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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咖啡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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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平凹等名家名作:上午咖啡下午茶  
   咖啡是西方文化的產物,茶是中國文明的結晶。西方文學以咖啡相伴,中國文學以茶為靈感。
  在中國,男人喜品茶,女人愛咖啡;在西方則反之,男人愛咖啡,女人喜紅茶。
  咖啡是一種境界,茶是另一種境界。
  咖啡與茶究竟有著怎樣的靈魂與內涵?
 
 

  咖啡

  盧非易:苦東西,與好朋友分享(1)

  英國重茶輕咖啡
  印象中的印度人都是喝茶,特別是奶茶。薩吉亞提雷的電影裡處處可見。英國人設東印度公司,最大宗產品就是茶,加爾各答和孟買既是轉運地,當然也喝茶。不過印度茶比英國甜得多,奶味又重,簡直不像在喝茶。這可能和印度人嗜甜有關。印度館子裡的甜點和中東糕餅店的甜食,不僅做法像,而且一樣甜得叫人沒法下口。
  其實印度人也喝咖啡的,咖啡從埃塞俄比亞開始,沿著印度洋傳至中東和印度,時間遠比茶傳到英國要早。到現在,南方印度還喝著咖啡。這或許和產地有關,咖啡算是熱帶植物,必須又熱又濕,海拔又高的地方才種得出好咖啡,難怪哥倫比亞、巴西的咖啡舉世聞名。
  南印度、印尼和馬來西亞也出咖啡,可惜質地差一些,可能是產地海拔不夠高。
  英國可能是西方少數重茶輕咖啡的國家。午茶那一套,優雅得近乎繁瑣的儀式,幾乎成了帝國遺風的象徵。英國人罵頑固的保守派為「硬得像柏油路沙礫層的保皇黨」。而這些保皇黨出現在諷刺漫畫裡的造型,經常就是禮帽、雪茄及身倚午茶桌旁。
  午茶幾乎成了英國人的刻板印象,美國電視裡出現英國人角色,多半都要安排她喝上兩杯茶,比如珍·西摩兒。高傲的英國人混跡美國,也還是堅持喝茶,一再聲稱自己沒法享受咖啡。
  咖啡館像大學
  英國人其實是喝咖啡的,至少在十七八世紀是。當時,咖啡被認為是哲思飲品的民主的象徵。倫敦的咖啡館充斥著文學家、藝術家和政治家。只要花上幾分錢,人人都可以踏進煙霧瀰漫的咖啡館,處處聽見丘吉爾或蕭伯納式的英國機智雋語,所以咖啡館又被稱作是「一分錢大學」(Penny Universities),並且有文為證:「大學之偉大,吾思莫如於此,入此地可身如學者,惟僅費一文錢。」
  20世紀60年代的台北咖啡館流行情人座,在壓抑的環境裡提供親密空間,這其實可以遠溯至十七八世紀的英國咖啡館。當時的咖啡館為求有別於一般鄉村酒肆的散座一室,特別隔出一排包廂座。今天紐約一些老式賣咖啡和歐式早餐館子,也還保留著這種包廂設計。侍者穿梭其間,續添咖啡。旁邊有個鑲銅邊的小盒子,上鐫「保證機敏」(To Insure Promptness),翻成今日現行語言,就是小費的意思。這也是給小費這種階級社會惡習的起源。英國咖啡館一直流行到皇家股票交易所的時代。股市經紀人一下班就往咖啡館去,一直到今天,倫敦交易所的職員還被喚作「侍者」(Waiter),像咖啡館的跑堂一樣。
  可惜東印度公司出來後,大力推廣喝茶。因為一則沖泡容易,在家只要燒上開水就行,不像咖啡,又焙又磨又煮;再則是經濟上划算,有殖民產地可以剝削,船運又快捷方便,不像從中東亞洲進口咖啡那樣昂貴麻煩。
  文化隨著經濟走,咖啡文化在英國算是完蛋了,只剩下一些咖啡館,讓學者當做是「後復辟時期」英國建築來研究。
  英國咖啡沒落,愛爾蘭倒還保留一點成績,至少翻開飲品單,還可以發現「愛爾蘭咖啡」。「愛爾蘭咖啡」的特色在加入了一小杯的威士忌,想必是強調祛寒保暖的功用,就連特別盛用的高腳杯也都是先溫過的。
  愛爾蘭又冷又濕又多雨雪,冬天不喝點酒就沒法在路上走。電影或文學作品和俄國的一樣少不了有幾個酒鬼混在裡頭。
  美酒加咖啡
  咖啡裡頭加酒,其實並不罕見,歐式咖啡比如Cafe Brulot就以加白蘭地著名,效果一樣刺激,並且還甜一些,尤其又放進肉桂丁香橘皮,小小一杯不加水,濃縮得像喝川貝枇杷膏。
  從前國語歌裡有一首情歌《美酒加咖啡》,大概是作者自我推想,取其又苦又醉人的可能性,不知道真正加起來的結果是甜得惱人。
  20世紀50年代台灣還在美軍文化的影響下,美式咖啡就算是頂尖時髦,還沒其他囉哩吧唆的講究。

  盧非易:苦東西,與好朋友分享(2)

  咖啡加肉桂還有一款,叫「帝王咖啡」,有時也叫「東方咖啡」,大概因為肉桂是從中國和中南半島傳去的關係。做法是將肉桂條泡入咖啡一小時,喝起來像加了一味不知名的中藥。
  肉桂在中國烹飪裡用得不多,就是用了也大都食而不察。到了西方,肉桂反倒流行起來,特別是製作糕點,幾乎都少不了它,比如肉桂蘋果糕。花草茶裡也少不了肉桂,甚至酒裡也有可能。有一次到加拿大卡爾格利滑雪,赫然在聖誕節蛋酒裡,發現一段肉桂條。
  咖啡加八角
  咖啡加料,頂多就是糖和牛奶,像加肉桂這一類東西,簡直就是創舉。不像花草茶,什麼都加得進去。這可能是因為咖啡本身味道已經很強,很難另添風味。不過勇於試驗的還是不少。紐約格林威治村一家著名樂館「藍調」的對面,就有一家咖啡屋以口味多款著名。
  這家咖啡屋以老舊的紐約時報糊牆,映著昏黃燈泡,透出紐約客老氣橫秋的氣派,吸引一堆日本觀光客排隊。我們每次光顧,一定要點個不同名字的飲料嘗鮮,邊喝邊猜成分。有一次喝到一種熟極卻無從說出的味道,結果在杯底找到了答案——中國菜裡常常用的五香八角。
  咖啡其實是香味強於口味,如果不加上糖和奶精,實在算不上一種好喝的飲料,只適合冬天出遊,在外頭冷得半死時叫一杯來取暖。在美國,熱飲料幾乎沒有,只有咖啡熱騰騰的香氣,格外使人精神一振。我幾次喝咖啡的美好印象,幾乎都和冷天有關,與「望梅止渴」的救急意義其實頗一致。
  當然,喝咖啡還有另一層精神意義,它可以幫助群體認同,建立群體情調。50年代的「野人」和「明星咖啡屋」到現在都還是那一代人常掛嘴邊,證明自己存在主義身份的口令,用來倚老賣老和瞧不起下一代。
  我有一次到芝加哥大學附近咖啡館吃早餐,赫然發現滿室男女西裝革履,架著眼鏡讀報看書,偶爾優雅地輕聲細語討論政經。印象之深,使我日後一聽見芝加哥學派,立刻覺得空氣中嗅得出那天早晨的咖啡氣味。

  張耀:17世紀下半葉咖啡進入歐陸的歷史

  咖啡最早的故鄉離歐洲大陸十分遙遠,而且來歷撲朔迷離。
  如果從近代舉世著稱的奧地利、法國、意大利等地的咖啡館名城追根尋源,可以一直上溯到它最初由巴爾幹半島陸路和大西洋海路分頭進入歐洲的歷史。這兩條相隔千里的「咖啡之路」都曲折地通向一個「東方」的起點,土耳其奧斯曼帝國的首都君士坦丁堡。
  不過,1505年征服西亞和埃及的土耳其人,雖然算得上世界最早嗜飲咖啡的民族,他們遠征的鐵蹄和商旅使當時在阿拉伯半島種植的咖啡超越了舊日疆界,成為流行整個中東和地中海地區的高級飲料。但是,這裡和阿拉伯半島都還不是咖啡的原始發源地,故事的真正前奏還是在奧斯曼帝國崛起前的東非熱帶海岸拉開序幕的。
  關於咖啡最早的傳聞,源於13世紀中葉,各個文化對咖啡的起源都有自己的傳說版本。
  在阿拉伯地區流傳一個奇聞:著名宗教人物奧爾士曼被人陷害,被放逐到人跡罕至的野山戈墅。那裡氣候酷熱,沒有任何人知道有什麼植物可以果腹。飢餓至極的奧爾士曼只能在岩石間的灌木叢裡採擷一種從未見過的紅色果實燒煮充飢。沒想到這種野果芳香而又苦澀的湯汁竟然使他和已瀕臨死亡的同伴恢復了生氣和精力。一些被放逐在荒山裡的麻瘋病人遠循著香味聚攏過來,喝了他煎煮的黑色湯汁後,也奇跡般地減輕了病痛,逐漸康復。
  消息傳開,石破天驚,信教的人們都把這看成是神聖的阿拉顯靈,集政教大權於一身的國君哈里發還恭請無罪的奧爾士曼重返故里,並奉送一座宮殿,表彰他發現神樹的功勳。據傳,由此而栽種的植物就是人們後來熟悉的咖啡樹。這只是當地許多咖啡傳奇中的一例。有的傳聞更把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描寫成有史以來喝咖啡的第一人。
  在歐洲人的傳說裡,它的發現又被歸功於最早前往阿拉伯半島也門創立修道院的傳教士們:他們發現自己餵養的家畜興奮反常,徹夜跳躍不眠,循著放牧的路線,細細查尋,才在無意中發現了路旁這種具有神奇刺激作用的植物……
  傳說眾口紛紜、風靡世界的咖啡,起源史上卻有一個迷雲籠罩的「空白」。咖啡興奮提神的魔力更使它從開始就蒙上了一層神秘化的原始面紗,對於它的搖籃時期,歷史學家們所知甚微。嚴格地說,西方對咖啡的認識是從16世紀以後才開始的。儘管中世紀十字軍東征以後,西歐對近東和阿拉伯地區興趣日濃,「東方旅行」十分時髦,但從最早橫跨歐亞的馬可·波羅到其他東行傳教士和商旅的報告裡都未發現有關咖啡的隻言片語。直到1582年,留學意大利的醫生和植物學家列奧哈特·豪沃爾夫(Leonhart Hauwolf)才在東方札記裡第一次提到生長在也門的咖啡樹。至於咖啡這個字眼,最早在歐洲出現於1609年的英國報紙上。另一方面,在咖啡的故鄉東非以及阿拉伯地區,除了口頭流傳的故事外,人們也很難找到15世紀以前咖啡的足跡,可靠的記載寥寥無幾。
  跟沿襲千年的東方茶文化相比,咖啡文化的歷史可謂相當短暫,且身世模糊,雖然它在西方文明發展中的地位遠遠超過其他任何流行飲料。正是為此,信奉歐洲中心主義的早期西方歷史和宗教學者都想方設法,引經據典,力圖把它的歷史上溯到古希臘羅馬時代,否定它的東方「血統」。他們對《聖經》和古希臘故事「考證」連篇,論定《荷馬史詩》中美女海倫娜用來引誘眾英雄的「黑湯」就是咖啡。《日約》裡的聖人也曾嘗過咖啡,一下子把咖啡歷史推前了幾乎兩千年,而且理所當然的屬於歐洲古文明的一部分。
  這種現在看來近乎荒唐的「歷史學論著」,讓人想到這些自負的學者們當年諱言的一個現實乃是歐洲人格外重視的飲料文化,實際上大都源於其他古老的文明地區。咖啡、可可、茶,沒有一種流行的非酒類飲料植物是在歐洲大陸土生土長的!
  今天,咖啡的起源地已被專家們公認為在東非埃塞俄比亞的高熱山區,對於久聞殖民時代以來拉丁美洲咖啡之國盛名的普通人來說,這也許很陌生。不過,在這紅海沿岸遺留下來的古老地名卡發省(Kaffa),讓人聯想到它作為咖啡發祥地的正宗地位。在赤道附近的高原、湖泊和群山峭崖之間,曾密密生長著百年綿延的大片綴滿紅果的灌木叢——野咖啡樹。由於史料的缺乏,人們很難解釋,為什麼當地土著居民始終對這種神秘的植物敬而遠之、保持距離。在可以找到的最久遠的阿拉伯文記載裡,咖啡也是作為藥物甚至毒品出現的。沒有人知道,具體在什麼時候,又是誰,最早把這種咖啡樹越過海峽帶到了隔海相望的阿拉伯半島,在也門大面積栽種,出售,使它慢慢成為當地風行一時的日常飲料。也許是一個周遊四方的阿拉伯調料商人,或是到處浪跡的敘利亞的毒品販,或是一個水手……反正有一點可以肯定,咖啡離開它孤寂的高原走向廣闊的世界,而且在一定意義上也影響這個世界的命運就這樣被確定無疑了。
  咖啡樹在也門的土地上生長出人意料的茂盛,下種後4年才能收穫的咖啡豆連年高產,躋身於咖啡業的雄心勃勃的商人們,不再滿足於從聖地麥加到開羅的阿拉伯市場。當15世紀盛極一時的阿拉伯帝國日趨沒落的時候,「阿拉伯的咖啡豆」卻躍躍欲試地跨出了國界。恰在此時,北部強大的土耳其奧斯曼帝國大軍南下,佔領了開羅和東非的大部分地域,土耳其人嗜飲咖啡的傳統也就由此開始了。在這之後的整整一個世紀,奧斯曼帝國直至地中海巴爾幹半島的廣大疆域,發達的貿易,加上對歐洲中心奧地利等國不斷的大規模軍事攻勢,為咖啡向西方的擴展打開了方便之門。
  1530年,帝國北方的大馬士革出現了第一家咖啡館。1554年在首都君士坦丁堡,咖啡已經成為街談巷議中的「黑色金子」,十分流行。短短數年間,從古老的君士坦丁堡到高加索,從波斯灣到布達佩斯,在整個帝國的兩百多個城市都擁有不同數量的咖啡鋪,而連接這些城市的穿過沙漠荒野的道路沿途也到處都有可以移動的「咖啡帳篷」,為絡繹不絕的商旅和軍隊服務。
  另一方面,從海上和陸路湧向近東的越來越多的西方探險家、商人和外交官也開始頻頻拜訪街上濃香撲鼻的「土耳其咖啡館」,興奮不已地把褐色的咖啡豆當做一種新發現的東方奢侈品,經各種渠道帶回自己遠在地中海另一端甚至瀕臨大西洋的故國。
  在咖啡西行的漫漫路途上,曾隸屬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港城威尼斯和隔著亞得裡亞海相對的杜布尼可港(Dubrovnik)以其多達180艘海輪的龐大船隊,扮演了最初中介貿易的主角。
  據記載,1596年從威尼斯寄往荷蘭的一包樣品,曾是阿爾卑斯山以北的歐洲人見到過的最早咖啡豆。有傳說,因為當時咖啡在西歐十分稀罕,最初竟還有德國家庭主婦用雞湯來做咖啡的笑話。據學者推測,在16世紀末繁榮的調味原料進出口貿易中,有不少來自東方的咖啡豆開始經貿易發達的威尼斯源源不斷地進入歐陸。
  咖啡在歐陸上流社會,尤其是新興的城市有產階級沙龍裡大受歡迎。渴望開拓市場和冒險的西方海上貿易商人,由此一發而不可止,用遠洋海船把土耳其咖啡長途輾轉運往西歐各地。
  1624年後,大批咖啡陸續到達阿姆斯特丹、漢堡、倫敦、馬塞等重要港口。但由於路程遙遠和當時海運能力的限制,咖啡在歐洲大陸廣泛傳播的另一個主要途徑是經過跨越東部巴爾幹半島的陸路。不過在這條大道上,最先奔馳的卻是奧斯曼帝國大舉西征的戰車。地處中歐的奧地利帝國是抵擋彎刀橫掃東歐的土耳其人進入阿爾卑斯山腹地的最後防線,同時無意中也成為接受「東方」式咖啡文化的前站。
  自1529~1683年,奧斯曼大軍幾度揮師西進,兵臨維也納城下,圍攻這個中歐頭號帝國的首都達數年之久。土耳其君士坦丁堡咖啡鋪裡最熱衷的常客:行旅商人、周遊傳教的樂師、軍官、法院神職人員和年輕熱血的學生都自覺或不自覺地屬於這場有強烈宗教色彩的歐洲遠征的中堅。不言而喻,他們往日的咖啡嗜好也自然而然地被帶到了遙遠的多瑙河畔的前沿陣地。在最初的輪番攻堅受挫之後,圍城紮下了長期駐守的營寨,也搭起了不可缺少的咖啡帳篷。熱氣噴香的家鄉咖啡成了他們在異國消磨無聊的時光和抵禦北部嚴寒的秘方,同時也帶來了一筆利潤可觀的生意。因為當漫無盡頭的圍城戰役變成了純粹的外交桌上馬拉松遊戲之後,連戰場對面的奧軍官兵和維也納市民也禁不住不斷飄來的咖啡濃香和種種傳聞的誘惑,不時越過早就沒有刀光劍影的火線,進入土耳其人的營帳品嚐這種充滿異國情調的令人興奮不眠的「黑色飲料」。軍營無形中成了變相的咖啡鋪和交易場所,一批批咖啡豆被精明的土耳其商人悄悄運過名存實亡的戰地防線,湧進了維也納和它背後廣闊的歐洲地區。這實際上也是以後西方百年不斷的大規模咖啡走向的開始。難怪維也納流傳著一句老話「歐洲擋得住土耳其人的彎刀,擋不住土耳其人的咖啡」。
  歷史似乎是應驗了這個斷言,在戰線南端不遠的威尼斯1645年出現了全歐首家街頭咖啡館,1656年來奧國議和的土耳其特使卡哈·穆特巴夏更是勞師動眾,帶著300多個隨員和全套東方奢侈品,包括咖啡正式進入維也納城,拜見奧地利皇帝。隨團的兩位技藝高超的咖啡廚師幾乎每天都是特使宴上惹人注目的主角。他們不但烹調各式可口的咖啡,而且展覽富有豪華色彩的品嚐咖啡的東方儀式和絢麗考究的咖啡餐具,成為轟動整個首都的新聞。維也納全城彷彿都捲進了一場不可遏止的咖啡熱,特使府裡貴賓盈門,門前的廣場上也支起桌椅,款待過路客人和市民。據記載,僅請客消耗的咖啡每天就達幾十千克之多。這場歷時數月成果輝煌的咖啡外交,4年後在歐洲另一強國法蘭西首都巴黎再度重演,為土耳其奧斯曼帝國贏得了戰場上得不到的近20年喘息備戰的時間,而歐洲則從自己對手那裡得到了或許是更為寶貴和長久的咖啡文化的精華。維也納和巴黎後來成為西方城市咖啡館發展中引領潮流的兩大翹楚,這大概也與這段歷史有著不可忽視的淵源關係。
  1683年奧斯曼大軍再度捲土重來,同年在重兵圍困下的維也納街頭,出現了第一家公開營業的咖啡館,以精悍出眾的亞美尼亞商人約翰·迪奧達(Johannse Kiodato)為首的通曉歐洲和土耳其語言的商人,在戰時不光為奧地利軍隊擔任翻譯和嚮導,而且也在火線兩邊從事獲利驚人的咖啡貿易,在滿足他們自己經營的咖啡館需要的同時,還為許多貴族和富有市民家庭沙龍咖啡聚會解決了原料短缺的燃眉之急,深得上層人士的青睞。
  兩年後,奧地利徹底擊潰強敵,重新恢復了在巴爾幹和東歐的勢力範圍。作為獎賞,約翰·迪奧達也從皇宮獲得了在帝國獨家專營咖啡業的特權。這點雖曾在一定程度上妨礙了早期維也納咖啡館多彩的發展,但他苦心經營的遍佈整個龐大帝國的運輸和銷售網絡,卻滿足了歐洲心臟地區的無數人對咖啡的渴望。後來,他在戰時和土耳其人過於密切的關係終於引起了宮廷的猜疑,不得不流亡威尼斯,暫避風頭。至此,他的行業壟斷也就名存實亡了。幾年後,當他得到特赦,匆匆忙忙重返首都的時候,不禁為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咖啡業的飛速發展大吃一驚。這些咖啡館大都是由他的「同鄉」或來自奧斯曼帝國其他地區的「土耳其」人開辦的,自然而然地帶有相當濃厚的「中東」風味:許多街頭拐角飄出咖啡熱香的狹窄店堂裡,還可以看見君士坦丁堡咖啡鋪裡特有的靠牆的長板凳,燒柴的咖啡爐,裡面的客人也大部分是來自附近市集的攤販、工匠和異鄉謀生的手藝人。嚴格地說:這些還只能算是小小的簡易咖啡鋪子。
  那時,中上層社會的人們還陶醉在自己家裡封閉的私人咖啡圈子裡,熱衷於最初經濟成功的自由市民階級還未成為左右社會政治的力量。今天人們所熟悉的,或者想像中的高雅、舒適、具有開放的社交沙龍氣氛的純歐洲風格的咖啡館,在當時還要等待大約50年的時間——直到市民意識普遍覺醒的啟蒙主義時代,才真正開始登上維也納和其他西方城市生活的舞台中心。

  陳丹燕:咖啡旅行(1)

  巴黎:「兩個醜八怪」咖啡館
  「兩個醜八怪」坐落在聖日耳曼小廣場邊上,在成千上萬家巴黎咖啡館裡,它上了各語種的巴黎導遊書,因為它是塞納河左岸出了名的作家咖啡館,甚至巴黎文學圈還在這裡設立了一個文學獎,也叫「兩個醜八怪」。
  其實那「兩個醜八怪」,卻是店堂裡的兩個木頭人雕像,兩個尖嘴猴腮的人,穿了中國清朝的衣服,留了奸詐的八字鬍。
  從前有許多作家、藝術家常常去那裡會朋友、讀書、高談闊論和寫作,沒有成名的天才在這裡把自己最重要的成名作三文不值兩文地賣給出版商。沒有錢住好房子的人,一早就來到這裡,幫酒保一起放下昨夜翻起在咖啡桌上的椅子,然後買一杯牛奶咖啡就開始寫作,省了暖氣的錢,就像海明威在1921年到1926年在聖日爾曼廣場的咖啡館裡度過的寫作生涯一樣。但還有別的原因,也許是更重要的原因:咖啡館已經形成的自由無拘、暢所欲言的氣氛。別的桌上嗡嗡的細小談話聲,刺激著自己倦怠的思想,激發著自己想表達的願望,偶爾進來坐在門邊等人的年輕姑娘,以渾然不知的姿態,打開了海明威的思路,「也許我可以把她寫到小說裡去。」他這麼想。靈感突然來了:意念,細節,故事,緊跟著洶湧而生動地汩汩而來。也許這就是巴黎的文人們,把咖啡館當做是自己家的一個房間的原因。我相信一定有許多人像海明威一樣,可最終是海明威出了大名,於是,我們現在就只知道他的故事了。進入「兩個醜八怪」,用眼睛找到的是結實粗壯的美國青年,上唇留著剪齊的鬍子。
  也有人喝醉酒,吵架,調情,用報紙的一角團起來掏耳朵,好像這兒是大家的起居家。在1950年波伏娃給美國情人的信裡,她提到在這裡寫《第二性》時被來找她說話的人干擾的事,因此她決定上午在家裡寫作了。要是會她的同性戀女朋友,聽她說自己寫的小說,她們還是到這裡,那個醜女人愛著波伏娃,坐在她對面眼淚汪汪地說著自己不求回報的愛情。而波伏娃對奧爾格倫說,自己不得不假裝高興地接受,為了不要太傷她的心。
  薩特有一張有名的照片,他低著一對鼓出來的大眼睛在咖啡圓桌前,讀放在咖啡杯子旁邊的書,這張照片就是在「兩個醜八怪」裡拍的。那時他已不是一個無名的哲學老師,而是著名的左傾知識分子。現在,照片上的咖啡圓桌還在那裡放著。要是你現在走進去說,要一杯加牛奶的咖啡,酒保給你端來的,還是一樣的杯子,小碟子上放著把小勺。只是價錢很不一樣了,從瑞士來的人也喊貴。但是大家裝作很接受的樣子,掩飾自己一個外國人吃驚的表情,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怕顯出自己鄉氣。其實這是最徹底的鄉氣表情。這裡的酒保就像真正老派的紳士,小心周到,氣宇軒昂,即使是圍著白色的長圍單,他們看上去還是那麼有身份,一舉一動合乎章法,他微微俯下身來聽你南腔北調的怯懦的法文,如親王體恤民情一樣的高貴而禮貌。讓人忘記了自己不是來看法國貴族遺風,而是來找文人們曾經坐過的地方,穿牛仔褲的人趕緊把兩條腿往桌子裡移進去。等酒保得令而去,再說:「原來這麼貴啊,巴黎真的太文化沙文主義了。」
  可是,源源不斷進來的人還是把所有的桌子都佔滿了。
  我鄰座的美國人,就要了那樣一大杯咖啡,然後,從外衣裡拿出照相機,照相。他是個中年人,頭髮灰白,米色的細帆布長褲,燈芯絨的便服,是普林斯敦老師的打扮。眼見得他的臉色漸漸虔誠起來,是幻想這位子上也許就坐過薩特吧。也許他在幾十年前,是一個存在主義者,在他的作業上闡述過對「他人是地獄」的理解。而我們知道薩特,已經是80年代了,我們差不多是中國第一代在自己的成熟過程中熱衷於存在主義理論的學生。夏天的學校圖書館裡,總可以見到幾乎縮到椅子裡的入了迷的學生,一手捧著薩特的書,一手摩著腿上的蚊子包,用指甲在上面掐出不少印子。那是一個人在熱忱的青年時代親近過的理論,不滿於傳統世界觀的青年們,曾經想要用它來把握將要進入的大千世界。

  陳丹燕:咖啡旅行(2)

  薩特就曾坐在這裡與人討論,當時據說還有紀德和加繆,而我們現在也和他坐在一個空間裡,只是他已經不在這裡。關於他的回憶,在差不多每個客人的心裡,像鳥一樣被激活,飛在小小的、圓圓的咖啡桌子上方。自己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情形下讀薩特的書,或者羨慕著薩特與波伏娃的感情和生活方式,是結伴來的客人的話題,「我知道薩特,是上大學的時候,我同學的哥哥是哲學系的學長,讓我想想,是30年以前的事了呢。」我聽到這樣的談話從鄰座傳過來。萍水相逢的人,因為這樣的談話分享了別人的一點點過去。
  也有人只是看著大玻璃外面的街道人來人往,也有人不停地走進對面的啤酒館裡去,那裡常常有大出版社的編輯約作者談書稿,聽說無人引見的無名作家也會在那裡守株待兔,希望在吧檯上巧遇心儀的編輯,開始轉運。也許會有人想到同在巴黎生活的瑪格麗特·杜拉斯,她並不常到咖啡館去,在《物質生話》一書中她解釋說,「沒有合適的衣服。」
  什麼才是對咖啡館來說合適的衣服呢?
  大概杜拉斯指的是有助於向咖啡館裡別的人展示自己有多少自由個性的衣服吧。大多數人並不在意自己穿什麼去咖啡館,只要不穿晚禮服就行。要是注意去咖啡館的儀式,大多數時間只是一個人在家裡孤獨寫作的女人,一旦開始寫長篇小說,就會有幾個月無法定下心來仔細照鏡子的女作家,真的不會有太多表現自己個性的衣服。可如果對於想精確地表達自己又非常在意的話,對於自己不能成為自己喜歡的咖啡館裡的風景,會感覺沮喪吧?其實這也許不光是對自己深感興趣的女作家的心情,也是一些住在聖日耳曼廣場附近大房子裡的女子的趣味。據說在下午,有過風霜閱歷、有閒也有錢的女子常常精心打扮以後去固定的咖啡館裡喝咖啡,像一個熟透了的果子一樣,散發著漫長成長經歷的氣味,惹人注意。
  這裡的酒保可以算得上是最穩重的人了,他站在哧哧作響的牛奶蒸汽機前,透過裊裊的熱氣淡然地望著客人們亂忙,多少自己以為是絕世天才的人在這裡頭破血流,又有多少看上去最好勸他當晚就回家的人,日後果然功成名就,比如海明威,比如畢加索,比如列寧,比如梵高。他從做這份差事開始,就坐看滄海桑田,學會了不動聲色。連警察也學會了不對泡咖啡館的人認真。1917年的某個冬日,一個落拓的天才在激憤之中一下子把自己脫光了,衝到外面大街上,警察只是過來問他冷不冷。
  現在來這裡的人,個個揚著頭,好像在聞空氣裡面那些渴望成功的激情,靈感迸發的迷亂和夢想成真的大喜。個個拿眼瞟著別人,想看出來在座的有誰可能是下一個薩特。
  這時,來了一個下午賣報紙的人,抱著一大堆法文報紙,一個桌子一個桌子走過去,大家都搖頭。這時我發現,原來現在坐滿這裡的,全是來巴黎的旅遊者,沒幾個人能說法國話,連酒保招呼客人,也第一句就說英文。這裡現在是旅遊的一個景點了,沒有人會在這裡看法文報紙。
  等在這裡準備不再錯過第二個薩特的人們,可以去演《等待戈多》,它的作者貝科特,也是當年常常在此流連的人。只是現在他們都不在了,而原來他們留下來的法國牛奶咖啡香混合著靈感與激情的空氣,也被回絕賣報人的聲音所攪散了。
  索倫托:河畔咖啡館
  瑞士索倫托文學節給每人一些代價券,憑它,在這古老的小城裡吃飯、泡咖啡館,都可以少付錢。可大多數人還是把它們用到河畔咖啡館去了,那在古代糧倉對面的咖啡館一到黃昏就擠滿了人,溫暖的空氣裡充滿了說話聲。5月的天氣,在鋪圓石頭的老城裡,大家都喜歡坐在外面,其實裡面也坐滿了人,要是有記者採訪或者要談版權,大多數人會選在裡面,安靜一點,也可以專心一點。瑞士人常常有又薄又尖的大鼻子,從眉心那裡就高高地隆起來,像半把剪刀。要是光從右面來,他們的左臉上,就會有一大條鼻子的陰影。在咖啡館的燈下,兩個人在小桌上鼻子對著鼻子,像是兵戎相見,可其實卻是在說心裡說。房子裡面保留著從前的寬木頭地板,木頭屋椽,深深的小木頭窗,和從前的幽暗。

  陳丹燕:咖啡旅行(3)

  老朋友
  在咖啡館裡,常常看到老遠有人發出一聲大叫,然後兩個人抱在一起,兩個老朋友見面了。瑞士在索倫托已經辦了十八年的文學節,有的人一輩子,只在這裡才能見面。而我是新人,因為書在瑞士出,代替瑞士去拿奧地利的德文書獎,才來參加,也許一輩子就參加這麼一次。所以我的桌子前很安靜。
  我看著那張有兩個人抱在一起的咖啡桌子,那裡很熱鬧,好像一大群老朋友聚首了。聽人說,她們是當地非常有名的作家,許多瑞士大學學文學的學生的必讀書單上,都有她們的書。可是要走在蘇黎士的大街上,我也會以為她們是家庭婦女,提前退休的小職員,或者被孩子折磨得精疲力盡的小學教師。她們穿著普通的棉布衣服,黃色的頭髮哩哩啦啦從頭頂披掛下來,臉上帶著心煩的神情,好像被生活追趕著,有點狼狽。只是眼晴有所不同,她們的眼睛有一點像鳥,警覺,敏感,那裡面還有一種溫和的詩意,可也像鳥一樣一觸即飛。她們一定知道四周有人在看她們,讀過她們的書的人,喜歡她們的書的人,還有希望認識她們的人,可她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照舊說笑。只是慢慢地,在她們的神情裡多了謹慎和不自在,還有沒有好好掩蓋住的得意。到底她們不是娛樂圈裡的人,不習慣讓別人那麼讚美地看著,她們一心想著不把別人的喜愛當回事,也一心想著最好把自己出色的地方多表現出來。很快,她們那一桌子上的人,個個都累了。於是,個個臉上都能看出一些惱怒的樣子。我想,她們心裡是在想,我憑什麼要為別人做一個偶像。
  外面的長桌子上有一個黑髮的男子,是從意大利語區來的作家,非常英俊健壯。穿粗布長褲,印度的白紗布衫,手臂上繞著一大塊打了小釘子的皮革,很藝術化。他身邊總有女孩子跟著,年輕的女孩子總是也做出叛逆的樣子來,也做出對四周的人不屑一顧的樣子來,那是追隨著性感男作家的年輕女孩子的經典表情,有一點點神經質,因為那個半公眾化的角色也不那麼好當。我和他一起去過一所學校演講,他連說帶唱,聲音洪亮,下面的女孩子們一直在為他歡呼。他的演講,是我所聽到的演講裡面最熱烈的,比索因卡的還要好。後來學校的老師告訴我,他的書寫得非常現代,又非常有意大利語區的風情,年輕人喜歡。因為他好看,因為他出色,因為他年輕,所以他有一往無前的氣概,他在和一個巴塞爾來的年輕女記者討論文學,滔滔不絕,眼光很迷人。
  他旁邊的桌子上坐著一個女人,她在文學節開幕晚宴上和我同桌,我們聊過天,因為我們的書是在同一家出版社出版的。她是職業作家,寫小說。她有一對睜得很大的眼睛,好像有點驚恐。那天她說她的書賣得不錯,可掙得不多,要不是她丈夫工作,他們會有經濟問題。可她還是喜歡寫書,真的喜歡。她寫給青年人看的書,自己的孩子不看,因為不喜歡看,孩子對她說這種主題在青少年中已經過時了,她當然受到打擊,可還是想寫下去,只是從此在書出版以前,再也不露給自己的孩子看。
  現在,她用那對驚恐的眼睛看著另一個女人,一邊認真地在說什麼,細細的手指握著一杯乾邑酒。她的手指非常細薄柔軟,指甲剪得很乾淨,也不塗任何東西,貧血似的蒼白著。那是中年女作家常常有的手指,內心易感和易傷,對生活和自己的事業有些焦慮與隱忍的失意,還有相當脆弱的自尊心,都經由這樣的手指洩露出來。那個女人是一個插圖畫家,手指也是細細的,她的畫裡充滿了細節,是我非常喜歡的,在文學節上,有她的一個小畫展。她也說掙得不多,永遠不覺得自己是個有錢人。她在聽作家說著什麼,不停地安慰著什麼似的點頭,也許在一對大睜著的眼睛的注視下,你不得不使勁點頭。
  那次文學節請了索因卡,他是非洲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尼日利亞作家,他一出現,就有人去請他簽名。他的經紀人有一張貓似的臉,在他照顧索因卡從圍著他的人群中脫身的時候,就讓人覺得他是在照顧一隻裝滿了錢的皮箱,生怕有人會把它佔為己有。我們常常在咖啡館裡遇到,他們好像不能夠共同和別人愉快地談話,什麼也不為地,只是融洽地聊聊天。大概經紀人如此緊張,是既怕他的作家被別人挖了去,也怕他的作家不被重視,所以在他帶著作家出席文學性的聚會時,他會讓人想到一個不習慣旅行的人,帶著大筆現金,單身走在叵測的旅途中。

  陳丹燕:咖啡旅行(4)

  索因卡有一次演講,那天來了許多警察,入口處還裝了探測器,像進美國大使館的時候一樣。索因卡的經紀人解釋說,索因卡流亡在海外,常常有消息說尼日利亞政府派人要暗殺他,所以要有所準備。他站在探測器通道的裡面,大大地瞪著淡灰色的眼睛,拉著臉看每個通過通道走進來的聽眾、很像紐約花園大道上,站在高級公寓門口的保安看那些特意過來看世界上最豪華的公寓的外埠遊客的神情,內容複雜的驕傲和警惕。
  弗蘭克·胡勒是瑞士有名的兒童小說家,紅紅的臉上總是非常誠摯的樣子。常有人走到他的面前說,自己小時候是如何地喜歡看他的小說,他就高高興興地紅著臉,慈祥地看著那個由自己的小說陪伴度過童年的人。我作自己的朗讀會時,他也來了,坐在一個很顯眼的位置上,認真地看著我。當聽到德文翻譯時,他就重重地點頭。他的臉,一下子就讓我想起許多年前,在上海作家協會大廳裡,我得到第一個兒童文學獎項,第一次站在許多人面前說話時,滿手冰涼的冷汗。那時,我也看到一個我小時候喜歡的兒童小說家,像胡勒先生一樣,以一種為孩子師表的端莊和熱忱筆直地坐著,認真地看著我,重重地點頭,表示自己的關注與支持。那是一種職業氣息吧。朗讀會散了以後,我們一起去了咖啡館,他要的是清淡的牛奶咖啡,像我想像的一樣。他溫厚而客氣地把他的書籤名送給我,說:「也許有一天,你找到一個可以為你翻譯的朋友,他可以把我的故事告訴你。」
  那天晚上有記者採訪,就約在咖啡館樓,那天樓上有一個藝術團體在演瑞士相聲,樓上笑聲震天動地。那個記者問到我對瑞士作家的感覺,我說,我今天知道全世界的作家都一樣,使用的語言不同,可氣質相通,天生就是幹這寂寞而時髦的職業的。
  蒙馬特爾:紅玫瑰咖啡館
  蒙馬特爾高地就像一根反骨一樣高高地鼓起在巴黎的右端,山上有一個磨坊用的木頭風車,因為有許多無羈的印象派畫家畫過它而非常出名;山下也有一個磨坊用的木頭風車很出名,因為那是巴黎有名的紅燈區,給無羈的享樂者看一夜美麗的裸體舞女怎樣大跳康康舞;革命者經過山下,沿著緊緊挨在一起的、被烏特裡羅鍾愛過的老房子上山去,在小丘廣場舉行巴黎公社起義,然後他們唱著《國際歌》呼嘯下山。蒙馬特爾這地方總是和布爾喬亞的優雅巴黎作對。
  多少年以來,畢加索、達利、雷諾阿、梵高、海明威、馬蒂斯、左拉,不可勝數的文學和藝術的大師在這裡度過自己的年輕時代,他們使放蕩無羈、自由自在的氣氛在這裡層層堆積,幾乎成為伸手可及的一種物質。從地鐵站出來,只要人站在那裡,望著車站對面的阿拉伯小店裡在火下緩緩轉著圈的多納烤碎肉,就覺得一個人像被大風突然吹起來的紙一樣,剎那間重量不知去向,那麼渴望做什麼從來沒機會做的事。不少獨自去蒙馬特爾的人會在地鐵上來的街道中央等上一會兒,他們背著自己的包,站著,那表情像是多疑的中年主婦離開家了以後,突然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關好了煤氣的樣子。其實,只是一時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特別的事。每個人都有被壓抑了的願望,可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倔強,對被壓抑的願望孜孜以求。是這裡突然降臨的慫恿,一下子燃起了自己的熱情。
  沿著山坡的石階走上去,路過了白漆斑駁的老窗子,路過了高高的、高高的向山上伸去的窄巷子,路過了漆著藍色門框的小咖啡店,又路過了裡面被通通刷成了紅色的小酒館,我老覺得這時候梵高包著一個被自己割下來的耳朵,走過去了。達利彎著他那驕狂的小黑鬍子在喝洋蔥湯。海明威餓著肚子散步,考慮著自己到底應該怎麼寫才是好的。畢加索那時並沒有多少錢,住在高地上的洗衣船公寓,在有太陽的窗前畫著粉紅色的小人。這是他們還沒有成名的時候住過、工作過、戰鬥過、掙扎過的地方,也許他們最重要的思想就是在這兒的一個小咖啡館裡突然長到他們的腦子裡去的,到現在都能感受到他們遺留下來的那種要想從現成的框子裡掙脫出來、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新世界的激情和痛苦,那種還沒有被名利弄髒的無羈追求。

  陳丹燕:咖啡旅行(5)

  我不去小丘廣場。那裡充滿了街頭畫家和小小的風景畫,那些畫是來這裡旅遊懷舊的人的寵物,雖然畫的是蒙馬特爾,可一景一物,很懂得適度描繪,適合大多數有點文化的旅行者的口味,可以讓他們動心,將它們買回去放在旅行箱衣服中間帶回家。畫家籍籍無名,可有著名畫家們有的那種風雅,看到有行人停下,就微笑著問要不要畫肖像。可他們的筆觸並沒有激情,他們站在大師們從前站的地方,樂意大家把他們也看成是大師,可他們不會是,他們只是很媚人。
  我也不去廣場周圍的咖啡館。它們在牆上裝飾著雷諾阿畫的小丘廣場,還有梵高的,好像他們前一分鐘剛剛離開似的。那裡人聲洶湧,客人們說著世界各地的語言,桌子上能看到各種型號輕巧的日本產攝像機。跑堂的慇勤而利落,這裡已經不再是窮藝術家的地方了。
  我在蒙馬特爾地圖上沒有標出旅遊點的地方亂走,看晾在長長窗子下的粗布褲子。緊挨在一起的老房子,白色的牆上銹色斑斑,門廳幽暗,那是不是從前的洗衣船公寓?潦倒的梵高在這裡借住過,畢加索在這裡的畫室為好朋友舉辦晚會,洗衣船公寓是當時不被承認的藝術家們的聚會地。可是,它現在總被各種書提起,則是因為那些不被承認的藝術家們最終得到了承認。人們現在叫他們大師。老房子的拐角,就是長長的、傾斜向上的巷子,黑鐵柱似的路長長地彎下來,那是烏特利羅畫過的蒙馬特爾小街巷嗎?他是最愛這塊高地的畫家,他畫裡那些起伏無人的街巷,讓人想像高地上自由而孤寂的美,多少人和事在那裡風一樣地輕掃而去。
  這時,下雨了。我正在一個凋敗的街口,對面有一間極小的咖啡館,看上去好像荒了一樣的那種又窮又簡單的咖啡館,為了避雨,我走進去。
  褐色的、帶著新青春風格的靠背椅,簡陋地圍著三張桌子。桌上的紅色玻璃拉絲花瓶裡,插著用了許多日子、被客人的紙煙熏黃了的假玫瑰花。牆上貼著粉紅色的牆紙,不知為什麼掛著一張白色波斯貓的肖像照片,那是一隻俗氣的貓,有銀行職員太太般的表情。咖啡館裡的音樂是通常最省力的電台午間立體聲音樂,播音員有點油腔滑調。
  桌子上也沒有蠟燭。
  裡面一共有三張桌子,一張我坐了,另一張坐著一個老人,把一雙手放在拐棍上摞著,守著眼前的一杯咖啡,看樣子它早涼了。還有一張桌子坐了兩女一男,看樣子在談家事、臉上是無聊又心煩的樣子。
  和蒙馬特爾著名的藝術家咖啡館不同的是,這兒是什麼情調也沒有,什麼與藝術有關的東西也沒有,生活在這裡,無聊、俗氣而黯淡,從窗子看出去,街道老舊寂寞,停滿著沒好好清洗的舊車。
  這時有人在吧檯那裡跳起舞來,我這才發現屋裡還有一個人,剛剛他一定站在尾角,我沒注意到他。這是一個用嗜哩水把頭髮光光地向後梳的青年,穿了一件舊舊的皮夾克,一條黑褲,戴著尼龍的黑手套,他擰著身體跳舞,像是要掙脫什麼,很現代的一種舞。他身體挺拔,應該是受了訓練的。他踏著舞步向我走來,為我送來我的熱巧克力。這時我看清了他的臉,是一張敏感而迷惘的歐亞混血兒的臉,那臉上有著清高、激情、飢餓和猶豫,像梵高自畫像上的臉,可是多了慾念和自戀,那是因為他是一個舞蹈家,沒有成名的,渴望機會的,自視甚高的,窮的,常常感到無聊的,荷爾蒙在胸前洶湧著的。他用了一個舞台上的動作,把我的白杯子放到桌上,我的熱巧克力被他晃出來,弄髒了碟子。
  他挑起黑色的眉毛看著我,那是一張像威尼斯面具一樣慘白的臉,所不同的是,威尼斯面具上額角通常會畫上花瓣和五線譜,他的臉上是青青的縱橫著的血管。他身上的怪異香氣,沉沉而來。
  然後他繃直雙腿,轉身而去。他的背挺得筆直,的確是那種受過訓練的後背。
  除了我,整個屋子裡沒第二個人看他。

  陳丹燕:咖啡旅行(6)

  他走回到吧檯前,將放在吧檯上的一杯酒喝盡,站到窗前,獨自跳啊跳啊,面對著外面的雨。
  那種孤芳自賞,毅然決然的愜意和挑釁,也許是真正的蒙馬特爾精粹吧,它其實並不合適溫馨浪漫、富有情調的咖啡館,哪怕那裡掛滿了梵高的油畫。它與那樣抒情的地方格格不入,卻在孤寂的、濕漉漉的街道邊上的、不那麼乾淨的玻璃窗前才能呈現出來。當年的野玫瑰咖啡館也是這樣的吧,在傾斜不平的街角上,搖搖欲墜似的房子裡,輕浮廉價的粉色中。可現在即使它不開門,外面也不斷有人過來拍照留念。不知在許多年以後,是不是會同樣發生在紅玫瑰咖啡館。因為有一個新的大師,在這裡度過他的年輕時代,他在4月天戴著女用薄尼龍手套為人端熱飲。而就在這一時期,他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劃時代的舞風,開創了一個新世紀。不知會不會在許多年以後,小丘廣場的旅遊中心裡,人們領到的地圖上可以看到紅玫瑰咖啡館的指示標誌。而那時,有一個旅遊者,在高地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的時候,偶爾走進了一個街區,沒什麼人,走進了一家與紅玫瑰咖啡館比起來很荒很俗的小咖啡館,在那裡遇到了一個孤芳自賞的青年。
  魁北克老城:丁香園咖啡館
  走在魁北克老城裡,總讓人想起上海,那種淡淡的殖民地歷史留下來的味道,一種不那麼踏實的感覺,好像忘記了什麼東西似的氣氛。
  這是一個法國人留下來的老城,被稱為是整個北美最古色古香的城市。雖然現在屬於加拿大,可大多數居民說的是法語,城市裡到處都是法文招牌,走在開滿了歐洲式小店的巷子裡,滿眼看到的也是北美人不大會想到用的深綠色。長長的窄街,越過起伏的坡地,一直向下,讓人想起很多年以前初學英文的時候,老師為了講解「down the street」中的那個「down」,曾說過歐洲的地形大多是丘陵地帶,所以街道起伏,沿街而下時,固定用的介詞,就是這個「down」。
  街道兩邊的房子,是老式的歐洲式樣。在美國,他們把這一式樣的房子叫「殖民地式」。細細地看,就看出來它們在細節上有許多不地道的地方,窗楣上的花飾簡單了,用的材料也不那麼純正,像是拷貝出來的東西。這一點,就像足了上海原先是法國租界的那些街區裡的房子。我在上海和美國都曾住過這樣的老房子,半夜裡,要是醒了,總是能聽到哪塊陳年老木板,在兀自格啦啦地作響。我想,這裡的老房子裡,也一定會有作響的老木板,讓人突然感覺好像要想起失戀之類的事情似的。
  那是個黃昏,天色正要暗下來,使得小店外面放菜單的玻璃箱裡的燈光明亮起來。突然有人招呼:「是中國人嗎?」
  一個高大的男人,褐髮,說著普通話。
  「是啊,是中國人。」
  「我到過中國啊,北京、上海、西安、杭州。」那個人高興地說,「我喜歡中國。」
  是來過中國的旅遊者。
  「我學中文。」他解釋說。
  「現在我回來了,我為這家咖啡館工作,向客人介紹我們的咖啡館。」他說著指指身後的門,「要不要到這裡來試試?你一定能吃到最地道的法國菜,還有真正丁香園咖啡館風格的法國牛奶咖啡,用大碗的,最地道。要是你喜歡,還有真正的法國紅酒,從法國來的,不是在這裡的酒廠做的,歐洲的葡萄,口味到底不同。」
  哪一個丁香園咖啡館?
  「聖日耳曼的那家,你知道海明威嗎?就是他一直去的那一家。在整個北美,就只有我們這一家,全面移植過來的,真正的巴黎風格。」他說。
  就這樣找到了消磨一個晚上的地方。
  這地方沒有巴黎的丁香園咖啡館那麼大,桌椅有些相似之處,在北美的咖啡館裡,就是小巧而古典的了。只是沒有巴黎咖啡館那種骨子裡散發出來的輕飄飄。牆上掛著巴黎的風景畫,白色的聖心教堂,西奈島上的小街巷,還有蒙巴納斯的大街等等,都是小丘廣場的小店裡到處買得到的旅遊紀念品。它們被鄭重地掛在牆上,一下子就讓人想起這裡是千萬里之外的新大陸,在一個遲遲不肯忘記自己故國的小城市裡。

  陳丹燕:咖啡旅行(7)

  唱機裡唱著法文的歌,曲調是歐洲式的繁複與沉鬱。籃裡放著牛角麵包和切開的長棍麵包,不少客人吃牡蠣和牛尾湯,還有青口,桌上的盤子裡堆了高高的空殼。空氣裡是法國菜的那種考究的香味。
  又是那種黯然若失的情調。這是在聖日耳曼廣場的丁香園咖啡館裡所沒有的。
  像奧瑪麗酒館的那樣。在上海的一棟殖民地時期的老房子裡,也到處放著愛爾蘭來的燭台,老式的地圖和罈罈罐罐,晚上常常讓愛爾蘭來的歌手唱愛爾蘭人的怨曲,籃裡放著黑麵包,那是用專門從愛爾蘭運來的麵粉做出來的,客人們吃著裝在白色瓷缽子裡的燉羊肉,是愛爾蘭式的寡淡無味。
  坐在那裡,慢慢地,也是一樣的黯然若失煙一樣輕輕地罩住了你。陷到一種沒落的清淡的惆悵裡面,實在是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過去的歷史留下來的老房子裡,瀰散著與異鄉的一種不正常的聯繫和曖昧的盼望。
  與上海的咖啡館一樣,要是存心找殖民地式樣的老房子做咖啡館,要的就是這種追憶的氣氛,老木板在什麼地方遠遠地兀自響著。於是就容易想起,從前有什麼人越過千山萬水來到這裡,造起這房子,住在裡面,在這裡睡覺,說話,笑,哭,然後,永遠地離開。
  魁北克的丁香園咖啡館裡,法國干邑差不多是每桌客人都會要的餐後酒,人們將手指握在細長的長腳杯上,舉到鼻子前,聞著杯中清冽的酒香,這是從溫暖的法國來的酒呢。跑堂的女孩在打開酒瓶以前,會特意將商標上的小字給客人過目,這真的是從法國本土運來的酒啊,像從前他們的祖先一樣,大船一路從大西洋過來。魁北克人倔強地懷念著法國,想要帶著這塊懷鄉的土地一起離開加拿大的願望,也一直沒有熄滅過。
  奧瑪麗的吧檯裡也有據說是英國運來的正宗白蘭地,但也有法國酒,還有意大利酒和德國酒,大約也會有日本的清酒。上海要茫然許多,因為它並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做才心口一致,它的懷念師出無名,那麼容易讓人非議,連自己都不容易說出口。
  那個褐色的高大法國人又帶了客人進來,這次他飛快地說著法文,把他們那一桌安頓好了,他過來看看我們桌上,笑著問:「怎麼樣?」
  「很羅曼蒂克呢。」
  「上海也是一樣的。」他說。
  是啊,也許還是加倍的。
  馬德里:希洪咖啡館
  午飯以後的一段時間,走在馬德里起起伏伏的老城馬路上,就看到家家店舖關門,戶戶人家的木頭百頁窗嘩嘩地降下來遮住大窗子,這才知道,原來中午西班牙人要有這樣正式的午休,很快地,街上就只有太陽散步了。要是不見了眉飛色舞晃著肩膀的西班牙人走在街道上,沒有了那些用多明戈的聲調叫賣彩票的聲音,也沒有了那些男人色迷迷的眼風在露天咖啡座裡亂飛,西班牙的太陽會很荒涼很悲壯。
  這樣的情形一直延續到下午5點。空無一人的各色店舖又開始嘩嘩地拉開捲簾,咖啡館那些皮膚黝黑的摩爾人混血兒乒乓地將翻在桌上的圓椅子放下來,酒保也將堅實的玻璃杯子在吧檯上跺得亂響,家家的綠色百頁窗都敞開來,裡面的人好像與街上所有的人都認識一樣,朝下面「哦啦哦啦」地亂叫。這時,你突然就會發現街上充滿了人,興高采烈的人傾巢出動,萬人空巷,湧向各種各樣的咖啡館、酒館。馬德里人的晚上就這樣開始了,不管是失業者,不管是銀行經理,不管是教師還是跳弗拉明戈舞的美貌女人,他們要從一個咖啡館喝到另一個咖啡館,在那裡會朋友,高談闊論,唱歌,跳舞,吃鹽焗過的海蝦,把酒喝到微酣使得自己容光煥發,妙語如珠而且是斷了線的,直到黎明。
  馬德里的咖啡館更多的與酒館相似,嘈雜,熱烈,到深夜以後,地上常常被吐滿了紅色的蝦殼子,踩在上面軟軟的。侍者常常把你要的東西很響地放到桌子上,然後招到你面前,可他們卻不是對你不滿,而是習慣了用種種響聲來幫襯屋子裡的人氣,讓你覺得這裡喧騰熱烈,讓你心懷大開,將各種心裡的禁忌漸漸瓦解。所以西班牙的咖啡館不是通常那種淺唱低吟、小橋流水的地方。

  陳丹燕:咖啡旅行(8)

  在西班牙廣場邊上的小咖啡館裡要是看到一個黑髮窄臉、穿了白綢燈籠袖襯衣的酒保為人斟酒,他的身體彷彿隨著暗夜飛金、血火相宜、帶著阿拉伯膻氣的西班牙音樂波動著,女人常常要倒抽一口氣,覺得自己看到了美洲豹。這裡的女人不怎麼喜歡小白臉,而是喜歡那些看上去強健而危險的東西。那看中了酒保的女人,眼光炯炯地在大堆金色長髮裡瞪著手腳利落地一邊洗杯子一邊熱奶一邊招呼客人的人,好像一隻將要下山的母獅子一樣。說到底,西班牙是一個混血的民族,阿拉伯人的血,哥特人的血,摩爾人的血,高盧人的血,在一個人的身體裡彼此衝撞,總是在血管裡沸騰,這情形真讓人想到西班牙人對生活的看法:很殘酷也很美麗。
  在希洪咖啡館裡看到一大群知識分子靠在鍍了金邊的大鏡子下面高談闊論天下大事,神色飛揚,手指在長條的棕色桌子上亂飛,要是懂得西班牙有過幾十年弗朗哥專制統治,殺盡膽敢有不同意見者。知識分子再不敢去咖啡館胡說的現代史,就覺得自己彷彿在現在的咖啡館大聲喧嘩的人群裡、那些倨傲的臉上,又看到了細指沖天的唐·吉訶德。
  在洗腳區的學生咖啡館裡,總是擠滿了在手腕上套著牛皮手環,將彩色紅布裙子悄悄拉到胯骨下,以求顯得裙子長及腳踝的年輕人。他們手裡拿著酒,嘴裡吃著放了洋蔥和土豆的蛋卷,將自己晃動的身影投在嵌滿了用白藍兩色瓷磚燒成的阿拉伯風格圖案的牆壁上和地上。在學生區的咖啡館裡常常播著年輕人喜歡的流行歌曲,他們心愛的歌星用無所顧忌的聲音唱著歌,沙啞低沉,性感自在,驕傲自尊,那個讓他們愛死了的聲音唱著:「生命是這樣短暫,所以盡量地享受生活吧。」他們年輕的臉上有著一種放任自流的樣子,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的那種不負責任。
  這樣沸騰的咖啡館之夜,一直持續到午夜,它周圍的國家,葡萄牙的大街上已經只聽到噴泉的灑水聲了,康洛哥的牧羊狗都睡著了,法國的咖啡館裡酒保開始捂著嘴打哈欠了,而在西班牙,剛剛開始了被稱為「馬德魯加達」的好時光,這段從午夜到清晨的「馬德魯加達」,是大家吃飽喝酣、精神抖擻、大賣嘴皮子的時光——咖啡館的黃金時間,全是說話聲,有時把音樂完全蓋下去了。我開始對大家談話時那流光溢彩的模樣非常好奇,慢慢地,才知道那談話的內容是:西班牙足球;爸爸修不好70年代的舊車,可是也不想扔了它;和秘魯情人分手的原因;為什麼不願意找德國人做情人;卡萊拉斯好像生了白血病。在我看來,可謂殺雞用牛刀,如此隆重地討論這些事。
  此刻走到大街上,能馬上收穫一兩聲來自街頭小混混調情的口哨,甚至他們也如此興致勃勃地熬著夜,揮霍著生命,好像明天就不活了。
  長崎:異人咖啡館
  像日本其他的地方一樣,即使是咖啡館,它也同樣井井有條,整潔如儀。褐色的桌椅和褐色的護壁板,椅背上有柔軟而簡明的曲線,像通常歐洲咖啡館裡會有的椅子一樣。在適當的地方裝飾著畫了荷蘭帆船與風車的木頭鞋和紫色的玻璃花瓶,還有陶瓷做的煙缸,是誇張得很可愛的歐洲大鼻子男人,穿著紅棕色的傳教士長袍。
  長崎是日本最早向西方開放的港口,最早踏進這個藍色港灣的,是兩個荷蘭傳教士。他們帶來了一座白色的小教堂,製作玻璃的工藝,還有咖啡。現在,在長崎這樣不像大城市那樣西化的地方,有著日本天主教徒幾百年中與日本傳統苦苦相爭的歷史,現在化為一個小博物館。在那裡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佛像,在它們的笑臉背面刻著十字架,還有散落在安靜街巷裡無所不在的咖啡館。走進去,坐下來,不像歐洲本土的咖啡館那麼活潑和隨意,氣氛裡有一種歐洲大陸的安適和幽暗夾帶在日本人的一絲不苟裡。
  起初,東亞的人並不習慣喝咖啡,安然度世的日本人學著中國人,喝許多清淡而雋永的茶,他們按照島國人的口味,使得茶水更綠,放進去一些炒焦的米粒,於是茶水變得更加醇和柔軟,帶上一點稻米本分的香氣。日本茶適當地提神,更多的是安撫人的身心。然後,咖啡來了,一種苦苦的黑水。明治維新的年代,日本人瘋狂地崇拜西方來的一切東西,對於咖啡,人們努力著接受它,喜歡它,盼望著喝下去以後哪一天肚子不再咕嚕咕嚕響個不停,而且可以像西洋人一樣孔武有力,戰無不勝。他們對待咖啡,就像對待大海對面金髮碧眼的人,帶著敬畏的心情。

  陳丹燕:咖啡旅行(9)

  如今就是大開著窗子,也揮不去裡面的咖啡香。
  裡面的人安靜而小心地守著桌前自己的一杯咖啡,併攏雙膝,坐直著身體,以茶道的莊嚴,有時喝上一小口咖啡。阿拉伯人喝咖啡,因為用於過教儀式前的提神,所以神態也是莊嚴考究的,類似淨手拈香。而這裡,白色的窗幔在和風下緩緩地飄起,那是東京的櫻花剛剛落了的4月,陽光下已經很暖了,古典的室內樂輕輕地在咖啡桌間迴盪著,卻是一種刻意的親近。像上海的咖啡館一樣,大多數人習慣在裡面加糖,兌上一小盅牛奶,使它柔和起來,它本來刺激的香氣也因此變得溫和,適合東方人清靜的腸胃。那日本人淡黃色的手指握著法國出產的白瓷杯子,輕輕地將半杯咖啡放回碟子裡,「叮」地響一聲。
  咖啡館的菜單上有許多式樣繁複的咖啡,聽說都是日本人喝咖啡的心得:在咖啡裡加上很厚的一層鮮奶油,鮮奶油上撒了肉桂粉,要用勺子探到很深,才能發現底下的咖啡;還有加了茶的咖啡,他們叫它東洋咖啡;還有往咖啡裡加上冰激凌球,再加上冰牛奶,裝進深口的玻璃杯,插上吸管的聖代咖啡。這是大多數意大利咖啡館裡的跑堂聞所未聞的,我想這也許會讓維也納金環大道上老牌咖啡館裡的老主人憤怒,他們以為自己才是懂得咖啡的。當日本人在咖啡裡加上三分之二的牛奶,放到冰箱裡冰鎮,然後給它起名叫冰咖啡,並在日本各地的咖啡館裡大受歡迎時,歐洲人簡直氣得冷笑不已。日本人崇拜咖啡是可以的,喜愛咖啡也是可以的,可他們把它拿來加上自己的花樣,把它真正變成了自己的東西,就讓歐洲人有點受不了。幾百年前的那兩個荷蘭神父大概沒想到那時恭敬而戒備的日本人,會做出這樣的事。
  在異人館附近的異人咖啡館,窗外就對著長崎港,能看到藍色的水上停滿了白色的大船,還有桅桿上的旗。從全世界各地來的各種旗幟在小小的海灣上飄著,陌生而帶著幻想,像是你面前的一個個未知的世界。這對於在古老不變的地方,默默守著浪漫心思的東方人來說,真的是致命的誘惑。
  從窗外望過去,還可以看到一點點山坡,那裡的開闊地上種了荷蘭的大鬱金香。鮮花的後面是一尊蝴蝶夫人的雕像,那就是蝴蝶夫人當年等待她金髮情人歸來的地方,在那裡能看到從海裡緩緩進港的所有船隻,還能看到整片太平洋藍色的深水。在意大利歌劇裡,她在這裡唱了著名的《晴朗的一天》。可是他回來的時候帶來了他的金髮妻子,他並沒有想要和這個已經拋棄了自己的一切的東方女子永遠在一起,蝴蝶夫人因此而自殺。
  在普契尼的歌劇裡,提到了半山上的那個白色的小教堂,可是沒提到咖啡。在我的想像裡,蝴蝶夫人會努力去喝不加糖的咖啡,即使它是苦的,濃的,喝得胃會在一兩個小時裡發酸的。
  在這個咖啡館裡,我聽到了這故事真實的那部分,蝴蝶夫人並沒有死,而是最終等到了她的情人歸來,他們住在日本,白頭到老,還有自己的孩子。她的丈夫為日本的明治維新出過大力,明治維新使日本接受了西方現代文明,在學習和消化的同時強大起來。蝴蝶夫人住過的西式木頭房子,現在是長崎有名的旅遊點,每天都有人從日本各地來參觀,他們對那些西洋人,抱著親切的感情。參觀的人們站在鋪著木頭地板的走廊上,看著客廳裡的蠟像,他們穿著舊式的緊身西裝,條紋的馬甲,上面掛著懷表。他們團團坐在桌前,他們面前放著白色的細瓷杯子,裡面是蠟做的咖啡,那顏色看上去沒有放牛奶。
  靜靜的、靜靜的咖啡館裡,不停地迴盪著和諧的室內樂,就像牛奶咖啡一樣的柔和。我要了一杯加綠茶粉的咖啡,它的口味很複雜和沉穩,像是一個人想要無聲地從什麼纏綿的東西裡面掙脫出來似的感覺。到了有人進來,或者有人出去的時候,櫃檯上的店員們會突然打斷一切,恭敬地齊聲高喊:「歡迎光臨」,或者「歡迎再次光臨」,感覺像在一家日本地道的拉麵店裡一樣。

  陳丹燕:咖啡旅行(10)

