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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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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寺在哪裡(一) 
  如果你問我,重慶最出名的寺廟在哪裡?也許幾天前,我的答案會是華巖寺,但現在我的答案不同。 
  重慶有一座寺廟,幾乎每個重慶市區的老百姓都能叫出它的名字,我也從小就聽說過,卻沒有任何人找到過,而幾天前,我不小心走進了這個神秘的地方,那是一個深夜。 
  2007年的五一節,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地去驢行,而是在鑫隆達大廈的寫字間裡加著班,每天都在10點左右下電梯。 
  5月5號這天,重慶突降大暴雨,我像往常一樣10點下樓,發現雨太大,就回辦公室多等了一會,離開鑫隆達大廈時,已經是12點過了。 
  走在牛角沱的街上,雨象橫著一樣地掃過來,長褲和皮鞋一下就泡在水裡了,天上不停地響著悶雷,街燈熄了不少,一些沒有熄的,也忽明忽暗。
 
  鑫隆達下面的的士站上,沒有一輛的士,這也不奇怪,這麼大的雨,的士的生意肯定好慘老。 由於沒有的士,我只好退到牛角沱的汽車總站等待雨小點。零點左右的牛角沱站台,漆黑一片,有幾個人也在避雨,但看不清樣子。 這時,其中一個人向我走來。 

  那是一個清秀的女孩,大約20多歲,穿著白色短袖T恤,披著長髮,牛仔短褲已經打濕。走到我面前的時候,這個女孩用普通話說道:「先生,可以送我去上清寺嗎?」 

  一個清秀的女孩請求幫助的時候,估計沒有幾個單身男人會拒絕,我也不例外。何況,應該很近的。 

  是的,應該很近,上清寺和牛角沱都是這一帶的地名,雖然我不知道上清寺具體指哪裡,但就應該在這周圍。 

  我答應了:「好的,我送你。」 

  後來我才知道,上清寺,離我們那麼近,卻那麼遠。 

上清寺在哪裡(二) 
  「你到上清寺哪裡呢?」我問道。

  「就到上清寺啊,你不知道在哪裡?」女孩說。

  「上清寺應該就是這附近一個區域的統稱,但你得告訴我具體去上清寺哪裡啊。」我感覺事情比我想的複雜。

  「啊,我就是要去一個叫上清寺的寺廟,你不知道在哪裡?」

  暈了,我還真不知道叫上清寺的寺廟,從小在重慶長大,市區的幾個廟都走過,就是沒有聽說過上清寺。 
  「我真不知道這個叫上清寺的廟,你有具體的地址麼?」我問。
   
  「家人只告訴我來重慶,找叫上清寺的廟,今天雷雨,航班晚點了,的士司機把我放這裡就走了,我不知道在哪裡啊?」女孩看來和我一樣茫然無措。 
   
  「那好,我問問朋友吧」,我隨後撥通了幾個朋友的電話,有報社的,有搞文學的,也有快50多的老重慶,除了異口同聲地抱怨我深夜電話騷擾,就是異口同聲地說從來沒有聽說過上清寺有寺廟。 
   
  街上風雨大作,我們回到鑫隆達大廈的底層避雨,守夜的保安小王,也幫我們問了做保安的同行,還有派出所值班的朋友,沒有人知道這個叫上清寺的廟。 
   
  「是誰叫你來找叫上清寺的廟呢?」我問道,我非常懷疑這是一個被網友騙來重慶的女孩。 
   
  「是我父親」女孩遲疑地開口,「他臨終前要我盡快把一個東西送到那裡去,我叔叔在那裡出家,而且一定要在夜裡送,但他沒有講原因。」 
   
  「你叔叔出家有電話沒有呢?」 
   
  「不清楚,至少我沒有他的電話,他和父親很多年沒有聯繫了。對了,父親那給我畫過一張圖。」女孩象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從包裡翻出一張煙盒紙來。 
   
  那是一張老版黃果樹的煙盒紙,草草地畫著至少是30年前牛角沱地區圖,上清寺被標在正中間,連著一條線,線的另一頭寫著「牛角沱防空洞入口」幾個字。 
   
  「圖上好像只有一個地方到那裡,就是牛角沱防空洞。」我說道。 
   
  「牛角沱的防空洞,早就不在了,現在應該就是鑫隆達的士站旁邊的人行地下通道啊」小王說。 
   
  「要不,我們去看看?如果還開著門的話?」我說。 
   
  這時一陣冷風吹起,門外的雨猛撲進來,把我們嚇得往大廳裡面多走了幾步。 
   
  「你們能陪我去看看嗎?對不起,我有極特殊的原因,今天晚上一定要找到。」女孩很堅定。 
   
  小王說:「那裡好像只是一條通道,什麼也沒有啊,看也沒有用,不過,如果你們非要去看看,我可以給那邊保安打個招呼,把通道門打開。」 
   
  幾分鐘後,我和那個女孩已經站在了人行地下通道裡面,由於停電,裡面什麼也看不見。 

上清寺在哪裡(三)  

「半夜三更,你們要找啥子?」守門人老龐用一束手電光幫我們掃在通道的四周牆上,一邊問。 
   
  「半夜麻煩你,真不好意思,這裡以前是防空洞吧?」女孩問,「有沒有通向其他地方的通道?」 
   
  「以前有啊,就在這裡牆壁後面」老龐用手電照到通道中部的牆上。 
   
  「噫?!」老龐詫異地叫道,手電光掃過的牆壁上,幾個大字在發著微弱的螢光,寫作「SQS->」。箭頭指向一張牛皮癬廣告,在風中飄動著。 
   
  我上前取下那張廣告紙,老龐用手電照上去,正面就是普通的性病廣告,但背頁顯然有毛筆字的痕跡,翻過來,上面有兩句話: 
   
  七星崗鬧鬼 
  上清寺鎮邪 
   
  敲敲牆壁,背後似乎有空洞的聲音,但這個通道顯然已經沒有探究的價值,我們的收穫只有手上的這張紙。 
   
   
  我說:「我們這樣找是沒有用的,一起上去研究一下這張紙吧,姑娘,你得告訴我們更多,我們才能幫上你。」 
   
  老龐說:「到我的稀飯攤子上去坐坐吧,說說是啷個回事。」 
   
  一行人從地上通道上來時,大雨已經停了,老龐帶我們來到他的粥攤,他的老婆和丘兒正在忙碌地擺攤,時間已經2點過了,攤前停了不少的士。 
   
  老龐的夜間粥攤在夜遊神中很出名,一碗粥一元錢,小菜免費,有16種之多,所以許多的士夜間都會來這裡喝上一碗,只是早上7點就收攤了,白天活動的人們不太知道。 
   
  老龐給我們專門安排了一張桌子,小王回去值班了,而女孩和我一起端起粥來喝著。 
   
  「我叫徐敏,叫我小敏吧,從上海來,爺爺、父親和叔叔在重慶工作過」,女孩開始向我們講她的故事。 
   
  「我的父親前些時間去世了,在過世前,他說爺爺曾經把一個東西交給他保管,要他在2007年5月5號到6號這個夜間,交給叔叔。但叔叔失去聯繫很久,只聽說在重慶一個叫上清寺的廟裡出家,但許多年沒有來往了。」 
   
  「我從小就在上清寺一帶長大,是聽說以前有一個寺廟,位置應該在大禮堂附近吧,會不會是修建大禮堂時拆掉了?」老龐操著標準的渝普說道,「我白天都找不到,你一個姑娘家,非要半夜三更去找,哪裡找得到嘛」。 
   
  「能不能把你要送的東西拿來看看?」我說。 
   
  小敏拿出一個綢布包,打開後,裡面有一個錦盒,錦盒裡,是一隻陳舊的ZIPOO打火機,上面刻著兩個小的中文字,「令俊」。 
   
  老龐接過打火機,看了一看,說道:「我以前開的士,撿過不少打火機,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應該是款式非常老的了。」 
   
  我說,「令俊這個應該是人的名字,小敏你聽說過麼?是不是家中的長輩?」 
   
  「不知道啊,沒有聽大人提過。」 
   
  「也,45年生產的哦,勒種自動打火機,那個時候不曉得好先進,一般人是買不起的,名牌加刻字,你們老輩子肯定嘿有錢。」老龐從打火機上發現了新大陸。 
   
  小敏沉思了一下,說:「我從小沒有見過爺爺時,家裡人提到他時,也小心地避開,不曉得是不是有錢,但我從小家境並不寬裕。」 
   
  我說:「這樣吧,我讓辦公室的人去網上查一下,看看有什麼線索,另外我們應該研究一下這張奇怪的傳單。」 
   
  五一節期間,辦公室的兩個家在外地的小伙子沒有回家,我打電話時,小陳還在玩網絡遊戲,我安排他去網上查找上清寺的歷史資料,順便搜索一下「重慶,令俊」看看有什麼線索沒有。 
   
  老龐戴上老花鏡,仔細地看那個傳單,說:「看不出啥子名堂。」 
   
  我問道:「七星崗鬧鬼,這句話我從小聽過很多次,是怎麼回事啊?」 
   
  「七星崗鬧鬼,是出老名的,原因是通遠門死過好多人。」老龐喝口茶,繼續說,小敏瞪著大眼睛,好像有點害怕。 
   
  「七星崗,其實過去是一個亂墳崗,就在通遠門外是埋死人的,三十年代左右,興修城市中幹道時,挖出數不清的屍骨,所以修了塔來鎮邪。」 
   
  七星,這個名稱應該和道教有關係,我插嘴道:「那上清寺那個廟和七星崗有關係沒有啊?」。 
   
  「當然沒得關係,距離弄個遠,上清寺鎮不倒七星崗的邪,七星崗那裡有一個菩提金剛塔,現在還在的。」 
   
  線索似乎又斷了。 
   
  這時手機響起,小陳的電話來了:「查不到上清寺的廟子,但在百度上查重慶令俊的時候,查到一個名人,猜是哪個?是著名的孔二小姐!百度上第三、四排都是她,她叫孔令俊。」 
   
  我聽說過孔二小姐的故事,估計這個故事重慶人不知道的太少了。莫非這個打火機是那個著名的打火機? 
   
