那羅拉是人民的鬥士,只有上帝才有權力將他從講經壇上趕下來,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不顧羅馬那個男盜女娼的教主,重新開始布道。 
  確實,談到羅馬那個根深蒂固的教堂的腐化墮落,我哥哥的言語雖然偏激,卻也有其清楚強烈的邏輯。但是,倘使薩伏那羅拉重整旗鼓,教皇一定不能容忍這種挑釁到他的權威的行為。他會使用武力來阻止嗎?當然不會。萬一導致宗教分裂怎麼辦?當然,我無法忍受一種貶低藝術和美的宗教,但這是否意味著我會支持一個唯利是圖的宗教,任由主教和教皇搜刮屬於教會的財富,然後傳給他們的私生子?宗教分裂是難以想像的,他們中得有一方投降。 
  畫家站在後面,我能感到他在看著我。整個早上我們眉來眼去,卻不敢有任何實際的舉動。托馬索警惕地觀察著我們,但當柯裡斯托佛羅出現之後,他立即就忘記我們了。他們兩個在院子裡的點心桌旁邊匆匆互致問候,緊張得像種馬一樣,我和媽媽都假裝沒有看到。他們幾乎沒有說話,儀式行將開始的時候,托馬索先行告別,轉身走向小禮拜堂,舉止間顯得相當依依不捨。我盡量不看我丈夫的眼睛,但當他們走過盧卡身邊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去看盧卡的表情。血濃於水,可是它能勝過信仰嗎? 
  「關於你的畫家,你說的一點都沒錯。」回到我丈夫的房子之後,我們坐在他那近乎廢棄的花園裡,觀看薄暮降臨。「他確實很有天分,不過考慮到城裡現在的環境,他最好還是去羅馬或者威尼斯尋求發展。」他停頓了一下,說,「更妙的是你的神情氣質也沒有遭到歪曲。你坐著讓他畫了多久?」 
  「就幾個下午。」我說,「不過都是很久以前了。」 
  「那就更加值得讚揚了,他注意到了孩子和你體內的變化。究竟是什麼讓這樣一個人甘願如此殘忍地自我毀傷呢?」 
  看來我丈夫並沒有忽略太多。「有一陣他失去了自己的信仰。」我平靜地說。 
  「啊!可憐的人兒。你幫他找回來了嗎?好吧,你拯救了某些東西,亞歷山德拉。」他停頓了一會,接著說,「有些事情現在我們得討論討論,要是你還不知道的話。托馬索的病……他的病是傳染性的。」 
  「你不會是在說自己也病了吧?」我感到一陣恐懼。 
  「不,但我得告訴你,我們兩個都有可能得病。」 
  「他是從哪兒得到這病的?」我魯莽地問。 
  他笑起來,雖然這個問題一點都不好笑。「我親愛的,興師問罪沒有多大意義。三年前我在老橋那邊一家賭館裡面碰到你哥哥,就變成一個愛情傻瓜了。那時他才15歲,桀驁不馴,像一隻公駒。我以為這種迷戀一直會是你情我願的,也許我這樣想太愚蠢了。」 
  「是的,我告訴過你了。」我說,「我們要過多久才知道是否得病?」 
  他聳了聳肩膀,「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新的災患,惟一的希望是它似乎並不致命。」 
  「但還有更糟糕的,」他柔聲說,「城裡又有另一種傳染病了。」 
  我望著他,他低下雙眼。「啊,老天爺,不會吧?什麼時候的事情?」 
  「一個禮拜以前,也許還要久。幾天前開始有人死了,政府會盡可能久地對此保密,不過它很快就會爆發了。」 
  雖然我們都沒有再說什麼,但這話已經在空氣中飄散,溜出門外,從窗戶飄上街頭,飄進城裡的千家萬戶。對疾病的恐慌遠比疾病本身傳染得快。究竟是上帝被佛羅倫薩人的虔誠所感動,以致要親自將這些善男信女召喚進天堂,還是……還是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八章(1)   
  那病毒的來臨一如既往,沒有規律和原因,也毫無徵兆,更不知道它將肆虐多久、造成什麼樣的破壞。 
  不消說,佛羅倫薩是一個偉大的布道者統治著的神聖國度,有一群天使軍維持秩序。癤子固已被當成罪人們應得的懲罰,甚至亂倫通姦也可公開懺悔,但瘟疫是另外一回事。如果這真的是上帝的懲罰,那麼我們罪何至此?這是薩伏那羅拉必須回答的問題。 
  他重回講經壇的消息和瘟疫傳播得一樣快。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換取聽他布道的機會。我坐在馬車中,陪柯裡斯托佛羅到教堂,看到洶湧的人群,看著他走進去,然後掉頭回家。 
  誰都看得出人群明顯比過去小了。當然,這並非事出無因——人們害怕染上疾病。我丈夫出來之後說,薩伏那羅拉激情依舊。但在他聲音傳達不到的街頭上,並非所有的人都身患疾病。有些人看起來只是對此已經厭倦了,他們的腹中正忍受著另外一種病痛,這就是飢餓。 
  事實是,這個城市依然喜愛這個修道士,但她並不想餓肚皮,或者至少不想覺得那麼悲慘。 
  我丈夫對這個問題的分析鞭辟入裡。他說,梅第奇家族當權的時候,他們採取另外一種策略來贏得人心。如果說他們不能提供救贖,他們至少可以提供奇觀,令哪怕是最窮的人也覺得好受一些。這些事情並非和上帝無關,遠不是這樣。它們被當成是讚美和感謝上帝的方式。在梅第奇的統治下,人們就是這樣活得多姿多彩和信心十足。這和單純等死的生活是不同的。 
  此等世俗的及時行樂當然沒有得到薩伏那羅拉的寬恕。雖然他提到上帝的時候激情洋溢、滿心喜悅,但新耶路撒冷不可能有狂歡節和賽馬,因為他的上帝佈置了艱巨的任務,他們兩個的關係只有在苦難中才會更加緊密。苦難固然聖潔,可是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淒涼。淒涼的人傾向於自怨自艾,事情通常就是這樣比實際顯得更加糟糕。 
  必須承認,「掃除虛榮」是個令人振奮的主意。薩伏那羅拉在講經壇上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將其說出來:如果說佛羅倫薩正在蒙受災難,那是因為上帝在所有國家中挑選出她,關注她的何去何從。放棄那些不必要的財富即可蒙受神恩。我們要那種浮誇的生活來幹什麼呢?把它們扔到火堆去吧。讓我們的虛榮和反叛焚燒殆盡,煙消雲散,這樣我們就會感恩。而且我敢肯定那個修道士不會想到,這種淨化靈魂的方式還會讓窮人感到寬慰:因為這羞辱了那些巨富豪賈,因為其他人也跟他們一樣不能有財富。 
  接下來的幾個禮拜,天使軍把沒收的財物帶到市政廳廣場,砌成一個巨大的八邊形柴火堆。建造這個柴火堆供給人們勞作的機會,要不人們會因為挨餓而衰弱起來。這也給人們增添了談資,主要是一些小道消息及其帶來的興奮。男男女女翻查他們的衣櫃,小孩檢查玩具,過去人們這樣做是為了炫耀財富,如今卻是要搜出有瀆神聖的東西。 
  天使軍的馬車在大街小巷奔馳,領頭的扛著多納提羅雕刻的童年耶穌像,雙手抓著它的頭部。他們唱著讚美上帝的頌歌,依次到各家各戶和各種機構詢問是否有願意放棄的東西。天使軍先行到富人家裡去搜羅大量的東西,完成他們的任務。如果到手的東西足夠多,他們會鞠躬致謝,然後上路,否則他們會毫不客氣地進屋搜查。就算在佛羅倫薩被侵略的時候,我們敵人的行為也要斯文得多,不過如果有天使軍在場,要非常勇敢的人才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們來我家的那個早晨,我正在樓上的窗口,望見他們趾高氣昂地在街道上行進。關於猥褻藝術品的律令眾所周知:如果家中有年輕女子,那麼不能有任何裸露的男女畫像。根據這個標準,我丈夫收藏的雕塑將會被當成是淫穢的。如今它們被鎖在一座房子裡,鑰匙在他的僕人手中,不過院子裡已經擺好了一個供奉的箱子。我一度擔心這些東西不足以搪塞他們,但柯裡斯托佛羅相當冷靜,他認為,既然那些當權者中有人能夠鑒別這等藝術品,那麼這些當差的一定會小心在意,以免得罪不該得罪的人。當前時局變幻莫測,權勢變化很快,他說,聰明的政客能從和風中嗅到徵兆。 
  有傳言說放棄藝術的不止是那些贊助人,也包括藝術家在內,領頭的則是巴托羅米奧修士和桑德羅·波提切利。當然,如今的波提切利已經垂垂老矣,需要的是上帝的恩寵,而非任何贊助人的眷顧。不過我丈夫含沙射影地說,要是他還想進天堂,最好還是不要老為女人的肉體懺悔。對我來說,我忍不住想起柯裡斯托佛羅的描述——自海中升起的維納斯。 
  翌日清早,那個柴火堆已經有一間房子那麼大了。正午的時候,他們點燃了旁邊的柴捆,吹響喇叭和號角,教堂的大鐘也被敲響,圍觀的人群發出陣陣叫聲,讓整個城市都聽到了這一刻的來臨。 
  我們站在那兒,被人群推搡著,伊莉拉和我看到了一些令我們絕望的事情。幾天前,一個來自梵蒂岡的收藏家派人傳信給市政府,說是願意出價20000弗羅林,換取這些藝術品免遭祝融之災。他現在終於得到了答覆,那就是模擬他本人做成的假人被放在了火堆最頂上。他們給它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上很多女人用的假髮,還在它體內填充了很多炮仗。火焰燒到它的時候,炮仗爆裂,假人顫動著發出聲響,圍觀的人群歡呼雀躍。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八章(2)   
  接下來那些天,我們的奢侈品化成的灰燼,如灰色的雪花飄落在城市裡,覆蓋我們的窗沿,弄髒我們的衣服,帶著一股被焚藝術的悲傷味道飄進我們的鼻子裡。 
  就在這個時候,教皇聽到消息後,宣佈將這個修道士逐出教會。   
  《維納斯的誕生》第三十九章   
  我已經忘記了接下來那幾個月發生的事情的確切次序。很多時候人生變幻和悲哀如暴風驟雨,在它們的重壓之下,你不得不暫時彎下腰,茫然不知身在何方。 
  我只記得,新年之後不久,我家也染上了瘟疫。 
  那天我丈夫和我有了第一次合乎夫妻身份的談話。他希望把我送到城市之外,到南方的溫泉去,或者到東部的山區去,他說那兒的空氣會清新一些。伊莉拉每日用蘆薈、沒藥和藏紅花熬給我喝,用以抵抗傳染。自嘔吐停止之後,我也變得越來越強壯了,但我已經不復年少輕狂,如果不是後來有事發生,我即使對時局非常好奇,也會被說服的。 
  小英露茗娜塔死於感冒。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章(1)   
  跟我們帶畫家回家那天晚上相比,街頭的狀況已是大不相同。天空下起毛毛雨,而寒冷讓黑夜顯得更加神秘莫測。但變化的不僅是物令時節,整個社會氛圍已經有所改觀。因為有教皇在背後支持,梅第奇的支持者強硬起來,公然有所行動。在某次薩伏那羅拉預定布道的前夜,有人在講經壇上塗了動物油脂,在他布道的時候,一個巨大的箱子從天而降,在石地板上摔了個粉碎,在參加集會的人們中引起一陣恐慌。這是反對勢力的聲音第一次比薩伏那羅拉的大。 
  要從我姐姐家回到自己家裡,我們得從梅第奇宮殿前面長長的石板路經過。梅第奇宮殿如今已被洗劫一空,宮門深閉。石板路穿過洗禮堂的南部,隨後蜿蜒向西,連著紅門街。路上空空蕩蕩,但走到一半時,我看到一個巨大的多明我會修道士的身影從一條陰森森的小巷中冒出來。他的帽子壓得很低,雙手縮在袖子裡,他那暗棕色的長袍讓他跟黑暗融為一體。我們越走越近,他揮手示意我們停下來。我們做好跟他爭辯一番的心理準備。 
  「晚上好啊,上帝的女兒。」 
  我們彎腰致意。 