  波爾圖:中年人營地咖啡館
  沒有想像到,最悶的咖啡館是在波爾圖淺藍色海邊的野營營地裡找到的。靠海的山崖上,一棟褐色的木頭平房,就是營地的咖啡館,沒有名字,上面簡單地寫著「咖啡」。
  黃昏時候,裡面的蒸汽機哧哧地響著,酒保無聊地翻著眼睛,站在一大排低度酒前面,沒什麼表情。店堂裡亮著燈,因為天不太黑,所以燈就不那麼亮,很懈怠的樣子。有一個中年男子坐在燈下翻報紙,嘩,翻過了一張,過十分鐘左右,嘩,又翻過了一張。他穿著家常輕鬆的衣服,無領汗衫,沙灘短褲和厚厚的拖鞋,整個人是松的,鬆懈和無趣。他無名指上的婚戒,在翻動報紙時會發出光來。看著他,猜想到平日這人在辦公室裡,大約也算是富有經驗的中年骨幹,精通專業,遇事雷厲風行的樣子,打著小而結實硬挺的領帶結,面無笑容。原來他度假是這種樣子,好像是一個人拉稀,肚子痛得要命,好不容易拉完痛苦的大便,腹痛也算平息下來,一下子,整個人軟軟地坐在馬桶上不想起來。原來期望度假時會偶爾遇到什麼奇跡,並不是每個人的想法,即使是在海邊的野營營地裡。
  在波爾圖附近的海岸線上,能看到許多青苔斑斑的石頭橋。海邊的山坡深處,高牆深院裡面,是出產特色葡萄酒的修道院,晨晨昏昏,傳出男人們唱讚美詩的歌聲。公路邊的小鎮上,有靜靜流淌著清水的石頭噴泉,潺潺聲響徹整條鎮上昏昏欲睡的街道。
  公路邊上,常常能看到野營營地的小牌子一晃而過,上面畫著一個撐開的帳篷,在藍天碧海之間,看到這麼一個帶著孩子氣的指示牌,心會突然一動,像偶爾的心臟早搏給人的感覺一樣。野營營地,讓人想起與日常生活不同的東西。離開了正常的天花板,許多的未知,一點點流浪漂泊的感覺,小時候想要從沉悶的家裡飛出去的理想也會被想起來。
  在夏天的公路上忙來忙去的,總是駕車帶薪休大假的人們。常常在車後拖著一節宿營車廂,看到風塵僕僕的車朝著那小小指示牌點明的方向飛奔而去,看到駕駛座上坐著一個面容嚴肅的中年人,副座上坐著開始發胖的中年婦女,葡萄牙女人的長相,常常在鼻子兩側長著深深的兩道紋,在年輕女子的臉上,它們很嫵媚地彎進面頰裡去,使她們黑髮環繞的臉明朗而溫順。而在中年女子的臉上,它們會像刀一樣,筆直地插到下巴上,使一張明朗溫順的臉變得堅強而微微怨懟。那駕駛室裡,是中年夫婦的氣氛,看他們帶著這樣快要熟透的寂寥和疲憊,像箭一樣射向不像酒店那麼循規蹈距的野營地,我有些感動和幻想。我並不知道他們在營地的紅皮塔松下放下宿營車安頓下來,會在這樣的咖啡館裡,會這樣茫然地消磨某一個假日的黃昏。
  咖啡館櫃檯裡的電視正在播電視連續劇,是一個關於家庭倫理的室內劇,女主人公長著善良而苦命的臉,羊一樣的短下巴,小家碧玉的圓眼睛,動不動就淚流滿面,永遠糾纏在複雜的感情裡面不肯自拔。那裡面的壞人永遠是一臉奸相,而風騷的女人則總是講話像女高音一樣高亢刺耳。室內什麼都是齊全的,就是沒有日常生活五色雜陳的氣息,那是室內劇最致命的弱點,有擺脫不了的舞台感覺。原來全世界電視台下午時分的室內連續劇全是一樣的虛假和無聊。
  幾個女人各自坐在自己翻報紙雜誌看的丈夫邊上,遠遠地望著電視。做了多年家庭主婦的女人們,一般不會像男人那樣喜歡坐到吧檯的高腳凳子上去看電視,在那裡更容易和人談話,至少是與酒保搭訕。家庭婦女不容易做到這樣,那是她們未婚的年輕時代曾嘗試過的位置,可現在不習慣了。也許是不習慣與生人隨便交談,也許是自己覺得是遠離社會的人,說不出什麼有趣的話題而避到一邊,也許會覺得自己不該離開自己的丈夫隨便找別人聊天。所以她們大都遠遠地望著電視裡正在上演的故事,默默拉長了鼻翼兩側的紋路,好像是沉浸到煽情的故事裡去了,又好像藉著看電視的由子走神一下,這是走神最方便的時候。或者僅僅是因為平時在家裡,這時是在廚房裡煮一家人的晚餐,廚房裡的小電視此刻總是開著陪伴她,她早就熟悉了故事的源起,一集集地看下來,以至於少看一集,心裡就不踏實。

  陳丹燕:咖啡旅行(11)

  營地裡有人在液化煤氣上燒烤,牛肉的焦香一股股地漫進咖啡館敞開的窗子。咖啡館的門有時也會被跟父母來度假的半大孩子推開。他們逕自向櫃檯走過去,幫家裡買晚上喝的酒。即使是半大的孩子,也帶著某種死氣沉沉的神情,野營帶給他們的刺激都被籠罩在家規裡面,加上父母同行,又減去了大半。一個男孩子在買酒的時候,正遇到電視裡插播可樂的廣告,他不停地跟著音樂倒著兩條腿,帶著有勁沒處使的無聊。大胖子酒保遞給他酒以後,隨口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急著尿尿?」說完,他自己覺得幽默極了,率先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窗子旁邊的架子上,放著一些報紙和雜誌,還有一些旅遊書。這大約是從前的客人用完留在這裡的。在一本書的地圖上,曾有人用黃色的馬克筆勾過一些地點和公路線路,大概是這個人在做旅行線路時畫的。這本葡萄牙旅遊指南是歐洲有名的一套自助旅行指南叢書裡的一本,裡面的照片精美,風景明朗,帶著旅遊者通常會喜歡的氣味:幾分浪漫,幾分精緻,幾分悠閒,陽光明媚,樓宇軒昂。仔細看黃色馬克筆勾出的東西,是一些博物館,幾家價錢優惠可也有名的餐館,購物街,還有山德曼雪利酒的門市部,到了波爾圖,當然要去那裡買些著名的紅酒送人。這是黃色馬克筆很衛生的假日計劃。
  隔著防蚊子的捲簾紗窗望出去,營地裡星星點點地亮起了燈。大西洋上的海風刮過來,燈光就搖搖晃晃,閃閃爍爍。要不是在野營的營地裡,這家咖啡館大概還不會讓人覺得那麼悶人。
  紐約:格林威治村咖啡館
  人一進紐約城,就會忍不住想錢,這是到別的地方所沒有的感覺。第五大道車水馬龍,雲集了全世界最好的商品。只要有錢,它們下一分鐘就可以是你的。這裡的大商店減價時,英國女皇也會專門開了飛機來買鞋。往上城走,漸漸就見到華宅,巨大的房子氣勢磅礡,前廳燈火如金,拉門的黑人穿著一絲不苟的制服,精緻優雅。你看不見住在裡面的人,只是非常扎實地想到,裡面房子主人的身家值天文數字的錢。再往上走,進了黑人區,看到的房子是沒有窗子的,看到的人是失了業的,在街上閒逛著,聽到的故事是殺人越貨,單親媽媽,吸毒,每個故事都是同一個主題:「就是因為沒有錢!?」
  往下城一路退去,到了從前藝術家群居的格林威治村,以藝術為生活目的的藝術家們無心掙錢,住不起中城的大房子,也不願意和天天朝九晚五的中產階級一起住在布朗克斯,就選被大多數人遺棄的老格林威治村落腳。那裡的老房子有百年以上的歷史,茁壯的常青籐爬滿了一面面紅色的磚牆,有著年輕美麗不多見的華麗的滄桑氣息,符合藝術家沒有功成名就以前的情調。他們出入在老舊的街道上,在敞開的木窗子前寫作,在華盛頓廣場乾涸的噴泉邊約會,在窄街角上黝暗的咖啡店裡展出自己的新畫。由於他們,慢慢地,這裡開出許多小酒吧和咖啡館,在裡面掛著他們的畫,唱著他們的歌,創造和適應著他們自由而放蕩的生活。在紐約生活,真正的自由在於,連沒錢都不怕。那裡的紅桌子紅椅子上於是留下了遺世獨立的靈魂的芬芳與驕傲。聽說,那時隨便到一個街拐角上的小咖啡館裡去坐坐,都會覺得那種個性的清新與自得,它們一點點地為你洗掉了美元留下來的油膩。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膽子不在乎錢,可在乎錢的人也不定就是俗物,人人的心裡都有一個靈魂,它都想透透氣。所以在曼哈頓島上掙錢的人,為自己發現了最好的生活方式,下了班,到這裡來買靈魂透氣的地方。他們把領帶解了,鬆開袖卡、大方地付小費。他們是那些消費得起藝術的人,也是懂得藝術的人。
  漸漸的,這地方就出了名。到紐約來玩的人,都喜歡到這裡來看紐約風情,他們四處轉悠,回憶著自己在青春懵懂的時候做過的那些浪漫的夢。他們花錢買看得上眼的畫,在小咖啡館裡看完導遊書,再寫明信片。美國是很美的一個國家,可沒有多少浪漫氣質,現在有了一個這樣的地方,樂壞了大家。政府順應民心,把格林威治村裡的路牌都換成了咖啡色,那表示這是旅遊區。慢慢地,格林威治咖啡館和小酒吧的價錢提高了,然後,房價也調上去了。原來的凋敗隨意,有一點藝術家喜歡的陰鬱,現在成了一種格林威治風情,一種值錢的東西。那裡有一個街角的小廣場,裡面只有一個古老的、不噴水的西班牙石頭噴泉,現在還是不噴水,只是那看似依舊的街景,意義已經變了。

  陳丹燕:咖啡旅行(12)

  歐·亨利寫《最後的籐葉》裡的那棟房子,現在還在村裡立著,爬滿綠色的籐葉。只是窮畫家不能繼續在這裡面住下去,他們付不起越來越貴的房租。於是,他們漸漸離開這裡,搬到邊上更窮的蘇荷區去。原先那個街區全是倉庫,到晚上只有野狗才去。藝術家們在那裡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開出新的咖啡館,在裡面掛上不為賣錢畫的畫。再開出新的小酒吧,無名的小樂隊在那裡努力唱著自己心裡的音樂。
  大家很快發現格林威治已經被商品化,被各地來的遊客傻乎乎地包圍了。原先自由靈性的東西已經飛去春街。於是,解了領帶的紐約人晚上開始多走幾條街,到蘇荷去泡咖啡館,週末喝酒到深夜,買蘇荷的畫去裝飾新居。於是蘇荷的咖啡價錢上去了,酒價錢上去了,畫價錢上去了,房價上去了,蘇荷春街的牌子現在也改成咖啡色的了。因為能掙個好價錢,芝加哥的爵士樂隊每星期一天,飛來這裡的咖啡館奏一晚上爵士。如今到了晴朗的黃昏,蘇荷街沿上坐著各色人等,賣舊書,唱歌,撩撥女人,賣畫,一派無羈,讓旅遊者欣喜若狂,明知道那是為了吸引遊客,可也側著身子往裡面鑽,高高興興把錢送出去。只是這裡沒有多少真正的藝術家,他們又搬去了東村,一個現在有錢人還不願意去玩的地方,在蘇荷區的邊上。地鐵站像黑人區的一樣爛,一樣荒,一樣氣氛肅殺。
  一晚上,從格林威治村的咖啡館坐到蘇荷,再從蘇荷坐到東村的咖啡館裡,就好像看著錢和藝術怎麼在這裡開戰。這個街區星星點點的咖啡館就是戰場,錢要買藝術,藝術不賣,錢一定要買,藝術就放下自己的東西,轉身走了。
  在紐約,那綠色的美元差那麼一點點,就是萬能的了。
  羅馬:希臘咖啡館
  從西班牙大台階上下來,經過每一階上坐在杜鵑花邊上的遊人們和4月明媚的陽光,再經過一個噴泉,就到Via Candotci大街。兩百多年前,一個希臘人到這裡來,在86號開了一家咖啡館。大概因為他懷鄉,所以給自己的咖啡館起名字叫「希臘」。這兩百年來,它因為一些偉大的客人而變得有名。從前,歌德來過這裡,門德爾松來過這裡,瓦格納和司湯達來過這裡,甚至羅馬紅衣主教也來過這裡。因為這些人的名氣,所以希臘咖啡館一直在羅馬旅遊手冊上下不來,而且在旅遊者們口中相傳:「啊,在羅馬不妨到希臘咖啡館去看看。」人們總是這麼說。
  我去了。我去是為了安徒生。在一本看上去不那麼專業的書上,我看到希臘咖啡館的偉大客人名單中,還多了一個:丹麥的安徒生,他是一個童話作家,一個長鼻子長腿的老單身漢,一個抒情的、感傷的、文雅的、害羞的、不那麼合時宜的人,一個陪伴全世界的兒童,一代又一代,度過童年臨睡前講故事的一小時的人。其實我們現在並不知道,是不是司湯達在希臘咖啡館裡寫了《紅與黑》,門德爾松是不是在這裡寫了《歌之翼》的曲調,但是,安徒生卻是在這裡寫了他的《即興詩人》,大概是在1835年左右,一部成人文學作品,名不見經傳,現在幾乎沒人讀過它。那時候男人們戴著高筒子的黑色禮帽,穿燕尾服的機會也比現在多得多。
  某一天,希臘咖啡館式樣簡單的玻璃門一閃,進來一個長得不好看的外國人,那黑色齊膝的外套上,有一個不太精緻的黑色蝴蝶領結,帶著北歐人的蒼白面色,那就是安徒生了。
  1835年,希臘咖啡館已經很有名氣了,大文豪們都來過了,又是羅馬教皇的福地,他當紅衣主教時來這裡流連,回去就當教皇。它狹長的店堂,一點一點地深入進去,沒有通常咖啡館寬闊的大廳和大玻璃窗,而是像上海的弄堂那樣深入進去,由精心拼嵌的大理石走廊引領著,經過窄窄的通道似的大小房間,好像永遠都走不到盡頭,前面也總有什麼在吸引著你,好像歌德還坐在什麼地方高談闊論。
  一路走進去,你得經過一張又一張在兩邊排開的咖啡桌,雖然大理石的桌面上放滿了噴香的意大利咖啡和甜點心,但在經過它們的時候,還是會讓人覺得有點不自在,因為客人們全都靠牆坐著,每個人進來,都打斷他們的眼光,他們看著你,而你,不得不要經過這麼多眼光。慕名而來的客人常常眼光挑剔,他們就是為了來看名人,如果你不是,那你還不如他們買的一杯咖啡,這裡的咖啡,是普通咖啡店的幾倍,像安徒生這樣敏感而認真、希望最終在成人文學上出人頭地的人,大概不會舒服的吧。

  陳丹燕:咖啡旅行(13)

  我猜想安徒生會勉強自己喜歡這裡,因為這裡曾有歌德和司湯達的關係,因為這裡的牆上掛著上百幅精美的油畫,剪紙人像和蝕刻畫,像個博物館,還有雕塑,是精美華麗的地方。他雖然因為自己的相貌而感到自卑,因為自己無法寫出像歌德那樣的成人文學作品而耿耿於懷,他沒有什麼財產,又沒有家,總是寄居在朋友家裡,就是在夜行的驛車上愛上什麼人,也不敢,不願意把那種愛意發展成一個愛情故事。他有一種孩子式的單純與抒情,可沒有人看重這種品質,連他自己也不。他心裡喜歡的是精美華麗,他以自己的方式盼望像歌德那樣的名聲,這是他來這裡寫一個成人作品的心思嗎?原本他更合適溫情脈脈、偏安於一隅的小咖啡館的,合適在那樣的小咖啡館裡寫《人魚公主》,帶著溫情與感傷,也許他想要倔一倔。
  他不會坐到走廊裡,那是看熱鬧的地方。常常是旅遊者坐在那裡,看電影似的看人。現在大多是日本人和美國人,美國人大聲地捲著舌頭說話,日本人的腳邊則堆滿了購物袋,因為外面的街道上,一間間擠滿了名店。美國人像喝可樂一樣咕咚咕咚地喝完杯子裡的咖啡,而日本人則像品日本茶道一樣一點一點隆重地抿著。不知一百多年前,安徒生遇到的是怎樣的客人。
  安徒生也不會在淺綠色的側廳裡,我想他會徑直沿著走廊一直到最裡面的書房。那裡四壁有大書櫥,深褐色的,裡面放著很厚的書,有些座位緊靠著牆,桌子是長方的,比圓桌子更方便攤開紙寫作。那間屋子安靜而矜持,像名聲赫赫的大作家的書房,比如歌德在魏瑪的書房。
  安徒生終生寄居在幾個朋友家,最終在一個朋友家去世。他不會經營自己的生活,這點其實也像個孩子。當然他也沒有自己的書房,他也不是自我的、前衛的、霸氣的藝術家,像所有的兒童文學作家一樣,他不敢不先做一個符合市俗標準的。他在心裡想要有間歌德的書房,也是很自然的事,這間最盡頭的咖啡室,比較符合他的審美。
  他會在那裡找張桌子坐下來,向跟隨而來的侍者要一杯咖啡,然後開始寫作。他的臉很長,鼻子也很長,長長地伏下去,善良而脆弱,沒有天才常流露出來的霸氣與恣意,而像一個小職員在記賬時的謹慎。但是他的心是安寧的。咖啡館裡的氣味,客人們低聲說話的嗡嗡聲,會使安徒生覺得很舒服。陌生的意大利話,讓他有一點異鄉人的感傷,但他們柔和而陌生的聲音,使他感覺到有人相伴似的親切,這比一個人坐在朋友家的房間裡,寂靜無聲地寫作要自在多了,至少寂寞時有不同的人可以看,在那些不同的臉上能看出躲藏著的不同的故事,這是很有意思的餘興節目。常常也可以看到美不勝收的人,默默地看著他們,會有一點甜蜜的惆悵慢慢湧出來,這種感覺很有助寫作,常常,靈感就跟在靜寂無怨的感傷後面不期而至,這時候可以寫得飛快。這也許就是安徒生的童話裡,即使是最輝煌的童話,也會像竹笛一樣,有著憂傷的基調。
  他輕輕的、絕不鋪張的感傷與惆悵,就那樣一代一代地,打動了年輕而乾淨的心靈,哪怕那顆心是遠在中國,或者在非洲的一個小村子裡面。
  我找到自認為會是安徒生寫作過的長桌前坐下,靠到椅背上去。椅子很舒服,桌上放著砂糖袋,是粉紅色袋裝的克裡斯蒂娜牌的褐色砂糖。
  穿著黑衣的侍者過來站在一邊,遞上咖啡館的菜單,咖啡真的好貴。更貴的是他的樣子,漿過的白襯衣,黑西裝,脊背筆直的風度,還有唇上那兩撇帶有達利遺風的小鬍子,他一絲不苟地站在一邊候著。他的樣子,如果是紅衣主教那樣的大人物,我猜想會覺出他地道的氣派和恭敬。可小人物,覺出的,是侍者店大欺客的驕傲。寫出《醜小鴨》來的安徒生,在黑衣侍者肅立一邊的時候,又會怎麼想呢?每天在這樣的時刻,是安徒生最難挨的吧?
  好在買完這份咖啡,就能安靜下來了。他佔了一個小小的角落,不出聲地寫著什麼,沒把咖啡館當成是好友相聚、同道交流、形成新流派和新主義的地方,他沒在那樣的圈子裡。可他同樣離不開咖啡館,默默地守著它,守著一個終生都沒有實現的夢想,像他寫過的那個悲傷的錫兵,被大火燒得只剩下一粒錫的心,他的小讀者只讀出了這裡的忠貞,還不能體會這裡的哀怨。

  陳丹燕:咖啡旅行(14)

  希臘咖啡館最裡面的一間房間,常常被進來參觀的遊客打碎寧靜的氣氛,那裡的空氣都好像比外面要穩重一點。人們滿懷敬意地四下看看,然後用閃光燈照一張相,離開。「這是寫《紅與黑》的作家來過的呢!這也是寫《浮士德》的人來過的!」人們驚歎地說。
  其實,這也是寫《人魚公主》的人來過的地方,而且他在這裡寫作過。
  新澤西:小石鎮咖啡館
  有一段時間,我住在新澤西的小鎮上,借別人的電腦,開始寫我的書。
  從這個小鎮,能望見冬天蓋滿了褐色橡樹枝的山,和浮著冰的小湖。黃昏時候,晴朗而寒冷的天上,能看見飛機拖著一條白色的長尾巴,慢慢地向遠方飛過去,像一顆流星。
  寧靜的小鎮上有一家醫院,一個郵局,一個小火車站,一條有些精緻小店的街道,一棟刻著1907字樣的殖民地時代的木條小樓,是家銀行。一個小警察局,一家小書店,整個白天都難見到一個顧客。還有一家咖啡店,賣法國咖啡,在奶沫上加一點點五香粉,做成了意大利的卡布基諾式。12月的第一個週末,這個小鎮和全國一起為車站廣場上的聖誕樹點亮了燈。那個晚上,住在小鎮上的人家,都上街來看點亮的大聖誕樹,街上人聲鼎沸,許多興高采烈的笑臉被明亮的燈照亮了,真的想不到他們是一些日日在曼哈頓島上班的職員,也真的想不到其實他們中大多數人都吃過抗憂鬱的標準藥物——百憂解。小鎮外面的9號公路上,有灰狗東站,候車室裡貼著一則找孩子的告示:5月在這裡丟了一個小女孩,4歲。上面有她的照片,長長的金髮,笑著。還有一個告示,說孩子丟了他的布熊,晚上睡不著,想找回他的小熊。
  小鎮上的生活太靜了,於是我總是到那家惟一的咖啡店裡去寫我的書。從前在德國,我曾希望過,要在咖啡館裡寫一部長篇小說。現在我在美國做到了這一點,我寫了《紐約假日》的大綱。可這裡的欣欣向榮和勤勉開朗,總是讓我想起學校的學生中心裡的咖啡角,也讓我想到美國清教徒背景的教堂。這裡不是我的城市、博物館、咖啡室,遠遠不是。理想的實現常常就是這樣,你實現了自己的理想,可已經不是原來想像的那個樣子。這小咖啡店明亮的玻璃,乾淨的桌面,牆上的風光照片又大又精美,沒有歐洲咖啡館裡那種精緻的念舊與繁花似錦的隨意,以及那種節制的沒落。歐洲的咖啡館,美國人可以說它們是貴族小寡婦,可美國小鎮的咖啡館,歐洲人可以說它們是鄉下大胖姑娘。
  咖啡店裡的人也不習慣有人那麼長時間地坐在角落裡寫東西,那個熱情的女主人常常會特意送一小碟店裡新烘出來的蛋糕給我,她把蛋糕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零星的蛋糕塊就再切小了,用個從中國進口的小竹籃子裝上,放在櫃檯上,客人可以在買整塊的蛋糕前先嘗嘗味道。她以為我是和家裡人慪氣才出來躲清靜的家庭婦女,一心想安撫我,讓我可以感到人間溫情,然後回家去。
  小鎮上很安靜,那些白色的美國平房,用一塊綠色的草地和路隔開,門上掛著花環,有的是干了的金黃玉米和通紅辣椒。有的人家萬靈節的南瓜還沒有從台階上拿走,有的人家,已經把房子用聖誕的綵燈團團地圍好了,一到黃昏,家就在樹枝子後面通體光明。花園外面的車道上亮著矮矮的燈,等待回來的車。那是典型的美國夢想,像農民夢想著秋天能有滿倉白米一樣樸實真切,不來深沉,也不來怪誕。
  從我靠窗的桌子前能看到一家的門廊,那家住著一個很老的老人,連臉都縮起來了。他家早早地就在門廊上裝好了燈,每天晚上,都有紅有綠,閃得熱鬧。那個老人,穿著紅黑方格子的衣服,無論多冷的晚上,都坐在門廊裡看一閃一閃的燈。聽說小鎮上住著不少老人,在可以掙錢的大城市拼打了一輩子,等孩子都離開家了,自己也老得照顧不來自己的房子和院子了,就賣了房子,到小鎮上租套房子享清福。不知道他是不是這樣的老人。從前,過萬靈節的時候,不少人家的台階上擺一個穿好了衣服的稻草鬼嚇人,好幾次,我都以為他也是個稻草鬼。聽說美國人的孩子一長大,就去找自己的生活了。不知道這老人的孩子如果從我的窗子上,看到了他爸爸的樣子,心裡是不是有一點難過。也許他們顧不得為父親美國式的晚年而傷心,他們這些中年人正處在人生的戰場上,而他們的孩子正在享受備受保護的完美的童年時代,他們的父母要管他們的一切,包括他們心裡對自我的良好感覺,而且要冒著進監獄的危險,才敢開口罵他們。

  陳丹燕:咖啡旅行(15)

  那時候,我也想起我自己的爸爸,也是那麼遠,想他喜歡什麼,就馬上去為他買,想在中國新年回家的情形,想我爸爸身上的那一股特別的氣味——老式剃鬚水的氣味,不像現在男人用的那樣香。也想我的媽媽,在冬天是不是早早上床了,把頭髮用發網罩住,我小時候,她就是這樣子的。我們中國人,講究的是「打是親,罵是愛」。不相干的人,誰稀罕真正罵你呢?
  街對面的禮物店是三個女人合夥開的,與我坐的咖啡店門對著門。裡面賣在美國生活中用得上的家常禮物,紮著金色蝴蝶結的軟軟的小布白兔可以給女兒,畫了好多桃色鬱金香的賀卡寫明了是送給丈夫的,當杯墊的瓷磚上,燒了一個手繪的黃色大梨子,以及漂亮的門墊,上面寫著「Home,Sweet Home」。還有新鮮的咖啡豆,現買現磨,滿屋子的香。在屋子的盡頭,還有一個小小的吧,可以馬上燒了喝,盤子裡有切成小塊小塊的蛋糕,伴咖啡,那是她們從自己家裡帶來的,她們是在下午會烤些家制小甜餅等孩子們放學回家的主婦。一天天地,在冬天到來的時候,她們在自己的店堂裡輕輕放著聖誕音樂。在那裡走上一圈,會覺得美國人真的全是生活在模範家庭裡,怎麼也想不到還有三分之一的美國人是落單的,更不用說通姦這樣的事。
  有時候在我的桌前寫到一半,就聽到火車在經過小鎮時發出的汽笛聲,我想起來,在上海電台做節目的時候,有一次用的背景音樂,是美國鐵路上的聲音。那時,我不知道我會在後來,坐在小鎮咖啡館的白色格子窗前,靜聽那火車的聲音。我寫的那個上海女孩子,到美國留學,不喜歡小鎮的生活,因為它們的簡單和單調,不符合她在上海培養起來的令人意亂神迷的美國夢想。於是在夏天,她從中西部的大學,來到了紐約城,來找她策劃好了的愛情。比起小鎮上的美國女子,她才是真正不安於室的。
  有時,寫書寫膩了,就寫一些從禮物店裡買的明信片回家去。寫好了,就去郵局寄,那個臉紅紅的郵差總是大聲地問:「你好嗎?」
  我說:「好啊。」
  他說:「很好。」
  我說:「你好嗎?」
  他說:「忙啊,忙啊。」
  他看著我的信,說:「是寄到中國去的啊,好長的路。」
  他是郵局裡的人,所以才知道中國不是緬因州的一個什麼小鎮的名字,而是外國。聽說有個紐約的出租車司機不知道巴黎在哪裡,氣得從巴黎來的記者暴跳如雷。他對我說了那樣的感慨,簡直讓我在付國際郵費的時候,格外地心甘情願。
  冬天的時候,4點就開始天黑了。天上開始出現藍色的星星,我想起來從前我英文課本裡的一句話:「星星像凍在了天上。」
  沿路上,看到房子裡亮起了燈,照在了裡面窗子前的聖誕樹上。亮燈的人家,是在廚房裡,我想那是主婦在做晚餐了。在別人家的台階上。我看到了亮著的胡桃夾子燈。那些在暮色中閃閃爍爍的,是聖誕節的裝飾。燈光閃爍,我走著回去,感到頭髮凍得像冰一樣涼。
  維也納:施瓦茨伯格咖啡館
  這是家在維也納繁花似錦的環道上的老咖啡館,褐色的桌椅,褐色的護壁板,加上屋子裡經年留下的土耳其咖啡的苦香,維也納蛋糕的烘香,男人留下的古巴雪茄的膻香,女人留下的巴黎香水的暖香,讓人一進去,就心裡一沉,然後就多愁善感起來。有時候,桌間有人夾著一把小提琴拉波西米亞曲子,帶著老歐洲的那種微微的矯情,細細的小提琴聲揉著弦,揉著,讓人想到黑髮上插了一圈百合花的茜茜皇后,然後,雨果的珂賽特,巴爾扎克的歐也妮·葛朗台,奧斯丁的鄉村愛情故事,白郎寧夫人的十四行詩,拜倫的威尼斯詩歌,排著隊伍從咖啡館的深處、那些陰沉的冬季下午的暗影裡走過來。
  這就是歐洲的老咖啡館給人的感覺,像是古董鋪子一樣。
  聽說,這家店,是維也納上百年的老店了,像活著的咖啡歷史,上了維也納的旅遊明信片。從前,咖啡從土耳其傳到歐洲舊大陸,第一個被接受的城市,就是維也納。

  陳丹燕:咖啡旅行(16)

  以後,咖啡成了歐洲的象徵,說起歐洲來,就能聞到那種要是加了糖,在苦香裡會有種微輕的酸氣的芳香。
  到了意大利,有了上面浮著一層奶沫的卡布基諾;到了法國,有了用大碗喝的牛奶咖啡;到了西班牙,有了加烈酒的濃咖啡;到了瑞士,有了不用燒,像糖一樣即沖即飲的速溶咖啡。
  當它們到了上海,幾乎成了一種時髦。
  隨著來上海淘金的外國人,在沿江的街道上開出了最初一批咖啡館,老上海人那時將它稱為咳嗽藥水。可這樣的天真很快過去,為外國人做事的中國人勉力喝著那激烈的飲料,然後習慣了它的讓人頭暈的香氣。
  80年代初,去看朋友帶著紅標籤的雀巢咖啡的方玻璃瓶,是最體面的禮物。那時家裡放一隻玻璃裝飾櫥,要是咖啡喝完了,也常常要把那深咖啡色的玻璃瓶繼續放在那裡,那是為了保留家中有咖啡的情調,而且是外國來的咖啡,也許裡面放的是當時在上海食品二店裡買來的雲南咖啡。
  90年代,上海咖啡館裡的菜單上開始在「咖啡」這一欄裡,分出愛爾蘭咖啡、意大利咖啡、日本鮮奶油咖啡、法國皇家咖啡,熱咖啡和冰咖啡,還有卡布基諾。台灣人開出來的咖啡館更加仿歐,也有蒙著深綠椅背的褐色圈椅,在卡布基諾上撒了些月桂粉,還隆重地送一小枝月桂條子代替勺子。只是一杯卡布基諾的價錢是意大利本土的五倍,而且上海絕少看到有人倚在吧檯外面,匆匆說一聲:「兩杯卡布基諾,一個甜面圈。」吃了就走,趕去上班。這是上海早點店裡賣大餅油條豆漿的情形,在上海,喝卡布基諾是隆重得多的儀式。
  在咖啡館裡坐著,能夠看到這個城市的風格,我覺得。
  靠窗坐有一個美人,鮮紅的嘴唇,十指尖尖地捧著一張報紙在看。而上海咖啡館裡的小姐們,那一季嘴上的流行是褐色,像犯病的哮喘病人缺氧時的顏色。
  實在的,咖啡也與所有的東西一樣,傳著傳著,就走了樣,在南為橘,在北為枳。

  韓承煥:咖啡之旅(1)

  我心中永遠的幽秘之所——天真庵臼子間咖啡屋
  我心中永遠的幽秘之所——天真庵臼子間咖啡屋。
  在韓國京畿道退村的天真庵裡,有一個由臼子間改造成的咖啡屋。屋裡仍擺放著發動機和滑輪等舊物品,幾乎原封不動地保留了臼子間的原貌。
  這裡原是韓國知名畫家全秀昌老前輩和他的好友們相聚作畫、飲茶的地方。因不以營業為目的,所以,偶爾碰上進來喝咖啡或飲茶的陌生人,他們往往會說些「給錢亦可,不給錢亦可」之類的話,每每弄得客人一頭霧水,不知如何是好。
  其子全在宇之後對臼子間加以改造,使其更具咖啡情調。他在行車道的路邊,立了一塊木板——用綠漆寫著「爵士」兩個字。不過這兩個字形同虛設。到了冬天,牌子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而春季芳草繁盛,又哪裡還能見到招牌的蹤影。
  常常有一些過路人,在充滿疲憊的旅途中,忽然瞥見一絲隱約的燈光,於是一路尋來。他們把頭貼在玻璃上向裡張望,直到那時似乎還不相信,在這荒郊野嶺,竟還有個「世外桃源」一樣的所在!他們遲疑著推門進來,滿臉疑惑,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這兒有茶賣嗎?」
  直到今天,許多朋友仍舊無法忘記臼子間的咖啡和香茶。記得當初,常有很多朋友驅車一個多小時,專程從漢城趕往臼子間,只為一品它獨特的味道!或許,除了充溢臼子間的那濃郁的芳香之外,還有其他別具一格的東西吧。
  這,就是極致的單純。
  它就像太古時代原始森林裡的一個洞窟,讓你可以安適地休息;讓你的身心沉浸於音樂;讓你遁世於蠻荒。屋裡不加修飾的擺設,任何人來到這裡都不必戴上面具,更不必裝出什麼所謂的樣子。
  無論是誰來,都會靜悄悄地坐到沙發上,小心地呵護著那難得的靜謐。他們或是聆聽音樂,或是品讀書籍,偶爾犯困,想喝咖啡時,也會親自去弄而從不大聲叫喚。
  有時,一些常來光顧的老客,要是看到咖啡屋還沒開門,便會自己從後門進去,打開音響,自己倒杯咖啡。喝完把錢放到結算台上,悄然地離去。
  雖然在宇不大懂「顧客就是上帝」的經營之道,然而他分明懂得,給自己和朋友留出近乎完美的自由,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珍惜並熱愛著天真庵臼子間咖啡屋以及與其相關的一切:位於咖啡屋正中央的「長」著翅膀的鐵板壁護、用濕木頭做的懸掛咖啡杯的杯架、從未用過的落滿灰塵的意大利濃縮咖啡壺、見證咖啡屋歷史的三隻小貓(七月、東東和世宗),繪在碎盤子上甚至繪在被丟棄的相機盒子上的圖畫、用牆壁石完工的地板、用電線箱做成的桌子、從閣樓的窗戶望見的燦燦星光、流動的空氣……
  如今,在天真庵裡,仍然保留著那間臼子間。可臼子間咖啡屋卻早已不復存在。那個曾經在無數個夜晚陪我伴著星光入眠的臼子間,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那美麗的回憶,在我的靈魂之中閃爍;直到今天,仍為我點亮心中那盞不滅的燈。
  在宇曾說要在城裡重開一家咖啡屋,更好看,更有情調。然而,那種感覺還會一樣嗎?我不得而知。它還會成為我在獨自悲愴時,可以收留我好幾日的隱遁之所嗎?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曉得吧。
  咖啡「奧德賽」
  對咖啡流入歐洲,還有另外一種說法:印度伊斯蘭教的巴巴不丹到麥加朝聖時,從埃及的咖啡農場裡偷偷摘下幾粒咖啡種子。1600年他回國後,把偷來的種子撒到了印度南部齊馬伽格(Chikmagalgur)的卡納塔克邦(Karnataka),在那裡開墾了咖啡農場。直至今天,當年由巴巴不丹帶回來的種子依然在繁衍後代。這些「後代」被稱為「Var.Old Chick」。
  1616年,在也門亞丁從事貿易的荷蘭東印度公司聽說「印度種植咖啡」這一傳聞後非常震驚。於是秘密派出假扮成商人的間諜到印度打探。間諜確認了印度的確種植了由巴巴不丹帶回的咖啡原豆和苗木,於是收購了一些,秘密運回本國。就這樣,咖啡來到了荷蘭。

  韓承煥:咖啡之旅(2)

  之後,荷蘭同印度簽訂正式合同,每年從印度進口大量咖啡。從1640年開始,荷蘭開始銷售摩卡咖啡,成為著名的咖啡出口國。1666年,荷蘭最早的咖啡館在阿姆斯特丹誕生。
  試種咖啡樹成功之後,荷蘭於1658年開始,正式在斯里蘭卡種植咖啡。1670年,斯里蘭卡咖啡樹遭受蟲害,大面積死亡。荷蘭在海外農場種植咖啡的首次嘗試以失敗告終。
  1693年,阿姆斯特丹當時的市長尼古拉斯·威特遜委託馬拉巴爾島的海軍上將阿德裡安·本·歐文在他管轄的荷蘭爪哇地區興建農場。於是,當時在阿姆斯特丹植物園裡新種植的也門摩卡(1690年從也門秘密偷運)與印度咖啡的雜交種在爪哇島的巴第比亞地區落了戶。然而,由於種子不發芽,嘗試再次以失敗告終。
  在這之後的第三年,即1696年,阿姆斯特丹植物園研究員辛利庫斯·茨巴阿以德克倫從馬拉巴爾島得到嫁接的枝幹,並把它移植到咖啡樹上。荷蘭人的這次嘗試終於取得了成功,爪哇島上建起了第一個歐洲人的農場。
  1706年,爪哇生產的咖啡樣品首次被送往阿姆斯特丹——這就是迄今為止依然口碑良好的「爪哇阿拉比克咖啡」。這次成功也為後來「爪哇摩卡咖啡」的誕生打下了良好基礎。
  從這以後,摩卡咖啡和爪哇咖啡在全世界範圍內得以普及。直到現在,「Mocha」和「Java」這兩個單詞依然是咖啡的代名詞。
  意大利咖啡
  意大利很早便接受了咖啡文化。1645年,歐洲最初的咖啡就始見於意大利。意大利的咖啡文化曾像意大利文藝復興一樣輝煌,甚至大主教都曾給咖啡作過洗禮。由於給咖啡洗禮是在1609年,因此也有說法認為意大利最早的咖啡館出現於1600年以前。不過令人奇怪的是,意大利有關咖啡館的歷史資料並不多見。
  在咖啡館發展過程中,「佛羅萊恩咖啡館」於1720年開張,而後關閉,直到1850年才又重新開張。現在,「佛羅萊恩咖啡館」依舊存在,是歐洲最昂貴的咖啡館,也是保存至今最漂亮的咖啡館。
  1860年誕生於威尼斯的「米開朗基羅咖啡館」和米蘭「坎帕裡(Campari)咖啡館」作為著名的藝術咖啡館,也在當地站穩了腳跟。
  在羅馬,1760年興建的「克裡克咖啡館」和「希臘咖啡館」名氣很大。司湯達和歌德都曾對其大加讚賞。歌德稱讚它「像一個紀念碑一樣,沒有比它更古典的咖啡館了」。而門德爾松和伯遼茲卻批判其為「黑暗的小屋」、「可惡的客棧」。
  不過,意大利咖啡館之所以聞名,最主要的是其獨特的咖啡味道。意大利濃縮咖啡舉世聞名。它是繼承了咖啡千年王國——奧斯曼土耳其的傳統,利用瞬間提取的科學方法精製而成。在歐洲,意大利咖啡十分普及,就像咖啡教科書一樣。意大利也是惟一一個拒絕速溶咖啡的國家。
  德國咖啡
  1721年,德國最早的咖啡館誕生於柏林。咖啡在德國剛開始盛行就受到了政府當局的諸多限制。所以跟其他國家相比,德國咖啡的發展比較單一。
  1732年,巴赫作了一首名叫《咖啡康塔塔》的曲子來讚美咖啡。樂曲同時表達了反對當局制定的「禁止女性喝咖啡制度」(當時認為咖啡會導致女性不孕)的願望。
  直到19世紀初期,咖啡才在德國完全站住腳跟。緊接著,備受女性青睞的午後咖啡——「Kaffee Klatsch」誕生了。據說之所以起這個名字,是因為女人總對別人的事情囉唆個沒完。不過,隨著該咖啡的廣泛普及,後來一般稱作「和諧的對話」。
  維也納咖啡的故鄉——奧地利
  梅蘭錫咖啡是維也納式咖啡的一種,它的故鄉是奧地利。奧斯曼帝國圍攻維也納失敗,撤軍後不久,奧地利咖啡館便誕生了。
  在音樂、美術等藝術百花齊放的奧地利,咖啡館成了帝國的中心,起到了文化樞紐的作用。在梅西利和巴扎這樣的咖啡館裡,不僅有作家法蘭茨·格裡帕斯和舒伯特這樣的奧地利藝術家頻頻光顧,貝多芬、伯遼茲、李斯特等外國藝術家,也是這裡的常客。據說,咖啡狂舒伯特經常光顧梅西利咖啡館,一邊在裡面打檯球,一邊構想音樂。而莫扎特則是「Ice Vogel」咖啡館的老顧客。不過非常遺憾的是,這兩家咖啡館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

  韓承煥:咖啡之旅(3)

  舒伯特常去的另一家名為「Zoom Blueman Stock」的咖啡館,至今依然保持著原來的面貌,照常營業。1997年,正是舒伯特誕辰200週年,很多人來到維也納,來到「Zoom Blueman Stock」咖啡館,緬懷這位偉大的音樂家。貝多芬經常光顧的「Frauen Huber」咖啡館也仍然在Himmel Porte 6號繼續營業。
  維也納最悠久的咖啡館是中央咖啡館,該館已有500年歷史。在這家十多平方米的咖啡館裡,至今依然保留著莫扎特、貝多芬、舒伯特、勃拉姆斯等名人的親筆簽名。維也納的音樂家們也因此有了激發創作靈感的新去處。從此「不在咖啡館裡,就是在去往咖啡館的路上」。
  在奧地利咖啡館史上,「Cafe Daum」咖啡館也很有名氣。外界評說「該咖啡館的歷史就是奧地利的歷史」。因此,這家咖啡館成為很多奧地利人和國外遊客最想去的咖啡廳之一。不少地位顯赫的人更是在這裡指定了自己的專座。
  當時,不同領域的學者們在咖啡館裡進行親切的交流。物理學家馬赫回憶說:「(來咖啡館的)這些人對哲學、科學和藝術的學習熱情十分高昂。他們的討論非常深刻,好像刀子一樣尖銳。」
  據說弗洛伊德就是在咖啡館靜坐時猛然間領悟到了夢的意義的。當時身為醫生的他經常和一些圈外朋友們討論文化、音樂、繪畫、神話、戲劇,然後把這些知識要素結合起來,促成精神分析學的發展。不過,更重要的是咖啡館成了他傳播自己觀點的理想場所。
  奧地利的咖啡館或咖啡屋不單純是藝術家們會面的場所,也是一個傳播新聞的空間。當時的咖啡館很受歡迎,就好比圖書館的定期刊物室,在信息傳播很不發達的年代,它為人們之間的交流提供了一個非常好的平台。1903年,奧地利還沒有街頭售報攤,人們不得不在家裡或咖啡館裡看報紙。據說音樂大師貝多芬本來習慣在自己的工作室裡用60粒咖啡豆煮咖啡喝。可後來他也養成了每天早晨去咖啡館喝咖啡,看《維也納日報》的習慣。
  20世紀初享譽西方的維也納「咖啡館作家」更是在這裡度過了他們的整個文學生涯。他們當時大都生活拮据,沒有自己的客廳,所以每天在固定的咖啡館相聚、討論,結交同行,感受新的氣息,跟常來咖啡館的出版商和報紙編輯談稿約和合同,還能使用在當時還很稀罕的電話。咖啡館是他們的生活中心,創作基地,也是最能激發靈感的地方。他們的不少名篇巨著,不是在緊閉的書房裡,而是長年累月在文友彙集的咖啡桌上寫完的。他們幾乎總是在午夜關門時自己把椅子放到桌上去的最後一批客人,有時還會結伴再去下一個關門更晚的咖啡館,直到第二天清晨早報上市後才回家。他們宣稱自己首先是咖啡館常客,其次才是作家。去咖啡館已經不是為了喝咖啡,而成為他們的一種存在方式了。
  注重生活品位的維也納人有一個傳統說法:在多瑙河邊讓人換一個咖啡館也許比變更宗教信仰還難!人們從不輕易改變自己常去的咖啡館,甚至連來咖啡館的時間和座位都是固定不變的。這種忠誠的關係深藏於好客不倦的主人溫暖的笑容,不用招呼,熟知自己脾氣和嗜好的老侍應生端來的自己最喜歡的咖啡、特色的點心和最愛看的報刊之中。不必說謝謝,這些在一個正宗的咖啡館裡都是理所當然的,那種關係猶如忠誠默契的知己好友。偶爾身無分文也不會受到冷遇,從侍應生到客人都會慷慨解囊。有什麼不平的心事也可在此一吐為快!只要一小杯咖啡就可以坐上一天,看報讀書,跟人交談討論,甚至接連見兩三批朋友。就算整晚對弈玩牌,侍應生也不會有任何怨言和不快,而總是微笑著送上一杯免費的水,這種傳統在維也納咖啡館裡至今猶存。咖啡館的大家風度使得這裡成為經濟不寬裕的文人學者的樂土。
  奧地利的著名作家茨威格(Stefan Zweig,1881~1942)一生在咖啡館裡汲取了無窮的養分。咖啡館是他觀察世界的地方,也是他慰藉心靈的場所。他留下了《同情的罪》、《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等不朽的文字。他最常去的地方是維也納歌劇院以及大街小巷中的咖啡館。《傍水之家》使他一舉成名,成為維也納濃厚文化氣息中一顆閃亮的新星。茨威格在咖啡館的藝術氛圍中接觸了德布西、施特勞斯的音樂,讀到了保羅·瓦雷希的文字。他也經常和另一個作家史奈勒相約到咖啡館裡閱讀年輕作家的作品。「格林斯德(Griensteidl)咖啡館」是他常去的地方。茨威格在《昨日之世》中寫道:「許多很有才華的作家聚集在這裡。咖啡館裡紅黑夾雜的色調、木雕的牆飾、銅製的窗欄杆、打著蝴蝶結的侍者,一切都有著帝國的風味。」

  韓承煥:咖啡之旅(4)

  曾經有一個出身於德國林茨的年輕人夢想成為一名畫家。可他雖然從維也納的莊嚴中得到了靈感,但卻在美術學校的入學考試中落榜。於是,口袋空空的他成為了流浪者,開始了露宿街頭的生活。每當兜裡有了一點錢,他就會去「Imperial Care」或「Cafe de Lapera」咖啡館讀書、畫畫,或是同其他人興致勃勃地討論政治。不久之後,他感到無盡的空虛和挫敗。在留下了幾幅繪畫作品之後,這個年輕人去了慕尼黑。他,就是阿道夫·希特勒。
  英國的文藝咖啡館
  英國比法國搶先一步引入咖啡。
  法國在全世界人民的憧憬和讚美中創建了「波希米亞」咖啡館這種獨特的文化,而曾以「文藝咖啡館」之名深受大眾歡迎的英國咖啡館,卻在崇尚飲酒的俱樂部影響下逐漸衰敗。咖啡作為大眾飲品的位置,甚至曾一度被紅茶取代。
  1650年,當奧斯曼帝國還存在時,英國人雅各布(Lacob)在牛津大學開設了英國第一家咖啡館——雅各布咖啡館。四年後,他又在牛津開設了第二家——約翰遜咖啡館(Cirques Johnson)。可由於當時咖啡的供應並不順暢,咖啡業沒有形成體系。
  在雅各布咖啡館開業兩年後,英國商人鮑曼(Bowman)和他的僕人帕斯卡·羅希(Pasqua Rosee)在土耳其港口迷上了咖啡的味道,開始進口咖啡。鮑曼在英國康希爾(Comhill)開設了咖啡館,具體位於牛津和倫敦中間的聖米歇爾谷(St.Michael』s Alley)。他給咖啡館命名為「天使」,並委託他的僕人羅希幫助打理。雖然雅各布咖啡館是在英國開設的最早的咖啡館,但英國人卻認為只有設在倫敦的咖啡館才稱得上是英國最早的咖啡館。所以「天使」咖啡館被公認為倫敦最早的咖啡館,成為隨後出現的很多家咖啡館的楷模。
  「天使」咖啡館的成功離不開咖啡廣告給英國人留下的深刻印象。僕人羅希是在希臘出生並長大的,他對咖啡十分瞭解。他認為,要想擴大影響,搞好經營,最重要的就是讓大家瞭解咖啡。他為此印製並發放了很多傳單。在第一份傳單上,他這樣總結咖啡的用途:「咖啡達種飲品對身體沒有任何害處!它充滿東方的香氣,沁人心脾!它不僅對結核、水腫、壞血病、流產、淤血有療效,還可以醒神,增強心臟活力!」雖然人們不會百分之百相信傳單的內容,但是廣告的確發生了效果——咖啡館的生意蒸蒸日上。與之類似的咖啡館也緊隨其後,陸續出現在倫敦的各個角落。
  之後出現的很多咖啡館也都有屬於自己的老主顧。不久後,在牛津的另一家咖啡館「迪爾雅地」,最早的文藝小組誕生了。自此,咖啡館正式成為學士文人們的聚會場所。
  1659年,在位於New Palace公園附近的咖啡館裡,舉行了由學士文人和清教徒們參加的最早的以文會友的聚會,稱為「文友會」。這個文友會借用咖啡館主人的名字稱為「邁爾斯」,又叫「羅塔」咖啡俱樂部。這個俱樂部裡以維爾德曼(Wildman)和亨利·布蘭特(Henry Blount)等清教徒,保皇派人士為首,包括著有《失樂園》的盲詩人彌爾頓和後來成為生命保險公司創始人的威廉·波特博士等人。作為以「相互協商原則」為基礎的一個民主集會,「羅塔俱樂部」十分激進,在當時非常有名。會員們每次激烈的論戰之後,會把各自的意見收集到箱子裡來表決。這個做法後來促成了英國投票箱的問世。
  亨利·布蘭特是咖啡和咖啡館的狂熱愛好者,人們把他稱為「咖啡館之父」。他把咖啡的土耳其式稱呼「咖普拜」(Kaveh,Kehve)改為英式叫法的「Coffee」,這便是我們今天咖啡通常叫法的由來。
  1675年,亨利出版了名為《為咖啡館辯護》的小冊子。書中對咖啡館優於酒吧的原因,作了如下說明:
  第一,經濟負擔小。在咖啡館裡只花上一兩個便士就可以擁有兩三個小時以上的幽靜空間,可以享受暖爐帶來的舒適溫馨的感覺。最主要的是可以瀟灑地高談闊論!

  韓承煥:咖啡之旅(5)

  第二,可以振作精神。
  第三,可以調整情緒。除了咖啡館之外,在傍晚的一兩個小時內,年輕的紳士和店主到哪兒能找到比咖啡館更好、更讓人開心的地方呢?
  作為有利身心的安樂窩,咖啡館使人體會到奉獻精神和淳樸帶來的快樂。咖啡館是一個富有修養的殿堂,也是免費學習文人言論的學校。
  1660年王室復辟以後,以「羅塔俱樂部」為代表的很多聚會都解散了。只有咖啡館始終保持著政治討論場所的特點,這為以後英國誕生文藝咖啡館打下了基礎。
  查爾斯二世曾經稱咖啡館為「妨礙治安的溫床」、「懶人和無情者的地下根據地」,並為此下達了廢止令。女人們則認為咖啡會破壞男人的生殖能力,導致斷子絕孫,因此曾向政府請求下達禁止飲用咖啡的命令。然而,即便在種種不利說法的打擊下,咖啡館依然繼續保存並發展了下來。即便倫敦發生大火災時,甚至在可怕的黑死病席捲英國時,它依然存在,而且愈發繁榮。
  英國的咖啡館發展十分迅速。16世紀90年代末,僅倫敦一座城市就有2000多家咖啡館。甚至於那時的貨幣單位「便士」也是以一杯咖啡的價格為標準制定的呢。所以,英國的咖啡館也稱為「便士大學」。迄今為止英國最具代表性的保險、銀行及證券公司——勞埃德公司就是由咖啡館發展而來的。1688年,勞埃德開設咖啡館,在那裡向欲租用船隻的顧客提供已參保過的船隻名單。這一舉措取得了巨大成功,奠定了他後來轉入金融業的基礎,成為頗具代表性的成功範例。
  英國咖啡館之所以這樣昌盛,主要是由於當時咖啡館是各階層人們擺脫社會束縛、自由會面的惟一場所。在這裡,無論是學生、傳教士,還是陌生的遊客,都可以花很少的錢喝一杯咖啡,聽到世界各國的政治狀況和最新的消息,還可以大膽發表自己的意見。
  英國的文藝咖啡館
  英國的文藝咖啡館因詩人兼劇作家約翰·德萊頓的推動而走入全盛時期。德萊頓主持的威爾斯咖啡館的咖啡聚會確立了從出版界到文學界的新的文學鑒賞標準,為最早的現代出版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咖啡館內的自由辯論則成了早期中產階級媒體如《清淡》、《旁觀者》、《衛報》等的思想萌生之地。
  1660年,德萊頓出名以前就一直在柯文特花園的「威爾斯咖啡館」裡和朋友們一起探討文學。在他成名之後,很多文人來到威爾斯咖啡館聽他高談闊論,或者拿自己的作品向其討教。
  德萊頓的房間裡隨意擺放著桌椅,房門總是開著,無論什麼人都能很容易地接近他。他總穿著制服,舉止怪異,很多人稱他為「制服瘋子」。可愛爾蘭作家喬納森·斯威夫特(《格列弗遊記》的作者)證實,這個「瘋子」使他的寫作能力有了突飛猛進的提高。其他得到德萊頓指點,從中受益的人還有很多。
  令人遺憾的是,1700年德萊頓去世後,威爾斯咖啡館漸漸失去了文藝咖啡館的光環,變成了賭徒們的據點。
  後來,喬納森·斯威夫特與愛迪生(伯頓咖啡館的主人丹尼爾·伯頓是愛迪生夫人的僕人,咖啡館真正的主人是愛迪生)、英國女王的外科醫生兼著名評論家阿布斯納特(Arbuthnott)博士、才華橫溢的詩人蒲柏和新聞記者理查德·斯萊爾等人一起,結成「伯頓咖啡館文藝同盟」。
  在這些人中,喬納森·斯威夫特和蒲柏是出了名的咖啡讚美論者。喬納森對咖啡甚至可以說是癡迷。蒲柏也對咖啡有著極大的熱情,他曾這樣講道:「咖啡能使政客更加賢明,就算閉一隻眼睛也可以準確洞察事物。」
  美國咖啡及咖啡館
  資料顯示,1607年,維吉尼亞的發現者是英國人約翰·史密斯船長,也是他把咖啡引入北美的。當時,人們把咖啡描述為「一種摻入了蜂蜜和肉桂的飲料」。
  北美有關咖啡的最早文獻記載始於1668年。在當時的紐約,咖啡代替啤酒成為早餐中的主要飲品。15年後,也就是1683年,紐約出現了最早的咖啡交易市場。

  韓承煥:咖啡之旅(6)

  美國最早的咖啡館是「倫敦咖啡館」(London Coffee House)和「古特雷得咖啡館」(Guttertdge Coffee House),它們1691年成立於波士頓。
  紐約第一家咖啡館,是1696年開設的「國王徽章」(King』s Arms)咖啡館。1700年,費城最早的咖啡館——「耶咖啡館」(Ye Coffee House)成立,大受歡迎。那時,咖啡館誠然是賣咖啡的地方,但由於當時社會主流人士是從英國來的清教徒,所以很多人還是選擇在咖啡館裡喝紅茶。
  當時,由於英國對出口到美國的紅茶徵收過高的關稅,1773年,波士頓「綠龍咖啡館」召開了「波士頓茶會」,策劃並發動了歷史上著名的「波士頓傾茶事件」。他們燒燬了港口裝載紅茶的英國商船。「讓波士頓前海成了一個紅茶杯」。這件事成了美國人改變喜好的一個重要契機,喝咖啡成為了一種愛國行為。咖啡也從此取代了馬斯特(Must)啤酒和紅茶,逐漸成為美洲人的主要飲品。
  1730年,在百老匯大街誕生了咖啡交易所,成為重要的咖啡交易中心。該所後來被「Mercharits』 Coffee House」吞併,最終於1784年發展成為紐約銀行。
  1808年,美國人模仿英國倫敦「勞埃德咖啡館」興建了一所七層的豪華咖啡館,是當時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咖啡館。但僅僅十年便毀於一場火災之中。
  美洲的咖啡館不同於歐洲的咖啡館,這裡是保守派人士聚集的中心,而不是激進人士,共和黨人或者文學人士的天地。在一些缺少公共建築的城市,咖啡館常常是市政議員開會或者進行審判的場所。
  1886年,根據田納西州什維爾一座賓館的名字,咖啡銷售商Joel Cheek給自己經營的一種暢銷咖啡取名為「麥斯威爾」,麥氏咖啡從此誕生,至今仍然行銷全球。
  1970年,Auden Booker、Jerry Baldwin、Jeb Siecle三個人在美國西雅圖合夥創辦了一家名為「Starbucks」(星巴克)的高級咖啡店。店名取自美國作家赫爾曼·麥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的小說《白鯨》中主人公——「裴廓德號」(Pequod)捕鯨船上的大副斯達巴克的名字。星巴克由小咖啡館起家,如今已發展成國際最著名的咖啡連鎖店品牌。在美國,星巴克是僅排在波音公司之後的納稅大戶。
  在星巴克創建之初,三位合夥人對咖啡豆的精挑細選幾乎到了百般挑剔的地步,這為他們日後的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作為股東之一的Jeb Siecle甚至親自到咖啡原產地選購咖啡。很快星巴克的購貨原則便得到眾多咖啡愛好者的熱烈支持和擁護。1972年,星巴克開設第二家分店。與此同時,Jimmy Reynolds加盟星巴克,成為第四位股東。同年,星巴克購進二手烘焙機,開始自行烘焙咖啡,經營模式開始向意式濃縮咖啡館轉換。星巴克從此走上了自行生產咖啡並將其產業化的道路。
  不過,星巴克之所以成為國際知名品牌,還應歸功於霍華德·舒爾茨(Howard Schultz)。1982年,企業家霍華德·舒爾茨加盟星巴克。此前,星巴克只是一家在西雅圖生意比較興隆的普通咖啡館而已,在各地一共只有六家分店。
  霍華德開始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他不遺餘力地制定了一套套使星巴克所有一切都商品化的方案並努力使之貫徹下來。方案的主要內容包括:將星巴克所有菜單高檔化、多樣化;規定熱飲用橙色或紅色,冷飲用天藍色;把菜單放在咖啡廳的各個角落,以便顧客隨手便可拿到;培訓員工,使之具有豐富的專業知識,並將其安排在咖啡館的各個角落,以便隨時為顧客解答與咖啡相關的問題。對意大利濃縮咖啡,霍華德尤其傾注了更多心血。其中,拿鐵咖啡備受消費者青睞,有很多人甚至將星巴克稱為「偉大的拿鐵」。
  為吸引更多顧客,星巴克每到一個紀念日都會有新產品上市。此外,星巴克還根據顧客的興趣和品位,對產品進行不同包裝,尤其在咖啡包裝袋的設計上,著重體現西雅圖充滿文化和藝術氛圍的城市特點。還將店面基本色調統一為象徵智慧的草綠色,以此激發顧客的消費欲。

  韓承煥:咖啡之旅(7)

  不僅如此,星巴克還與美國最大的圖書連鎖店鹿諾(Barnes & Noble)合作,在書店的各個角落開設「星巴克咖啡角」,為讀者創造一個文化和咖啡水乳交融的空間,也為星巴克的現有顧客和潛在顧客創造了一個自然而親密的接觸機會。另一方面,星巴克制定戰略,把長遠目光投向包括希爾頓大酒店在內的各大星級大酒店、美國聯合航空公司客機甚至普通超市。
  1987年,霍華德·舒爾茨成功買下星巴克,成為名副其實的星巴克總裁。截至1992年,星巴克在美國的連鎖店突增到160家。同年,星巴克股票在證券交易市場上市。舒爾茨將股票為星巴克所帶來的巨大收益全都用於拓展連鎖店,使得星巴克每年都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拓展。1994年,在投資者的協助下,連鎖店發展到1300家!接著,星巴克將目光轉向海外市場。相繼在加拿大、日本、新加坡、韓國、中國台灣等地開設分店,緊接著又把目標指向中國。
  1992年星巴克股票上市後,其股價迄今累計漲幅已達3500%,市值從4億美元增至今年的150億美元,被福布斯雜誌選入「百年發展最快的全球知名品牌」。現在,星巴克在全球的咖啡廳數量接近8000家,相當於1992年的48倍。12年前,星巴克只在美國幾個州有咖啡廳;現在,星巴克的咖啡香味已飄到幾乎每一個州。最多的一個州——加利福尼亞州——開有1400多家。它所倡導的第三生活空間理念越來越深入人心。