  小敏問:「孔二小姐是哪個?」 
   
  「我以前在文化宮講過重慶掌故,這個故事不曉得講過好多回老。」老龐一下子高興起來,像臉上有了神采,「孔二小姐是解放前四大家族孔祥熙的二小姐,她喜歡去心心咖啡館,有一個警察局長被她打了耳光,結果被升老官。」 
   
  老龐接下來精采地向小敏講述了孔二小姐和心心咖啡館的那個故事,聽得小敏發了很久的呆。 
   
  「如果這真是那個打火機,那值錢得很啊!你們祖輩一定和孔二小姐有很深的交道哦,對老,那個警察局長也姓徐啊!」 
   
  意外的進展讓我們不敢相信。 
   
  「我想去一下七星崗那個塔看一下,好不好?」小敏轉過頭,看著我說。 
   
  五一節沒有出門,我一直覺得過得很悶,好容易有這些精彩的事情,我一點瞌睡都沒有了。正準備答應,比我還興奮的老龐插了嘴:「去,當然要去,我找輛車陪你們一起去!」老龐比我還興奮。 

上清寺在哪裡(四)
   
老龐找來一輛的士,向老婆請了假,搭上我們向七星崗方向開去。 
   
  去七星崗又能找到什麼?上清寺倒底在哪裡?盒子裡的打火機是不是孔二小姐的遺物?這個小敏為什麼一定要在今天夜裡把一隻打火機送交他的叔叔?地道裡的傳單究竟是誰貼的? 
   
  一堆問題,在我的腦袋裡面裝著。 
   
  「這裡是廣電局,重慶的廣播電台都在這裡。」 
   
  「這裡是文化宮,那邊是大田灣,有重慶新中國第一任市長賀龍的雕像」 
   
  老龐不斷向小敏介紹著路上經過的地方。 
   
  「這裡是兩路口,旁邊是重慶以前最好的電影院,山城電影院。」 
   
  是啊,重慶山城電影院,曾經與重慶人民大禮堂並列為新中國十大現代代表性建築之一,是重慶人的驕傲。可惜現在卻變成了一個重慶最牛的爛尾工地,變成一個裝著臭水的大坑,已經十年了,依然沒有動工的跡象。 
   
  旁邊的皇冠大扶梯,原址是重慶最有特色的上坡纜車站,兒時到火車站,總喜歡去坐坐,纜車行進,重慶山城特色一覽無餘,很有回味,可惜,現在卻變成了號稱亞洲最長的電梯,陰暗,雜亂,毫無品味。 
   
  這兩處是重慶城市建設的兩大污點,兩路口曾經是重慶最重要的經濟中心圈之一,現在已經蕭條了,和這兩個污點一起,被市民日益淡忘。 
   
  「我的舅舅大武鬥時死在這裡,是一個英雄」老龐說道。 
   
  「大武鬥是怎麼回事?」小敏問。 
   
  我說:「1968年,重慶文化大革命期間,不同的造反派都以保衛革命的名義,互相指責和攻擊,發展到大規模的武鬥,一個重慶城,到處都是戰場,我就是那年生的。」 
   
  「是啊,死了好多人,恐怕有幾萬吧,重慶人不應該忘記這些事情。」老龐掌著方向盤繼續說:「68年的時候,由於市區到處槍林彈雨,糧食運不進來,重慶老百姓眼看就沒有飯吃老,我舅舅的部隊為老百姓押運糧食進入市區,在兩路口的時候,我舅舅被造反派搶糧的人打中了胸口和腹部,有好幾處,但他把腸子塞進肚子裡,堅持開車,他的糧車穿過戰場,四噸糧食都送到了糧庫時,他才死。」 
   
  「他是我最尊敬的老輩子,我們每年給他上墳,死的時候,他才20歲。」老龐眼睛看著前方,眼神卻穿透著重慶的歷史塵埃。 
   
  我們一時都沒有說話,深夜迷人的重慶夜色在窗外閃過,彷彿和老龐的故事不在一個城市。 
   
  「孔二小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小敏問到。 
   
  「解放前,中國有四大家族,掌握了全中國的政治、經濟與軍事命脈,就是蔣、宋、孔、陳四家人,孔二小姐的母親是宋氏三姐妹之一,是宋美齡最疼愛的外甥女,孔祥熙的二女兒。」我只知道這麼多。 
   
  「孔二小姐人品不怎麼樣哦,不管你和她是什麼關係,我是有啥子說啥子哈」老龐轉頭向小敏說。 
   
  小敏點點頭。 
   
  「孔二小姐從小是被寵壞老的,長大後,打扮也特殊,總是一身男裝,據說槍法很好,但她脾氣很壞,來重慶之前,在南京,曾因一次駕車違章遭警察罵老,她逗一槍將對方打死,引得南京警察上街遊行。所以,重慶掌故里面講孔二小姐,是把她當反派人物的」。 
   
  我補充了一下:「孔二小姐已經在台灣死了十多年了,死前留下幾億財產,但沒有交遺產稅,前幾年有新聞傳出她的大姐被台灣政府罰了1億多的台幣,她大姐認為是因為孔二小姐的財產多得理不清楚造成的誤會。」 
   
  小敏拿出那個打火機,仔細看著,沒有說話。 
   
  也許這輩子聽過的故事中有無數個打火機,但這個打火機,無疑是老重慶人最熟悉的。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重慶最著名的評書人程梓賢,也許已經去逝了吧,他一定想不到,他最轟動重慶的評書《心心咖啡店》中那只著名的打火機,可能就在我們身邊。 
   
  那個評書剛才喝粥時,老龐向小敏又重新講了一遍,我不禁回味起來,希望從裡面發現些線索。 
   
  那個故事發生在1940年左右,當時孔二小姐在重慶最豪華的心心咖啡館裡喝咖啡,那個地方大概就是現在紐約紐約大廈的一層,以前的友誼商店。 
   
  那時重慶的警察局長闖進咖啡館裡,不巧沒有空位,就坐到了孔二小姐的同桌,回味以前,我彷彿看到徐大局長當年30多歲,一身西裝,頭髮打著摩絲,令孔二小姐多看了兩眼。 
   
  徐大局長掏出煙,才發現沒有火,看見同桌的孔二小姐面前擺著的打火機,就大大咧咧地一把抓過來,評書中講他:「撳,撳不燃,扳,扳不燃。甩,也甩不燃,車過來翻過去,整了半天,都沒有整得燃。」 
   
  孔二小姐看得不由笑起來,一把抓回,手指輕輕一彈,打火機就燃了,這時我們徐大局長做了他一生最正確的決定,他條件反射般地叼著煙,伸頭過去就那火焰。 
   
  孔二小姐也條件反射般地做了她習慣的動作,一耳光打在徐局長的臉上,整個心心咖啡館的客人們都驚呆了。 
   
  咖啡館的田老闆,那時急忙出來向雙方做介紹,傳說徐局長反應很快,向周圍的客人解釋,是自己臉上有蚊子,孔二小姐幫他拍了一下。 
   
  隨後,孔二小姐開車帶走了徐局長,事隔三天。《中央日報》頭版頭條,中央社消息:重慶市警察局局長徐中齊榮任四川省警察廳廳長,而且心心咖啡館的生意從此更火爆了。 
   
  故事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由於是評書,真假莫辨,反而讓我更糊塗了。 
   
  「小敏,1940年,那個局長30多歲,如果活到現在,應該快100歲了,不會是你爺爺吧?」我問道。 
   
  小敏算了一下,說:「如果我爺爺在世,應該才80多,他的職業是建築師,不是警察啊。」 
   
  「管他是哪個,這個打火機如果多半就是那一個,你要發大財老喲,我估計一百萬都有人願意買。」老龐就是有經濟頭腦。 
   
  通遠門到了,凌晨2點多鐘,夜景燈已經關閉。停下車,老龐打開對講機,向頻道中的士司機問路,我和小敏從車中出來,呼吸著雨後新鮮的空氣。 
   
  重慶市政府前幾年翻修了通遠門,塑不少當年攻城戰的一些戰士雕塑。攻城的人,和守城的人,在夜色中對峙著,就像一部大碟按了暫停鍵,彷彿等待著我們,也許,不小心按中哪個機關,這些歷史人物將重新活動起來,繼續他們的命運。 

 

上清寺在哪裡(五)  
 
  老龐從車裡出來,在後面打斷了我的思路:「兩位朋友,我的攤攤被車子掛倒老,我馬上要回去看看,不能陪你們老,菩提金剛塔逗在這上頭,你們可以順著通遠門城牆向上走,到頂上打搶壩問個路,就能找到老。」 
   
  小敏說:「已經很感謝你了,龐老師,我們自己找。」 
   
  「那好,這把電筒你們帶上去,可能有的地方沒得路燈,小羅回來還給我逗是。我估計上去看也不一定能找到啥子,實在送不到,逗回來再做打算,上清寺那幾家小賓館我都熟悉,可以打嘿低的折。」老龐說完,急匆匆地開著車子回去了。 
   
  「大哥,你知道路麼?」小敏問我。 
   
  我說:「放心,雖然有點晚了,但重慶人夜遊神多,一定能找到人問路的。現在實在也沒有什麼線索,這張紙一定是有人故意留給你的,我的直覺也應該是和那個鎮邪的金剛塔有關係,如果實在找不到,我也建議你先去休息。」 
   
  小敏沒有說話,點點頭,向通遠門城門走去。 
   
  通遠門通遠門,進進去去抬死人,這是小時候聽過的兒歌,通遠門內,是抗戰時的重慶城區,門外,是那時的郊區。這一帶曾經有大量的墳地,有主的墳埋葬在七星崗,無主的墳埋葬在大田灣。 
   
  看著周圍燈光閃爍的夜景,誰能想到在70年前,這一帶曾經在夜裡那裡荒涼可怕呢? 
   
  通遠門幾經維修,站在城門下,還是那麼高大而充滿氣勢。城門兩側的腰洞已經在最近一次維修中不見了,少了一些古戰場的神秘感。路燈不太亮,我刻意拿手電筒掃了一下原腰洞的位置,想指給小敏看那歷史的痕跡,卻猛然發現了意外的東西! 
   