  「這麼晚你們不該到街上來,好姐妹。我相信你們知道這種不端行為是我們高貴的薩伏那羅拉所禁止的。就你們兩個嗎?」 
  「正如你看到的,神父。但我們肩負著一樁仁慈的差使。」伊莉拉趕快說,「我家夫人的姐姐在瘟疫中失去了她的女兒,我們前去帶給她安慰和祈禱。」 
  「要是這樣,你們雖然犯禁,卻也情有可原。」他喃喃說,臉部依然藏在帽子裡,「現在上帝交給你們另外一樁仁慈的差使啦。旁邊有個婦女受傷了。我在教堂的邊門上發現的。我需要有人幫忙將她送到醫院去。」 
  「沒問題,」我說,「麻煩你駕著馬車帶我們前往。」 
  他搖搖頭,「那條小巷太窄了,容不下你的車輪。下車吧,我們一起走過去,然後把她抬回來。」 
  我們下了車,把馬匹繫好。我們身後的街道空無一人,他指向的那條小巷被淹沒在黑暗中。所有這些都讓人害怕,甚至連他的衣服也無法讓我完全平復。他在我們前方迅速地走著,帽簷低垂,長袍被雨水淋濕。 
  我聽到不遠處的街道傳來一聲叫喊,是因為吃驚,或者可能是因為痛苦。接著是一陣粗野的笑聲。我緊張地望了伊莉拉一眼。「還有多遠,神父?」伊莉拉問。這時我們走到了浴場路,它前方通往另外一條更加黑暗和偏僻的小巷。 
  「這裡,我的孩子,就在這裡,聖使徒教堂。你沒聽到她的哭喊聲嗎?」 
  我什麼都沒聽到。教堂的入口在左邊若隱若現,它那厚重的大門緊閉。當然,我們只能辨認出一個差不多被黑暗吞沒的身影:一個女人伏在階梯上,頭低垂著,似乎太累了,累得站不起身來。 
  伊莉拉比我先看到她,她蹲了下去,立即揚起手讓我別靠得太近。 
  「神父,」她匆匆說,「她不是生病,她死了,身邊流滿了血。」 
  「啊!啊!不是吧!我離開的時候她還在動。我試過用手阻住血流。」他抬起雙臂,袖子縮了起來,就算在黑暗中我也看得見他手上的血污。他在她身旁蹲下,「可憐的孩子,可憐的親愛的孩子。至少現在她和上帝在一起了。」 
  也許是和上帝在一起了,但她的旅途本不該如此痛苦。我的眼光穿過伊莉拉的肩膀,能看到她脖子上的血痕。幾個月來我第一次感到胃液又從我嘴裡冒出來。伊莉拉站起身來,我看得出她也很害怕。 
  修道士看了看我們兩人,「我們得為她祈禱,不管她的生活多麼貧窮、多麼悲傷,我們的歌聲和祈禱會讓她得到解脫。」 
  他開始用那厚重沙啞的嗓音唱起來。突然間我在他身上認出了某些似曾相識的東西:另外一個深夜裡,那黑色的斗篷和那嗓音的回聲,也曾讓我驚怕得渾身大汗。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他停了下來。「來吧,姐妹們,」這次他的語氣更嚴厲了,「你們兩個,跪下。」 
  但現在伊莉拉堅定地站在我和他中間。「對不起,神父。我們不能留下。我家夫人懷孕了,我得送她回家,要不她會受寒的。讓懷孕的婦女待在街頭可不是那麼仁慈。」 
  他打量著我,彷彿要把我看個透。「懷孕了?合乎上帝旨意的嗎?」他說話的時候帽子朝後滑去,現在我能看清他的臉了,他蒼白的臉上長著很多麻子,頗像月亮的表面。它讓我想到了浮石。一個臉蛋像浮石的多明我修道士將佛羅倫薩當成是魔鬼的陰溝。 
  「真的,非常神聖。」她替我回答了,同時把我推得更遠,「神聖,而且快分娩了。我們回家派人來幫忙。我們就住在附近。」 
  他瞪著她,爾後低下眼睛,轉身把注意力放在屍體上。他伸手蓋住她脖子上最深的傷口,又開始唱起歌來。 
  我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馬車。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伊莉拉緊緊握著我的手,我們兩個的手掌都因為害怕而冒汗。 
  「那兒發生了什麼?」我喘著氣說。這時我們已經爬上了馬車,開始呼喝馬兒前行。 
  「我不知道,但我能告訴你,那個婦女死了好久了,他身上充滿了血腥味。」 
  我們回家的時候,發現大門洞開,馬伕和柯裡斯托佛羅在院子裡等著。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章(2)   
  「感謝上帝,你可回來了!你們去哪了?」 
  「對不起,」他扶我下車,我說,「我們在街頭上耽擱了一下,我們……」 
  「我派人滿城找你們呢。這麼晚了你不應該在外面的。」 
  「我知道,對不起!」我又說了一聲。我將手伸給他,他緊緊將其握住,我能察覺到他的擔心波動如起伏的潮水。「不過我們現在回來了,安全了。來吧,我們進屋去,坐下來暖和一下身子,我會告訴你今晚我們看到了什麼。」 
  「沒時間了。」他說。馬伕在我身後卸下鞍具。他等到他走遠了,伊莉拉仍在旁邊站著,我察覺到他的猶豫,於是揮手讓伊莉拉走開。「怎麼了?什麼事?快告訴我!」 
  「托馬索被逮捕了!」 
  「什麼!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他被帶走了。」 
  我良久都找不到恰當的措辭。「不用說,這是一種警告。」我低聲說,「他還年輕,他們也許只想嚇嚇他。」他什麼都沒說。「會沒事的,托馬索又不是笨蛋,雖然他不夠有力量,可是他足夠聰明。」 
  他臉上泛出一絲悲傷的笑容。「亞歷山德拉,這不是力量的問題。只是時間的問題。」他停頓了一下,「過去幾個月來我沒有好好照顧他。」 
  「現在不是懺悔的時候。」我急忙說,「也許我們誰都沒有好好照顧過對方。也許這就是發生這一切的原因。但現在不是輕言放棄的時候。你自己這麼說過的。如今他並非城裡惟一說了算的人。他們不敢來找你麻煩的,你聲望那麼高,並且他們中的情勢變化又很快。來吧,讓我們進去好好商量吧。」 
  那天晚上,我們在一起,對著火焰,徹夜未眠。結婚後,在我尚未妒火攻心之前,我們曾如此甜蜜地度過了幾個星期。他現在需要我的幫助,雖然能給的我都給了,但看來似乎還是不夠。每次他陷入沉默,我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知道你愛的人正在遭受皮肉之刑是什麼樣的感覺呢?那時就算你掩上雙耳,也能聽到他們的尖叫嗎?老實說,我並不愛我的哥哥,可是一想到現在他可能遇到的刑罰,我也難過起來。對於我丈夫來說,他曾把那個完美的身體擁在懷裡,曾那麼喜愛他,現在他的感受應該糟糕到什麼程度呢?當他被吊在刑架上的時候,他的身體可不會再完美了。 
  他搖搖頭,「托馬索從來不為未來煩惱。他只顧及時行樂。他能讓你心醉神迷,覺得這一切永遠不會終結。」 
  「所以現在他將要學會怎麼面對了。在遭到考驗之前,沒有人知道自己會怎麼辦。他也許會讓我們兩個都大吃一驚。」 
  「他害怕皮肉之刑。」 
  「我們中有誰不怕呢?」 
  我常常想著吊刑架,也許每個人都這樣。它的目的是通過折磨你的肉體來折磨你的意志。雖然折磨的方式有無窮多,比如釘子、火焰、繩索、皮鞭等,但傷口終究會癒合,結痂終究會脫落。可如果上了吊刑架可就意味著不歸路。一旦你的雙臂被牢牢綁在身後,他們會把你吊到高處,然後放下來,如此再三。因為吊得很高,拉扯的力量遲早會將你的筋腱和肌肉撕裂,關節會從臼窩中脫落。有的人認為這是一種得當的懲罰,因為它和吊死耶穌的十字架遙相呼應。基督的身體從十字架脫落,產生的重力將其手臂拉斷,和這刑罰如出一轍。惟一的區別是你不會死。或者通常不會死。之後他們會割斷綁住你的繩索,據說你的身體會像一個布人那樣跌落在地板上。上帝給予人們美麗的同時,也給予他們脆弱。《聖經》告訴我們,在被逐出伊甸園之前我們沒有痛苦,我們所受的罪,是夏娃不聽從上帝教導的報應。不管這罪行有多大,都很難相信上帝會定下如此懲罰。確實,痛苦提醒我們記得,在靈魂的輝映下,我們的肉體是那麼短暫和不完美。就算這樣,它也還是顯得太過殘忍…… 
  「亞歷山德拉……」 
  「你說什麼?」我望著火焰發呆,沒聽清他說的話。 
  「你累了。為什麼不去睡覺呢?我們在這兒等待毫無意義。」 
  我搖搖頭,「我要跟你在一起。你知道我們過多久會被查出來嗎?」 
  「不知道。他們夏天抓過一個人……在他流亡之前我見過他一面,他告訴我一些內情。他說他們中有人為了免受皮肉之苦,就直接招供了。但是,沒有經過嚴刑拷打盤問出來的消息都被認為是不可靠的。」 
  「所以他們招供兩次,」我說,「之前一次,之後一次。我在想會不會兩次都是同一個人的名字呢?」 
  他聳聳肩,「我們會看到的。」 
  我的清醒狀態又保持了一會兒,但就像基督罹難前夜在花園中看守他的彼得一樣,我的眼皮越來越重。那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而有時候,肚裡的胎兒似乎比我更有權力決定什麼時候我該睡覺,什麼時候我該起床。 
  於是我睡了。 
  我迷迷糊糊間知道他爬上床,在我身邊躺下,小心翼翼地將身子挪向我這邊,直到我們並排躺在一起,像教堂裡一對了無生氣的石頭人。看得出來他不想弄醒我,所以我沒有讓他知道我已經醒了。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臂,手掌撫摸著我的小腹隆起最高的地方。就在這時,我肚裡的胎兒動了一下。 
  「啊!」他輕聲說,「他已經準備好要出來了。」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章(3)   
  「嗯,」我睡意未消,說,「他踢得好重。」 
  「他會是什麼樣子呢?如果有個好老師,他的頭腦一定會像一個新弗羅林金幣那樣閃閃發光。」 
  「他也有眼光判斷希臘雕塑的原件和仿製品之間的區別。」我隆起的腹部感受到他掌心的溫暖。「不過,我希望他能夠同時愛上上帝和藝術,不帶任何迷惑和恐懼。我希望將來的佛羅倫薩能包容這兩者。」 
  「是的,我也希望這樣。」 
  我們陷入了沉默。我伸出手,溫柔地放在他的手上面。 
  他們來的時候天剛破曉,砰砰地敲著大門,把家裡的人都吵醒了。在這樣的故事裡,不祥的消息總是在清晨傳來,彷彿白天不能忍受任何虛假希望的存在。 
  我被敲門聲吵醒,但我丈夫早就起床了。我走到院子的時候,大門已經打開了,信使在那兒等著。 
  我還以為是士兵,或者甚至是盧卡和他的手下。但實際上來的只是一個老人。 
  「亞歷山德拉小姐!」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他:盧多維喀的丈夫,操勞過度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 
  「安德裡亞,什麼事?發生什麼了?」 
  他的眼神十分驚慌,令我懷疑到底出了什麼糟糕的事情。 
  「你媽媽讓我來的,她讓我跟你說,今天早上士兵到家裡了。他們帶走了畫家。」 
  原來這樣,托馬索終究開始用他的聰明來避免痛苦了。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一章   
  我的肚裡毫無動靜。我把手放在小腹上,往下按了按,直到我能辨別出一條小腿的骨骼,緊緊貼著我的肚皮。我按得更重一些,但仍是毫無反應。我試圖讓自己鎮定一些,睡覺有時就像死了一樣,即使你還沒有出世。 