  時麗:我的卡布基諾與情人一起喝咖啡(

  品味咖啡就像品味人生
  黯淡的燈光裡,憂傷和冷漠在交替著徘徊。一杯苦澀的咖啡,一首悲傷的音樂,一切都沉浸在苦的漩渦裡。所有的感觸,所有的心情,全溶化在這杯又苦又濃的咖啡裡,讓這苦澀的感覺滲入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望著這杯棕黑色的液體,想把所有的惆悵煩惱都放進裡面,默默品嚐著它的苦澀和憂傷,讓心靈被這苦的感覺一層層地包圍著,慢慢釋放自己所有的煩惱。
  一杯經過歲月提煉出的咖啡,既有苦澀也有它的醇香。人生就像一杯咖啡,有苦也有令人回味的甜蜜。
  品味咖啡就像品味人生,耐人尋味的生活只能慢慢去體會。苦只是一個過程,溶解它需要的只是時間。
  初春的午後,沖一杯咖啡,倚在窗邊看風兒搖曳的綠樹,心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思想卻延伸得很遠,故人故事如煙如霧漸漸飄遠,只有咖啡幽幽飄香如故。細細品味著咖啡的滋味,那其中的苦,其中的甜,其中的香,其中的酸,竟然也如人生一樣五味俱全。
  咖啡,就好像人生,雖然我們可以加入牛奶和方糖,但不管我們怎樣調配與平衡,卻始終帶有那麼一絲苦澀的味道,苦心積慮的咖啡更加深了我們對人生的種種回憶和思考。當然,苦中有甜,滋味百變。
  人,都是孤零零地來到這個世界,最後又孤零零地離開這個世界,但人生過程中可以不是孤零零的,因為人人都要加進去牛奶和方糖。牛奶和方糖,那是快樂和幸福,那是成功和收穫,那是我們人生中休戚相關的至親愛人和親朋好友。
  耐人尋味的咖啡,耐人尋味的人生,我們必須慢慢去品味,去領悟。
  請你也來一杯咖啡吧,品一品那其中的味道……
  (品味咖啡就像品味人生,耐人尋味的生活只能慢慢去體會。苦只是一個過程,溶解它需要的只是時間。)
  感悟人生
  有人說,人生就像一杯苦口的黑咖啡。每個人都哭泣著出世,我們是帶著眼淚來到世上,而不是帶著笑容來到這個世界的。正如黑咖啡的顏色就像我們的苦惱那樣是黑沉沉的,沒有光亮,也就看不到黑沉沉的盡頭。如果只能面對自己最醜惡最煩惱的一面。我想我們無心再去品嚐第二口黑咖啡。
  於是,在我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找尋著愛,找尋著親情和友情。我們渴望有一分愛來緩解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恐懼,也需要一分愛來擦乾眼淚,鼓起走進生活的力量和勇氣。我們的愛就像純白的牛奶一樣,能洗去我們的苦惱和煩憂。而友情之愛會漸漸流進我們的內心,於是生命也不再顯得是那麼單調和脆弱,也不會只是一味的苦澀和陰鬱!這如同又是一次新生命的誕生,那麼精彩和充實。
  當自己真正體會了這份滋味的可貴後,你會更加珍惜生活中的愛和快樂,那正好像一杯加了奶的咖啡,芬芳馨香叫人久久回味!
  (有人說,人生就像一杯苦口的黑咖啡。)
  咖啡裡面別樣的孤獨
  曾有人把人生比為咖啡,那無非是以此況味來指喻人生之苦,對此我不敢苟同,因為我以為咖啡應該不是真正意義的淡淡的孤獨或些許落寞情緒的代名詞。
  咖啡屋不同於茶室和酒吧。它沒有茶室的隨意,也少了酒吧的張揚。咖啡屋更多的是表現出低調和內斂,就如那悠沉的音樂,那黯淡的光線,那低低細語。因此,喝咖啡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找一個與你知心的伴侶,無論是同性還是異性,否則寧可獨自一人。閒暇時約上好友去咖啡屋坐,不僅僅是為了咖啡,更多地是想觸摸繁忙的生活裡我們遺忘了的自己的心情。在這個「速溶」的時代,在講求效率和快捷的城市裡,只有在咖啡屋,你可以沉溺於一種感覺,從容地面對時光的流逝。
  我的很多朋友都愛喝濃咖啡,尤其鍾愛現磨現煮的藍山,不加奶,不放糖,用他們的話說,只有細細品味這樣的齋咖,才能感受它原本的香醇。苦苦的味道瀰漫過齒舌之間,回味滿口的餘香,會不由自主地浸潤在孤獨的情緒中。這種孤獨不同於「眾人熙熙……我獨泊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孤獨,因為那是屬於感時憂世的孤獨,它大氣,具有崇高感和歷史感,不是氤氳著濃郁咖啡香味的場所承載得起的;咖啡屋的孤獨只屬於個體,一種特定場合的特殊心情而已,它甚至不讓人痛苦,只是柔軟而透明,似有若無。柔和的光線,溫馨的氣息,憂鬱的懷舊音樂,眼睛看著窗外或某處,卻未必在看什麼,任思維在腦海裡隨意遊蕩,不知不覺悟得人世輪迴的真情。
  喝咖啡是一種品味和享受,孤獨也是一種品味和享受。我在咖啡裡面尋找了這樣的孤獨。
  (喝咖啡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找一個與你知心的伴侶,無論是同性還是異性,否則寧可獨自一人。)
  office 咖啡文化
  有數據表明,當今中國人的咖啡消費量正逐年上升,這顯示著一種文化的形成。但我認為,中國的咖啡文化還尚未形成。1991年「海灣戰爭」爆發,不少法國人擔心戰爭會影響日用品供應,他們跑到超級市場搶購得最多的「緊缺物資」就是咖啡和糖。對比之下,喝茶喝了幾千年的中國人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的。對於大多數中國人來說,咖啡不可能成為生存的基本物質,它僅代表一種情調,這也只有在物質消費達到一定充裕的程度之後,否則是不可能將它作為精神享受的。
  一天在辦公室偶然聽見幾個人談話:「下班後去喝些什麼?」「卡布基諾。」「真俗。」卡布基諾怎麼俗了?細問起來,原來是因為它普及程度太高,顯得沒格調。我覺得,這是對咖啡文化的一種扭曲,大凡文化都要經歷從技術到藝術再到精神的發展過程,文化不是以一種時尚標籤來表明自己的品位的。
  大多數白領對咖啡的熱愛源於一種越來越清醒的認識:我們正生活在一輛叫做「疲於奔命」號的生活列車上,而喝咖啡既可以優雅地釋放「壓力」,同時又為人們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彼此交換信息的借口。在這種熱愛的背後潛伏的是對悠閒的認同,是對辦公室規整生活的小小反叛,也可算是一種辦公室咖啡文化吧。
  (喝咖啡既可以優雅地釋放「壓力」,同時又為人們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彼此交換信息的借口。)
  我的愛爾蘭咖啡
  一直以為愛情也可以用咖啡來表示,剛開始入口感覺強烈,再細品卻更加回味悠長、細緻複雜,無怪乎有人能從中品出甜,有人卻只能品出苦。當然這也可以說完全是看你對愛情的態度和你在愛情中是否想得開。但愛情往往是沒有道理的,很少能讓你有想得開的時候。很喜歡喝星巴克裡的卡布基諾,經常會幻想和一個鍾愛白棉布裙子,一頭長髮的女孩對面而坐,直視她的眼睛,讀出青春年少的秘密。
  喜歡咖啡的味道,事實上卻不敢將它飲個夠,因為它對我的作用過於明顯,一杯足夠讓我晚上輾轉反側,但我偏偏喜歡看它在杯子裡攪動的模樣和那渾厚的顏色,隨著金屬勺子輕輕的攪拌,慢慢旋轉、旋轉,一種厚實的感覺油然而生,彷彿體會到了冥冥中前世今生的輪迴。如果此時正值午夜時分,又正好有一位男主角或者女主角,手拿一杯咖啡,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再有一點昏暗的燈光相伴,這似乎就構成了一個故事的開始。我幻想有這樣一個故事的開始,充斥著曖昧的感覺。
  最近瘋狂喜歡上了愛爾蘭咖啡,喜歡咖啡美酒恰到好處的融合,其中的原因是看了蔡智恆的那篇《愛爾蘭咖啡》,整篇的故事充滿了溫馨,讓人懷念久久。據說,愛爾蘭咖啡是由一位在柏林機場工作的酒吧服務生為了一位心儀的空姐調製出來的。當他第一次替她煮愛爾蘭咖啡時,因為激動而留下眼淚,因為怕她看到,所以他就用手指將眼淚擦去,然後偷偷地用眼淚在愛爾蘭咖啡杯口畫了一個圈,這就是第一杯愛爾蘭咖啡的味道,帶著思念被壓抑許久後所發酵的味道,裡面加著愛的眼淚,適合思念和懷舊的心情。
  我喜歡愛爾蘭咖啡,但不希望也決不要加眼淚,我想那滴眼淚也正預示著思念的絕望。思念和火車不一樣,思念只有一個方向。愛爾蘭咖啡可以流傳下來,但那個服務生永遠沒辦法讓他心儀的空姐體會那份苦心。這個故事的結局,讓人接受不了,或許是我太幼稚,就像我不必非要接受黑咖啡一樣。我承認我怕苦,所以不接受的事情不想去理會。反正我可以在咖啡裡加奶、加糖甚至威士忌,即使有人會就此說我沒有品位。我更可以像貓一樣保持我的慵懶、任性和無所謂,就像咖啡所帶來的微妙而苦澀、香濃的感覺,箇中滋味,只有自己才能體會……
  當思念之潮來襲時
  咖啡的芬芳搭配烈酒的濃醇
  將在凜冽的冬夜
  讓你在幸福中一路溫暖到底
  (就像咖啡所帶來的微妙而苦澀、香濃的感覺,箇中滋味,只有自己才能體會……)
  現代都市裡的速溶咖啡愛情
  卡布基諾咖啡,是意大利最享盛名的花式咖啡,風靡全世界。香、甜、濃、苦的滋味充分表現了一種熱情與浪漫,值得在慵懶的午後,舒舒服服來上一杯。「充分洋溢著南歐風情的浪漫咖啡,上層起泡的鮮奶,可溫和意大利咖啡的強烈濃苦,使口感香醉,是當今最流行的花式熱咖啡。」這是一家咖啡廳的「濃情冰咖啡」的廣告畫。我之所以將它抄下,不是因為我想做一名咖啡推銷員,也不是我在收集各類咖啡的說明詞作一番深入的研究,而是覺得現代都市正進入一個咖啡愛情的時代。
  現代都市裡的愛情是咖啡愛情。我這樣說的理由,不僅因為當今都市的時尚男女之間的故事好多都發生在酒吧、咖啡館裡,還因為這些故事大都具備了咖啡的特色:香醇可口而又便捷,洋溢著濃情蜜意的浪漫情懷。
  我曾經參加過一對時尚男女的婚宴。婚宴設在一家豪華的星級飯店,整個餐廳裝潢考究,處處透露出一股異國情調。那天宴會上,新郎全身西裝革履,新娘是一襲玫瑰紅的露肩吊帶裙,迷人、性感。當我從鄰座得知男的來自北方而女的是江南水鄉人,相識才三個月時,很是驚訝和感興趣。婚宴開始後,一群青年人起哄,要他們說說是怎樣認識的。新郎望著新娘笑了笑,說:「我們是在咖啡廳認識的。」接下來是新郎新娘獻歌。當大廳裡的VCD響起煽情的音樂,他們合唱的正是那首「只要曾經擁有,又何必天長地久」的經典老歌。
  婚宴結束時,已是深夜。我獨自行走在暮春的大街上,都市的主要街區依舊燈火通明。透過一家家酒吧、咖啡廳晶亮的玻璃門窗,我看見裡面坐滿了時尚男女,他們手裡握著晶瑩的高腳杯,正飲啜和陶醉著咖啡的濃情,上演著一出出咖啡愛情。
  當我這樣描述時,我感到似乎觸摸到了都市的脈搏。我們的都市瀰漫著咖啡的香味。在今天的現代都市裡,你如果對時尚男女說梁祝的故事,說愛情如紅豆,會遭來他們不屑一顧的眼神和大為驚訝的感歎:「都什麼年代了!」就像你請他們喝茶,他們會說「有咖啡嗎?我們喝的是咖啡,現在是咖啡時代」一樣。他們已經割斷了《詩經》和唐詩宋詞中一脈相承的愛情臍帶,他們是被流行愛情歌曲養大的時尚一代。
  正如同一首流行歌曲所唱的那樣:「只要今天快樂,別管明天的煩惱。」現代都市的愛情就像一杯香醇咖啡,既看不見焙、烤、碾這一系列的製作,又有舒舒服服的香味濃郁的口感和享受時尚的優雅浪漫,猶如是一篇不重主題的隨筆小品,便捷如速溶咖啡。
  (這些故事大都具備了咖啡的特色:香醇可口而又便捷,洋溢著濃情蜜意的浪漫情懷。)
  咖啡不加糖
  記得保羅·福塞爾在《格調:社會等級與生活品味》裡有這樣的等級劃分標準:嗜好甜東西是下層貧民的生活習慣之一。看來,如果喝咖啡不加糖的話,一下子就會使自己的社會等級和生活品位上升好幾個層次,於是,咖啡不加糖,就像牛排只要四成熟一樣,已成為小資的一個時尚標準。
  常常在電視電影裡看到這樣的鏡頭,時尚慵懶的小資們在酒吧要威士忌的時候,喜歡用譯製片配音演員那種口吻不厭其煩地說:「加兩塊冰,最好再兌一點乾薑水。」而在咖啡館裡要咖啡的時候,則又流行以略帶不耐煩的口吻提醒服務生:「不加糖對了,也不加奶。」
  小資們的一句「不加糖」,頓時使那些按部就班地加糖加奶的人們顯得沒有見過世面,那些加了肉桂或者榛果粉的人們更是自慚形穢,彷彿自己從來沒有喝過咖啡。
  據說,「不加糖主義」是最酷的一種喝法。因為只有不加糖不加奶精的黑咖啡,才能徹底保持咖啡本真的靈魂——那種純粹的、濃郁的、醇厚的苦,充分享受到咖啡因的苦,單寧酸的澀以及咖啡豆糖分所溶解的甜的自然均衡味道。所以,不會喝咖啡的人才加糖加奶呢!
  不過,動不動就咖啡不加糖,有時一不留神也會弄巧成拙。
  有個笑話很有意思。一天,三位先生在一家酒店的大堂吧坐下,服務生過來招呼他們:「請問先生需要點些什麼?」第一位先生說:「來杯咖啡吧,不加糖。」第二位先生說:「哦,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第三位先生看前邊兩位不加糖不加奶的,也學著人家的樣子,流露出一臉厭倦的神色,以老咖啡客所特有的那種老到,懶洋洋地說:「哦,我什麼也不加!」結果,服務生給第一位先生端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給第二位先生端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咖啡,給第三位先生端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甚至也不加咖啡的空杯!
  這當然是開玩笑,但矯揉造作的咖啡不加糖,有時真的會引出笑話來。
  事實上,即使你真的喜歡不加糖的咖啡,也不必那麼囉唆地強調不加糖也不加奶,你直接告訴服務生「我要黑咖啡」就可以了。
  (咖啡不加糖,就像牛排只要四成熟一樣,已成為小資的一個時尚標準。)
  中法兩國的咖啡文化
  在中國,人們越來越愛喝咖啡。隨之而來的「咖啡文化」充滿生活的每時每刻。無論在家裡還是在辦公室或是各種社交場合,人們都在品飲著咖啡,它逐漸與時間,現代生活聯繫在一起。遍佈各地的咖啡屋成為人們交談、聽音樂、休息的好地方,咖啡逐漸發展為一種文化。無論是新鮮研磨的咖啡豆,還是剛剛沖好的熱咖啡,都散發出濃郁的香氣,令人沉醉。品味這一沉醉的方式很多,如意大利特濃咖啡(Espresso)、卡布基諾咖啡(Eappuccinc)、拉泰(Latte)、風味咖啡等都是人們喜愛的品種;它們為北京、上海以及中國其他大城市經常光顧咖啡屋的人們提供了多樣的選擇。
  有數據表明,中國的咖啡消費量正逐年上升,有望成為世界重要的咖啡消費國。而今,出產在中國土地上的雲南咖啡,以其高品質、低價格,將推動這一時尚的潮流。雲南咖啡正在成為中國人自己的咖啡品牌,並正促進著中國自己的咖啡文化:請您也來一杯咖啡吧,這是生活的味道!
  曾聽說法國人一度由於咖啡缺貨而少喝了咖啡,馬上就見打盹的人多了起來。說來好像誇張,但法國人嗜咖啡倒是千真萬確。1991年「海灣戰爭」爆發,法國也是參戰國之一,當時不少法國民眾擔心戰爭影響日用品供應,紛紛跑到超級市場搶購。此事連電視台也驚動了,當鏡頭對著手提懷抱「緊缺物資」的顧客時,卻發現他們拿得最多的竟是咖啡和糖。此事一度成為當時的大笑話。
  有趣的是法國人喝咖啡似乎不在於味道,而是講究環境和情調,他們大多不願閉門「獨酌」,偏偏要在外面湊熱鬧,即使一小杯的價錢足夠在家裡煮上一壺。而且他們也不是匆匆喝完,而是慢慢地品,細細地嘗,讀書看報,高談闊論,一喝就是大半天。法國人養成這種喝咖啡的習慣,自覺不自覺地表現著一種優雅的韻味,一種浪漫情調,一種享受生活的愜意。這是法國人的一種獨特的咖啡文化。正因為如此,法國讓人歇腳喝咖啡的地方可說遍佈大街小巷,馬路旁、廣場邊、河岸上、遊船上,甚至埃菲爾鐵塔上。而形式、風格、大小不拘一格,有咖啡店、館、廳、室。至於最大眾化、充滿浪漫情調的,還是那些露天咖啡座,那幾乎是法國人的生活寫照。難怪注重品味的法國人有一個傳統說法,在塞納河邊叫人換一個咖啡館也許比換一種宗教還難!喜歡品咖啡的常客不僅決不輕易改變自己的咖啡館,連來咖啡館的時間和坐在哪張咖啡桌上的習慣都是固定不變的。這種忠誠當然也體現出好客不倦的主人,不用招呼,那些熟知自己常客脾氣和嗜好的老服務生也會端來他最喜歡的那種咖啡,配上一盤特色點心,甚至還會隨手帶來他最愛看的報刊,而且不必說謝謝。因為這些服務內容在一個正宗的咖啡館裡都是理所當然的。
  看來,法國的咖啡文化比中國更為地道和豐富。但咖啡並不僅僅屬於某一個國度,咖啡文化自然會帶上本國的特色,就好像中國咖啡文化中較多的理性和法國咖啡文化中較多的浪漫。
  (請您也來一杯咖啡吧,這是生活的味道!)

  馮亦代:咖啡館的餘音(1)

  老友何為寄贈一冊剛出版的《老屋夢迴》,一看便知是本憶念舊時歲月的書,其中有篇談到《文藝沙龍和咖啡館》的文章,讀後掩卷,當年情景油然記起,因為你也是個於咖啡館結不解緣的人。
  我一向喜歡讀外國文人的回憶文章:海明威的巴黎瑞茲咖啡館,愛倫堡與巴黎洛東達酒吧,以及紐約文人群集的阿爾龔耿飯店就是他們發跡的地方,我羨慕這種波希米人的浪漫生活,這些也都是我做文藝學徒的憧憬之處。
  1936年我大學畢業,憑考試在上海謀得了一個啖飯的職業。我在上海孑然一身,只得找到一處亭子間住下。上海的文人大都住在亭子間過清苦的生活,我住了亭子間,工作之餘,便讀書寫文,夢想有一日能夠進入繆斯的殿堂。雖然寄出去的稿件,都進了編輯的字紙簍,杳無音信,但自我感覺還很好,因為住了亭子間似乎與文藝事業,又跨近了一步。彼時混跡十里洋場的文人,不論有否成就,大都與亭子間、咖啡館和街頭閒步三者結合在一起。
  我這個沉浸於做作家白日夢的人,住亭子間與漫步長街是做到了,但卻不敢一臨霞飛路(今淮海中路)上林立的咖啡館。咖啡館的幽黯燈光和柔和音樂顯得神秘與誘惑,可是進進出出不是白皮膚的男女就是間有黃皮膚的高等華人,我這個措大,只能自慚形穢,怎敢越雷池一步?但是心裡總十分不甘。外國人不論,為什麼同是中國人,只因為他們有錢,便可以堂而皇之自由進出,而囊中羞澀的我,卻只能望而卻步呢。真太不公道了。因之,心中一腔怨艾,總盼有一天能出這口鳥氣!
  1937年「八一三」事變,上海淪為戰場,只有住在租界的人可以隔岸觀火,但是心裡總不是滋味。中國軍隊撤退時,閘北大火,幾天幾夜的火光與濃煙,滾滾不散。我含著淚在高樓上張望,那時情景至今不能忘記。我想離開上海,不願在租界裡醉生夢死,卻好我工作的保險公司要去香港設立辦事處,派我去籌備,我便搭船南行。
  香港人有坐茶樓的習慣,無論是商場買賣或文壇求稿,都是在茶樓裡成交的,老派的在茶樓裡,洋派的則以坐咖啡館作替代。上海去的一批文化人大都進出於中華閣仔和聰明人俱樂部,兩者都是飲茶和喝咖啡的地方。那時一元法幣可以換兩塊港元,特價又便宜,大家都可應付。剛好詩人徐遲把在一家晚報做電視翻譯的工作讓給了我,我每天下午工作完畢,就坐在中華閣仔和文藝界朋友閒磕牙,但也覺得我是在受文化的熏陶。許多作家、詩人、藝術家,我都是在這裡認識的,有的成了我終身的摯友。我們也沒有在咖啡館裡白坐,多少支持抗戰的工作,都從這些地方商談出來。英港當局要在中日戰爭中保持「中立」,禁止中國人進行抗日活動,又要對付中國共產黨,所以對於中國人如果家裡客多了,便要受到「政治處」的注意,但是在咖啡館裡,我們說著上海話,他們聽不懂,而且認為是在公共場所,他們也就不那麼注意了。
  那時我剛入世不久,對什麼事都有新鮮感,因此只要有人要我去做有利於抗戰的工作,我都全身心投入,逐漸也為朋輩所認可了。共產黨的代表廖承志公開住在香港,他每天下午必在皇后大道一家咖啡館(大概名ABC)會見朋友,這處便成了他公開而又秘密的辦公室。香港文協的工作,幾次籌款的義演,幾次紀念會都是在這裡商談的。我那時不知高低深淺,居然為魯迅紀念會導演了啞劇,原來的劇本是女作家蕭紅寫的,但場面太大,無法演出,就由丁聰和我另寫。世人只知丁聰是漫畫高手,其實他寫文章也是高手。那幅舞台上當背景用的魯迅畫像,則是漫畫家張光宇、正宇、郁風等人的集體創作。只要交代我做什麼,我決不打折扣,因此贏得了「跑龍套」的美名。一個人要做跑龍套也是不容易的,喬冠華徵求我入黨意見時,我便遲疑了,因為我害怕鐵的紀律,從此我做了一輩子自由主義者,此是後話。
  1941年初我到了重慶,即使是戰時,在危牆敗屋中間,也會出現咖啡館,而且經常夜夜客滿,最有名的一家叫心心。這裡儘管有紙迷金醉、花天酒地的人出入,但這裡也產生了嚴肅的工作。中國最初的歌劇《秋子》,便是由詩人李嘉冒著酷暑,在這裡寫成的;而花腔女高音張權和男高音莫桂新的美妙歌喉,便夾雜在日帝的轟炸聲裡響徹雲霄。

  馮亦代:咖啡館的餘音(2)

  不過令人難忘的是中華劇藝社前進穿堂的那個老式茶館。這是重慶常見的平民出入的地方,一碗沱茶可以消磨半天,這時濃濃的茶色早已變為白開水了,但玄師不會來趕客人起身。牆上張著莫談國事的拓貼,茶桌上卻還有人在叫罵抗日前線的節節敗退和貪污大案。槍斃宋藹齡的乾兒子林世良,就在茶館裡成為最吸引人的談資。這裡的座上客除了市民之外,還有電影戲劇界裡的劇作家、導演、演員、藝術家,經常在那裡出現的有陳白塵、應雲衛、陳鯉庭、賀孟斧、秦怡、熊暉、趙慧琛、舒繡文、藍馬、江村等,都是熠熠生輝的人物。他們忍饑挨餓在舞台上做著宣傳抗戰、暴露世相和抨擊反動派的工作。如今他們有的已經作古,有的還在為中國的富強和現代化作鬥爭。我常常回憶到這些同仇敵愾的友人和那些喧囂的日子。
  抗戰勝利後,我回到被我當做第二故鄉的上海,這時已經可以昂首闊步進出過去進不去的咖啡館了。夏衍老人住在靜安寺路一所弄堂房子裡,附近就是DD』S(蒂蒂斯)咖啡館。我當時在辦一張《世界晨報》,有事請教,就都在這家店裡;我把這裡稱作夏老的會客室。這家咖啡館有個特色,喝的咖啡都是在櫃檯上現煮現賣的,煮時清香滿室、一縷藍色的火焰在幽暗的店裡格外奪目,令人好作遐想。有時夏衍老人就在卡位裡寫他膾炙人口的《蚯蚓眼》短文,使反動派頭痛萬分。
  何為在他文中提到的賽維納咖啡館位於亞爾培路(今陝西南路)回力球場對門,抗戰前座上大都是西班牙回力球手和週身珠光寶氣的洋女人,中國人是不去的。抗戰後成了中國劇人進出的地方。進得店門是南北兩行靠壁的大車座,經常在北首坐著重慶歸來的遊子,南首坐著上海的劇人,似乎這裡存在涇渭之分,但也掩不住座上的星光璀璨。
  我一直是個戲迷,初到香港,就以為報紙寫影評而躋身文壇,一輩子也寫過兩個電影腳本。其中第一個是根據我給《星島日報》劉邦琛編娛樂版寫的中篇小說《紫瑛》,司徒慧敏看中了這個故事要我改編的。1941年我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時光,數易其稿寫成,但在重慶寄出後第三天日本軍國主義者就入侵香港,這電影腳本就此不知所終。另外一個《金磚記》,是抗戰回上海後寫的。故事是上海某家銀行的實事,當然我也加進了上海灘的形形色色,寫一個銀行職員因沉湎於投機買賣證券,生活墮落而偷盜銀行金磚的故事。這個戲已經由金山經營的清華影片公司預備開拍了,但是1948年淮海戰役的大鏖戰,上海時局緊張,投資人抽回資金,不得不停止攝制。我當時自歎命運多蹇,一個電影,正如十月懷胎,看著要分娩了,結果卻是個死胎,為父母者豈有不痛心的?如今看來,這卻是我的造化,如果那時拍成電影,這將令我迎來噩運,也許1957年僥倖過關,到了「文化大革命」時,就會成為文藝黑線中的嘍囉。「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電影拍成固然風光,可算起賬來,也就吃不消了;我不得不佩服老聃的哲言。
  1938年我離開上海時,還有租界,南京路外灘一些大廈裡,如堂皇豪華的匯中飯店和沙遜大廈以及福州路都城大廈樓上的咖啡座等,原來中國人是進不去的,日本軍國主義者代我們收回了租界,這些場所也為中國人開門了。我以一種愉快的心情出現在那裡,但是心裡也有嘀咕,如果是我們自己收回的,那又多麼自豪!
  當時,《世界晨報》的地址相離不遠,我經常與朋輩到這些地方去喝咖啡,談時局,交換一些報上「開天窗」的消息和原來文字,那是為反動派報刊檢查機關所不許刊載的,也談談海內外文壇。我們常聚在一起的有董鼎山、樂山兄弟,已成作家的何為、李君維、吳承惠諸人,都是《世界晨報》的編輯、記者或撰稿人,慘綠年華,風發意氣,想不到如今都已翻然老矣,但也各有所成了。
  解放後,我舉家北遷,案頭煩冗,便與咖啡館久違了。記得初到時,東安市場有家起士林,偶然去了一兩次,店裡的氣氛與當時的社會潮流,顯然極不協調,坐在那兒,很不舒服,已找不出半點兒波希米人的浪漫情調了。50年代開始,政治運動一個接著一個,知識分子惶惶然過日子,今日不知明日事,咖啡館也關了又開、開了又關,就不敢去再臨了。

  馮亦代:咖啡館的餘音(3)

  80年代初,我曾去上海參加美國文學研究會年會,晚上無事,曾與梅紹武等去訪問靜安路上的咖啡館。還是那家DD』S,上得樓來,滿座青年男女,高聲歡笑,嘈雜不堪,而且在一片朝氣中忽然摻雜了幾個華發老人,顯得格外觸目。我們也侷促不安,匆匆喝完冷飲,便悻悻然離去,不敢稽留。我們的時代與座位,早已為青年人所佔有,惟有退出歷史舞台,安安分分地做檻外人了。
  20世紀末文學作品精選散文卷《時間漫筆》白燁、雷達編選時代文藝出版社1994年9月版

  張楷模:咖啡館的老人(1)

  僅巴黎市的中國餐館,就多達3000家,這只是東方外來「吃文化」的「入侵」。而作為法蘭西「喝文化」的產物的咖啡館,在巴黎究竟有多少家,恐怕多得誰也說不清。
  可以說,咖啡館是各個時代聚集在巴黎的思想家、文學家和藝術家們靈感的搖籃。
  咖啡使精力過剩的巴爾扎克越發神采飛揚,晝夜伏案去編排那驚心動魄的《人間喜劇》……
  地處克利希林蔭道入口附近的巴蒂克諾勒咖啡館,則是當年印象主義畫派向古典畫派發動進攻的大本營。庫爾貝、馬奈、雷諾阿,修拉等大師們,每週必在這兒聚會兩次,秣馬厲兵……
  拉丁區的花神咖啡館,成了著名作家們的薈萃之地……存在主義的鼻祖薩特,常在聖日耳曼附近的「兩個煙蒂咖啡館」會客……煙霧繚繞,唇槍舌戰,君子之交淡如水;思緒萬千,百感交集,糞土當年萬戶侯……區區咖啡館,即是人生大世界。
  位於繁華的香榭里捨大道的「富凱咖啡餐館」,90年來,更是高朋滿座,貴客盈門。
  英國元帥蒙哥馬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解放巴黎的那一天,選中「富凱」舉行慶典。多年來,這家咖啡館曾接待過波蘭鋼琴家魯賓斯坦,意大利音樂指揮大師托斯卡尼尼,希臘船王奧納西斯,英國首相丘吉爾,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至於巴黎文藝界名流,如電影演員貝爾蒙多、裡諾·凡杜拉、阿佳妮,漫畫家米歇爾·福隆等,則是「富凱咖啡餐館」的老主顧。去年電影愷撒獎的得主們,雲集「富凱」,開懷暢飲,通宵達旦……難怪巴黎的一家週刊,發出這樣的感歎:「若想嶄露頭角,請上富凱咖啡餐館。」
  以上這等去處,畢竟是巴黎咖啡館中富豪名流光顧的姣姣者。絕大多數咖啡館,則是為勞累疲倦的百姓,提供一個休息消遣的場合,其功能有如中國的茶館。
  也正如中國的茶館,在咖啡館呆得時間最久的常客,多半要數那些退休後孤獨的老人。
  所不同的是,這裡的咖啡館一般都整潔安靜,少了中國茶館那特有的、有時是很有人情味的嘈雜人聲。老人們要上一杯咖啡或是啤酒,各自慢慢品嚐,偶爾相互寒暄幾句。這樣靜靜地坐上幾個小時,甚至半天,然後拿起手杖,道一聲「再見」,緩緩走回家去。
  這是巴黎那些孤獨寂寞的老人,消磨晚年時光的主要場所。
  在我居住的巴黎第十區,居民多為工人、教師和小職員。按具有等級觀念傳統的巴黎人的劃分,這裡屬於「窮人區」。這裡的咖啡店,當然也只能算作窮人的咖啡店。我住所四周,就有許許多多這樣的咖啡店。
  我有時也隨便走進一家咖啡店坐坐,花4法郎喝杯啤酒。或者坐在涼爽的人行便道上,或者透過室內寬敞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困惑地琢磨著這個於我來說十分陌生的城市。當然,少不了隨身帶著速寫本和一支筆。
  無論繪畫還是攝影,除了風光,我對老人的形象更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們佝僂的身軀,眼中深藏的神情,口中輕微的歎息,以至臉上的每一道皺紋,似乎都能告訴我一個無言的故事……相比之下,青春的軀體,年輕漂亮的面孔,對我來說,除了「好看」之外,總覺得少了一種深層的、激動人心的感染力。
  法國是個高福利的國家,醫藥衛生設備十分齊全,具備各種醫療手段和人壽保險。即便如此,人們依然逃不脫衰老。比起重人情倫理的東方家庭,法國的老人需要承受更多的、精神的孤單與寂寞。
  ……一個繫著黑色領帶、身材矮小的老頭,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咖啡店。取下深灰色的舊禮帽,露出銀絲稀疏的腦袋,他向咖啡店裡散坐著的五六個老人點頭問好,然後選一個有陽光的座位,放下手杖,掛好禮帽,要一杯咖啡慢條斯理地喝。另一個瘦高個兒、穿風衣的老頭也吸引了我,他帶著一隻活潑可愛的小狗,胳膊靠在櫃檯上,邊喝咖啡邊與老闆聊天……
  我非常想畫這些老人。

  張楷模:咖啡館的老人(2)

  我知道,必須事先徵得他們的同意。在法國,如果不經允許將照相機對準一個當地人時,你多半會在鏡頭裡看到一張生氣而惱怒的臉。
  我走過去,用非常有限的法語加上連比帶劃,向他們表示我的願望。這些老人非常隨和通達,特別是當他們知道我是中國人而不是日本人的時候(不知道什麼原因,法國人不怎麼喜歡日本人),便十分友好地微笑著對我說:「OK!Mon-sieur.(可以!先生。)」
  我很快畫了起來。老人們繼續喝他們的咖啡,我畫我的,彼此相安無事,互不干擾。
  由於年事已高,體力耗盡,他們的動作顯得遲緩。密佈於額頭、眼眶和嘴角的皺紋,不時微微牽動。每一道皺紋裡,都隱藏著他們一生的艱辛與悲歡。
  飽經風霜之後,他們如今好像一尊尊雕像般寧靜安詳,又好似遠航歸來的幾葉小舟,相互靠攏著,停泊在無風的港灣。
  那裹著一層霧靄似的眼球,使他們沉思時凝視的目光,顯現出一種久遠的朦朧與迷惘……
  他們有時側耳聆聽,似乎正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悄悄的聲音,使他們屏息神往,出神入化……有時候,我正在畫的老人的目光,與我不期而遇,我們便無言相視而笑。在他的笑容裡,我體會出一種因為被來自一個東方的陌生人所理解和尊重時,從內心裡表露出的欣慰與感激。我也因為體會到這一點而感動。
  整個下午,不知不覺中竟然畫了三十幾幅速寫。
  畫完之後,我請那位系黑色領帶、柱手杖的老先生喝一杯啤酒。他非常高興,慈祥的臉上掛著誠摯的微笑。
  我非常想和他交談,想知道他的身世,他的家庭,甚至他一生的歡樂與憂傷。看得出來,他同樣也想知道關於我的故事,以及我那遙遠的家鄉。
  但十分可惜,由於語言的隔閡,我只能舉起酒杯,對他說一聲:「Bonjour,La France!(您好,法國!)」他也向我舉起酒杯說道:「Bonjour,La Chine!(您好,中國!)」
  當他看了我為他畫的速寫時,眼睛裡頓時露出孩童般欣喜的笑意,這一次他先向我舉起了酒杯:「Merci,La Chine!(謝謝,中國!)」
  我知道,在這瞬間,我們心靈間的理解,已經超越了語言的障礙。
  回住所的路上,夕陽西下,車如潮水。街道一面古老的樓層,正沐浴在漸漸消隱的、珊瑚色的紅光之中……
  我望著小汽車裡那一張張嚴肅而疲乏的臉孔,似乎慢慢開始懂得了這個陌生而神秘的巴黎。
  1989年9月於PARIS

  舒婷:婚姻美咖啡

  如果要給現代家庭中的婚姻、愛情和性打個比方,或許可以把它比喻成符合中國人習慣的一杯咖啡,通常它需要咖啡粉、糖和牛奶。
  我們祖輩中有些奉父母之命遵媒妁之言,頭蓋下摸彩的包辦婚姻,運氣好的話,先結婚後戀愛的事時有發生,牛奶自然順理成章。最慘的是連糖和牛奶都加不進去,因而是一杯又苦又澀的黑咖啡。既不能解渴,又不能果腹,還導致失眠。
  到了我們這一代,滿腦子「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理想主義教育,糖因此至關重要,有些癡心情種居然靠它過了一生,就像張潔的小說《愛,是不能忘記的》。但在世人眼裡,它既然不能成為完整的家庭,便不是正宗咖啡。這塊糖又乾又硬,哽在嗓眼,得不到溶解的機會。
  漫長禁錮的中國社會裡,性始終是不潔的,諱莫如深的,儘管很多沒有愛情的家庭暗地裡其實靠它維持,繁衍後代。咖啡裡加了牛奶,就比較潤滑容易入喉。沒有婚姻的性是需要「偷」的情。那年頭的謙謙君子窈窕淑女,哪怕渴裂雙唇,牛奶伸手可及,卻不能碰,否則就叫做生活作風敗壞。所以牛奶雖然營養豐富,卻是惹禍精。
  (新新人類中那些流行光喝鮮奶的,則應另當別論。)
  烹出現代家庭這杯咖啡,各人口味不盡相同。是不是愛情越甜蜜濃烈,味道就愈香醇持久?其實也不盡然。有女朋友在電話中聲聲哽咽,投訴丈夫自私,每夜應酬貪杯,凌晨才回家。任她一打二十多個傳呼都不回,甚至苦苦懇求也置之不理。做妻子的身負領導職責,每天腫著眼睛捂著哈欠,驅車去上班,精神幾將崩潰。他們倆戀愛時,可是人人羨慕的金童玉女,結婚10年來亦如膠似漆。究竟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就像女朋友自我反省的:「我腦子裡整天只有他一個人,我也恨自己沒用,愛得這樣沒有自尊。」另有一位成功男士,終於找到夢中情人結婚,遂收起偌大生意,做專職護花使者。每天接送妻子去劇團排練演出,鮮花、水晶鞋、葡萄美酒夜光杯,該有的都有了。如果妻子單獨和朋友去吃飯或喝咖啡,11點鐘他必守候在酒店門口。直到有一天,妻子受不了,不辭而別逃之夭夭。
  愛情這種東西真的像糖,既養人也傷人的。
  新年伊始,馬可波羅酒店的聖誕樹猶閃閃爍爍。幾位女士手執雞尾酒,聊完時裝,說起丈夫孩子,自然對家庭婚姻生出無限感慨。旁有一男士,是研究婚姻家庭的人類學教授,他語出驚人:「現代家庭首要條件是經濟實力。」
  我等囁嚅。有人微弱地反駁:「從前很窮,愛情很實在很重要;現在不愁吃喝,愛情反而看不見摸不著了。」
  好吧,經濟社會裡,金錢的力量確實不容忽視。如果還要繼續咖啡這一蹩腳比喻,那麼金錢就是容具。人可以「撥開青苔喝山泉」,卻無法在手心調製一杯好咖啡。樸素耐用的木杯,笨拙可愛的陶杯,精緻易碎的玻璃杯,尋常人家往杯中加加減減,在意的是品味。至於薄胎細瓷描金手繪,乃至水晶和純金打造的杯子,已不在乎盛的是馬尿還是豆渣了。
  人生難得一杯香濃咖啡在握,就像那個辣妹李文可可的廣告詞:「一喝好心琴(情)!」
  2001年元旦

  尤今:異鄉咖啡緣

  在怡保,有一種咖啡,稱作「白咖啡」。
  它色黑如墨,味道濃得香得你喝過以後死死地記得它那怪異的名字。叫它「白咖啡」,只因那質地上好的咖啡豆在研磨成粉以前,是用牛油炒過的。
  從小便在家鄉喝慣了咖啡,長大以後,喝咖啡便成了習慣裡一種甩不掉的癮。
  在外旅行時,找咖啡喝,是每日一項不成文的「例常活動」。
  在西歐各國裡,咖啡店通常分成三種不同的類別。第一類是「專業化」的咖啡;長長的櫃檯上,一瓶又一瓶的全是尚未研磨的咖啡豆,待「咖啡友」選定了要喝的「咖啡品種」,才當場研磨沖泡。我很少光顧這一類咖啡店,理由是不論在用費上或是時間上,都不符合「經濟」的大原則。第二類咖啡店是供行人歇腳的,隨處可見。這一類咖啡店,有個特色:站著喝比坐著喝便宜了許多,原因是坐著喝要加收服務費。還有一類是露天咖啡座,在炎熱的夏天裡,常常滿坐,是我最喜歡的。桌子,就在樹下,樹上開滿了白色的花,花的清香與咖啡的濃香猶若多時不見的情人,難分難捨地在你身畔緊纏不休。異國街頭的眾生百態,是你平時難得一見、但又同時是畫冊裡慣見的,你癡癡地看著,忘了人世間的一切煩惱,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良久良久,侍者溫文的聲音在耳邊悠悠響起。
  「請問,你還要多來一杯咖啡嗎?」
  你的意識,被召回來了。點一點頭,咖啡來了,你又在那一股濃膩的咖啡香裡,舒舒服服地任思潮在異國馳騁。
  喝咖啡喝得最暢快的一個地方,是在巴西。巴西盛產咖啡,當地流行的一句話是:「凡是不會喝咖啡的,便不是巴西人。」到漫山遍野儘是咖啡樹的聖保羅去,當地餐館把咖啡當成白開水,免費贈送,喝得你五臟六腑全染得黑不見底,而開口說話時,吐出來的氣息,縷縷全是咖啡香。
  印象裡最恐怖的咖啡有兩種:一種是阿拉伯咖啡,另一種是土耳其咖啡。
  阿拉伯咖啡是金黃色的,阿拉伯人在米色的咖啡豆裡加入了辛辣刺鼻的香料,沖泡出來的咖啡,徒之名而不具咖啡之實。一杯喝下去,嗆得你臉上五官全都扭曲在一起。這樣的飲料,用咖啡之名,實在褻瀆了咖啡之美,應該把它易名為「辣茶」。
  土耳其咖啡呢,在我感覺裡,不是液狀的,而是呈「固體狀態」的。它裝在兩寸來高的圓形小杯子裡,整杯咖啡,濃若泥漿,味苦如膽。把這樣的一杯咖啡捧在手裡,你絕對無法「一飲而盡」。你必須有極大極大的耐性,以蝸牛般的速度,一小口一小口的把它慢慢地傾入口裡,咬嚼它、吞嚥它。這時,我強烈地感覺,我是在服一種名為「咖啡」的藥!

  馮驥才:咖啡香飄三百年

  歐洲人都喝咖啡,但知道自己這習慣始自何時,惟有奧地利。相傳是入侵奧地利的土耳其軍隊戰敗撤退時,扔下了兩袋子咖啡,維也納人嘗一嘗,味道挺好,於是咖啡便在奧地利流行開來。據說這是1687年的事。
  三百年來,奧地利人不單一日三餐,飯後必飲一杯咖啡,平時也把咖啡當做飲料,就像中國人喝茶。中國人有茶館,奧地利人便有咖啡館。這以大城市最多,街頭巷尾,只要咖啡香味飄來,尋這香味一找便是一家咖啡店了。
  這些咖啡店是最特殊的一種店舖。置於一兩間小屋,皆為一樓,不尚裝修,只是一些小桌小椅而已,桌上甚至連瓶花也沒有。但惟一不能缺少的是一些報夾,都是當日報紙。然而這是奧地利人最喜歡的地方。閒時進來一坐,要杯咖啡,從報上看看當今世界發生了哪些事,或者讀書、寫文章、閒談、打牌……咖啡館像個世間空地,隨便在裡面做些什麼都行,只是不能唱歌、跳舞、大聲喧嘩,也就是不能影響別人。因為這空地是一塊社會的空間。
  這空間給人的印象總是消閒、輕鬆、鬆散和寧靜。人坐其中,東一個西一個,盡可能相互拉開距離。享受安寧也享受孤獨。在這種充滿驚濤駭浪的大城市中,一邁進咖啡館,便如小舟駛入避風港,耳根清淨,肌肉鬆垂,神經舒暢。早晨太陽從東邊窗戶探進頭來,黃昏時跑到西邊的窗口揮著金色的手告別,這便是咖啡館一日裡僅有的變化了。它籠罩著一種特有的慵懶的氣息。這對於天性散漫的奧地利人,也許再合適不過的了。
  但在一個世紀之前,咖啡館並不這般瀟灑。那時人們住房窘迫,咖啡館便成了眾人共有的活動場所,結交朋友,洽談生意,作家寫作,甚至密探接頭,都在咖啡館裡;有些咖啡館由於某種職業的人常去,久而久之,真有點「專業性」了。像維也納政府大機關所在地的「中央咖啡館」,就是當年政治家們的社交場合。還有一些咖啡館則是作家、畫家、音樂家、舞台明星、編輯、記者們等經常流連的地方。許多名人軼事與緋聞便同歷史一起留在咖啡館裡,並成為這些咖啡館今天沾沾自喜的一種榮耀。
  皇宮後門街角那家古樸沉靜的咖啡館,相傳20世紀曾是作家與出版商聚集之地。一次,某出版商看中一位窮作家的作品,約他在這家咖啡館裡商談價錢,這位窮作家正在林茨。他必須乘火車趕來卻買不起全價車票,只好付了一半車費,到了維也納車站便打電話向咖啡館老闆求援。他是這家咖啡館常客,老闆立即派人去付了另一半車費,接他回來。這樣他的書就出版了。這個故事在文學界和咖啡館裡流傳至今,可見咖啡館對作家的必不可少。
  往事去矣,人們改換了生活方式,家中居住寬綽,社交場合也愈來愈多。但人們仍不丟棄咖啡館,由於它的鬆弛安謐,古樸自然,而且保持著往昔生活那種富有魅力的氛圍。今天,走進這些咖啡館,依然看到那些看報讀書、寫寫弄弄、或者擺牌下棋而消磨時光的人們……咖啡館不改老規矩。一杯咖啡可以坐上一天,決不會因為杯空碗淨,請你出去。餓了可以叫些小吃飽腹,為了使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在昔日,一位常客如果喜歡某個座位,可以聲明這個座位是他的專座。老闆便在桌上放個小牌子,寫上姓名,別人就不去坐了。這個老規矩今日依然嚴守不怠。如今在維也納一些咖啡館裡,常能見到一個靠街臨窗或者可以環視四周的好座位前,立一個小紙牌。不會兒,就會有一位老人神氣十足坐到自己獨享的固定座席上。倘若他服裝式樣老舊,看上去便活靈活現一幅昔日的風情畫了。
  古老的文化不只為了歡賞,更是為了用來享受的。

  宇秀:咖啡與伴侶(1)

  能喝清咖的人並不多,得挺得住那份苦澀,多數人還是需要加伴侶的。至於是加多少糖加不加奶加不加酒或肉桂粉,那就看各人的喜好,看咖啡本身的類別和製作咖啡所選用的器具等等。
  雖然有人說能喝清咖的才是喝咖啡的高手,我不懂。反正我是絕對需要伴侶的。在洋溢著濃郁的美國風味的STARBUCK5喝卡布基諾,我就喜歡加很多的肉桂粉,那裡可以隨意自取的,感覺特別輕鬆。
  一個人喝咖啡的時候比較容易想到另一個人,不管這人是過去的還是現實的或是想像的,總之會想到自己的另一半。我曾經寫過一篇短文叫《伴侶》,對這篇小文章我有點敝帚自珍,不過寫這篇文章的時候跟咖啡是完全不搭界的,之所以敝帚自珍是因為我沒想到它登出來以後,跟咖啡搭界了,更是跟愛情、跟婚姻搭界了,而且這個愛情和婚姻是二合一融為一體的。
  我先生第一次約我,當然那時他還不是我先生,只是後來的事實使我可以肯定他那時至少是有能不能做我先生的考慮的。那一次的約會是在淮海路太平洋百貨二樓的咖啡廳。和一個並不熟悉的男人面對面,我不知道怎麼開始。他很從容,替我叫了杯卡布基諾。他當然是從容的,是他約的嘛,當然他也就準備好要跟我說什麼,只是我沒想到他開始的話題就是我給他的。
  他說,我看了你的《伴侶》。
  然後他就從我在文章裡寫的枴杖說起,說到他親眼目睹的兩幅畫面,一幅是陽光下一個老人戴著老花鏡給他的老太太剪腳趾甲,枴杖倚在他們的座旁;另一個畫面是:林蔭路上一對老人互相攙扶著在散步,秋天的樹葉不時飄落在他們身邊和腳下,他們很溫馨地走著,背影漸漸融進了夕陽裡……
  他說這些的時候,我耳邊響起蘇芮的《牽手》。我看過台灣拍的MTV,不是用的演員,是生活中真實的一對老人的形象,有他們淡淡發黃的婚紗照,有子孫滿堂的全家福,有風雨中吃力的傘,有拄著枴杖蹣跚的腳步,有夕陽和落葉的金色裡漸漸遠去的背影。蒙太奇在短短的幾分鐘裡濃縮了愛情、婚姻和人生。
  一個在初次約會時就很真切地講述晚年的男人,讓女人覺得有一份安慰和踏實。
  女人最怕的是什麼?就是怕老呀。好看不好看,那是爹媽給的,誰也沒法掌握自己的投胎,而且現在有太多的方法可以製造美女,天生長得怎麼樣已經不是最要緊的了,只要別殘疾。但是,變老對於女人是頂頂可怕的事,雖然如今有種種抗衰老的辦法,但那也只是抗,不過延緩而已,即使美貌若費雯麗那樣的絕代佳人,到老了我看她的照片也很令人酸楚,更何況我們普通人呢?
  女人怕老不僅僅是怕流水落紅失去的容顏,害怕老的實質在於擔心愛情因此而遠離。老早看過一個外國故事,說的是一個閉月羞花的美人,因為她的美色驚人,在生活中處處得到青睞,她辦什麼事情都比別的女人方便,願意為她效勞的男人更是絡繹不絕,也許是應了一句老話:美能服人。這個美人突發奇想,忽然失蹤,她悄悄把自己化裝成一個老態龍鍾的孤老太婆,她面前的世界頓時變了個樣,原先圍繞著她的男人們一個都不見了,別說愛情了,就連生活中正常的幫助也得不到了,當她暈倒在路邊竟無人理會,最後醒來時是一群小孩子幫了她。
  這個故事想說明的一個道理是孩子比成年人更有人性。故事終究是故事,生活中的女人怎麼敢奢望到老了突然出現一群孩子?常聽到老人們說。連自己的孩子都指望不住,還是要靠老伴。這個老伴並不是到老了湊到一起的,那得是一路牽手走過來的,是面對面從年輕時一起慢慢變老的。少女時聽父親說:愛情越老越好,心想他有點阿Q精神,但隨著自己的年齡漸漸的增長,就常常想起父親的這句話如咖啡的香濃,意猶未盡了。
  四十多歲的女人歎息:現在已經很少有男人朝我「放電」了,哪像二十幾歲的時候一碰就「觸電」。不錯,二十幾歲的愛情是令人羨慕的,熱烈、單純,就是有點澀澀的,也像青梅子一樣新鮮。但是二十幾歲的愛情卻常常是一檔懸案,一段插曲,真正能夠相親相愛著白頭偕老的又有幾多?

  宇秀:咖啡與伴侶(2)

  過了35歲的女人,已經沒有多少資本可以在像風像雨又像霧的愛情裡浪漫了,一生的相伴、未來的歸宿,是這個年齡依然獨守空房的女人時時想到的問題。而當一個男人第一次約你喝咖啡時,就跟你談枴杖,在你眼前描畫出一對老人互相攙扶著走進夕陽的情景,想必他一定是清醒地考慮過面前女人的年輕漂亮都會成為回憶的,如果這輩子他能夠和她在一起,他已經想清楚是要和她一起慢慢變老的,他事先對此是有足夠的思想準備的。跟這樣一個男人,女人還怕什麼呢?
  其實,無論對於男女,真正的幸福並不在於年輕時的風光和享樂,老百姓的話很透徹:最苦就是老了一個人。《相約星期二》中的莫裡老人在他臨終前給學生上的最後一門課裡專門有一堂講家庭的。當然家庭中最核心的元素就是你的伴侶。在一天天走近死亡的老人對學生說:「事實上,如果沒有家庭,人們便失去了可以支撐的根基。我得病後對這一點更有體會。如果你得不到來自家庭的支持、愛撫、照顧和關心,你擁有的東西便少得可憐。」老人坦言自己如果獨自生活真不敢肯定能夠應付身患的疾病,「當然,會有人來探望的,朋友,同事。但他們和不會離去的家人是不一樣的。這跟有一個始終關心著你、和你形影不離的人不是一回事。」「這就是家庭的部分涵義,不僅僅是愛,而且還告訴別人有人守護著你」,莫裡把它稱之為「心理安全」,並指出:「只有家庭能給予你這種感覺。金錢辦不到。名望辦不到。工作也辦不到。」
  我一直很拒絕聲嘶力竭地唱「讓我一次愛個夠」,但另一首歌緩緩地讓我落淚:「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留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聊。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裡的寶,讓我慢慢地與你變老……」
  自從「太平洋」約會的第一杯咖啡,我們彼此都找到了夢寐以求的伴侶。之後,在遠隔重洋的書信與電話裡,他常常談起第一次約會的話題,並在來信的結尾常常署名「枴杖」。在走進結婚教堂之後我問他,為什麼當初並非很瞭解我時,就確定要娶的人是我?他說現在已經很少有女孩子會考慮枴杖了,你想到的是男人所需要的也是婚姻所需要的。我沒想到自己不經意寫的同一個盲人的故事竟打動了另一個男人的心,文章裡比喻的枴杖成為我們愛情的「典故」。如果將來我們的孩子問起什麼是「枴杖」時,我會給他或她讀一篇紙張已經發黃的文章:
  做了枴杖的木頭,常被人忘記它曾經也是樹。
  男人女人各是樹,一對相愛男女應是兩棵並肩而立的樹,這是詩裡說的。生活中女人總想找棵大樹好乘涼好依靠,就連絕不攀緣絕不依附的女詩人自己也說有時真想「伏在你的肩頭失聲痛哭」。事實上男人的肩膀也常常靠不住女人的浪漫啊!流行歌裡的女人很哀怨。不想騙女人的男人告訴我,你要做好準備啊,日子比樹葉還稠。
  李亮是盲人按摩醫院的醫生,他總是支著耳朵聽我的到來,我和他在一起喜歡把聲音弄得比較誇張,他用耳朵辨認一切,當然還有手。李亮第一次用手在我臉上很仔細地「走」過一遍就肯定我是個不難看的女孩,並且很溫柔。我想,眼睛的大小、鼻子的高低可以用手摸出來,溫柔也能摸出來嗎?我很驚歎盲人失去了明亮,其他感覺卻更敏銳了,甚至他的指尖就有超出眼睛的透視力。所以,我相信看不見的男人找到的女人一定是什麼風都刮不跑的!李亮很滿足地誇他的妻,雖然不那麼漂亮也沒太多的文化,但她是那種溫柔體貼、一輩子都守著你絕不旁逸斜出的好老婆,並且她心眼兒不那麼小,希望丈夫喜歡的女孩對她丈夫都真心的好。所以李亮坦然地接受了我送的收音機,並且帶回家讓她看一看,因為李亮摸出來這是新式的,他老婆肯定沒見過。

  宇秀:咖啡與伴侶(3)

  那天傍晚,我陪李亮一起走出醫院,正是下班高峰,車水馬龍,道路塞滯。李亮說他今天特意不讓老婆來接,他笑問你敢在馬路上攙著我嗎?這時我居然想起老人家諄諄教導,一個人做一件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就給他做一次枴杖嗎?又不是一輩子!我攙著他走在人流中,突然一陣心悸:如今的女孩甘心做花瓶的大有人在。可誰願意做枴杖活活折了自己呢?如果將來生活需要我為某一個人做枴杖,我能甘心做一輩子嗎?
  我沉默了,我得好好想想「伴侶」兩字的意義。也許不應該只責怪男人的肩膀靠不住女人的浪漫,男人也是凡骨肉胎,他們也有脆弱,也有沮喪,也需要有女人的肩膀靠一靠,需要女人的手臂攙一攙的日子,而且人到老年一定是老太攙著老頭的多,只是年輕時大丈夫須做頂樑柱,平日裡男兒有淚不輕彈罷了。
  那天,我終於沒有勇氣走進李亮的家,只是遠遠地看著那個當初嫁李亮還是個小姑娘,如今一手牽著孩子一手攙著丈夫背已駝起來的女人。
  我把這篇短文和他從遙遠的國度帶回來的婚紗放在一起。我不再畏懼衰老,我不再像從前總是想將來老了誰來攙我,他說得好,夫妻應該互為「枴杖」。 新千年到來的那個晚上,他還在大洋彼岸。我來到當初同他喝第一杯咖啡的地方,希望在原先同他面對面的那個位置上度過世紀之夜。我跟已經坐在了那個位置上的客人說明來意,人家立即把座位讓給了我。我坐下來看著面前的缺席,想像著曾經坐在那裡的人,咖啡的味道已大大不同了。我忽然覺得與其獨坐千年,不如在愛人的肩頭痛哭一晚。
  以後,在成為他的新娘的甜蜜日子裡,我一遍遍問他,我是不是最幸福的女人?你我是不是最相愛的一對?他就說,等到你的座旁倚著一根枴杖,我把你的腳放在我的膝蓋上替你剪腳趾甲的時候,你才可以說是的。

  宇秀:喝卡布基諾的女人(1)

  都市女性和弄堂婦女是格格不入的,她們最顯著的分別在於:後者是口無遮攔,掩不住歡樂更藏不住痛苦;而前者懂得恰當的緘口令人格升值,而在日常生存層面裡訴說自己的不幸會成為另一種不幸。
  如果和弄堂婦女稍有接觸,便很快使你得知其家境及家庭成員的組合及其這一家人的喜怒哀樂。但和都市女性住上幾年的鄰居,也未必確切知道她是單身,還是已婚抑或是離了婚。固然都市女性沒有弄堂婦女的古道熱腸,但她們已不奢望通俗生活意義中的古道熱腸了,她們甚至以冷漠、拒絕的姿態呵護著受傷或容易受傷的心,不被外界觸碰,從而強化著「自愈」的能力。都市女性嚴格控制自己的精力和心情不被他人所侵佔、打攪,也時刻警惕著自己淪為祥林嫂式的逢人就說「我的阿毛」,無論曾經丟失過什麼或現在正在丟失著什麼。她們以緘默保持生活在大都市裡的自尊、體面。都市女人不再訴說,她們選擇了獨自啜飲或默默攪拌往事的韻味。於是咖啡館成為某種心情的承載,而獨自走進咖啡館的女人更願意選擇一杯卡布基諾,這是一份自我消受的有情調的苦澀、有節制的浪漫。
  小我幾歲的女友看我寫下本文標題,很是不屑,卡布基諾有什麼好喝?是,沒什麼好喝,雖然我也沒覺得它太難喝,但總歸是一種咖啡,不比雞湯。不過,假如你聽到喝卡布基諾的女人,至少會有那麼點不通俗的聯想;而我說唱雞湯的女人,你能感覺什麼呢?大概是月子婆吧。女友笑了。她是那種和幾個女伴一道嘻嘻哈哈進音樂蓋過話語的酒吧度週末的女孩,自然知道喝卡布基諾的女人,只是她不喜歡那樣,她還不需要卡布基諾來裝飾或排遣她的心事。她說寧肯到健身房去出一身汗。
  可見,卡布基諾多少和心事和孤獨和情調有點關係。品味著這種別樣咖啡消受孤獨的女人,雖然已過了青春無憂、成群結伴的妙齡,但也不甘枯坐家中的乏味,即使在「沒意思」的時候也要給自己製造點小小的感覺。卡布基諾攪拌出來的感覺,既不會使現代女性重蹈多愁善感的「閨怨」,又不至於現代得令人「酷呆」或新潮到某種危險。卡布基諾幫助女人沉靜到沒有男人的夜晚。
  其實,卡布基諾(Cappuccino)是意大利的一種有名而流行的咖啡,只是價格不菲,非一般工薪階層所能享用。當然工薪的女人要趕公交回家接孩子做飯洗洗涮涮,也沒那份閒情花掉幾天的菜錢來喝這種苦兮兮的東西,一杯裡至少半杯的泡沫,而杯子絕不是喝啤酒的那般豪爽,價格卻在考究的店裡要賣到一杯50元左右,一般的店也要28元,比起其他咖啡,一杯的價錢只喝了半杯,極不划算。素以精打細算聞名的上海女人,即使乘公交車也要算著盡量不坐2元錢的空調車而坐1元錢的普通車,但她們坐進咖啡館裡,尤其是獨自把玩一杯卡布基諾時是不講價錢的。她們通常是外企的白領或文化界的職業女性,有數千元的月薪,也有一定的年齡,更有幾縷思緒或傷痛。如果你深入到獨自泡吧、默默攪著奶油味濃郁的卡布基諾的女人當中,她們每個人都有一段與愛情有關的故事,而這故事訴說出來總有點哀婉,在如今人們為了生活四處奔忙的年代,誰有工夫陪著誰的哀婉?
  這個年代是足球的年代、化妝的年代、時裝的年代、流行歌曲的年代……都市閃爍的一切就像是飛馳的列車窗外迅速向後退去的樹木、田野,人們在談論申花隊和曼聯隊的世紀交戰,歎息貝克漢姆陶醉於「辣妹」臨陣不戰,「黃牛」票子直線下跌,人們關注中美女足勝負,足球明星不再是男人獨霸,孫雯的名字已家喻戶曉,年輕的圍棋國手和長他數歲的女人的婚姻令許多不相干的人唏噓不已;人們相互傳閱流行的CD或VCD,熱衷於網上的動態,詢問最快捷瘦身方法是否還會反彈……但是人們似乎無暇也無心去關心身邊的你我愛上了或分手了。明智的女人便學會了在大都市裡要自飲自斟,不去佔用他人的時間和耐心去娓娓敘說自己的心事。這相對於中國古代農業文明中所形成的熱衷於打探別人隱私的集體無意識顯然是一種進步,然而現代的都市女人也就更陷入了孤立無助,她們需要自斂傷痛,並把忍受孤獨轉化為享受孤獨。咖啡雖苦,卻苦得不失優雅,善用這份苦,便自呈品位。

  宇秀:喝卡布基諾的女人(2)

  於是就有這樣一類女人幽幽地落座咖啡館,心閒氣定地叫上一杯卡布基諾,如同纖纖玉指間夾一支細長的、白色的香煙,當然不像男人只是為了抽煙,女人是為了一種感覺。卡布基諾不同於普通的咖啡那麼稀零晃蕩,它比較黏稠,有點像電視廣告中巧克力凝固前那種有質感的流動。愛情到了一定階段,便會有一些黏稠,即使愛情已逝,也留給女人獨自攪拌啜飲的韻味。
  都市的女人不再對人訴說,她們選擇卡布基諾,一品優雅包裹者的苦澀。
  咖啡館午餐
  在上海以外的一些城市,我並未覺得咖啡館和白領有點什麼關係,或許是目前國內許多中小城市尚未有可稱之「白領」一族的集體出現,所以那些地方的咖啡館更多地聚集著一些娛樂圈或媒體人士,偶有些高校學生。可是在上海,白領的故事所發生的場景除了Office,更具有色彩或者說可視性的當數咖啡館了。
  我不是那種在咖啡館裡常常泡到深更半夜的人,對於咖啡館裡的白領的瞭解,則是來自一日三餐之中為「中流砥柱」的午飯。
  咖啡館這種西化的泊來品在上海是很有傳統的,這種傳統不僅僅是上海的咖啡館有著比較地道的巴西或意大利咖啡或正宗的英國紅茶,以及懂得享用這些的咖啡男女。據說早在上海被割劃出一塊塊租界的年代裡,就有洋行的職員、大公司的先生小姐,以及外國駐滬廣播電台播音員等,每到中午便有到就近咖啡館用餐的習俗。這些能到咖啡館用餐的人士,在如今上海人看來絕對算得上是白領了。
  在我上下班必須經過的那條與淮海路相交的小馬路上,也有著兩三家小小的咖啡館。儘管這條馬路不像衡山路那樣兩旁長著高大的法國梧桐,令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斑駁駁地灑落,如女孩的花裙和揉碎的心事,予人優雅的聯想;相反有著氣味令人掩鼻的公廁,有著那種一層板壁薄牆的老屋,以及靠在電線桿上曬著的馬桶,更活躍的風景就數那些穿著睡衣睡褲、趿拉著拖鞋、在門口或搓麻或洗衣淘米拍打舊棉花胎、或拆掉自家沿馬路的一面牆做著小買賣的男男女女了。但是就在這種情形裡的咖啡館卻仍然鋪著溫馨的方格檯布、在藍調爵士樂和周璇時斷時續的歌聲裡,迎送著一對對入時的上海男女,外地人一般找不到這種小馬路上的非「名門望族」的咖啡館。
  起初我很是懷疑這種地方的咖啡館能有生意嗎,因為整條馬路沒什麼格調,而側身其間的咖啡館能吸引愛面子的上海人進入嗎?通常上海人約朋友、談公事或隨意聊聊不大喜歡串門到別人家裡,咖啡館便成為一個最愜意的場合,這裡溫情、寧靜、氣氛優雅,也不至於花太多的錢;尤其對於那些捲著一簾幽夢的男女,這裡不事張揚,咖啡館裡的窗戶和燈光永遠不會像快餐店一樣亮堂堂的。不過這麼說這條馬路上的咖啡館顯然是不夠體面派頭的,上海人頗講究地段的呀。然而有一天,我被同事帶到這裡忽然發現了實惠與體面的契合。
  自從單位裡燒飯的阿姨突然走了,食堂也就自行撤銷了,大家紛紛為找一個每天中午固定吃飯的地方而犯愁。其實單位門口的小麵店、大排檔比比皆是,三五塊錢便能吃個飽而且有葷有素,碗麵上油光可鑒、紅肥綠瘦,可以坐下來慢慢吃,也可取了盒飯走。就說那盒飯吧,看看蓋在米飯上的菜絕對令人垂涎,一般都有三四個品種,而且大排、荷包蛋、雞肉魚塊必居其一。如果是吃麵也有不少花色交頭,至少得有雪菜肉絲或香菇麵筋吧。但是,起初為午飯犯愁的那些天卻不見單位同事在此落座用餐,甚至沒人買回盒飯來,即使編輯部裡最節儉的人也寧肯早晨上班從家裡帶便當。當然這些臨街的小飯店絕不靠幾個文人撐市面,有的是出大力流大汗的人來這兒大碗地要大口地吃,人家生意好得老闆夥計都忙不過來。只是當我有一天,從咖啡館的玻璃窗望到馬路對過那些坐在長條凳上吃飯的司機、民工和腳邊放著樣式過時的旅行包的人,才恍然悟到某種人與人的分別,單位裡的人不去那裡吃飯的原因恐怕不僅僅是路邊飯不衛生。

  宇秀:喝卡布基諾的女人(3)

  像我所供職的這種依然稱作「單位」的地方,大家都不以為自己可算作白領,雖然我們的工作並非汗流浹背會把領子抹黑。單位的這幢舊式小樓縮在弄堂的最深處,隨時可能在政府一聲號令下被拆遷掉,若時光倒流數十年,卻是大戶人家的花園洋房。如今一戶人家被做成一個單位早已面目全非,真是一言難盡這一發展壯大的內涵。從前出入這小樓的太太、小姐不是乘了美國小汽車也得是坐著黃包車。如今擠著公交車匆匆奔來的上班女性早已沒了那份悠閒篤定。年輕些的女孩為了趕點刷卡,花上5塊錢,讓人家摩托車馭著一溜煙兒駛來。從前月份牌上的雍容淑女已成故事百媚不再。至於小樓裡的格局也早已重組,三層之上又加蓋一層。常聽得老編輯說,格房子不牢了,加出來的總歸不是原配。幾十號人吃飯的灶間還沒原先一戶人家的寬敞,從前古董字畫的客廳早已隔成幾個部門辦公。燒飯阿姨沒走時,不止一次逮到毛髮油滑濃密的大老鼠,並剪下那老鼠尾巴掛在某同事車把上,讓他帶回家去恫嚇同類,以「敲山震虎」。
  想想與鼠共舞的環境,也不敢自詡「白領」了。一般概念中的白領,當是在那種有著帶香味和干手巾的衛生間的高檔寫字樓裡的職員,男人大多西服革履,女士小姐則西裙套裝,尖尖的白襯衫領子翻在黑西服外面,她們都略施粉黛,一般都不妖嬈招搖,但大體都中看不致令人太掃興。白領工作的地方基本上不稱作「單位」,因為那裡大多有老外,老外不懂什麼叫單位,當然也就沒有食堂這種絕對中國特色的附屬。
  突然失去食堂以後,本單位的年輕人不知是應了誰的號召,一股腦兒的湧進單位門口那條小馬路上的「夢蓮」。其實「夢蓮」於我們編輯部的年輕人是不陌生的。我就曾不止一次約了作者或被採訪人在此聊天或做訪談,因為這裡是咖啡館嘛,當然比坐在單位的會議室裡,從飲水機裡接一杯純淨水遞給人家要有味兒得多嘍!但是那天中午一推開「夢蓮」的門,比我更年輕的同事欣喜得有點誇張,哈哈,附近淮海路上高層裡的白領都在這裡呢。似乎我們在一頓午餐裡找到了白領的感覺,不過同事沒忘記說,阿拉還是不適宜把尖尖的白領子翻到外面來的。我們的工作環境似乎更適合把自己弄成不修邊幅的前衛藝術家,可以隨便在衣服上塗點顏料什麼的。當然這麼多的感慨是在飯後發表的,當時急需填飽肚皮。
  中午的「夢蓮」,完全不是晚間和午後的情調,座無虛席,人聲蓋過了柔曼的音樂,但不是高聲刺耳的喧嘩,而是和聲效果,畢竟來此的人都有模有樣,間或夾雜著流行的英文短句。服務小姐的托盤裡不是咖啡壺或茶點,而是統一規格的客飯,每一客配有四個品種的拼盤菜,外加一碗湯、一杯茶,統一價格12元。午飯後價格便上浮了。
  中午的「夢蓮」,幾乎是被附近寫字樓裡的白領包下的。奇怪的是平日裡「夢蓮」的門口難得能見到白領先生或小姐,怎麼一到午餐時分就像忽地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其實他們都是從附近的寫字樓裡走出來的,當然他們不出寫字樓也能解決午餐,比如香港廣場底層就有雲集了粵、滬、台各種風味兒的「大食代」,而緊鄰的太平洋百貨頂層又有熱鬧的小吃廣場,路口還有台灣人和上海人各執一端的豆漿店,但是咖啡館的午餐吃起來比起別的什麼好像更有飯的感覺和正式,更重要的一點是到咖啡館用餐不失身份哎。
  其實這種咖啡館午餐並非今天的流行,「夢蓮」裡的場景就像是一部老上海黑白電影的片段。上海是被半殖民過的,基本上沒有國人傳統的午睡時間,所以通常中午是回不了家用餐的。而大多數工薪族是不可能到咖啡館吃中飯的,即使單位補貼餐費,也寧肯自己帶便當,在醬菜瓶裡裝進頭天燒好的小菜,然後省下飯貼並到工資裡去。但是西裝革履、夾著公文包的白領又怎麼能丁零噹啷揣著飯盒醬菜瓶來呢?
  上海的咖啡館像一台近代的風車,只是在那個眾所周知的革命年代停轉了許久,而一旦輪轉起來,便續上了從前。

  宇秀:喝卡布基諾的女人(4)

  喂,你們曉得哦,從前上海的咖啡館就開中飯的,不過那時候真便宜,只要一塊錢甚至能吃到西餐大菜哩!同事頗諳掌故地說,聽得一班比她更年輕的女孩直把眼睛睜到額頭亮晶晶,卻不料一邊有點閱歷的人急急嚥下口裡的飯——儂曉得格辰光一塊錢是啥概念哦?聽我父親說一塊錢能買一百隻雞蛋咧;兩塊錢就是一個女傭做一個月的工錢呀!
  一句話塞住了小姐們的嘰嘰喳喳。挑起一塊錢的同事有點尷尬,雖說她的祖上參加過土改工作隊,但到了她這一輩早已模糊了歷史的疆界。今天幾千年人類歷史文化竟然可以被壓縮在一塊細小的芯片裡,牛津大學巴德利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全部館藏的傳輸在42秒內即可完成。如此飛速的時代裡,忽略掉一元人民幣和一塊大洋之間的歷史跨度的女孩又豈止她一個!在上因特網與逛商店一樣興致勃勃的同時,卻對任何帶有懷舊價值之物崇尚起來,是這個年代年輕人的時尚,於是那些尖尖的白襯衫領子翻在黑西裝外面的Office小姐,便在晚上很時髦很前衛地走進偽裝成舊時老上海的咖啡館裡來,泡在那裡談很時尚的話題或者很沒主題地閒聊,在某一個間隙驀然陷入無端的緬懷與想像。
  沉默了片刻,大家各自付了賬,話題不知怎麼就轉到了單位究竟能給多少餐費補貼上來。年輕點的吵著至少得夠咖啡館一頓客飯吧,年長的則連連搖頭說,還是打個對折好,不要期望太高,反正明天我是去豆漿店吃雪菜肉絲面了,6塊錢一碗。
  大家議論著走出「夢蓮」。迎面碰上單位領導,抱著一摞白花花的一次性飯盒棄至垃圾堆上,盒飯令嘴唇格外油光,比我們刻意去買的亮唇膏效果明顯。大家不由一致沮喪地達成共識:我們的飯貼是肯定不會夠一頓咖啡館午餐的。
  曾經透過「夢蓮」的玻璃窗去看馬路對過,便覺自己與那些坐在路沿上吃排檔的有所分別;而從咖啡館出來得知飯貼是僅夠弄堂口的盒飯的,便覺自己也與另一些人又有分別。於是就又想到一塊錢的誤會,想到在咖啡館吃午飯夾帶英語短句的白領,並聯想到某些非常話題,比如「一國兩制」,不禁莞爾,覺得去咖啡館吃日常飯,就像蓄了一筆錢到香港幾日游。
  去「夢蓮」的人很快就少了,當然「夢蓮」裡面的白領依舊,只是本單位同事去咖啡館午餐的熱情淡了,理由是想換換胃口,但見垃圾堆上的一次性飯盒一頓就堆出些規模來。
  終於有一天,單位來了位陌生的中年婦女,是個下崗女工。消息靈通者把腦袋探進編輯部,喂,領導正和她談話呢,是新來的燒飯阿姨。
  咖啡午餐小建議:1.如果你一個人逛街逛到吃中午飯時,正好可借用餐的時間歇歇辛苦的腳,進到快餐店軋鬧猛,或自己又得拎著東西又得端著托盤跑來跑去,顯然很對不起自己,而到像樣的飯店裡一個人坐下來點菜又覺尷尬;2.如果有很久你已沒有飯局,沒有男朋友約在酒店靠窗的位置上等你的浪漫,你可以用買一支便宜口紅的錢,去換一頓午餐的環境,也換一份心情,沒準還有一個意外的邂逅;3.如果你約了朋友或客戶在午間會面,你的Office附近恰好有一間咖啡館,就可以不吃公司裡難吃的客飯,花不多的錢還顯得體面;4.如果你同別人為你介紹的女朋友初次見面,約在電影院門口或某一個拐角,實在是太老土也太鬼祟,而大酒店雖然派頭夠足但破費也不會小,而況你根本吃不準見了一面是否還值得見第二面,那麼找一家安靜的咖啡館,兩個人50元就搞定了;5.如果幾個女人碰碰頭,卻又不想由誰做東,到咖啡館吃套餐最適合AA制,免得碰了頭回去一肚子的不開心,小肚雞腸算來算去不合算;6.如果你怕自己的時裝被用餐的環境弄髒,怕你秀髮上新鮮的海飛絲和出門時噴灑的毒藥(CD的一種香水)或詩意(蘭寇的一種香水)染上飯菜的油煙味;

  宇秀:喝卡布基諾的女人(5)

  ——如果你恰好有一項符合了以上的一個「如果」,那麼你就該去用咖啡午餐。OK!