  又是模糊的螢光字!這次是「SQS」三個字母加上一個指向地下的箭頭。 
   
  但地下顯然什麼都沒有! 
   
  小敏看見這個符號,興奮而緊張地拉著我的手,說到:「又出現了!」 
   
  我四周看了看,已經太晚,路上無人,僅城門正對的金湯大廈裡還亮著幾家燈光,地上很乾淨,連一張廢紙也沒有。 
   
  用電筒光掃著牆,我邊觀察邊蹲下來,發現緊挨著地上有用刀刻出的字,但由於石面粗糙,太不清楚。 
   
  小敏拿出手機,幫我補著光,很勉強地,我們一起識別出幾個字: 
   
  「亂墳鬧鬼不清淨,菩提鎮邪多寶藏。」 
   
  「啊!」小敏輕聲地叫了一聲,「這個和地道裡的那張紙,都應該是連續的暗示啊!難道是叔叔在給我指路?」 
   
  我心裡說:「但願是的。」 
   
  小敏把這幾個字念著,一個個字地敲到手機上,記錄下來。然後問我:「大哥,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 
   
  「菩提金剛塔,傳說修建的時候,曾經在裡面放置了大量的金銀財寶,應該是指這個吧。」我說:「走,你說去看那個塔,本來我只想幫你了個願,但現在看來,這一路有名堂,應該去。」 
   
  我們沿著城牆邊的上石階上去,通遠門城牆頂上已經變成一個休閒觀光的好地方,「小時候,這個城牆上有一個石頭雕塑的巨大的拳頭,現在不知道移到哪裡了。」為了不讓小敏太擔心於走夜路,我開始東拉西扯給她講講沿途的景觀。 
   
  「哦,我好像看到過那張照片,家裡有一張重慶的照片,上面就是城牆上有一個巨大的拳頭,為什麼修那個?」 
   
  「那是為了紀念在這裡被槍殺的楊闇公先生,知道麼,這個人就是以前國家主席楊尚昆的哥哥。」 
   
  「他是,一個什麼人呢?」小敏不太習慣走上坡路,有點喘氣了。 
   
  「楊闇公是30年代四川省的共產黨地委書記,但他不是因為國共兩黨戰爭而死。」 
   
  「27年的時候,北伐軍佔領了南京,中國的軍閥割據歷史眼看就要結束了,但英國人和美國人不願意看到中國統一,用軍艦炮轟南京城,打死了當時許多慶祝統一的老百姓。很難想像啊,看看現在的英國和美國的電影,很難想像他們當時能對中國人那麼野蠻。」 
   
  「他們好過份啊!」小敏說,緊跑幾步跟上我。 
   
  「是啊,國家弱小,自然只能被欺負,現在的伊拉克也是一回事嘛。當時中國人都很氣憤,楊闇公就組織群眾在這上面的打搶壩集會,抗議英國美國支持中國分裂。那時的四川省長劉湘卻認為這是集中消滅共產黨組織的好機會,向參加這場集會的人開搶掃射,還派人衝進去用刀砍,打死了好多人。」 
   
  「那時沒有法律嗎?」小敏瞪大了眼睛,20多的姑娘,依然還那麼幼稚。 
   
  「軍閥時期,軍政府是不講什麼法律的,還有更過分的呢,楊闇公後來被追捕,抓到他後,楊闇公不斷喊愛國口號,劉湘的人就割了他的舌頭,砍斷他的手,還挖了他的眼睛,然後在佛圖關把他搶殺了,死得好慘。」 
   
  講完這個我有些後悔,本來走這條深夜無人的路就有點嚇人,擔心把她嚇著了。 
   
  「還好,我們生活在21世紀,那個時候好亂啊!」雖然走得有點熱了,小敏還是縮起了脖子說。 
   
  沿石階走了一段路後,我看見了右側出現了那個熟悉的拳頭雕塑,原來,重修通遠門後,拳頭雕塑向上移了一段路,現在在不太顯眼的地方了。 
   
  石階邊的路燈有點少,路上沒有一個人,我們走得很快,經過一片片密集的居民區,我們來到了最高處,卻沒有看見任何塔,只看到一個還亮著燈的茶園,有兩桌中老年人在打麻將。 
   
  我走到門口問路,茶館的老闆回答我:「塔?這裡有兩個塔,一個是水廠的水塔,旁邊的圍牆擋住了,另一個是金剛塔,從這邊下梯坎過去,在那邊兩個樓那裡。大半夜的找塔做啥子嘛?」 
   
  謝過老闆,我們拾級而下,旁邊正好有一個治安亭,亭中幾個治安人員在聊天,我上前確認,治安員告訴我:「前面有一個十字路口,直走和右轉都可以到。右轉會經過一個公共廁所。」 
   
  「太好了,我們沒有走錯路!」小敏在黑燈瞎火地走了半小時,無數次擔心終於消失了,精神一下子就好起來。 
   
  我們很快地來到路口,經過一個公共廁所上去,幾個火鍋攤還開著,香味及其誘人,穿過火鍋攤,我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大樓。 
   
  「抗建堂?這是抗建堂啊。」我的好朋友肥貓就住在抗建大廈頂樓裡,我去過好幾次,但從來沒有注意過樓下有什麼塔啊。 
   
  「抗建堂?很出名?」小敏問。 
   
  「呵呵,抗建堂本身不出名,但幾十年前,這是是中國名人最多的地方啊!」我說:「抗建堂是馮玉祥建議修的,你知道雷雨那個話劇吧?第一次就在這裡演出,不過現在這個高樓當然是後來修的了。」 
   
  我們迅速地向上走,一邊向抗建大廈邊上的坡頂看,果然一個印度風格的塔就塑立在上面的黑暗中! 
   
  聽說過沒有見過的菩提金剛塔!整個中國內地唯一由西藏活佛來親自主持修建的佛塔,居然就隱藏在七星崗的高樓大廈之間,默默佇立! 
   
  一個佛塔,能和道教的上清寺什麼關係呢?什麼樣的人把我們引到這個地方?是人還是新的線索在等著我們? 
   
  我帶著小敏在黑暗中找路上去,心裡狂跳起來。

上清寺在哪裡(六) 
  
眼看目標越來越近,我非常擔心這個歷史的文物,會不會關著大門呢? 
   
  抗建大廈背後,上幾步石梯,拐過一個彎,離塔越來越近。必經之路有一個小賣部,一個短髮的中年女人,在店裡迅速瞟了我們一眼,然後把頭低下。 
   
  沒有問路的必要了,直接向裡走,菩提金剛塔莊嚴地挺立在我們的身邊,四周密集的大樹圍繞著塔,默然無語。 
   
  「這個塔好壯觀啊!」城市的暄囂已經離得很遠,小敏的聲音在突然鑽出來,驚飛了樹上的一隻鳥。 
   
  神秘的金剛塔,本來為鎮無數的凶靈而建立,但深夜站在這裡,心中只有一遍祥和,沒有一點恐怖的感覺。 
   
  「不僅僅是壯觀啊,你現在站在數億財寶的旁邊呢!」我說。 
   
  「在哪裡在哪裡?」小敏活潑起來。 
   
  「國民黨挖過財寶,解放時政府清理過財產,文革時紅衛兵來破過四舊,四周修房子還挖過大坑,要是那麼好拿,你也沒有機會嘛。」我嘲笑著。「那些財寶,就在這塔的肚子裡面。旁邊的石頭非常厚重,誰也挖出不來。」 
   
  「為什麼把財寶藏在裡面?」 
   
  「1930的時候,重慶有一個市長叫潘文華,他挖斷了重慶許多城牆,打破了舊重慶的狹小的城區,我們開車過來那條路,就是他修的第一條主幹道,那時候挖出來了大量的屍骨,居民傳說鬧鬼,為了鎮邪,潘市長集資修塔,還請來西藏最大的一位喇嘛開光,按習慣,這個塔裡裝了許多人捐贈的財寶,傳說價值黃金萬兩。」 
   
  小敏聽得兩眼放光:「哇,要打開這個塔就發了!」 
   
  「其實還有比那些財寶更值錢的東西,裡面的幾十顆舍利子,每一顆都價值連城!」我笑道,「但是不要忘記了,這些是用來鎮邪的,就算你真打開了,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我嘴上在聊,腳下卻沒有閒著,拿著手電圍著塔一圈圈地轉,試圖發現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修這麼大一座塔,要鎮的邪一定很厲害吧?」小敏問。 
   
  「那我可不知道了,有兩個傳說供你參考」我說,「據說大喇嘛開光的時候,突然天上飄來烏雲,就在塔頂上電閃雷鳴,參加開光儀式的潘市長都嚇著了,這時大喇嘛登上塔頂,念了一段經文,烏雲就散去了。」 
   
  「另一個傳說,文革破四舊時,紅衛兵來這裡想把塔毀掉,敲掉了塔的一部分,突然一個人就從上面失足掉下來,摔斷了腿,於是沒有人再敢破壞它。」我用手電找著這個傳說的證據。 
   
  「看,那一塊斷痕,應該就是紅衛兵當年敲掉的」我用手電光照著塔基一段破損的痕跡。 
   
  「啊!那裡!快看!」小敏指著塔另一個方向說。 
   
  塔的基座四周,有四根石柱,每個石柱對著的塔身,有一個凹處,小敏指著的凹處,彷彿有我們熟悉的螢光字。「SQS」! 
   