  「亞歷山德拉。」伊莉拉的聲音讓我睜開雙眼。柯裡斯托佛羅站在她後面,清晨的太陽在他頭上照出一圈光暈。我收回視線,看著伊莉拉的眼睛。小心點,她的眼色說,如今你每前進一步,生活將變得更加危險。而我愛莫能助。 
  「你好,」我的聲音聽起來疲憊而慵懶,「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了,你剛才昏厥了一陣,就這樣。」我丈夫如釋重負地說。 
  「那麼胎兒……」 
  「……睡著了,我相信。」伊莉拉打斷了我的話,「你也應該睡一會兒。在這個時候,任何情緒的波動都可能對你們兩個造成傷害。」 
  「我知道,」我掙扎著起身,趕快拉住她的手,匆匆捏了一下,說,「謝謝你,伊莉拉。你現在可以離開了。」 
  她點點頭,逕行出去了。 
  「他們沒有逮捕你。」我微笑著對他說,「這讓我喜出望外。」但就在我這麼說的時候,體內有一陣噁心的感覺直湧上來。現在我知道了,我想。我知道你的感覺了——那種莫名的恐懼,它來自你對你所關心的人所遭遇到的逆境的想像,即使這僅僅是你的胡思亂想。 
  「柯裡斯托佛羅,我很高興被抓的不是你。很高興……」我停了一下,說,「但你知道這是托馬索對我的憎恨造成的。他……」我又停下來,伊莉拉的眼睛彷彿就在我面前,「他可以隨便說出幾十個其他的名字,而他知道我對藝術無比熱愛,知道畫家曾給過我鼓勵。」我幾乎無法正視他的眼睛,「他們也會折磨他的,對嗎?」 
  他點點頭,「如果他告發,是的,這是法律。」 
  「但他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認識什麼人,所以他無從把其他人供認出來。但他們一定不會管的。你知道會發生什麼,柯裡斯托佛羅。他們會不斷折磨他,直到他招供,那樣的話他們就會打斷他的雙臂。他要是失去了雙手……」 
  「我知道,亞歷山德拉,我知道。」他的聲音有點嚴厲,「我十分清楚發生了什麼。」 
  「對不起。」儘管我刻意提防,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對不起,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我雙手推著長椅,站起身來,「我必須去找他們。」 
  他朝我走過來,「別犯傻。」 
  「不,不。我必須去。我必須告訴他們。法律禁止他們折磨懷孕的婦女,所以他們不得不聽我說。」 
  「啊!這徹頭徹尾是個愚蠢的想法。他們才不會聽你說什麼。你去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把我們全部人都扯進他們血淋淋的罪行裡。」 
  「那不是他們的罪行。那是……」 
  「上帝作證,我已經派人……」 
  我們憤怒地朝對方吼著。我停了下來,「你剛才說什麼?」 
  「如果你靜下來好好聽我說就好了。我說我已經派人到監獄去了。」 
  「派誰?」 
  「一個能讓他們聽話的人。我不能讓你覺得,我會讓一個無辜的人來替我頂罪。」 
  「啊,你還沒有坦白?」 
  他苦笑著說:「我還沒有那麼勇敢。但我找到了一條可以向決定這事的人說情的路子。昨天聖方濟教會的人公開抨擊他,說他不是一個先知,而是精神錯亂的瘋子。為了讓人們相信,那個人用火刑向他挑戰。」 
  「什麼?」 
  「他們兩人同時在火焰中行走,看薩伏那羅拉是否真的受到上帝的保護。」 
  「啊,親愛的聖母。我們這兒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們變成野蠻人了。」 
  「我們確實是野蠻人。他們已經在市政廳廣場堆了一些浸濕的木料。」 
  「薩伏那羅拉贏了嗎?」 
  「別這麼天真,亞歷山德拉。他們中沒有人會贏。這只會讓那些暴徒血脈賁張。但他已經輸了。今天早上他宣佈替上帝工作比這樣的考驗來得重要,並提議一個修道士代替他的位置。」 
  「啊!但這樣一來,大家都知道他既是個騙子,也是個懦夫。」 
  「他才不會這麼看,不過人們確實會這麼想。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領主無需再惟他馬首是從。自他遭到教會的驅逐以來,人們一直在等這樣的機會。」 
  「那麼你認為……」 
  「是的,我認為現在是顛覆薩伏那羅拉的大好時機。在過去,這種罪行可以根據地位和錢包的大小討價還價。我們得希望和祈禱我們還能走這樣的路子。」 
  「所以你會花錢把他們弄出監獄?」 
  「只要有可能,是的。」 
  「啊,上帝,」我又哭起來,眼淚嘩啦嘩啦向下流,「啊,上帝。我們周邊的人都瘋了。我們會變成什麼呢?」 
  「我們會變成什麼呢?」他悲傷地搖著頭,「我們會做力所能及的事情,過上那種注定的生活,祈禱薩伏那羅拉是錯的,仁慈無邊的上帝既愛聖徒,也愛罪人。」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二章   
  午夜時分,有人給他傳來了消息,他立即動身離家。外面的城市拒絕入眠,彷彿又回到了過去那些夜生活豐富的日子。 
  天剛拂曉,前門被打開,我們聽到他的腳步從石頭樓梯上傳來。「歡迎回家,丈夫。」我安靜地說,「你怎麼樣?」 
  「你的畫家被釋放了。」 
  「啊!」我用手掩住嘴巴的時候,能感到伊莉拉正在看著我,「那麼……托馬索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們找不到托馬索的蹤跡。他已經不在監獄裡了。沒有人知道他到哪裡去了。」 
  「但……但我覺得無論在哪裡,他都會平安無事的。你會找到他的。」 
  「是的,我們必須這樣希望。」 
  但我們都知道這並非理所當然的推斷。他不是第一個悄無聲息地從監獄消失的犯人。不過這次是托馬索。他的冒險故事可不會終結於裹著一身屍布躺在運屍車後面。 
  「我們很幸運。看守監獄的人對新聞的興趣多過對工作的熱忱。我們找到他的時候,情況還不太糟糕。」我還想再問下去,但知道最好不要。「別擔心,亞歷山德拉,你的寶貝畫家照舊能拿起畫筆。」 
  「謝謝你。」我說。 
  「也許你應該等一下再謝我。你還沒有聽完。雖然被釋放,但他也遭到了審判。因為他是外國人,所以得到了被驅逐的懲罰。立即生效。我跟你媽媽商量過了,寫了介紹信讓他去羅馬找我的熟人。在那兒他會安全的。如果他的天賦仍在,我想他們會僱用他。他已經被遣發了。」 
  已經被遣發!我想到了什麼呢?那意味著他再無贖取自由的可能?我看到我丈夫望著我,我想我看到他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悲哀。我嚥了嚥口水,「你還能為托馬索做什麼呢?」 
  他聳聳肩,「我們可以繼續尋找。如果他還在佛羅倫薩,我們會找到他。」 
  他看起來精疲力竭。我拉起他的手,他看著,但沒有任何反應。 
  「城裡怎麼樣了?」我問,「火刑舉行了嗎?」 
  他搖搖頭。「啊,它越來越像一場鬧劇了。那個聖方濟修道士說他只會跟薩伏那羅拉而不是其他人一起穿過火焰。所以另外一個修道士取代了他的位置。」 
  「真是無聊透頂。為什麼市政廳不阻止呢?」 
  「因為人們都為此瘋狂了。他們所能做的只是試著限制破壞,向願意傾聽的人們批評這些修道士。他們就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的老鼠,都想跳出去,但又害怕波浪。」 
  火刑定於棕櫚主日的前一天舉行。在灰沉沉的天空下,聖方濟教會的人準時到達,以對他們的支持者表示謙虛和尊重。相反,他們的對手從薩伏那羅拉那裡懂得了做戲的力量,遲到得令人憤怒。他們最終走進市政廳廣場,在前面扛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列隊唱起虔誠的頌歌。薩伏那羅拉走在最後,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高高舉起供奉用的聖餐。 
  這可讓聖方濟教會的修道士無法忍受,他們要求立即從他那遭到教會驅逐的手中拿走聖餐餅。薩伏那羅拉的替身多米尼哥修道士宣稱他要拿著聖餐餅和十字架走進火堆,這激起了更大的爭吵。因為那個聖方濟修道士拒絕跟他一起穿過火焰。最終,經過一輪怒氣沖沖的談判,多米尼哥修道士答應放下十字架,但仍要帶著聖餐餅。在他們爭吵的當口,門廊前的大火又旺了很多。 
  他們仍在喋喋不休的時候,上帝被他們的傲慢和噪聲激怒了,用一陣巨大的雷暴撕裂天空,化成傾盆大雨,澆落在燃燒的木堆上,產生的濃煙和混亂充滿了整個廣場。黃昏降臨在市政廳廣場,上帝以其無上妙法解救了他們,替他們做了決定,將兩敗俱傷懸擱起來,勒令人們各自回家。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三章(1)   
  「起床!」 
  「什麼事?發生什麼了?」我很害怕,立即激靈起來。 
  「噓,安靜。」伊莉拉側在我身上,一副夜行的裝束,「別問問題。只顧起床,穿好衣服就行。快點,別作聲。」 
  此時正是深夜。我剛要說話,她的手就掩了過來,摀住了我的嘴。然後她拉起我的手,領著我向屋子後面走去,那兒有個進出貨物的門,已經被她打開了。我們溜到街上。溫度很低,冬天的餘威尚未從空氣中退盡。 
  「聽我說,亞歷山德拉。我們得步行,知道嗎?你可以的吧?」 
  「除非你告訴我我們去哪裡。」 
  「不,我告訴過你了,別問問題。我的意思是你不知道會好一些。相信我,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那你至少得告訴我有多遠。」 
  「路程不近。正義之門。」 
  絞刑台那邊的城市大門?我還想說些什麼,但她已經消失在黑暗中了。 
  夜行的人不止我們兩個。白天那場鬧劇不了了之,這瘋狂的城市此時到處是出來尋找樂子的混混。我們把頭包得嚴嚴實實,沿著最黑暗的街道一側前進。我們經過白天設置的路障,逕行向北朝我父親房子的方向走去,繞過了廣場,接著抄捷徑走到聖十字教堂後面,轉入馬康騰特路。那些遭到傳訊的犯人就在黑衣修道士的押送下穿過這條陰森幽暗的小路。 
  胎兒醒過來,在我肚裡動個不停,不過現在裡面可沒有多大的活動空間了。我感到它的臂肘或者膝蓋在我肚皮下面重重劃了一下。「伊莉拉,停下來,求求你,我走不了這麼快。」 
  她不耐煩地說:「你必須走這麼快!他們不會等我們的。」 
  在我們後面,聖十字教堂的大鐘敲響了,凌晨三點。街道豁然開闊起來,兩旁是聖十字教堂的菜地和花園,前頭是那座大門,兩邊環繞著厚厚的城牆。我記得托馬索對我說過,在夏天,這裡是那些尋歡作樂的人最佳的活動場所。 
  「上帝啊,希望我們沒有太遲。」伊莉拉喃喃地說道。然後,她將我推到一棵大樹的陰影後面。「你在這裡別動,」她命令說,「我會回來。」 
  她消失在黑暗中。我累得氣喘吁吁,靠在樹幹上,雙腿不斷發抖。我似乎聽到左邊有東西在朝我走來,猛然轉過身去,卻什麼都沒發現。大門那邊可能有守衛,凌晨三點是他們交班的時間。為什麼這個時間如此重要呢? 