  王世彥:泡咖啡館其實就是泡故事(1)

  之一
  那時候,中國大陸還沒有什麼咖啡館。
  那時候,我剛剛發表了第一篇小說。
  那時候,我渴望成名,對那些已經成名的作家一見傾心(只要他長得不要太醜)。
  於是,在一個筆會上,接到一個有著動聽的男中音的國家級的作家單獨邀請我出去走一走時,我覺得我似乎生來就是為了等待這個時刻的到來。
  我們約好了午飯後在賓館門口的白玉蘭樹下碰頭。
  我和他一起漫無目標地在南方城市的街上走著。走著,走著,就走進了咖啡館。
  我想那應該稱為咖啡館,雖然聞不到咖啡香,也沒有喝到什麼「卡布基諾」之類。我至今都不清楚我到底坐在裡面喝了什麼。
  十幾年過去了,惟一記得的是我們談了很多話之後,他問我:你愛我麼?
  我沒有回答。
  他盯住我的眼睛,又問:Yes or no?(這是當時的原話)我仍然沒有回答。
  沒有回答是因為不知要回答什麼好。
  答案只有兩個,要麼Yes,要麼No。
  但是這兩個答案都不符合我當時的心態,他功成名就,我是無名小卒。他有妻有兒,我形單影隻。可為什麼他要問我這個問題?他是不是一定認為我將回答Yes?他為什麼不說他愛我與否?
  於是,沒有回答之後,咖啡館的故事就不再繼續了。
  後來,筆會結束,他說:我們還是不再見面的好。我說:對,不再見面。他說:這就是永恆了。我說:我希望我也這麼想。
  在悉尼,我曾寫過一篇短文《花開花落》。出自他送我的一句話:永恆是生生死死,永恆是花開花落。
  今天,舊事重提,是因為近來常和朋友去泡咖啡館。
  我是很喜歡喝咖啡的,可惜在這方面我還完全沒有心得。單說那上百種不同的咖啡,就令人眼花繚亂。還有那些煮咖啡的器皿,龐大而複雜。另外咖啡做好後,往裡面所加的成分,白蘭地?威士忌?奶油?牛奶?口味完全不同。
  然而,咖啡館?在悉尼,我去了不知多少家了。從Double Bay到Glebe,從Circulay Quay到Parramatta。朋友中有愛喝咖啡的,只要他們說哪兒有好咖啡館,我立即響應,說,去!去!記憶中有一次和朋友一起在Clebe的一家咖啡館裡喝到大碗咖啡。當咖啡端上來時,我笑得像孩子一樣。很大很大的碗,比我們家裝飯的碗還要大,簡直就像北京前門的大茶碗。同去的朋友們看著我傻乎乎地面對那個大碗,也覺得十分有趣。(惟獨我點了這款咖啡)那碗實在太大,我到底沒有喝完。
  但是,我覺得咖啡館不完全是讓人品嚐咖啡的。大家一起去時,嘻嘻哈哈,亂侃一陣,誰也不講究咖啡的滋味。一個人獨坐時,也常常是不知其味,藉著那咖啡想從前,想今日,再把所想的事情一點一點咀嚼過來,咀嚼過去。那杯咖啡也該涼了。
  所以,泡咖啡館應該是泡故事,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十幾年前的那段故事,沒有繼續,也沒有結束。去年見到從法國來的高行健,到底還是忍不住,問可知道他的情況。因為他們住在同一個城市裡。
  這大約就是永恆了。
  再一想,永恆的應該是咖啡館。
  之二
  1989年,我和幾位朋友一起分租房子。其中有個男孩子長得高高大大,說一口漂亮的京腔國語,尖頭皮鞋、黑西裝一穿,頗有點007似的風采,他自己也很得意這副長相。那時我們這些留學生既無身份又無錢,豈知這小子竟然暗戀上了一位出生在黃金堆裡,自己也事業有成,長得如出水芙蓉般的澳州籍的單身女士。那位女士與此時的我們根本不是一個等級,不是一個等級的人要相識是有些困難的。而英雄救美這種電影片段也只有出現在電影裡。他一陣揪心抓肺的述說和請求,導致我們同情地答應為他想想辦法。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找到了一位湊巧與這位女士有些生意來往的朋友。於是,大家商定了一個計劃。由這朋友約該女士某月某日某時到某一個咖啡館見面,自然是生意方面的事。到時,這朋友掛一個電話到咖啡館,說十分對不起,有些急事纏身,臨時來不了。這時,候在一邊的他就走過去,說:小姐,我可以請你喝一杯咖啡嗎?

  王世彥:泡咖啡館其實就是泡故事(2)

  為此,男孩子事先走遍了市區的所有咖啡館,最後挑中了即不太喧鬧,又不過分安靜的一家。為此,男孩子自己不惜血本地去喝過幾次,把「卡布基諾」等咖啡名背得滾瓜爛熟。為此,男孩子把他那惟一的一雙皮鞋擦了又擦。那套平時不輕易穿的黑西裝也燙了又燙。然後,焦急地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後來,後來怎樣了?不容我說下去。故事的結果,每個人都可以自己去推測,去演繹。
  我想說的只是,這樣的故事選擇在咖啡館裡進行倒是聰明之舉。你不能想像是在餐館或是在酒吧裡。餐館是讓人大吃一頓,牙齒動的比腦子還快。酒吧只是讓人買醉。這兩個地方都太物質和俗氣。而只有咖啡館是適合講講精神,慢慢調情的。用今日的上海話來說,叫「劈情操」。那杯咖啡即喝不飽你,也醉不了你。飽了不想說話,醉了則語無倫次。在咖啡因的作用下,在不飽不醉時,盡可以去開發你的故事。
  咖啡可讓人去緬懷,去幻想,去陶醉,去傷心,去聽故事或者編故事。
  在我所喜歡的小說中,有一篇是《傷心咖啡館之歌》。假如我有錢,我真想去開一家「傷心咖啡館」。看著各種各樣惆悵的,失戀的,賭輸了的,不知該怎樣活下去的傷心的人士坐在我的咖啡館裡,每天看著不同的臉聽著不同的故事。甚至我自己也去充當某個故事中的一個角色。於是,我再寫出和《傷心咖啡館之歌》一樣漂亮的小說。如果那樣,我會覺得沒有白活。
  然後,我還會說,咖啡館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宋梓:在巴黎的咖啡館裡(1)

  在巴黎,沒有人認為在咖啡館裡消磨上半天是在揮霍時間,因為優雅和浪漫都是需要極長時間的淬煉,才會成為一種地道的文化內涵的。
  想像中,法國巴黎是個浸泡在咖啡香味裡的城市。那不是中國的咖啡館裡稍縱即逝的咖啡香,而是深深滲透了的、趕也趕不走的味道。這裡濃濃的咖啡文化氣息,就像咖啡裡飄散出來的香氣,芬芳馥郁,還伸手可及。
  巴黎喝咖啡的地方可說是遍佈大街小巷,樹蔭下、馬路旁、廣場邊、河岸上、遊船上、臨街陽台上,甚至埃菲爾鐵塔上,隨處可見別具一格的咖啡館;最有特色的是那些抬頭見青天的露天咖啡座,你隨便在街邊選擇一把太陽傘坐下,就可以悠然閒適地將一杯Cafe au Lait那種加牛奶的咖啡捧在手,還可以把大街上的五光十色一一欣賞。在這裡,沒有人認為在咖啡館裡消磨上半天是在揮霍時間,因為優雅和浪漫都是需要極長時間的淬煉,才會成為一種地道的文化內涵的。
  我想這獨一無二的法國咖啡文化,絕非一杯杯調入了牛奶的咖啡和一處處情調的咖啡館那麼簡單,聽起來更讓人怦然心動心馳神往的,是那些與咖啡有關的許多文化名人的經典故事。多少的陳年往事,都曾留下了咖啡的蹤影。
  據說,歐洲人喝咖啡始於16世紀。北非信奉回教的摩爾人從西班牙傳人咖啡,經過意大利到了法國,咖啡一下子在法國宮廷裡盛行開來。到了17世紀,法國文化生活中心由宮廷轉移到了各種民間交際場合,如沙龍、俱樂部和咖啡館裡。像拉丁區的普洛可布咖啡館就是典型之一,它是1671年由一位名叫弗蘭索瓦·普洛可布的西西里人開設的。普洛可布咖啡館坐落在一條古老繁華的商業街上,具有優雅和豪華的氣氛。在17世紀時,這個叫普洛可布的年輕人就已經充分感受到咖啡館將會是流行的公眾場所,將會成為巴黎名流的聚集之地。據記載,法國大革命的構思就是在這個咖啡館裡完成的。歐洲啟蒙運動的思想家伏爾泰、盧梭、狄德羅,以及法國大革命三雄羅伯斯庇爾、丹東和馬拉等,都是這裡的常客。據說當年,伏爾泰的幾部著作、狄德羅的《拉摩的侄兒》也都曾經在這裡撰寫。還有大革命時期具有象徵意義的紅白藍三色帽,也在這裡第一次出現,至今,在咖啡館裡的鏡子裡仍裝飾有象徵法國大革命的帽子。後來,這裡吸引了作家、演員、紳士淑女們聚會、漫談,其中有大名鼎鼎的雨果、巴爾扎克、喬治·桑、左拉等。據說,巴爾扎克在日飲30杯咖啡的刺激下,用20年的時間寫出了《人間喜劇》,其中普洛可布咖啡館的牛奶咖啡可能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從此,咖啡館成為思想家、作家、藝術家聚集的文化沙龍,被作為傳統保留了下來,並開啟了巴黎文化的新紀元。
  巴黎另一個最富人文氣息的地方叫蒙巴納斯。在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先鋒派的藝術家、詩人和作家在塞納河左岸定居,蒙巴納斯的咖啡館就是他們最喜歡逗留的地方。像劇作家阿爾弗萊德·雅裡、詩人紀堯姆·阿波利奈、馬克斯·雅可布、讓·莫雷阿斯等,在這裡度過了一天裡的大部分時光。還有布列東、斯特拉文斯基、畢加索、愛因斯坦、托洛斯基、海明威,甚至列寧,這些外國名人的光顧也使一些咖啡館盛名不衰。那時候,他們在咖啡館裡會朋友、讀書、寫作和高談闊論,咖啡館裡自由自在、暢所欲言的氣氛,刺激了他們思想的活躍,激活了他們想表達的願望。二次大戰以後,巴黎文化的中心移至聖日爾曼廣場,蒙巴納斯逐漸演變為一座巨大的商業中心,1973年建造的58層高的現代化摩天大樓——蒙巴納斯塔樓,就象徵著咄咄逼人的商業氣勢。雖然如此,如果你到了蒙巴納斯,你仍可以在這裡的咖啡館裡落座,捧一杯咖啡在手,分享一下當時名人們的心情。當年那個年輕的海明威,就曾整日流連在這裡的咖啡館裡,沒有錢租好房子,為了省暖氣的錢,只好一早就來到這裡,買一杯牛奶咖啡後開始寫作,希望咖啡館裡的自由氣氛可以激活創作的靈感,也希望可以巧遇心儀的出版商和編輯,從此開始轉運。至今,蒙巴納斯大道171號的丁香園咖啡館,因為海明威而聞名。

  宋梓:在巴黎的咖啡館裡(2)

  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我不在家,就在咖啡館;不在咖啡館,就在去咖啡館的路上。」如果你今天在巴黎蒙馬特爾高地熱鬧的街道上散散步,你突然想喝一點紅酒,或者是喝一杯咖啡,然後看看報,聽聽音樂,與朋友說說話,你可以隨便找一家燈光柔和的咖啡館進去,那裡完全可能像你自家的客廳一樣凡俗、自在和隨意。而且很可能你隨便落座的位子曾是某個名人的座位,而他或她與這家咖啡館的關係早已成了膾炙人口的故事,這裡窗上垂著的白色蕾絲,溫暖的蠟燭,紅白格子桌布,無不訴說著這家咖啡館古舊的顯赫歷史和年華的似水流轉。在很多年前,在蒙馬特爾高地,畢加索、達利、雷諾阿、梵高、馬蒂斯等這些我們熟悉的大師們,曾經在這裡度過了自己的年輕時代。他們在周圍的咖啡館裡流連忘返,他們以給人畫像為生,並用大多數時間熱烈地討論畫作,他們在貧困潦倒中積聚著一生中最重要的思想和創造力,一個屬於自己世界的激情。梵高在巴黎時,曾經住在一家咖啡館的樓上,因此他對咖啡館充滿了感情,他的著名畫作中就有《夜間的露天咖啡座》和《夜間咖啡館》,他生前最希望的是「在這咖啡館舉辦一次我的個人畫展」。畢加索當年曾經居住在蒙馬特爾高地的洗衣船公寓,他在自己的畫室裡為好朋友舉辦盛宴,然後去附近的咖啡館與朋友聚會,與女人約會,讓牛奶咖啡的香醇緩緩細細地燃燒掉沉淪和痛苦。
  哲學家薩特有一張著名的照片,他坐在咖啡圓桌前,讀著放在咖啡杯子旁邊的書,這張照片就是在聖日耳曼廣場的某個咖啡館裡拍的。二次大戰期間,歐洲戰火紛飛,物資奇缺,巴黎的咖啡館可能是惟一暖和的地方。薩特那時正在闡述他的存在主義理論,在1942—1943年間的聖日耳曼區的咖啡館裡,他完成了他最重要的哲學著作《存在與虛無》。我想像薩特在咖啡館裡寫作會如何,是否聞著咖啡香,看明亮的陽光在握筆的指間跳躍,然後對著喧囂或寂靜,點燃一支煙,等待文思如泉湧一般。不過實際上那一年薩特在咖啡館寫作時,似乎並不是那麼富有情致,他寫書的那個冬天很冷,咖啡館的老闆卻有辦法弄到煙草和取暖的煤。有記載說,薩特整日待在那兒寫作,裹著一件人造皮毛外套,又難看又不合身,但很暖和,他一般連續寫上4個小時,很少從稿紙上抬起頭來。德·波伏娃這樣描述薩特,說他就像「一個裹著毛皮的小墨水瓶」。當然薩特也與德·波伏娃在咖啡館裡約會,討論他們的感情或某個哲學命題,這使薩特可以暫時從哲學裡回歸現實。至今,在聖日耳曼大道的花神咖啡館,依然保持著他們昔日坐過的靠窗的位子,供人們憑弔或遐想。現在來到這裡的年輕人,個個昂著頭,好像在聞空氣裡的那些渴望成功的激情、靈感迸發的迷亂和夢想成真的驚喜。不知他們中間,誰可能是下一個薩特!

  宋梓:與咖啡溫存(1)

  也許咖啡真的屬於夜,就像女人也屬於夜一樣,永遠在夜晚散發出故事。
  夜幕降臨的時候,喧鬧的都市在夜色的親撫下,終於漸漸寧靜如嬰兒般地沉睡了。我站在高樓的陽台上,環視四周,高高低低的萬家燈火似星光燦爛。我想像著那一扇扇窗戶背後的故事,是歡樂的抑或是悲情的。然後我數著一扇扇窗戶裡的燈光滅掉,只殘存路燈的昏黃。
  在這個夜晚,我像一個幽靈一樣,在□黑的家中悄無聲息地穿行。我是自由的,在女兒熟睡之後,在丈夫夜歸之前,我是自由的。我的思想可以隨意釋放,我的行為也可以恣肆放縱。我不再是妻子或母親或者其他別的角色,我只是一個純粹的女人,一個純粹的都市女人。夜已深了,女人自由了。燈已滅了,女人要為自己活了。
  當男人在夜色掩護下觥籌交錯,沉醉糜爛之時,我也是個享受夜色的物質女人,這聽起來都氣度不凡。因為我變得與白天不一樣,內心充滿了享樂的歡愉。我放上一池子水,倒一點芳香精油,讓自己的身體完全浸泡在芬芳的水裡。水流輕輕地按摩我的全身,清香一點一點滲入肌膚,讓皮膚變紅,變柔軟,變芳香。我如蛇行一般盤桓在水底,這使我快活無比。浴缸是花費巨資改造的,我慶幸自己在與丈夫的爭論中一意孤行地堅持己見,用半年的工資,打掉半面牆以及一個星期家中塵土飛揚的代價,換回這台傢俱店裡最昂貴的按摩浴缸。我出浴,我將週身塗抹上Shiseldo潤膚品,它的香味使我如詩如夢般沉醉。我任由睡裙的絲綢輕輕吮吸我的肌膚,在寂靜的夜裡,我似乎聽到了皮膚或者是皮膚下面的血液「劈啪」作響,有如花瓣正在怒放。
  這個夜晚,我還沉浸在孤芳自賞的狀態中不可自拔。我的耳中已聽不到女兒的呼吸聲。此時,我只在客廳開了兩盞射燈,燈光投射在絲絨窗簾上,使一面牆有了一種舞台的感覺,我就那樣沉浸在強烈的自我表演之中,我幻想自己成了某個故事裡的女主角。我選擇我喜愛的橙色碎布靠墊倚牆抱膝坐下,推一張Poulslmon的CD唱片進音響,The Sound Of Silence水一般流淌在房裡,音樂漸漸使我的眼角濕潤。這音樂似乎詮釋了我常常感知的那種遙遠的氣息,氣息成為了一種形象,一種具有聲音和觸覺的形象,它竟然與我心裡的空落、憂傷和一些美麗的痛苦完全吻合。我在這柔和暖昧的氣息裡追憶似水流年,給過去虛構一些情節,然後再因這些虛構而傷痛。
  這時候,應該讓那杯咖啡出現了,讓咖啡來撫慰我。咖啡是在夜晚,在我最孤獨又最自由的時刻享用的飲品。咖啡不需要找人分享,就像女人的愛情,你必須獨自在屋隅在燈光中在音樂裡品嚐苦澀和甜美。在這樣的一個夜晚,我要用百分之五十的咖啡,另外百分之五十是一種叫感覺的東西,調製一杯屬於我個人的咖啡,滋養我的心靈。
  這一杯咖啡不需要鮮奶油、巧克力糖漿、蜂蜜和一切甜香的點綴,我只喜歡一杯純粹的不加糖的咖啡,或者一杯添加了濃厚酒香的咖啡。
  今夜,我想要一杯怎樣的咖啡?是高貴的皇家咖啡,熱烈的蘇格蘭愛麗絲咖啡,還是浪漫的羅馬假期?這些都不如一杯熱情咖啡那麼契合我今夜的心情。我沖泡了一杯熱咖啡,在咖啡上放一片檸檬,再淋上二分之一盎司的白朗姆酒,點燃火。最令人激動的時刻就這樣來臨了,在夜的昏暗的燈光下,那火焰跳動著新鮮刺激、浪漫迷人的風情,那咖啡飄散出神秘的誘人的芳香;品啜一口,是苦、醇、烈、酸的絕妙組合。這一杯熱情咖啡,讓我喝前享受謂制樂趣,飲後享受勁道快感,我就這樣貪婪地在其中流連忘返以致忘乎所以。咖啡果然充滿了魔幻氣息,就在這個夜裡,它將暖黃的燈光、懷舊的音樂和一個女人莫名的感覺點化成一片,相互獨立又相互依偎。
  一杯咖啡就像是一個白日夢。我的白日夢不做在白日卻做在夜晚,因為夜色就是一層面紗,這層紗不需要真卻一定要美。咖啡使我不同於白天那個穿套裝的矜持的我,白天我工作、學習和思想,但我的精神似乎尚未真正來到我的軀體,我感到寂寞。寂寞是因為我被人群拋棄,而孤獨是我拋棄了人群。寂寞是悲慘的,而孤獨是快樂和自由的。在夜晚,我是孤獨的,我聽不到人聲,我只聽到我身體裡的嬉笑聲。我快樂地享受著夜色的撫摸,撫摸我的臉和唇、我的皮膚,我被夜色的意想不到的溫存激活了,那蟄伏已久的慾望,被自己監禁了的原始力量,此時此刻都被喚醒了。我閉上雙眼。想像著自己足尖上的自由,而這個想像轉眼之間飄浮在夜色裡,它可以引領我進入所有的禁區。有人問過我一個流行的心理測試題,喜不喜歡喝咖啡?我說喜歡,又反問他答案是什麼。他說,咖啡只是一個意象,據說,很久以前阿拉伯的一個國王每晚喝下一杯咖啡,使他的40個女人夜夜歡歌笑語。所以咖啡它象徵著性。也許咖啡真的屬於夜,就像女人也屬於夜一樣,永遠在夜晚散發出故事。

  宋梓:與咖啡溫存(2)

  我喜歡這樣的夜晚,它使我不再如白日一樣的庸常和凡俗;我也喜歡這樣的生活,它不必去刻意矯飾而比白日真實和坦白。這時,夜更深了,我身體裡的那一座鐘告訴我,該睡覺了,於是我走向床,躺下,靜等著美夢襲來……

  沈嘉祿:喝茶,還是咖啡(1)

  又到喝茶的時候了。夕陽的餘暉塗抹在南窗的邊框上,屋子裡湧起一股滋潤的暖意,對面人家的陽台上,老太太在收拾晾曬的衣服,飛倦了的鳥兒棲息在電線上,放學回家的學生騎著自行車歪歪斜斜地拐進新村,一隻黃狗突然從大樓裡竄出去,蹭著半截樹樁撒了一泡尿,然後放肆地大吠幾聲。
  太太問:「泡什麼?」
  「葉葉香。」
  每當我寫完一篇文章,不管是長是短,都要泡上一壺茶犒勞自己。我沒有別的嗜好,不沾煙酒,也不會跳舞,以前我把所有的零花錢都用來買書,現在我明白了,應該劃出一點錢來買幾罐好茶,在這樣的時分泡上一壺。
  你來嗎?我的朋友。
  過去我喝咖啡,因為巴爾扎克常喝咖啡。通常在晚上,在打開檯燈之前,泡上一杯濃濃的咖啡,然後一口氣寫上兩千字。太太半夜醒來催我早點睡,不經意朝桌上一瞥:「咖啡都冷了。」我喝下半杯冷咖啡,又兌了一半的開水,嚼幾片餅乾,倒頭便睡,在夢裡把故事繼續編下去。
  那時候我寫的小說很像小說。現在不了,我不寫這樣的小說了,因為我已經不屬於青年人了,我一腳跨過了中年的門檻,還因為我不喝咖啡,改喝茶了。
  喝茶當然比喝咖啡有意思得多。不過我不反對你自己煮咖啡,甚至買了咖啡豆在小電磨上磨得鬆鬆的。從咖啡壺嘴裡跑出來的香氣就像一個夢中情人懶起畫蛾眉,可望而不可即,香得讓人緋想翩翩,並有一點點酸,特別是在窗外飄著細雨的下午。可是茶不,茶一經泡開,並沒有濃濃的香氣逼你。如果是綠茶,她還有點大家閨秀的羞赧,不肯立即展露素雅的芳容韻姿。慢慢地,在你不注意時,她才舒展芽葉。再看這湯色,彷彿初戀的情書,連謊話也不說。如果是烏龍茶呢,先要洗去她的滿面塵埃,然後她的兩頰就會飛起抹紅暈,就跟沒有見過大世面的村姑似的,哦不,她本來就是村裡的小芳。她的感情卻是直率的,持久的,似乎還有點任性。
  茶的香氣遠沒有咖啡那麼濃烈,那麼外露,那麼風騷,但是咖啡喝光了,杯子裡是空的,茶喝光了,還有茶葉。我還要告訴你個經驗,上品的烏龍茶泡過的茶具,到了第二天還有一股幽幽的蘭花香。那種香氣,你會覺得非常熟悉,是屬於童謠的一個音節,是屬於故鄉的背景,跟老外婆的故事一樣,永遠也忘不了的。前輩茶人的一句話真是沒有說錯:「戲作小詩君莫笑,從來佳茗似佳人。」
  我已經結婚12年了,和太太的感情就像茶一樣,慢慢地喝出味來,不濃,但好像地長天久也不會寡淡。所以我就懂得茶的意韻遠比咖啡長得多,也深。
  一個人喝咖啡是可以握著一份情調的,但總有點淒惶零落,神不守舍的孤單、守望在都市的無援無助中。一個人喝茶卻是閒雲野鶴,無跡可尋,把手按在包漿很亮的紫砂壺上輕輕摩挲,那股熱量一直會鑽到心尖尖,那真是體貼人的熱情和照顧,就如故雨舊友的問候。善飲的畫家常酡紅著臉說:牆角菊花可沾酒。那麼我偏偏「瓦瓶親汲三泉水,沙帽籠頭手自煎」,一卷閒書在握,也是人生的註釋。如果正在構思一部作品,那麼靈感很可能閃現於舉起茶盅時的一剎那,誠如曼生壺上的銘句:「南山之石,作為井欄,用以汲占,助我文瀾。」
  兩三知己喝咖啡,那是都市浪漫故事的開頭、手中的咖啡杯常常淪為小道具,舌尖的苦澀又能回味多久?我懷疑。而兩三茶人圍爐飲茶,氣氛是田園山林式的,帶著尊重禮儀的典雅端莊或不拘小節的瀟灑倜儻。「茶雨已翻煎處腳,松風猶作瀉葉聲。」「客至何妨煮茗候,詩清只為飲茶多。」倒也不必刻意參禪,或齒陵佛理,家常話也一樣是佐茶妙品。怪不得我的一些不常喝茶的朋友,在我家裡品了新茗後就與古人「共喜紫甌吟且酌,羨君瀟灑有餘情」的情緒產生了共鳴。
  現在,我可以跟比我年輕的朋友說了,咖啡可以喝,但茶更可以喝。喝茶的終極目標不是解渴,而是細膩地品味人生,體會無需言表的親情和世間的況味,品茶的過程也許是感受人生的過程,是孕育思想的過程,是享受成果的過程,是盤算未來的過程,更是文化蘊積和感情醞釀的過程。所以會喝茶的人總說品茶,不說喝茶。大口喝,就嫌牛飲的糙狂。已經夠粗疏浮躁的當代人,千萬不要將好茶當做可口可樂來灌腸。

  沈嘉祿:喝茶,還是咖啡(2)

  青年朋友們,哪怕再忙再累,也要擠出一點時間喝茶。淨了手坐在窗下,品味那如新花生般的人生,約邀同窗知己,或者三江白波上的鷗鷺。

  馬國亮:咖 啡(1)

  和茶一樣,咖啡也是含有刺激性,使人吃了會興奮的。我的少飲咖啡,比茶還甚,第一,咖啡的焦苦的氣味,我根本不大喜歡它。其次,因為吃咖啡必須放一點糖,而甜的東西,是我比較上不很喜歡的,所以我便成為習慣了。每次在西菜館吃完了一個餐,侍者走來輕聲地問:「Tea or coffee?(茶還是咖啡?)」的時候,我一定說:「Tea(茶)。」同為茶可以不需放糖,並且我覺得飯後喝一杯清茶是比喝一杯濃甜的咖啡更好。雖然飯後吃點甜東西是很有益的,但是每次餐後既有了甜點心,我把甜點心用過,便無需再喝甜咖啡了。
  我說不喜歡咖啡,並不是說不吃之意,每個月裡大概總要吃三四次。多吃不會,少少吃一點,倒也是很有趣的事。要我自己去弄咖啡吃,是很少有的。假如有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我卻很喜歡地把它灌到肚裡。我常到一個朋友家裡,承了他和他母親的盛情。給我弄一杯咖啡,我除了極喜歡地把它喝完之外,心裡還覺得很感謝。因為除了煙、酒、茶、生果,而至於飯餐之外,還加上一杯咖啡,這確乎是很值得感謝的。
  因為咖啡是能給人刺激,所以有些朋友預備晚上不睡覺時便得喝一杯濃咖啡。其實它不但質地是有刺激性,單是那字面,已經有很濃厚的刺激性了。日本的咖啡座,和上海的咖啡室,都是利用這咖啡的名字來給人刺激的。因為所謂咖啡室也者,並不是一走進去便只喝咖啡之謂,誰都知道咖啡店的內容是專僱用一班年輕的女招待,使一般無聊人能夠得到一點片面的性的刺激的。所以大多數走進咖啡店的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咖啡。何況咖啡店裡面還有谷咕,茶,汽水,西點大茶,各色具備的呢。
  因為種種特有的事實,到現在那咖啡店的名字差不多便成了一個特別的專有名詞了。聽到了咖啡店三字,便會生出這是年輕女招待的迷人場所的觀念,像所謂「談話處」便是吸鴉片煙處一樣。其實未必一定要給她迷的,假如你不招惹她,她也並不會來招惹你,所謂色不迷人人自迷。一向都抱著無論什麼都要看看的心的我,三四年前也曾一度走進咖啡館裡坐過。我見那些女招待,如果客人不去招惹她,她斷不會來弔客人的膀子。那次我還看見一個客人在咖啡杯的旁邊細細燒著香煙,讀著書,另外還有一個在急急地寫著文章,身旁放著一疊原稿紙。不過這是那咖啡店初開時所見,現在那些女招待會不會來打擾,裡面能否有如此清靜可供讀書和寫文章的環境,便不得而知了。話雖如此說,我總以為如果那個人,沒有需要那些刺激的,便無走進這些地方之必要。咖啡西點心,何處沒有?何況他們還故意把食物代價抬高呢!
  咖啡的愛好者,文藝中人也下少。雖然有些人如辛克萊等十分注重衛生之輩是完全不接觸這帶有刺激性的東西的。偉人的短篇小說家柴霍甫對於咖啡卻有特別緣分,他曾有一次在他的朋友賓寧(I.A.Bunin)面前很讚美咖啡,說咖啡真有說不出的好味道,他說他一天除去晚餐之外,其餘的時候都得喝點咖啡,這可見他對咖啡嗜好之深。我國文藝界中人喜歡咖啡的也不少,咖啡座熱也頗風行過一時,有人以為是模仿西歐,其實也不外古代文人棋酒相對的變相罷了。曾在上海很出過風頭的「上海咖啡」店便是以善寫三角愛的張資平創辦的。他創辦的初意是否為想便利一般文藝界中人,不得而知。後來張氏又讓頂與別人,到現在早已閉歇。文藝界中有否得到便利,亦不得而知,然而成了一般愛好片面的肉的刺激的青年樂園之一,卻是事實。那個時候我也有一個朋友整天沉湎在裡面,說是去找一點刺激來做文章,其實他根本便不會做文章的。
  然而咖啡店之設,也未儘是肉的女招待的濟眾所,幾年前,我曾到過一間,裡面也同樣地有兩個女招待,然而這兩個女招待並不塗脂敷粉,更沒有鮮艷炫奇的服裝。她們除了替客人預備了他們要吃的東西之外,並不會來招惹你。不特此也,我一個人在牆隅伏桌喝著的時候,聽著她們兩個在談話,談的什麼呢?她們談的是文藝,國民黨,政治,什麼都談,她們說完了郭沫若,又說魯迅,郁達夫,也說汪精衛,蔣介石,我很覺得這是一件意外。我雖沒有追究她們,但我相信她們定是大學的學生,自己做著老闆也做著小夥計是無疑的。要想每一間咖啡座都是由女大學生開設,事實上當然不能。但是,假如能夠有些真確地為賣咖啡而賣咖啡的招待,也是很不錯的。我並不是站在道德的圈子裡說話,不贊成賣肉的咖啡店,最少我在自己方面感覺到,撩眼的左右浮動的色素與調笑的聲浪,實在有擾於清談的。

  馬國亮:咖 啡(2)

  縱然我不很愛喝咖啡,但我也覺得,它在友誼的鏈索上的功勞多大呀!喝咖啡,我們少有一人獨自去的,而不投契的朋友也很少同喝咖啡去。一杯熱的咖啡擺在面前,彼此是知己的朋友,無所拘束地隨便談談,從男女戀愛起,一直說到文藝,說到鬼神,盜賊,而至於國家世界大事,各談各所願談,各所能談的東西,這又是多麼暢快的事。
  咖啡象徵人生,我想是最妥帖沒有。人生本就是無所謂幸福的,像一杯咖啡它本身是不甜的。要幸福便得自己去奮鬥,冒險,努力。一般怯懦的,無進取心的意志消沉的人,就只合一輩子喝著苦的咖啡,他不能得到糖,是他自不努力的該得的酬報。
  在另一方面說,它又是一個人生的縮影,為了它是甜與苦的混合。像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涯一樣,有時幸福,也有些煩惱。我們不能說有糖的咖啡是絕對的甜,或者說它是絕對的苦,有如莫泊桑之說人生一樣,「它不如我們理想的那麼好,也不如我們理想的那麼壞」。它是苦,而同時也是甜的。
  其實,碰在這個時年,喝到甜咖啡的能有幾人!就我們的生涯來說,有幾多個不是苦多於樂的!來罷,朋友,讓我們都努力去放一點糖如何?
  這些話,既不是哲理,也不是名言,於人不會有什麼補益,只是一些平凡的閒話,像一杯不足輕重的咖啡而已。這就算是我替你倒的一杯咖啡如何?我知道它並不很甜,可幸還不至於有苦味。

  張洪:咖啡與茶

  幾年前,我在一家外國公司打工,每天泡在茶和咖啡裡,靠這些與水混合的東西來驅趕昏昏睡意和疲勞。常常拿著兩樣杯子去洗,久而久之竟生出了些感想。
  每次沖咖啡,隨著熱水落入杯底,立刻便能看到奮身而起的深濃色溶液。水與咖啡的交融幾乎無需時間。再加上糖和伴侶,一杯香濃美味的咖啡便備好了。咖啡、糖和伴侶以及將它們溶在一起的水看起來渾然天成,彼此無法分開。它是一次性的,僅此一杯。喝完咖啡的杯子無需費力就能沖洗得乾乾淨淨。茶則不同。茶與水永遠無法相溶。茶葉最初漂在上面,吃透了水才一葉一葉落下。茶的真正滋味在第二杯以後。茶有點孤芳自賞,不需要伴侶,但卻禁得住一衝再衝。茶葉沉在杯底,只將水改變顏色,卻永遠不獻身於水。它們濃濃地擠成一堆,只在水落下時或急或緩地竄一下,過後又歸於沉靜。茶漬不知不覺就爬滿了杯壁,像長進去一樣很難去掉。最好的辦法是硬碰硬,或用食鹽一下一下打磨掉。
  咖啡與茶都有苦味,一個醇香濃郁,一個清爽怡人。咖啡易使人旺,茶易使人靜。咖啡是渾湯濃味,過把癮就完,茶則餘韻裊裊,滋味悠長。「掃雪烹茶」幾乎是文人雅士的一個象徵,鄭板橋的「閉柴扉,掃竹徑,對芳蘭,啜苦茗」雖自封為勞苦貧病之人的至樂,實則名士之風雅存焉。
  喝茶的人幾乎都口角春風,飲完咖啡則像子彈上了膛一樣幹什麼都有了豪氣。這樣一來,偏愛考證的人很容易就能為國人愛清談,西人愛實幹找到些零根瑣據。
  加了糖和伴侶的咖啡極易讓人聯想到西方文化的多元與廣納百川。西方文化博大精深皆有矣,但論其深,則難抵東方杯底的茶葉。這些茶葉經過千年歷練,孕育出了被褐懷王的老子、有凡人情趣的孔子以及諸多專攻心術的厚黑學家,還將高深莫測的佛學在流入中土後沖淡成了一杯「雲在青天水在瓶」的人間清茗。喝過的人都忘不了它那寓高深智慧於平淡凡俗的獨特韻味。
  東方這道茶的確獨具魅力,它撇開西人不遺餘力追求知識和真理的方式而獨尊體驗和「智取」。它讓你先靜下來,潤一下口舌,再把滋味慢慢傳遞給你。它使你的心跳漸漸平和,再讓你從微微的苦味中析出甜來。滋潤你的茶葉永遠不會泛到表面,它們只沉在你的潛意識裡,使你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它的牽制。而你一經熏染便不可避免地打上它的印跡,或身不由己,或甘之如飴,不經過硬碰硬,實難擺脫出來。有時就算硬物相加,它還有以柔克剛的對策,生命力頗為強健。
  茶常常是飽經滄桑者「欲說還休」時的替代物,「愛上層樓」的年輕人聚在一起則愛喝咖啡吃綴著紅櫻桃的奶油蛋糕。我注意到一個不易被人察覺的細節:一杯咖啡總是一覽無餘,而喝茶的人則習慣於把杯子蓋上。
  離開公司已經很久了,咖啡已時斷時續,但茶卻一直喝到現在。茶的餘味總讓我想起二胡那細細的餘音,聲音斷處仍不絕如縷,有點淡淡的傷感,好像一抬頭還能看到許多年前的月光。
  我總是一口氣把咖啡喝完,又總是一口一口地去品茶。
  1997年6月24日

  理查德·斯梯爾:咖啡館的大亨(1)

  我描繪的是人情世故——馬提雅爾1。
  一個人要是不適應男人們熱熱鬧鬧的相聚,或是三五成群的婦女們,那麼非常自然地,他就會喜歡我們在咖啡館裡發現的那種談話。像我這樣性情的人在咖啡館裡如魚得水:因為要是無法談話,他依然能夠既為夥伴們所接受,又自得其樂,甘於只當聽眾。當你和一個男人開始交談的時候,你應當考慮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是不是十分有意聽你談,或者你會不會聽他談,這個秘密只有少數人知道,但在為人處世方面用處不大。聽人談是比較普遍的渴望,我認識一些極其精明的奉承者,他們對給予自己小恩小惠的那些人從來沒有半句好話,但是善於注意和他們談話的人所吐露的一言半語。我們非常好奇,總是留神大人物及其門客的品行;但是相同的嗜好和興趣也驅使著較低層次的人們;我(除了發表觀感之外無所事事)在這個人口眾多的城市的各個牧區,每條大街,小街小巷,都見過小有權勢的人,有著自家的門庭和自家的奉承者,他們設下圈套騙取他的恩寵,所用的手法也是人們用於身居高位者的那一套。
  在我三天兩頭光顧的那個去處,人們有所不同的倒是在於一天露面的時間,而不是彼此身份有什麼高下之分。一天清早6點光景,我已在咖啡館了,我知道我的朋友彼弗2,是做服飾小生意的,他有一班開門見山的朋友和崇拜者來早朝,不像大不列顛的弄臣或武將那麼唯唯諾諾。在他周圍,大概是人手一份報紙;不過沒有一個會妄加揣測,說歐洲的哪個宮廷將要採取什麼步驟,直到彼弗撂下煙斗,說明針對新的事態結盟各方一定採取哪些措施。我們的咖啡館近乎四大學院3,從清早六點到八點一刻,彼弗的街坊鄰舍成了他的聽眾,而且他得到他們的推崇,這段時間學府的弟子們紛紛質疑問難;其中有的人衣冠齊整,準備八點鐘上威斯敏斯特4去,他們行色匆匆彷彿那裡的每樁案件都聘請了他們;還有些人晨衣未脫就來消磨時間,好像他們從未想好上哪兒去。我散步的遇見的人都不認得,都是令我動怒發笑的對象,就像那些年輕人,他們待在希臘咖啡館,老爺咖啡館,塞爾咖啡館以及鄰近法學院的其他咖啡館,他們早早起身別無目的,不過是把那股懶勁公諸於眾罷了。有人會認為,這些年輕的藝術愛好者戴著招眼的帽子,趿著拖鞋,戴上領帶,披上五顏六色的晨衣,這些就是高貴的標誌;這些虛榮的東西使他們裝模作樣,它表明他們彼此看重的是服裝。我注意到了,這些年輕人中間的優越感始於盡人皆知的風流和時髦。戴著草莓色飾帶的這位紳士鶴立雞群,去年冬天好像他贊助過每一部歌劇,有人猜想他得到一位女演員的青睞。
  這些紳士一旦過於忙碌,再也無法悠然自得地享受到那種不衫不履的快活,他們便把地方讓給了另一些人,他們看上去是做生意或有頭腦的人,來到咖啡館不是有事要談便是喜歡談話。而有些人的言談舉止我則十分敬重,他們介於以上兩種人之間,他們的情緒不是過分活躍,所以幽靜的條件下感到幸福滿意,他們的性情也不是過分熱情而不顧人生的義務和關係。這一類人構成了人類較有價值的一部分;這些人都是善良的父親,寬厚的兄長,真誠的友人,忠實的臣民。他們的樂趣得之於理性而非想像;這就是在他們的言行中不存在厭煩或出爾反爾的原因。從他們的表情中看得出,他們自由自在,光陰流逝,他們靜靜地擁有著現在的每寸光剛陰,並不渴望滿足任何嗜好,或是進行什麼新的策劃,從而使光陰過得快一些。這些是為社會而造就的人,我們用鄰里這個字眼來表達的就是由這些人組成的小團體。
  咖啡館對所有住在附近的人來說是會畫的場所,從中他們漸漸品味到寧靜普通的生活。一天的當中時間大家相聚一堂,這時歐布洛斯3便來坐鎮了。他財運亨通,卻並不是一擲千金;他發揮了許多高貴有益的品質,卻並不在任何公共活動中露面。他的智慧和知識,對於所有認為可以適當利用的人來說,都是有用的;在所有熟人面前,他履行的是顧問、法官、執行人和朋友的職責,而他既得不到伴隨這些職責而來的好處也得不到人們通常對這些人表示的遵從和尊敬。表達謝意令他不快。你能向他顯示的莫大感激就是讓他看到,由於他的幫助你做個更好的人;你隨時準備有助於人,就像他對你那樣。

  理查德·斯梯爾:咖啡館的大亨(2)

  他的朋友遇到緊急需要的時候,他以法定的利率出借大筆款項,要是投入公債他本可大發其財。他並不考慮自己的錢財在誰的手裡增值最大,而是放在哪兒行善最大。
  歐布洛斯在每天不多的聽眾中可謂威信十足,他對哪條公共消息搖頭的話,他們個個便顯得無精打采;相反,要是歐布洛斯似乎暗示一切順利,大家就會眉開顏笑回家飽餐一頓。況且他們對他如此畢恭畢敬,當他們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一言一行都以他為準;他的話句句有道理,他們剛剛在自家飯桌前坐定下來,就會懷有希望或產生害怕,就會喜悅或洩氣,如同他們看到他在咖啡館裡的表情,一句話,人人都是回過頭來就成了歐布洛斯。
  楊自伍譯
  1 古羅馬詩人,以警言詩名世。
  2 原型人物叫詹姆斯·海伍德,做服飾批發生意,出過一本《書信和詩作》。
  3 指倫敦的四所法律學院。
  4 政府部門所在地。
  1 本指公元前4世紀雅典著名的理財家,這裡和下文都是比喻用法。


  茶

  馮亦代:品茗與飲牛(1)

  《紅樓夢》裡,妙玉請黛玉、寶釵、寶玉品茶,調笑寶玉說,「豈不聞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就是飲牛飲騾的了。你吃這一海,便成什麼?」相比之下,我喝茶一口氣便是一玻璃杯,大概較一海為多,便成了什麼呢?再說下去便要罵自己了。
  我是杭州人,年幼時到虎跑寺去,總要泡一壺龍井茶,風雅一番。但現在想來,也不是「品」,大半是解渴,而且是在茶杯裡玩兒。因為虎跑寺水厚,滿杯的水,放下幾個銅板,是不會漫出來的。
  真正品過一次風雅茶,還是在我鄰居鍾老先生家裡。他暮年從福建宦游歸來,沒有別的所好,只是種蘭花和飲茶。他的飲茶,便是妙玉的所謂「品」了。他有一套茶具,一把小宜興紫砂壺,四個小茶盅,一個紫砂茶盤,另外是一隻燒炭的小風爐。
  飲茶時,先將小風爐上的水煮沸,把紫砂壺和四個小茶盅全用沸水燙過一遍,然後把茶葉(他用的是福建的鐵觀音)放一小撮在紫砂壺裡,沏上滾水,在壺裡悶一下再倒在小茶盅裡,每盅也不過盛茶水半盅左右,請我這位小客人喝。我那時已讀了不少雜書,知道這是件雅人幹的雅事。但如此好茶,卻只飲一二次半盅,意猶未足,不過鍾老先生已在收拾茶具了。以後每讀《紅樓夢》櫳翠庵品茶的一回,不免失笑。自忖自己是個現代人,已無使用小紫砂壺飲鐵觀音的雅興,只合做個俗人,飲牛飲騾而已。
  但我總算親炙了一番「品」茶之道。杭州人家裡,每家有一壺家常茶,那是用大瓦壺沏的,供一般人飲用。我的祖父母和姑母們則有另沏的茶頭,那是沏在中號的瓷壺裡的好茶葉,每要飲茶,便從這把壺裡倒出稍許茶頭,兌了開水喝。我小時候祖母是不許我飲冷茶的,說飲了冷茶,便要手顫,學不好字了。當時年幼還聽大人的話,後來進了中學,人變野了,有時在外面跑得滿身大汗回來,便捧起那把大瓦壺,對著壺嘴作牛飲。這在飲茶一道裡,該是最下乘的了,難怪我現在寫的字這麼糟!鍾老先生後來搬了家,我去看望他時,他也會拿出他那套茶具來,請我「品」鐵觀音。這樣飲茶有個名堂,叫飲「功夫茶」,說明這樣喝茶需要功夫,絕非心浮氣躁的人所能做到。
  中國為了鴉片煙曾與英帝國主義打了一仗。而在茶葉問題上,英帝國主義和在北美的殖民地也鬧了一番糾紛。英帝國用鴉片煙來毒害中國老百姓,卻用茶葉來壓制北美殖民地為東印度公司剝削貿易。殖民地人民起來反抗了,拒絕從英國進口的茶葉,曾在波士頓地方把整貨船的茶葉倒入海裡,以示抵制。這件事終於導致了美國以後的獨立戰爭。
  英國也是個飲茶的國家,他們天黑後要飲一次「傍晚茶」,其實有些像我們的吃夜宵。飲茶之餘還佐以冷點心肉食等等。英國人喜歡飲「牛奶茶」,用的是錫蘭(即今之斯里蘭卡,當時還屬印度)生產的茶葉,即有名的利普頓紅茶,飲時加上淡乳和方塊砂糖,他們是不喝綠茶的。這在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貿易中也是一宗重要的項目。
  英國人喝茶也有套繁文縟節,類似我們福建同胞的喝「功夫茶」。英國散文大師查爾斯·蘭姆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古瓷器》,就專門為了飲茶用的中國瓷茶杯,寫了一大段,可以看出英國人飲茶的隆重。我的岳父是位老華僑,自幼即在英國式書院上學,也染上了一身洋氣。他每天必飲「牛奶茶」。在他說來這是一件大事。我還在談戀愛時,他知道了,便約我到他家飲茶。
  他也有一個小爐子,一把英國式的茶壺,就是喝茶的杯子比我們喝「功夫茶」的茶盅略大一些,但也不是北京可稱為海的大碗茶。他先把小爐子上的水煮滾了,在沏茶的小壺口上放一隻銀絲編織的小漏勺,大小與壺口同,裡面裝上利普頓茶葉,然後把沸水沖入壺內,再把壺蓋蓋嚴。這樣悶了幾分鐘,沸水受了茶氣變成茶水,便可以喝了;而茶葉是不放入壺中的。另外還備有蛋糕或塗黃油的新烤熟的麵包(土司),主客便一邊喝茶,吃點心,一邊談話。我是第一次喝西式茶,又是毛腳女婿上門,心懷惴惴,老實說這一次就沒有「品」出利普頓紅茶的味兒來。以後次數多了,覺得利普頓茶葉的味道的確比龍井深厚,香氣也比龍井濃。龍井是清香,妙在淡中見味。

  馮亦代:品茗與飲牛(2)

  以後我到香港去了。香港的中式茶樓,座客衣著隨便,且多袒胸跣足者廁身其間,高談闊論,不知左右尚有他人。這些茶樓似以品嚐各式細點為主,茶樓備有熱籠麵點糕餅不下百十種,用小車推至座客前,任選一二種慢慢受用,頗有特殊的風味。據傳也有茶客,在清晨入店,午夜始回,終日盤桓,以致傾家蕩產的。香港多的是這類廣式茶樓,這已不是明窗淨幾,集友輩數人作娓娓清談的飲茶了,而是充滿市井氣的熱鬧場所。若從品茶來說,這大概只能歸入於沖洗胃裡的油膩一流,即作品,亦非飲,而是講究吃的了。
  香港也有完全西式的茶座,如戰前有名的香港大酒店,告羅士打行和「聰明人」茶室等。告羅士打行和香港酒店的茶座,是珠光寶氣的妖艷婦人和油頭粉面的慘綠少年麇集之所,倒是「聰明人」茶座雖設在地下室內,卻少繁雜的喧囂,可以與至友數人作娓娓清談。這裡喝的除了純咖啡與冷飲外,就是一樽利普頓紅茶,是飲茶而非品茶。好在去的人意不在茶,茶葉的好壞便無所謂了。
  後來到了重慶,應雲衛經營中華劇藝社,在國泰大戲院演出。劇團寄住在戲院對門,外進則是一爿茶館。杭州的茶樓裡有舒適的籐椅可以躺臥,重慶的茶館裡則有帆布或竹片拼成的躺椅;每到這裡來,頗動我的鄉思。在重慶的五年中,我是經常出沒在這家茶館的。前幾天吳茵還寫信來提到我們當年在茶館裡談笑風生的情景。這裡的茶與杭州的龍井或英國的利普頓茶有別,這裡飲的是沱茶。每逢你吃得酒醉飯飽時,喝上幾杯沱茶,的確有消去油膩的功用。但是更令人難以忘懷的,倒是那些伴著喝沱茶的日子,談文學談戲劇談電影,甚至談國事(當然是小聲的耳語,因為茶館壁上貼著「莫談國事」的警告),則是又一所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社會大學。
  抗戰後回到上海,以前只有洋人才能進去的飯店茶室,大者如華懋、匯中,小者如DD』S與塞維那,如今我們也能大大方方進出了。還是喝茶,但這已不是品茶,而是對於未來美好日子的期待了。
  1989年國慶後一日,聽風樓

  秦瘦鷗:俗客談茶(1)

  「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這是我們上代人留下來的兩句老話,儘管此刻已經很少人再提起,大部分的小青年同志甚至根本沒聽說過,但不可否認,今天柴米油鹽醬醋茶依然是絕大部分人日常生活中的最低需要,缺一不可。自然,也有少數人例外,七事之中,缺一缺二都不在乎。例如有些人因病遵照醫生囑咐,長期忌食加鹽的菜,亦無損健康。而我,大概由於身無雅骨,對茶向來可喝可不喝,只要不缺白開水,一樣好過日子。
  記得自己還是個小毛孩的時候,我們那個雖然毗鄰上海市區,卻依然很閉塞的小城裡面,不但沒見過什麼雀巢咖啡或雪碧、芬達之類的飲料,連問世最早的檸檬汽水或薑汁汽水,也只有極少數的家庭裡才有。一般的老百姓要解渴,只有喝茶,但用的茶葉也決非什麼烏龍、茅峰,都是不列等的粗茶而已,我們家中有一把錫制的大茶壺,約莫可裝三四磅水,每天早上,我媽媽抓把茶葉丟在壺裡,提水一沖,於是一家幾口就隨時可以去倒出來喝。我玩得累了,口渴不堪,往往懶得找茶杯,乾脆探頭咬住壺嘴,直接把茶吸出來,也不管什麼妨礙清潔衛生。到了夏天,不能喝熱的了,泡的茶就涼在大瓷碗裡,讓一家人解渴。
  這裡還免不掉要插寫一次我童年時代所遇到的偶發事件。那是發生在我就讀的小學校裡的:有個姓葛的小學生,原來身子還不錯,可漸漸地顯得面黃肌瘦,精神委靡不振,終至休學回家。同學中紛紛傳說,小葛害的是怪病。老師聽他講,由於他慣於把未泡過的茶葉放在嘴裡咀嚼,日子多了,便成為「茶癆」。最後聽說是有位高明的醫生給他開了張方子,服後吐出許多綠色的小蟲,他才得以康復。此事是真是假,我至今沒弄清楚,但在我的腦海深處,卻已留下了不可消滅的印象,到我成年後,不覺就養成了不喝茶的習慣。現在老了,也還是如此。有人誤認為我必然常服人參之類的補品,故而忌茶,其實茶葉是否真會使補品失效,醫學界至今尚無論斷,何況我只是一個「爬格子」的老人,哪來這麼多人參鹿茸?
  茶是一種常綠灌木,不僅春間所生的嫩葉可作飲料,其子也可以搾油,其干堅密木質,可供雕刻,稱得上一身都是寶。千百年來,經過人工培育改良,對氣候土地的適應性更強了。我們國內絕大地區,幾乎凡有人煙之處,就可以見到茶樹(品質高下當然是另外一回事)。正因為這樣,喝茶這種風氣,早已和吃飯飲酒一樣,傳遍全國。數十年來,我足跡所到之處,很少沒有茶室、茶館的。尤其是廣州、香港、揚州、蘇州、重慶、成都等地,新中國成立前茶樓林立,儼然成為人們從事社會活動的主要場所。新中國成立後由於各種因素,茶樓已不再發展。有不少茶室則併入餐廳酒樓,成為經營項目之一。但並沒有影響人們愛好喝茶的習慣,我看今後也不會吧。
  至於騷人墨客,以煮茶品茗為樂,更是無以代之。唐代陸羽一生淹蹇,不事生計,獨嗜茶成癖,著成《茶經》三篇,被後世奉為茶神。庸俗如我,當然不會忽發奇想,去找《茶經》來讀,但在古典小說《紅樓夢》中看到曹雪芹所寫寶玉、黛玉、寶釵等夜訪櫳翠庵,妙玉烹茶待客的那一段,也覺雅韻欲流,悠然神往。從妙玉所談關於如何選擇用水,如何掌握烹煮時的火候,以及非用名器不飲等等高論中看,似乎略同於現代人所說的「功夫茶」。排場如此講究的飲茶儀式,1954年我在香港,居然也幸得一遇。那次是新聞界同道張世健、謝嫦伉儷在一家著名的潮州菜館宴客,賓主酒醉飯飽之餘,與張謝誼屬同鄉的菜館老闆曲意交歡,又捧出一套精美的宜興紫砂茶具來,用炭火烹水,泡了兩小壺高級的鐵觀音,由大家用雞蛋殼那麼大小的杯子來品嚐。我也鄭重其事地緩緩喝下了兩杯,卻還像豬八戒吃人參果那樣,除了覺得其味特別濃,並略帶苦味外,仍然說不出什麼妙處,但看到闔座怡然,也就不願敗人清興,妄發一言了。

  秦瘦鷗:俗客談茶(2)

  今年「五一」節的下午,我應邀往訪一位早年曾留學英倫的朋友,他家裡是有喝下午茶的習慣的。過去我也在西方人家裡喝過幾次所謂Afternoon Tea,覺得茶具很多,很講究,但沒有多少東西可吃,近於「摜派頭」。如今大概因為年紀老了,食量銳減,除對咖啡、紅茶外,只備幾片吐司或餅乾的下午茶倒也覺得很清淡,而素有暖胃消食作用的紅茶也適合我的體質,所以那天喝得特別滿意,後來就在家裡仿照著招待過幾次來友。我想一個俗人在生活上學得雅一些,也可算得是對精神文明的嚮往吧?