  憑著個子高,我爬上塔基,仔細觀察塔邊的柱,柱上貼著一小條白膠布,很不顯眼。我取了下來,縱身跳下塔基。 
   
  小敏連忙過來,和我一起查看那塊膠布。 
   
  突然,一束手電光掃過來,照著我們,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弄個晚老,你們在做啥子?」 
   
  眼睛好容易適應過來,看見一個大約60左右的老人拿著手電警惕地看著我們。 
   
  「也,是小羅啊,泡MM泡到勒點來老所?」 
   
  居然是認識我的人?我定睛一看,彷彿見過。 
   
  「不認識老嘜?我是老曾啊,在老林那裡聚過的。」老頭說。 
   
  老林,是我在驢圈的朋友,他開著一個戶外店,許多喜歡驢行方式旅遊的人們常在他那裡聚,老肖是其中之一。 
   
  「啊,我想起來了,老曾啊」見到老曾,既突然,又興奮,老曾是一個老重慶,從來就喜歡研究陪都時代的重慶歷史,已經退休多年,總是到處搜集文物史料,有他幫助,上清寺就不難找了。 
   
  「老曾,你怎麼半夜在這裡?」我也很奇怪。 
  「我家就住在抗建大廈啊,我一個老單身漢,半夜睡不著,嘿正常三。看見這裡有手電光在晃,還以為又有想盜寶的人,逗來看看,盜寶的人沒有看到,結果看到泡MM的。」 
   
  小敏聽到這裡,笑盈盈地看著我,彷彿很好玩。 


上清寺在哪裡(七) 
   
  深更半夜帶個女孩,出沒於殘舊的古跡中,要說清楚不是泡MM,估計需要幾十萬字的演講,我不準備那麼做。 
   
  「老曾,這年頭泡個MM不容易啊,躲到這裡,而且在後半夜,都會被人打擾,重慶城真的是太打擠了。」我向老曾抱怨。 
   
  小敏瞪我一眼,連忙說:「曾老師,不要誤會,我有很特殊的事情請他幫忙呢,希望您也能幫助我。」 
   
  「明白了,不是哥哥泡妹妹,是妹妹泡哥哥,」老曾永遠都能成功地把話題搞亂,「說吧,想怎麼泡他?我幫你忙就是。」 
   
  「情況是這樣,」小敏一邊笑一邊說:「我急著找重慶的上清寺,大哥一路陪我找過來的。」 
   
  老曾一拍我肩膀,「你果然是直轄市的模範市民,找上清寺可以找到這裡來,佩服佩服!」 
   
  「不扯老,曾老師,曾大才子,曾大俠,問你一個正事」我說,「重慶以前的上清寺有一個叫上清寺的廟你知道麼?搬到哪裡去了?」 
   
  「搬到哪裡去?上清那個寺已經燒了70多年老,重慶哪個廟我不曉得?現在沒有叫上清寺的廟了。」老曾說,「以前的上清寺原址,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是在口腔科醫院背後到檢察院之間的那個山坡上面,另一種說法是在渝澳大橋旁邊靠江的地方,以前水上派出所那裡。我傾向於在水上派出所。」 
   
  「那以前裡面的和尚呢?」小敏問道。 
   
  「和尚?小妹妹,道書上講:老子一氣化三清,上清是典型的道家,上清寺肯定是一個道觀嘛」,老曾說,「解放前七星崗上這一大片,從山腳到坡上,有好多道觀的。」 
   
  「道觀那麼多,為什麼要修一坐佛家的塔來鎮邪呢?是不是外來的和尚會唸經?」我問。 
   
  「有那種可能,七星崗上打搶壩,劉湘殺過的人太多了,古時候張獻忠入蜀也殺過數不清的人,七星崗整個地方,太多的冤魂,道觀雖然多,老百姓還是傳說鬧鬼。」老曾摸摸塔的基石,說:「這座塔很靈驗,文革破四舊,七星網上的廟都消失得差不多了,這個塔被周圍的老百姓保護了下來。」 
   
  「對了,你們找手電筒找啥子?」老曾說道。 
   
  於是我把故事原原本本向老曾講了一遍,說:「她家裡的遺願是今天晚上得把這東西交到她叔叔手上,看來不太可能了。」 
   
  「也,有點奇怪哦,」老曾問小敏,「上清寺那個寺是30年代燒掉的,你的叔叔今年最多五、六十歲,怎麼可能在那裡出家?」 
   
  小敏也很疑惑:「家裡人講過叔叔是文革時在重慶出的家。」 
   
  「文革出的家,在重慶肯定不是上清寺」老曾說:「你最好明天白天向家裡的老輩子問清楚,這裡有名堂。」 
   
  「不行啊」,小敏說,「一是家裡老年人都過世了,沒有問的,另一個是家裡要我今天晚上送到。」 
   
  「那個寶貝打火機給我看看」老曾把手電交給我。 
   
  小敏把盒子取出來,小心地打開,拿出打火機遞給老曾。 
   
  老曾左手拿起打火機,用右手食指輕輕彈了一下,「崩」地一聲輕響。 
   
  「呵呵,這麼多年,應該打不起火老」老曾仔細打量著打火機,我手裡拿著兩個電筒給他照明,他接著說,「這個打火機形狀和功能就和那個評書講的好像是一樣的,而且孔二小姐喜歡的東西,一定會留下刻字,『令俊』這兩個字的寫法,和我見過她舊居中的遺物是一樣的。」 
   
  「問題更多了,」我說,「如果這是那個打火機,為什麼一定要在2007年的5月5日晚上,送到她叔叔手上呢?」 
   
  「也許是老輩子的講究或者迷信,是不是這一天是哪個的生辰和忌日?」老曾問小敏。 
   
  小敏搖搖頭,什麼也不知道。 
   
  「小姐,現在是凌晨三點,也不是晚上,按你家老人的說法,你已經送不到了。」我插嘴道,「我們不要站在這裡說話,下面火鍋館香得我流口水,我們去那裡商量一下吧。老曾,這是你的地盤,你請我們吃火鍋。」 
   
  「呵呵,你小子厲害也,自己泡MM請客,還要我這個電燈泡來出錢,請就請嘛,走!」老曾轉身就向塔的出口走去。 
   
  小敏說:「好啊,我早就想嘗嘗正宗的重慶火鍋了。」 
   
  路過門口的小賣部時,老曾向裡面的短髮中年婦女微微點了一下頭。 
   
  金剛塔下的火鍋攤旁邊有一個菜市場的地名引起了我的興趣,「老曾,這裡叫純陽洞?」我問。 
   
  「是啊,這裡是上純陽洞的地段」 
   
  「純陽洞是典型的道教稱呼,那一定以前有一個道觀吧。」我說。 
   
  「純陽洞的地盤就是金剛塔佔了,現在已經沒有了。」老曾選了個位子,招呼小敏坐下。 
   
  凌晨雨後的重慶,安靜而潮濕,火鍋攤是唯一熱鬧的地方,還有兩桌的士司機在小聚。 
   
  「老曾,我覺得這事情有點怪,一路上有人給我們引路呢。」我拿出那個膠布條來。 
   
  膠布條上,用黑色的筆寫著幾排小字。

 

上清寺在哪裡(八) 
   
  「城頭變幻大王旗,箭樓空留守城兵,上清道人何處尋,登高輕敲打火機」。字條上的字跡清靈,有力。 
   
  城頭變幻大王旗,這一句來自魯迅的詩,是為被國民黨搶殺的五個文學青年而作,中學語文課上背過,我不禁念出來: 
   
  慣於長夜過春時, 
  挈婦將雛鬢有絲。 
  夢裡依稀慈母淚, 
  城頭變幻大王旗。 
  忍看朋輩成新鬼, 
  怒向刀叢覓小詩。 
  吟罷低眉無寫處, 
  月光如水照緇衣。」 
   
  「這首詩寫的年代也應該在30年代初,軍閥混戰最厲害的時候,老曾你看看,這應該是指的哪裡?」我把字條遞給老曾。 
   
  「『城頭變幻大王旗』,在重慶那一定是通遠門了,」老曾開始教小敏燙老肚,不緊不慢地分析著。 
   
  「軍閥混戰時期,幾路軍閥爭奪重慶城,都是攻打通遠門,打進來的,就插上自己的旗幟,通遠門周圍的小店主,經常都備著交戰兩方的旗子,每天槍聲一停,就派丘二出門看看通遠門,城門上插的是誰家的旗幟,就把店門口換上一樣的。」 
   
  戰亂時期的重慶商人,就那麼堅強而靈活地承受著政局的變幻。 
   
  「通遠門經過很多次翻修,最近這一次動得很大啊,那處箭樓應該是指哪裡?」我問。 
   
  老曾給我倒了瓶啤酒,說道:「通遠門的箭樓,那可不一般,好多國外的軍事歷史和建築學家都來研究過,所以幾次翻修通遠門,都沒有動那個箭樓的基礎。」 
   
  「那個箭樓有什麼特殊性?」小敏跟著問。 
   
  「一般箭樓,是在城牆上突出的一個方形的小雕堡,有些也修成半圓形的,但這個箭樓,是菱形的平面,突出在城牆上,方形和半圓形的平面,需要三個守衛才能看清敵軍的情況,菱形平面,只需要兩個守衛就行了,而且在放置狙擊手時,更好佈置。」老曾用筷子蘸了些酒水,在桌上畫出兩種箭樓的差異。 
   
  菱形箭樓:——◆—— 
   
  傳統箭樓:——■——  ——○—— 
   
  「中國古城牆很多,但像這樣設計的箭樓非常少,所以是珍貴的遺跡,重慶18個古城門,只有通遠門有特殊的箭樓,而且也拆得差不多了,如果這首詩是線索,應該在這裡。」老曾拿杯子找我碰了一下,一口飲盡。 
   