  周圍一片死寂,空曠的黑暗比街道更加讓人害怕。子宮底部傳來一陣劇痛,但我分辨不出這究竟是因為害怕還是胎兒在動。城牆的陰暗處冒出一個身影,伊莉拉小跑著過來。 
  「亞歷山德拉,我們現在得趕回去。現在。我知道你很累,但我們得快點回去。」 
  「但是……」 
  「沒有但是。我會告訴你的,我答應,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只能趕路。」她語氣中有種我從未聽到過的恐懼,讓我停止了抗議。走到聖十字廣場的時候,我停了下來,教堂巨大的磚石正面俯視著我們。 
  「我必須停一下,不然要生病了。」我說,嗓音因為精疲力竭而顫抖著。 
  她點點頭,依然警惕地望著每一條道路。 
  「那麼,告訴我吧。」 
  「啊!親愛的耶穌,現在不是時候。」 
  「那我們留在這兒吧。」 
  她知道我在說什麼。「好吧。今晚你睡了之後,你丈夫走到僕人住的房間,跟他的僕人說話,他們說什麼我聽得一清二楚。他說,今晚他必須拿著一張通行證到正義之門去。他說事情很緊急,因為那兒有一個人,一個畫家,要在三點離開,他必須有通行證才能出城。」我緊緊地閉上眼。「我向你發誓,這些都是他說的。這就是為什麼我把你帶出來的原因。我想……」 
  「你想我能在那兒見他一面。那麼他在哪兒呢?」 
  「他沒有在那兒。你丈夫和他的僕人也不在。他們都沒有在那兒。」 
  「那麼一定是走錯城門了。我們必須走……」 
  「不,不。聽我說。我知道自己聽到的是什麼了。」她停了一下,說,「現在我想他們是有意讓我知道的。」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她朝旁邊看了看,「我想你的丈夫……」 
  「不,啊……上帝。柯裡斯托佛羅不知道。他怎麼可能知道?那不可能。除了你和我沒有人知道。」 
  「你相信你的哥哥不會這樣猜測嗎?」她生氣地說,「那天你在教堂裡被他看到了。」 
  「我認為他有所懷疑,但他沒有機會告訴柯裡斯托佛羅。 
  我感到恐慌像要嘔吐一樣從喉嚨裡冒出來,「啊,親愛的耶穌!如果你是對的……如果這是一個圈套……」 
  「你看你,我可沒有想得太多。我所知道的只是,如果我們現在不趕緊回家,我們一定會被發現。」 
  我能感覺到她的驚慌。她過去從沒犯過錯,我的伊莉拉,而現在可不是該犯錯的時候。 
  我們迅速沿著原路走回去,這樣大部分時間內我們可以藏身在黑暗中。胎兒現在安靜了,不過如此暴走開始產生後果了,我感到小腹深處傳來陣陣痛楚。 
  我們重新走到街道上,這時從後背下面傳來一陣劇痛,我不由叫了出來。伊莉拉轉過身,我能從她眼裡看到我自己的痛楚。「沒事的,沒事的。」我強作歡顏地說,但聲音有點顫抖,「只是一陣痙攣。」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三章(2)   
  「老天爺!」我聽到她低聲說道。 
  我緊緊抓住她的手。「我跟你說,我很好。我們有個協定,我和我的孩子。它不會出生在一個薩伏那羅拉統治的城市。現在他還沒有下台。來吧,我們快到了,不過我們也許得走慢一些。」 
  房子在黑暗中寂靜無聲。我們從僕人出入的門溜進去,走上樓梯。我丈夫的房門緊閉。我疲憊不堪,幾乎無法自己脫掉衣服。在睡著之前,我把雙手放在小腹上,剛才這裡還高高隆起,抵著我的胸廓,現在胎兒縮回我的子宮去了,重重地壓著我的膀胱。推算起來,預產期應該在三個星期以後,到那時,應該會安排好乳母和接生婆的。 
  「耐心一點,」我低聲說,「再等一陣出來吧。整個城市和家庭都會為你的出生做好準備的。」 
  胎兒似乎聽到了我的誓言,讓我安穩睡去了。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四章(1)   
  我醒來的時候,伊莉拉已經離開,屋子裡一片安靜。應該已經是午後時分,每個人都在午睡。我的小腹又開始翻江倒海起來,彷彿有人拿著一把刷子在我的子宮裡搗弄。 
  我爬上床,走到門外,喚了伊莉拉一聲。沒有回答。我抓起一件外套,慢慢走下樓梯。廚房和僕人的房間空無人跡。廚師的大女兒,坐在地板上,面前放著一捧看起來像葡萄乾的東西,她將它們分成幾個小堆,然後抓起一個往嘴巴裡塞去。 
  「唐西婭?」她被我嚇了一跳,匆忙用裙子把葡萄乾蓋住。「告訴我,還有人在家裡嗎?」 
  「主人說每個人都應該出去。」她大聲說,「但不許我去。」 
  「我的奴僕也去了嗎?」 
  她茫然地看著我。 
  「那個黑皮膚的女人,」我不耐煩了,「伊莉拉。她也去了?」 
  「我不知道。」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第一波疼痛擊中了我,好像有一條鋼絲纏住我的下腹,勒得那麼緊,讓我覺得體內的東西要掉到地上一樣。現在不要,我的上帝,請別在現在。我還沒準備好。 
  我抬頭吸氣的時候,她正看著我的肚子。「胎兒很大,夫人。」 
  「是的,是的,唐西婭,聽我說。」我清晰而緩慢地說著,「我需要你幫我做些事情。我需要你穿過城市,替我帶個口信到守護神廣場那邊,我媽媽的家裡去,你明白嗎?」 
  她看著我,然後笑了一下。「我做不到,夫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而且主人說其他人都應該出去戰鬥,但我得留在這兒。」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求求你,上帝,如果我將要分娩,至少把伊莉拉給我。別讓我獨自和一個半弱智的女孩待在一個房間。千萬不要現在生,千萬不要。現在太早了。我精疲力竭,又擔驚受怕。我應該走回房間,再次睡下。等到我醒來,家裡一定又有人了,那時我會好的。 
  我小心翼翼地走上樓梯。我剛爬上二樓的時候,聽到一陣聲音,是有人把椅子扔掉了,或者是重重地把窗戶關上了,它從柯裡斯托佛羅的畫廊傳來。我雙手捧著小腹,慢慢穿過走廊,然後把門推開。 
  「早上好,夫人。」 
  這次輪到我吃驚了。我轉過身,發現他坐在屋子的另一端,膝蓋上放著一本書,那尊酒神雕像如同醉酒般從基座上倒下來,落在他身後。 
  「柯裡斯托佛羅,你嚇壞我了。發生什麼事了?家裡人都去哪了?」 
  「他們去見證歷史了,像你曾經渴望的那樣。今天早晨,暴徒們破壞了大教堂的彌撒,多明我會的修道士逃回聖馬可修道院,現在正受到圍攻。」 
  「親愛的上帝!薩伏那羅拉呢?」 
  「……在裡面。市政廳已經擔保一定要將他逮住,只是遲早的問題。」 
  所以,現在真的結束了。我肚裡又難受起來。似乎這個胎兒也有著政治頭腦。當然,它完全可能是我丈夫的兒子。 
  「伊莉拉呢?她也去了嗎?」 
  「伊莉拉?別跟我說你所信任的伊莉拉離開了你。我想她應該一直陪在你左右——無論你去哪裡。」他停了一下,我仍沒有意識到他的話外之意。「你很晚才睡著吧,亞歷山德拉?你昨晚一定醒著。你怎麼不睡呢?」 
  「我……我很累,柯裡斯托佛羅,我想胎兒也許比我們預想的要早一些出世。」 
  「那你應該回到床上去。」 
  現在我終於覺察到他的彬彬有禮下掩飾不住的冷漠。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他帶來畫家被釋放的消息時還沒有顯示出這種態度吧?是不是我不顧伊莉拉的警告,太過如釋重負,以致沒有察覺到他的舉止有所不同? 
  他的眼光從我身上移開,去看那些雕塑。「你知道,人們說偉大的藝術家只能在他們的作品中展現真相。你同意嗎,亞歷山德拉?」 
  「我……我不知道。我想是這樣的吧,是的。」 
  「嬰兒是上帝的藝術品,你說是吧?」 
  「……當然。」 
  「你說有沒有可能察知嬰兒身上的謊言呢?」 
  我如墮冰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你哥哥沒事了。」 
  「啊!感謝上帝。他怎麼樣?」 
  「他……他變了。我想這樣說是對的。」 
  「他們有沒有……」 
  「有沒有什麼?有沒有從他身上搾出真相來?托馬索是個難以捉摸的人。有時候,他說謊比他說實話更讓人相信。一切事情都是這樣的。」 
  我盯著他,說:「我從沒有騙過你,柯裡斯托佛羅。」 
  「真的嗎?」他迎著我的目光,「我是這個胎兒的父親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我不知道。」 
  他對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放下書本,然後站起身來。「很好,至少應該謝謝你說了實話。」 
  「柯裡斯托佛羅……那跟你想的不一樣……」 
  「我什麼都沒想。」他冷冷地說,「我們的交易是一個孩子。我記得,交易的條件要求你小心謹慎,而並不是忠貞不二。這婚姻本身就是錯的。我應該從你媽媽的過去吸取教訓。」 
  「你什麼意思?我媽媽的過去?」但他已經站起來朝房門走去。「不,別走,柯裡斯托佛羅,求求你。這也不是事情的真相。」我停了下來,我能對他說什麼呢?什麼樣的詞語才能同時表達愛慕和辛酸呢?「你一定記得,我們曾經覺得……」我感到身體深處那根鋼絲又開始收縮,這次更緊了。我得用盡全身力氣來對付這痛楚。「啊……胎兒又在動……求求你,我求你留下來……只要等到伊莉拉回來就好。我不能一個人待著。」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四章(2)   
  他看看我,也許他看到的無非是又一個謊言。或者我的身體,就算在純潔無瑕的時候他也不喜歡,現在只能讓他想到女人的骯髒和血污。 
  「我會派人來。」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出去。 
  房門在他身後關閉,疼痛漫上來,如同一根鋼絲扎進血肉。我痛得彎下腰,只得緊緊扶著酒神的石頭身體,直到痙攣消失。這次持續得更長、更痛,我數到二十,接著三十,到了三十五它才開始緩和下來。如果胎兒信守他跟我之間的承諾,那麼薩伏那羅拉一定已經下台了。 
  我當然聽說過分娩的故事。我知道開始是一陣陣越來越嚴重的、有節奏的疼痛,子宮口被撕裂,以便胎兒出來。如果那時我能調整自己的呼吸,控制住緊張的情緒,也許我很快就可以有辦法去除疼痛。接下來,胎兒的頭就會往外擠,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屏氣收肌,以讓胎兒順利產出,並祈禱它不受傷害。 
  但現在我不能想這個。首先我應該回到自己的房間。走到半路,又一陣疼痛襲來。這次我做好準備了,雙手抓住石欄杆,數著自己的步伐,試圖這樣來分散注意力;我呼吸沉重,發出陣陣低沉的呻吟聲。疼痛越來越嚴重,達到頂峰,持續了一段,接著開始消退。 
  就在我努力讓自己站穩的時候,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想便溺的感覺。我絕望地縮緊肛門,但那壓力越來越大。我聽到了撕裂聲——似乎皮鞭打在牆壁上發出的聲音,這當兒我體內某些東西被撕開,突然間,身下的石頭地板淋滿了血污。流失的血很多,從我體內噴出來,像瀑布那樣沿著大腿傾瀉而下,從樓梯平台流到下面的院子裡去。唐西婭驚叫了一聲,逃得不見蹤影。 
  至於我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現在全然忘了。第二波疼痛直透心肺,我的眼淚湧了出來。我屈膝把腿支起來,雙手抓住床沿。身上到處都痛,腰部、後背乃至頭部。痛楚和我合而為一,糾纏在一起,痛得頭腦一片空白,痛得沒有其他感覺。這次劇痛持續了很久。我努力呼吸,但氣喘吁吁;體內的鋼絲開始鬆動的時候,我聽到自己驚恐地哭著。 
  當又一波痛苦襲來時,我只好緊閉雙眼,幻想著自己正被波浪高高頂起,並隨著它起起伏伏…… 
  「亞歷山德拉!」 
  從某個地方傳來一絲異常縹緲的聲音。但我現在不能去理會它,要不我會被波浪吞沒。 
  「堅持住,孩子。四肢放平。」現在聲音更近、更響亮了,它命令我,「躺下,會好一些的。」 
  我冒險聽從了。我的雙手平放在地面上,我感到她的手掌重重地壓向我的肚子。疼痛到達頂峰。「呼吸。」那聲音說,「呼吸。吸氣……呼氣……就這樣,好姑娘。再來。吸氣……呼氣……」 
  我抬眼看著她,見到她的眼神既緊張又自豪,於是知道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我媽媽來了。 
  我斜倚著她,「我……」 