  蕭乾:茶在英國(1)

  中國人常說,好吃不如餃子,舒服不如躺著。英國人在生活上最大的享受,莫如在起床前倚枕喝上一杯熱茶。40年代在英國去朋友家度週末,入寢前,主人有時會問一聲:早晨要不要給你送杯茶去?
  那時,我有位澳大利亞朋友——著名男高音納爾遜·伊靈沃茨。退休後,他在斯坦因斯鎮買了一幢臨泰晤士河的別墅,他平生有兩大嗜好,一是游泳,二是飲茶。游泳,河就在他家旁邊;為了清早一睜眼就喝上熱茶,他在床頭設有一套茶具,牆上安裝了插座,每晚睡前他總在小茶壺裡放好適量茶葉,小電鍋裡放上水,一睜眼,只消插上電,頃刻間就沏上茶了。他非常得意這套設備,他總一邊啜著,一邊哼起什麼詠歎調。
  從二次大戰的配給,最能看出茶在英國人生活中的重要性。英國一向依仗有龐大帝國,生活物資大都靠船隊運進。1939年9月宣戰後,納粹潛艇猖獗,英國商船在海上要冒很大風險,時常被魚雷擊沉。因此,只有絕對必需品才准運輸(頭6年,我就沒見過一隻香蕉)。然而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居民每月的配給還包括茶葉一包。在法國,咖啡的位置相當於英國的茶。那裡的戰時配給品中,短不了咖啡。1944年巴黎解放後,我在錢能欣兄家中喝過那種「戰時咖啡」,實在難以下嚥。據說是用炒橡皮樹籽磨成的!
  然而那時英國政府發給市民的並不是榆樹葉,而是真正在錫蘭(今斯里蘭卡)生產的紅茶,只是數量少得可憐。每個月每人只有二兩。
  我雖是蒙古族人,一輩子過的卻是漢人生活。初抵英倫,我對於茶裡放牛奶和糖,很不習慣。茶會上,女主人倒茶時,總要問一聲:「幾塊方糖?」開頭,我總說:「不要,謝謝。」但是很快我就發現,喝錫蘭紅茶,非加點糖奶不可。不然的話,端起來,那茶是絳紫色的,彷彿是雞血,喝到嘴裡則苦澀得像是吃未熟的柿子。所以錫蘭茶亦有「黑茶」之稱。
  那些年想喝杯地道的紅茶(大多是「大紅袍」)就只有去廣東人開的中國餐館。至於龍井、香片,那就僅僅在夢境中或到哪位漢學家府上去串門,偶爾可以品嚐到。那綠茶平時他們捨不得喝。待來了東方客人,才從櫥櫃的什麼角落裡掏出。邊呷著茶邊談論李白和白居易,剎那間,那清香的茶水不知不覺把人帶回到唐代的中國。
  作為一種社交方式,我覺得茶會不但比宴會節約,也實惠並且文雅多了。首先是那氣氛。友朋相聚,主要還是為敘敘舊、談談心,交換一下意見。宴會坐下來,滿滿一桌子名酒佳饌往往壓倒一切。尤其吃魚:為了怕小刺扎入喉間,只能埋頭細嚼慢咽。這時,如果太講禮節,只顧了同主人應對,一不當心,後果真非同小可!我曾多次在宴會上遇到很想與之深談的人,而且彼此也大有可聊的。怎奈桌上杯盤交錯,熱氣騰騰,即便是鄰座,也不大談得起來。倘若中間再隔了數人,就除了頻頻相互舉杯,遙遙表示友好之情外,實在談不上幾句話。我尤其怕赴鬧酒的宴會:出來一位打通關的勇將,擺起擂台,那就把宴請變成了灌醉。
  茶會則不然。赴茶會的沒有埋頭大吃點心或捧杯牛飲的,談話成為活動的中心。主持茶會真可說是一種靈巧的藝術。要既能引出大家共同關心的題目,又不讓桌面膠著在一個話題上。待一個問題談得差不多時,主人會很巧妙地轉換到另一個似是相關而又別一天地的話料兒上,自始至終能讓場上保持著熱烈融洽的氣氛。茶會結束後,人人彷彿都更聰明了些,相互間似乎也變得更為透明。
  在茶會上,既要能表現機智風趣,又忌諱說教賣弄。茶會最能使人學得風流倜儻,也是訓練外交官的極好場地。
  英國人請人赴茶會時發的帖子最為別緻含蓄。通常只寫:
  某某先生暨夫人
  將於某年某月某日下午某時
  在家
  既不註明「恭候」,更不提茶會。蕭伯納曾開過一次玩笑。當他收到這樣一張請帖時,他回了個明信片,上書:

  蕭乾:茶在英國(2)

  蕭伯納暨夫人
  將於某年某月某日下午某時
  也在家
  英國茶會上有個規矩:麵包點心可以自取,但茶壺卻始終由女主人掌握(正如男主人對壁爐的火具有專用權)。講究的,除了茶壺之外,還備有一罐開水。女主人給每位客人倒茶時,都先問一下「濃還是淡」。如答以後者,她就在倒茶時,兌上點開水。放糖之前,也先問一聲:「您要幾塊?」初時,我感到太囉唆,殊不知這裡包含著對客人的尊重之意。
  我在英國還常赴一種很實惠的茶會,叫做「高茶」,實際上是把茶會同晚餐連在一起。茶會一般在4點至4點半之間開始,高茶則多在5點開始。最初,桌上擺的和茶會一樣,到6點以後,就陸續端上一些冷肉或炸食。客人原座不動,談話也不間斷。我說高茶「很實惠」,不但指吃的樣多量大,更是指這樣連續四五個小時的相聚,大可以海闊天空地足聊一通。
  茶會也是劍橋大學師生及同學之間交往的主要場合,甚至還可以說它是一種教學方式。每個學生都各有自己的導師。當年我那位導師是戴迪·瑞蘭茲,他就經常約我去他寓所用茶。我們一邊飲茶,一邊就討論起維吉尼亞·伍爾夫或戴維·赫·勞倫斯了。那些年,除了同學互請茶會外,我還不時地赴一些教授的茶會。其中有經濟學大師凱因斯的高足羅賓遜夫人和當時正在研究中國科學史的李約瑟,以及20年代到中國講過學的羅素。在這樣的茶會,還常常遇到其他教授。他們記下我所在的學院後,也會來約請,人際關係就這麼打開了。
  然而當時糖和茶的配給,每人每月就那麼一丁點兒,還能舉行茶會嗎?
  這裡就表現出英國國民性的兩個方面。一是頑強:儘管四下裡丟著卍字號炸彈,茶會照樣舉行不誤。正如位於倫敦市中心的國家繪書館也在大轟炸中照常舉行「午餐音樂會」一樣,這是在精神上頂住希特勒淫威的表現。另一方面是人際關係中講求公道。每人的茶與糖配給既然少得那麼可憐,赴茶會的客人大多從自己的配給中掐出一撮茶葉和一點糖,分別包起,走進客廳,一面寒暄,一面不露聲色地把自己帶來的小包包放在桌角。女主人會瞟上一眼,微笑著說:「您太費心啦!」
  關於中國對世界的貢獻,經常被列舉的是火藥和造紙。然而在中西交通史上,茶葉理應佔有它的位置。
  茶葉似乎是17世紀初由葡萄牙人最早引到歐洲的。1600年,英國茶商托馬斯·加爾威寫過《茶葉和種植、質量與品德》一書。英國的茶葉起初是東印度公司從廈門引進的。1677年,共進口了5000磅。17世紀40年代,英人在印度殖民地開始試種茶葉,那時可能就養成了在茶中加糖的習慣。1767年,一個叫做阿瑟·揚的人,在《農夫書簡》中抱怨說,英國花在茶與糖上的錢太多了,「足夠為400萬人提供麵包。」當時茶與酒的消耗量已並駕齊驅。1800年,英國人消耗了15萬噸糖,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用在飲茶上的。
  17世紀中葉,英國上流社會已有了飲茶的習慣。以日記寫作載入英國文學史的撒姆爾·佩皮斯在1660年9月25日的日記中做了飲茶的描述。當時上等茶葉每磅可售到10英鎊——合成現在的英鎊,不知要乘上幾十幾百倍了。所以只有王公貴族才喝得起。隨著進口量的增加,茶變得普及了。1799年,一位伊頓爵士寫道:「任何人只消走進米德爾塞克斯或薩裡邢(按:均在倫敦西南)隨便哪家貧民住的茅舍,都會發現他們不但從早到晚喝茶,而且晚餐桌上也大量豪飲。」(見特裡維·沐:《英國社會史》)
  茶葉還成了美國人抗英的獨立戰爭的導火線,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波士頓事件」。1773年12月16日,美國市民憤於英國殖民當局的苛捐雜稅,就裝扮成印第安人,登上開進波士頓港的英輪,將船上一箱箱的茶葉投入海中,從而點燃起獨立運動的火炬。
  咱們中國人大概很在乎口福,所以說起合不合自己的興趣時,就用「口味」來形容。英國人更習慣於用茶來表示。當一個英國人不喜歡什麼的時候,他就說:「這不是我那杯茶。」

  蕭乾:茶在英國(3)

  18世紀以《訓子家書》聞名的柴斯特頓勳爵(1694—1773)曾寫道:「儘管茶來自東方,它畢竟是紳士氣味的。而叫可則是個痞子、懦夫,一頭粗野的猛獸。」這裡,自然表現出他對非洲的輕蔑,但也看得出茶在那時是代表中國文明的。以英國為精神故鄉的美國小說家亨利·傑姆士(1843—1916)在名著《仕女畫像》一書中寫道:「人生最舒暢莫如飲下午茶的時刻。」
  湖畔詩人柯勒律治(1875—1912)則慨歎道:「為了喝到茶而感謝上帝!沒有茶的世界真難以想像——那可怎麼活呀!我幸而生在有了茶之後的世界。」
  1989年9月12日

  周作人:關於苦茶(1)

  去年春天偶然做了兩首打油詩,不意在上海引起了一點風波,大約可以與今年所謂中國本位的文化宣言相比,不過有這差別,前者大家以為是亡國之音,後者則是國家將興必有禎祥罷了。此外也有人把打油詩拿來當做歷史傳記讀,如字的加以檢討,或者說玩古董那必然有些鐘鼎書畫吧,或者又相信我專喜談鬼,差不多是蒲留仙一流人。這些看法都並無什麼用意,也於名譽無損,用不著聲明更正,不過與事實相遠這一節總是可以奉告的。其次有一件相像的事,但是卻頗愉快的,一位友人因為記起吃苦茶的那句話,順便買了一包特種的茶葉拿來送我。這是我很熟的一個朋友,我感謝他的好意,可是這茶實在太苦,我終於沒有能夠多吃。
  據朋友說這叫做苦丁茶。我去查書,只在日本書上查到一點,雲系山茶科的常綠灌木,干粗,葉亦大,長至三四寸,晚秋葉腋開白花,自生山地間,日本名曰唐茶(Tocha),一名龜甲茶,漢名皋蘆,亦云苦丁。趙學敏《本草拾遺》卷六云:「角刺茶,出徽州。土人二三月採茶時兼采十大功勞葉,俗名老鼠刺,葉曰苦丁,和勻同炒,焙成茶,貨與尼庵,轉售富家婦女,雲婦人服之終身不孕,為斷產第一妙藥也。每斤銀八錢。」按十大功勞與老鼠刺均系五加皮樹的別名,屬於五加科,又是落葉灌木,雖亦有苦丁之名,可以制茶,似與上文所說不是一物,況且友人也不說這茶喝了可以節育的。再查類書關於皋蘆卻有幾條,《廣州記》云:「皋蘆,茗之別名,葉大而澀,南人以為飲。」
  又《茶經》有類似的話云:「南方有瓜蘆木,亦似茗,至苦澀,取為屑茶飲亦可通夜不眠。」
  《南越志》則云:「茗苦澀,亦謂之過羅。」此木蓋出於南方,不見經傳,皋蘆云云本系土俗名,各書記錄其音耳。但這是怎樣的一種植物呢,書上都未說及,我只好從茶壺裡去拿出一片葉子來,彷彿制臘葉似的弄得乾燥平直了,仔細看時,我認得這乃是故鄉常種的一種墳頭樹,方言稱作枸樸樹的就是,葉長二寸,寬一寸二分,邊有細鋸齒,其形狀的確有點像龜殼。原來這可以泡茶吃的,雖然味太苦澀,不但我不能多吃,便是且將就齋主人也只喝了兩口,要求泡別的茶吃了。但是我很覺得有興趣,不知道在白菊花以外還有些什麼葉子可以當茶?《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山有栲」一條下云:「山樗生山中,與下田樗大略無異,葉似差狹耳,吳人以其葉為茗。」
  《五雜俎》卷十一云:「以綠豆微炒,投沸湯中傾之,其色正綠,香味亦不減新茗,宿村中覓茗不得者可以此代。」此與現今炒黑豆作咖啡正是一樣。
  又云:「北方柳芽初茁者采之人湯,雲其味勝茶。曲阜孔林楷木其芽可烹。閩中佛手柑橄欖為湯,飲之清香,色味亦旗槍之亞也。」
  卷十記孔林楷木條下云:「其芽香苦,可烹以代茗,亦可干而茹之,即俗雲黃連頭。」孔林吾未得瞻仰,不知楷木為何如樹,惟黃連頭則少時嘗茹之,且頗喜歡吃,以為有福建橄欖豉之風味也。關於以木芽代茶,《湖雅》卷二亦有二則云:「桑芽茶,案山中有木俗名新桑荑,采嫩芽可代茗,非蠶所食之桑也。」
  「柳芽條,案柳芽亦采以代茗,嫩碧可愛,有色而五香味。」汪謝城此處所說與謝在杭不同,但不佞卻有點左袒汪君,因為其味勝茶的說法覺得不大靠得住也。
  許多東西都可以代茶,咖啡等洋貨還在其外,可是我只感到好玩,有這些花樣,至於我自己還只覺得茶好,而且茶也以綠的為限,紅茶以至香片嫌其近於咖啡,這也別無多大道理,單因為從小在家裡吃慣本山茶葉耳。口渴了要喝水,水裡照例泡進茶葉去,吃慣了就成了規矩,如此而已。對於茶有什麼特別瞭解,賞識,哲學或主義麼?這未必然。一定喜歡苦茶,非苦的不喝麼?這也未必然。那麼為什麼詩裡那麼說,為什麼又叫做庵名,豈不是假話麼?那也未必然。今世雖不出家亦不打誑語。必要說明,還是去小學上找罷。吾友沈兼士先生有詩為證,題曰《又和一首自調》,此系後半首也:

  周作人:關於苦茶(2)

  端透於今變澄澈
  魚模自古讀歌麻
  眼前一例君須記
  茶苦原來即苦茶

  鍾敬文:茶(1)

  近來因為在山裡常常看到茶園,不禁想說點與茶有關的零碎話兒。
  茶樹,是一種軀幹矮小的植物,這是我早年所不知道的。在我那時的想像中,它是和桑槐一樣高大的植物。直到兩三年前,偶然在某山路旁看見了,才曉得自己以前妄揣的好笑。世間的廣大,我們所知道的、意想的,實在不免窄小或差誤得太遠了。「遼東豕」一類的笑話,在素號賢博者,也時或無法免除的吧。
  自然,物品味道的本身,是很有關係的;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日常應用的太普通了吧,喝茶的情趣,無論如何,總來不及喝酒風雅。這當然不是說自來被傳著關於它的逸事、雋語,是連鱗片都找不出的。譬如「兩腋生風」、「詩卷茶灶」,這都是值得提出的不可淹沒的佳話。但我們仍然不能不說酒精是比它有力地大佔著俊雅的風頭的。舉例是無須乎的,我們只要看詩人們的支籍中,關於「酒」字的題目是怎樣多,那就可以明白茶是比較不很常齒於高雅之口的東西。話雖如此說,但烹茗、啜茗,仍然為文人、僧侶的清事之一。不過沒有酒那樣得力罷了。
  吟詠到茶的詩句,合攏起來,自然是有著相當的數量的;可是此刻我腦子裡遺忘得幾等於零。翻書吧,不但疏懶,而且何必?我們所習誦的杜牧的「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雖然是說到茶的煙氣的,但我卻很愛這個詩句,並因之常常想起喝茶的滋味。「從來佳茗似佳人」,這是東坡的一句綺語。我雖然覺得它比擬得頗有些不類之誚,但於茶總算是一個光榮的贊語吧。不知是哪位風雅之士,把此語與東坡另一詩句「欲把西湖比西子」作起對來,懸掛在西湖上的遊艇中。這也是件有趣味的事吧。
  嶺表與江之南北,都是有名產茶的地方。因為從事於探擷的工作者,大都是婦女之流的緣故吧,所以採茶這種風俗,雖沒有採蓮、採菱等,那樣饒於風韻,但在愛美的詩人和民間的歌者,不免把它做了有味的題材而歌詠著。屈大均所著的廣東新語中,錄有採茶歌數首,情致的纏綿,幾於使人不敢輕視其為民間粗野的產品。記得幼時翻過的《嶺南即事》裡面,也載著很逗人愛的十二月採茶歌。某氏的《松蘿採茶詞》30首,是詩壇中吟詠此種土俗的洋洋大著吧。就詩歌本身的情味來說,前兩者像較勝於後者(這也許是我個人偏頗的直觀吧?),但後者全有英文的譯詞(見曼殊大師所編著的《漢英文學因緣》Chinese—English Poetry),於聲聞上,總算來得更為人所知了。
  雙雙相伴採茶枝,
  細語叮嚀莫要遲。
  既恐梢頭芽欲老,
  更防來日雨絲絲。
  今日西山山色青,
  攜籃候伴坐村亭。
  小姑更覺嬌癡慣,
  睡倚欄干喚不醒。
  隨便錄出兩首在這裡,我們讀了,可以曉得一點採茶女的苦心和憨態吧。
  如果咖啡店可以代表近代西方人生活的情調,那麼,代表東方人的,不能不算到那具有古氣味的「茶館」吧。的確,再沒有比茶館更能夠充分地表現出東方人那種悠閒、舒適的精神了。在那古老的或稍有裝潢的茶廳裡,一壺綠茶,兩三朋侶,身體歪斜著,談的是海闊天空的天,一任日影在外面慢慢地移過。此刻似乎只有閒裕才是他們的。有人曾說,東方人那種構一茅屋於山水深處幽居著的隱者心理,在西方人是未易瞭解的。我想這種悠逸的茶館生涯,恐於他們也一樣是要茫然其所以的吧。近年來生活的東方化西方化的是非問題。鬧得非常地響亮;我沒有這樣大的勇氣與學識,來作一度參戰或妄圖決判的工作。但東方人——狹一點說,中國人這種地方,所表現的生活的內外的姿態,與西方人的顯然有著不同,是再也無可懷疑的。
  說到這裡,我對於茶頗有點不很高興的意態;倘不急轉語鋒,似乎要寫成咒茶文來也未可知。還是讓我以閒散的談話始終這篇小品吧。有機會時,再來認真說一下所謂東西文化的大問題。

  鍾敬文:茶(2)

  中國古代,似乎只有「荼」字沒有「茶」字,——據徐鉉說,荼字就是後來的茶字。這大約因為那時我們漢族所居住的黃河流域,不是盛產茶的區域吧。又英語裡的茶字作tea,據說是譯自漢語的。我們鄉下的方言,讀茶作「de」,聲音很相近;也許當時是從我們閩、廣的福佬語裡翻過去的也說不定呢。
  高濂的《四時幽賞錄》,是西湖風物知己的評價者。他在冬季的景物裡,寫著這樣一段關於茗花的話:「兩山種茶頗蕃,仲冬花發,若月籠萬樹。每每入山尋茶勝處,對花默共色笑,忽生一種幽香,深可人意。且花白若剪雲綃,心黃儼抱檀屑。歸折數枝,插觚為供。枝梢苞萼,顆顆俱開,足可一月清玩。更喜香沁枯腸,色憐青眼,素艷寒芳,自與春風姿態迥隔。幽閒佳客,孰過於君?」(《山頭玩賞茗花》)碎踏韜光的積雪,靈峰的梅香,也在高寒中嗅遍,去年的冬天,總不算辜負這湖上風光了吧。但卻沒有想到,沒有想到這文人筆下極力描寫著而為一般世人所不願注意的茶花。今年風雪來時,或容我有補過的機會吧。否則,兩山茶樹,或將以庸俗笑人了。——誰能辯解,我們每天飲喝著它葉片的香氣,於比較精華的花朵,反不能一度致賞!

  秦牧:敝鄉茶事甲天下(1)

  有人要編一本關於酒的文化的書,向我約稿,我敬謝不敏;而當有人要編一本關於茶的文化的書,向我約稿時,我就欣然應命。這倒並不是因為我想「抑酒揚茶」,而是由於我對飲酒是外行,而對飲茶之道則頗知奧妙,不但有話可說,而且介紹介紹覺得義不容辭。為什麼?因為我的家鄉潮汕一帶,品茶的風氣最盛,真可謂:「敝鄉茶事甲天下。」我從小在這種風氣的熏陶下,自然對品茶就懂得點門道了。關於潮汕茶風之盛,可以從下面系列的故事中見其端倪:
  故事之一,是關於因飲茶而傾家蕩產的傳說:有個乞丐到一門大戶人家乞討時,不要錢,不要米,而懇求給一杯好茶。主人是個品茶高手,就著人送一杯好茶到門口,乞丐品嚐,卻說:「這不過是很平常的茶罷了。」主人聽了大驚,立刻吩咐妻子沖了一杯最好的茶,命人送了出去。乞丐喝後評論說:「這是相當好的,不過仍只能算第二等。」並問泡這茶的是不是某姓的娘子。主人聽了更驚,就親自到門前會他,盤詰之下,才知道這乞丐從前原是豪富。因愛好品上等巖茶(舊時最上等的茶葉,有賣到百兩銀子以上一斤的)而逐漸中落衰敗,妻子也已離散,現在淪為乞丐,身上仍帶著一個古老的茶壺云云。那個婦女,正好是現在這家主人續娶的妻子。主人震驚之餘,只好呆望著這個乞丐飄然遠去了……
  故事之二,是關於茶家對水質的鑒別的。一個善於品茶的老婦命令她的兒子到某處山泉取水,泡功夫茶。兒子因嫌路遠,就到附近朋友家座談,順便灌滿一瓶自來水帶回來。誰知泡好茶後,老婦一品味,立刻笑罵道:「小孩子欺騙老人,這哪裡是山泉水,這不過是自來水罷了。」
  故事之三,是關於以茶會友的。有個潮汕人出差到外地去,遺失了銀包,彷徨無計的時候,漫步河濱,剛好見到有幾個人在品「功夫茶」,便上前搭訕,要了一杯茶喝之後,和那幾個老鄉聊起茶經來。這幾個立刻引為同調,問明他的困難後,紛紛解囊相助,並結成新交了。
  故事之四,是嘲笑不會喝茶的人的。有個男人,買了好茶葉回家,要妻子「做茶」。妻子是外地嫁來的,不懂喝茶,竟把茶葉像烹製針菜一樣煮了出來。那男人大怒,動手就打。吵鬧聲驚動了鄰里,一個老太婆過來解勸,抓了一把煮熟的茶葉到口裡,咀嚼了幾下,不懂裝懂地說:「不是還好麼!只是沒有放鹽罷了。」那男人聽了,才知道天下還有第二個不懂喝茶的人,不禁轉氣為笑,一場風波也就平息。
  故事之五,是關於品茶師傅舌頭的靈敏度的。「十年動亂」之前,一連有好幾年,福建駐廣州的茶葉公司每年都要請我們一批愛喝茶的人品嚐一次各式名茶。那些泡茶的裡手不僅擅泡茶,而且品茶更是術參造化。他們受雇於茶葉公司,負責評定茶的等級,對一杯杯茶水只要稍微一呷,就可以斷定是哪一類茶葉中的哪一級。要是把兩三種茶,譬如烏龍、龍井、普洱一起泡,他們也可以分辨出來。這些茶葉師傅,大抵出身就是潮汕一帶舊日的紳商人家子弟。家道中落了,他們就靠那根神妙的舌頭營生了。
  ……
  像這一類關於品茶的故事,流傳於潮汕各地。我本來還可再寫幾個,但是用不著了,僅僅這麼幾個,也很夠反映敝鄉品茶風氣盛況的一斑了。
  除了品茶故事,還有和茶有關的許多諺語,如「茶三酒四溜躂二」(喝茶最好是三人,飲酒最好是四人,結伴溜躂最好是二人),「沒茶色」(譬喻事情做得不漂亮),「收人茶禮」(接受婚姻聘金)等等就是。
  如果有人以為講究品茶的,只是有錢人家,那就大錯特錯了。在汕頭,常見有小作坊、小賣攤的勞動者在路邊泡功夫茶,農民工餘時常幾個人圍著喝功夫茶,甚至上山挑果子的農民,在路亭休息時也有端出水壺茶具,燒水泡茶的。從前潮州市裡,儘管井水、自來水供應不缺,卻有小販在專門販賣沖茶的山水。有一次我們到汕頭看戲,招待者在台前居然也用小泥爐以炭升火燒水,泡茶請我們喝,這使我覺得太不習慣也怪不好意思了。那裡托人辦事,送的禮品往往也就是茶。茶葉店裡,買茶葉竟然有以「一泡」(一兩的四分之一)為單位的,這更是舉國所無的趣事。

  秦牧:敝鄉茶事甲天下(2)

  潮州人連在筵席上也不斷喝茶。不是在餐前餐後喝,而是在上幾道菜之後,就端上一盤茶來,然後,再上幾菜,又喝一次。餐前餐後喝茶,更是不在話下的事了。
  《紅樓夢》第四十一回,寫的是「賈寶玉品茶櫳翠庵」。裡面講到妙玉請黛玉、寶釵喝茶,用的茶具古色古香,上面刻著篆隸文字,沖茶用的水是從前貯藏的「收的梅花上的雪」。妙玉還向跟著進來品茶的寶玉這樣發議論道:「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驢了。」這一回中細緻地寫了品茶的全過程。潮汕人喝功夫茶,可以說正是重現了這一過程。端的是「中規中矩」、「遵古法制」,除了喝茶並非極有節制的以寥寥一兩為度,而是不斷地沖,不斷地「品」外,其他的情景大致可以從《紅樓夢》的這一章中想見其梗概了。
  潮汕功夫茶對茶具、水、茶葉、沖法都大有講究。
  茶具包括沖罐(茶壺)、茶杯和茶池。茶壺是紅陶土製成的,大小如一個小紅柿,杯是瓷的,杯壁很薄。茶池形狀如鼓,瓷質,由一個作為「鼓面」的盤子和一個作為「鼓身」的圓罐構成。盤面上有幾個小眼,泡茶之後在壺蓋上衝來加熱的水可自然流入「茶池」內。「茶池」是準備用來倒剩茶和茶渣的。最標準的沖茶方式有所謂「十法」,那就是後火、蝦須水(剛開的水)揀茶、裝茶、燙杯、熱罐(壺)、高沖、低斟、蓋沫(用壺蓋把浮於水面的雜質泡沫抹掉)、淋頂。沖茶要高沖低斟,開水鍋的鍋嘴離壺身要高,才能衝出茶味。斟茶葉,壺嘴又要緊貼杯麵,使茶香不致飄逸。斟茶時還有兩句謠諺,叫做「關公巡城」和「韓信點兵」,這就是在三個杯子(標準的茶具,一個茶壺配三個小杯子)上斟茶的時候,不能斟滿一杯再斟第二杯,而是像「關公巡城」似的,把茶壺不斷在杯上畫圈,使三個杯子所受的茶,濃度大體相同。所謂「韓信點兵」,就是茶壺裡最後存下的幾滴茶,因是精粹所在,不宜只灑在一個杯子裡,而是要「機會均沾」地向每個杯子裡分幾滴,以免飲者有厚薄之分。一般品功夫茶的人自然沒有講究到這個地步,然而按照那最講究的卻都是這樣做的。
  功夫茶,因為裝進小茶壺裡的茶葉,是幾乎滿滿的一壺,這樣泡出來的茶,特別是第一二次的顏色很深,濃度可想而知。你可別小覷這一小杯,有些外地人沒有喝慣的,只喝了兩三杯,竟興奮徹夜,無法入睡。這使人想起古代人們發現咖啡的故事。當年非洲人見到吞食了咖啡果的羊群,終夜亢奮不眠,跟蹤尋找,終於發現了咖啡。
  精於品茶的人,對於這樣一杯好茶,卻是能夠慢慢地品,彷彿大有雲底生香、風生腋下的情趣。
  泡功夫茶用的茶葉,不是龍井、碧螺春之類未發酵的綠茶,也不是滇紅、祁紅之類全發酵的紅茶,而是主要產於福建的半發酵的烏龍茶(鐵觀音、鐵羅漢、水仙、一枝春之類),烏龍茶的確另有一番獨特風味。雖然各式名茶都各擅勝場,我們不應該妄加褒貶,亂定甲乙丙丁,但是我們也應該知道,半發酵的烏龍茶是在綠茶、紅茶發明之後多年才興的一種茶,英文裡面有Vlon一詞,作為對烏龍茶類的特定稱謂。頂尖兒的烏龍茶,一斤有3萬個茶芽,價格高昂。現在的「極品鐵觀音」之類,價格也可以和上等的龍井媲美。隨著潮籍人的足跡遍佈東南亞,品功夫茶的風氣也傳播到海外。像鐵觀音這種名茶,在國外,總是供不應求。潮州品茶之風昌盛,但名茶卻產於福建,只是到了近年,當地才開始生產好茶,例如「鳳凰單樅」,就是相當膾炙人口的新秀。
  茶、咖啡、可可,號稱世界三大飲料。如果連同可樂、果汁等等計算,飲料可謂多矣!但是我覺得絕大多數飲料,常飲都使人有「膩了」之感,惟獨好茶,卻是天天喝,都不感厭煩的。中國是茶的發祥地、老祖家。全世界對於茶的稱呼,不是叫做:tea,就是叫做cha,已是對中國茶的稱謂音譯的結果。茶是金字塔的同齡者,和中國有文字的歷史一樣的古老。因而,茶的文化在中國著實源遠流長。它從被人稱為茶、檟、荈、茗、■,到唐代正名為茶,就歷經了悠長的歲月。在古代,茶是聘禮中必備的一項,可見它和生活關係之久。從唐代陸羽的《茶經》到清代陸廷燦的《續茶經》,千餘年間關於茶的專書,不斷湧現,雖然不能說浩如煙海,可也是規模宏大的。惟其中國有這樣深厚的茶的文化,才會在潮州出現這樣影響及於普通勞動者的濃厚的品茶風習。至於何以潮州人格外講究品茶,是什麼「千里來龍」導致「此地經脈」,和宋室當年南遷有沒有關係,這就不得而知了。我是很希望讀到這方面的文史專著的。

  秦牧:敝鄉茶事甲天下(3)

  我平素在家裡並不品功夫茶,因為我是屬於蠢物和驢飲之輩,喜歡大杯大杯地喝,不斷喝那小小的一杯,太費事了。即使是極好的茶,我也把它泡在大茶壺裡,衝進玻璃杯中,擎在手裡,對著花叢,悠然暢飲,這也自有一番樂趣。如果是對著海上明月,或者是山間松濤,或者在西湖之濱,或者趵突泉畔,一杯好茶在手,更覺香味雋永,「逸興遄飛」。但是即使我不是潮州功夫茶的迷戀者,而僅僅是偶一試飲的茶客,我也深信飲食是文化的一支。對於潮汕的這一品茶風習,我是本著濃厚的興趣來觀察它,懷著幽默的心情來描繪它的。
  1989年10月

  楊羽儀:水鄉茶居(1)

  在廣東水鄉,茶居是一大特色。
  每個村莊,百步之內,必有一茶居。這些茶居,不像廣州的大茶樓,可容數百人;每一小「居」,約莫只容七八張四方桌,二十來個茶客,倘若人來多了,茶居主人也不心慌,臨河水榭處,灣泊著三兩畫航,每航四椅一茶几,舫中品茶,也頗有味。
  茶居的建築古樸雅致,小巧玲瓏,多是一大半臨河,一小半倚著岸邊。地板和河面留有一個漲落潮的落差位。近年的茶居在建築上有較大的變化,多用混凝土水榭式結構,也有磚木結構的,而我卻偏好竹寮茶居。它用竹子做骨架,金字屋頂上,覆蓋著蓑衣或松樹皮,臨河四周也是松樹皮編成的女牆,可憑欄品茗,八面來風,即便三伏天,這茶居也是一片清涼的世界。
  茶居的名字,舊時多用「發記茶居」、「昌源茶室」之類字號。現在,水鄉人也講斯文,常常可見「望江樓」、「臨江茶室」、「清心茶座」等雅號。
  舊時的水鄉茶室,多備「一盅兩件」。所謂「一盅」,便是一隻鐵嘴茶壺配一個瓦茶盅。壺裡多放粗枝大葉,茶葉味澀而沒有香氣,僅可沖洗腸胃而已。所謂「兩件」,多是粗糙的大件鬆糕、芋頭糕、蘿蔔糕之類,雖然不怎樣好吃,卻也可以填肚子,幹粗活的水鄉人頗覺實惠。現時,水鄉人品茗,是越來越講究了。茶居裡再也不見粗枝大葉,鐵嘴壺也被淘汰,換上雪白的瓷壺。櫃檯上陳列著十多種名茶,洞庭君山、雲南普洱、西湖龍井、英德紅茶……偶有一兩種大眾化的,也至少是茉莉花茶和荔枝紅了。至於那「兩件」,也絕非粗品,而時興「干蒸燒賣」、「透明鮮蝦餃」、「蛋黃魚餅」、「牛肉精丸」之類,倘要填肚子,也很少吃糕,而多取「荷葉糯米雞」了。在那「史無前例」的年月,因為《愛蓮說》的作者是士大夫,於是「糯米雞」外面的荷葉也被取消了,糯米飯中裹的也不是雞肉而變成了豬肉,「糯米雞」變成了「裸裸糯米豬」。現在,水鄉茶居的糯米雞,不但恢復了傳統的荷葉包裹,而且糯米飯裡頭的確裹著雞肉,還拌以蝦米、冬菇、雲耳等珍品,色香味均屬上品,百啖不厭。
  水鄉人飲茶,又叫「歎」茶。那個「歎」字,是廣州方言,含有「品味」和「享受」之意。不論「歎」早茶或晚茶,水鄉人都把它作為一種享受。他們一天辛勤勞作,各自在為新生活奔忙,帶著一天的勞累和溽熱,有暇「歎」一盅茶,去去心火,便是緊張生活的一種緩衝。我認為「歎」茶的興味,未必比酒淡些,它也可以達到「醺醺而不醉」的境界。
  「歎」茶的特點是慢飲。倘在早晨,茶客半倚欄杆「歎」茶,是在欣賞小河如何揭去霧紗,露出俏美的真容麼?瞧,兩岸的番石榴、木瓜、楊桃果實,或濃或淡的香氣,滲進小河裡,迷濛、淡遠的小河,便如傾翻了滿河的香脂。也許,是看大小船隻在半醒半睡的小河中搖櫓揚帆來去,看榕蔭、朝日及小鳥的飛鳴吧!倘在傍晚,日光落盡,雲影無光,兩岸漸漸消失在溫柔的暮色裡,船上人的吆喝聲漸漸遠去,河面被一片紫霧籠罩。不知不覺,皎月悄悄浸在小河裡……此境此情,倘遇幽人雅士、固然為之傾倒,然而多是「卜佬」的茶客。他們「歎」茶,動輒一兩個小時,有如牛的反芻,也是一種細細品味——不是品味著食物,而是品味著生活。
  一座水鄉小茶居,便是一幅「浮世繪」。茶被「沖」進壺裡,不論同桌的是知己還是陌路人,話匣子就打開了。村裡的新聞、世事的變遷、人間的悲歡,正史的還是野史的,電台播的大道新聞還是鄉村小道消息,全都在「歎」茶中互相交換。說著,聽著,有輕輕的歎息,有呵呵的笑聲,也有憤世嫉俗的慨歎。無怪乎古時柳泉居士蒲松齡先生要在泉邊開一小茶座,招呼過往客人,一邊「歎」茶,一邊收集可寫《聊齋誌異》的故事了。
  在茶居裡,也有獨自埋下頭,靜靜地讀完一張《羊城晚報》的人,讀著,讀著,突然拍案而起,驚動四鄰。他們評論著、歎息著、讚揚著……更多的議題則是農村經濟政策的不斷落實,正像水鄉人的兩道濃眉越來越舒展一樣。茶客們「歎」著茶,便心碰心兒,誰個養了多少頭奶牛,年產量多少;誰個治木瓜害蟲有特效藥;誰個萬元戶聯合起來給窮隊投資,幫助窮隊改變落後面貌……茶越「沖」越淡了,話卻越說越濃。一樁樁事兒,就在「歎」茶中經過「斟盤」而「拍板」了。這時,茶客們的興致更濃了,他們舉起茶杯「碰」起杯來……

  楊羽儀:水鄉茶居(2)

  這樣的「草草杯盤共一歡」,便是水鄉生活中的詩。生活有了詩,「歎」茶也如吃酒,且比酒味更醇,而世間最好的酒餚,莫過於生活中的詩了。有了詩,桌上即使擺著鹽漬雞、炸禾花雀、燉水魚、炸花生米等,也味同嚼蠟了。惟獨那一盅茶,絕不可放棄,因為它也能「釀」出生活中的詩來。
  月已闌珊,上下瑩澈,茶居燈火的微茫,小河月影的皴皺,水汽的奔馳,夜潮的拍岸,一座座小小茶居疑在醉鄉中。一切都和心像相融合。我始覺這個「歎」字的功夫,頗如藝術的魅力,竟使人「漸醉」……

  牟元珪:斗茶散論(1)

  中國是茶的故鄉。茶聖陸羽《茶經》說:「茶之為飲,發乎神農氏,聞於魯周公。」不過,茶文化的真正形成則始於唐代。在茶文化的發展過程中,斗茶以其豐富的文化內涵,為茶文化增添了燦爛的光彩。斗茶又稱「茗戰」,就是品茗比賽,意為把茶葉質量的評比當做一場戰鬥來對待,「勝若登仙不可攀,輸同降將無窮恥」(范仲淹《和章岷從事斗茶歌》)。
  斗茶源於唐,而盛於宋。它是在茶宴基礎上發展而來的一種風俗。三國吳孫皓「賜茶以代酒」,這是以茶代酒宴請賓客的開始,但尚不是正式茶宴。東晉大將軍桓溫每設宴,「唯下七奠茶果而已」(《晉書·桓溫傳》),這當是茶宴的原型。南北朝時,「每歲吳興、毗陵二郡大守採茶宴於此」(山謙之《吳興記》)。「茶宴」一詞正式出現。唐代貢茶制度建立以後,湖州紫筍茶和常州陽羨茶被列為貢茶,兩州刺史每年早春都要在兩州毗鄰的顧渚山境會亭舉辦盛大茶宴,邀請一些社會名人共同品嚐和審定貢茶的質量。唐寶歷年間,兩州刺史邀請時任蘇州刺史的白居易赴茶宴,白因病不能參加,特作詩一首《夜聞賈常州崔湖州茶山境會亭歡宴》:「遙聞境會茶山夜,珠翠歌鍾俱繞身。盤下中分兩州界,燈前各作一家春。青娥遞午應爭妙,紫筍齊嘗奮鬥新。白歎花時北窗下,蒲黃酒對病眠人。」表達了對不能參加茶山盛宴的惋惜之情。宋代茶宴之風盛行,與最高統治者嗜茶是分不開的,尤其是宋徽宗對茶頗有講究,曾撰《大觀茶論》20篇,還親自烹茶賜宴群臣,蔡京在《大清樓特宴記》、《保和殿曲宴記》、《延福宮曲宴記》中都有記載。如《延福宮曲宴記》寫道:「宣和二年十二月癸巳,召宰執親王等曲宴於延福宮,……上命近侍取茶具,親手注湯擊拂,少頃白乳浮盞面,如疏星淡月,顧諸臣曰:此自布茶。飲畢皆頓首謝。」當時,禪林茶宴最有代表性的當屬徑山寺茶宴。浙江天目山東北峰徑山(今浙江餘杭市境)是山明水秀茶佳的旅遊勝地和著名茶區,山中的徑山寺建於唐代。自宋至元有「江南禪林之冠」的譽稱,每年春季都要舉行茶宴,品茗論經,磋談佛理,形成了一套頗為講究的禮儀。徑山寺還舉辦鑒評茶葉質量的活動,把肥嫩芽茶碾碎成粉末,用沸水沖泡調製的「點茶法」,就是在這裡創造的。南宋開慶元年(1259年),日本南浦昭明禪師來徑山寺求法,前後5年學成回國,將徑山寺茶宴儀式傳到日本,在此基礎上形成和發展了「以茶論道」的日本茶道。茶宴的盛行,民間制茶和飲茶方式的日益創新,促進了品茗藝術的發展,於是斗茶應運而生。五代詞人和凝官至左僕射、太子太傅,封魯國公。他嗜好飲茶,在朝時「牽同列遞日以茶相飲,味劣者有罰。號為湯社」(《清異錄》)。「湯社」的創立,開闢了宋代斗茶之風的先河。不過,斗茶的產生,主要出自貢茶。一些地方官吏和權貴為了博得帝王的歡心,千方百計獻上優質貢茶,為此先要比試茶的質量。這樣,斗茶之風便日益盛行起來。正如范仲淹《和章岷從事斗茶歌》所說:「北苑將期獻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蘇軾《荔枝歎》也說:「君不見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渭)後蔡(襄)相籠加。爭新買寵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斗茶之風從貢茶產地興起以後,不僅在上層社會盛行,後來還普及到民間。唐庚《斗茶記》記其事道:「政和二年(1112年)三月壬戌,二三君子相與斗茶於寄傲齋。子為取龍塘水烹之,而第其品。以某為上,某次之。」斗茶,常常是相約二五知己,各取所藏好茶,輪流品嚐,決出名次,以分高下。
  斗茶茶品以「新」為貴,斗茶用水以「活」為上。勝負的標準,一斗湯色,二斗水痕。首先,看茶湯色澤是否鮮白,純白者為勝,青白、灰白、黃白為負。因為湯色是茶的采制技藝的反映。茶湯純白,表明茶采時肥嫩,製作恰到好處;色偏青,說明蒸時火候不足;色泛灰,說明蒸時火候已過;色泛黃,說明采制不及時;色泛紅,是烘焙過了火候。其次,看湯花持續時間長短。宋代主要飲用團餅茶,飲用前先要將茶團茶餅碾碎成粉末。如果研碾細膩,點湯、擊拂都恰到好處,湯花就勻細、可以緊咬盞沿,久聚不散;如果湯花泛起後很快消散,不能咬盞,盞畫便露出水痕。所以水痕出現的早晚,就成為茶湯優劣的依據。斗茶以水痕早出者為負,晚出者為勝。

  牟元珪:斗茶散論(2)

  斗茶不僅要茶新、水活,而且用火也很講究、陸羽《茶經·五之煮》說,煮茶「其火用炭,次用勁薪。」沾染油污的炭、木柴或腐朽的木材不宜做燃料。溫庭筠《採茶錄》說:「茶須緩火炙,活火煎。活火謂炭火之有焰者。當使湯無妄沸,庶可養茶。始則魚目散佈,微微有聲。中則四邊泉湧,纍纍連珠。終由騰波鼓浪,水氣全消,謂之老湯。三沸之法,非活火不能成也。」蘇軾也說:「活水還須活火烹」(《汲江煎茶》),「貴從活火發新泉」(《試院煎茶》)根據古人的經驗,烹茶一是燃料性能要好,火力適度而持久;二是燃料不能有煙和異味。人們常說:水火不相容,但在茶文化中,水與火配合得卻那樣的默契、和諧和統一。
  斗茶是一門綜合藝術,除了茶本身、水質和火候外,還必須掌握沖泡技巧,宋人謂之「點茶」。蔡襄《茶錄》將點茶技藝分為炙茶、碾茶、羅茶、候湯、焐盞、點茶等程序。即首先必須用微火將茶餅炙干,碾成粉末,再用絹羅篩過,茶粉越細越好,「羅細則茶浮,粗則沫浮」。候湯即掌握點茶用水的沸滾程度,是點茶成敗優劣的關鍵。唐代人煮茶已講究「三沸水」:一沸,「佛如魚目,微微有聲」;二沸,「邊緣如湧泉連珠」;三沸,「騰波鼓浪」。水在剛三沸時就要烹茶;再煮,「水老,不可食也。」(《茶經·五之煮》)宋代點茶法同樣強調水沸的程度,謂之「候湯」。「候湯最難,未熟則沫浮,過熟則茶沉。」(蔡襄《茶錄》)只有掌握好水沸的程序,才能沖泡出色味俱佳的茶湯。南宋羅大經認為,點茶應該用「嫩」的沸水,「湯嫩則茶味甘,老則過苦矣。」(《鶴林玉露》)因此,他主張在水沸後,將湯瓶拿離爐火,等停止沸騰後,再衝泡茶粉。這樣才能使「湯適中而茶味甘」。在點茶前,必須用沸水沖洗杯盞,「令熱,冷則茶不浮」,叫做「焐盞」。正式點茶時,先將適量茶粉用沸水調和成膏,再添加沸水,邊添邊用茶匙擊拂,使茶湯表面泛起一層濃厚的泡沫(即沫餑),能較長時間凝住在杯盞內壁不動,則為成功。宋代斗茶,除比試茶湯的色澤之外,還要比試沫餑的多少和停留在杯盞內壁時間的長短。而「以水痕先者為負,耐久者為勝」。應當指出的是,點茶既以茶粉為原料,那麼,人們在飲用時必然連茶粉帶水一起喝下。這與今天的飲茶習慣是不同的。
  古代斗茶的情景,從流傳下來的元代著名書畫家趙孟■的《斗茶圖》可見一斑。《斗茶圖》是一幅充滿生活氣息的風俗畫,共畫有四個人物,身邊放著幾副盛有茶具的茶擔。左前一人腳穿草鞋,一手持杯,一手提茶桶,袒胸露臂,似在誇耀自己的茶質優美,顯出滿臉得意的樣子。身後一人雙袖捲起,一手持杯,一手提壺,正將壺中茶湯注入杯中。右旁站立兩人,雙目凝視前者,似在傾聽雙方介紹茶湯的特色,準備還擊。從圖中人物模樣和衣著來看,不像是文人墨客,倒像走街串巷的「貨郎」,說明斗茶之風已深入民間,相沿成一種社會風俗。
  宋代還流行一種技巧性很高的烹茶遊藝,叫做「分茶」。宋人陶谷《品茗錄》說:「茶至唐始盛,近世有下湯運匕,別施妙訣,使湯紋水脈成物象者。禽獸蟲魚花草之屬,纖巧如畫,但須臾即就散滅,此茶之變也。時人謂之『茶百戲』。」陸游《臨安春雨初霽》詩:「矮紙斜行閒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指的就是這種烹茶遊藝。玩這種遊藝時,碾茶為末,注之以湯,以筅擊拂,這時盞面上的湯紋就會幻變出各種圖樣來,猶如一幅幅的水墨畫,故有「冰丹青」之稱。斗茶和分茶在點茶技藝方面因有若干相同之處,故此有人認為分茶也是一種斗茶。此說雖不無道理,但就其性質而言,斗茶是一種茶俗,分茶則主要是茶藝。兩者既有聯繫,又相區別,共同表現了中國茶文化豐富的內容和文化意蘊。
  斗茶作為一項民俗活動,具有繼承性和變異性兩大特點。近年來,全國各產茶區召開的名茶評比會,其實就是斗茶的繼續和發展。現代斗茶的情景,從鐵觀音的故鄉——福建安溪縣西坪鎮評比「茶王」茶的活動可見一斑。西坪斗茶是當今一大奇觀。西坪一萬戶茶農,每年生產2500噸烏龍茶。每年收穫季節,茶農們拿出自家上品鐵觀音,先在組裡評選出優勝者,參加村裡評比。隨後,26個行政村選出百來種上品鐵觀音,集中到鎮上參加複賽,從中選出最好的7份,進入西坪鎮每年春秋兩季的「茶王」決賽。在「茶王」決鬥場上,一字排開7只白瓷蓋杯,「決鬥」開始後,先是「白鶴沐浴」,用開水湯洗蓋杯;接著「烏龍入宮」,將稱好的6克鐵觀音倒入杯內;繼而「懸壺高沖」,滾水順杯沿慢慢衝入杯內;然後用杯蓋輕輕刮去浮沫,叫「春風拂面」;加蓋一分半鍾後,打開杯蓋細聞香味,叫「夢裡尋芳」;隨後將茶依次斟入茶杯,叫「關公巡城」、「韓信點兵」。7只茶杯編號,沒有姓名,以示公正。專家評委經過三泡茶品嚐後,決出了名次。結果一宣佈,頓時全場轟動,鞭炮聲、鑼鼓聲響成一片。「茶王」穿禮服,戴禮帽,手持彩色絹花,坐上八人大轎,隨著浩浩蕩蕩的茶王「踩街」的遊行隊伍繞鎮一周。這是一場由成千上萬茶農參與的現代斗茶活動的縮影,是一幅活生生的現代風俗畫。

  宗璞:風廬茶事

  茶在中國文化中占特殊地位,形成茶文化。不僅飲食,且及風俗,可以寫出幾車書來。但茶在風廬,並不走紅,不為所化者大有人在。
  老父一生與書為伴,照說書桌上該擺一個茶杯。可能因讀書、著書太專心,不及其他,以前常常一天滴水不進。有朋友指出「喝的液體太少」。他對於茶始終也沒有品出什麼味兒來。茶杯裡無論是碧螺春還是三級茶葉末,一律說好,使我這照管供應的人頗為掃興。這幾年遵照各方意見,上午工作時喝一點淡茶。一小瓶茶葉,終久不滅,堪稱節約模範。有時還要在水中夾帶藥物,茶也就退避三舍了。
  外子仲擅長坐功,若無雜事相擾,一天可坐上12小時。照說也該以茶為伴。但他對茶不僅漠然,更且敵視,說「一喝茶鼻子就堵住」。天下哪有這樣的邏輯!真把我和女兒笑岔了氣,險些兒當場送命。
  女兒是現代少女,喜歡什麼七喜、雪碧之類的汽水,可口又可樂。除在我杯中喝幾口茶外,沒有認真的體驗。或許以後能夠欣賞,也未可知,屬於「可教育的子女」。近來我有切身體會,正好用作宣傳材料。
  前兩個月在美國大峽谷,有一天遊覽谷底的科羅拉多河,坐橡皮筏子,穿過大理石谷,那風光就不用說了。天很熱,兩邊高聳入雲的峭壁也遮不住太陽。船在谷中轉了幾個彎,大家都燥渴難當。「誰要喝點什麼?」掌舵的人問,隨即用繩子從水中拖上一個大兜,滿裝各種易拉罐,熟練地拋給大家,好不浪漫!於是都一罐又一罐地喝了起來。不料這東西越喝越渴,到中午時,大多數人都不再接受拋擲,而是起身自取紙杯,去飲放在船頭的冷水了。
  要是有杯茶多好!坐在滾燙的沙岸上時,我忽然想,馬上又聯想到《孽海花》中的女主角傅彩雲做公使夫人時,參加一次遊園會,各使節夫人都要佈置一個點,讓人參觀。彩雲佈置了一個茶攤,遊人走累了,玩倦了,可以飲一盞茶,小憩片刻。結果茶攤大受歡迎,得了冠軍。擺茶攤的自然也大出風頭。想不到我們的茶文化,澤及一位風流女子,由這位女子一搬弄,還可稍稍滿足我們民族的自尊心。
  但是茶在風廬,還是和者寡,只有我這一個「群眾」。雖然孤立,卻是忠實,從清晨到晚餐前都離不開茶。以前上班時,經過長途跋涉,好容易到辦公室,已經像只打敗了的雞。只要有一盞濃茶,便又抖擻起來。所以我對茶常有從功利出發的感激之情。如今坐在家裡,成為名副其實的兩個小人在土上的「坐」家,早餐後也必須泡一杯茶。有時天不佑我,一上午也喝不上一口,擱在那兒也是精神支援。
  至於喝什麼茶,我很想講究,卻總做不到。雲南有一種雪山茶,白色的,秀長的細葉,透著草香,產自半山白雪半山杜鵑花的玉龍雪山。離開昆明後,再也沒有見過,成為夢中一品了。有一陣很喜歡碧螺春,毛茸茸的小葉,看著便特別,茶色碧瑩瑩的,喝起來有點像《小五義》中那位壯士對茶的形容:「香噴噴的,甜絲絲的,苦因因的。」這幾年不知何故,芳蹤隱匿,無處尋覓。別的茶像珠蘭茉莉大方六安之類,要記住什麼味道歸在誰名下也頗費心思。有時想優待自己,特備一小罐,裝點龍井什麼的。因為瓶瓶罐罐太多,常常弄混,便只好摸著什麼是什麼。一次為一位素來敬愛的友人特找出東洋學子贈送的「清茶」,以為經過茶道檯面的,必為佳品。誰知其味甚淡,很不合我們的口味。生活中各種陰錯陽差的事隨處可見,茶者細微末節,實在算不了什麼。這樣一想,更懶得去講究了。
  妙玉對茶曾有妙論,「一杯曰品,二杯曰解渴,三杯就是飲驢了」。茶有冠心蘇合丸的作用那時可能尚不明確。飲茶要諦應在那只限一杯的「品」,從咂摸滋味中蔓延出一種氣氛。成為「文化」,成為「道」,都少不了氣氛,少不了一種捕捉不著的東西,而那捕捉不著的,又是從實際中來的。
  若要捕捉那捕捉不著的東西,需要富裕的時間和悠閒的心境,這兩者我都處於「第三世界」,所以也就無話可說了。

  何為:佳茗似佳人(1)

  中國的茶文化是一門高雅的學問,品茗乃韻事也。小時候愛喝家鄉自製的桂花茶,只覺得甘芳好喝,不知品茶為何事。及長,煙與茶俱來,飲茶也只是因為煙吸多瞭解渴而已。茶香似不及煙香誘人,儘管有煙癮者是少不了要飲茶的。吸煙四十餘年,現已戒絕五載,總覺得若有所失,生活中減少了一大樂趣,這時候茶葉就顯得分外重要,漸漸體會到蘇東坡詩句「從來佳茗似佳人」的譬喻之妙。
  中國的茶葉品種繁多,各取所需,不遑細述。30年前初到福州時參觀茶廠,進入門簾嚴嚴的窨制茉莉花茶工場,驟覺濃烈的花香襲人,幾乎令人暈眩。福州花茶名揚海內外,確有其齒頰留芳的獨特風味。不過飲茶總以茶葉自身為上,一切形形色色花香窨制的茶葉,除茉莉花茶以外,余如玉蘭花茶,玫瑰花茶、珠蘭花茶、柚子花茶和玳玳花茶等等,雖然各有自己的香味和風韻,而茶葉的原味則大為減色。《群芳譜》載:「上好細茶,忌用花香,反奪其味,是香片在茶葉中,實非上品也。然京、津、閩人皆嗜飲之。」至於摩洛哥等國家用中國綠茶加重糖和新鮮薄荷葉子煮而飲之,簡直有點不可思議了。
  我喜歡頭春新綠,這是清明前焙制的綠茶。獅峰龍井或洞庭山碧螺春新茶當然是佳茗,然其上品殊為難得。50年代在前輩作家靳以家裡啜飲龍井新茶,沏茶餉客時,主人說這是方令孺特地從杭州托人捎來的。方是一位前輩女作家。當時只見茶盅的邊緣上浮繞著翠碧的氤氳,清亮鮮綠的龍井茶葉片透出一種近乎乳香的茶韻。我慢慢啜飲,沖泡第二次時,茶葉更加香醇飄逸,那堪稱極品的龍井茶至今難忘。有時一杯茶可銘記一生。遺憾的是龍井茶泡飲三次後便淡而無味。碧螺春比龍井耐泡,新茶上市時,飲碧螺春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的享受。這兩種茶葉倘若是真正的極品,歷來售價奇昂,即或有那麼一斤半斤,多半是用來饋贈親友的。
  入閩後,每年春茶登場,我倒是常有機會,以較為廉宜的價格,從產地直接向茶農購得上好綠茶。綠茶不易保存,儲藏如不得法,時間稍久便失去色香味。因此新茶一到,最好不失時機地嘗新。試想在春天的早晨,一杯滾水被細芽嫩葉的新茶染綠,玻璃杯裡條索整齊的春茶載沉載浮,茶色碧綠澄清,茶味醇和鮮靈,茶香清幽悠遠,品飲時頓感恬靜閒適,可謂是一種極高的文化享受。面對綠瑩瑩的滿懷春色,你感到名副其實的在飲春水了。
  每一個飲春茶的早晨彷彿是入禪的時刻。
  我總認為,福建的功夫茶才是真正的茶道,陸羽的《茶經》便對功夫茶有詳盡的記述。烹飪工夫茶,茶具以宜興產者為佳,通常一茶盤有一壺四杯,壺盤器皿皆極精巧,「杯小而盤如滿月」,「且有壺小如拳,杯小如胡桃者。」到閩南一帶做客時,主人輒以功夫茶奉客,先將烏龍茶裝滿茶壺,注入沸水後,加蓋,再取沸水遍淋壺外。此時茶香四溢,乃端壺緩緩斟茶,挨次數匝入杯內,必使每杯茶湯濃淡相宜。飲茶時先賞玩茶具,次聞茶香,然後細口飲之。這一番過程便足以陶冶性情,更不用說那小盅裡精靈似的濃釅茶湯了。嘗見閩南一業餘作者到省城修改劇本,隨身攜帶小酒精爐燒開水,改稿時照烹功夫茶不誤,怡然自得,乍見為之驚歎。據說閩南有喝功夫茶至傾家蕩產者,也有飲茶醉倒者,可見愛茶之深。
  日本茶道無疑是從中國的功夫茶傳過去的。他們有一整套繁文縟節的茶道儀式,崇尚排場,近乎神聖了。在日本的家庭裡做客時,奉侍茶道就隨便得多,也簡單得多。不論繁簡,茶道用磨研成粉末後泡製的濃茶是苦澀的。不過細加品嚐,確乎也有幾分余甘足供回味。
  旅閩歲月久長,尤其是這幾年戒了香煙後,對半發酵的烏龍茶家族中的鐵觀音就更偏愛了。鐵觀音的魅力倒不在於烏潤結實的外形,它的美妙之處是茶葉有天然蘭花的馥郁奇香,溫馨高雅,具有回味無窮的茶韻,是即所謂觀音韻。

  何為:佳茗似佳人(2)

  我的生活中賞心樂事之一,便是晨起一壺佳茗在手,舉杯品飲,神清氣爽。一天的寫作也常常是品茗開始的。最好是正宗的超特級鐵觀音,琥珀色的茶湯入口清香甘洌,留在舌尖的茶韻散佈四肢百骸,通體舒泰。此時以佳茗喻佳人遂愈見貼切,鐵觀音真是麗質天生、超凡脫俗、情意綿長、舉世無雙了。
  今春從香港帶來台灣產的鐵觀音,取名「玉露」。湖綠色的圓茶罐,用墨藍的棉紙包裹,襯以帶著白斑點的鵝黃色夾層紙,外面的白色包裝上是明人唐寅的山水小品,古趣盎然。文字部分力求雅致,說:「沖泡與享用佳茗,是一種由技術而藝術,藝術而晉至一種奇妙境界的歷程,貫穿這個歷程的基本哲理在得一個『靜』字。」好一個「靜」字!這段文字深得廣告術之三昧,別具匠心。開罐泡飲,茶湯呈嫩綠色,茶葉中依稀也有幾分觀音韻。奈何橘枳有別,總不如得天獨厚在安溪本土出產的鐵觀音味道純正。據說在台灣類似的鐵觀音很多,有一種叫「春之韻」的,這一芳名庶幾配得上佳人之稱。
  「從來佳茗似佳人」,確是千古絕唱,此生若能常與佳茗為伴,則於願足矣。

  周作人:喝 茶

  前回徐志摩先生在平民中學講「喫茶」,——並不是胡適之先生所說的「吃講茶」,——我沒有工夫去聽,又可惜沒有見到他精心結構的講稿,但我推想他是在講日本的「茶道」,而且一定說的很好。茶道的意思,用平凡的話來說,可以稱作「忙裡偷閒,苦中作樂」,在不完全的現世享樂一點美與和諧,在剎那間體會永久,在日本之「象徵的文化」裡的一種代表藝術。關於這一件事,徐先生一定已有透徹巧妙的解說,不必再來多嘴,我現在所想說的,只是我個人的很平常的喝茶罷了。
  喝茶以綠茶為正宗,紅茶已經沒有什麼意味,何況又加糖——與牛奶?葛辛(George Gissing)的《草堂隨筆》(Private Papers of Henry Ryecroft)確是很有趣味的書,但冬之卷裡說及飲茶,以為英國家庭裡下午的紅茶與黃油麵包是一日中最大的樂事,支那飲茶已歷千百年,未必能領略此種樂趣與實益的萬分之一,則我殊不以為然,紅茶帶「吐斯」未始不可吃,但這只是當飯,在肚饑時食之而已;我的所謂喝茶,卻是在喝清茶,在賞鑒其色與香與味,意未必在止渴,自然更不在果腹了。中國古昔曾吃過煎茶及抹茶,現在所用的都是泡茶,岡倉覺三在《茶之書》(Book of Tea,1919)裡很巧妙的稱之曰「自然主義的茶」,所以我們所重的即在這自然之妙味。中國人上茶館去,左一碗右一碗的喝了半天,好像是剛從沙漠裡回來的樣子,頗合於我的喝茶的意思(聽說閩粵有所謂吃功夫茶者自然也有道理),只可惜近來太是洋場化,失了本意,其結果成為飯館子之流,只在鄉村間還保存一點古風,惟是屋宇器具簡陋萬分,或者但可稱為頗有喝茶之意,而未可許為已得喝茶之道也。
  喝茶當於瓦屋紙窗之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閒,可抵10年的塵夢。喝茶之後,再去繼續修各人的勝業,無論為名為利,都無不可,但偶然的片刻優遊乃斷不可少,中國喝茶時多吃瓜子,我覺得不很適宜,喝茶時所吃的東西應當是輕淡的「茶食」。中國的茶食卻變了「滿漢餑餑」,其性質與「阿阿兜」相差無幾;不是喝茶時所吃的東西了。日本的點心雖是豆米的成品,但那優雅的形色,相素的味道,很合於茶食的資格,如各色「羊羹」(據上田恭輔氏考據,說是出於中國唐時的羊肝餅),尤有特殊的風味。江南茶館中有一種「乾絲」,用豆腐乾切成細絲,加姜絲醬油,重湯燉熱,上澆麻油,出以供客,其利益為「堂館」所獨有。豆腐乾中本有一種「茶干」,今變而為絲,亦頗與茶相宜。在南京時常食此品,據雲有某寺方丈所制為最,雖也曾嘗試,卻已忘記,所記得者乃只是下關的江天閣而已。學生們的習慣,平常「乾絲」既出,大抵不即食,等到麻油再加,開水重換之後,始行舉箸,最為合式,因為一到即罄,次碗繼至,不遑應酬,否則麻油三澆,旋即撤去,怒形於色,未免使客不歡而散,茶意都消了。
  吾鄉昌安門外有一處地方,名三腳橋(實在並無三腳,乃是三出,因以一橋而跨三叉的河上也),其地有豆腐店曰周德和者,制茶干最有名。尋常的豆腐乾方約寸半,厚三分,值錢二文,周德和的價值相同,小而且薄,幾及一半,黝黑堅實,如紫檀片。我家距三腳橋有步行兩小時的路程,故殊不易得,但能吃到油炸者而已。每天有人挑擔設爐鑊,沿街叫賣,其詞曰:辣醬辣,麻油炸,紅醬搽,辣醬拓,周德和格五香油炸豆腐乾。
  其製法如上所述,以竹絲插其末端,每枚值三文。豆腐乾大小如周德和,而甚柔軟,大約系常品。惟經過這樣烹調,雖然不是茶食之一,卻也不失為一種好豆食。——豆腐的確也是極樂的佳妙的食品,可以有種種的變化,惟在西洋不會被領解,正如茶一般。
  日本用茶淘飯,名曰「茶漬」,以醃菜及「擇庵」(即福建的黃土蘿蔔,日本澤庵法師始傳此法,蓋從中國傳去)等為佐,很有清淡而甘香的風味。中國人未嘗不這樣吃,惟其原因,非由窮困即為節省,殆少有故意往清茶淡飯中尋其固有之味者,此所以為可惜也。

  綠原:大碗茶之歌(1)

  真正的大碗茶怕早沒有了,它在人們的印象中怕早淡化了。
  不過十來年以前,要是你忙於生計,例如為自己的「平反」而奔波,實在趕得口乾舌燥,總不會不想起它來。可不是,一拐到前門樓附近,就聽得見一片慇勤的呼喚聲,隨手給你捧上一碗沁人心脾的涼茶來,好舒服啊。如果不是只顧想自己的事,也肯抽空關心一下客觀世界,那麼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之後,你就會發現:路邊原來是一張看不出本色來的矮腿茶几,几上擺著四五隻粗瓷飯碗,也可能是玻璃杯子。(有時還會蓋上一小方塊玻璃片),裡面注滿了淡黃淡黃的、想必擱久了因而降了溫的茶水,旁邊還有一隻黑□□的銚子,或者一兩隻半新不舊的竹殼暖水瓶,或者(這就稀罕了)一座下部安著一個小水喉的白搪瓷大水箱:再旁邊有時坐著一個沉默寡言的老娘兒們,更其常見的卻是一個拿著一本書的、隱約有點學生模樣的大齡少女,或者簡直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大小伙子。你不免詫異起來:年紀輕輕的,坐在這裡賣大碗茶,一天能賣幾個錢呢?可再想一下,就會恍然大悟:這些可是見過世面的人哪,他們奉命上山下鄉,已經十年八年,既沒有幸運參上軍,也沒有幸運被保送上大學,一直在那裡受著似乎永遠畢不了業的「再教育」;直到近幾年,政策有點鬆動,才拚死拚活地把自己「辦」了回來;可而今,除了一張戶口申報單,他們什麼也沒有,不得已才在鬧市的角落擺個小茶攤,一面賣點零用錢,一面抽空溫溫書,準備碰碰運氣,報答一下自己行將逝去的青春。瞧你,你皺起了眉頭,難道覺得礙眼嗎,快樂的朋友?
  想當年,我也蹲在那裡喝過幾次大碗茶,喝完了也跟茶座的主人們聊過幾句天。而且,每次都是懷著「相逢何必曾相識」的心情走開。真不簡單,個個都有一篇惟願再也不會發生的故事,這裡用不著去講了。倒是想起,當年為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所感動,曾經為他們寫過這樣一首詩,題目就叫做《大碗茶之歌》:喝吧喝吧二分錢一碗坐在馬路邊慇勤地呼喚眼睛盯著布鞋皮鞋塑料鞋游動著在灰海裡像船喝吧喝吧二分錢一碗眼見隨船流走了大好光陰不免心煩一桶茶水可以兌出五十碗真希望一上午把它兌完喝吧喝吧二分錢一碗人們走過去又走過來又走過去碗蓋上蒙上了薄薄一層灰霧只好低下頭來看自己的書喝吧喝吧二分錢一碗吆喝著同時為那無理方程式發楚為它傷了好幾晚上腦筋還沒有捉住裡面那個未知數喝吧喝吧二分錢一碗惟願明天明天就是明天能意外地收到一張准考證或者一張體檢通知單喝吧喝吧二分錢一碗明天還將坐在馬路邊幹著嗓子慇勤地呼喚還是跨進了課堂實驗室或者什麼車間喝吧喝吧二分錢一碗街道已經模糊成一團幾何線條低著頭又抬起了頭人臉彷彿找到了固定的坐標喝吧喝吧二分錢一碗街上人真多可天涼了喝的人更少沒關係挪到一個犄角去永遠珍惜自己的一分一秒喝吧喝吧二分錢一碗不要靦腆不要沮喪不要苦悶街上人真多個個都有前程你不比他們聰明也不比他們笨喝吧喝吧二分錢一碗理想的逆光像北極星從黃昏送你送你到黎明將使你在無垠的迷惘中不斷振奮奇怪的是,這首詩寫於80年代初,到80年代末一直沒有發表過。為什麼呢?原來出乎意外,不到一兩年,刺激我寫那首詩的「大碗茶」現象漸漸少了,以致絕跡了。那些「主」到哪兒去了呢?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一個個都考進了大學?更可能是托「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福,一個個變成了「前門外的大亨」?在「全民皆商」的那陣子,他們應當不愁找不到出路。我衷心願他們真的能夠先富起來,一首詩因此被埋沒又算得了什麼?於是,我告誡自己,社會是複雜的,今後不要輕信自己所謂的「感動」,同時也漸漸忘記了他們。

  綠原:大碗茶之歌(2)

  又是幾年以後不知怎麼回事(當然是我少見多怪),某些媒體上出現了一個似非而是的名詞:「大碗茶集團」。更有趣的是,接著從電視上看到,就在前門外路西南,堂而皇之地撐開了一個門面,招牌就叫做「大碗茶」,有沒有「茶樓」、「茶館」之類記不清,但「大碗茶」三個字是不會錯的。據說這裡不僅能夠喝茶——那茶當然不再是淡黃淡黃的,擱久了因而降了溫的,而且也決不止是「二分錢一碗」——而且還可以品嚐一下北京的茶食;而且還可以欣賞北京著名的曲藝表演:而且還可以瞻仰到一些文化名人;而且恰逢特大節日,還可以有幸同平日只在電視上出現的大人物握握手……經濟規律誠然難懂,我畢竟看見改革開放使我們的社會大變了樣。但是,對於需要刮目相看的「大碗茶」招牌,我仍不免多少有點懷疑:難道這真是我當年在馬路旁邊灰海裡打過交道的大碗茶的後身嗎?幾次路過前門,總想走進去看看,有沒有我當年熟悉的面孔(其實不看可知,肯定是沒有了),可惜每次都行色匆匆,失之交臂,至今還是一個「門外漢」。倒是聽人說,「大碗茶」越來越雅了。
  想當年,大碗茶二分錢一碗,真正起到了消暑解渴的作用,真正滿足了廣大群眾的需要,從而給一些有心人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今天的「大碗茶」,質量大大提高了,身份也大大抬高了——如果有誰再在馬路上走得口乾舌燥,要他貿然走進去,端起一碗涼茶喝了就走,試問他敢嗎?即使主人有雅量,含笑過來招呼這位需要大於興致的顧客。恐怕後者也未必會有時間和心情,來消受前者為他提供的超乎需要的服務吧。當然,沒有意思請求「大碗茶」屈尊恢復寒酸的本色;只是想說,在向雍容華貴邁進的同時,仍能保持一點點親民便民的風貌,也不枉用了那個動聽的招牌。否則,像魯迅在另一種情況下所說,「雅是雅了,但多數人看不懂,不要看,還覺得自己不配看了。」何況在大多數中國人的心目中,「雪中送炭」在道義上永遠要高於「錦上添花」呢。
  然而,最近又聽說,「大碗茶」果然越來越雅,雅到覺得這塊招牌的塵土味太濃,以致不得不改換一下,便改成了「老捨茶館」。老捨先生是人人懷念的,用他的名諱做招牌,致力於建立一種茶館文化,是非常有意思的。就此我想到,中國地道的茶館除了讓顧客品品茶,聽聽書,享享清福外,偶爾還有一種排憂解難的社會功能,是洋式酒吧、咖啡廳以及有古裝仕女迎送的摩登茶座所不可比擬的。例如,從前在四川,發生了什麼民事糾紛,一般先不忙於到法院裡去告狀,倒往往是張羅進茶館請一些社會賢達評評理,此謂之「吃講茶」。如果某方講輸了,他會很大方地吆喝一聲:「麼師(即跑堂夥計),茶錢我付了!」全部的茶錢由他付了,糾紛可以說解決了一半。舊社會的茶館(當然不是茶館本身)也許作惡多端,老捨先生在《茶館》裡就寫到過,但那種由人民群眾自己評斷是非曲直的遺風,在人民內部矛盾日新月異的今天,我以為無論如何還是值得繼承的。可這些都是題外話,和「大碗茶」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
  見證了一兩代人的辛酸,我所熟悉、所留戀、所佩服的大碗茶終於沒有了。且將這個「門外漢」的門外茶談抄出來,寄給詩人袁鷹兄,讓他聊備一格,編進他鼓吹廣義茶文化的《清風集》裡,儘管明知像當年大碗茶一樣寡淡寡淡,沒有半點瓜片、龍井、鐵觀音的味道。
  1989年10月5日 北京