  已經60歲左右的老曾,長得非常年輕,不瞭解的人,還以為他才40左右,聽驢友講他從小習武,沒有人敢和他比酒量。 
   
  「『上清道人何處尋,登高輕敲打火機』,這兩句應該是指約見的喑號了,沒有什麼技術含量,對吧?」我問老曾。 
   
  「上清道人,道家的人經常都這麼自稱,說不定就是小敏的叔叔,打火機,應該是約會的信物。」 
   
  小敏辣得大口大口吹氣,還是不斷地把鍋裡的東西向嘴裡放,一邊說:「太好了,我們快吃吧,吃完就去那個箭樓。」 
   
  老曾安慰著:「這裡從抗建堂旁邊出去,就是外科醫院車站的天橋,向下走就是通遠門,很近,我帶你們去,不要急,慢慢吃。」 
   
  「遇到你,真是太感謝了」小敏說。 
   
  老曾結過帳,我們一起向通遠門走去,凌晨三點多的街道上,已經有清潔工在掃地,偶而有的士車迅速經過,整個七星崗的幹道上,很少的行人。 
   
  快到通遠門洞口時,老曾指著靠皇嘉大酒店一側的城牆,「那邊就是箭樓,但被新修的女牆擋住了,還有些樹,看不清楚,我們去上面。」 
   
  穿過明代的古城牆,踏上06年鋪的青石板,來到一小時前經過的通遠門上廣場,廣場依舊一望無人,盡頭處的茶社,門口的招牌燈還紅彤彤地孤單亮著。 
   
  老曾帶我們向茶社方向的角落走去,上幾步階梯,樹木掩隱處,路燈下模糊看見一個四方形的小平台,「那就是箭樓,在上面看,感覺是四方形的。」 
   
  小敏拿出那個打火機,腳步快起來,我也快步跟上,箭樓平台的黑暗中,隱約有一個人影向我們轉過身來。 

上清寺在哪裡(九) 
   
  「蹦」的一聲響,那個身影手中一團火亮起來,映出一個老年人的面孔。一個沙啞的聲音說到:「你們的打火機呢?」 
   
  小敏在自己那把打火機身上也敲了一下,「蹦」的一聲,卻沒有火焰。遲疑地說道:「你是?叔叔?」 
   
  「請把打火機給我看看」老人要求。 
   
  小敏毫不猶豫地遞上那只珍貴的打火機。老人舉起來,在周圍的燈火中查看了一下,然後笑起來,在夜色中,笑聲滄桑而滿足。 
   
  「哈哈哈哈,你是徐道士的後人吧,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你了,不容易啊。」 
   
  「我姓徐,叫徐敏,老人家你是?」 
   
  我和老曾站在一邊耐心地看著,沒有打擾。 
   
  「你是徐道士的侄女吧?這麼年輕漂亮啊。我是你叔叔的好朋友,他去世已經十年了,唉。」箭樓平台上有一條長木凳,顯然是老人帶來的,他拉著小敏的手一起坐到凳上,一眼也不看我們。 
   
  「徐道士生前托付我一件事情,要我每年在他定的一個晚上,到這裡來等人,不知道等的是誰,我答應他要等滿十年,今年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啊。」老人說,語氣中有無數的故事。 
   
  老曾悄悄告訴我,「每年不同時間接頭,這種約定叫亂碼接頭,過去陪都時代的情報人員經常用這種方法聯絡和發報。」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父親也去世了,他要我來找上清寺出家的叔叔,把打火機交給他,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小敏很失落。 
   
  「上清寺出家?呵呵,這個說法有意思,孩子,你的叔叔要我憑這個打火機,把一樣東西交給他的後人,現在去我的家吧。」 
   
  老人拉著小敏的手站起來,向我們打個招呼。 
   
  「二位朋友是陪小敏一起來的吧,我受故人所托,要給這位姑娘一樣東西,我家就在這旁邊的金湯大廈,但家裡狹小人多,不請二位上去了,請二位在這裡等等她,幾分鐘就回來。」老人不由分說,一手拿起長凳,一手牽著小敏的手向通遠門下走去。 
   
  小敏不好意思地向我擺擺手:「曾老師、大哥,對不起啊,我很快就回來。」 
   
  我和老曾相視苦笑了一下,雖然我們都有許多疑問,但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老人和小敏離去了,我遞給老曾一隻煙,「你老人家經歷多,分析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老曾說:「首先,那些記號一定是這個老頭留下的,目的是給徐家的後人指路,但不想被無關的人搞明白。其次,她叔叔的遺物肯定不簡單,我猜和民國時期的寶藏有關係。」 
   
  「民國時期的寶藏?是指什麼?」我在城牆的石頭扶手上坐下來。 
   
  「在陪都時代,重慶是全中國的政治和經濟中心,中國最有錢最有權的人,都在重慶居住,由於政治腐敗,戰爭頻繁,撈錢的機會太多了,很多級別稍高點的人,都有不少財路。可以講那時候,起碼中國的幾分之一的財寶都藏在重慶。」 
   
  「重慶解放的時候,國民黨敗退得非常快,解放軍進城,國民黨只能坐飛機逃跑,級別不夠的人,包括一些高官的副官、待衛,都沒有資格上飛機,留下了大量的財物,失散在重慶城裡。所以一直有傳說重慶城裡許多地道中,埋藏著數不清的民國寶藏。」老曾扶著城牆,向遠處眺望。 
   
  「一雙繡花鞋的故事,和這個有沒有關係?」我問。重慶有一個非常出名的驚險故事,說是國民黨撤退出重慶前,在重慶挖了許多地道,放置了炸藥,想把重慶城炸掉。 
   
  「那個故事是瞎編的,重慶城這麼大,是炸不完的,寫故事的人是一個外地人,不瞭解重慶歷史,重慶是有許多地道,但絕大部分並不是國民黨挖的。」 
   
  「一九三幾年的時候,潘文華市長是一個喜歡搞城市建設的人,他請德國人來設計了重慶市的地鐵,就開始在重慶地下施工,後來因為財力不足,中途就停下了。抗戰時期國民黨用來做為防空洞。所以重慶老城周圍的地下通道,四通八達,非常多。」 
   
  我問:「現在重慶的輕軌應該用上了這些地道吧?」 
   
  「是用了一部分,但三分之一都不到的。」老曾吸了一口煙,「重慶的地道大的大,小的小,已經有近三千年歷史了。你知道秦國的張儀吧?」 
   
  「張儀,我知道,是墨家的知名人物,他用『連橫』策略幫助秦國打敗六國統一了中國,《鬼谷子》那本書就是他寫的。」 
   
  「不錯,不過他有另一個身份許多人不知道,他曾經做過江州太守,就是那時的重慶市長。重慶最早的古城牆是他修建的,而且」老曾向我擠了一下眼睛,賣個關子,「你應該知道墨家有三樣絕學天下無敵,猜猜張儀為重慶留下了什麼?」 
   
  提示那麼豐富,我當然猜得到:「墨家三絕學,是兵法、攻城術和機關術,你的意思難道是張儀在重慶駐守時,留下了裝著機關的密道?」 
   
  「對了,有野史講,張儀富可敵國,他把不少財產留在重慶城裡,只是誰也不知道在哪裡。我研究過重慶非常多資料,還沒有找到頭緒。」 
   
  「從張儀時代,到陪都重慶,諾大一個重慶地下,幾千年來,都是一個大寶庫啊。」老曾輕彈著煙灰,煙霧在夜色中飄然消逝。 

失蹤的上清寺(十) 

小敏還沒有來,我有點擔心了:「老曾,你覺得那個老人和小敏她家應該是什麼關係呢?」 

「這個只好等小敏來講,但那個老頭可不平常!」老曾眼睛突然一亮,「你注意到沒有,那個長條板凳?」 

我還真沒有留意。 

「我的鼻子很靈,聞到那個長條板凳有特殊的香味,像是沉香木。沉香木,是能沉在水裡的木頭,古時很多人用來做兵器。重慶長江三峽一帶,從古到今,經常有人在水底打撈沉香木換錢,這種木頭在水中泡了幾十數百年,都不會腐敗變質,非常貴重。所以,我覺得那板凳有兩個地方很不簡單,你猜猜看?」 

我明白了:「那條板凳如果真是沉香木做的,應該有至少30斤重,一般人一隻手是拿不起來的,那個老人家一隻手拿起好輕鬆!另一個奇怪的地方,是誰願意用如此昂貴的木材來打這麼一條形狀普通的板凳!」 

「是啊,重慶數次大移民,民間藏龍臥虎,這個老頭,讓我想起一個叫安道士的人。」老曾一拍大腿:「對了!我曉得了!小敏找的上清寺,可能是這麼回事情!」老曾興奮不已,我則摸不著頭腦。 

「安道士是一個有名的異人,如果活到現在,應該快100歲了,解放碑較場口長大的老重慶,沒有不知道他的。 

他解放前是國民黨一個大官的警衛,武功高強。國民黨撤退後,他留在了重慶,出家在較場口。較場口建設公寓背後,原來是一個關廟,那條街就叫關廟街,安道士就住在關廟裡面。 

由於身份特殊,安道士解放初期每天去統戰部上班,幫統戰部做通訊員,工作是送信。統戰部就在現在臨江門附二院的代家巷旁邊,做道士只是安道士的兼職。 

我從小經常看到他在路上走,那時他的腿已經瘸了一隻,傳說是比武受傷造成的。他每天早上拄著一根象玻璃杯那麼粗的大鐵棍從較場口走到臨江門,又從統戰部帶信出來,穿越解放碑把郵件送到各個與統戰部有關的部門。 

他拄的那條大鐵棍,只怕有80斤重,我們小時候都害怕他。現在想來,那條鐵棍並不是幫助他走路的,而是平時練功的方法,剛才那個老人隨身帶板凳,可能就和安道士的武功是一種路數。」 

「那安道士又和上清寺是什麼關係?」我不解。 

「上清寺在清末時,裡面有不少武功高強的道士,一些有錢人還送自己孩子去道觀學武,上清寺大約在30年代失火燒掉了,後來那裡就變成了一個麵粉廠,以前那些道士因為沒有道觀,就回家修行,據說安道士的師傅就是從那個寺出來的。」 

我奇怪地問:「重慶的老君洞不就是一個著名的道觀麼?為什麼那些道士不去那裡修行?」 

「老君洞,呵呵,那個時候太遠了,其實安道士後來也去了那裡。文化大革命時,安道士失去生活來源,就去老君洞掛單,一直到他去世。以前我常去看他,他鶴髮童顏,就像一個老神仙啊。」 

老曾接著說,「上清寺那幫道士分散在重慶隱居,後來重慶解放,有不少國民黨的警衛官和保鏢向這些人拜師出家,安道士就是其中一個,他的師付就在關廟附近住。」 

「明白了,小敏的爺爺說他叔叔在上清寺出家,並不是指一個具體的廟,而是跟著清寺出來的這些道士修行吧?」我恍然大悟。 

「很有可能。如果那個老人是安道士的徒弟,那小敏的叔叔可能也是安道士的弟子之一了。」老曾把煙頭丟到垃圾筒裡,轉身說:「那些出家的警衛,身邊都有一堆故事,解放前他們守衛他們的長官,解放後,他們守衛歷史的秘密。」 

「大哥,曾老師!」小敏氣喘吁吁地向我們跑過來,很興奮地抱著個盒子,自己的坤包則在背上一甩一甩的。 

「叔叔給你的東西拿到了?」我問到。 

「是啊,還給我聊了一些叔叔的事情。」小敏喘夠氣,問道,「我們現在去哪裡呢?這個盒子想請你們幫我研究一下。」 

還好五一期間不上班,我想,一晚上沒有睡覺,居然都沒有困。老曾插嘴到:「到我家去嘛,我一個孤老頭子,房子太大了,缺點人氣。小姑娘如果信得過,可以住我那裡,免得花錢找賓館。」 

我說:「好啊,聽說你那裡藏書萬卷,正想偷幾本回家看看呢。小敏,怎麼樣?」 

「好啊,快走快走,大哥你幫我拿包。」小敏總是無憂無慮。 

天色已經有些發亮了,清潔工在開始打掃通遠門,一些路邊的小餐館已經亮燈準備早上的餐品。 

沿大街向上走300米,就是抗建大廈,老曾的家就在上面,不知道小敏抱著的盒子,將開啟一段什麼樣的塵封往事?