  「別浪費精力。每次收縮隔多長時間?」 
  我搖搖頭,「可能四五分鐘,但現在越來越快了。」 
  她緊緊將我抱住,從床上抽出枕頭,放在地板上,讓我靠著它們。「聽我說,」她安靜地說,「伊莉拉去找接生婆了,但她和城裡其他人都在街道上。她們很快就來,但這次你一定要撐住。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唐西婭,廚師的女兒。」 
  「我去把她找來。」 
  「不要!別離開我!」 
  但她已經走了,在樓梯平台上大聲叫著,聲音像教堂的大鐘那樣響亮和焦急。雖然那女孩可能對我毫不理睬,卻沒有不理她。她進來的時候陣痛又開始了。這次她一開始就在我身邊,雙手在我的尾骨上推拿著,將緊緊纏著我的鋼絲拉開。 
  我最終倒在枕頭上,看到唐西婭站在門口,睜得大大的眼睛裡溢滿了恐懼。我媽媽大聲使喚她的時候,我的惱怒突然蓋過了痛苦,似乎莫名其妙地著了魔,隨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開始高聲咒罵起來。她們兩個都停下來看著我。我想如果不是我媽媽先行把門關上,唐西婭一定又是拔腿就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狂叫著說,「下面會發生什麼?我該怎麼辦?」 
  我正恐慌著,她卻讓我大出意料,臉上泛出一陣微笑。「你就要生小孩了。你的身體會告訴你該怎麼做,你聽從身體的安排就可以了。剩下的交給上帝和自然。」 
  就在那時,突然間一切都變了。我疲憊的身體突然升起了強烈的排泄慾望,想將它排出我的身體。我試著自己把它拉出來,但無濟於事。 
  「啊!快出來了,我感覺到了。」 
  她用手臂抱起我,「起來,在地上會傷得更重。到這兒來,小姑娘,把你家夫人扶起來。用你的手臂托住她腋下。加油。就是這樣。頂住她後背。加油,用力點,托住她。把她抬起來,快點。」 
  雖然她很笨,但力氣大得很。我被她抱起來,整個身體抖個不停,裙子被掀起,放在肩膀上;我雙腿張得大大的,小腹巨大,媽媽蹲伏在我腳邊。排泄的慾望又來了,我使勁拉,直到喘不過氣,直到感覺自己的臉色變得青紫,眼淚嘩啦嘩啦地流出來。我的肛門和陰道好像被撕裂了。 
  「再來!使勁。頭出來了,我看到了,它快生出來了。」 
  但我做不到。剎那間,那種慾望離我而去,我軟軟地往後癱去,在她的臂膀中顫抖著,好像一個從吊刑架上放下來的女人,四肢因為痛苦和恐懼,像水波一樣抖動著。我能感到臉上爬滿淚痕,鼻涕也流下來了;而我太過害怕,竟然連啜泣的力量都沒有了。要是疼痛再來一次,我將毫無力氣去對付它;還沒等我緩過神來,那種可怕的慾望又來了,我必須把胎兒拉下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每次使勁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要爆炸了。有些事情不對勁,太可怕了。胎兒的頭不正常,大到似乎永遠都出不來。懷它時犯下的罪孽終於在它出生的時候招來了報應。我們可能就永遠這樣拉扯下去,它和我,變成一種無盡的折磨:它努力把我的身體撕開一道口子,以便出來。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四章(3)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聽得出自己聲音中的驚慌,「這是上帝對我罪行的懲罰。」 
  我媽媽聲音堅定,「什麼?你認為上帝還有時間來管你的罪行?薩伏那羅拉作為異教徒和叛徒直到現在還備受摧殘呢。你的錯誤怎麼能跟他比呢?屏住呼吸,為了你的孩子。它快出來了。使勁,用力。加油。」 
  我再次用力。 
  「對,對,再來。它就在那兒。它快出來了。」我感到自己的骨盆被撕裂了,但還是沒有生出來。 
  「我不行了,」我喘著氣,哭起來,「我害怕,我很害怕。」 
  這次她沒有朝我大聲叫嚷,而是站起來,用雙手捧住我的臉,抹去上面的涕淚。她手掌柔軟,但聲音焦急:「聽我說,亞歷山德拉。我從未在其他女孩身上看到如你這般偉大的靈魂,你不會死在自己臥房的地板上。只要再使一次勁,再來一次,它就會出來了。我會幫你的。你只要聽我說,跟著我說的做就好了。它又來了吧?是嗎?現在深吸一口氣,深深吸一口。對,就是這樣。很好。現在屏住呼吸。使勁,使勁。堅持,使勁。再來。使勁!」 
  「啊!!!」我的慘叫在屋子裡迴盪著,我聽到另外一個聲音——我體內被撕開了一道裂口,頭部擠了出來。 
  它出來了。我感到一陣巨大的力量迅速滑過,接著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的感覺。「啊,它出來了,出來了。啊,啊,看看它,看看它。」 
  就在唐西婭和我倒在地板的一剎那,我見到一個閃閃發光的小精靈,渾身沾滿血污和液體,蜷伏在我腳下。「啊!是個女孩!」我媽媽壓低聲音說,「一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小女孩。」 
  她抱起那個黏糊糊的身體,雙手拉著她的腳,倒提了起來;她咳嗽著,好像有液體填滿了她的肺和鼻子,她拍拍她的屁股,這個小傢伙惱火地大聲哭了起來,第一次對她來到這個錯亂而瘋狂的世界表示抗議。 
  因為沒有剪刀或者小刀,她用牙齒去咬臍帶,將其弄好。接著她把她放在我的肚子上。我抖動得厲害,無法將她抱穩,她朝地板上倒去,唐西婭一把將她抱住。隨後媽媽幫我按摩腹部,將胎盤從肚子裡推出來;我把這個溫暖、幼小、滿身皺紋的小傢伙緊緊抱在懷裡。 
  我的女兒就這樣降臨人世。她們替她洗好身子,用襁褓把她緊緊包住。因為沒有乳母可以餵她,她們只得再把她抱給我。我們帶著一種敬畏的心情看著她在我胸膛上蠕動著,像一個看不見的小動物;她的嘴巴猛然間咬住我的乳頭,疼得我叫出聲來;她小小的嘴巴吮吸著,吮吸著,直到我感到一陣甜蜜的痛苦:奶水開始流出來了。 
  當她的要求得到滿足之後,她才肯離開我的乳房,活像一隻吸飽了鮮血的虱子,昏然睡去。只有看著她睡著了,我才能跟著入睡。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五章(1)   
  接下來的幾天我心中充滿了愛念,深深地、真切地、義無反顧地愛上了她。我敢擔保,要是我的丈夫看到她,也一定會這麼對待她的。她的指甲出奇地美麗,目不轉睛的凝望異常莊重,體內散發著神聖的光芒。 
  我全身心地愛著我的寶貝女兒,全然沒有顧及到外面正在被創造的歷史。當新生命在我體內掙扎著要出來的時候,薩伏那羅拉正在吊刑架上傾聽他自己筋腱斷裂的聲音。那天早晨聖馬可修道院外面的暴亂終結了他統治下的新耶路撒冷。他先被處以吊刑,再接受絞刑。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對加在他身上的指控一一招認,假先知、異教徒和叛國者。 
  就這樣,佛羅倫薩從一個男人的獨裁中解放了。此人曾許諾要將佛羅倫薩帶到通往上帝的路上,最終卻發現自己被上帝拋棄了。不過,儘管有很多理由去憎恨他,我只是覺得他很可憐。兩天過去了,我丈夫仍是毫無音訊。 
  第三天早上,我在燦爛的陽光中醒來,看到媽媽和伊莉拉在門口緊張地討論著什麼。「什麼事?」我在床上說。 
  「親愛的孩子……有消息了。你現在一定要堅強。」 
  這許久以來我一直在期待著的。「關於柯裡斯托佛羅的,對嗎?」 
  她走上來,把我的手握在掌心。在我們那個時代這是一個傳奇:聖馬可暴動之後的那些天,城市陷入了血腥的戰鬥,人們開始清算舊賬,搜捕以前的敵人。在某個清早的晨光中,人們發現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有人辨認出那昂貴的衣服和英俊的臉龐。 
  我像他的雕塑那樣紋絲不動地坐著,身體隨著她的話語逐漸變冷。 
  「你一定要堅強,亞歷山德拉。」我媽媽再次說道,她的聲音讓我想起小時候,那時她多次教導我們如何跟上帝交談,將他當成我們的父親和主人。「這些都是上帝的意志,我們不應該有什麼質疑。」她緊緊地抱住我,在確信我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嚇壞,才輕聲說:「我親愛的,你的丈夫沒有其他家人。如果你足夠堅強,屍體需要你去認領。」 
  如果說分娩會軟化感情,它還會拆散記憶,讓某些時光永恆留住,而讓某些時光悄然逝去,似乎它們從未發生。 
  我們仍沒找到乳母,於是帶上嬰兒同行,因為我不捨得跟她分開。 
  死於瘟疫的人多不勝數,人們只好在河上建了個臨時停屍間,還佔用了聖靈堂醫院的一些病房。有人領我們沿著曲折的門廊走到教堂後面,我想起了我的畫家,他花了很多個夜晚在這裡畫下那些屍體被摧殘的情形。我把嬰兒抱得更緊,又像一個孩童那樣走起路來,媽媽和我的女僕跟在後面。 
  站在門口的官員是個粗魯的男人,口裡噴著酒氣。他拿出一本簡陋的賬簿,上面給屍體編了號,有些還寫著姓甚名誰,筆跡很潦草。媽媽將我們的事情說給他聽,說得優雅而清楚,如同她一貫的作風。她說完之後,他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把我們帶到一個房間去。 
  我丈夫的屍體擺放在靠近屋子裡端的草蓆上。 
  我們站穩了腳跟。他抬頭看著我:「你做好準備了嗎?」 
  我把嬰兒交給媽媽,她對我微笑。「別害怕,我的孩子。」她說。 
  他俯身將裹在屍體上的布拉開,我閉上雙眼,然後睜開——那張滿是血污的臉屬於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中年男人。 
  伊莉拉在我旁邊號啕大哭起來。我轉過身,她撲上來把我抱住,繼續號啕著……「啊,我可憐的夫人。別看,別看,太可怕了。現在我們可該怎麼辦?」 
  我試圖把她推開,但她像水蛭一樣吸住我。「你瘋啦?」我帶著驚怕,低聲說,「那不是柯裡斯托佛羅。」但她仍在號啕大哭。那個男人憐憫地看著我們,不消說,在他看來,他看到的是幾個悲痛欲絕的女人。 
  我站在那兒,被嚇得目瞪口呆,我那軟弱的婦人之心開始幫忙了,我啜泣起來,大顆大顆的淚珠一旦開始滴下來,就再也不能停止。而所有這些慌亂吵醒了嬰兒,她也開始哭喊起來。我們站在那兒,構成幾個婦女哀慟不已的畫面。那男人拿起他的筆,在我丈夫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十字。 
  回到那個既不舒適又讓人難受的會客室,我懷裡的嬰兒邊眨眼邊看著我,我則望著媽媽。 
  我木然說道,「他在哪兒?」 
  「去鄉下了,和托馬索一起。你分娩那天早上,他來找我,把你們之間的一切都跟我說了。後來他決定離開,安排了一具屍體,帶著他親筆寫的字條,這樣發現屍體之後,當局會要求我們去認領。我沒有提前告訴你,是因為害怕孱弱如你無法假戲真做。」她語調冷靜,如同一個處理嚴重事態的政客,向受驚嚇的公眾解釋事情的前因後果。 
  但我無法像她那樣平靜。「我……我不明白。為什麼?小孩不是他的,這很重要嗎?因為……」 
  「別擔心,亞歷山德拉。我全都知道。在這裡我並無審判你的意思。那是另外一個法庭的事情,我懷疑有一天,你和我會發現我們坐在同一個審判席上。」她歎了一口氣,「那和這個嬰兒並無干係。他覺得……算了,我不該替他辯解。他跟我說過,一旦真相大白,讓我把這個給你。不過我覺得你看後最好把它撕掉。」 
  她從貼身的口袋掏出一封信,我雙手顫抖著接了過來。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五章(2)   
  我親愛的亞歷山德拉: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走了。托馬索需要我。照料他是我的責任。當然,這也是我的願望。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會因此終生疚恨,也增添你和孩子的痛苦。 
  我立了個遺囑,提取了足夠的錢,供給我們過上像樣的生活;遺囑還把我所有的房產留給你。未來由你自己決定。不過我想你媽媽一定已經考慮過了,你最好還是聽她的。 
  我請求你原諒我在畫廊裡面對你的刻薄言語。雖然我們有個協定,但你把我迷住了,你的背叛深深傷害了我。如同我曾傷害了你。我希望讓你知道,我對你的感覺,跟你可能對我的感覺並無二致。這種感覺會直到永遠。 