  洛夫:初試美人舌

  時光恰好是暮春三月,地點是一家號稱「白雲茶館」的茶肆。該店位於距烏來僅一公里的途中,前有茂林修竹,背臨清流潺潺的南勢溪,風景不惡。我們應邀來此品茗小敘,在青山綠水之間,初試新茶,其興味並不輸於古人的蘭亭修禊,不同的是王羲之他們一邊飲酒,一邊吟詩,而我們只是純喫茶。
  白雲茶館不僅出售茶葉茶具,而且兼營客棧與茶座,以供去烏來遊覽之路人打尖,或飲茶小憩。我們這次茶敘設在二樓,拾級而上,只見面積頗為寬敞的樓房,除了中間置有幾張圍成方形的桌子外,別無其他擺設,好像一幅留白過多的畫,不免有點空曠之感;幸好窗外的青山,樓下的流水,幫忙填補了一些空白,使得樓中平添不少野趣和生意。
  當年蘭亭的集會,據說是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想必熱鬧得緊;而這天我們只到了八仙,加上為我們表演泡茶藝術的幾位茶道專家,總共才不過十來位。人數雖少,品茗卻需分組進行。我與張夢機、張曉風一組,共享一壺茶,由詩人季野與品茗高手王昭文先生輪流主持泡茶。日本茶道講究形式,品茗者謹慎戒懼,面無表情,一副參禪的樣子,哪有一點飲茶的趣味。我們雖也正襟危坐,心情卻是輕鬆的,在談笑中欣賞泡茶者煮水、溫杯、洗茶、沖泡,然後——注入杯中的各道必要手續。
  我們嘗到的第一泡茶,是今年尚未上市,由王先生私人享用的凍頂春茶。茶葉呈深褐色,看來毫不起眼,經過泡製後,盛在白色的小杯中,即泛成金黃色的液體。舉杯一聞,一股清香衝入不設防的鼻道,竟然使人產生一種驚艷的迷惘。「驚艷」二字也許措辭有點誇張,但這種感覺的確存在,而且一直延伸到銜茶入口之後。茶味相當濃烈,雖由水泡,這時已非原水了,只感覺到銜在嘴中的乃是一件活生生的、有形體的事物。開始是清香溫熱,繼而感到黏黏地滑潤,徐徐通過喉管後,再由丹田湧出一股既暖昧而又確切存在的甜美。有人說飲茶會醉,過去我不相信,這次才真正體驗到;這種醉不但是生理上的,而且也是心靈上的。
  談到茶藝,我純是外行,平日也喝茶,但用的茶具是一隻巨型玻璃杯,可供牛飲,茶藝則免淡,飲茶的最高境界也不過求其清香而已。這次嘗到專家泡製的凍頂烏龍,才領略到飲茶的另一境界,他們的手藝絕非烏龍。曉風啜過第一道春茶後,脫口讚道「曾經烏龍難為水」,我立刻和以「除卻凍頂不是茶」,說得大家都笑了。
  這次茶敘的主持人希望品茗者憑各人的感覺,為每一種茶起一個名字。我初嘗春茶,驟然入口,彷彿伸進一條香軟而溫潤的舌尖。這種茶,色香味都很迷人,故我稱之為「美人舌」。賈寶玉初試雲雨情,是一種形而下的情慾的衝動,我的初試美人舌,則是一種形而上的感覺的昇華。這個名字雖不夠含蓄,但用來比擬我最激賞的那壺茶,是再貼切不過了。

  舒湮:坐茶館(1)

  茶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茶的祖籍是在西南地區。貴州發現4000年前的茶籽化石。現在仍生存的雲南猛海縣黑山密林中的野生大茶樹樹齡約1700年,樹高32米,可謂茶樹之王了(茶是灌木,向無如此之高)。最早,茶是作為治病的藥物,大約與「神農嗜百草」的傳說有關。茶由野生發展到人工栽培,在西漢時期。從晉到南北朝,茶樹的栽培才沿江而下,傳到江南,而到了唐代已漸普及全國,「天下尚茶成風。」著名的茶的研究學者陸羽、盧仝便是唐代人。每誦「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句,使我想起當時是用清冽的泉水烹茶,茶葉煮熟味必苦澀,不一定合乎現在人的飲茶習慣。宋代民間茶肆林立,我去開封,曾去樊樓故址訪古,懷想當初汴梁勾欄、瓦捨和茶樓的流風餘韻,一點影子也沒有了。一問,方知東京的陳跡,經過幾度黃水氾濫,早埋藏在地下兩三米處了。對茶道,我是外行,所知僅此而已,不敢炫惑欺人。
  嬰兒是喝奶水成長的,與茶無緣。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喝第一口茶的,記不清了。童年時代,我生長在鎮江,大人喫茶,我也跟著喫茶。當時一點不懂得茶葉有許多學問,飲茶有許多講究,喝的究竟是龍井還是雨花茶也不知道。記得那時每逢伏天,父親便在家門口設缸施茶,供過路的窮苦人解暑。我想那茶葉一定好不了,絕不會是毛尖、雀舌。茶杯從不消毒,人人拿起就喝,也沒聽說過鬧肝炎。鎮江江邊有家「萬全樓」,最近我去察看,原址早已不存,僅有一塊基石:「萬全樓旅館」。據鄰人說:樓早毀於火。當時,大人去吃早茶,常帶我去。講究的人自己帶茶葉,這時才聽說「龍井」這名字。茶博士的胳膊能擱一摞蓋碗,他手提銅壺開水,對準茶碗連沖三次,滴水不漏,稱作「鳳凰三點頭」。其實,我那時心不在茶,而注目子眼鏡餚肉、三鮮乾絲和冬筍蟹黃肉包子,吃完這些還得來碗刀魚面或鱔絲面或雞火面,肚子填滿,然後牛飲幾大碗茶解渴而去。離「萬全樓」不遠,還有家「美麗番茶館」,當時是所謂「上流社會」的時髦交際場所。有一次,用罷奶油鮑魚湯、牛排,端上一杯墨黑的茶水。我的塾師冬烘先生見別人往杯裡加牛奶、加糖,也如法炮製,不料竟錯將鹽當糖,呷了一口,不禁皺起眉頭勉強嚥下喉嚨,再也不敢喝了。事後,塾師對我說:「番菜好吃,可最後這杯又鹹又苦的洋茶,實在不敢恭維。」這種「洋盤」笑話今天聽來還以為是故作驚人之筆呢。
  鎮江的對岸是揚州。素知揚州人泡茶館和泡澡堂子是兩手絕活,流行一句諺語:「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我年少時僅去過揚州一次,親戚邀我上聞名的「富春花局」吃早茶。當時這爿茶館還是一座舊式的瓦房院落,擺設了許多花卉岔景,前前後後擠滿了茶客,據說六都是鹽商和買賣人談交易。「富春」的茶葉與眾不同,講究「雙拼」,杭州的龍井與安徽的魁針鑲成,既有龍井的清香,也具魁針的醇厚。它的點心最精緻,拿手的是三丁包子(雞丁、肉丁、筍丁)、三鮮煮乾絲、乾菜包、燙面蒸肉餃、蘿蔔絲燒餅、翡翠燒賣、千層油糕等等,包子的美味至今過半個世紀了依然為之垂涎。乾絲講究刀功,薄薄的一片豆腐乾能切成二十片,再切細絲,切得細才入味。最近我又去了揚州一次,「富春」還是「富春」,可是點心的質量下降了。另外,揚州的「獅子頭」,確比鎮江高明,考究細切粗剁,肉嫩味鮮,團而不散,入口即化。揚州人取笑鎮江的「獅子頭」扔過江來能把人腦袋砸個大鼓包,言其堅硬而肉老。這是題外話了。
  我在南京讀中學,星期天也和同學上夫子廟喫茶,什麼奇芳閣、六朝居、魁光閣都去過。我的目的不在飲,而在吃。茶館供應的茶葉不講究,那幾家的點心也不如揚、鎮,但是清真的煮乾絲和牛肉麵不賴。我喜歡用長條酥油燒餅蘸麻油吃。這樣的燒餅不輸黃橋,至今嚮往。泮池的秦淮畫舫上也賣茶,不過那裡以聽歌選色為主,醉翁之意不在茶也。

  舒湮:坐茶館(2)

  後來到了上海,我一次也未去過城隍廟湖心亭的茶館,更不敢上大馬路和四馬路的茶館,那是流氓「白相人」吃「講茶」的地方。南京路「新雅」每天下午開放二樓茶座。廣東館子不興喝綠茶、花茶,我叫一壺水仙、菊普或鐵觀音,慢慢品茗。「新雅」的廣東點心也很地道。一到四點鐘,茶座上經常可以遇見文藝界的朋友,包括30年代的「海派」作家、小報記者和電影明星之類。相互移座共飲,談天說地,有些馬路新聞和名人身邊瑣事的消息,便是由茶餘中產生而見諸報章的。有時談興未盡,會有熟人提出會餐,願「包底盤」下館子吃一頓,五六個人也不過四五元錢。
  蘇州人也愛坐茶館,多半是「書茶」,是為聽評書、彈詞而每日必到的老茶客。這種茶館遍佈大街小巷,而我卻愛上「吳苑」。這裡庭院深深,名花異草,煞是幽雅,似乎不見女茶客,也不賣點心,閒來嗑嗑瓜子而已。茶館畢竟是男人的世界。
  我在廣東住的時間較久,不但城市到處有茶樓,農村四處也有茶居。廣東人飲茶是「茶中有飯,飯中有茶」。珠江三角洲的耕田佬是每天三茶兩飯。解放前是早、中、晚都有茶可飲。天剛發亮,就有人趕去飲茶了。如果一個人獨溜,先在茶樓門口租一疊小報慢慢消遣。老茶客照例是「一盅兩件」(一杯茶,兩個叉燒包或腸粉、燒賣、蝦餃、馬拉糕兩件),花費有限,足以細水流長。午茶實際是午餐,除了各式茶點外,添售可以果腹的糯米雞、裹蒸、炒河粉、伊府湯麵、什錦炒飯等等。廣東朋友常說;「停日請你去飲茶」,實際算是最經濟的請吃便飯。也有的只是一句隨便應酬話,我也碰到這樣的「孤寒佬」,晚茶都在晚餐之後,旨在朋友之間白天忙了一天,飯後休息休息。更晚的是十點以後的「宵夜」了。廣東茶點真是五花八門、名目繁多,不像北京、天津一年四季的豆漿、油餅、果子。點心是推著車子送上桌的,隨意開列幾種:鹹點如彩蝶金錢夾、肫片甘露批、脆皮鯪魚角、香蔥焗雞卷、栗子鮮蝦酥、鮮菇鴛鴦脯、煎釀禾花雀……甜點如生磨馬蹄糕、杭仁蓮蓉堆、鮮荔枝奶凍、雲腿甘露菊、冰肉雞蛋盞……另外有小碟豉汁排骨、鳳爪、雞翼等等。
  真正考究飲茶的是粵東潮汕和閩南人。飲茶就是飲茶,一般去人家做客,主人捧出紫砂小壺、白磁小杯和安放茶具的有孔瓷罐,隨飲隨沏,步驟有:治器、納茶、候湯、沖煮、刮沫、淋罐、燙杯、灑茶八道程序,真是講究到家了。壺內茶葉放得滿滿的,茶汁之濃似酒,緩緩地呷,細細地品,醇厚濃釅,清香甘芬,飲後回味無窮。閩南人非常考究歎茶(歎即品賞讚歎的意思),茶葉用的是烏龍,講求安溪的鐵觀音或武夷山巖茶,幾乎天天飲、時時歎。所以人說:「閩南人有因喝茶喝破產的。」我到了泉州、廈門,方知其言不虛。
  抗日戰爭時期,我有大半時間在四川,東西南北的主要縣城幾乎跑遍。四川人慣飲沱茶,這是一種緊壓茶,味濃烈而欠清香。四川到處有茶館,山溝溝的窮鄉也不例外。茶館只賣茶,不賣點心,是名副其實的喝茶。沱茶很經泡,一盅茶可以喝半天。有人清早來沏盅沱茶,喝到中午回家吃飯,臨走吩咐「麼師」:「把茶碗給我擱好,晌午我還來。」「麼師」便將他的茶碗蓋翻過來。撂在一邊。因此,茶可以上午喝,下午又喝。這種茶客可謂吝嗇到家了。茶館是「擺龍門陣」的地方。人說,四川朋友能說,可能是從「擺龍門陣」練出來的功夫,也許有此道理吧。四川茶館也是舊社會「袍哥」們談「公事」的場所。那時代,某些茶館是與黑社會有聯繫的。有一次,我獨自去川西北彝族地區辦事。到了江油中壩,當地人說:「再往山裡去,路上不太平。中壩鎮子上商會會長王大爺是這一帶的『舵把子』。這人愛面子、講交情,何妨去看望他,包管你沿途有人接待,平安無事。」果然,我每逢在墟場的茶館歇腳,馬上店老闆就上前恭恭敬敬地連聲問好。臨走,我開銷茶錢,店老闆硬是不收,說是:「王大爺打了招呼。你哥子也是茶抬上的朋友,哪有收錢的道理?二回請還來擺嘛。」我正納悶,長途電話也沒這樣快,店老闆是咋個曉得的?原來抬滑竿的伕子已被叮囑過,讓我一進茶館就坐在當門的桌子口上,自有人前來照料。他們當我也是「袍哥大爺」呢!

  舒湮:坐茶館(3)

  談到這裡,我始終沒涉及北京的茶館。為什麼?我在北京前後住了四十多年,說實在的,除了若干年前去中山公園長美軒、來今雨軒和北海漪瀾堂、仿膳喝過香片之外,一次也未進過其他茶館。現在公園裡久不賣茶了,有的只是大碗茶,太沒意思,對不起,不敢領教。
  1989年10月

  凱亞:詠茶味人生

  這次在香港小住數月,先後走訪了一二十家茶莊並茶具博物館。印象之一是,他們無不講究中國茶道傳統的文化氣氛和審美環境,從茶號招牌直到茶室的一般陳設,包括茶桌、茶凳、茶器、茶品,以及伴奏的音樂,四壁的字畫,無不流露出了傳統的中國情味和中國風俗。其中我印象最深的,則要數坐落在九龍尖沙咀區段上的一家茶寮:只因其壁上掛著一幅三尺來長的條子,那上書有四個濃墨的隸字:「茶味人生。」偕行的還有兩位茶侶,一位是杭州的吳君,一位是南京的朱君。他倆抬眼瞥見這幅條子時,也皆頓生興味。但見吳君趨步走到那幅條子跟前端詳一會,把綴書在「茶味人生」底下的兩行聯句,一字一頓地讀出了聲——茶味人生隨意過,淡泊知足苦後甘。此聯句乃楷書小字,想必是權作註腳之用。儘管它未能把「茶味人生」所深蘊的內涵完全破譯出來,倒也通俗明白,自有其可取之處。
  當一位青年調茶師給我們遞茶過來時,我便問他,這幅條子是不是哪位書法先生書贈你們的?他笑說:「那是我跑了幾十家文物古董店,好不容易才覓得的。我們這些靠茶謀生的人,朝朝暮暮都在跟茶和茶客打交道,咀嚼咀嚼『茶味人生』這幾個字,似乎蠻有味道。」
  「你有如此眼力,如此情懷,真不容易啊!」我不由讚許說,「是嘛,誠然如你所說,你作為一名調茶師,一年360天都在跟茶和茶客打交道。而就茶客來說,不論是熟悉的,還是陌生的,本埠的,還是外埠的,中國的,還是外國的,尚俗的,還是尚雅的,你都得悉依他們的不同口味來調茶。不難推想,你從中所味得的人生體驗,特別是通過茶來深味人生的種種體驗,一定很是深切吧。」
  沒有想到聽了我這番話,那位青年調茶師即帶著一種激情的口吻說:「哇!我們的這幅條子掛到如今,總算沒有白費工夫。如此善解我們調茶師的慰藉之言,我這還是頭一回耳聞吶。」說罷即彬彬有禮地做了一個請茶的手勢,並說,他得去喊老闆來陪我們喝茶。
  說笑之間,那位青年調茶師果然帶著老闆欣然走上前來,我們彼此遞交名片後,他即坐下來陪我們喝茶。原來這位老闆也是調茶師,他熱情地表示說:「歡迎光臨,並請多多賜教。聽說三位先生非常理解咱們調茶師。至於說到茶味人生嘛,那麼這在像我這樣的調茶師來說,卻是苦澀之味有餘,而甘美之味往往不足哇。不過本著淡泊自甘的人生態度,我們這些人也就適然,安然囉。」我稱許說:「閣下在人生感悟方面見解不俗嘛。所謂『淡泊自甘』,這正合乎中國茶道的傳統精神,歷代多少茶道大師,也都是淡泊一生,從而才得以成就一生的啊!」接著,大家便侃起了歷代那些茶道大師的許多軼聞傳奇,不由談笑風生:或則盧仝、陸羽,或則趙佶、朱權,不一而足。尤其是茗談到了蘇東坡和曹雪芹這兩位茶道大師時,則格外侃得興高采烈。
  直到告別之時,茶寮主人竟仍不捨得撂下剛才茗談的話題,遂即回頭指指那幅「茶味人生」的條子,不無幽默地說道:「這個話題在我們這些結緣於茶的人來說,恐怕稱得上是永恆的話題吶。」
  「那好,」我笑著與之握手說,「那就等著我們下次再會,再侃!」

  憶月珠:茶之夢

  說茶是我日常生活中最親密的伴侶,大概不為過,我之於茶,已是「不可一日無此君」,更甚而至於「不可一夜無此君」。許多人睡前不喫茶,因為茶能提神,興奮大腦,影響睡眠。我則相反,臨上床時必重沏一杯濃茶,放在床頭櫃子上,喝上幾口,才能睡得安適。半夜醒轉還要喝,否則口乾舌燥,斷難重新入睡的。民間說法:茶,可以明目,可以清心。我的經驗除了這些功效,茶還可以濾清夢境。我善於做夢,年輕時夜夜有夢如花。老來仍多夢而不衰,只是夢境漸趨清幽曠遠,所謂「歸絢爛於平淡」也。偶爾有惡夢驚擾,細細排查,大都是睡前疏忽了喝上幾口茶的緣故。有位醫生對我的茶可濾夢之說,報以輕蔑的微笑,說:「你肝火太旺了吧?」癡兒不解,有什麼辦法呢?
  然而我不喜歡紅茶,無論怎樣名貴的紅茶,「玉碗盛來琥珀光」——我嫌它太像釅釅的酒了。我不怕睡過去,但怕醉過去,我寧要夢鄉而不願墜入醉鄉。還拒絕花茶,因它的香是外加,是別的花的香。就像一個被脂粉擦香了的女人,香是香的,香得刺鼻,卻無一點女人自身的氣息了。奇怪的是,女人們不但喜歡塗脂抹粉,且又往往喜歡吃花茶,難道還嫌她們外加的香不夠多的嗎?
  我只飲用綠茶,一因它的綠,綠是茶的本色;二因它的苦,苦是茶的真味。聞一多詩云:「我的糧食是一壺苦茶。」我斷定他這壺苦茶必是綠茶。是綠茶沏出的一壺苦;同時又是苦茶沏出的一壺綠。這茶卻又是清淡的,是清淡的綠與清淡的苦的混合。一壺春茗在手,目中有綠,心中有苦,這才能進入境界,成為角色,否則,終不能算作茶的知音。
  這裡順便說說,我極歎賞聞一多的這句詩,可題上畫幅,可鐫入印章。郭小川詩有「杯中美酒,盤中水餃」八字,亦佳,但只宜題畫而不宜入印。新詩以句勝者鳳毛麟角,遠不如古典詩詞的警策。這或許由於古典詩詞以句為造境單位,而新詩造境動輒以段、以節,空大其殼,經不起單摘。此中利弊,似頗需詩人們善自斟酌。
  現在再回到茶上來。喫茶正式成為我生活內容的一部分,至今已積有三十餘年。換句話說,我的下半生是被茶的綠和苦浸透了的。十年「文革」浩劫,也不曾間斷這綠和苦的浸透,真是個奇跡。當然,這該歸功於我的妻子,她像數算著一顆顆珍珠似的,謹慎地數算著當時勉強維持一家最低生活水準的那點點費用,盡最大努力保證供應了我那「一壺苦茶」的「糧食」。記得深更半夜裡,突然停電了。她從哪裡摸出半截紅燭,點上,又為我重沏上一杯茶,這情景,很容易調動詩興。但,她這是為了讓我不誤時限,趕寫出明天就要交上去的「認罪書」啊!我是在寫著「認罪書」的時候,在半截紅燭的光照之下,凝視著手邊的那杯茶,才感悟到茶的綠,不但是茶的本色也是生命的本色;而茶的苦,不但是茶的真味也是生命的真味啊!「認罪書」一遍遍地寫著,我卻仍有著一夜夜的安睡。這麼說,茶可以濾清夢境,安人魂魄,又有什麼不可理喻的呢?

  蘇雪林:喝 茶

  讀徐志摩先生會見哈代記,中間有一句道:「老頭真刻嗇,連茶都不教人喝一盞……」這話我知道徐先生是在開玩笑,因他在外國甚久,應知外國人賓主初次相見,沒有請喝茶的習慣。
  西人喝茶是當咖啡的,一天不過一次的,或於飯後,或於午倦的時候,余是口渴,僅飲氣蒸冷水,不像中國人將壺泡著茶整天喝它,他們初次見面,談話而已,也不像中國人定要僕人捧出兩杯茶來,才算敬客之道。這是中西習慣不同之處,無所謂優劣,我所連帶要說的,是外國人對於應酬的經濟。
  我僅到過法國,來講一點法國人的應酬罷,法人稟受高盧民族遺風,對於「款客之道」素來注重,但他們的應酬,都是經過藝術化的,以情趣為主,物質為輕,平常酬酢,不必花費什麼錢財,而能盡交際之樂。
  中國人朋友相見不久,便要請上館子吃飯,法人以請吃飯為大事,非至親好友,不大舉行,而且也不大上館子,家中日常蔬菜外添設一兩樣便算請了客。至於普通請客,就是「喝茶」了。每次茶點之費不過合人民幣一元,然而可同時請四五客。初交不請,一定要等相見三四次,友誼漸熟之後再請。他們無論男女自小養成一種口才,對客之際,清言娓娓,詼諧雜出,或縱談文藝,或敘述故事,或玩弄樂器,或披閱名畫,口講指畫,興會淋漓,令人樂而忘倦,其關於國家社會不得意的問題,從不在這個時候提起。他們應酬的宗旨,本要使客盡歡,若弄得滿座欷歔,有何趣味呢?
  法人無故不送人禮物,送亦不過鮮花一束,新書一卷而已,而且亦必有往有來,藉以互酬雅意。中國人不知他們習慣,每每以貴重禮物相送,不但不能結好,反而引猜嫌。我有一個同學,他有一個法友,是書鋪的主人,平日代他搜羅舊書,或報告新出版著作的消息,甚為盡心,這位同學便送他一個中國古瓷花瓶,誰知竟將他弄得大不自在了,以後相見雖照常親熱,而神宇之間,頗為勉強,則因為他們素不講究送禮,忽見人送值錢的東西,便疑心人將大有求於他的緣故。
  人生在世,不能沒有親朋的往來,有之則應酬原所不免,但應酬本旨在增加交際間的樂趣,使人快樂,也要使自己快樂;若為應酬而弄得財力兩虧,疲於奔命,那就大大的無謂了。
  中國是以應酬為最重要的國家,而百分之九十九的應酬都是無謂。朋友雖無真實的感情,亦必以酒肉相征逐,婚喪呀,做壽呀,生日呀,小孩出世呀,初次見面呀,禮物絕不可少,而以政界應酬為最多。我有一個本家在北京做官,每年薪俸不過兩千餘元,而應酬要佔去八九百元。雖說我送了人家的禮,人家也送我的禮,但現錢可以買各項東西,禮物不能變出現錢來。這種應酬,等於拿金錢互相拋擲,究竟有什麼意思呢?而在應酬太繁,不能維持生活,不免要於正當收入之外想其他方法,中國官吏寡廉鮮恥,禍國殃民之種種,不能說與應酬無關。

  田望生:枯腸搜盡數杯茶(1)

  俗話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茶雖為七事之末,但對嗜茶者來說,生活中須臾也不能離開。我就是耐吃苦茶的人,一日三餐,飯前飯後都要喝茶,夢裡醒來,不呷一口茶偏偏睡不著。這個習慣,年輕時就有。二十多年前,我在鐵道兵第五師搖鵝毛扇子,經常寫材料,一寫一通宵。發了困,頭懸樑錐刺股不敢領教,只好靠苦茶清醒清醒。「枯腸搜盡數杯茶,千卷胸中倒幾車」。元朝大臣耶律楚材的這句詩對我雖不靈驗,可喝了茶,靈感也確能接踵而來。
  茶,是中國的國飲。有朋自遠方來,主人提壺烹水,高沖低斟,相對銜杯,細啜細品,邊品茶邊聊天,其樂無窮。可見,茶不僅能滌煩療渴,換骨輕身,還是一種精神上的享受。飲茶需要知識,需要文化,不曉得喝的么子茶,哪個地方產的,什麼類型的香味,什麼樣的色澤,喝了會起什麼作用,又有啥意思?
  茶,不是舶來品,據我所知,「茶」在我國出現很早,而「茶」這個字出現卻較遲。在茶字出現之前,荼(tu)就是作茶字用的。《說文》:「荼,苦茶也。」《野客叢話》:「世謂之荼,即今之茶。」茶字最早見之於漢代,如漢代王褒《僮約》中有「武陽買茶」的記載。中國是產茶的母國。比方「茶葉」這個詞,不少國家就是從中國「引進」的。俄語——Uao,英語——Tea,德語——Tee,日語——Cha,法語——The,全是漢語「茶葉」的音譯。
  中國人通茶,歷史悠久。世界上第一部茶書就是中國茶聖陸羽寫的,第一篇頌茶的散文是司馬懿的女婿杜武庫作的。茶在華夏多子多孫,從古到今,千姿百態,各具特色。人們熟知的名茶有安徽的黃山毛峰、太平猴魁、六安瓜片、祁門紅茶,浙江的西湖龍井、顧渚紫筍、鳩坑毛尖,江蘇的碧螺春,江西的廬山雲霧、婺源茗眉,湖南的君山銀針,四川的蒙頂茶,福建的安溪鐵觀音、武夷巖茶,廣東的鳳凰水仙,雲南的滇紅、普洱茶等。名茶出自名山,天時、地利、人和不可或缺。天時者,即產茶區域的氣溫、濕度、降水量、日照以及雲霧等。茶樹喜溫暖多霧天氣,經常有雲霧滋潤,茶葉品質才高。地利者,即種茶之地的地形、地勢、土壤排水保土性能等。生長在排水快、且具微酸性的坡地或台地上的茶葉,品質最優。人和者,即茶在人種,採用先進的科技和傳統工藝培植、加工的茶,發育最好,品質最高。
  茶葉的名氣和功能,使它躋身於民族文化之林,香飄四海。茶文化發達的國家首推中國。民間流傳的飲茶趣事舉不勝舉,這裡略舉兩例,以饗讀者:
  發明茶令的宋代詞人李清照,一日向其夫提出玩耍茶令,方法是一人出題考另一人,答對的飲茶,說錯的只能聞一下茶香。兩人商定後,幾乎天天行一次茶令,而博學多才的趙明誠總是輸給了才華橫溢的李清照,所以常是一人聞茶,一人飲茶,而後哈哈大笑。
  明太祖朱元璋一次晚宴後,來到國子監視察,廚人獻上香茶一盞,朱元璋可能是宴後口渴,愈喝愈覺香甜,乘興賞這位廚人一套冠帶。院子裡有位貢生見了不服氣,故意高聲吟道:「十載寒窗下,何如一盞茶」,眾人大驚失色,朱元璋卻笑而和之:「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貢生只好認命。
  茶,中國人珍愛,外國人也喜歡。16世紀葡萄牙貴族小姐凱塞琳嫁給英王查理二世。在盛大的婚禮上,王妃舉起盛滿紅汁液的高腳杯回敬向她恭賀的達官貴人。上來祝酒的法國皇后想嘗一嘗紅汁液,但王妃沒等她開口,便舉杯一飲而盡,拉著英王跳起雙人舞。法國皇后十分惱怒,回到倫敦旅館下令衛官一定要把紅汁液查個水落石出。衛官摸黑潛進王妃寢宮:當王妃進宮,從皮箱中取出一撮捲曲的小碎葉,用開水沖出一杯紅汁液,英王查理問這是何物,她說是中國紅茶,商人們把紅茶販賣到印度,印度人看著像血,不敢喝,她出於好奇,大膽地嘗了嘗,誰知吃了紅茶後,肥胖的身體變得苗條了。此後,她每天都喝。潛伏的衛官聽了又驚又喜,正當他逃離時,暗鈴響了,衛官被逮。

  田望生:枯腸搜盡數杯茶(2)

  在法庭上,衛官交代了潛入寢宮的動機和聽到的秘密,中國紅茶的魅力一下子轟動英法。從此,英國佬喝「Tea」,法國佬喝「The」,歐洲掀起了中國紅茶熱。法國小說家巴爾扎克得到一點中國紅茶,視若珍寶,只有最好的朋友才能和他共享此種清福。有人問他為什麼不給一般人喝?他說,這種茶是由美麗的處女一面唱著山歌,一面採摘於多露之晨,然後加工貢之於中國的皇帝,中國的朝廷轉贈給俄國沙皇,而這點茶則是一位著名的俄國公使送給他的。茶入俄時,商隊在途中有土著部落謀殺而奪之。此茶曾受人血之洗禮,怪不得巴氏為因喝到它而感到十分驕傲。
  茶有浪漫史,也有辛酸淚。茶的奇妙功能一傳十,十傳百,傳到官迷心竅者耳中,立即成了得玉之磚。為了沽名釣譽,他們將茶作為貢品,巴結上頭。從此,採茶的「陵煙觸露,朝饑暮匐」;運茶的「日夜兼程,馬不停蹄」;貢茶的「雞犬升天,飛黃騰達」。倘有為民請命、冒死諍諫者,十之八九丟了烏紗帽。
  當然,這不是茶之過,而是人之罪。
  1984年元月

  袁和平:武夷賞茶(1)

  為了採訪神奇的「大紅袍」茶樹,雖然我們在大太陽底下遊覽了整整一上午,下午還是照樣出發,奔向九龍窠。剛踏進峽谷,只見遠處身旁,坡上崖下,無處不是綠蔥蔥的茶園。那團團簇簇的茶樹,或層層疊疊,成片成行,或單株孤叢孑然立於孔石叢中,蓬蓬勃勃地遍佈山間巖岫。
  我們一行數人,有香港作家,有國內刊物編輯,其中不乏詩人。一路之上,評山論水的笑聲話語不絕於耳。游罷水簾洞,朝鷹嘴巖走去。腳下的小路逶迤於巉巖怪兀的峰石叢中,崎嶇坎坷,但真正難走的路還是從流香澗去九龍窠的山澗。那兒披滿籐苔的峰巖高聳對峙,小路像一根被人順手丟下的草繩,起伏彎曲地臥在山澗裡。出了流香澗,原以為路該平緩些了,誰知腳下的小路竟簡直不能稱其為路——荊棘絆腳,雜草掩道,且還時有時無地穿沒在茶園中。有時走到峭壁前,你以為路斷了,抬頭一看,它卻化成一條條斜插於崖坡上的石板階梯,依然蜿蜒而上。
  畢竟,九龍窠那叢神奇的茶樹之王——「大紅袍」太負盛名了。據傳古代某朝皇帝御駕武夷遊覽,突然患病不起,山僧獻上了這叢茶泡製的茶水,皇帝病痛全消,便脫下大紅袍令人披在茶樹上,以示敬意,這叢茶樹便因此得名。於是乎「投米飯於茶水中,頃刻可見消融」,「崖高千尺,每每收采,僧人須喚馴猴攀摘……」之類的傳說便給「大紅袍」抹上了傳奇而瑰麗的色彩。單憑這些,「大紅袍」在我們游程裡佔有多麼誘人的一席,以致我們如此不辭辛勞地攀越而來,該是可以理解的吧。
  誰知當我們疲憊不堪地來到九龍窠,只見三五米高的峭崖坡上,煢煢然立著三株蒼老的茶樹時,都不由大失所望。這三株茶樹枝虯葉瘦,色調深沉。論模樣與崖下的茶叢並無差別,論色調還不及崖下的茶叢鮮嫩。要不是峭壁上刻著「大紅袍」三個大字,我們甚至會以為那不過是一團荊棘,或者是一簇雜木呢。也許事前我們所懷的希望過高了吧,歸途上大家顯得有些怏快不快。捫心而問,我們對「大紅袍」究竟抱著什麼希望,還說不清楚。但「大紅袍」總不致如此寒磣索然卻是淺而易見的,這種情緒直到第二天參觀茶廠之後才消除了。
  參觀崇安茶廠是在次日下午。乘車從縣城出發,公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茶園。那成片成片的茶園,密佈緊挨,紛繁如海地直鋪遠山腳下。當微風吹過,碧綠的茶葉掀動著一層層起伏的綠浪,我們恍若置身於碧波萬頃的大海之上。不是嗎?隨著公路的起伏,我們開始了一次別具風味的航行。路逢高處,我們如駕一葉輕舟漂浮於碧波之上;路轉低時,我們的旅行車像被碧波吞沒,在茶蔭下潛行。武夷山啊,你是茶的海洋,你是茶的故鄉。
  茶廠坐落在公路旁,乍一看很不顯眼,陋房舊牆,既無漂亮的門樓,也無高大的廠房,就像九龍窠崖坡上那叢名噪天下的「大紅袍」一樣,無論如何我是無法將它同歷史悠久、馳名中外的茶廠聯繫在一起,我們在廠長的導引下,參觀了茶葉生產的全過程。起初大家還不停地問這問那,當我們佇立在一筐筐葉梗粗大、捲曲似蠶、烏黑若焦的成品前時,大家沉默了,內心似乎都有同感,難道眾口交譽的武夷名茶就是這副模樣。這可真有點出乎我們意料。
  廠長姓劉,瘦高個,清的臉上掛著樂呵呵的笑容,他彷彿看出了我們的疑惑,笑著說:「怎麼?其貌不揚吧?請上樓,我們品茶去。」
  隨廠長上樓。客廳裡窗明几淨,電爐上小鋁壺正吱吱作響。乘燒水之暇,劉廠長興致勃勃地介紹說:茶葉生產分紅茶和綠茶兩大類。按加工方法區分,前者為發酵,後者為不發酵,武夷巖茶是介乎兩種加工方法之間的一種半發酵型,這種茶通常被稱為烏龍茶。但在武夷山區,人們卻習慣稱它為武夷巖茶。武夷巖茶之所以成為茶中上品,是因為它有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武夷山麓山谷深幽,泉流不絕,常年雲霧繚繞,再加上這兒大都為酸性沙壤土,這都是茶葉生產難得的條件。除人工開拓的茶園外,武夷山還有一個奇特的盆栽式茶園,即利用天然的洞石巖隙,填土栽茶,一處一株,或一處數株成叢。這單株單叢的茶,往往是很名貴的茶,如「大紅袍」就是一例。劉廠長說的眉飛色舞,語態中流露出親切自豪之感。

  袁和平:武夷賞茶(2)

  「『大紅袍』真的那麼神嗎?」香港作家彥先生問。
  「可惜『大紅袍』每年僅產一斤左右,無法讓大家領教……不過,一會兒請大家嘗嘗僅次於『大紅袍』的『肉桂』,『大紅袍』的滋味也可以略窺一斑了。」
  劉廠長抱歉地這麼說,我們似乎並不感到遺憾。因為眾口爍金之物彷彿都難免有些名不副實,就憑「大紅袍」那副寒磣樣,能「神」到哪兒?一會兒工夫,水開了。投一撮茶於盞中,注滿水,上好蓋。片刻,剛一揭蓋,不料滿屋瀰漫著一股芬芳的香味。我們傻端著杯子,連聲誇香,卻不知如何賞香。你看劉廠長是怎麼賞香的:他取杯蓋底沾刮些茶水,四下一涮,潑掉,這才將杯蓋放在鼻前。我們模仿劉廠長的做法,甭提怎樣一股芬芳沁入腑腔。看來劉廠長是位品茶的行家,你看他品茶時的那副模樣,瞇著眼,然後,輕呷口茶在嘴口一漱,吐掉,隨後再吸一口氣,慢慢呼出,我們模仿著劉廠長,茶初入口,稍覺有些苦澀,剛將漱口茶水吐出,便覺一陣甘洌之氣緩緩襲來,再一呼吸,倍覺口舌鼻腔都是香味。
  幾盞茶後,我們以為該告辭了,誰料精彩的節目還在後頭。劉廠長引我們走進鄰室,這似乎是專為品茶而設置的一間屋子,四周排滿架子,架上儘是裝滿各種茶葉的錫盒鐵罐,一張鑲嵌著白瓷磚的長桌當間而立,上面依次擺著三隻茶盅。我們這才明白,真正的品茶現在才開始。
  四盅茶都是武夷巖茶,同時武夷巖茶又依次分為奇種、水仙、肉桂三個品種。經劉廠長開導和反覆品嚐,已略能辨出不同味道。武夷巖茶初入口時雖都覺苦澀,但亦有清濁之分,濃淡之別。奇種的苦澀較清淡、柔和,隨之而來的甘甜也較清淡。水仙的卻很濃烈,而後亦倍覺甘洌爽口,肉桂介乎兩者之間,似乎有一種恰到好處的感覺。
  這是味,再說香。奇種略帶草香,水仙香味馥郁,肉桂則清芬纏綿。奇種的草香,不是仲夏原野上那種濃郁的草香,而是暮秋草籽碩結,香中隱雜著一股淡淡的艾蒿香味。水仙濃烈馥郁的香味裡,總感到透出一股茉莉般撲鼻的芬芳。相比之下,肉桂則顯得清幽極了,這清芬的香味讓人難以捉摸,有時你覺得它清淡,淡若蘭花樣的幽香;有時又覺得它濃郁,濃似一掬盛開的玉蘭。總之,這香味似乎有生命,能隨著品茶時的心情而變化。我驀然感到,肉桂尚且如此,肉桂之上的「大紅袍」該是可以想像的了。
  「怎麼樣?」劉廠長笑瞇瞇地問我們,那頗為認真的神態似乎非讓我們說出個所以然不可。
  這個問題提得簡單,回答卻很難。多虧詩人的想像力是豐富的。你瞧,彥先生品了口奇種,瞇眼默想了一下,說:「這是一位溫柔多情的日本姑娘。」大家都笑了,連劉廠長也笑得那麼開懷,無疑大家接受了這個近乎於怪誕、但是新奇的比喻。於是,香港詩人黃先生高舉起裝著水仙的那只茶盅說:「那麼,這就是一位蒙古姑娘了!」嘿,把先苦澀後甘爽的感覺,轉換成一位熱情奔放的草原姑娘的形象,詩人的比喻和想像可謂奇妙!忽然,我覺得大家正瞅著我,天哪,我怎麼還端著那盞肉桂呢!這等於接過一道難題。「肉桂」該是哪國姑娘,它似乎應是仙界姑娘。因為它妙不可言,既感奇妙,卻又不可言狀,那似乎只有仙界可覓。
  我說出這個想法,惹得滿堂發笑。不料,劉廠長卻笑呵呵地說:
  「錯了,錯了,『肉桂』還是人間姑娘,『大紅袍』才是天上的仙女呢!」
  一時間,我們大有面面相覷之勢。是啊,當初我們怎麼那樣輕看了「大紅袍」呢?茶能清心,茶能明目,不消說茶有多少種醫療上的妙用。還不曾離開茶廠,我們已領獲了一個近乎醫效的收益,便是萬萬不可——以貌取人。

  林語堂:茶和交友(1)

  我以為從人類文化和快樂的觀點論起來,人類歷史中的傑出新發明,其能直接有力的有助於我們的享受空閒、友誼、社交和談天者,莫過於吸煙、飲酒、飲茶的發明。這三件事有幾樣共同的特質:第一,它們有助於我們的社交;第二,這幾件東西不至於一吃就飽,可以在吃飯的中間隨時吸飲;第三,都是可以藉嗅覺去享受的東西。它們對於文化的影響極大,所以餐車之外另有吸煙車,飯店之外另有酒店和茶館,至少在中國和英國,飲茶已經成為社交上一種不可少的制度。
  煙酒茶的適當享受,只能在空閒、友誼和樂於招待之中發展出來。因為只有富於交友心,擇友極慎,天然喜愛閒適生活的人士,方有圓滿享受煙酒茶的機會。如將樂於招待心除去,這三種東西便變得毫無意義。享受這三件東西,也如享受雪月花草一般,須有適當的同伴。中國的生活藝術家最注意此點,例如:看花須和某種人為伴,賞景須有某種女子為伴,聽雨最好須在夏日山中寺院內躺在竹榻上。總括起來說,賞玩一樣東西時,最緊要的是心境。我們對每一種物事各有一種不同的心境。不適當的同伴,常會敗壞心境。所以生活藝術家的出發點就是:他如果想要享受人生,則第一個必要條件即是和性情相投的人交朋友,須盡力維持這友誼,如妻子要維持其丈夫的愛情一般,或如一個下棋名手寧願跑一千里的長途去會見一個同志一般。
  所以氣氛是重要的東西。我們必須先對文士的書室的佈置,和它的一般的環境有了相當的認識,方能瞭解他怎樣在享受生活。第一,他們必須有共同享受這種生活的朋友,不同的享受須有不同的朋友。和一個勤學而含愁思的朋友共去騎馬,即屬引非其類,正如和一個不懂音樂的人去欣賞一次音樂表演一般。因此,某中國作家曾說過:
  賞花須結豪友,觀妓須結淡友,登山須結逸友,泛舟須結曠友,對月須結冷友,待雪須結艷友,捉酒須結韻友。
  他對各種享受已選定了不同的適當遊伴之後,還須去找尋適當的環境。所住的房屋,佈置不必一定講究,地點也不限於風景幽美的鄉間,不必一定需一片稻田方足供他的散步,也不必一定有曲折的小溪以供他在溪邊的樹下小憩。他所需的房屋極其簡單,只需:「有屋數間,有田數畝,用盆為池,以甕為牖,牆高於肩,室大於鬥,布被暖余,藜羹飽後,氣吐胸中,充塞宇宙。凡靜室,須前栽碧梧,後種翠竹。前簷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閉之,以避風雨,夏秋可開,以通涼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葉,以舒負暄融和之樂,夏秋交蔭,以蔽炎爍蒸烈之威。」或如另一位作家所說,一個人可以「築室數楹,編槿為籬,結茅為亭。以三畝蔭竹樹栽花果,二畝種蔬菜。四壁清曠,空諸所有。蓄山童灌園薙草,置二三胡床著亭下。挾書劍,伴孤寂,攜琴奕,以遲良友。」到處充滿著親熱的空氣。
  吾齋之中,不尚虛禮。凡入此齋,均為知己。隨分款留,忘形笑語。不言是非,不侈榮利。閒談古今,靜玩山水。清茶好酒,以適幽趣。臭味之交,如斯而已。
  在這種同類相引的氣氛中、我們方能滿足色香聲的享受,吸煙飲酒也在這個時候最為相宜。我們的全身便於這時變成一種盛受器械,能充分去享受大自然和文化所供給我們的色聲香味。我們好像已變為一把優美的梵啞林,正待由一位大音樂家來拉奏名曲了。
  於是我們「月夜焚香,古桐三弄,便覺萬慮都忘,妄想盡絕。試看香是何味,煙是何色,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餘是何音,恬然樂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不可思量處是何境?」
  一個人在這種神清氣爽,心氣平靜,知己滿前的境地中,方真能領略到茶的滋味。因為茶須靜品,而酒則須熱鬧。茶之為物,性能引導我們進入一個默想人生的世界。飲茶之時而有兒童在旁哭鬧,或粗蠢婦人在旁大聲說話,或自命通人者在旁高談國是,即十分敗興,也正如在雨天或陰天去採茶一般的糟糕。因為採茶必須天氣清明的清早,當山上的空氣極為清新,露水的芬芳尚留於葉上時,所採的茶葉方稱上品。照中國人說起來,露水實在具有芬芳和神秘的功用,和茶的優劣很有關係。照道家的凡自然和宇宙之能生存全恃陰陽二氣交融的說法,露水實在是天地在夜間和融後的精英。至今尚有人相信露水為清鮮神秘的瓊漿,多飲即能致人獸於長生。特昆雪所說的話很對,他說:「茶永遠是聰慧的人們的飲料。」但中國人則更進一步,而且它為風雅隱士的珍品。

  林語堂:茶和交友(2)

  因此,茶是凡間純潔的象徵,在采制烹煮的手續中,都須十分清潔。採摘烘焙,烹煮取飲之時,手上或杯壺中略有油膩不潔,便會使它喪失美味。所以也只有在眼前和心中毫無富麗繁華的景象和念頭時,方能真正的享受它。和妓女作樂時,當然用酒而不用茶。但一個妓女如有了品茶的資格,則她便可以躋於詩人文士所歡迎的妙人兒之列了。蘇東坡曾以美女喻茶,但後來,另一個持論家,「煮泉小品」的作者田藝恆即補充說,如果定要以茶去比擬女人,則惟有麻姑仙子可做比擬。至於「必若桃臉柳腰,宜亟屏之銷金幔中,無俗我泉石」。又說:「啜茶忘喧,謂非膏粱紈綺可語。」
  據《茶錄》所說:「其旨歸於色香味,其道歸於精燥潔。」所以如果要體味這些質素,靜默是一個必要的條件;也只有「以一個冷靜的頭腦去看忙亂的世界」的人,才能夠體味出這些質素。自從宋代以來,一般喝茶的鑒賞家認為一杯淡茶才是最好的東西,當一個人專心思想的時候,或是在鄰居嘈雜、僕人爭吵的時候,或是由面貌醜陋的女僕侍候的時候,當會很容易地忽略了淡茶的美妙氣味。同時,喝茶的友伴也不可多,「因為飲茶以客少為貴,客眾則喧,喧則雅趣乏矣。獨啜曰幽;二客曰勝;三四曰趣;五六曰泛;七八曰施。」
  《茶疏》的作者說:「若巨器屢巡,滿中瀉飲,待停少溫,或求濃苦,何異農匠作勞,但需涓滴;何論品賞?何知風味乎?」
  因為這個理由,因為要顧到烹時的合度和潔淨,有茶癖的中國文士都主張烹茶須自己動手。如嫌不便,可用兩個小僮為助。烹茶須用小爐,烹煮的地點須遠離廚房,而近在飲處。茶僮須受過訓練,當主人的面前烹煮。一切手續都須十分潔淨,茶杯須每晨洗滌,但不可用布揩擦。僮兒的兩手須常洗,指甲中的污膩須剔乾淨。「三人以上。止■一爐,如五六人,便當兩鼎,爐用一童,湯方調適,若令兼作,恐有參差。」
  真正鑒賞家常以親自烹茶為一種殊樂。中國的烹茶飲茶方法不像日本那麼過分嚴肅和講規則,而仍屬一種富有樂趣而又高尚重要的事情。實在說起來,烹茶之樂和飲茶之樂各居其半,正如吃西瓜子,用牙齒咬開瓜子殼之樂和吃瓜子肉之樂實各居其半。
  茶爐火都置在窗前,用硬炭生火。主人很鄭重地煽著爐火,注視著水壺中的熱氣。他用一個茶盤,很整齊地裝著一個小泥茶壺和四個比咖啡杯小一些的茶杯。再將貯茶葉的錫罐安放在茶盤的旁邊,隨口和來客談著天,但並不忘了手中所應做的事。他時時顧看爐火,等到水壺中漸發沸聲後,他就立在爐前不再離開,更加用力的煽火,還不時要揭開壺蓋望一望。那時壺底已有小泡,名為「魚眼」或「蟹沫」,這就是「初滾」。他重新蓋上壺蓋,再煽上幾扇,壺中的沸聲漸大,水面也漸起泡,這名為「二滾」。這時已有熱氣從壺口噴出來,主人也就格外注意。到將屆「三滾」,壺水已經沸透之時,他就提起水壺,將小泥壺裡外一澆,趕緊將茶葉加入泥壺,泡出茶來。這種茶如福建人所飲的「鐵觀音」,大都泡得很濃。小泥壺中只可容水四小杯,茶葉佔去其三分之一的容隙。因為茶葉加得很多,所以一泡之後即可倒出來喝了。這一道茶已將壺水用盡,於是再灌入涼水,放到爐上去煮,以供第二泡之用。嚴格的說起來,茶在第二泡時為最妙。第一泡譬如一個十二三歲的幼女,第二泡為年齡恰當的十六女郎,而第三泡則已是少婦了。照理論上說起來,鑒賞家認為第三泡的茶不可復飲,但實際上,則享受這個「少婦」的人仍很多。
  以上所說是我本鄉中一種泡茶方法的實際素描。這個藝術是中國的北方人所不曉的。在中國一般的人家中,所用的茶壺大都較大。至於一杯茶,最好的顏色是清中帶微黃,而不是英國茶那樣的深紅色。
  我們所描寫的當然是指鑒賞家的飲茶,而不是像店舖中的以茶奉客。這種雅舉不是普通人所能辦到,也不是人來人往,論碗解渴的地方所能辦到。《茶疏》的作者許次紓說得好:「賓朋雜沓,止堪交鍾觥籌;乍會泛交,僅須常品酬酢。惟素心同調,彼此暢適,清言雄辯,脫略形骸,始可呼童篝火,吸水點湯,量客多少,為役之煩簡。」而《茶解》作者所說的就是此種情景:「山堂夜坐,汲泉煮茗。至水火相戰,如聽松濤。傾瀉入杯,雲光灩瀲。此時幽趣,故難與俗人言矣。」

  林語堂:茶和交友(3)

  凡真正愛茶者,單是搖摩茶具,已經自有其樂趣。蔡襄年老時已不能飲茶,但他每天必烹茶以自娛,即其一例。又有一個文士名叫周文甫,他每天自早至晚,必在規定的時刻自烹自飲六次。他極愛他的茶壺,死時甚至以壺為殉。
  因此,茶的享受技術包括下列各節:第一,茶味嬌嫩,茶易敗壞,所以整治時,須十分清潔,須遠離酒類香類一切有強味的物事,和身帶這類氣息的人;第二,茶葉須貯藏於冷燥之處,在潮濕的季節中,備用的茶葉須貯於小錫罐中,其餘則另貯大罐,封固藏好,不取用時不可開啟,如若發霉,則須在文火上微烘,一面用扇子輕輕揮煽,以免茶葉變黃或變色;第三,烹茶的藝術一半在於擇水,山泉為上,河水次之,井水更次,水槽之水如來自堤堰,因為本屬山泉,所以很可用得;第四,客不可多,且須文雅之人,方能鑒賞杯壺之美;第五,茶的正色是清中帶微黃,過濃的紅茶即不能不另加牛奶、檸檬、薄荷或他物以調和其苦味;第六,好茶必有回味,大概在飲茶半分鐘後,當其化學成分和津液發生作用時,即能覺出;第七,茶須現泡現飲,泡在壺中稍稍過候,即會失味;第八,泡茶必須用剛沸之水;第九,一切可以混雜真味的香料,須一概摒除,至多只可略加些桂皮或代代花,以合有些愛好者的口味而已;第十,茶味最上者,應如嬰孩身上一般的帶著「奶花香」。
  據《茶疏》之說,最宜於飲茶的時候和環境是這樣:飲時:心手閒適 披詠疲倦 意緒棼亂 聽歌拍曲歌罷曲終 杜門避事 鼓琴看畫 夜深共語明窗淨幾 佳客小姬 訪友初歸 風日晴和輕陰微雨 小橋畫舫 茂林修竹 荷亭避暑小院焚香 酒闌人散 兒輩齋館 清幽寺觀名泉怪石宜輟:作事 觀劇 發書柬 大雨雪 長筵大席翻閱卷帙 人事忙迫 及與上宜飲時相反事不宜用:惡水 敝器 銅匙 銅銚 木桶 柴薪 ■炭粗童 惡婢 不潔巾帨 各色果實香藥不宜近:陰屋 廚房 市喧 小兒啼 野性人童奴相哄 酷熱齋舍

  吳秋山:談 茶(1)

  茶是木本的植物。它的葉是通年常綠而不脫落的,無論是草木橫落的秋天,或者是風雪嚴寒的冬日,它也依然是那樣,沒有什麼改變。它的莖是從泥土裡散出地上,沒有主副的分別,所以它是屬於常綠灌木(Ever Greens Shrub)。每到秋天,便開著白色的花,花梗很短,夾生在葉腋之下,花冠分為五片,雄蕊很多,但雌蕊只有一個,子房分為三室,每室的裡面,都含有兩粒胚珠。花形很像白薔薇,清麗可愛。花謝之後,便結成三角形的木質果實。這和別的水果不同,是不可以摘來生吃的。它的葉很像梔子,為橢圓形,邊緣生有鋸齒,尖端很是鋒銳。味兒清芬,可以採來制干,烹作飲料,很能止渴生津,是一種衛生的飲品。
  茶的產量很多,在我國江淮以南諸省都有出產,印度、日本等處也有移植,所以很是普遍。它的別名也不少,據陸羽《茶經》云:「一曰茶,二曰檟,三曰■,四曰茗,五曰荈。」這都是指採取的早晚而言的。它的種類不一,製法也異,然大別可以分為紅茶與綠茶兩種。大概如印度的紅茶,福建的武夷茶、安溪茶,和安徽的祁門茶、普洱茶等,都是屬於紅茶。而浙江的龍井茶,與安徽的松蘿茶等,則是屬於綠茶。但這不過是顏色上的區別,其實味道各自不同,而各有其妙處。如果我們能夠仔細的吟味,也未始不可各得其風趣哩。
  我很喜歡喝茶,無論紅茶也好,綠茶也好,幾乎天天沒有間斷過。有時雖然並不覺得口渴,也要泡了一壺,放在書桌上,深深地玩味。這使我悅樂,彷彿什麼疲勞、沉悶都消失在它的色、香與味裡了。這樣成為一種癖,而且這癖的歷史,已是頗悠久的了。
  記得從前我在故鄉的時候,齋居清閒,窗明几淨,每天,都喜歡飲茶取樂。嘗以大如橘子的荊溪小壺,小似荔枝的雪白的若深甌,成化宣德間的綠色皺痕的瓷碗,瓷盤,龍眼菰片或芒仔草骨編成的壺墊,和點銅錫罐,錯落地陳列在茶几上,揀選武夷山巖單叢的奇種,或安溪的鐵觀音、水仙等茶葉。自起窯壚,取曬乾了的蔗草與炭心,砌入壚裡燃燒。再把盛滿清泉的「玉絲鍋」,放在壚上。等水開時,先把空壺滌熱。然後裝入茶葉,慢慢地把開水沖下,蓋去壺口的沫,再倒水於壺蓋上和小甌裡,輪轉地洗好了瓷甌之後,茶即注之,色如靺鞨,煙似輕嵐,芳洌的味兒,隱隱的沁人心脾。在薄寒的夜裡,或微雨的窗前,同兩三暱友,徐徐共啜,並吃些蜜餞和清淡的茶食,隨隨便便談些瑣屑閒話,真是陶情愜意,這時什麼塵氛俗慮,都付諸九霄雲外了。前人詩云:「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這種情味,到了親自嘗到時,才深深地覺得它的妙處呢。
  但近七八年來,獨客海上,雖然還是日夕無間地飲著茶;然因事務的束縛,事實上少有從容玩味的機會,不過只是忙裡偷閒領略一些趣味而已。而故鄉的茶葉,在這兒也不是輕易可以得著,除了有時鄉友帶來一些之外,是很難嘗到的。於是就便改飲綠茶,綠茶雖和福建茶不同,但也清淡可口,另有一種風味。不過不宜泡以小壺,注以小甌。因為即泡即喝,則水氣猶存,淡若無味。若稍停注,又嫌冷腥。如果茶葉過多,則又澀味盡出,終非所宜。所以泡綠茶,最好是用敞口蓋甌,先把茶葉放在甌裡,將水漬濕,候冷,然後以開水沖滿之,則色、香、味盡出,有如玉乳瓊漿,秋蘭春雪,真教人醉倒了,張岱《蘭雪茶》裡云:
  「煮禊泉,投以小罐,則香太濃郁。雜入茉莉,再三較量,用敞口瓷甌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滾湯沖瀉之,色如竹籜方解,綠粉初勻,又如山窗初曙,透紙黎光:取清妃白傾向素瓷,真如百莖素蘭同雪濤並濃也。」
  張氏所說,雖然是指日鑄雪芽而言,但綠茶泡法,都應如是。
  江南的茶館,也是一種消閒滌慮的勝地,如果身無事牽,邀了一二知友,在茶館裡泡了一壺清茶,安閒地坐他幾個鐘頭,隨意啜茗談天,也是悠然塵外的一種行樂法子。不過他們泡茶,常愛參加幾朵代代花,或茉莉花、玫瑰花之類,實在未免「抹煞風景」。雖然花茶的味道較為馥郁,但已失卻了喝茶的真意味了。田衡藝《煮泉小品》云:

  吳秋山:談 茶(2)

  「人有以梅花菊花茉莉花薦茶者,雖風韻可賞,亦損茶味,如有佳茶亦無事此。」
  誠然,喝茶要在鑒賞其自然的妙味,故參花之茶,氣不足貴耳。田氏又云:
  「茶之團者片者,皆出於碾碨之末,既損真味,復加油垢,即非佳品,總不若今之芽茶也。蓋天真者自勝耳。芽茶以火作者為次,生曬者為上,亦更近自然,且斷煙火氣耳。」可謂講究綠茶的妙諦。
  我前月游西子湖,友人柳君送我半斤翁家村的野茶,即是田氏之所謂生曬的芽茶。我帶了回來,嘗於晨昏閒暇之時喝之,味兒確比普通的龍井甘洌,別有風韻,寒齋清賞,樂趣盎然,真使我兩腋風生了。
  安徽茶也另有風味,但最好的要算松蘿,因它也是芽茶之一,而有自然的妙味也。他如六安、普洱等,雖與武夷茶近似,然不及武夷遠甚。至於祁門,則與印度的紅茶同類,味道都很濃厚,有時嘗嘗也還可以,如果加糖及牛奶,也失喝茶的真意耳。
  日本人喝茶的風氣也很盛行,他們對於茶葉、茶具和泡茶的開水等,都很講究,日本的「茶道」(Teaism),竟指在這苦難的有缺陷的現世裡,享受一點樂趣,使日常生活不致毫無意味,這是一種正當的娛樂,我的喝茶之意也即在此。

  汪曾祺:尋常茶話(1)

  我對茶實在是個外行。茶是喝的,而且喝得很勤,一天換三次葉子。每天起來第一件事,便是坐水,沏茶。但是毫不講究。對茶葉不挑剔。青茶、綠茶、花茶、紅茶、沱茶、烏龍茶,但有便喝。茶葉多是別人送的,喝完了一筒,再開一筒。喝完了碧螺春,第二天就可以喝蟹爪水仙。但是不論什麼茶,總得是好一點的。太次的茶葉,便只好留著煮茶葉蛋。《北京人》裡的江泰認為喝茶只是「止渴生津利小便」,我以為還有一種功能,是:提神。《陶庵夢憶》記閔老子茶,說得神乎其神。我則有點像董日鑄,以為「濃、熱、滿三字盡茶理」。我不喜歡喝太燙的茶,沏茶也不愛滿杯。我的家鄉論為客人斟茶斟酒:「酒要滿,茶要淺。」茶斟得太滿是對客人不敬,甚至是罵人。於是就只剩下一個字:濃。我喝茶是喝得很釅的。曾在機關開會,有女同志嘗了我的一口茶,說是「跟藥一樣」。
  我讀小學五年級那年暑假,我的祖父不知怎麼忽然高了興,要教我讀書。「穿堂」的右側有兩間空屋。裡間是佛堂,掛了一幅丁雲鵬畫的佛像,佛的袈裟是朱紅的。佛像下,是一尊烏斯藏銅佛。我的祖母每天早晚來燒一炷香。外間本是個貯藏室,房樑上掛著乾菜,干的粽葉,靠牆有一壇「臭鹵」,麵筋、百葉、筍頭、莧菜秸都放在裡面臭。臨窗設一方桌,便是我的書桌。祖父每天早晨來講《論語》一章,剩下的時間由我自己寫大小字各一張。大字寫《圭峰碑》,小字寫《閒邪公家傳》,都是祖父從他的藏帖裡拿來給我的。隔日作文一篇,還不是正式的八股,是一種叫做「義」的文體,只是解釋《論語》的內容。題目是祖父出的。我共做了多少篇「義」,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有一題是「孟之反不伐義」。
  祖父生活儉省,喝茶卻頗考究。他是喝龍井的,泡在一個深栗色的扁肚子的宜興砂壺裡,用一個細瓷小杯倒出來喝。他喝茶喝得很釅,一次要放多半壺茶葉。喝得很慢,喝一口,還得回味一下。
  他看看我的字、我的「義」;有時會另拿一個杯子,讓我喝一杯他的茶。真香。從此我知道龍井好喝,我的喝茶濃釅,跟小時候的熏陶也有點關係。
  後來我到了外面,有時喝到龍井茶,會想起我的祖父,想起孟之反。
  我的家鄉有「喝早茶」的習慣,或者叫做「上茶館」。上茶館其實是吃點心,包子、蒸餃、燒麥、千層糕……茶自然是要喝的。在點心末端來之前,先上一碗乾絲。我們那裡原先沒有煮乾絲,只有燙乾絲。乾絲在一個敞口的碗裡堆成塔狀,臨吃,堂倌把裝在一個茶杯裡的佐料——醬油、醋、麻油澆入。喝熱茶、吃乾絲,一絕!
  抗日戰爭時期,我在昆明住了7年,幾乎天天泡茶館。「泡茶館」是西南聯大學生特有的說法。本地人叫做「坐茶館」,「坐」,本有消磨時間的意思,「泡」則更勝一籌。這是從北京帶過去的一個字,「泡」者,長時間地沉溺其中也,與「窮泡」、「泡蘑菇」的「泡」是同一語源。聯大學生在茶館裡往往一泡就是半天。幹什麼的都有。聊天、看書、寫文章。有一位教授在茶館裡讀梵文。有一位研究生,可稱泡茶館的冠軍。此人姓陸,是一怪人。他曾經徒步旅行了半個中國,讀書甚多,而無所著述,不愛說話。他簡直是「長」在茶館裡。上午、下午、晚上,要一杯茶,獨自坐著看書。他連漱洗用具都放在一家茶館裡,一起來就到茶館裡洗臉刷牙。聽說他後來流落在四川,窮困潦倒而死,悲夫!
  昆明茶館裡賣的都是青茶,茶葉不分等次,泡在蓋碗裡。文林街後來開了一家「摩登」茶館,用玻璃杯賣綠茶、紅茶——滇紅、滇綠。滇綠色如生青豆,滇紅色似「中國紅」葡萄酒,茶味都很厚。滇紅尤其經泡,三開之後,還有茶色。我覺得滇紅比祁(門)紅、英(德)紅都好,這也許是我的偏見。當然比斯里蘭卡的「利普頓」要差一些——有人喝不來「利普頓」,說是味道很怪。人之好惡,不能勉強。

  汪曾祺:尋常茶話(2)

  我在昆明喝過烤茶。把茶葉放在粗陶的烤茶罐裡,放在炭火上烤得半焦,傾入滾水,茶香撲人。幾年前在大理街頭看到有烤茶罐賣,猶豫一下,沒有買。買了,放在煤氣灶上烤,也不會有那樣的味道。
  1946年冬,開明書店在綠楊村請客。飯後,我們到巴金先生家喝功夫茶。幾個人圍著淺黃色的老式圓桌,看陳蘊珍(蕭珊)「表演」:濯器、熾炭、注水、淋壺、篩茶。每人喝了三小杯。我第一次喝功夫茶,印象深刻。這茶太釅了,只能喝三小杯。在座的除巴先生夫婦,有靳以、黃裳。一轉眼,43年了。靳以、蕭珊都不在了。巴老衰病,大概沒有喝一次功夫茶的興致了。那套紫砂茶具大概也不在了。
  我在杭州喝過一杯好茶。
  1947年春,我和幾個在一個中學教書的同事到杭州去玩。除了「西湖景」,使我難忘的有兩樣方物,一是醋魚帶把。所謂「帶把」,是把活草魚的脊肉剔下來,快刀切為薄片,其薄如紙,澆上好秋油,生吃。魚肉發甜,鮮脆無比。我想這就是中國古代的「切膾」。一是在虎跑喝的一杯龍井。真正的獅峰龍井雨前新芽,每蕾皆一旗一槍,泡在玻璃杯裡,茶葉皆直立不倒,載浮載沉,茶色頗淡,但入口香濃,直透臟腑,真是好茶!只是太貴了。一杯茶,一塊大洋,比吃一頓飯還貴。獅峰茶名不虛傳,但不得虎跑水不可能有這樣的味道。我自此方知道,喝茶,水是至關重要的。
  我喝過的好水有昆明的黑龍潭泉水。騎馬到黑龍潭,疾馳之後,下馬到茶館裡喝一杯泉水泡的茶,真是過癮。泉就在茶館簷外地面,一個正方的小池子,看得見泉水咕嘟咕嘟往上冒。井岡山的水也很好,水清而滑。有的水是「滑」的,「溫泉水滑洗凝脂」並非虛語。井岡山水洗被單,越洗越白;以泡「狗古腦」茶,色味俱發,不知道水裡含了什麼物質。天下第一泉、第二泉的水,我沒有喝出什麼道理。濟南號稱泉城,但泉水只能供觀賞,以泡茶,不覺得有什麼特點。
  有些地方的水真不好,比如鹽城。鹽城真是「鹽城」,水是鹹的。中產以上人家都吃「天落水」。下雨天,在天井上方張了布幕,以接雨水,存在缸裡,備烹茶用。最不好吃的水是菏澤,菏澤牡丹甲天下,因為菏澤土中含鹼,牡丹喜鹼性土。我們到菏澤看牡丹,牡丹極好,但茶沒法喝。不論是青茶、綠茶,沏出來一會兒就變成紅茶了,顏色深如醬油,入口鹹澀。由菏澤往梁山,住進招待所後,第一件事便是趕緊用不帶鹼味的甜水沏一杯茶。
  老北京早起都要喝茶,得把茶喝「通」了,這一天才舒服。無論貧富,皆如此。1948年我在午門歷史博物館工作,館裡有幾位看守員,歲數都很大了。他們上班後,都是先把帶來的窩頭片在爐盤上烤上,然後輪流用水汆坐水沏茶。茶喝足了,才到午門城樓的展覽室裡去坐著。他們喝的都是花茶。
  北京人愛喝花茶,以為只有花茶才算是茶(北京很多人把茉莉花叫做「茶葉花」)。我不太喜歡花茶,但好的花茶例外。比如老捨先生家的花茶。
  老捨先生一天離不開茶。他到莫斯科開會,蘇聯人知道中國人愛喝茶,倒是特意給他預備了一個熱水壺。可是,他剛沏了一杯茶,還沒喝幾口,一轉臉,服務員就給倒了。老捨先生很憤慨地說:「他媽的!他不知道中國人喝茶是一天喝到晚的!」一天喝茶喝到晚,也許只有中國人如此。外國人喝茶都是論「頓」的,難怪那位服務員看到多半杯茶放在那裡,以為老先生已經喝完了,不要了。
  龔定庵以為碧螺春天下第一。我曾在蘇州東山的「雕花樓」喝過一次新采的碧螺春。「雕花樓」原是一個華僑富商的住宅,樓是進口的硬木造的,到處都雕了花,八仙慶壽、福祿壽三星、龍、鳳、牡丹……真是集惡俗之大成。但碧螺春真是好。不過茶是泡在大碗裡的,我覺得這有點煞風景。後來問陸文夫,文夫說碧螺春就是講究用大碗喝的。茶極細,器極粗,亦怪!