失蹤的上清寺(十一) 

盒子裡,空無一物!
怪不得走路的時候,盒子沒有響動。難道是高爺爺打開過,拿走了裡面的東西?我不願意那麼想。

我和小敏一下都傻眼的時候,老曾卻一點也不意外:「這麼容易打開的鎖,還有東西才是奇怪的事情啊。」他掏出一隻放大鏡,捧著盒子左看右看,毫不著急。

「來看看,這裡有一個小眼」老曾指著盒子上蓋邊上的一個不起眼的地方,「這是一個機關,盒子蓋的厚度不對頭,你們沒有發現?」 

果然,盒子上蓋部分顯得很厚,和盒子的重量並不匹配。

「我的一個老朋友,文革時被抄了家,80年代平反後,要求政府幫助找回失物,找了很久,在現在若瑟堂的倉庫裡面,找到他家的一個首飾盒。打開後,裡面當然什麼都沒有了,但那個朋友拿出一把鐵絲一樣的鑰匙,一捅,上面蓋子打開出一個夾層,裡面放滿了珠寶,當時政府的工作人員都看呆了。」老曾轉身看著小敏:「你家裡有象鐵絲樣的鑰匙嗎?」 

小敏一呆,從頸子上取下一個項鏈掛著的飾物,那是一個象筆筒樣的金屬小圓柱體,小敏擰開柱體,裡面有三厘長的一段鐵絲,彎彎曲曲,頂端還有齒,「這個是我小時候就掛著的,爸爸說這是不能丟的吉祥物。」 

老曾接過來:「各位,演出開始啦!」向那個小孔裡一捅,「啪」地一聲,盒子蓋掀出一個夾層,夾層裡放著一疊發黃的紙!

「哈哈哈」老曾笑道,「這才是你爺爺、爸爸和叔叔兩代人留下的東西啊!就算盒子裡曾經有過什麼,肯定都沒有比這幾張紙更有價值!」

小敏急不可耐地去拿這些紙,老曾手一擋,遞給她一雙白手套,說:「應該用這個。」小敏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曾移開茶几上的東西,鋪上一層報紙,讓小敏把那些紙小心分開,展在桌面上。 

大約有十多頁,清一色全是圖紙,有些圖紙上好像是密宮的路線圖,幾乎每個密宮的盡頭都標著一個陰陽符號,但圖紙上都沒有字。

「藏寶圖?」我對小敏講,「你家留下的東西是一堆藏寶圖,老曾早就想到了!」 

老曾拿著圖紙,一張張地看,「呵呵,有圖未必有寶,有寶還未必能挖,這些圖紙上沒有文字標注。一時看不出個名堂,夠得想的,收好這些東西,睡一覺再商量吧?」老曾說。

是啊,我也困了,窗外已經亮起來,車輛來來去去的聲音已經響起。小敏的眼睛通紅,這一夜夠她折騰的,卻還有些不情願,經不起我和老曾做工作,她才同意休息,把圖紙收進銅盒裡。

老曾打開給兒女們留的臥室安排小敏住,自己住大臥室,我不願意住另一間長期無人的房間,選擇在客廳睡沙發。本來還準備洗澡,一倒下就睡著了,一堆奇怪的夢不斷在眼前變幻著。

突然,一陣涼風把我驚醒,窗外的光線照進來晃得我難以睜開眼睛,模糊看見一個人影站在我的面前,提著一把亮閃閃的刀,向我彎下腰來,一個聲音說道:「買了點菜,是做回鍋肉,還是鹽煎肉?」

「曾老頭,你嚇死我老。」我回過神翻身坐起,打開手機看時間,已經是中午11點過了,「聽說你做的菜一流境界,做啥子都可以,我給你打下手。」 

我們在廚房裡忙碌起來,一大砣鮮肉煮了個半熟,香味撲鼻,老曾熟練地切著肉片,菜刀上下翻飛,一片片的肉倒下來,排列得整整齊齊,而且厚度極其整齊,讓我讚不絕口。

老曾對我講:「一會小姑娘起來,問問她的意思,如果願意讓我們幫忙,我們就把那些圖紙整理一下,我起床前想到三種辦法,有可能找到哪些圖紙所在的地方。」 

「好啊,好啊!」背後小敏的聲音響起來,估計是被肉的香味勾起了床。 

「我在重慶就你們兩個朋友,親人也沒有了,高爺爺說他心願已了,不再過問塵世中的事情,更不想知道盒子裡是什麼東西。」小敏說話的樣子有點可憐兮兮,「不管有沒有財寶,都想和你們一起找,沒有比這樣過假期更刺激的事情了啊。」 

幾張毫無頭緒的圖紙,是什麼東西也不清楚,重慶幾十年天翻地覆的變化,找尋她祖上留下的東西談何容易!但是,的確沒有比這更刺激的事情了。 

我逗她:「找到值錢的東西,是獻給國家,還是倒賣了換錢啊?」 

小敏咬著嘴唇,考慮了一下:「法律許可的情況下,發點財是可以的嘛,哪個女孩不想買點化妝品和名牌包包呢?反正我一個人找不到,找到大家一起分。」 

「我年齡大了,不像你們年青人那麼著急,一會吃過飯,我們先慢慢研究一下圖紙。」老曾嘴上說著,手上不停,一鍋香噴噴的回鍋肉炒了出來。 

失蹤的上清寺(十二) 

在老曾的家裡吃飯是一種享受,五月初的重慶,不熱不冷,三個人在曬台花園上狼吞虎嚥,還有一堆懸念下飯。 

小敏換了一身衣服,短袖襯衣和一條長裙,長頭髮披下來,突然顯得有些女人味,當然,除了她吃飯的動作。 

「你什麼時候假期結束?」我問小敏。 

「才炒了老闆的,準備換個工作,可以多玩幾天呢」,小敏滿不在乎,「說不定就留重慶了。一邊工作,一邊找那些寶貝,才是真正的人生。」 

我和老曾笑起來。 

老曾說:「要搞清楚那些圖紙,你得把家世盡量多地告訴我們。」 

「行啊,只要不問我感情問題,其他都可以。」小敏擺出答記者問的派頭。 

由於小敏所知不多,我們一邊問,一邊啟發,加上猜測,總算弄清楚一點眉目: 

小敏的爺爺解放前學建築,中途輟學參軍,具體做什麼不清楚,我們分析,他很可能是在重慶的警察局裡,做了徐中齊局長的衛兵。解放後,他沒有跟國民黨去台灣,而是參加了新中國的建設工作,重新成為一名建築師。重慶解放初期的十大建築,有可能留下了他的痕跡。 

據高爺爺講,後來在一些左傾運動中,小敏的爺爺由於歷史問題被打成右派,在重慶掃大街,大約在67年重慶武鬥的時候,死於造反派的流彈。 

小敏的叔叔在70年代出家,和高爺爺成為道友,但並不清楚出家修行的地點。小敏的父親在70年代下鄉,文革結束恢復高考後,考到上海學建築,然後在上海定居下來,小敏的母親是他父親的同學,在生下小敏時,難產去世了,小敏跟著父親長大,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叔叔,直到父親今年初患癌症。 

理完這些頭緒,老曾開始講他的判斷: 

「你爺爺那個年齡和身份,不可能和孔二小姐搭上線,這個刻字的打火機,要麼真的是孔二小姐的,要麼可能是警察局長徐中齊為了紀念孔二小姐而定做的仿品,而且一仿幾個,其中兩個現在就都在我們手上。」 

我說:「對了,這個可能性更大。我想起另一件事情,心心咖啡館那個重慶掌故中講,徐中齊被孔二小姐打耳光,過幾天就升了官,我認為背後不那麼簡單,孔二小姐性格直率,從不怕得罪人,職務越高,她越不在乎,打了就打了,不太可能心裡抱歉去升徐中齊的官。」 

老曾同意地點點頭:「對,心心咖啡館那個故事還有另外的版本,說是徐長得英俊帥氣,被孔二小姐看上了,完全是打胡亂說,孔二小姐那個時候迷戀胡宗南,區區一個重慶警察局長,哪裡能和當年春風得意的胡宗南相比呢。」 

說完這些,老曾站起身來收拾桌子:「我猜孔家財雄勢大,孔二小姐一天又喜歡四處亂逛,結交很廣,她可能買到或者找到了一些重慶更早時期的藏寶資料,需要徐中齊這個警察頭兒幫助查找。」 

老曾的話,彷彿幫我撥開幾十年的迷霧,讓我彷彿看見上個世紀40年代的那一天發生的事: 