  信中附著的鑰匙可以打開我書房中的櫃子,手稿在裡面。它的內容一定會讓你大吃一驚。在所有我能想起的人中,我寧願把它交給你。你和我認識的每個男人一樣,能理解這是我們時代的偉大藝術作品。 
  我仍是你深愛的丈夫。 
  我緊緊攥住那把鑰匙,重新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三遍,我的淚水已經把墨跡變得一片模糊。如今看來,我必須獨自一人把孩子養大,她沒有父親,甚至沒有自己的家族。 
  「你知道信的內容?」我問道。 
  「那些直接關乎你的未來和我的過去的,他寫信之前曾和我討論過。剩下的則是你自己的隱私。」 
  她仍沒有把目光移開。終我一生,每次當她發現我體內有反叛或者質疑的風暴時,她總是這樣泰然自若。也許她自己也曾承受過這樣的風暴,也許在她接受上帝的意願、相信他仁慈無邊之前,也曾有過猶豫不決,但我對此茫然無知。現在我所知道的是,作為女兒,把母親當成是沒有七情六慾的另外一個人錯得多麼厲害。但我相信媽媽會原諒我這樣的錯誤,就像我會原諒我女兒類似的錯誤一樣。她應該是這樣的,因為那天她沒有迴避我的問題,對我也無所欺瞞。 
  「那麼,」我終究還是開口了,「洛倫佐·梅第奇給我丈夫送過一本書,落款寫著1478年,那一年你懷了我。但那時你不在宮廷中,是嗎?你哥哥官運亨通,足以讓你嫁個好丈夫。過去你總是這樣跟我們說的。」 
  「是的,」她安靜地說,「那時我已經結婚了。它給我帶來三個健康的孩子。我真是受到上帝的恩惠。但你說到那一年,亞歷山德拉,那不是真相的全部。我之前曾在宮廷裡,後來也還回去小住幾天,不過瞞過了公眾的耳目就是了。」 
  「我哥哥有這些偉大的朋友,」她最終說道,帶著勉強的笑容,「宮廷裡的男人都那麼聰明,那麼有深度。對於一個飽讀詩書的女孩來說,它是末日審判前的天堂。雖然他們談論到柏拉圖的概念時不許我們女人插嘴,但他們是佛羅倫薩的柏拉圖主義者,因此,即使是他們中最偉大的人,當然也會受美色誘惑,更何況這女孩聰慧過人。和你一樣,我過去也非常聰明。不過跟你的聰慧一樣,它既是我的光榮,也是我的負擔。 
  「我的哥哥當然知道如此完美的純潔蘊涵著的危險,於是他想方設法讓我成婚,以便避免可能遭到的玷污。但即使是他也無權阻止我被召喚到宮裡去。 
  「1478年初夏,洛倫佐和他的幕僚是在卡萊基別墅度過的。我是幾個受邀者之一……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又停下來,「那個花園簡直像個塵世天國。人們既談論精神的美,也談論肉體的美。它們都被當成通往上帝之愛的道路上的基石。和你一樣,我也為聰明、學識和藝術入迷。雖然我曾拒絕過一次,但到那年夏天,我墜入愛河已經很多年,不知道怎樣去停止。」 
  我彷彿又看到很多年前,聖馬可的小禮拜堂裡,她在洛倫佐的屍體前流下的眼淚。我歎了一口氣,低眼去看懷裡那張安詳的小臉。很難說她長大後鼻子會變得多大,或者下巴會變得多尖。不過這也跟她自己的父親到底是誰有關。 
  「我不會再婚。」我堅定地說,「再婚會讓孩子失寵,我不會這麼做。」 
  「那倒是真的。」她安靜地說。 
  「我也不會回家。我現在得有自己的生活。所以我想我得一個人把持這個家。」 
  「亞歷山德拉,我認為這樣做是最不明智的了。我們的城市對寡婦十分刻薄。你會發現你和孩子都將與世隔絕,孤立無援。」 
  「那我能怎麼辦?」 
  她語氣堅定地說,「把你自己嫁給上帝。」 
  「把我自己嫁給上帝?我?一個寡婦帶著一枝畫筆、一個黑奴和一個小孩。媽媽,你認為有哪個修女院會收留我們?」 
  她坐在那兒,我看到她臉上滑過一陣狡獪的笑容。 
  「噢,這是你一直夢想的,亞歷山德拉。」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六章   
  我們的離去在那天並非惟一的告別。過去幾個星期來,巨大的市政廳廣場豎起了另外一堆柴火:人們將薩伏那羅拉和他兩個忠誠的多明我會修道士吊起來燒死。佛羅倫薩終究聞到了人肉烤焦的味道。 
  我們駕著車出城,看到人群像河流般朝廣場湧去,但他們感受不到狂歡節的味道。他的敵人仍不遺餘力地反對他。審判前的那些日子裡,更多背信棄義的流言像風中的毒霧那樣傳遍整個城市。有個從監獄裡傳出來的故事尤其讓人印象深刻。故事關於他那個最忠誠的跟隨者——布魯納托·達托神父,在受到嚴刑拷打之後,他坦白了全部罪行:他曾在入夜之後,在街頭掐死一個少女,然後用牙去撕咬她的身體;也曾在聖靈堂中把妓女和嫖客的生殖器割掉;甚至還曾用他的劍對一個同性戀少年實施雞姦。但真正恐怖的不是他的招供本身,而是他供認的時候得意洋洋,大言不慚地說上帝把他當成神聖的使者,把那些罪人帶回正確的道路去。到了最後,行刑的人實在無法忍受他的大逆不道,把一隻老鼠塞到他嘴裡去,威脅他說如果不停止那些猥褻的言論,就放火燒那隻老鼠。 
  在五月的那一天,我們駕車出城。那天早晨陽光燦爛,十分暖和,空氣有點渾濁,預示著炙熱的夏天即將來臨。我們從正義之門穿城而出,在離開城區的途中,聽到一聲巨響。我們知道那聲音來自市政廳廣場,人們用火藥點燃大火,那意味著劊子手準備行刑了,那三個修道士已經被吊起來,等待大火的焚燒。 
  當我們從谷底慢慢爬向山上的時候,看到數里之外,一柱濃煙從那片屋簷的海洋中升起來,在初夏的和風中飄散。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部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七章(1)   
  我的第二次婚姻——路克麗西婭修女和上帝的婚姻——雖然在法律上犯了重婚罪,但被證明遠比第一次來得成功。 
  我們剛來的時候,它實在是個人間天堂。聖維特拉修女院坐落在托斯卡納的鄉間深處,那兒群山起伏,林木茂盛,山坡上種滿葡萄和橄欖。當時,在它那堅固的圍牆裡面,是個繁榮的小世界。我剛到那會兒,禮拜堂很小,但在隨後那些年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精美。所有這些均由婦女操持。一個共和國如果不是建立在美德上,那麼一定是建立在女性的創造力上。 
  我們中有很多女人不適應這裡。這些女人愛上帝,也熱愛生活,然而她們被囚禁在修女院的高牆內,遠離了生活。各個城市近來的繁榮昌盛讓我們荷包大脹,前所未有的追求知識的自由也激勵了我們。但這個世界尚不能容忍這樣的女人,於是不少人跟我們一樣,在諸如聖維特拉這樣的地方了卻殘生。 
  每個人都是成年之後才到這裡來。有些人還記得曾經穿過的長袍,看過的書籍,還有親吻過或者至少仰慕過的年輕男子。在緊閉的大門後面,我們固然以上帝為榮,也常常對他祈禱,但心裡的想法實在是花樣百出。有些人把自己的修道室變成華美的的接待室,在空閒時間擺弄自己的衣服,或者換一個新髮型,或者在足踝上繫個小玩意。她們最大的快樂除了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禮拜堂的合唱中飄揚而出,還有搜尋一些尋找樂子的辦法;儘管教堂圍牆高聳,重門深鎖,但在某些夜晚,你仍能聽到她們的笑聲中混著男性低沉的聲音,在迴廊間迴盪著。 
  但並非所有的罪行都關乎肉體。有個女人來自維羅納,熱衷於舞文弄墨,經常整天坐著撰寫劇本,所寫的故事閃耀著道德與殉道的光芒,但其間穿插著一些淒涼的愛情故事和傳奇故事。我們在修女院將之搬上舞台,心靈手巧的趕製戲服,愛出風頭的則扮演一切角色。有個修女來自帕多亞,她甚至比我更熱愛學習,長年違抗父母之命,拒絕結婚。她的父母最終意識到無法改變她對知識的興趣,於是把她送到我們這兒來。她的修道室變成了我們的圖書館,而她的頭腦則是我們最珍貴的財富。我剛到的頭幾年,曾有很多個晚上跟她討論上帝和柏拉圖,也談及從世俗到天國的歷程,她比我的老師更令我獲益匪淺。她是我們中非凡的學者,隨著普勞蒂拉的長大,她和我一起當了她的老師。 
  普勞蒂拉…… 
  我女兒滿月的時候還沒有名字。但後來,佛羅倫薩傳來消息,說我姐姐死於難產,我先是痛哭了一場,然後替孩子洗禮。給我的女兒取這個名字,可以使我身邊仍存留著關於自己家庭的回憶。 
  她當然是修女院中的寵兒,每個人都喜歡她。開始幾年她像個野孩子,四處遊蕩,備受歡迎與溺愛。但當她到了合適的年齡,我們開始教她讀書識字,把她培養成一個文藝復興公主。她到了十二歲的時候,已經會用三種語言讀書寫字了,女紅、演奏、表演樣樣精通,當然也懂得如何祈禱。她的眼睛和雙手剛開始變得靈巧,我馬上從嫁妝箱中搜出那本泛黃的切尼尼,將一塊黑色的粉筆石削尖,還用鐵鍬挖起一棵小黃楊,替她做了塊畫板,這樣她就能用銀尖筆完成她生平的第一次塗鴉。她在沒有人點撥的情況下,立即就喜歡上了繪畫,所以早在她的眼睛變成貓眼那種深綠色之前,我就知道究竟誰才是她的父親了。 
  伊莉拉也過得有滋有味。本來有一種專給奴隸做的苦役,服侍那些服侍上帝的人。但因為我們所在的不是傳統的修女院,我付了錢,讓她不用幹那活兒。她很快為自己找到了新角色:替人跑腿,搬弄是非,還充當起姐妹們在修女院和當地城鎮間的信使。這給她帶來可觀的收入。不消多久,人們對她又敬又怕,因而她終究獲得了自由之身。然而那時她對修女們來說十分重要,我和普勞蒂拉也很需要她,所以她樂於留下來跟我們一起過日子。 
  至於我,在我們來到之後的那個冬天,修女院動工修建一座新的禮拜堂,這給我的生活帶來了一樁使命。修女院的院長是個精明的女人,要不是愛上一個富裕的已婚鄰居,她如今也許正在米蘭操持一戶富貴人家。她沒有忘記將我們的罪過和成就結合在一起,修女院的收支在她的管理下井井有條,很快就籌到足夠的款項來建一座新禮拜堂。主教雖然沒有她那樣和藹可親,但卻更寬宏大量,每年到訪兩三次。為了酬謝我們的盛情款待,主教搬弄了一些大城市傳來的有關藝術的傳言給我們聽,又祝願新工程進展順利。院長在建築方面頗有天賦,因而小禮拜堂主要是她自己的作品。儘管她能在腦海裡勾勒出光線和空間的經典比例,但牆壁直到完工仍是空空如也。 
  於是,我終究有了一個祭壇可以畫畫。 
  夏天在開工之前就來了,我坐在修道室裡,忙著設計圖紙;而普勞蒂拉在果園裡編織花環,一群新來的修女簇擁在她身邊,把她當成她們最有趣的玩意。我的主題是施洗者約翰和聖母瑪利亞的生平。可以憑借的只有記憶,我只好求助於波提切利的插圖。他流暢的畫筆能夠僅用幾十根線條就畫出上千個分屬天堂和地獄的人物,構成關於絕望和歡樂的複雜故事,這正是我所要學習的。 
  我幾乎花了半生的光陰來畫下那些濕壁畫。我開始的時候普勞蒂拉將近七歲。起初我沒有什麼可以教給她,因為我自己懂得的太少了。但伊莉拉利用她的關係,在維羅納找到一個剛剛出師的年輕男子。她相信他為人虔誠且謹慎,即使整天陪著一群世俗的修女,也不會變得沮喪或者墮落。於是他教,我們學。他離開的時候腳手架已經搭好二十個月了,我自己已經能夠用刮板把石膏塗到牆上去,普勞蒂拉則能研磨和調配很多顏料了。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七章(2)   
  禮拜堂日漸豐滿起來,牆壁上滿是聖徒和罪人。這當兒主教來訪,和我談起外界的天才。他來自羅馬,雖然沒有告訴我任何關於我的畫家的消息,卻滔滔不絕地談起那個城市的偉大,如何在藝術方面超越了佛羅倫薩。他說最傑出的畫家是個好勝的佛羅倫薩年輕人,他專注於自身和上帝的關係,乃至教皇也無法對他發號施令。受自己的城市委託,他最近完成一尊巨大的大衛雕像,由一整塊大理石雕刻而成。雕像充滿華貴和陽剛之氣,曾被圍攻的可憐的佛羅倫薩人並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它。他們不得不拆除拱頂和房屋,把它從作坊裡面搬到市政廳廣場。他說它現在佇立在宮殿的入口處,大衛做出攻擊歌利亞警示著所有那些膽敢威脅共和國的人。 
  詩人說,倘使激情逝去,便再無法維持;而我認為,學會不去渴求那些無法得到的事物,正是上帝在把普勞蒂拉送給我之後對我的又一次恩寵。就像色彩會在陽光的照射下褪去一樣,我對畫家的記憶也在日漸消退。 
  這裡井然的秩序和莊嚴的儀式給人帶來某種快樂。我的生活很簡單:清早起來做祈禱,然後花上幾個時辰,把我那天畫畫所需的石灰塗到牆壁上去。接著是休息,享用早餐。早餐過後,開始為牆壁塗上顏料,這得在石灰變干或者在陽光移出窗口之前進行,因為光線黯淡會影響我的畫筆。過去我曾渴求去瞭解外面的世界,現在我只想在一塊濕潤的石灰平板上,塗上一些形狀和顏色,而這些只有在全部完工之後才能被理解。 
  因而,多年之後,亞歷山德拉·塞奇最終學會了忍耐的美德。每天黃昏,她收拾好畫筆,穿過走廊步行回到她自己的修道室,我想你可以說她對此心滿意足。 