  汪曾祺:尋常茶話(3)

  我還在湖南桃源喝過一次擂茶。茶葉、老薑、芝麻、米,加鹽放在一個擂缽裡,用硬木的擂棒「擂」成細末,用開水沖開,便是擂茶。
  茶可入饌,制為食品。杭州有龍井蝦仁,想不惡。裘盛戎曾用龍井茶包餃子,可謂別出心裁。日本有茶粥。《俳人的食物》說俳人小聚,食物極簡單,但「唯茶粥一品,萬不可少」。茶粥是啥樣的呢?我曾用粗茶葉煎汁,加大米熬粥,自以為這便是「茶粥」了。有一陣子,我每天早起喝我所發明的茶粥,自以為很好喝。四川的樟茶鴨子乃以柏樹枝、樟樹葉及茶葉為熏料,吃起來有茶香而無茶味。曾吃過一塊龍井茶心的巧克力,這簡直是惡作劇!用上海人的話說:巧克力與龍井茶實在完全「弗搭界」。

  姚雪垠:惠泉喫茶記(1)

  凡來到無錫的人,幾乎沒有不去惠山的。惠山的風景實在平常,人們去的目的不在看景,而在喫茶。我住在梅園西邊的太湖岸上,離惠山相當遠,但既然來到無錫小住,也不願放過吃一杯惠泉茶的機會,於是在一個天朗氣清的下午,興致勃勃地去了。
  我雖然喜歡喫茶,但對於喫茶一道完全外行。因為我不會吸煙,又沒別的嗜好,坐在房間裡需要一點淡淡的刺激,所以常常喫茶,久之便成習慣。既是找刺激,所以茶不在好,只要苦香就行;有時兼為解渴,喜歡把大杯倒滿,大口大口地吃。古人文章中譏村俗人喫茶只要「濃、熱、滿」三個字,我正是這種俗人。但儘管我對喫茶一道很外行,這次去惠山喫茶卻決心要仔細地、慢慢地、小口小口地、用舌尖品著滋味吃。許多年來。我不知遇到過多少人,人人都稱讚惠山的泉水最美,而且我在許多古人的筆記中也常常見到有關讚揚惠泉的掌故逸聞。讀過張岱的《陶庵夢憶》,我知道有些講究喫茶的雅人,如一位叫做閔汶水的老頭子把惠泉水運到南京煮茶,而作者的祖父住在紹興家中,也曾以惠山的水泡茶待客。在杭州人蔣坦所著的《秋燈瑣憶》一書中,也提到有朋友來游杭州,「以惠山泉一甕見餉」。既然古時交通很不發達,人們尚且把惠泉的水運往幾百里外泡茶吃,可見這水的名貴,我怎麼能夠不仔細地品品滋味?
  我原以為國慶節假期剛過,又不是星期天,游惠山的人一定很少。誰知一進惠山寺門,簡直像走進熱鬧的廟會,擁擁擠擠,人聲嘈雜,連一個空座位也找不到。等我參觀了寄暢園,看過了無錫的出土文物陳列室和泥人藝術陳列室,看看太陽已經西下,轉回來才在惠泉的院裡找到了一張空桌。我坐下去,向服務員要了綠茶。無錫所有遊覽區的茶資都是每杯一角,南京也是,只有惠泉是一角二分。我沒問什麼原因,反正道理很明白:這是惠泉。據許多書上說,講究喫茶的人,不但講究茶葉、泉水、火候,還講究茶具。可是惠泉的茶社對茶具是很不講究的,每人一把粗瓷圓茶壺,一隻粗瓷小茶杯,形式和顏色都很惡劣。放在我面前的茶杯還有碰破的缺口和裂紋。我沒敢挑剔,因為我明白泉水和茶葉是主要的,茶具不是主要的。同時,在我的鄰桌上正有兩位茶客在高談藝術理論,我想,如果我向服務員指出茶具太不美,他們準會笑我這個人有資產階級的藝術思想。
  我倒了一杯茶,看見茶色很淡,也聞不到香味,呷了一小口含在嘴裡,用舌尖慢慢品味,不但覺不出味道好,甚至遠沒有南京雞鳴寺的茶好吃。總之,香、色、味三者都極平常。我沒有失望,等了一兩分鐘,又倒一杯,顏色稍微濃一點,吃到嘴裡也有點香味,但是憑良心說,似乎並不比我們在家中吃的茶好多少。仔細地嘗過兩杯,我不能不感到失望了,開始露出村俗本相,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當我剛剛坐下的時候,我的桌邊的空位子已經被新來的遊客坐滿。聽他們談話,我知道這是一對夫婦,一位從外地來的姑母,兩個小孩。三個大人坐在椅子上,小孩子們沒有地方坐,只好站在桌邊。按照規矩,三位大人應該是三壺茶,三個茶杯,但他們同服務員爭執半天,說他們只有兩個人要喫茶,只留下兩壺茶,兩個茶杯。他們很懂節約,首先是姑母和丈夫吃,丈夫吃過以後把自己的杯子轉給妻子吃,妻子吃過後又叫兩個孩子吃。孩子們並不喝,只要吃菱角不要喫茶。母親向他們動員說:「傻崽子,吃哉!這是二泉的茶,吃哉!」這時我已經大口大口地吃過三杯,含著會心的微笑把眼睛離開他們,掃向周圍的茶桌上。
  所有的桌邊都坐得滿滿的。所有的人都是快活的。從服裝上,口音上,面型上,我明白這些遊客不但有本地的,也有來自南方和北方的,有些人們的臉上帶著長途旅行中的日色和風塵。我也明白,這些從外地來的遊客,一定認為今天吃到惠泉茶是很大幸福,會把這件事深深地記在心中,寫在日記上,將來會作為對別人談話的資料,有意無意地到處替惠泉宣傳。如果他們也感覺到茶味很平常,他們大概會懷著謙虛的心情說,不是茶不好,是自己對品茶是外行,不懂得喫茶藝術。

  姚雪垠:惠泉喫茶記(2)

  我又看見,附近的一張方桌邊坐著幾個青年人,把一杯紅茶倒得比杯沿高一點,滿懷驚奇地嚷叫說這泉水不同於一般的水。這使我想起來不久前在南京游燕子磯,那位在觀音閣伺候香火的女人剛給我講完肉身不化的奇跡看見我拔腿想走,趕快給我倒了一滿杯半溫不熱的剩茶,宣傳觀音閣的泉水特別好,證據是茶倒滿杯而不向外溢,我吃了一口,感到一股泥土味,匆匆地留給她一角錢走開了。也就在幾個鐘頭前,我從蠡園回到我住的地方,又熱又渴,例了一滿杯溫開水,當時看得一清二楚,也是水比杯沿高一些不曾溢出。像這樣的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難道只有惠泉特別麼?於是我含著會心的微笑,從茶桌邊站起來,走去看乾隆皇帝的御筆題詩。
  乾隆皇帝雖然是一位盛世皇帝,見多識廣,但是他也同常人一樣,跟著大家喝彩,說惠泉「江南稱第二,盛名實能副」。其實這事情不足為奇。惠泉是被陸羽評為天下第二泉,而陸羽著過《茶經》,是喫茶藝術的權威和聖人,一向被茶博士們作為茶神來敬,人們對他的意見當然不敢懷疑。自古喫茶的雅人和俗人們,內行和外行們,都跟著喫茶權威歌頌惠泉,乾隆皇帝也跟著歌頌幾句,又何足奇怪呢?
  有趣的是,惠泉的泉口是用石頭甃成圓形的小池,緊旁邊又甃了一個方形的小池,據說從圓池中打出來的水好吃,從方池中打出來的水不好吃。乾隆皇帝在詩中寫道:「流為方圓池,一例石欄甃。圓甘而方劣,此理殊難究。」這道理真難「究」麼?其實不然。我相信只要把方池洗刷得像圓池一樣清潔,水的味道決不會有所不同。這分明是某些文人雅士,好事之徒,故意把惠泉說得非常玄妙,哄自己並以哄人。以乾隆皇帝的聰明,他未必會完全相信,只不過他害怕別人笑他俗,笑他不精於鑒賞,便只好人云亦云,跟著起哄。想到這裡,我不禁又發出一絲會心的微笑。
  惠山因泉而出名,泉因陸羽而出名。現在因慕名而來惠泉喫茶的人們恐怕大部分不知道陸羽是誰。按理說,陸羽所嘗過的水遠沒有一位率領勘察隊的水利專家或地質工程師所嘗過的水多,陸羽沒充分的根據就把天下(全中國)泉水評定甲乙,實在有點狂妄。這道理很簡單,但大家偏不去想。來欣賞惠泉茶的人們不但不需要知道別的,不需要動腦筋想一想,甚至連自己的視覺、嗅覺、味覺都不必用,不必分辨惠泉茶的色、香、味,吃過後跟著大家喝彩就得了,保險不會遭到譏笑和非難。
  我離開御碑,走下高台,穿過天井。剛才高談藝術的兩位茶客仍沒走,正在津津有味地談論一部名作家的小說。我停住腳聽一聽,覺得還是我時常聽到的那些意見,於是我含著會心的微笑打他們的身邊走過,出了寺門。
  回到太湖邊,已經是黃昏以後了。匆匆地吃過飯,躺下休息。我想,惠泉是從石縫中噴出的泉水,當然應該比一般的湖水、河水、井水「清冽」,只是不應該把它推崇得不近情理。如果茶社的工作人員不依賴虛名,忘掉陸羽的品題,稍在茶葉、火候和茶具等方面注意一下,是可以泡出好吃的茶來的。
  想到這裡,我的疲倦消失了,坐起來懷著一點惋惜的心情作《惠泉喫茶記》以記之。

  馬國亮:茶(1)

  寫完了「煙」,像平常工作後一樣,現在我又得燃上一支香煙了。在我,煙和水是有很密切的關係的,未吸煙之前,我常要喝一點水,吃過煙之後,也得喝一點水。因此,現在我又如常例地想喝一點水了。
  走近那放茶具的小桌子,我才記起那盛白開水的壺邊還有一壺茶。於是,我又覺得很有趣地,替自己倒上一杯滿滿的紅茶。
  喝茶,和喝咖啡一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至少我覺得這樣。雖然我喝咖啡的次數,十倍少於喝茶,因為咖啡的焦苦的氣味我根本不大歡喜,偶然喝喝,也不過像素來不吸煙的朋友吸一支香煙一樣,完全當做一件有趣的事罷了。以喝茶為有趣的事的,其實不止我一個人,我有一個朋友也是一樣。我常常走到他家裡,好幾次看見他一個人獨喝著茶。因為他平素也是常喝白開水的,於是我便問他為什麼忽然這樣特別地喝著茶,他便答我一個人坐得無聊了,便喝點茶玩玩罷了。喝茶玩玩,這不是和我一般的把它當為有趣的把戲嗎?其實他喝的茶也並不是特別的好茶,這正如素來不吸煙的一般朋友,偶然吸吸,是不必定要上等香煙的。
  我的房裡有紅茶,不過是最近的事。二房東是設著茶莊的,中秋節的時候,承了房東太太的好意,送給我一箱紅茶,這大大的一箱茶葉,大概我兩年也喝不完,並且還承她的好意,教我不要把茶放進熱水瓶而要放進瓷茶壺裡去,因為這才不會把茶味變了,喝的時候混上一點開水,這樣茶既不太濃而又能保持茶的原味。可是因為我沒有喝茶的習慣,對於她的話我聽了便完了,這一箱茶葉放在牆角不曾動過,幾天之後,那細人大概覺得假如要我自己注意去喝茶,怕是決不會有的,於是她常例地替我泡白開水的時候給我加上了一把茶葉。晚上我回來喝到,倒也覺得頗為別緻。我每晚臨睡總吃一點果子鹽的,那晚因為沒有白開水,便無可奈何的只好用茶混著吃下,因為那晚特別地喝了許多平常從不喝的茶,結果是使我整夜不能安穩地睡,而且在第二天早上,我又發覺那用茶送下的果子鹽,竟完全不發生效力!這不眠和果子鹽不發生效力的罪是不是該由茶負責,我是不得而知,但從此我的茶桌上便多添一隻熱水瓶,並且我很抱歉地沒有依照房東的好意的指導,竟然和她所說的相反地把茶放進熱水瓶去,而水,則放進瓷壺內。原因是我喝開水的習慣,在冬天也喜歡喝冷的,並且我覺得我這拿喝茶當有趣的事情,原也無需計較茶味的好壞的。
  茶,在中國是一件交際必須之品。客人來了,頂窮的人家也得敬一杯茶。聽說茶在交際上是有兩種意義的:一是表示敬意;二是當主人拿起茶盅請茶的時候,便是暗示叫客人走的意思。所以主人請茶,客人便當告辭。這暗示叫客人走的意義的習慣,現在大概只能在一般老前輩間流行著,青年人是不大懂得的了,所以大多數人也只當做慇勤待客的意義罷了。其實用茶敬客,主人雖有真切的誠意,但客人卻十有八九不會真個喝的,這是什麼道理,連我自己做過不喝茶的客人也不能說出。敬茶的意思,大概因為客人遠道跑來看自己,那麼敬一杯茶是很應該的事。如果這位客人不承受,未免太有卻盛情了。不過倘若我們留心研究一下,我們就會發覺現在大多數的敬茶,也不過是循例罷了,主人是絲毫不帶一點誠意的。主人不帶誠意,也難怪客人不必恭而受之了。更何況現在有些人是習慣滴茶不入口的,那麼主人更不能不特別通融,對於客人的不喫茶不便生氣了。
  這大概是學校寄宿所造成的結果,不喝茶而單喝水的人現在漸漸多起來了。在衛生與消費方面嚴格地說,這未嘗不是一種好現象。因為茶是像煙與咖啡一般地可以使人興奮的,而消費方面,總是一種多餘的損失。這只就平常飲茶的人們來說罷了。那些有茶癖的,所耗費的金錢還大呢。
  我父親有一個朋友,便是其中的一個,他的飲茶並不像平時我們一般,只把現成常備泡好的茶往嘴裡灌便了,他們那些有茶癖的喝法是不同的,據我對於我父親的朋友所觀察到的是:他對於泡茶的沸水也須得親自去燒的。他先在一隻小小的爐裡放下一點炭燃著,上面放上盛水的壺子,然後自己拿著扇子,很有度數地輕輕地扇著爐口,像怕火太慢和太烈都不行的樣子,這樣守著等水沸了,便拿起來對著那早放著茶葉的精緻的小瓷壺裡倒(那其中的茶葉是很貴的,一塊錢只有很少的一點點)。倒了之後,再很小心等了若干短短的時候——據說過快和過久都很有影響於茶味的,才拿起來倒在像小酒杯般大小的茶杯上,茶杯共有七八隻之多,直至把壺裡的全倒了出來為止,大概是怕給茶葉浸得過久味又會太濃的緣故,這樣才一杯杯地喝著。我也叨他的盛情跟他喝了許多,說也慚愧,我對於這些茶除稍為勉強感到一點比平常的清香一點的氣味之外(這恐怕是心理作用也不定的。其實看見這樣貴重的茶葉,又看他這麼辛苦才弄出幾小杯子茶來,不香也會覺得它香的了。)其餘一點好處也不覺得。喝完了,他又再燒,再泡,再喝,這樣他的全部的時間和金錢便完全用在裡面了。又另外有一個父執,從前是吃鴉片的,後來把鴉片戒了卻又上了茶癖,聽他說,他在茶方面的消費,比吃鴉片還厲害。

  馬國亮:茶(2)

  「品茗」,廣東人有一個特別的名詞叫做「飲茶」,那所謂「特別」的名詞,便是因為那「飲茶」兩字並不單作喝茶解,而是說上館子吃點心的意思。朋輩相見,動輒以「飲茶」相酬酢。因為館子裡吃點心必先泡一盅茶,所以便產生了這個特有的名詞,其實飲茶是副,而吃點心才是主要的事。一盅清茶,幾碟點心,一敘友情,談談日常生活而至於國家大事,倒是一件賞心樂事,不讓所謂「西窗剪燭,促膝談心」,與所謂「夜雨聊床共話」的。廣東人既有此風氣,故廣東的茶館子特別多,點心也各出心裁,盡力拉攏顧客。座上高談闊論,毫無侷促,記得前幾年政府專制,對於言論偶有偏激或對政府指摘者,即曰為革命黨,或反革命,或反動等……茶樓上因言說不檢而至被捕的,時有所聞。所以茶樓酒館的老闆,做做好事,在壁上貼滿了「莫談國事」的警告。
  至於借飲茶而幹別的事情的,除以上所說的之外,還有上海人所謂「吃講茶」,所謂「吃講茶」也者,便是雙方有了糾紛,不願去受國家法律的裁判,而另請了第三者做調停人主持公道,在茶樓上互相調停和解之意。用意本來很好,但是許多威迫勢脅,與乎敲竹槓等事,也借此下手,因而演出流血的事,這又未免本意相背太厲害了。
  因為喝一杯茶,便想起了許多茶的事情。朋友,你我之間相隔這麼遠,我可惜不能把這兒的紅茶給你倒一杯,這一些文字就算是一杯淡淡的茶罷,最少它不會刺激你使你睡不著,雖然這些文字是全無價值可言,像是一杯並不香的茶一樣。
  下面還有幾句話,是Sydney Sinith說的,如果你喜歡甜一點,這算是一杯清茶以外的一粒糖吧,他說:
  「多謝上帝賜給我們茶,沒有它,我不知現在的世界會變成怎樣,它如何能生存?我慶幸我自己在有了茶之後才生斯世。」
  如果你再喜歡一些慢慢地咀嚼細味的東西,那麼這兒還有一片檸檬,隨杯奉送,不另收費,這是巴蕾J.M.Barrie在他的「可敬的克萊登」中所說的話:
  「生命好像茶一樣,你越是深深地喝下去,你便越快要看到那杯底的渣滓的了。」

  梁實秋:喝 茶(1)

  我不善品茶,不通茶經,更不懂什麼茶道,從無兩廣之下習習生風的經驗。但是,數十年來,喝過不少茶,北平的雙窨、天津的大葉、西湖的龍井、六安的瓜片、四川的沱茶、雲南的普洱、洞庭湖的君山茶、武夷山的巖茶,甚至不登大雅之堂的茶葉梗與滿天星隨壺淨的高末兒,都嘗試過。茶是我們中國人的飲料,口乾解渴,惟茶是尚。茶字,形近於荼,聲近於檟,來源甚古,流傳海外,凡是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茶。人無貴賤,誰都有分,上焉者細啜名種,下焉者牛飲茶湯,甚至路邊埂畔還有人奉茶。北人早起,路上相逢,輒問訊「喝茶未?」茶是開門七件事之一,乃人生必需品。
  孩提時,屋裡有一把大茶壺,坐在一個有棉襯墊的籐箱裡,相當保溫,要喝茶自己斟。我們用的是綠豆豌,這種碗大號的是飯碗,小號的是茶碗,作綠豆色。粗糙耐用,當然和宋瓷不能比,和江西瓷不能比,和洋瓷也不能比,可是有一股樸實厚重的風貌,現在這種碗早已絕跡,我很懷念。這種碗打破了不值幾文錢,腦勺子上也不至於挨巴掌。銀托白瓷小蓋碗是祖父母專用的,我們看著並不羨慕。看那小小的一盞,兩口就喝光,泡兩三回就得換茶葉,多麻煩。如今蓋碗很少見了,除非是到故宮博物院拜會蔣院長,他那大客廳裡總是會端出蓋碗茶敬客。再不就是在電視劇中也常看見有蓋碗茶,可是演員一手執蓋一手執碗縮著脖子啜茶那副狼狽相,令人發噱,因為他不知道喝蓋碗茶應該是怎樣的喝法。他平素自己喝茶大概一直是用玻璃杯、保溫杯之類。如今,我們此地見到的蓋碗,多半是近年來本地製造的「萬壽無疆」的那種樣式,瓷厚了一些;日本制的蓋碗,樣式微有不同,總覺得有些怪怪的。近有人回大陸,順便探視我的舊居,帶來我三十多年前天天使用的一隻瓷蓋碗,原是12套,只剩此一套了,碗沿還有一點磕損,睹此舊物,勾起往日的心情,不禁黯然。蓋碗究竟是最好的茶具。
  茶葉品種繁多,各有擅場。有友來自徽州,同學清華,徽州產茶勝地,但是他看到我用一撮茶葉放在壺裡沏茶,表示驚訝,因為他只知道茶葉是烘乾打包捆載上船沿江運到滬杭求售,剩下來的茶梗才是家人飲用之物。恰如北人所謂「賣席的睡涼炕」。我平素喝茶,不是香片就是龍井,多次到大柵欄東鴻記或西鴻記去買茶葉,在櫃檯前面一站,徒弟搬來凳子讓坐,看夥計稱茶葉,分成若干小包,包得見稜見角,那份手藝只有藥鋪夥計可媲美,茉莉花窨過的茶葉,臨賣的時候再抓一把鮮茉莉放在表面上,所以叫做雙窨。於是茶店裡經常是茶香花香,鬱鬱菲菲。父執有名玉貴者,旗人,精於飲饌,居恆以一半香片一半龍井混合沏之,有香片之濃馥,兼龍井之苦清。吾家效而行之,無不稱善。茶以人名,乃徑呼此茶為「玉貴」,私家秘傳,外人無由得知。
  其實,清茶最為風雅。抗戰前造訪知堂老人於苦茶庵,主客相對總是有清茶一盅,淡淡的、澀澀的、綠綠的。我曾屢侍先君游西子湖,從不忘記品嚐當地的龍井,不需要攀登南高峰風篁嶺,近處平湖秋月就有上好的龍井茶,開水現沖,風味絕佳。茶後進藕粉一碗,四美具矣。正是「穿牖而來,夏日清風冬日日;捲簾相見,前山明月後山山」。(駱成驤聯)有朋自六安來,貽我瓜片少許,葉大而綠,飲之有荒野的氣息撲鼻。其中西瓜茶一種,真有西瓜風味。我曾過洞庭,舟泊岳陽樓下,購得君山茶一盒。沸水沏之,每片茶葉均如針狀直立漂浮,良久始舒展下沉,味品清香不俗。
  初來台灣,粗茶淡飯,頗想傾阮囊之所有在飲茶一端偶作豪華之享受。一日過某茶店,索上好龍井,店主將我上下打量,取8元一斤之茶葉以應,余示不滿,乃更以12元者奉上,余仍不滿,店主勃然色變,厲聲曰:「買東西,看貨色,不能專以價錢定上下。提高價格,自欺欺人耳!先生奈何不察?」我愛其憨直。現在此茶店門庭若市,已成為業中之翹楚。此後我飲茶,但論品味,不問價錢。

  梁實秋:喝 茶(2)

  茶之以濃釅勝者莫過於功夫茶。《潮嘉風月記》說功夫茶要細炭初沸連壺帶碗潑澆,斟而細呷之,氣味芳烈,較嚼梅花更為清絕。我沒嚼過梅花,不過我旅居青島時有一位潮州澄海朋友,每次聚飲酩酊,輒相偕走訪一潮州幫巨商於其店肆。肆後有密室,煙具、茶具均極考究,小壺小盅有如玩具。更有孌婉卯童伺候煮茶、燒煙,因此經常飽吃功夫茶,諸如鐵觀音、大紅袍,吃了之後還攜帶幾匣回家。為知是否故弄玄虛,謂爐火與茶具相距以七步為度,沸水之溫度方合標準。與小盅而飲之,若飲罷逕自返盅於盤,則主人不悅,須舉盅至鼻頭猛嗅兩下。這茶最有解酒之功,如嚼橄欖,舌根微澀,數巡之後,好像是越喝越渴,欲罷不能。喝功夫茶,要有功夫,細呷細品,要有設備,要人服侍,如今亂糟糟的社會裡誰有那麼多的工夫?紅泥小火爐哪裡去找?伺候茶湯的人更無論矣。普洱茶,漆黑一團,據說也有綠色者,泡烹出來黑不溜秋,粵人喜之。在北平,我只在正陽樓看人吃烤肉,吃得口滑肚子膨脝不得動彈,才高呼堂倌泡普洱茶。四川的沱茶亦不惡,惟一般茶館應市者非上品。台灣的烏龍,名震中外,大量生產,佳者不易得。處處標榜凍頂,事實上哪裡有那麼多的凍頂?
  喝茶,喝好茶,往事如煙。提起喝茶的藝術,現在好像淡不到了,不提也罷。

  阿 英:喫茶文學論(1)

  喫茶是一件「雅事」,但這「雅事」的持權者,是屬於「山人」「名士」者流。所以往古以來,談論這件事最起勁,而又可考的,多居此輩。若夫鄉曲小子,販夫走卒,即使在疲乏之餘,也要跑進小茶館去喝點茶,那只是休息與解渴,說不上「品」,也說不上「雅」的。至於採茶人,根本上就談不上有什麼好茶可喝,能以留下一些「茶末」「茶梗」,來供自己和親鄰們享受,已經不是茶區裡的「凡人」了。
  然而山人名士,不僅要吃好茶,還要寫喫茶的詩,很精緻的刻「喫茶文學」的集子,陸羽《茶經》以後,我們有的是講喫茶的書。曾經看到一部明刻的《茶集》收了唐以後的喫茶的文與詩,書前還刻了唐伯虎的兩頁《煮泉圖》,以及當時許多文壇名人的題詞。喫茶還需要好的泉水,從這《煮泉圖》的題名上,也就可以想到。因此,當時講究喫茶的名士,遙遠地雇了專船去惠山運泉,是時見於典籍,雖然丘長孺為這件事,使「品茶」的人曾經狼狽過一回,鬧了一點把江水當名泉的笑話。
  鍾伯敬寫過一首《采雨詩》,有小序云:「雨連日夕,忽忽無春,采之瀹洺,色香可奪惠泉。其法用白布,方五六尺,系其四角,而石壓其中央,以收四至之水,而置甕中庭受之。避雷者,惡其不潔也。終夕緦緦焉,慮水之不至,則亦不復知有雨之苦矣。以欣代厭,亦居心轉境之一道也。」在無可奈何之中,居然給他想出這樣的方法,采雨以代名泉,為喫茶,其用心之苦,是可以概見了;張宗子坐在閔老子家,不吃到他的名茶不去,而只耗去一天,又算得什麼呢?
  還有,所以然愛喫茶,是好有一比的。愛茶的理由,是和「愛佳人」一樣。享樂自己,也是裝點自己。記得西門慶愛上了桂姐,第一次在她家請客的時候,應伯爵看西門那樣的色情狂,在上茶的時候,曾經用首《朝天子》調兒的《茶調》開他玩笑。那詞道:「這細茶的嫩芽,生長在春風下。不揪不採葉兒渣,但煮著顏色大。絕品清奇,難描難畫。口兒裡常時呷,醉了時想他,醒來時愛他。原來一簍兒千金價。」拿茶比佳人。正說明了他們對於兩者認識的一致性,雖說其間也相當的有不同的地方。
  話雖如此,喫茶究竟也有先決的條件,就是生活安定。張大復是一個最愛喫茶的人了,在他的《全集》裡筆談裡,若果把講喫茶的文章獨立起來,也可以印成一本書。比他研究喫茶更深刻的,也許是沒有吧。可是,當他正在研究喫茶的時候,妻子也竟要來麻煩他,說廚已無米,使他不得不放下喫茶的大事,去找買米煮飯的錢,而發一頓感歎。
  從城隍廟冷攤上買回的一冊日本的殘本《近世叢語》,裡面寫得是更有趣了。說是:「山僧嗜茶,有樵夫日過焉,僧輒茶之。樵夫曰:『茶有何德,而師嗜之甚也?』僧曰:『飲茶有三益:消食一也,除睡二也,寡慾三也。』樵夫曰:『師所謂三益者,皆非小人之利也。夫小人樵蘇以給食,豆粥藜羹,僅以充腹,若嗜消食之物,是未免饑也。明而動,晦而休,晏眠熟寐,徹明不覺,雖南面王之樂莫尚之也,欲嗜除睡之物,是未免勞苦也。小人有妻,能與小人共貧窶者,以有同寢之樂也,若嗜寡慾之物,是令妻不能安貧也。夫如則,則三者皆非小人之利也,敢辭。』」可見,喫茶也並不是人人能享到的「清福」,除掉那些高官大爵,山人名士的一類。
  新文人中,談喫茶,寫喫茶文學的,也不乏人。最先有死在「風不知向那一方面吹」的詩人徐志摩等,後有做喫茶文學運動,辦喫茶雜誌的孫福熙等,不過,徐詩人「喫茶論」已經成了他全集的佚稿,孫畫家的雜誌,也似乎好久不曾繼續了,留下最好的一群,大概是只有「且到寒齋吃苦茶」的苦茶庵主周作人的一個系統。周作人從《雨天的書》時代(1925)開始作「喫茶」到《看雲集》出版(1933),是還在「喫茶」,不過在《五十自壽》(1934)的時候,他是指定人「吃苦茶」了。喫茶而到吃苦茶,其喫茶程度之高,是可知的,其不得已而喫茶,也是可知的,然而,我們不能不欣羨,不斷的國內外炮火,竟沒有把周作人的茶庵,茶壺和茶碗打碎呢?特殊階級的生活是多麼穩定啊。

  阿 英:喫茶文學論(2)

  八九年前,芥川龍之介游上海,他曾經那樣的諷刺著九曲橋上的「茶客」;李鴻章時代,外國人也有「看中國人的『喫茶』,就可以看到這個國度無救」的預言。然而現在,即使就知識階層言,不僅有「寄沉痛於苦茶者」,也有厭膩了中國茶,而提倡吃外國茶的呢。這真不能不令人有康南海式的感歎了:「嗚呼!吾欲無言!」

  葛兆光:茶禪閒話(1)

  古人以禪意入詩入畫,嘗有「詩禪」、「畫禪」之稱,似無「茶禪」之名,東瀛有「茶道」(Teaism)一詞,其意乃「茶道」,我這裡杜撰個「茶禪」,並非立異爭勝,只不過古時大德嗜茶者多,說公案,斗機鋒,常常有個「茶」字在,故生老婆心入文字禪,也在「茶」與「禪」兩邊各拈一些子花絮,湊合成幾則茶不茶、禪不禪的話頭,在題內說幾句題外的閒言語罷了。
  一、文人喫茶
  文人喫茶,比不得四川人泡茶館,也比不得廣東人吃早茶。蜀中茶館煙霧蒸騰,茶博士吆喝聲與茶客們聊天聲沸反盈天,熱鬧自是熱鬧,卻不靜;粵鄉茶樓氣味濃郁,肉包子小燒麥甜點心外加肉粥皮蛋粥香氣襲人,美味固然美味,卻不清。更何況在香瓜子、花生米、唾沫星子、一氧化碳的左右夾攻下,茶成了配角,名曰喫茶,茶卻成了點綴、借口、漱口水或清腸湯。而文人喫茶,卻是真的喫茶,而文人喫茶中要緊的有兩個大字:清、閒,這「清」、「閒」二字中便有個禪意在。
  口舌之味通於道,這是一句老話。中國文人雅士素來看重一個「清」字,然而,若問什麼喚作「清」,卻頗有些子攪不清拎不清說不清,只能勉強借了禪宗六祖能大師的四個字,喚作「虛融淡泊」,若有人打破沙鍋問什麼又是「虛融淡泊」,便只能粗略地說,大凡舉止散淡、性格恬淡、言語沖淡、色彩淺淡、音聲閒淡及味道清淡皆可歸入此類稱作「清」,即老子所云「見素抱樸」,佛陀所云「澹泊寧靜」,下一讚語則為「雅」,反之則喚作「濁」。如一身大紅大紫花團錦簇披錦掛銀,便是暴發的財佬而不是清貧的高士,甜膩穢濁滿口胡柴,便是潑婦土鱉市井無賴而不是潔身自愛的君子,鑽營入世情慾十足,則是窮酸腐儒小人之輩而算不得孤傲清高的智人,口嗜油腥葷膻如紅燒肉涮羊肉烤乳豬之類,則只是久饑的老饕而不是入雅士之列的文人,下一字貶詞,則喚作「俗」。檻內之人如是,檻外之人亦如是,清人龔煒《巢林筆談》卷一曾記有一寺廟「盆樹充庭,詩畫滿壁,鼎樽盈案」,而寺中老僧「盛服而出,款曲之際誇示交遊,侈陳朝貴」,便下了一句斷語說:「蓋一俗僧也」,而《居士傳》卷十九《王摩詰傳》記唐代詩人王維「齋中無所有,惟藥鐺、茶臼、經案、繩床而已,則暗示他清雅之極無半分濁氣,這雅俗之分正在其清濁之間,而這清濁之分則內在其心淨與不淨,外在其言行舉止淡與不淡之間,這雅、清、淡正是六祖能大師所謂「虛融淡泊」,也正是神會和尚所謂「不起心,常無相清淨」,習禪修道者不可不識這一「清」字,亦不可不辨那一個「濁」字。禪家多「喫茶」,正在於水乃天下至清之物,茶又為水中至清之味,文人追求清雅的人品與情趣,便不可不喫茶,欲入禪體道,便更不可不喫茶,吃好茶。所謂「好茶」,依清代梁章鉅《歸田瑣記》卷七,並非在其香,而是在其清,「香而不清,則凡品也」,大概不是千兒八百一斤的「碧螺春」、「君山銀針」,至少也得是清明時節頭道摘來一葉一芽的「龍井」之類,而北方人慣啜的「香片兒」,過香而不清,南方人慣啜的「功夫茶」,過濃而不清,但難以人「清茗」之品而只能算解油膩助消化的滌腸之湯了。
  得一「清」字,尚須一個「閒」字。若一杯清茗在手卻忙不疊地灌將下肚,卻又無半點雅致禪趣了。《巢林筆談續編》卷下云:「爐香煙裊,引人神思欲遠,趣從靜領,自異粗浮。品茶亦然。」故品茶又須有閒,閒則靜,靜則定,對清茗而遐思,啜茶汁而神清,於是心底漸生出一種悠然自樂的恬怡之情來,恰如宋人釋德洪《山居》詩中所云:「深谷清泉白石,空齋棐幾明窗,飯罷一甌春露,夢成風雨翻匯」,喫茶閒暇之中,世間煩惱、人生苦樂、政壇風雲乃至什麼油鹽醬醋柴米,都付之爪哇國去,剩在齒頰間心胸裡的只是清幽淡雅的禪意,此般若更配以上佳的茶灶茶具,置身於靜室幽篁之中,則更不沾半點濁俗之氣,故明人張岱《陶庵夢憶》卷三雲雪蘭茶須禊泉水、敞口瓶,方能「色如竹籜方解,綠粉初勻」,如百莖素葉同雪濤並瀉,而閔汶水茶更須千里惠泉,於明窗淨幾間取荊溪壺成宣窯瓷甌,「方成絕妙」,而《遵生八箋》亦云茶寮應傍書齋,焚香餅,方可供「長日清淡,寒宵兀坐」,這自是深得三昧語。如此既清且閒的飲茶,又豈止在於「懈葷腥,滌齒頰」,直在茶中品出禪味來也!所以知堂老人《喫茶》說得最妙:「喝茶當於瓦屋紙窗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閒,可抵十年塵夢。」這便是文人喫茶。反之,若粗茶大碗,喧喧鬧鬧,一陣鯨吸長虹,牛飲三江,便不入清品,更不消說有什麼茶禪之趣,借妙玉的話說,這不是「解渴」,怕便是「飲驢」了。

  葛兆光:茶禪閒話(2)

  二、和尚家風
  《五燈會元》卷九資福如寶禪師條下載:「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飯後三碗茶。」
  飯後飲茶,依清人《飯有十二合說》,自是「懈葷腥,滌齒頰,以通利腸胃」的良方。只是記得《紅樓夢》第三回《托內兄如海薦西賓,接外孫賈母惜孤女》中說到黛玉到得賈府,「飯畢,各個有丫環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當日林家教女以惜福養身,每飯後必過片時方喫茶,不傷脾胃,……接了茶,又有人捧過漱盂來,黛玉也漱了口,又盥手畢,然後又捧上茶來——這方是吃的茶。」不由暗暗替和尚擔了一份心思:這和尚飯畢便三碗茶,會不會「傷了脾胃」?想來和尚的碗,不是那成窯宣窯裡小巧玲瓏的盅子,不是文人用的上蓋下托的蓋碗,也不是妙玉斟茶酬寶黛兩人的什麼「點犀■」、「■瓟斝」,只怕是粗憨的大海碗;和尚的茶,也不是那春露煎就的清明茶,也不是妙玉以冬雪泡就的老君眉,也不是《儒林外史》裡林慎卿們用雨水煨的六安毛尖,只怕是比紅毛法蘭西綠茶還要厲害的老邊梗子茶。那三碗茶下肚,景陽崗是能過,但僧寮裡吃的那三碗青菜兩碗米飯,怕就灰飛煙滅無影無蹤了,若連腸裡隔年儲下的陳板老油也洗下個三兩二兩去,茶畢靜坐,肚中翻起波瀾,腹間奏起鼓樂,一片翻江倒海,四周金花亂並,不知又如何定下心來打禪!一日讀清人筆記《兩般秋雨盦隨筆》卷六,雲和尚之言有「但願鵝生四腳,鱉著兩裙」、有「狗肉鍋中還未爛,伽藍更取一尊來」,有「混沌乾坤一殼包,也無皮骨也無毛,老僧帶爾西天去,免在人間受一刀」,心下恍然有悟,原來和尚早有「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之傳統,如此鵝蹼、鱉裙、狗肉、雞蛋一通大嚼,豈不似魯提轄山下歸來?三碗茶下去,自是心清神定,正好坐禪,靜默中細回味腹股間的馥郁濃香,齒頰間的茶葉清香,好不快活如涅槃上了極樂世界?後又閱仰山慧寂禪師語錄,有偈語云:「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禪,釅茶兩三碗,意在■頭邊」,方才徹底醒悟,原來「和尚家風」,並不持戒,又不坐禪,如此,又何懼什麼三碗兩盞釅茶!
  三、 趙州喫茶去
  一人新到趙州禪院,趙州從諗問:「曾到此間麼?」答:「曾到。」師曰:「喫茶去!」又問一僧,答曰:「不曾到。」師又曰:「喫茶去!」後院主問:「為什麼曾到也云『喫茶去』,不曾到也云『喫茶去』?」師喚院主,院主應諾,師仍曰:「喫茶去!」
  喚人「喫茶去」,古今大德猜議紛紛,只雲玄機深奧,無跡可求,故後世禪師多照貓畫虎,依葫蘆刻瓢,像楊歧方會,一而云「更不再勘,且坐喫茶」,再而云「敗將不斬,且坐喫茶」,三而云「拄杖不在,且坐喫茶」,全不顧趙州「喫茶去」本義,直是狗尾續貂,佛頭著糞。今來妄解一番,也不知是得大意,還是畫蛇添足,若是郢書燕說,也不枉揣摩一番的苦心。趙州弔詭,古今一詞,偏偏此三字內更不曾捉迷藏,打啞謎,「喫茶去」便是「去喫茶」,並無多深意在,既不像清人抬起茶碗暗示送客,亦不像今人倒下茶來便是待客。
  禪家講三個字,喚作「平常心」,何謂「平常心」?即澹泊自然,困來即眠,饑來即食,不必百般須索,亦不必千番計較;禪家又講兩個字,喚作「自悟」,何謂「自悟」,即不假外力,不落理路,全憑自家感悟,忽地心華開發,打通一片新天地。惟是平常心,方能得清淨心境,惟是有清淨心境,方可自悟禪機,曾來此間與未來此間又有什麼分別?偏偏要說「是」道「非」,豈不落了言筌理窟?有問必答,答必所問,如獵犬嗅味而至,鐘磬應擊而響,全不是自家底平常心,也不是自家底悟性,卻像是被人牽著鼻子套上韁,若是這般迷執漢,自家心覓不見,自家事不知做,不喚你去喫茶又喚你去作麼生?一碗清茶又不是飽肛之食,又不是瀉腹之藥亦無人給你斟,須自家拿碗,自家倒茶,自家張嘴,清且苦,苦且清,若在喫茶中體味出淡泊自然、自心是佛之意,豈不遠勝於回頭轉腦四處投師東問西問?故趙州云:「喫茶去!」黃龍慧南《趙州喫茶》說得好:

  葛兆光:茶禪閒話(3)

  相逢相問知來歷,不揀親疏便與茶。翻憶憧憧往來者,忙忙誰辯滿甌花。
  既問來歷,為何又不揀親疏?既不揀親疏,又何必問來歷?答得出者,免去生死往來輪轉周流,答不出者,且去一邊坐下喫茶!

  葛兆光:茶禪續語(1)

  胡亂編造了一段茶不茶禪不禪的閒言碎語,待得印成鉛字,不由得跌足,只這標題四字,便捅出兩個漏子來,一是「閒語」,目錄上印個「閒話」,正文裡作個「閒語」,不知是語是話,沒個高低,這倒也罷了,反正話語在禪家皆是「干屎橛」、「拭疣紙」,都是多餘,早晚丟開;偏偏自家不識金相玉,大言不慚以為「茶禪」是可以搶個專利證的杜撰,誰料無意中讀一書,雲克勤禪師贈日本僧珠光語中便有「茶禪一味」,今尚藏於日本奈良寺中,不覺面皮無光,只得連叫「苦也苦也」。
  這番少不得抖擻精神,再寫幾則,權當將功折罪,唱個肥喏,望列位看官饒恕則個。
  說茶之「清」
  茶是個甚麼味?清。但五味之中有酸甜苦辣鹹,卻無甚麼「清」,世人以「清」評茶味,卻不知它並非唇吻齒牙間來,若要真個說茶之味,只好說「苦」。《爾雅·釋木》云「檟,苦荼」,《說文》釋「荼」亦云「苦荼」,陳藏器《本草拾遺》則說「茗,味苦平」,茶竟與燒焦的米飯,治病的藥丸同列於一「苦」字下,若是單看這一苦字,豈不將茶客嚇退三捨?試問有誰願意齜牙咧嘴去細細品味焦飯和藥丸?有誰願意時時捧一杯藥汁向人充風雅?於是又有人說茶味在苦之外又有「甘」,俗語叫「喝著喝著嗓子眼兒裡回甜」,這倒也並非杜撰,《詩經》有云「周原膴膴,堇荼如飴」,「誰謂荼苦,其甘如飴」,像糖像飴,那自然甜,所以《茶經》卷下云「啜苦咽甘,茶也」,可又苦又甜,真讓人想到糖精味兒,就是甜,也不過是蜂蜜拌了焦糊鍋巴,糖衣裹了苦藥丸子,有甚麼好處勾引得茶客如此上癮?於是又有人以鼻代口,說一個「香」字,劉禹錫《西山蘭若試茶歌》「自傍芳叢摘鷹嘴,斯須炒成滿室香」,王禹偁《茶園十二韻》「出蒸香更別,人焙火微溫」,這茶便似燒肉煎魚烹大蝦,好像在鼻嗅之中登了大雅之堂,於氤氳之中溢出誘人氣味,但細細想來,有誰會成天捧一碗佳餚嗅來品去?有誰願在案頭邊整日家擺一盤魚蝦雞鴨?這茶若只是鼻子聞香,又何必用口舌啜它?
  那麼,既苦且甘又香,口吻齒牙之外加鼻子,是否已盡得茶味?列位定謂不然,在下也謂不然,但不知口鼻之外尚有何處可品味,時下雖有耳朵辨文腋下識字之說,但尚不曾見到人於口鼻之外品味,用眼耳手腳喫茶。無奈之餘,在下細細琢磨,便妄下一斷語,這茶味之品,不在吻唇,不在鼻嗅,而在於心,人常道一個「清」字,乃是從心中得來。昔日莊周有言:「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耳聽之聲只是宮商角徵羽,陽春白雪也罷,下里巴人也罷,交響樂也罷,俚曲子也罷,用耳聽來只是音高音低,聲大聲小,與街市喧鬧汽車喇叭同為若干分貝,大不了有個抑揚頓挫,心聽之聲中卻有高山流水、鐵馬金戈,風光旖旎;昔日六祖有言:「不是風動,不是幡動,是人心自動」,眼中之色只是赤橙黃綠青藍紫,梵高也罷,齊璜也罷,風也罷,幡也罷,在眼中只是向日葵、蝦、風幡,心中之色中卻有神有韻有懷抱有寄托還有天道哲理。口中之味、鼻中之嗅也如是,禪家有一公案載:「一客人買豬肉,語屠家曰:精底割一斤來。屠家放下刀,叉手曰:長吏,哪個不是精底!師於此有省。」試問人買肉賣肉鬥嘴,禪師省個甚麼?原來省悟了個「心」字,眼中有精肥,口中有精肥,心中卻不曾有甚麼精肥,心中若無分別,眼中、口中亦無分別。若是口鼻喫茶,只嘗得苦、回得甜、聞得香,只有以心飲茶者,方能於靜品細咂中體驗出那個「清」字來,李日華《六硯齋筆記》卷一曾說,「非真正契道之士,茶之韻味亦未易評量」,為何?李日華雲色、香、味三者各有分別,「芳與鼻觸,洌以舌愛,色之有無,目之所審,根境不相攝,而取衷於彼,何其謬也」。是了是了,但色、香、味、眼、鼻、口取衷於何處方能不謬?李日華不曾說,這裡替他撲破啞謎,便是一個「心」字,清人陸次雲《湖堧雜記》說龍井茶「飲過後覺有一種太和之氣,彌淪乎齒頰之間,此無味之味乃至味也」,試想太和之氣、無味之味,若不以「心」,口、鼻能品出麼?無怪乎倪瓚一見趙行恕一杯一杯牛飲便艴然不悅,視為「不知風味,真俗物也」(《雲林遺事·清泉白石茶》),這趙行恕一頓茶吃來如豬八戒吃人參果,心不能定,神不能靜,豈能品得出甚麼「清」來。

  葛兆光:茶禪續語(2)

  懂得以心品茶者,便懂得中國詩、畫、樂之理。
  泡 茶
  今古喫茶大不同。
  今人喫茶多是沖泡,唐宋人喫茶大體用火,所謂「活水須將活火烹」是也,陸羽《茶經》卷下專有一節說「煮」水沸先如魚目,微有聲,次如湧泉連珠,再次為騰波鼓浪,雖說過此便不可食,但就是這三沸,即便煮得茶「白乳浮盞,面如疏星澹月」(《揮麈錄余話》卷一),也已將茶煎得釅釅地如濃汁了,不知有甚麼好處;今人喫茶,茶只是茶,唐宋人喫茶,卻又加鹽又加姜,有詩云「鹽損添常戒,姜宜煮更誇」,蘇軾曾譏之「老妻稚子不知愛,一半已入姜鹽煎」(《和蔣夔寄茶》),蘇轍也曾譏之「北方俚人茗飲無不有,鹽酪椒姜誇滿口」(《和子瞻煎茶》),但宋人依然加雜果,加核桃,加榛、栗,弄得茶不像茶,倒像八寶果仁湯一般,真不知是喫茶還是吃點心;今人喫茶,茶葉一片一片,芽是芽葉是葉,全是本來面目,唐宋人喫茶,卻碾成末,揉成團,壓成餅,如今之沱茶、棗茶、球茶,再加上印鑒花紋,直將好端端的茶作踐得亂七八糟,細則細矣,但失於雕琢,巧則巧矣,卻未免囉唆,講究是夠講究,無奈失去本色。
  昔日雪峰禪師入山,採得一枝木,其形如蛇,於背上題:「本自天然,不假雕琢」,寄與長慶禪師,長慶又題「本色住山人,且無刀斧痕」(《五燈會元》卷四),若是將武二郎哨棒鏤空雕花,美是美了,怎奈遇著老虎,一棒下去,輕則為虎搔癢,重則卡嚓兩截,反害了自家性命,茶亦如是,茶便是茶,若既煎且煮加糖放姜外堆一大捧雜果,便不是飲茶,米嶺和尚答「如何是衲衣下事」時道:「醜陋任君嫌,不掛雲霞色」(《五燈會元》卷三),喫茶也不可掛雲霞色,清茶一碗,一碗清茶。清人茹敦和《越言釋》記人喫茶,用糖梅,用紅姜,用蓮子榛仁,且「累果高至尺餘,又復雕鸞刻鳳,綴綠攢紅」,便斥之「極是殺風景事」,「雖名為茶,實與茶風馬牛」。王世禎《香祖筆記》亦說「茶取其清苦,若取其甘,何如啜蔗漿、棗湯之為愈也」,今人泡茶一不損茶形,二不敗茶味,三不妨茶清,且不須茶鐺、茶臼、茶碾、茶羅、茶匙,一隻杯子便可,既簡且易,質本潔來還潔去,這才合於自然。
  然而若有看官問:要自然,為何不學牛羊馬直奔山間嚼茶樹葉子去?在下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是推來想去琢磨得一個道理:人之追求自然乃因人遠離自然,若人已完全自然又何必追求自然?追求自然者,人也,本是自然者,牛羊馬也,人只能追求自然而不可化入自然,於是只能在自然不自然之間尋覓境界,個中界限,望列位看官小心。
  僧人飲茶
  和尚喫茶人人皆知,說起茶來,便不免想到和尚。其實道士飲茶之習也來源甚早,《茶經》卷下引錄茶事,曾記敦煌人單道開「不畏寒暑,常服小石子,所服藥有松、桂、蜜之氣,所餘茶蘇而已」,看來這單道開便像個道士;又引陶弘景《雜錄》「若茶輕身換骨,昔丹丘子、黃山君服之」,可見南北朝道士便知飲茶,只是將茶當了長生藥而已。
  道士飲茶當藥,僧人飲茶當麼生?《封氏聞見記》卷六云「(唐)開元中,泰山靈巖寺有降魔師,大興禪教,學禪務於不寐,又不夕食,皆許其飲茶。人自懷挾,到處煮飲,從此轉相倣傚,遂成風俗。」原來僧人也將茶當療饑湯、防睡藥,吃了茶整夜家支稜稜睜眼打禪!不過,在下心中頗有疑惑,道士飲茶,自然可以清胃滌腸,去濁穢,利小便,降心火,與其養生之道相吻合,僧人要清心靜慮求無上智慧,飲個甚麼茶?禪宗講求平常心,甚麼叫個「平常心」?長沙景岑禪師云「要眠即眠,要坐即坐」,「熱即取涼,寒即向火」(《五燈會元》卷七),偏偏要以茶作興奮劑,睡時不得睡,強打精神硬睜眼,算甚麼平常心?直是用繩索綁著彎腰,用木棍頂著立正,吹網欲滿,竹籃打水,正犯著「百般須索」、「千般計較」二語,不得心靜,不得適情,想那和尚成日枯坐參禪,積下了多少憂鬱,整天壓抑情懷,攢出了幾多氣悶,雖然三碗茶下去,暫時壓下心頭火,但到得夜間,不能黑甜一覺,無夢到明,反而睜著雙眼苦撐,豈不心中倒海翻江地生出無限煩惱?宋人趙希鵠《調燮類編》卷三云:「晚茶令人不寐,有心事者忌之」;實為深得三昧人語,我等不知僧人有心事無心事,三碗茶有晚茶無晚茶,若是有心事又飲晚茶,想來夜間定不能入三摩地得大智慧,只怕是走火入魔陷到羅剎國去了也。

  葛兆光:茶禪續語(3)

  天皇道悟禪師云:「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別無聖解」(《五燈會元》卷七),是極是極!既是放曠,又是凡心,想來降魔師大興禪教定不是真禪,禪僧飲茶定不是為「不寐」,若是作困時醒藥,定非真茶禪,若是真茶禪,定非作困時藥。
  原載《讀書》,1991年8月號

  林林:茶詩四題(1)

  通仙靈
  1985年,我和袁鷹同志應邀訪日,知名的茶道雜誌《淡交》主編臼井史朗先生,請著有《中國喫茶詩話》的竹內實先生和我們兩人出席喫茶座談會,竹內先生提出中國喫茶與神仙思想問題為座談項目之一,竹內先生對中日的茶文化、茶文學是有研究的。日本漢詩集《經國集》題為《和出雲巨太守茶歌》這首詩,最後兩句:「飲之無事臥白雲,應知仙氣日氛氳。」指出飲茶的功效樂趣,飄飄欲仙,可以臥白雲了。日本這種帶有仙氣的茶歌,是中國茶詩隨中國茶傳過去而受了影響。
  唐代盧仝(自號玉川子)的茶詩《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是很有名的,歷代相傳,有人說「盧仝茶詩唱千年」,詩稍長一些,只摘其有關的句子。他一連飲了七碗,前五各有功效。過後,說:「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惟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接著便表示對采制茶葉的勞動者和廣大人民的疾苦的關心,批評為皇帝效勞不管人民死活監督制茶的官吏。詩曰:「山中群仙(指修貢茶的官吏)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顛崖受苦辛。便從諫議問蒼生,到頭合得蘇息否?」據雲美國威廉·馬克斯的《茶葉全書》,把「蓬萊山在何處」以下59字刪去,這就看不到盧仝欲乘清風上蓬萊仙境,也看不到他盼望勞動人民能得到休養生息了。
  受盧仝茶詩的影響,蘇東坡寫了詠茶詞《水調歌頭》,也有「兩腋清風起,我欲上蓬萊」。又在《行香子》寫有「覺涼生兩腋清風」。楊萬里《澹庵坐上觀顯上人分茶》(分茶又稱茶戲,使茶汁的紋脈,形成各種物象),寫有「紫微仙人烏角巾,喚我起看清風生」。黃山谷《滿庭芳》有「飲罷風生兩袖,醒魂到明月輪邊」。又用白雲來表現仙境,他的詩句是「龍焙東風魚眼湯,個中卻是白雲多」。清鄭板橋寄弟家書,飲茶又聽吹笛,飄然離開塵世,寫著:「坐小閣上,烹龍鳳茶,燒夾剪香,令友人吹笛,作《落梅花》一弄,真是人間仙境也。」從這些茶詩詞看來,不但酒中有仙,茶中也有仙了。不過這是文人、士大夫的飲茶情趣。如果農民在田間辛苦勞作,擦了汗水休息時,喝著大碗茶,當然也有樂趣,但這與盧仝「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同樣是汗,輕重不同,心態也不同。重慶茶座市民在那兒喝茶,擺龍門陣,當然也有樂趣,廣東茶座為市民飲茶吃點心,完成一頓愉快的早餐,當然也有樂趣,可是沒有到上述文人那樣的高,能夠兩腋起清風,要飛到蓬萊山、白雲鄉的仙境。
  茶的比喻
  茶葉最好是嫩芽的時候,唐宋的愛茶文人把這尖細的茶芽形狀,比做雀舌、鷹爪、鳳爪、鷹嘴,從靜的植物變成活的動物,這不是文字遊戲,是文學形象,引人入勝,這類的詩詞真多,下面列舉一些例句:
  唐代劉禹錫詩句「添爐烹雀舌」之外,在《嘗茶》有「生采芳叢鷹嘴芽」。《西山蘭茗試茶歌》有「自傍花叢摘鷹嘴」。元稹有「山茗粉含鷹嘴嫩」。
  宋代梅堯臣有「纖嫩如雀舌,煎烹此露芽」。
  歐陽修稱讚雙井茶,有「西江水清江石老,石上生茶如鳳爪」。雙井在江西省修水縣,黃山谷的故鄉,有人說雙井茶因黃山谷宣傳而出名。蘇東坡《水調歌頭》有「採取枝頭雀舌」,黃山谷有「更煎雙井蒼鷹爪」,楊萬里有「半甌鷹爪中秋近」。清乾隆帝也愛飲茶,游江南時節帶玉泉山的泉水去烹茶。他有《觀採茶作歌》,把雀鷹放在一起了:「傾筐雀舌還鷹爪。」其次,棟芽是一芽帶一片嫩葉,把芽叫槍叫旗,東坡有「槍旗爭戰」的比喻句。
  茶葉做成茶餅時,宋徽宗在《大觀茶論》稱它做龍團鳳餅,也有叫做鳳團的,周邦彥《浣溪紗》有「閒碾鳳團銷短夢」。有人把茶餅比做「璧」,柳宗元有「圓方奇麗色,圭璧無纖瑕」。杜牧奉詔修貢茶到茶山,看茶工製成貢茶,寫有「牙香紫璧裁」。歐陽修詩句:「我有龍團古蒼璧,九龍泉深一百尺。」盧仝把它比做月,宋人跟著比做月,王禹偁有「香於九畹芳蘭氣,圓如三秋皓月輪」。蘇東坡有「獨攜天上小團月,來試人間第二泉」,又有「明月來投玉川子,清風吹破武陵春」(明月指茶)。元代耶律楚材詩:「紅爐石鼎烹團月,一碗和羹吸碧霞。」

  林林:茶詩四題(2)

  至於烹茶的水開沸時,形狀的比喻也很生動。開始沸時稱蟹眼,繼之稱魚眼,後滿沸時則稱湧泉連珠。白居易詩句:「湯添勺水煎魚眼」、「花浮魚眼沸」;蘇東坡詩句:「蟹眼已過魚眼生,颼颼欲作松風鳴」,把烹茶沸水的聲音比做松風鳴了。
  雪水煎茶
  古來有用雪水煎茶,認為是雅事,因此唐宋以來在一些詩詞裡面便出現這種雅事的句子。白居易《晚起》有「融雪煎茗茶,調酥煮乳糜」;又在另一首詩有「冷詠霜毛句,聞嘗雪水茶」。陸龜蒙與皮日休和詠茶詩,有「閒來松間坐,看煎松上雪」。蘇東坡《魯直以詩饋雙井茶次其韻為謝》有「磨成不敢付童僕,自看雪湯生珠璣」。陸游《雪後煎茶》,有「雪液清甘漲井泉,自攜茶灶就烹煎」。丁謂有「痛惜藏書篋(藏茶),堅留待雪天」。李虛己有「試將梁苑雪,煎動建溪春」,建溪春在茶詩常出現,這裡註明一下:建溪為閩江上游分支,流經崇安、建陽、建甌等縣至南平匯聚閩江入海。清鄭板橋贈郭方儀《滿庭芳》有「寒窗裡,烹茶掃雪,一碗讀書燈」。明初高啟(號青丘子)的書齋叫做「煎雪齋」,也許是以雪煮茶。他寫作茶詩有「禁言茶」,意思是寫茶詩不要露出茶字。此公也寫茶詩,後因文字獄被腰斬。
  關於烹茶的用水,是要講究的。陸羽的《茶經》以「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這說明山泉多是地下潛流,經沙石過濾後輕緩湧出,水質清爽,最宜煮茶。歐陽修的《大明水記》,也議論水,寫著這樣的話:「羽之論水,惡渟浸而喜泉流,故井取多汲者。江雖雲流,然眾水雜聚,故次於山水,惟此說近物理雲。」他又引一位叫季卿的把水分20種,雪水排在第二十種。關於雪水烹茶,如季卿的論點,就不能讚美《紅樓夢》妙玉多年貯存的雪水了。即《紅樓夢》第四十一回《賈寶玉品茶櫳翠庵》,寫皈依佛門的妙玉,請黛玉、寶釵飲茶,寶玉也跟著去,烹茶用水是5年前收的梅花上的雪,貯在罐裡埋在地下,夏天取用的。寶玉飲後,覺得清涼無比。這就使人產生疑竇:烹茶用水,如陸羽、歐陽修所說,水貴活貴清,那麼多年貯存的雪水,從物理看來,流水不腐,多年靜水,難保清潔,飲茶雅事,也要衛生。又,第二十三回,賈寶玉的《冬夜即事》詩所說:「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用新雪可能更適當些,不知我崇敬的曹雪芹大師以為然否?
  兔毫盞
  兔毫盞是宋代流行的美好茶具,斗茶時人們也喜歡用它。它的別名有兔毛斑、玉毫、異毫盞、兔毫霜、兔褐金絲等,在茶的詩詞裡常見得到。它是「宋代八大窯」之一建窯的產品。據雲南宋曾傳到東瀛,日本人視為寶物收藏。我曾從《淡交》雜誌上看到它的彩色照片。
  蔡襄(福建仙遊人)的《茶錄》稱建窯所制的兔毫盞最合用。「兔毫紫甌新,蟹眼煮清泉。」《大觀茶論》也說「盞色貴青黑,玉毫達者為上」。蘇東坡《水調歌頭》贊句說:「兔毫盞裡,霎時滋味香頭回。」東坡在《送南屏謙師》,卻寫做「兔毛斑」。黃山谷《西江月》有「兔褐全絲寶碗」句。
  兔毫盞失傳七百多年了,現有新聞報道福建建陽縣池中瓷廠,把這仿古瓷品製作成功,放出光華。這種瓷杯有著烏金般的黑釉,釉面浮現著斑點和狀如兔毫的花紋。又傳聞四川省的廣元窯也仿製兔毫盞,造型、瓷質、釉色與建窯的兔毫紋相同,很難區別。這真是值得高興的事。
  選自《清風集》,中外文化出版公司1990年版

  周作人:再論喫茶(1)