孔二小姐打過徐中齊的耳光,心滿意足地從心心咖啡館中出來,上車時突然覺得徐局長懂事,而且是一個正好派得上用場的人,於是轉身招呼他上車。 

受寵若驚的徐中齊,後來拍胸膛承諾了要幫孔二小姐一個大忙。幾天後,徐中齊升任四川省警察局長,找來學過建築一個警察做他貼身副官,那就是小敏的爺爺。

「這些圖紙,可能是兩種情況:一種徐中齊或小敏爺爺畫的,內容是徐中齊在逃離重慶前留下的東西藏匿的地方;另一種是徐中齊幫助孔二小姐整理的藏寶圖資料。當然,也可能兩種均有,因為這些圖紙像是同一個人畫的。」老曾接著說。 

我在心裡描繪當時的情景: 

1949年11月,解放軍已經開進重慶城,勢如破竹,國民黨軍隊無心戀戰,飛機在重慶頻繁起落,把高級官員撤向成都。許多高級官員慌亂上機,在機場附近掉下大量財物、文件,而且許多人就在那天與自己的家屬失散。一個姓徐的青年副官悄悄地脫下軍裝,攜帶著徐中齊的箱子離開了混亂的機場,幾個月後,在台灣,孔二小姐又打了徐中齊一個耳光。 

姓徐的青年,並沒有向政府交出那個箱子,而是一直保留了下來。也許是人性的貪婪,也許只是不想驚擾那些塵封在地下的故事。 

七手八腳收拾完飯桌,老曾在屋裡點上檀香,放起音樂,才讓小敏捧出盒子來。 

一張張陳舊的圖紙攤開在茶几上,老曾戴著白手套,拿著放大鏡,第二次仔細端詳。

失蹤的上清寺(十三) 

「30-40年代,保密文件經常會用各種隱影藥水來寫,然後用各種辦法來顯影,我雖然沒有研究過,但也知道幾種方法。」老曾拿出一個酒精燈架,架上放上一個燒杯,架下點起酒精燈。

燒杯裡的水開了,蒸汽冒出來,一份又一份的年代久遠的圖紙,被老曾輕輕放到蒸汽上。 

「最常用的辦法之一,是水蒸汽顯影,我們來試試能不能起作用,我只是有點擔心會不會損壞這些文件。」老曾小心翼翼,我們屏住呼吸。 

第一張沒有什麼變化,第二張也是,一直到了第7張,突然顯出了字跡! 

老曾停下手,我們興奮地湊到一起,看那張展開的圖。 

這張圖紙上,畫的是一條彎曲的路,中間有幾個標點,顯影出來的是四排行草字體寫的一首詩: 

「禹王宮下暗河悠, 
洪崖洞壁印佛手, 
明清川亂萬民死, 
古洞藏經為誰留。」 

老曾搖頭晃腦地讀著這首詩,起來在屋裡踱步:「小羅,你覺得這首詩是什麼意圖?」 

用特殊的方法才能顯示出的文字,當然是主人留下的不願輕易讓人知道的秘密。我說:「這首詩指示的是地圖所在的地點,但交待的地方我不清楚,你老人家不要懸吊吊的哈,不然我叫小敏撥光你頭上的頭髮!」 

小敏咯咯地笑起來。 

「你顯然是嫉妒我頭髮比你多,」老曾得意地摸摸自己60歲了依然濃密的黑髮,「這首詩提示的地方,很可能是湖廣會館和洪崖洞間連通的暗河!你來說說這每一句的意思吧。」 

我說:「第一句我就不清楚,禹王多半說是的大禹治水的那個大禹,但禹王宮這個地方我沒有聽過。難道大禹治水來過重慶?禹王宮是不是重慶另一個消逝了的道觀?」 

「嘿嘿,你看第三句,明清戰亂萬民死,應該給你點提示。」老曾繼續賣關子。 

我說:「明清戰亂,應該是指明清交替的時候,那個時期,重慶死了很多人吧?」 

老曾點煙一支煙:「是啊,三百多年前的那個時候,有四場大規模的戰爭,打了近40年,重慶人基本都死得差不多了。第一場是張獻忠起義,是張獻忠和明軍、清軍打,打了6年;第二場是張獻忠死後,他的部下孫可望、劉文秀和清軍打,打了9年;第三場是清軍清洗殘餘的起義軍和明軍,打了4年;第四場是清軍打吳三桂,打了7年。」 

「四十年的戰爭,老百姓怎麼過日子呢?」小敏問。 

老曾說:「是沒有辦法過,所以重慶城的人口當時減少到基本沒有人!康熙剛上任的時候,派來一個巡撫叫張德,他向康熙匯報說:繞著重慶開了幾天的船,連人的聲音都聽不到。小姑娘,這幾天過節,你上街的話,肯定看到重慶街上密密麻麻都是人,擠得人心煩,哪裡想像得到那個時候的慘狀啊。」 

我補上一句:「小丫頭,幸福來之不易哦,我們活在這個年代,真是運氣好。」 

小敏接著問:「現在有了這麼多人,就是那個兩湖兩廣填四川來的吧?」 

「你從哪裡聽來的兩湖兩廣?湖廣填四川,不是指湖南湖北廣東廣西,是指的湖廣省,清初的時候,湖北和湖南是一個省,就叫胡廣省,填四川來得最多的人就是那裡的。禹王宮就和他們有關係,小羅猜到沒有?」 

「猜到了,湖廣人崇拜大禹,禹王宮肯定就在湖廣會館,你老人家繞好大一個圈子啊!」 

「答對了,加十分!禹王宮就在湖廣會館,這首詩很清楚地說,在湖廣會館的禹王宮下有暗河,可能通到洪崖洞那邊一個壁上有佛手印的地方,藏的東西和經書有關係。」 

老曾把其餘的圖紙放到水汽上蒸,但是,其他的圖紙都沒有再顯影:「看來這一招並不是總有效。」 

放下圖紙,老曾一點不著急,吩咐小敏收好圖紙,還端出一套茶具準備泡茶。 

「曾老師,我們快去那個洞看看吧?」小敏著急地懇求道。 

「急沒有用的,那個暗河洞其實有不少人知道。前些時間,重慶有些文人朋友,向政府建議開發那條暗河,做成一個旅遊點,聯通湖廣會館和洪崖洞。但是一問入口具體地點,大家都不清楚。就算我們知道,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去的,難道你準備背個鐵剷去挖?」老曾不緊不慢。 

我說:「這樣吧,反正小敏對重慶不熟,順便旅遊一下,我們一會去洪崖洞和湖廣會館走走。」 

「不著急,這是我朋友帶來的資格龍井茶,不好好品一下太可惜,我去打幾個電話,看看能不能找人帶我們去。」 

失蹤的上清寺(十四)  

老曾去書房打了一通電話,回客廳告訴我們:「我朋友的兒子是做導遊的,和湖廣會館很熟悉,可以帶我們去。但我們最好別告訴他尋寶的事情。」  

一會老曾的手機響起,老曾朋友兒子的車已經到了。下到抗建大廈樓底,一輛貼著「熊出沒注意」的越野吉普車停在劉一手火鍋店的旁邊,有個胖乎乎的青年人在車邊向老曾招手。  

一看那人,我不禁笑了,是一起野外扎過帳蓬的驢友,叫潘天棒。  

潘天棒快30了,還沒有固定的女朋友,前些時間老在網上纏著我給他介紹對象,平時開車瞟到漂亮女孩,都要減一檔油門的人,看到小敏漂亮,眼睛都直了。看看小敏,看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鬼念頭。  

老曾上前向潘天棒介紹小敏是他親戚的女兒,我悄悄告訴潘天棒:我是專門來找老曾的,也是才認識小敏,他有的是機會。這傢伙一下子就活潑起來,忙前忙後地為我們開車門,麻利地把車子從人行道開到馬路上去。  

一路上,潘天棒發揮他搞旅遊的專業才幹,不停向小敏介紹路過的地方,車到下半城時,他介紹道:「這裡就是重慶的下半城,重慶主城就這裡沒有充分開發了,整個下半城,靠湖廣會館和朝天門那邊建築要好些。」  

老曾忍不住考問潘天棒:「重慶下半城發生過一場大火,差不多下半城的木結構房屋都燒光了,你知道是哪一年不?」  

潘天棒摸摸腦袋,支吾一陣說不出來。  

我問道:「是不是抗日戰爭時期,日本人對重慶大轟炸造成的?」  

老曾說:「八年抗戰,日本人轟炸重慶幾百次,丟下炸彈近萬枚,炸掉房屋近二萬所,老百姓死傷近三萬人。下半城是起過很多次火,但都沒有九二火災那次大,那一次是在四九年,重慶解放前三個月,房屋燒了八千多幢,死了幾千人。國民黨當年的報紙講,唐家沱打撈起來的屍體就有幾千具啊!」  

想起來了,經常聽老輩子講重慶發生過一次很大的火災,原來是這個。下半城多災多難,如果暗河口在湖廣會館附近,會不會受到影響呢?如果藏寶的時間先於1949年9月2日那場大火,會不會受到影響?  

我問:「大火的範圍是哪裡?燒到湖廣會館沒有?」  

老曾講:「大火的範圍是朝天門附近的兩江沿岸,朝天門、東水門、千廝門都燒了,十萬人無家可歸,但湖廣會館沒有受到影響。火災只燒到了湖廣會館對面的曹家巷,這場大火主要燒的是棚戶區,當時天干物燥,那些竹木結構的房子,還有朝天門那些庫房和碼頭貨物才容易著火,湖廣會館專門有防火擋牆,就算燒到了,也影響不大的。」 

潘天棒接上話:「對了,當時聽說江上的船都燒起來了,是不是真的喲?」  

「是真的」,老曾說:「那個時候,日本投降了,重慶的經濟發展起來,港口貿易很發達,朝天門附近江風大,燒起的貨物飄起來到處飛,其中就吹到了民生公司的船上,只不過引起的火災被船員撲滅了。當時還有一件事情,國民黨空軍有三隻木駁船,是裝滿了炸彈和燃燒彈的,就停在起火的船附近,還好民生公司派船去拖走了,如果當時被引上火,下半城要被炸翻天!」  

「那場火是人為的,還是不小心失火呢?」小敏問,我也在想這個問題,失火會不會和那些搜刮寶藏的行為扯上關係?  