  這種感覺持續了很多年,直到1512年的春天。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八章(1)   
  那日午後,當有人告訴我來了個客人時,小禮拜堂已經完成將近一半了。 
  我們這裡十分自由,所以訪客並不少見,只是來找我的人很少。托馬索和柯裡斯托佛羅毫無音訊,他們似乎從空氣中消失了。有時我會想像在城市的邊緣,有某個高檔的鄉下別墅,在殘酷的戰爭中倖存下來的兩個男人相依為命,直到他們中有人先行死去。 
  我讓人把他——因為傳話的人說客人是男的——帶到書房。我說等我洗淨畫筆和雙手之後就到。我忘記普勞蒂拉已經在那兒了,她趴在書桌上,忙著給一本新抄寫的《聖經·詩篇》畫插圖。我推開門,我見到他們一起坐在桌前,沐浴在午後甜蜜的陽光中。 
  「你明白了嗎?這樣能把線條畫得更好。」他說著把筆交還給她。 
  她朝下面端詳了一會兒。「你剛才說你是誰啊?」 
  「你媽媽的一個老朋友。你經常替《聖經》畫插圖嗎?」 
  她聳聳肩。雖然她已經能應付裕如地跟教我們畫畫的那個年輕藝術家交談,但她碰到男人還是會害羞。 
  「我這麼問是因為你畫得很棒,它太出色了,我擔心這是否會轉移人們對《聖經》的注意力。」 
  我聽見女兒吧嗒著舌頭,這是她從伊莉拉那兒學來的,用來表達挫敗的感覺。「啊,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這樣想。插圖越出色,就越能讓祈福者接近基督。寫下耶穌基督的名字,和在旁邊畫出他的形象,哪個更能讓人虔誠一些呢?」 
  「我不知道。這是個聰明的問題嗎?」 
  「當然是的。說這話的人是個聰明的畫家。也許你還沒聽說過他,他的作品現在很時髦,他叫萊昂納多·達·芬奇。」 
  他笑起來,「萊昂納多?從沒聽說過。你怎麼會知道這個萊昂納多說什麼呢?」 
  她認真地看著他,「我們並不像看起來這樣與世隔絕,而且有些消息比其他消息更重要。你說你從哪兒來?」 
  「他從羅馬來。」我說,然後穿過房間的陰暗處,走進他們的陽光中,「經過佛羅倫薩和海邊的一個修道院,在那兒,冬天寒風凜冽,凍得你睜不開眼,你呼出的水汽在鼻子裡結冰。」 
  他轉過身,我們看著對方。儘管他身上的衣著很時髦,我還是立刻就認出他來了。他身體強壯了很多,少年時的害羞早就不見了。現在誰都可以看得出來,他真的很英俊。自信是危險的事情:缺少自信你會迷失自己,自信過頭又會惹來其他禍災。 
  至於我,身上穿著的修道服沾滿油漆,因為長時間精神集中,臉上冒著汗珠,他怎麼看待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修女呢?我仍是那樣難看,仍是那麼像一隻長頸鹿。但我從不刻意打扮,以圖取悅別人。我的雙手足以承擔男人的工作,用來畫畫之餘,有時也會自慰,獲得像伊莉拉過去常說的那種富於詩意的快感。結果我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從一個女孩變成了一個女人。 
  她看著我們兩個。現在房間裡面有兩雙貓眼了,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別畫這個了,孩子。外面陽光燦爛。出去一會兒吧,去把上帝在自然中的手筆畫下來。」 
  「哦,可是我累了。」 
  「那你可以去躺在陽光下,讓陽光把你頭髮的顏色曬淡一些。」 
  「真的!可以的嗎?」 
  她擔心我會改變主意,趕忙收拾好東西,然後離開。 
  我們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兩人間隔著半生的距離。 
  「她畫畫的功底不錯,」他終於開口了,「你教導有方。」 
  「不用教。她獨到的眼光和穩定的雙手與生俱來。」 
  「像她媽媽?」 
  「更像她爸爸吧。不過他現在衣著光鮮,我懷疑他的啟蒙老師恐怕已經認不出他來了。」 
  他翻開外套,露出紅色的襯裡。「你不喜歡?」 
  我聳聳肩。「我在我父親的作坊中見過更好的染料。但那是陳年舊事了,那時的畫家關心他們的顏料,多過關心他們衣服的色彩。」 
  他微微笑了一下,好像我的尖酸刻薄讓他覺得高興,又把衣服合上了。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 
  「這可不簡單。我寫了很多信給你爸爸,但是他從沒回過。三年前我回到佛羅倫薩,但你家裡沒有人,那些僕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今年冬天,有一夜我跟主教在一起,他吹噓說,他管轄下的某個修女院,有個修女在其天才女兒的幫助下,自己替小禮拜堂作畫。」 
  「我明白了,我很高興羅馬給你提供了這樣的酒伴,但是我可不希望從前認識的那個畫家會墮落到去取悅薩爾維提主教。然而,只要你喝得酩酊大醉,也許你甚至連他的名字也記不住呢。」 
  「我確實沒有記得他的名字。但是我記得他提到這個故事時我自己的感受。」他平靜地說,知道我尖銳的言語無非是為了掩飾心中的感覺。「我找你們好久了,亞歷山德拉。」 
  我感到一陣燥熱傳遍全身。伊莉拉說得對:女人不會停止對男人的思念。當他們回來的時候,思念會讓她們變得脆弱。 
  我搖搖頭。「那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我敢打賭現在我們兩個都變了。」 
  「你看起來沒有變。」他溫柔地說,「你的手指還是和過去一樣髒。」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八章(2)   
  我像孩提時經常做的那樣,把它們藏了起來。「你現在學會油嘴滑舌了,」我的聲音依然嚴厲,「你的害羞到哪去了?」 
  「我的害羞?」他沉默了一陣,「有些在小禮拜堂地獄般的生活中消失了,有些在佛羅倫薩監獄裡面被嚇跑了,剩下的被我鎖在內心了。年輕的時候,我遇到一個女孩,她衣裝華貴,言詞刻薄,然而她的靈魂遠比那些穿著聖服的人來得純潔。」 
  他的聲音中有一種力量,喚起我對過去的回憶。我察覺到體內有些東西糾纏在一起,但事情過去這麼久,我再也不能肯定什麼是歡樂,什麼是害怕。 
  修道室一度寬敞得似乎足夠容納我的整個生命,但現在關上房門之後,它突然變得狹小起來。我的床上擺著一張《聖母誕生圖》,為了這幅畫,我曾對著我們的女兒畫了上百張草圖,然後畫出那個圓嘟嘟的嬰兒。我看到他臉上泛出笑容。 
  「你把她畫到禮拜堂去嗎?」 
  我聳聳肩,「這只是一張草圖。」 
  「不過他們很生動。像季蘭達約的《聖母誕生圖》。最後一次去佛羅倫薩的時候,我又去看了那個小禮拜堂。有時我想自己不可能畫出比它更好的畫了。」 
  「是嗎?」我說,「我們的主教可不是這麼說。他總是向我們兜售羅馬最流行的玩意。」 
  他搖搖頭說:「我不敢肯定你是否會非常喜歡羅馬現在的藝術。它變得有點……太過關注人體了。」 
  「人和上帝一樣重要。」我說,想起了我跟我們那個博學的修女的促膝夜談。 
  他從我身邊走到窗口。外面一群年輕的修女正穿過迴廊,準備去做晚禱,她們的笑聲和鐘聲混合在一起。 
  我們站著,端詳著對方。想說的話太多,但我卻變得呼吸艱難,彷彿有人在房裡點燃一堆火焰,把我們之間的空氣都收走了。 
  「你應該知道……」我有點結巴,「你應該知道,我現在已經把自己獻給上帝了。」接著堅定地說,「而他寬恕了我的罪行。」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雙貓眼現在很嚴肅。「我知道。上帝也讓我得到了安寧,亞歷山德拉。但在那些安寧中,我沒有一天不想著你。」 
  他朝我邁上一步。我搖搖頭,對他的話表示反駁。我一個人過得安詳自足,改變這樣的生活會帶來痛苦。 
  「我有一個孩子,還有一個祭壇可以畫畫。」我尖聲說,「現在我沒時間想這些事情了。」 
  但即使我說出這樣的話,過去的那個亞歷山德拉還是回到了我身上。我察覺到她湧動的慾望如同一條巨龍的頭,從安睡中醒來,嗅著空氣,一陣巨大的力量和火焰穿過它的小腹。他也察覺到了。我們站得這麼近,他的呼吸就在我耳邊。雖然一路風塵僕僕,他的味道卻比我記憶中的更香甜。他拉起我的雙手,讓我的手指和他的纏在一起。我們兩人污穢的身體構成了一塊調色板。我們總是這樣強烈地渴望著對方,甚至在我們還不明白男女情慾的時候就是這樣。我做了最後的掙扎。 
  「我很害怕。」這些話脫口而出,「這些年來,我的生活變得不同了,我現在很害怕。」 
  「我知道。那時我也很害怕,你忘記了。」他將我拉過去,溫柔地親吻著我,用他的下唇把我的下唇撥開,舌頭伸了進去,挑逗著我的情慾。他的親吻是如此溫暖,乃至隔了多年我仍記得,儘管當時我們都還未長大成人……他停了下來。「但是現在我不怕了,」他的微笑點燃了我們兩個的臉龐,「我無法告訴你為了這一刻我等了多久,亞歷山德拉·塞奇。」 
  他慢慢脫掉我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將我的衣服一層一層脫下,端詳著我,直到最後他把我的內衣除去,我一絲不掛地站在他面前。最讓我擔心的是我的頭髮,如今它再也不能像一川黑色的熔岩那樣披在我背後了。除掉頭巾之後,雜亂的短髮像野草那樣伸展著,但他伸出手去撫摸它,撥弄它,彷彿它美麗依然,能給他帶來巨大的歡樂。 
  我曾聽人說有些男人喜歡幻想和修女做愛。這當然是最嚴重的罪行,因為這種姦淫背叛了上帝。我想僅僅是因為這個,就足以讓那些色慾攻心的人垂頭喪氣;這也是為什麼他們通常只有在因為戰鬥或者酩酊大醉而發瘋了之後才敢如此這般。但他兩者都不是,他是溫柔得發瘋。 
  他把手放在我胯下,沿著我大腿內側,把手指滑進我的陰道,撫弄著他在那兒找到的褶皺的肌膚。他的眼睛像雙手一樣肆無忌憚,自始至終端詳著我。然後他又親吻我,每當停下來,就一遍又一遍地叫著我的名字。從頭到尾他都輕鬆自若,這讓我笑起來,究竟是什麼讓一個曾經那麼膽怯的人變得如許自信呢?「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對這些事情變得如此老練了?」 
  「自從你讓我離開之後。」他柔聲說,又親吻了我,用嘴唇合上我的眼簾,「現在別想,」他在我耳邊低語,「就這麼一次,讓你那活躍的思維停下來吧。」 
  他跟我一起躺在床上,再一次輕輕地、準確地用手指把我的陰道分開,在做這些的時候,他看著我的眼睛。他見我尚沒有什麼反應,就用指尖在陰道口來回遊走,慢慢加重力量,於是我體內開始升起一種甜蜜而酸麻的快感。那天下午,他讓我體會了過去從未想像過的東西:性愛的獨特和慾望的美妙。我最記得他的舌頭親吻我的感覺,像一隻小貓,快速地吐出一點點舌頭去舔牛奶。每當我發出呻吟聲,他總是抬起頭,看著我跟他糾纏在一起,明亮的眼睛洋溢著笑意。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八章(3)   
  據說在天堂,上帝的光芒會改變一切事物的本質,所以你的眼光能穿越一些堅固的東西,看看它們後面藏著什麼。當陽光黯淡,天色轉入黃昏的時候,我能看穿他的身體,看到他的靈魂。伊莉拉曾對我講過的那種音樂般的體驗我終於在多年之後感受到了,我聽到了琴弦的顫抖發出的甜蜜聲音。 
  因為他在繪畫上的天賦,院長允許他逗留一段時間。夜間他教會我身體的藝術,白天則幫助我完成小禮拜堂的工作。 
  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就陪著普勞蒂拉;在他的調教之下,普勞蒂拉畫技大進。他的博學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他們在藝術和談話上越發接近,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愈長,我愈加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就算沒有他,普勞蒂拉遲早也會離開我。我一直都明白這個事實。她前程遠大,修女院的高牆根本容不下她,並且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給她了。她就快滿十四歲了,在這個年齡,少年必須找到一個教師才能發揮他們的天賦。如果說有城市能容得下一個天才橫溢的少女,那麼如今,這個城市就是羅馬。剩下的一切無需我操心。 