  郝懿行《證俗文》一云:「考茗飲之法始於漢末,而已萌牙於前漢,然其飲法未聞,或曰為餅咀食之,逮東漢末蜀吳之人始造茗飲。」據《世說》雲,王濛好茶,人至輒飲之,士大夫甚以為苦,每欲候濛,必雲今日有水厄。又《洛陽伽藍記》說王肅歸魏住洛陽初不食羊肉及酪漿等物,常飯鯽魚羹,渴飲茗汁,京師士子見肅一飲一鬥,號為漏卮。後來雖然王肅習於胡俗,至於說茗不中與酪作奴,又因彭城王的嘲戲,「自是朝貴宴會雖設茗飲,皆恥不復食,惟江表殘民遠來降者好之」,但因此可見六朝時南方喫茶的嗜好很是普遍,而且所吃的份量也很多。到了唐朝統一南北,這個風氣遂大發達,有陸羽盧仝等人可以作證,不過那時的茶大約有點近於西人所吃的紅茶或咖啡,與後世的清茶相去頗遠。明田藝蘅《煮泉小品》云:「唐人煎茶多用姜鹽,故鴻漸云:『初沸水合量,調之以鹽味。』薛能詩:『鹽損添常戒,姜宜著更誇。』蘇子瞻以為茶之中等用姜煎信佳,鹽則不可。余則以為二物皆水厄也,若山居飲水,少下二物以減嵐氣,或可耳,而有茶則此固無須也。今人薦茶類下茶果,此尤近俗,縱是佳者,能損真味,亦宜去之。且下果則必用匙,若金銀大非山居之器,而銅又生腥,皆不可也。若舊稱北人和以酥酪,蜀人入以白鹽,此皆蠻飲,固不足責耳。人有以梅花菊花茉莉花薦茶者,雖風韻可賞,亦損茶味,如有佳茶亦無事此。」此言甚為清茶張目,其所根據蓋在自然一點,如下文即很明瞭地表示此意:「茶之團者片者皆出於碾鎧之末,既損真味,復加油垢,即非佳品,總不若今之芽茶也,蓋天然諸者自勝耳……芽茶以火作者為次,生曬者為上,亦更近自然,且斷煙火氣耳。」
  謝肇淛《五雜俎》十一亦有兩則云:「古人造茶,多舂令細,末而蒸之,唐詩『家僮隔竹敲茶臼』是也。至宋始用碾,揉而焙之則自本朝(案明朝)始也。但揉者恐不若細末之耐藏耳。」
  「《文獻通考》:『茗有片有散。片者即龍團舊法,散者則不蒸而干之,如今之茶也。』始知南渡之後,茶漸以不蒸為貴矣。」清乾隆時茹敦和著《越言釋》二卷,有撮泡茶一條,撮泡茶者即葉茶,撮茶葉入蓋碗中而泡之也,其文云:「《詩》雲荼苦,《爾雅》苦荼,茶者荼之減筆字前人已言之,今不復贅。茶理精於唐,茶事盛於宋,要無所謂撮泡茶者。今之撮泡茶或不知其所自,然在宋時有之,且自吾越人始之。案炒青之名已見於陸詩,而放翁《安國院試茶》之作有曰,我是江南桑苧家,汲泉閒品故園茶,只應碧缶蒼鷹爪,可壓紅囊白雪芽。其自注曰,日鑄以小瓶蠟紙,丹印封之,顧渚貯以紅藍縑囊,皆有歲貢。小瓶蠟紙至今猶然,日鑄則越茶矣。不團不餅,而曰炒青曰蒼龍爪,則撮泡矣。是撮泡者對磑茶言之也。又古者茶必有點。無論其為磑茶為撮泡茶,必擇一二佳果點之,謂之點茶。點茶者必於茶器正中處,故又謂之點心。此極是殺風景事,然裡俗以此為恭敬,斷不可少。嶺南人往往用糖梅,吾越則好用紅薑片子,他如蓮菂榛仁,無所不可。其後雜用果色,盈杯溢盞,略以甌茶注之,謂之果子茶,已失點茶之舊矣。漸至盛筵貴客,累果高至尺餘,又復雕鸞刻鳳,綴綠攢紅以為之飾,一茶之值乃至數金,謂之高茶,可觀而不可食,雖名為茶,實與茶風馬牛。又有從而反之者,聚諸乾■爛煮之,和以糖蜜,謂之原汁茶,可以食矣,食竟則摩腹而起,蓋療饑之上藥,非止渴之本謀,其於茶亦了無干涉也。他若蓮子茶龍眼茶種種諸名色相沿成故,而種糕餐餅餌皆名之為茶食,尤為可笑。由是撮泡之茶遂至為世詬病,凡事以費錢為貴耳,雖茶亦然,何必雅人深致哉。又江廣間有礌茶,是姜鹽煎茶遺制,尚存古意,未可與越人之高茶原汁茶同類而並譏之。」
  王侃著《巴山七種》,同治乙丑刻,其第五種曰《江州筆談》,捲上有一則云:

  周作人:再論喫茶(2)

  「乾隆嘉慶間宦家宴客,自客至及入席時,以換茶多寡別禮之隆殺。其點茶花果相間,鹽漬蜜漬以不失色香味為貴,春不尚蘭,秋不尚桂,諸果亦然,大者用片,小者去核,空其中,均以鏤刻爭勝,有若為飣盤者,皆閨秀事也。茶匙用金銀,托盤或銀或銅,皆鏨細花,髹漆皮盤則描金細花,盤之顏色式樣人人各異,其中托碗處圍圈高起一分,以約碗底,如托酒盞之護衣碟子。茶每至,主人捧盤遞客,客起接盤自置於幾。席罷乃啜葉茶一碗而散,主人不親遞也。今自客至及席罷皆用葉茶,言及換茶人多不解。又今之茶托子絕不見如舟如梧橐鄂者。事物之隨時而變如此。」
  予生也晚,已在馬江戰役之後,兒時有所見聞亦已後於棲清山人者將三十年了。但鄉曲之間有時尚存古禮,原汁茶之名雖不曾聽說,高茶則屢見,有時極精巧,多至五七層,狀如浮圖,疊燈草為欄干,染芝麻砌作種種花樣,中列人物演故事,不過今不以供客,只用作新年祖像前陳設耳。因高茶而聯想到的則有高果,舊日結婚祭祀時必用之,下為錫碗,其上立竹片,縛諸果高一尺許,大抵用荸薺金橘等物,而令人最不能忘記的卻是甘蔗這一種,因為上邊有「甘蔗菩薩」,以帶皮紅甘蔗削片,略加刻畫,穿插成人物,甚古拙有趣,小時候分得此菩薩一尊,比有甘蔗吃更喜歡也。蓮子等茶極常見,大概以蓮子為最普通,杏酪龍眼為貴,芡栗已平凡,百合與扁豆茶則卑下矣。凡待客以結婚時宴「親送」舅爺為最隆重,用三道茶,即杏酪蓮子及葉茶,平常親戚往來則葉茶之外亦設一果子茶,十九皆用蓮子。范寅《越諺》卷中飲食門下,有茶料一條,注曰,「母以蓮栗棗糖遺出嫁女,名此。」又釃茶一條注曰,「新婦煮蓮栗棗,遍奉夫家戚族尊長卑幼,名此,又謂之喜茶。」此風至今猶存,即平日往來饋送用提合,亦多以蓮子白糖充數,兒童入書房拜蒙師,以茶盅若干副分裝蓮子白糖為禮,師照例可全收,似向來釃茶系致敬禮,此所謂茶又即是果子茶,為便利計乃用茶料充之,而茶料則以蓮糖為之代表也。點茶用花今亦有之,惟不用鮮花臨時衝入,改而為窨,取桂花茉莉珠蘭等和茶葉中,密封待用。果已少用,但尚存橄欖一種,俗稱元寶茶,新年入茶店多飲之取利市,色香均不惡,與茶尚不甚相忤,至於薑片等則未見有人用過。越中有一種茶盅,高約一寸許,口徑二寸,有蓋,與茶杯茶碗茶缸異,蓋專以盛果子茶者,別有舊式者以銀皮為裡,外面系紅木,近已少見,現所有者大抵皆陶制也。
  茶本是樹的葉子,摘來瀹汁喝喝,似乎是頗簡單的事,事實卻並不然。自吳至南宋將一千年,始由團片而用葉茶,至明大抵不入姜鹽矣,然而點茶下花果,至今不盡改,若又變而為果羹,則幾乎將與酪競爽了。豈釃茶致敬,以葉茶為太清淡,改用果餌,茶終非吃不可,抑或留戀於古昔之膏香鹽味,故仍於其中雜投華實,嘗取濃厚的味道乎?均未可知也。南方雖另有果茶,但在茶店憑欄所飲的一碗碗的清茶卻是道地的苦茗,即俗所謂龍井,自農工以至老相公蓋無不如此,而北方民眾多嗜香片,以雙窨為貴,此則猶有古風存焉。不佞食酪而亦喫茶,茶常而酪不可常,故酪疏而茶親,惟亦未必平反舊案,主茶而奴酪耳,此二者蓋牛羊與草木之別,人性各有所近,其在不佞則稍喜草木之類也。
  二十三年五月
  附 記
  大義汪氏《大宗祠祭規》,嘉慶七年刊,有汪龍莊序,其《祭器祭品式》一篇中雲大廳中堂用水果五碗,注曰高尺三,神座前及大廳東西座各用水果五碗,注曰高一尺。案此即高果,蕭山風俗蓋與郡城同,但《越諺》中高果卻失載不知何也。
  選自《夜讀抄》,上海北新書局1935年版

  賈平凹:品 茶(1)

  西安城裡,有一幫弄藝術的人物,常常相邀著去各家,吃著煙茶,聊聊閒話。有時激動起來,談得通宵達旦,有時卻沉默了,那麼無言兒呆過半天;但差不多十天半月,便又要去一番走動呢。忽有一日,其中有叫子興的,打了電話,眾朋友就相廝去他家了。
  子興是位詩人,文壇上負有名望,這幫人中,該他為佼佼者。但他沒有固定的住處,總是為著房子顛簸。3個月前,托人在南郊租得一所農舍,本應早邀眾友而去,卻突然又到西湖參加了一個詩會,得了本年度的詩獎。眾人便想,詩人正在得意,又遷居了新屋,去喫茶閒話,一定是有別樣的滋味了。
  正是三月天,城外天顯得極高,也極清。田野酥軟軟的,草發得十分嫩,其中有了蒲公英,一點一點地淡黃,使人心神兒幾分蕩漾了。遠遠看著楊柳,綠得有了煙霧,暈得如夢一般,禁不住近去看時,枝梢卻並沒葉片,皮下的脈絡是楚楚地流動著綠。
  路上行人很多,有的坐著車,或是謀事;有的挑著擔,或是買賣。春光悄悄兒走來,只有他們這般兒悠閒,熏熏然,也只有他們深得這春之妙味了。
  打問該去的村子,旁人已經指點,問及子興,卻皆不知道,講明是在這裡住著的一位詩人,答者更是莫解,末了說:
  「是X書記的小舅子嗎?那是在前村。」
  大家啼笑皆非,喟歎良久,淒淒傷感起來:書記的小舅子村人盡知,詩人卻不知為然,往日意氣洋洋者,原來是這樣的可憐啊!
  過了一道淺水,水邊蹲著一個牧童,正用水洗著羊身。他們不再說起詩人,打問子興家,牧童凝視許久,揮手一指村頭,依然未言。村頭是一高地,稀落一片桃林,桃花已經開了,灼灼的,十分耀眼。眾人過了小橋,桃林裡很靜,掃過一股風,花瓣落了許多。深走五百米遠,果然有一座土屋,牆雖沒抹灰,但泥搪得整潔,瓦藍瓦藍的,不曾生著綠苔。門前一棵莢子槐,不老,也不弱,高高撐著枝葉,像一柄大傘。東邊窗下,三根四根細竹,清楚得動人。往遠,圍一道籬笆,籬笆外的甬道,鋪著各色卵石,隨坡勢上下,卵石紋路齊而旋轉,像是水流。中堂窗開著,子興在裡邊坐著吟詩,搖頭晃腦,得意得有些忘形。
  眾人呼叫一聲,子興喜歡地出來,拉客進門,先是話別敘情,再是闊談得獎。親熱過後,自稱有茶相待,就指著後窗說:好茶要有好水,特讓妻去深井汲水去了。
  從後窗看去,果然主婦正好在村井台上排隊,終輪到了,扳著轆轤,顫著繩索,咿咿呀呀地響。末了提了水罐,笑吟吟地一路回來了。
  眾人看著房子,說這地方畢竟還好,雖不繁華,難得清靜,雖不方便,卻也悠暇,又守著這桃花井水,也是「人生以此足也」。這麼說著,主婦端上茶來,這茶吃得講究,全不用玻璃杯子,一律細瓷小碗。子興讓眾人靜靜坐了,慢慢飲來,眾人竊竊笑,打開碗蓋,便見水面浮一層白氣,白氣散開,是一道道水痕紋,好久平復了。子興說,先呷一小口,吸氣兒慢慢嚥下,眾人就罵一句「窮講究」,一口先喝下了半碗。
  君子相交一杯茶,這麼喝著,談著,時光就不知不覺消磨過去,誰也不知道說了多少話,說了什麼話,茶一壺一壺添上來,主婦已經是第五次燒火了。不知什麼時候,話題轉到路上的事,茶席上不免又一番歎息,嘲笑詩人不如棄筆為政,繼而又說「陽春白雪,和者蓋寡」,自命清高。子興苦笑著,站起來說:
  「別自看自大,還是多喫茶吧!怎麼樣,這茶好嗎?」
  眾人說:
  「一般。」
  「甚味?」
  「無味。」
  「要慢慢的品。」
  「很清。」
  「再品。」
  「很淡。」
  子興不斷地啟發,回答都不使他滿意,他有些遺憾了,說:
  「這是名茶龍井啊!」
  這竟使眾人都大驚了。他們住在這裡,一向喝著陝青茶,從來只知喝茶就是喝那比水好喝一點的黃湯,從來不知茶的品法;早聽說龍井是茶中之王,如今喝了半天了,竟沒有喝出來特別的味兒來,真可謂蠢笨,便怨恨子興事先不早說明,又責怪這龍井盛名難負,深信「看景不如聽景」這一俗語的真理了。

  賈平凹:品 茶(2)

  「好東西為什麼無味呢?」
  大家覺得好奇,談話的主題就又轉移到這茶了。眾說不一,各自闡發著自己的見解。
  畫家說:
  「水是無色,色卻最豐。」
  戲劇家說:
  「靜場便是高潮。」
  詩人說:
  「不說出的地方,正是要說的地方。」
  小說家說:
  「真正的藝術是忽視藝術的。」
  子興說:
  「無味而至味。」
  評論家說:
  「這正如你一樣,有名其實無名,無樂其實大樂也!」
  眾人哈哈一笑,站起身來,說時間不早了,該回家去了,就走出門來,在桃林裡站了會,覺得今日這茶品得無味,話也說得無聊,又笑了幾聲,就各自散了。
  作於1981年9月17日午西安
  選自《賈平凹散文選》,百花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

  楊絳:喝 茶

  曾聽人講洋話,說西洋人喝茶,把茶葉加水煮沸,濾去茶汁,單喫茶葉,吃了咂舌道:「好是好,可惜苦些。」新近看到一本美國人做的茶考,原來這是事實。茶葉初到英國,英國人不知怎麼吃法,的確喫茶葉渣子,還拌些黃油和鹽,敷在麵包上同吃。什麼妙味,簡直不敢嘗試。以後他們把茶當藥,治傷風,清腸胃。不久,喝茶之風大行,1660年的茶葉廣告上說:「這刺激品,能驅疲倦,除噩夢,使肢體輕健,精神飽滿。尤能克制睡眠,好學者可以徹夜攻讀不倦。身體肥胖或食肉過多者,飲茶尤宜。」萊登大學的龐德戈博士(Dr Cornelius Bontekoe)應東印度公司之請,替茶大做廣告,說茶「暖胃,清神,健腦,助長學問,尤能征服人類大敵——睡魔」。他們的怕睡,正和現代人的怕失眠差不多。怎麼從前的睡魔,愛纏住人不放;現代的睡魔,學會了擺架子,請他也不肯光臨。傳說,茶原是達摩祖師發願面壁參禪,九年不睡,天把茶賞賜給他幫他償願的。胡嶠《飲茶詩》:「沾牙舊姓余甘氏,破睡當封不夜侯。」湯況《森伯頌》:「方飲而森然嚴乎齒牙,既久而四肢森然。」可證中外古人對於茶的功效,所見略同。只是茶味的「余甘」,不是喝牛奶紅茶者所能領略的。
  濃茶攙上牛奶和糖,香洌不減,而解除了茶的苦澀,成為液體的食料,不但解渴,還能療饑。不知古人茶中加上姜鹽,究竟什麼風味,盧仝一氣喝上七碗的茶,想來是葉少水多,沖淡了的。詩人柯立治的兒子,也是一位詩人,他喝茶論壺不論杯。約翰生博士也是有名的大茶量。不過他們喝的都是甘腴的茶湯。若是苦澀的濃茶,就不宜大口喝,最配細細品。照《紅樓夢》中妙玉的論喝茶,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那末喝茶不為解渴,只在辨味。細味那苦澀中一點回甘。記不起哪一位英國作家說過,「文藝女神帶著酒味」,「茶只能產生散文」。而咱們中國詩,酒味茶香,兼而有之,「詩清只為飲茶多」。也許這點苦澀,正是茶中詩味。
  法國人不愛喝茶。巴爾扎克喝茶,一定要加白蘭地。《清異錄》載符昭遠不喜茶,說「此物面目嚴冷,了無和美之態,可謂冷面草」。茶中加酒,使有「和美之態」吧?美國人不講究喝茶,北美獨立戰爭的導火線,不是為了茶葉稅麼?因為要抵制英國人專利的茶葉進口,美國人把幾種樹葉,炮製成茶葉的代用品。至今他們茶室裡,顧客們吃冰淇淋喝咖啡和別的混合飲料,內行人不要茶;要來的茶,也只是英國人所謂「迷昏了頭的水」(Bewitched Water)而已。好些美國留學生講衛生不喝茶,只喝白開水,說是茶有毒素。代用品茶葉中該沒有荼毒。不過對於這種茶,很可以毫無留戀的戒絕。
  伏爾泰的醫生曾勸他戒咖啡,因為「咖啡含有毒素,只是那毒性發作得很慢」。伏爾泰笑說:「對啊,所以我喝了70年,還沒毒死。」唐宣宗時,東都進一僧,年百三十歲,宣宗問服何藥,對曰:「臣少也賤,素不知藥,惟嗜茶。」因賜名茶50斤。看來茶的毒素,比咖啡的毒素發作得更要慢些。愛喝茶的,不妨多多喝吧。
  選自《楊絳文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

  錢歌川:中國人與茶(1)

  茶是中國人發現的一種飲料,與中國文化同具悠久的歷史。懂得喝茶的藝術,又能辨別茶的好壞的,當然以中國人為第一。遠在四五千年前,「神農氏嘗百草,一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又傳說,「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悅志」。這是喝茶對人的好處,也是最古的記錄。茶最早產於蜀地,秦人取蜀以後,逐漸移植到全國各地。茶成為日常的飲料,喝茶的習慣蔚為全國人民的一種風氣,則似乎是秦亡以後的事。我想在春秋戰國時代,那些辯士們講得舌敝唇焦的時候,一定是要用茶來解渴的。不過最早見諸史冊的,是西漢的趙飛燕別傳,上面載有「成帝崩後,後一日夢中驚啼甚久,侍者呼問方覺。乃言曰:吾夢中見帝,帝賜吾坐,命進茶。左右奏帝云:向者侍帝不謹,不合啜此茶」這樣一段文字,可見早在漢代,宮廷裡喝茶已很普通。又《三國誌·韋曜傳》上說,孫皓每次大宴群臣,每人須飲酒七升,韋曜不能飲酒,孫皓密賜他苑茶一觥,他便把茶當做酒飲。由此可見,到了三國時代,喝茶的風氣已經更加普遍了。
  後魏楊銜之撰述的《洛陽伽藍記》上說:「吳人之鬼,住居健康……菰蒲為飯,茗飲作漿。」這是說江浙一帶喝茶的風氣,不但在人間盛行,連鬼都是一樣。到了唐代,出了一個茶博士陸羽,而茶的焙制及烹飲的方法,才得到一個完善的註釋,使世人更懂得喝茶的藝術了。陸羽撰有《茶經》一書,凡三卷,出版於公元780年,至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的歷史了。這是最早的關於茶的專門著作,茶之所以大行其道,陸羽功不可沒。據宋人陳師道指出,「夫茶之著書,自羽始,其用於世,亦自羽始,羽誠有功於茶者也。上自宮省,下迄邑里,外及戎夷蠻狄,賓祀燕享,預陳於前,山澤以成市,商賈以起家,又有功於人者也。」
  因此,喝茶的風氣,唐朝達到流行的頂點了,不獨人人喝茶,家家都要喝茶,在貿易繁盛地帶或通行大道上設有茶座,自不待言,即令鄉間墟集草市,也都有茶座的開設。唐人封演作的《封氏見聞記》上說:「古人亦飲茶,但不如今人溺之甚,窮日盡夜,殆成風俗。……自鄒、齊、滄、棣,漸至京邑。城市多開店舖,煎茶賣之,不問道俗,投錢而飲。」這時的茶座,是單純賣茶的地方,沒有其他複雜的飲料,更沒有點心之類可吃的。
  但是到了宋代,茶座又稱茶坊,所賣的茶,五光十色,除純茶外,又有酸梅湯、姜茶、和合湯、寬煎葉兒茶等等。《水滸傳》中記述北宋時的茶坊,又有不少花樣,例如王婆在清河縣城紫石街開設的茶坊,在茶內還放得有白松子或胡桃肉。此外,又有甜的杏仁茶,鹹的牛肉茶,隨客人的嗜好而供應。
  南宋時設在臨安(今杭州)的茶坊,又稱茶肆,比王婆的茶坊又大異其趣。宋人吳自牧的《夢粱錄》所描寫的是:「今杭城茶肆亦如之,插四時花,掛名人畫,裝點門面,四時賣奇茶異湯。冬月添賣七寶擂茶(即用七種果仁與茶葉擂爛而泡來飲的),散子(麵粉做成細絲用油炸的食品),蔥茶,或賣鹽豉湯。暑天添賣雪泡梅花酒(即冰凍甜酒)或縮脾飲暑藥(即冰凍酸梅湯)之屬。」夏天賣雪泡梅花酒的茶肆,陳列奇松異檜等盆景,裝飾店面,又有人在其中教習歌曲樂器。有些高尚的茶肆,士大夫常在其中以文會友,談詩論藝,與今日的文藝沙龍相近。
  陸羽之後,有南唐毛文勝的《茶譜》。到宋朝的蔡襄,以陸經不載閩產,乃作《茶錄》來補充它,到此談茶的事,可說是已夠完備的了。至於那以後的,如宋黃儒的《品茶要錄》,宋熊蕃的《宣和北苑貢茶錄》,宋子安的《東溪試茶錄》,清陸廷燦的《續茶經》及《大觀茶經》等等,大都是訂定補輯,使古人著作更合於實用罷了。
  在中國,茶是民間最普通的飲料,全國各地都有種植,但有些地方,因天時地利的特惠,以及品種的優異,所以產品特別有名,馳譽遐邇。據陸經所載,原有五種不同的名稱,如早采的叫茶,晚擷的叫茗。茶又稱苦茶,也就是檟。茗又名荈。以上各種稱呼,都經陸羽將荼字減少一筆統稱為茶了。但後來茶產愈來愈多,只得個別另立名目,以資分辨。如以採取時間而得名的有春社茶、谷雨茶、或雨前茶、白露茶等;以產地而得名的有浙江的龍井茶,福建的武夷茶,安徽的六安茶,雲南的普洱茶,湖南的君山茶,台灣的凍頂茶等;以象徵事實或吉祥文字而得名的有龍鳳茶,龍團茶,雀舌茶,碧螺春,壽眉茶,鐵觀音等;以色澤而得名的有綠茶,紅茶,白毛尖茶等;以香氣而得名的有香片茶,茉莉花茶,菊花茶等;以味道而得名的有甘露茶,苦茶等。至於團茶,沱茶,磚茶,塊茶,梗片等,便是以製出後的形式而得名的:又可根據茶葉外形而區分為三種:一是扁形茶,如龍井茶、大方茶和旗槍茶等;二是長形茶,葉修長成條的,如眉茶、雨茶和毛峰茶等;三是圓形茶,如珠茶、貢熙茶、蟹目茶等。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可見茶的種類繁多了。

  錢歌川:中國人與茶(2)

  在《宣和北苑貢茶錄》上說道:「茶芽有數品,最上曰小芽,如雀舌鷹爪,以其勁直纖挺,故號芽茶。次曰揀牙,乃一芽帶一葉者,號一槍一旗,次曰中芽,乃一芽帶兩葉,號一槍兩旗。其帶三葉、四葉者,皆漸老矣。」
  當春季茶樹發芽時,即由茶樹上採摘嫩葉,葉的尖端即稱為尖,或名叫槍,分有五等:第一是蕊尖,無汁;第二是貢尖,或稱皇尖,即所謂一槍一旗的;第三是客尖,即所謂一槍兩旗的;第四是細連枝,有一梗帶三葉;第五為白茶,有毛的雖粗也稱白茶,無毛的即細也只能叫做明茶。明茶又有耳環、封頭等名稱,都是比較老的茶葉了。
  採摘時多用小刀或剪刀,但婦女用指甲采的更為名貴。上面說的這些,都是春茶。至於在秋季采的,就統稱為秋茶,或白露茶,也可索性地叫它做老茶,品級遠不如春茶了。
  茶葉採摘後,馬上就得進行焙制。製法不外曬乾,揉團,攤開,焙烘幾個階段。制綠茶時必須先用高溫把葉中的酵素殺死,以阻止它發酵,所以綠茶又稱不發酵茶,可以保持茶葉天然翠綠的色澤。至於紅茶的製法,是把從茶樹上取來的青葉,略為曬乾,加以揉捻,使茶葉中的細胞破裂,擠出液汁,然後放著讓它發酵。發酵時茶葉的綠葉素破壞了,出現紅色,加以烘烤,便成紅茶。在中國的安徽祁門,便是著名出產紅茶的地方。
  茶葉之所以芬香,是因為它含有芳香油的緣故。芳香油很香,但容易揮發,紅茶在發酵後,經過長時間的烘烤,芳香油大部分都消失了,沒有綠茶芳香,事屬當然,無須多辯。
  選自《錢歌川文集》,遼寧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

  錢歌川:外國人與茶(1)

  中國飲茶的風尚,到了7世紀的唐代,已經相當盛行了。那時日本派有大批的留學生,到中國來學習中國文化,自然也學會了中國的飲茶。日本現在的所謂茶道,向西方人士誇說是日本獨特的藝術(an Art Peculiar to Japan),其實完全是中國的古風,明代以前的烹茶辦法。唐、宋人飲茶,都是要把綠茶研成細末,再經過三滾的烹茶過程後才飲用的,如宋人羅大經在《鶴林玉露》中,有詠烹茶的詩說,「砌蟲唧唧萬蟬催,忽有千車捆載來,聽得松風並澗水,急呼縹色綠瓷杯。」又說,「松風檜雨到來初,急引銅瓶離竹爐,待得聲聞俱寂後,一甌春雪勝醍醐。」
  飲茶的風尚和佛教在唐代同時傳入日本,後來到了日本嵯峨天皇時,因他個人特別喜歡飲茶,所謂「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他的臣民也就對茶感到興趣了,不過那時茶葉和茶具,都要向中國去買,價錢昂貴可想,所以一般平民還不能享受,只有皇帝和貴族才能飲茶。
  日本到了鐮倉時代,由於寺院禪僧們的大力提倡,飲茶的風氣大開,普及全國各地。到了15世紀,日本從中國移植的茶樹,由於自然環境及土壤的關係,長出來枝葉較小,不過栽培得頗為普遍,年產的茶葉,已夠日本自己飲用了。
  他們採茶,最早是在5月,葉小而嫩,實為絕品。第二期在炎夏,第三期在秋涼,所採的茶,都遠不如春天的頭號茶。不過日本有句俗話說,「女鬼十八歲,番茶當令時」,意指哪怕是粗茶,在柔嫩的時候也是好的。
  日本現所流行的茶道,原是15世紀一位禪宗的和尚所制定的,初期只是作為一種宗教的儀式來舉行而已,到17世紀時,才深入民間,而成為一般講究飲茶的人所誇說的藝事了。
  除日本以外,最講究喝茶的外國人,應該是英國人了。在四千七百多年前,中國人就懂得喝茶了,一向不把茶葉當做專利品,也和中國的文化一樣,隨時都願意介紹給外國人共同享受。美國人懂得喝茶,至今還不過二三百年的歷史,那是先由高僧攜往印度,然後由英國侵略印度的東印度公司,第一次把茶葉從海外運到英國。
  又有人說最先把中國飲茶的習俗傳到西歐的是荷蘭人,他們為迎合英國人的口味,在茶內加少許白糖和丁香,使泡出來的茶又甜又香。而茶在倫敦有名的咖啡館中第一次出現,卻是在1657年,於是便開了風氣之先。從那以後,中國茶葉便成了英國貴族們的時髦飲料。他們付出6鎊到10鎊的高價,來買一磅中國的名貴茶葉,不但毫無吝色,而且自認了不起,能懂得飲茶的藝術。
  英國17世紀的詩人瓦勒(Edmund Waller,1606—1687),從一個到過中國的波斯人那裡,學會了飲茶之後,便寫詩大為讚美中國茶的美味。詩云:「軟滑,醒腦,愉快,像女人的柔舌在轉動著的飲料。」1660年英國日記作者匹普斯(Sanucel Pepys,1633—1703)第一次喝到一杯香氣濃郁的中國茶,在日記中大為讚美說:「一杯中國清茶,其味無窮。」可見在17世紀中葉以前,茶還沒有在英倫三島風行,只不過少數的文人雅士,偶爾加以品嚐罷了。
  英國查理二世(CharlesⅡ,1630—1685)的皇后,原為葡萄牙的公主,凱塞琳自稱「茶癡」,嗜茶成癖,把飲茶的習慣傳到英國宮廷裡去,她時常在宮中舉行奢侈的茶會。於是貴族們紛紛起來傚尤,奠定了茶在英國不可動搖的地位,到18世紀時,茶已成為英國人「不可一日無此君」的日常飲料,而當時的約翰生博士(Dr.Samuel Johnson,1709—1784),自稱為「無厭的茶鬼」。
  但是當時英國政府對中國茶課以重稅,於是茶葉走私的風氣很盛,英國人所喝的茶有三分之二都是走私來的。後來英國政府把茶稅減低,走私進口的茶葉漸次絕跡,而合法的茶葉才能源源而來了。
  英國人為了茶葉,曾經發動了好幾次戰爭。美國的獨立戰爭,也就是由於茶葉而引起的。英國人對北美殖民地的人,課以很重的茶稅(每磅課三便士),又不許殖民地的商人,侵犯東印度公司對茶葉生意的壟斷,因此殖民地的臣民大為不滿,於是在1773年12月16日的夜裡,就有一群波士頓的年輕人,化裝成紅印第安人,登上停泊在波士頓海灣中的三艘英國運茶的船,把船上的茶葉全都拋入海中去了。這便是美國歷史上有名的「波士頓茶團」(Boston Tea Party)。此舉表示北美殖民地的人反抗英國的壓迫,促進了他們的革命精神,不到兩年之後,美國獨立戰爭就爆發了。

  錢歌川:外國人與茶(2)

  在滿人入關以後,有些漢人不堪壓迫,便逃亡到印度東北部的阿薩密區,把中國的茶樹大量移植過去,而使那地方後來竟成為一個世界著名的產茶區。英國人曾經為爭奪這個產茶區,而展開了好幾次戰爭。很多英國人都知道種茶可以致富,便紛紛跑到印度去,爭取阿薩密的茶園,可是因不懂經營,蝕本的大有人在,幾乎使得整個阿薩密的產茶區都要荒廢了。直到一百年前,茶樹的種植才恢復舊觀,進而建立了相當的規模,於是阿薩密才正式成為一個世界著名的產茶區了。
  錫蘭紅茶的馳名世界,純粹出自偶然。英國人先在那裡種植咖啡,因為那時種植咖啡可獲厚利,不意在1877年遭遇到一場植物病害,使咖啡樹都死光了。於是英國人便試改種茶樹,想不到茶樹種下去欣欣向榮,大為繁茂,使得那些虧本的英國人,突然大交好運,竟造成錫蘭一躍而為世界紅茶最大的產區。
  在19世紀以前,世界各地所需的茶葉,都是中國供給的,而且大都是綠茶,到了印度與錫蘭的紅茶銷行以後,便取代了中國的綠茶,成為英國人新的飲品,每天的下午茶所不可或缺的寵物,因為加上牛奶白糖來喝,綠茶味淡,不及紅茶的味濃可口呢。
  中國人喝茶,至多只能加點香花進去,是決不可以摻以牛奶和白糖的,否則就失去了茶味,不成其為清茶了。前次英國瑪嘉烈公主訪問香港,喝了幾次「奇種壽眉」,大為讚賞,可能英國人以後又要流行再飲清茶了。
  下午茶成為英國人一種牢不可破的習俗,被他們認為是一天當中最大的享受。我們上茶館吃點心是在上午,他們卻是在下午四五點鐘時舉行。文豪蕭伯納曾說:「破落的英國紳士,一旦他們賣掉了最後的禮服時,那錢往往是預備拿去喝下午茶用的。」「茶鬼」約翰生博士的茶壺,每天從早到晚都是熱的,他早晨以茶提神,晚上以茶解睡,一天到晚,浸淫在茶中,優哉游哉,自得其樂。
  英國人誇說他們喝茶為世界第一,每一個英國人在一年中要喝上9磅半的茶葉,這數量要52株茶樹全年生產才夠供應。3000萬英國人一天平均各喝七杯茶,如果把英國人一年所喝的茶,倒下到一個湖裡去,便能浮起30艘伊麗莎白郵船那麼大的巨輪了。
  《愛丁堡評論》創刊者之一,英國神學者及著作家史密斯(Sydney Smith,1771—1845)把英國人在戰場上所獲得的勝利,也歸功於茶。他說:「茶之為物,實在是生命的元素,可以使人增加勇氣,產生精力。英國人在戰爭中所獲得的勝利,其實是茶的勝利。許多受傷或失血的士兵,第一步就給他喝一杯茶。」這真是對茶推崇備至了。
  美國人又和英國人不同,也許是在波士頓茶團那次事件之後,對抗了英國人,連茶也抵制了吧。他們是不大喝茶的,認為茶太刺激,而多半愛喝咖啡,成為美國日常的飲料。他們認為咖啡只可以解渴,並沒有刺激作用,所以睡前喝一杯咖啡,也不會妨害睡眠。
  美國沒有歐洲式的咖啡館,更沒有中國式或日本式的茶館。他們為瞭解渴,可到酒吧(Bar)裡去喝咖啡,他們要想鬆弛緊張的神經,或消除一天的勞累,就去喝酒,而且多半是一人獨酌。在高度個人主義的美國,一個人要找三五知已是不大容易的。他們沒有知己,你只消看他們朋友同去吃飯喝酒,最後各付各的賬一事就可知道。他邀你同去吃飯喝酒,你決不可誤會是他要請客,結果還是要你付自己的錢的,他不過邀你做伴而已。他不請你,你也不可以請他,你要替美國人付賬,他反而認為你瞧他不起。這便是個人主義的精神所在。
  說美國人完全不喝茶也是假的,任何飲食店有咖啡賣的就有茶賣,當然賣的都是牛奶加糖的紅茶。有個在東方住得較久的美國人,卻愛上了中國式的綠茶。他批評美國人喝茶的情形說:「用開水煮茶,加冰塊使冷,摻白糖使甜,滴檸檬使酸。」
  美國是一個高速社會,一切都講究快速和省事。喝茶的事當然也不在例外。他們如果在家裡想要喝茶,也不會像中國人或英國人泡一壺或一杯茶來喝,而是取一包李甫頓(Lipton)茶公司的出品,所謂茶袋(Tea Bag)的東西,把它泡在滾水裡,再加牛奶和白糖來喝。這樣既快速而又省事多了。那公司還出了一種罐裝茶,自然連沖水加糖奶的麻煩都沒有,更加省事,可與可口可樂等冷飲分庭抗禮,也算是一種進化吧。

  錢歌川:外國人與茶(3)

  瑞典人原是愛好喝咖啡的,後來也盛行喝茶了,因為在18世紀時,瑞典國王古斯托夫三世(Gustov Ⅲ),為著要瞭解到底喝咖啡和喝茶,何者比較有害健康,他便下令在宣判了終生監禁的殺人犯中,挑出兩個同年的人給他們緩刑。然後規定他們兩人的後半生,一個只許喝咖啡,一個只許喝茶。最後所得的結果,是那個喝茶的人遲了30年才死去,年齡達83歲。
  1956年從法國的殖民地而宣佈獨立的西北非洲的摩洛哥,雖受法國的長期統治,但他們的生活並沒有完全法國化,比方說,法國人是愛喝咖啡的,而他們卻愛喝茶。幾乎家家戶戶都放著一壺茶,以供隨時飲用。
  摩洛哥人最愛喝的是中國綠茶。他們認為中國的綠茶,是世界上各種茶葉中味道最好的。他們對於茶葉,很有鑒賞力,只要把茶葉放近鼻孔一嗅,或放進口中咀嚼一下,便立刻能辨好壞,判斷是中國綠茶或是日本綠茶。
  摩洛哥人雖然這樣愛好喝茶,但在他們的國內並不產茶,所飲用的茶葉都是外國來的,主要是從中國和日本輸入,中國茶占三分之二。不過在摩洛哥獨立後不久,1960年便移植了中國的綠茶,聯合國的專家實地調查的結果,發現在摩洛哥國境內,適合種茶的土壤,達50萬公頃以上,即今在山地的丹吉爾省,也有很大的面積可以種茶。於是中國便派遣更多的技術人員,去協助他們普遍地種植中國的綠茶。
  據估計他們只要種植了45000公頃土地的茶樹,便足夠摩洛哥人全年茶葉的消費量。從中國移植過來的茶樹,都長得枝葉繁茂,每年豐收,如加擴展,遠景是很可樂觀的。
  北非的利比亞人也是愛喝茶的,他們叫喝茶為「愜意」,工作之餘坐下來喝一杯茶,確是一件愜意的事。他們不論達官貴人,或販夫走卒,每天都要喝上四五次茶。富有的人家,還要加上點心,和茶一同享用,認為人生一樂。
  遇有客人來訪,主人一定敬茶。當著客人烹調,烹好了傾入小茶杯內飲用,好像我國潮州人飲功夫茶一樣,不可牛飲,要細嘗品味。客人至多喝三小杯,喝到第四杯就失禮了。有些主人一面烹茶,一面自製點心饗客,天南地北,高談闊論,一頓茶喝下來,總要兩三小時才散。可見有些非洲人,也是重視飲茶的藝術的。
  選自《錢歌川文集》,遼寧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

  張承志:粗飲茶(1)

  自幼看慣了母親喝茶。她總說那是她惟一的嗜好,接過我們買來的茶時,她常自責地笑道:怎麼我就改不了呢?非要喝這一口!
  那時太窮,買不起「茶」,她只喝「茶葉末」。四毛錢一兩的花茶末,被我記得清清楚楚。後來有錢了,「茶」卻消失,哪怕百元二百元一兩的花茶,色濁味淡,沏來一試,滿腹生疑。乾脆再買來塑料袋裝的便宜貨,與昂貴的高級花茶各沏一杯,母親和我喝過後,都覺不出任何高下之別。苦笑以後,母親飲茶再也不問質地價格;我呢,對花茶全無信任,一天天改向喝綠茶或者——姑且說「粗茶」。
  提筆前意識到:以中國之遼闊,人民之窮窘,所謂粗茶之飲一定五花八門不勝其多。我的一盞之飲,也僅限於內蒙古、哈薩克和回三族的部分地區,豈敢指尾做身,妄充茶論!
  1
  在嘗到蒙古奶茶之前,我先在大串聯時期喝過藏族的奶茶。
  後來我才懂得他們比蒙古人更徹底地以茶代飯。藏民熬茶後加入酥油,這個詞又在北亞各牧區各有其解。當然,說清楚遊牧民族的黃油、酥油、奶油不是一個易事,難怪日本學者總聽不懂;因為他們對這些其實是奶製品的油只有一個詞描述,而且是外來語:Butter。加酥油的茶拌上炒青稞面,就是使偉大的吐蕃文明溫飽生衍的糌粑。漢人們吃不慣,覺得酥油茶是懲罰,因此住一陣就溜,而酥油還算奢侈;第二碗糌粑是用「達拉」拌的,達拉就是脫脂後的酸奶。一般人們一餐兩碗糌粑,一碗用酥油一碗用達拉——然後再慢慢喝茶。
  蒙古人的文明可能並非與西藏同源,他們喝奶茶時不吃麵,吃米。與粗糙的青稞面對應的是粗糙的帶殼糜子,蒙語譯為「黑米」。主婦用一個鐵箍束住的圓樹幹挖成的舂筒,裝進炒熟的黑米,有空就搗。那種家務活兒很煩人,插隊時我經常被女人們抓差,抱著杵,一邊搗一邊問:「行了吧?」
  ——在奶茶裡泡上些新舂出來的黑米,剛脫殼和炒得半焦的米,使這頓茶噴香無比。當然,我們不像高寒的西藏;我們還往茶裡泡進奶皮子、奶豆腐。有時,比如嚴冬泡進肥瘦的羊肉,喜慶時泡進土製的月餅。
  蒙古牧民的奶茶用鐵鍋熬。磚茶被斧子劈下來(大概蒙古女人惟此一件事摸斧子),再用皮子或布片墊著砸碎。茶投入滾鍋,女人一手扶住長袍前襟,一手用一隻銅勺把茶舀起又注回鍋裡。加一勺奶,再注進,再舀起——那儀態非常迷人,它如一個幻象永遠地印在了我的記憶裡。
  然後投進一撮鹽池運來的青鹽。
  蒙古牧民用小圓碗喝茶。兒童用木碗,大人用瓷碗。景德鎮出產的帶有透明斑點的藍邊細瓷碗,特別是連景德鎮也未曾留意的「龍碗」——最受青睞。吃著飲著,空腹飽暖了,疲乏退去了,消息交換了,事情決定了。
  那一勺奶舉足輕重。首先它是貧富的區分,「喝黑茶的過去」,說著便覺得感傷。今日若碰上個懶媳婦沒有預備下奶,倒給一碗黑茶,喝茶人即使打馬回家時,心裡也是憤憤的。
  字面意義的60年代,我在草原上的茶生活,基本上靠的是無味的黑茶。奶牛太少,畜群分工,牧羊戶沒有牛奶。蒙古牧民不能容忍,於是夏天擠山羊奶——也許是古代度荒的窮人技能。奶茶都是在牧民家喝的,而且集中在夏季。舂黑米,飲黑茶,那全套舊式的日子,大概只有今天流行的民族學社會學的博士們羨慕了。當年的我們並沒有在意,歷史特別寵愛我們這一代,它在合上本子之前讓我們瞟了瞟最後一頁。
  即便在炎熱的驕陽曝烤之後,蒙古牧民不取生冷,忌飲涼茶,曬得黑紅的人推門彎腰,腳邁進來時嘴裡問的是:有熱茶麼?
  待客必須端出茶來,這是起碼的草原禮性。對白天串包的放羊人,對風塵僕僕的牧馬人更是如此。而尋求充飢的男人則必須有肚子,不能咽吞不下。還需要會一種舐舌嚼的飲茶法,漫談時舒服地躺在包角,半碗茶放著不動;要走時端起碗,把它在虎口之間轉著,舌頭一舐,奶茶一衝,嚼上幾口——炒米奶食的一頓茶就頓時結束。然後立起身來,說完剩下的幾句,推門告辭。

  張承志:粗飲茶(2)

  我就學不會這種飲茶法。有時簡直討厭炒米。我的舌頭每舐只粘一層米,而碗裡的卻愈泡愈脹,逼得人最後像吞沙子似的把米用茶衝下胃。而且不敢爭辯:因為不會喝茶,顯然是因為沒挨過餓,闖蕩吃苦的經歷太少。
  今年夏天我回去避暑,一進門就是一句「空茶」。這是我硬譯的,也可還原為「空喝」,就是不要往碗裡放米、奶豆腐,只喝奶茶。其實阿巴哈納爾一帶風俗就與我們烏珠穆沁不同,人家把奶食炒米盛為一盤,聽便客人自取,主婦只管添茶。我曾經耐心地多次向嫂子介紹,無奈改不了她的烏珠穆沁習慣。
  習慣真是個不可理喻的東西。北京知識青年裡有不少對,移居城市,兩口子還遵從奶茶生活。一次我去東部出身的一對知識青年家喝茶,發現他們茶裡無鹽。我驚奇不已,這才知道東部幾蘇木的牧民茶俗不同。我們均是原籍西烏旗的移民家住熟的知識青年,茶滾加鹽絕不可少,居然和他們舊東烏旗殘部再教育出來的知識青年格格不入。
  蒙古奶茶的最妙處,要在寒冷的隆冬體會。不用說與鄭板橋「晨起無事,掃地焚香,烹茶洗硯」——相反,其時疾風哀號,摧搖骨牆,天窗戛然幾裂,凍氈悶聲折斷。被頭呵氣結冰,靴裡馬鬃鐵硬,火烤前胸,風吹後背。嫂子早用黃油煮熟小米,鍋裡剛剛熬成奶茶。抽刀搬肉,於紅白相間處削下一片,挑在灶筒壁上。油煙滋滋爆響,濃香如同熱量。吃它幾片以後,再烙烤一片胸杈白肉,泡在米中。茶不停添,口連連啜。半個時辰後,肚裡羊肉、黃油飯、滾茶樣樣熱燙,活力才泛到頭腳腰背。這時抖擻精神,跳起穿衣,墊靴馬鬃已經烤乾。繫上帽帶,抓起馬嚼,猛一推門,衝進鋪天蓋地狂吼怒號的風雪之中,大吼一聲:好大的雪啊!隨即大步踏進風雪找馬。
  其時裡外已被寒風浸透,但是滿腸熱茶,人不知冷——嚴酷的又一個冬日,就這樣開始。
  沒有料到的只是:從此我染上了痛飲奶茶的癖習,以後數十年天南地北,這愛癖再也無法改掉。
  2
  剛剛接觸突厥語各族的茶生活時,我的心裡是既好奇又挑剔。對哈薩克人的奶茶滋味,雖然口中滿是濃香,心裡卻總嫌他們少了一「熬」——哈薩克的奶茶是沏兌的。但是很快我就折服了。
  伊犁牧區的柯扎依部落,在飲用奶茶時的講究,不斷地使人聯想到他們駐牧地域的地理特性。他們顯然接受了波斯,甚至接受了印度和土耳其或地中海南岸的某種影響。一隻造型優美的大茶炊,是不可少的,旁邊順次排開鮮奶、奶酪、黃油以及一小碟鹽。另一隻是濃釅超度的、事先煮好的茶,當然更不可少的是主婦:她繼承了古老的女人侍茶的風俗,把一撮鹽、一塊黃油、一勺奶皮子、一碗底鮮奶依序放進碗裡,然後注入半碗或三分之一碗釅茶。最後傾過大茶炊,滾沸的開水冒著白煙衝進碗中,香味和淡黃的顏色突然滿溢出來。
  然後她欠身遞茶,先敬來賓、尊敬老者。她在自己喝的時候,留意著氈帳裡每個人的碗,隨時放下自己的碗,再為別人新沏。這一點,女人在這種時辰的修養和傳統,通行北亞諸族毫無區別,我猜它古老之極。
  常有美麗的少婦蹲在炊前侍茶,她們不會接過話頭,大多根本不答。最後一角的老者接過話題,讓答問依主人的規矩繼續進行。
  第二碗下肚以後,頭上汗珠涔涔。這就要補充關於碗的事:哈薩克牧區喜用大海碗。我儘管在早期用蒙古龍碗對之質疑,但是後來,我懂了,讓滾熱的奶茶不僅暖和肚腸,還要讓它使全身發汗,讓人徹底從內臟向四肢地鬆弛暖透,最後讓心裡的疲憊完全散盡——非用柯扎依部落的這種大碗不可。
  在天山中,一名騎手或遊子目擊了過多的刺激。夢幻般的山中湖已經失去了,但從雪峰上遠遠瞥見了它。鞍上已經沒有叉子槍甚至沒有一把7寸刀子,但在小路上看見了野獸。冬季暖日,看見大塊的積雪從松梢上濕漉漉地跌下,露出的松枝和森林都是黛青色的。牧場如此峻峭,道路如此險惡,從親戚家的老祖母的乃孜勒回家一路,有那麼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發生。事情經常令人不快,而天山如此美貌——矛盾的牧人需要休息,需要用濃濃的香奶茶把累了的心泡一泡。

  張承志:粗飲茶(3)

  在新疆走得多了,我被哈薩克的奶茶逐漸改造,以至於開始為它到處宣傳。也許是由於疲累的糾纏,我變得「渴茶」。我總盼望到哈薩克人家裡去,放鬆身心,喝個淋漓痛快,讓汗出透,讓鬱悶發散。北京有兩家哈族朋友,他們已經熟悉了我的內心,總是不問時間地在我敲門進屋以後,馬上就開始兌茶。
  哈族式奶茶的主食不是炒米,是油炸的面果子包爾撒克,這個人人都知道。哈式飲茶重要的是音樂。氈旁掛著一柄冬不拉,奶茶几巡之後,客人就問到這柄琴。他並不說彈。主人遞給他後,話題便轉到琴上;不知不覺誰彈了起來,突厥的空氣濃郁地呈現了。他們是一個文學性非常強的集團,修辭高雅,富於形容,民歌採用圓舞曲的三拍子。
  這樣,在天山北麓的茶生活就不單是休憩和遊牧流程的環節,它在和諧的伴奏中,發育著豐滿的情調。
  視野中又不僅僅是單調草海,而是美不勝收的天山。藍松、白雪,無論沉重或者歡快總悄然存美感——所謂良辰美景對應心事,所謂「四美」,好像差一丁點就會齊備。
  那時禁不住讚歎。茶後人們都覺得應該捧起雙手,感謝給予的創造者。我的慨歎還多著一層,我反覆地聯想起蒙古草原,想著我該怎樣回答這樣的經歷。
  最後是個磚茶的輸入問題。磚茶是農耕中華和遊牧民族之間的聯繫。古語有「茶馬交易」,一句千鈞,確實,惟有這句概括本質。其餘比如「絹馬交易」就未必影響遠及牧區奧深;宋與西夏之間的「青白鹽之爭」更是地理決定歷史。一個遊牧社會,尤其是一個純粹的遊牧社會,它可以不依存農耕世界繁衍和生存下去,只要給它茶。
  不穿絹布可以有皮衣,不食粟米可以「以肉為食酪為漿」,茫茫草海雖然缺乏,但並非沒有鹽池。草原蘊藏複雜,自遠古就盛行黃金飾具和冶鐵術。
  ——只是,生理的平衡要求著茶。要濃茶,要勁大味足易於搬運的茶。多多益善,粗末不拘。於是,川茶、湖茶、湘茶應召而至,從不知多麼久遠的古代就被製成硬硬的磚頭狀,運向長城各口,銷往整個歐亞內大陸的牧人世界。
  唉,磚茶,包括湖北四川的茶場工人在內,有誰知道磚茶對牧民的重要呢?同樣的青黑磚茶,在蒙哈兩大地域裡,又受到了不同的鑒賞。哈薩克人把色極黑、極堅硬的磚茶,描寫式地稱作「Tascai」,即「石頭茶」。對另外幾種壓制鬆緊和色澤不同的磚茶,不作過分嚴格的區分和好惡。據我看,他們飲用更多的是蒙古人稱之「黃茶」的黃綠色、近兩寸厚、質地比較鬆軟的磚茶——而這種黃茶被蒙古牧民視為性涼、不暖,比「石頭茶」差得多的劣等貨。烏珠穆沁牧民堅持認為石頭般的Haracai(黑茶)性熱、補人,甚至能夠入藥。
  3
  成人之後又走進第三塊大地,在肅殺荒涼的黃土高原度世。我在數不清的磚房、廈子房、土夯院、窯洞和卵石屋裡,結交農產,攀談掌故,吃麵片,飲粗茶,一眨眼十數年。
  在河州四鄉,人們喝的是春尖茶。產地多是雲南,鋪子裡都是大簸籮散裝。攤鋪主人經營茶葉買賣多是幾輩子歷史,用兩張粗草紙,把一斤春尖包成兩個梯形的方塊錠子,再罩上一張紅艷的土印經字都哇紙,繩兒轉過幾轉,提上這麼兩錠茶,就是最入俗的禮性。
  春尖茶也大多含些土,沏水前要把茶葉先撲抖一番。漸漸泡開的茶原來都是大葉,彷彿沒有打磚壓型的茯茶一般。我心裡有時琢磨,春尖茶和蒙疆兩地使用的磚茶,味道不同,源頭不一,只一個粗字概括著它們的共性。粗茶對著窮日月。慢慢地,我幾乎要立志飲遍天下的窮人茶,為這一類不上茶經的飲品做個科學研究。
  不過在甘寧青,黃土高原的茶飲多用蓋碗子。這種碗用著麻煩,其中訣竅是——有一個伺候茶的人,在一旁時時掀開碗蓋續水。做客的不必過謙,儘管放下便聊天扯磨,由著那侍者提著滾開的壺添水。確實那僅僅是添一口水;蓋碗子裡面,民俗禮節要求碗口溢滿。

  張承志:粗飲茶(4)

  在清真寺裡閒談最方便:一個眉清目秀的小滿拉,永遠一頭津津有味地聽,一頭微傾開壺,注上那一口水。若是話題重大,他添水時更加莊重,注水時不易察覺地嘴角一動,輕輕地自語一聲「比斯民倆西」。
  在農民家炕頭上也沒有兩樣,大都是晚輩的家兒子或者侄兒子斟水。女人不露面。似我一來再來的客,日久熟識了,女人不再規避,也只是立在門口聽。她若倒茶,要先遞給自家男人,再轉給客。貧窮封閉僻壤,民風粗礪。一旦有緣和那些農民交了朋友,便覺得揪面片子噴香誘人,春尖粗茶深有三昧。老人們立在屋角,過意不去地說:「山裡,尋不上個細茶,怕是喝不慣?」而我卻發覺,就像內蒙新疆一樣,所謂Xiar、Hara和Tas,所謂春尖和粗細的種種命名分類,其實都是後來人比附。在茶葉和茶磚的產地,一定另有名稱和茶農、茶工的職業見解。南北千里之隔,人們逕自各按各的方式看待這些茶,其中觀念差之千里。若說還有什麼相通之處,也許只在一個粗字。
  粗茶的極致,是西海固的罐罐茶。
  我是在久聞其名之後,才喝到了它的。當然我完全沒有料到,這種茶居然與我發生了那麼深刻的關係。我還懂了:其實貧瘠甲天下的排名,未必就一定數得上西海固。若以罐罐茶為標誌劃分,就我陋見,甘肅的朗縣也許才是第一。
  滿掌裂繭的粗黑大手,小心翼翼地撮來一束枯乾的細枝。不是樹枝,是草叢中或者能算木本的、一些豆細的蓬蓬乾枝。架起的火苗只有一股。這火苗輕輕舐著一個細筒(約一尺高、寸半粗細、熏燒得焦黑的鐵直筒)的底兒,而關節粗壯的手指又捏起一撮柴,顫顫抖抖地添在火上。鐵筒有個把子,焊在頂沿。煮的水,並不是滿罐,而是一盅。茶是砸碎的末,而且,是蒙古人稱作「黑」、哈薩克稱為「石頭」的磚茶末子。
  令人拍案驚奇的是,如同一握之草的那幾撮細枯枝,居然把罐罐煮開了!我判定是因為那寸半的底面積:火雖細,攻一點。驚歎間,火熄了,主人慇勤地立起身,恭敬地給客人斟上。果然只有一盅,罐筒裡不剩一滴。
  客人推辭不過,持盞慢飲,茶味苦中微甜,呷著覺得那麼金貴。火已經又燃起,頭一罐罐是客人的——主人解釋著。而炕上有三四人圍坐,都微笑,歡喜這罐罐茶給客人添了個新鮮。煮滾的第二罐又不是主人家的,炕上一個老漢半推著接過杯盞。三一罐罐,四一罐罐,最後的一個罐才輪到主人家——又稱奇的是:頭一罐敬客的茶還沒有飲完。
  於是大家娓娓而談。水早已注上,火苗還在舐著罐底。很快新一輪的頭一罐,又斟進了客人的杯盞裡:怪的是,如此久熬,茶依然釅釅的。我十餘年橫斷半個大西北,住過數不盡的村莊,後來飲這種罐罐茶上癮忘情,伴著這茶聽夠了農民的心事,也和農民一起經了不少世事——我沒有見過有誰換茶葉或者添茶葉。
  茶是無望歲月裡惟一的奢侈。若是有段經文禁茶,人們早把這殘存的慾望戒了,或者說把這一撮茶錢省了。而罐罐茶,它確實奇異,千燉百熬,它不單不褪茶色而且愈熬愈濃,愈燉愈香!
  在西海固的三百大山裡,條條溝裡的村莊都睡了。出門小解,夜空五月,深藍的天穹繁星滿佈。四顧漆黑,只有我們一戶亮著燈火。爬回炕上,連說睡睡,話題卻又挑出一個要緊故事。人興奮了,支起半個身子說得繪聲繪色。「娃!起給!架火熬些茶!」於是乖巧的兒子蹦下炕,捅著了爐子。年年我一來,他們就弄些煤炭,支起爐火。罐罐茶用煤火燉,多少是浪費了些。
  半夜三更,趴在炕上蓋著被,手裡端著一碗滾燙的罐罐茶。小口喝著,心裡不僅熱乎而且覺得神奇。茶不顯得多麼濃,只是有一絲微澀的甜味留在舌尖。我們有時壓低聲音,好像怕隔牆的婦人女子的耳朵聽了去。有時禁不住嗓高聲大,一抖擻,掀翻了被子。旋即又自己不好意思,趕緊側著臥下。人啊人,生在世上行走一遭,如此的情義和親密,究竟能得著幾分呢?想著,仰脖嚥下一大口,苦苦的甜味一直沁穿了肚腸。

  張承志:粗飲茶(5)

  不只是居城,即便鄉下和草原,新的飲茶潮流也在萌動。
  也許是因為磚茶產自南方,畢竟不夠清真;或者是由於品嚐口味的提高——近年來又是由操突厥語的奶茶民族領先,開始了使用紅茶煮奶茶的革命。蒙古人同步地迎合了改革,內蒙出現了工業生產的奶茶粉。
  我用一個保守分子的眼光,分別對上述新事物懷疑過。但是,紅茶熬出的奶茶,澄不出一點泥渣;伊利牌的速溶奶茶粉與烏珠穆沁女人們燒出來的茶相比,不只惟妙惟肖,甚至凝著同樣的一薄層奶皮。
  不管民眾怎樣清苦,不管他們就在今年也可能顆粒不收,從山裡到川裡,從青海到甘肅,黑白電視,簡易沙發,已經慢騰騰地出現在農民的莊戶裡。「細茶」一詞,正在愈來愈多地掛上他們嘴頭,就像「Haohua」(豪華)成了一個蒙語藉詞一樣。
  ——歷史真的就要合上最後的一頁,悄然而生硬。
  一個銀閃閃的考究托盤遞了過來,上面滿刻著波斯的細密畫圖案。盤中有一隻杯,半盞棕黃色、噴香細膩的奶茶,在靜靜地望著我。紅茶煮透後的苦澀,被雪白的牛奶中和了,輕輕啜了一口,這新世紀的奶茶口感很正,香而細,沒有雜味。
  我沉吟著,端著茶杯心中悵然。那麼多的情景奔來眼底。冬不拉伴奏的和平,嫂子銅勺下的瀑布,黃土大山裡的星夜,都一一浮現出來。那時我不是在做「詩人的流浪」,那時我和他們一起流汗勞累。那時我是一個孩子,不引人注意,在遼闊的秘境自由出入。如今飲著純正紅茶和全脂牛奶煮成的香茶,卻覺得關山次第遠去,人在別離。
  我隨著時間的大潮,既然連他們都放棄了黑黃磚茶,也就改用了紅茶鮮奶過冬。暑季則喝完全是涼性的綠茶,甚至是日本茶消夏。只是,一端起茶,我就感到若有所動。我雖然不多說出來,但總愛在一斟一飲之間回味。
  選自《粗飲茶》,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周瘦鵑:茶 話(1)

  茶,是我國的特產,喫茶也就成了我國人民特有的習慣。無論是都市,是城鎮,以至鄉村,幾乎到處都有大大小小的茶館,每天自朝至暮,幾乎到處都有茶客,或者是聊閒天,或者是談正事,或者搞些下象棋、玩紙牌等輕便的文娛活動,形成了一個公開的群眾俱樂部。
  茶有「茗」、「荈」、「檟」幾個別名。據《爾雅》說,早采者為茶,晚取者為茗,荈和檟是苦茶。喫茶的風氣始於晉代。晉人杜育,就寫過一篇《荈賦》,對於茶大加讚美;到了唐代,那就盛行喫茶了。
  茶樹的干像瓜蘆,葉子像梔子,花朵像野薔薇,有清香,高一二尺。江蘇、浙江、福建、安徽各省,都是茶的產地,如碧螺春、龍井、武夷、六安、祁門等各種著名的綠茶、紅茶,都是我們所熟知的。茶樹都種於山野間,可是喜陰喜燥,怕陽光怕水,倘不施糞肥,味兒更香,綠茶色淡而香清,紅茶色香味都很濃郁,而味帶澀性。綠茶有明前、雨前之分,是照著採茶的時期而定名的,采於清明節以前的叫做明前,采於谷雨節以前的叫做雨前,以雨前較為名貴。茶葉可用花窨,如茉莉、珠蘭、玫瑰、木樨、白蘭、代代都可以窨茶,不過花香一濃,就會沖淡茶香,所以窨花的茶葉,不必太好,上品的茶葉,是不需要借重那些花的。
  喫茶有什麼好處,誰也不能肯定。茶可以解渴,這是開宗明義第一章,有的人說它可以開胃潤氣,並且助消化,尤以紅茶為有效。可是衛生家卻並不贊同,以為茶有刺激神經的作用,不如喝白開水有潤腸利便之效。但我們吃慣了茶的人,總覺得白開水淡而無味,還是要去喫茶,情願讓神經刺激一下了。
  唐朝的詩人盧仝和陸羽,可說是我國提倡喫茶的有名人物,昔人甚至尊之為「茶聖」。盧仝曾有一首長歌,謝人寄新茶,其下半首云:「……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麵。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惟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誇張喫茶的好處,寫得十分有趣;因此「盧仝七碗」,也就成了後人傳誦的佳話。陸羽字鴻漸,有文學,嗜茶成癖,著《茶經》三篇,原原本本地說出茶之源、之法、之具,真是一個喫茶的專家。宋朝的詩人如蘇東坡、黃山谷、陸放翁等,也都是愛茶的,他們的詩集中有不少歌頌喫茶的作品。
  制茶的方法,紅綠茶略有不同,據說要制紅茶時,可將採下的嫩葉,鋪滿在竹蓆上,放在陽光中曝曬,曬了一會,便攪拌一會,等到葉子曬得漸漸地萎縮時,就納入布袋揉搓一下,再倒出來曝曬,將水分蒸散,再裝在木箱裡,一層層堆疊起來,重重壓緊,用布來遮在上面,等到它變成了紅褐色透出香氣來時,再從箱裡倒出來曬乾,然後放在爐火上烘焙。經過了這幾重手續,葉子已完全乾燥,而紅茶也就告成了。制綠茶時,那麼先將採下的嫩葉放在蒸籠裡蒸一下,或鐵鍋上炒一下,到它帶了粘性而透出香氣來時,就倒出來,鋪散在竹蓆上,用扇子把它用力地扇,扇冷之後,立即上爐烘焙,一面烘,一面揉搓,葉子就逐漸乾燥起來。最後再移到火力較弱的烘爐上,且烘且搓,直到完全乾燥為止,於是綠茶也就告成了。
  過去我一直愛吃綠茶,而近一年來,卻偏愛紅茶,覺得釅厚夠味,在綠茶之上;有時紅茶斷檔,那麼吃吃洞庭山的名產綠茶碧螺春,也未為不可。
  在明代時,蘇州虎丘一帶也產茶,頗有名,曾見之詩人篇章。王世貞句云:「虎丘晚出谷雨後,百草斗品皆為輕。」徐渭句云:「虎丘春茗妙烘蒸,七碗何愁不上升。」他們對於虎丘茶的評價,都是很高的。可是從清代以至於今,就不曾聽得虎丘產茶了。幸而洞庭山出產了碧螺春,總算可為蘇州張目。碧螺春本來是一種野茶,產在碧螺峰的石壁上,清代康熙年間被人發現了,採下來裝在竹筐裡裝不下,便納在懷裡,茶葉沾了熱氣,透出一陣異香來,採茶人都嚷著「嚇殺人香」。原來「嚇殺人」是蘇州俗話,在這裡就是極言其香氣的濃郁,可以嚇得殺人的。從此口口相傳,這種茶葉就稱為「嚇殺人香」。康熙南巡時,巡撫宋犖以此茶進獻,康熙因它的名兒不雅,就改名為「碧螺春」。此茶的特點,是葉子都蜷曲,用沸水一泡,還有白色的細茸毛浮起來。初泡時茶味未出,到第二次泡時呷上一口,就覺得「清風自向舌端生」了。

  周瘦鵑:茶 話(2)

  從前一般風雅之士,對於喫茶稱為品茗,原來他們泡了茶,並不是一口一口的呷,而是像喝貴州茅台酒、山西汾酒一樣,一點一滴地在嘴唇上「品」的。在抗日戰爭以前,我曾在上海被邀參加過一個品茗之會。主人是個品茗的專家,備有他特製的「水仙」、「野薔薇」等茶葉,並且有黃山的雲霧茶,所用的水,據說是無錫運來的惠泉水,盛在一個瓦鐺裡,用松毛、松果來生了火,緩緩地煎。那天請了5位客,連他自己一共6人。一隻小圓桌上,放著六隻像酒盅般大的小茶杯和一把小茶壺,是白地青花瓷質的。他先用沸水將杯和壺泡了一下,然後在壺中滿滿的放了茶葉,據說就是「水仙」。瓦鐺水沸之後,就斟在茶壺裡,隨即在6只小茶杯裡各斟一些些,如此輪流的斟了幾遍,才斟滿了一杯。於是品茗開始了,我照著主人的方式,啜一些在嘴唇上品,嘖嘖有聲。客人們讚不絕口,都說「好香!好香!」我也只得附和著亂贊,其實覺得和我們平日所吃的龍井、雨前是差不多的。聽說日本人喫茶特別講究,也是這種方式,他們稱為「茶道」,喫茶而有道,也足見其重視的一斑。我以為這樣的喫茶,已脫離了一般勞動人民的現實生活,實在是不足為訓的。
  選自《蘇州遊蹤》,金陵書畫社1981年版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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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咖啡下午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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