  我安排他們在酷暑到來之前離開。當然,我告訴她這件事時,她眼裡只有失落和害怕。想到我媽媽的嚴厲曾讓我更加叛逆,我決定溫柔地說服她。所有的理由都沒有起作用,我告訴了她一個故事:曾經有個少女,她多麼渴望能夠畫畫,以致鑄成人生大錯,如今她最大的願望是,把她過去沒能得到的,統統給予她自己的女兒。聽完故事之後,她至少同意離開我了。回頭想來,她是個比過去的我溫順得多的孩子。 
  她的箱子裝滿了我的希望和夢想,也裝著我塞在天鵝絨衣服中的手稿。現在我已經不需要它了,它遠比一個上了年紀的修女全部家當來得值錢。在我最後一次將它捆紮起來之前,他仔細看著它。我看見他的手指沿著線條移動,充滿了敬畏。我知道他會跟我一樣好好看護它,那樣的話,它終究有一天會被歷史提起。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九章(1)   
  他們離開的前一天夜裡,我們並排躺在我那張堅硬的床上。熱浪陣陣,我們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情慾得到滿足之後,我們精疲力竭,困乏交加。他把手指探進一個盛滿水的碗裡,在我身上畫出一道冰涼的水線,從一隻手沿上臂,繞過我的脖子,畫到另外一隻手,溫柔地停在我的傷疤上;那個傷疤從手腕伸延到手臂內側。 
  「再給我講一次吧。」他安靜地說。 
  「跟你說過幾十次了。」我聳聳肩,「刀鋒滑了一下,然後……」 
  「……然後你用血在身體上畫畫。」他微笑著。「你畫在哪兒呢?這兒?」他碰碰我的肩膀。「然後這兒?」手指往下滑到我的乳房上。「接著是這兒?」現在他的手指在我的小腹上朝下陰移動。 
  「不是!我才沒有那麼瘋狂。」 
  「我不信。」他說,「儘管如此,那一定很好看——栗色的皮膚畫出一道猩紅。不過還有很多其他顏色也可以和你的皮膚相得益彰……」 
  我微笑著,任由他的手指在我身上移動。明天我會穿起自己的修道服,回到我的小禮拜堂,重新成為一個修女。明天。 
  「如果你知道我曾有多少次在想像中把你的身體畫下來……」 
  「還有一次真的畫出來了——在一座小禮拜堂的天花板上。」 
  他搖搖頭。「你並不適合充當聖母的代身。你的眼神總是那麼肆無忌憚。你知道為什麼我以前總是那麼害怕你嗎?因為那時你總是很像夏娃。但我不會把你的思想斥為毒蛇的誘惑。」 
  「我想這取決於毒蛇帶著誰的臉孔。」我說。 
  「啊,你至今仍不肯把毒蛇當成是女人嗎?」 
  我聳聳肩…… 
  於是,那天夜裡,床上多了一條毒蛇陪伴我們。雖然我深知我們的所作所為乃是褻瀆神明的舉止,卻並不想去阻止:它銀綠相間的身體在他筆下生長出來,環繞著我的乳房,延伸到我的小腹,然後消失在我的陰毛裡面。畫家在那一片茂密的陰毛中用最輕的線條勾勒出他自己的臉龐。 
  翌日清早我從床上起來,穿好衣服,把那畫在我身上的絕妙畫作掩蓋起來,然後送別了我的愛人和我們的孩子。 
  我花了太多的精力去說服普勞蒂拉一定要離開,卻忘了留下一些來安慰我自己。他們離開後那些天,難過像疾病一樣漫上來,我在悲傷中受了風寒;越想到他們漸行漸遠,就越覺得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過去我曾責備我的愛人不該絕望,因為那是一種罪過。現在看來,我得自己征服它了。我仍未去碰小禮拜堂,聖母的生平幾乎還沒有展開。夜間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沿著毒蛇的身體,追尋那些充滿情慾的記憶。但夏天像著了火一般,夜晚也是炙熱難當,汗水和灰塵混在一起,那些斑斕的色彩像我父親曬在陽光下的多餘布料一樣,開始流失和褪色。我的靈魂也隨著它們一點點流逝。 
  院長起初還拿我的病開玩笑,但很快就因為小禮拜堂被耽擱而變得不耐煩起來。開始我害怕伊莉拉也會棄我如遺,但最後依舊是她救了我一命。 
  在一個深夜她回來了,火光散發出最耀眼的光芒,她打開一個小皮箱,把東西放在我鋪在地面的草蓆上:草藥、膏藥、布料、針和刮刀,還有一些瓶瓶罐罐。每個容器裡的染料都色澤黯淡,黏糊糊的。只有刺穿皮膚之後,它們一個針孔、一個針孔地滲進肌肉裡,那些鮮明的色澤才會顯示出來。哦,到那時,圖案會變得令人驚奇——嶄新得像上帝在伊甸園畫下的第一筆濃墨重彩。看到它們混合著我從針孔裡面冒出來的血,我體內又燃起了過去曾有的那種火焰。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憑著燭光共同工作,天快亮的時候,我肩頭上已經刺好了半英吋長的蛇尾,它變得和先前一樣無與倫比。我強忍了一晚的痛楚,雖然覺得很高興,但也疲憊不堪。 
  隨後那些天我們的進展越來越快,我也愈加能夠忍受痛楚了。我們學會了如何下針,也知道該刺多少個微小的傷口能讓它的肌體變得更加生動,那毒蛇在我們手指下變得越來越動人。當它淫蕩地纏繞過我的乳房和小腹之後,我已經能看得很清楚了,於是自己拿起了針尖。針刺到我的愛人那褪色的臉龐時,我給那條蛇加了舌頭,讓它從他口裡伸出來,伸進我的陰道。這給我帶來一陣甜蜜的痛楚。就這樣,我找回了繼續生活的慾望,開始回到我的祭壇牆壁去。 
  接下來那些年十分混亂。我父親於次年春天去世,我媽媽退隱到城裡的修女院,在那兒她發誓要保持沉默。她最後的一封信祝願我能蒙受上帝的恩惠,要求我像她那樣,坦白自己的全部罪過。 
  我的畫家來信說,很快就會有個年輕的女藝術家,畫筆比起任何男人未遑多讓;至於這座城市自身,則已經開始腐化墮落了。 
  次年我的畫家和女兒離開羅馬,前往法國。那個博學的修女給了我一張地圖,我在它上面畫出他們的路線。他們在馬賽登陸,在那兒啟程到巴黎去。但邀請他的人並沒有提供贊助,最終他們不得不將一部分《神曲》賣掉,換取盤纏。就這樣,他們走遍了整個歐洲。他們來信說人們對國教的敵意越來越強烈,有些還攻擊藝術,說它是教會偶像崇拜的幫兇,最終他們去了英格蘭。那兒的國王很年輕,受到文藝復興的影響,渴望有藝術家去使他的皇宮美輪美奐。第一年他們時常來信,告訴我那兒空氣潮濕,那兒的人們說著一種刺耳的語言,舉止也更粗魯。當然,對此我愛莫能助,只能憑空想像他的修道院,感歎生活如何又一次把他帶到灰色的調色板前面。但隨後再沒有他們的音訊,到現在我已經好幾年沒收到他們的來信了。   
  《維納斯的誕生》第四十九章(2)new   
  我沒有時間為此難過。在我的小禮拜堂完工後不久,教會開始對我們施加重壓。在那些邪惡的年代,我們的創造力也成了一種罪過。我們的主教死後,新上任的那個男人生活更加嚴謹儉樸。他的覺悟讓教會的巡視人到處嗅出魔鬼的味道來:我們的修道服、修道室裡面香味四溢的衣服、書架上的書籍等等,這一切統統是罪惡的。只有我的祭壇逃過了他們的審查,我的祭壇和我的身體。但這是我和上帝之間的問題。 
  我最大的損失是伊莉拉。這個嚴厲的新世界並無空間容忍她那倔強而精明的性子。要是她留下,也許不得不學會溫順,而這是她一直拒絕的;而且,不管怎麼說,她已經在外面給自己安排了一種生活。在我的幫助下,她用自己的積蓄在附近的城鎮開了個藥店。那個安靜的小地方從未見過如此野蠻的女人,當然,在那兒把她當成巫婆的大有人在,不過諷刺的是,雖然她膚色黝黑,她的巫術卻更像是白人的。但是過不了多久,像過去的修女那樣,他們也開始依靠她的藥方,到她那兒求醫問藥了。就這樣她贏得了人們的敬重。偶爾她被允許前來探望我,談起生活如何給人們的故事安排了最奇怪的結局,我們總是對此開懷大笑。 
  兩個月前,我完成了這部手稿;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產生了棄世的念頭。這並非全然因為我生活的痛苦,更多的是因為,在我面前流過的歲月索然無味,我無法忍受在這樣永恆的清規戒律中慢慢老去。做了決定之後,當然得去伊莉拉那兒尋求幫助。她出主意讓我假裝染上腫瘤。她見過很多,那些邪惡的東西從皮膚下面冒出來,看上去既噁心又神秘。它們特別喜歡長在女人的乳房上。它們外觀越大,藏在體內的部分也越大,就這樣生長著,蠶食身體的主要器官,直到患者在痛楚難忍中死去。它們無藥可治,甚至連那些所謂醫生也惟恐避之不及。一旦被感染,患者通常隱藏起來,與世隔絕,像受傷的動物那樣,在黑暗中因為疼痛哀嚎不已,等待死亡的來臨。 
  使用豬脬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伊莉拉幫我填滿它,包紮在我胸口上;然後給了我一些草藥和膏藥,服用後會嘔吐或者發熱,因為我需要將病情變得更嚴重,才能讓其他人遠離我。最後她帶來了我所需的毒藥,從她在花園種植的一種草藥根部提煉出來的。她說它會讓我疼痛,見效快慢她不敢保證,但後果毋庸置疑。現在剩下來的問題是,她們在事後將怎麼處理我的屍體。 
  你對我的死感到納悶,對嗎?自殺是一種罪過,並且永遠不可能得到上帝的寬恕。 
  在那些手稿離開我之前,我曾端詳著地獄裡擁擠的人群。自殺是種嚴重的罪行,在某種程度上說是最嚴重的。但我發現但丁描述它的方式幾乎讓人寬慰。每種罪行都有其對應的恰當懲罰:對於那些選擇在他們命定的終點離開塵世的人,地獄會將他們永遠束縛在塵世間。自殺的鬼魂深埋在地下,伸延成樹木的枝丫,他們枯萎的枝葉變成鮮活的食物,供哈比鳥啄食。在詩篇的中段,但丁描繪了一群追逐罪人的獵犬如何穿過一片樹林,它們飛躍而過,撕裂了一棵小樹的枝葉,小樹的靈魂因為疼痛而嚎啕大哭,要求把它的樹葉收起來還給它。 
  很久以來,我就討厭老實人納斯塔基奧的故事中女人被狗追逐的情節,也許是因為一直以來,我的命運注定與那個故事中的女英雄差相彷彿。我清楚地記得但丁筆下地獄的結構,自殺者的森林緊挨著那片焚燒雞姦者的平地。有時他們衝進來,撲滅那些將他們渾身燒傷的火焰,一如但丁說過的,他們偶爾也有餘暇稍作休息,跟其他遭到懲罰的靈魂交換對文學和藝術的看法,也談及那些讓我們身陷囹圄的罪行。我會喜歡這樣。 
  我已經做好告別的準備了。在某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除去自己的頭巾,仰面躺在花園裡那棵無花果樹旁邊。樹是我們剛來不久之後種的,曾用它的生長來衡量普勞蒂拉的發育。有個修女發現了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間去,報告我的行為不端;此時我甚至都不願意挪動一下身體。她們究竟瞭解我什麼呢?一切都過去那麼久了,年老的修女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所以現在我坐在自己的修道室裡面,等待伊莉拉今晚把草藥帶給我,跟她說再見。我會把這卷書稿交給她。我對她的全部要求是,按照女兒和我的畫家最後一封信上的地址,把書稿寄過去。如果有人能找到我的女兒,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她。我已經無法這樣做了。 
  夜色滲進來,空氣像一張濕熱的毛毯。一旦伊莉拉離開,我會馬上吞下毒藥。聽從我媽媽的願望,我做好懺悔的準備,請來了一個牧師。讓我們希望他既能消受這些故事,也能守口如瓶。   
  《維納斯的誕生》後記new   
  還有一件事忘了說,我的小禮拜堂。 
  我所描繪的聖母和施洗者約翰的生活,其內容和季蘭達約在新聖母教堂祭壇上所作的畫如出一轍。它使我的畫家保留了對佛羅倫薩最偉大的回憶,於我而言,也是如此。因為雖然有比他更好的畫家,有比這更偉大的藝術品,但季蘭達約的濕壁畫在告訴你使徒們生平的同時,也讓你知道我們這個偉大城市的光榮和人情世故。 
  讓我悲傷的是,小禮拜堂平平無奇。它無非是生在一個偉大時代的不入流畫家的作品。誠然,色彩的搭配不錯,偶爾也有些臉龐在痛苦中透露出人物性格。但整個作品十分拙劣,在我自己看來,多數人物失於呆板,全無生氣。友善且客觀地說,這是一個沒有受過訓練的老年畫家竭盡所能的作品;她的熱誠和技巧都值得人們記住。 
  如果你將它和其他所有的東西作個比較,所有的婚禮畫板、分娩畫盤、嫁妝箱、濕壁畫、祭壇畫面和木版畫,所有這些誕生在那個我們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方式將人類和上帝聯繫在一起的固執年代的東西……那麼你會看到它的本來面目:一場偉大的合唱中的一個單獨的聲音。 
  那個聲音和合唱就如此融在一起,能成為它的一部分,對我來說畢竟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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