老曾說:「國民黨當時就指責是共產黨放火,還抓了幾個縱火犯,然後槍斃了。解放後,有些書指責是國民黨故意擴大火勢,而現在研究歷史的人,普遍認為是無意失火造成的,不過那三隻裝滿炸彈和燃燒彈的船確實可疑,因為居然軍人無人開船,靠老百姓去拖走。」  

潘天棒講:「對頭對頭,我以前帶過團參觀歌樂山烈士墓紀念館,要介紹一個叫楊漢秀的人,她是楊森的親侄女,共產黨員,楊森一直勸她脫黨。報上說是共產黨縱火,她就出來反對,楊森不僅抓了她還逼她承認是縱火犯,後來重慶解放前幾天,楊森急著逃跑,派人把她拖進一輛小車,然後勒死了。」  

「那時的人,怎麼那麼殘暴啊!」小敏感歎到。  

「是啊」,潘大胖說:「我看過她的照片,長得好漂亮,死的時候不到36歲。」  

重慶久經戰亂,死掉了無數的百姓,楊漢秀只不過是千千萬萬個不幸生存在那些時代中的一個,也許每一個人的故事,都是那麼悲慘,那些可能存在的寶藏將會為一場場戰亂的做證。  

車到湖廣會館,潘天棒進去聯繫,不一會就出來得意地領我們進入,免去了每人30元的門票。 

湖廣會館我上次來時,是2005年10月,剛剛翻修好。解放後,湖廣會館被安置了許多居民,99年開始撤遷居民進行修復,花了1億多。也許歷經幾十年的居民入住,加上大規模重建,我們尋找的暗河口已經不在了吧?  

一進大門,小敏就問:「禹王宮在哪裡?我們先去那裡吧。」  

潘天棒把我們帶到禹王宮,禹王大殿前,擺著幾柱大香,有人在跪拜。  

宮殿內外的地面,都是新砌的石頭,周圍看不到什麼暗河的痕跡,老曾一點不著急,向潘天棒提出一個問題來:「你知道大禹和重慶有什麼關係?」  

潘天棒說:「沒有聽說過,哦,我明白老,朝天門是大禹修建的。」  

我笑道:「闖你個鬼喲,朝天門是明清時期修建的。大禹是重慶人的女婿,他有個老婆在南山。」  

老曾也笑了:「對,大禹的四老婆叫塗山氏,南山上有個地方叫塗山,塗山氏就是那裡人。在南濱路上重煙廠過去,枯水季節能看到長江中有一塊大石頭,叫呼歸石。傳說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塗山氏久等大禹不到,就變成了那塊石頭,後來大禹歸來,對著那塊石頭哭喊塗山氏的名字,石頭裂開,生出一個小娃兒,就是後來夏朝的國君。」  

「對了對了」,潘天棒插嘴道:「重慶彈子石那個地方,古時候寫成誕生的誕,不是槍彈的彈,就是紀念塗山氏變成石頭生兒子的事情嘛。那夏朝的皇帝,實際上是我們重慶人哦。」 

我打斷他:「天棒,這個禹王宮地上有沒有地道和暗河呢?」  

潘天棒說:「這個地下,全部都是陰溝,設計師是按以前的圖紙恢復的,整個湖廣會館,地下排水系統是當時最先進的,但沒有聽說過地道和暗河。」  

老曾說:「我聽說湖廣會館也有防空洞,禹王宮附近有沒有防空洞?」  

潘天棒說:「有啊,就在禹王宮背後,不過那裡不讓人進去,是這裡管委會用來堆東西的。」 

我和老曾對視了一下,老曾問:「有沒有辦法帶我們去瞄一眼?我寫書需要用。」小敏也跟著說:「潘哥哥,想想辦法吧。」  

潘天棒看了一眼小敏,勇敢地說:「這個沒有問題,我馬上去搞定。」轉身就去找人了。 

我把老曾和小敏拉到一起,說:「這是文物保護的地方,就算有防空洞,我估計也進不去,而且如果我們能輕易進去,那裡藏的什麼東西也不可能在了。」  

老曾同意道:「是啊,不過如果能看一眼,確定一下位置也行。」  

過了幾分鐘,潘天棒灰溜溜地回來了,「實在不行,防空洞要從他們管理區過去,那邊有不少修復中的文物,外人絕對不能進。」  

老曾說:「沒有關係,今後再找機會吧,小敏難得來看看,你帶我們一起逛逛。」  

潘天棒向小敏介紹會館各個景點的時候,我問老曾:「整個湖廣會館,有些道教的痕跡,你注意到沒有?會不會和那個上清寺有聯繫?」  

老曾笑了:「怎麼會沒有留意,雖然湖廣會館是典型的儒家建築,但中國儒釋道三家混雜,有也不奇怪,反過來,你想想,上清寺的最早的道士從哪裡來的?還不是湖廣填四川時來的嘛。但齊安公所那邊有個奇怪的東西,看看去吧。」  

我們來到齊安公所,老曾指著戲台頂上給我看:「看見沒有,那裡有一個鐵鏈繫著的石獸,那叫鎮寶獸,道家有些教派的廟裡,經常出現。」  

消逝了的上清寺,在這裡彷彿出現了一絲聯繫。 

失蹤的上清寺(十五)  

老曾講:「那個石獸據說以前就有,翻修是按原貌恢復的。」  

「是什麼人在房頂上放一隻尋寶獸,向什麼人提示呢?」我問。  

老曾一揮手:「這些查不到,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只鎮寶獸,標誌著湖廣會館在修建的時候,在地下裝過藏,就像菩提金剛塔一樣,裝藏是要用金、木、水、火、土,五種不同屬性的珍貴物品,湖廣會館地下有寶,這是明顯的證據!」  

「那我們還是等小敏他們回來,去洪崖洞那邊想想辦法吧。」我們在齊安公所的戲台對面坐下來,戲台上,幾個女孩穿著古袋在練習古樂器,是哀怨的調子,但幾個女孩卻奏得興高彩烈。  

整修一新的湖廣會館,背後的故事也很多,小敏似乎看得忘記了尋寶的事,跟著潘天棒逛得有滋有味,直到我們電話催促才想起正事沒有做。  

出得大門,潘天棒慇勤地給我們打開車門,然後開車送我們到洪崖洞下面的濱江路,就準備離開:「我就不陪你們上去了,回去處理點事情,小敏晚上要逛重慶夜景的話,給我來個電話就是,陪到天亮都可以。」  

洪崖洞經過重慶一家餐飲集團投資改造,過去民居的痕跡已經找不到了,恢復的吊腳樓,也不再是歷史上真正的竹木吊腳樓,而是結合鋼筋水泥仿製,成了一個旅遊休閒景點。  

小敏看著高高的洪崖洞,問道:「這裡以前是什麼樣子呢?」  

我笑道:「這裡有上千年歷史,你問哪個以前?」  

老曾說:「這裡在解放前,有一個碼頭,好像就叫一碼頭,石梯一直通到頂上,周圍全是吊腳樓。」  

「那,這裡以前都住什麼樣的人?」小敏追問道。  

老曾解釋:「應該講,這裡最早住的都是無家可歸的人,他們用簡單的木材穿在崖壁上,搭成房屋,一邊用兩根木頭支撐,木柱子嵌在懸崖的半壁,另一邊懸崖的絕壁當牆,其他三面牆柱,一般是用楠竹和竹籬笆捆綁而成。後來這些人在碼頭上做苦力,也做些小生意,吊腳樓就越修越好了,住的商人就多了起來。」  

小敏說:「要是住的都是窮人,崖壁的防空洞內,就不會有居民留下的寶藏吧。」  

老曾笑笑:「這裡的防空洞,全部和解放碑地下是通起的,其中有幾條還通向上面銀行的金庫哦!」  

小敏吐了一下舌頭。  

因為是節日,來洪崖洞的人非常多,從下面入口,走到美食街,都沒有發現什麼明顯的線索。  

美食街上到處是小吃的香味,香得小敏不斷地吞口水,纏著我們停下吃東西。  

我們來到靠最裡邊的一家賣鴨血湯的小館子,才找到座位,老闆是一個30多歲的女人。  

結帳的時候,我問女老闆:「老闆,你是不是以前住在洪崖洞的人?」  

女老闆說:「是啊,我小時候住這裡,後來撤遷了。」  

「那你知道不知道洪崖洞這裡,哪裡有印著佛手印的牆壁?」  

女老闆搖搖頭:「沒有聽說過,不過在這個新洪崖洞旁邊的有個防空洞,洞裡面倒有一個,印著好大一隻手在牆壁上,我們小時候經常去玩,不曉得是不是你們說的那個?在洪崖洞下面看得到那個防空洞。」  

得來全不費功夫!  

謝過老闆,我們急匆匆地來到洪崖洞下濱江路。果然!洪崖洞面向江面的右側,新建的洪崖洞區域以外,靠近滄白路的山腰上,有一個防空洞。  

遠遠看去,洞口有一個鐵柵欄做的門,門是虛掩著的,小敏急著就想上去,被老曾拉住了:「進防空洞什麼都不帶,只怕進得去,回不來哦!」  

說得有道理,而且那個洞是否能隨便讓人進出,也是一個問題。  

老曾掏出電話找朋友,一會告訴我們:「我有一個搞人防工程的朋友,他講那是一個廢洞,可以進去,不過裡面很深,靠門堆著不少垃圾,很臭,所以沒有人進到過最裡面,他們也都沒有進過。」  

「太好了,我們要準備些進洞的東西再來。」我提議。  

老曾說:「行啊,我以前陪朋友探過洞,有些工具,回我家再說。」  

打的回到老曾的家,他翻箱倒櫃,拿出三隻驢行用的頭燈,一圈長繩,還有一個指南針,換上登山鞋,還帶上一個醫藥包,還找出三隻非典時期準備的口罩,一副撲克牌。  

「好齊的裝備,」我說:「我經常驢行,裝備都沒有你齊。」  

老曾笑道:「呵呵,不打無準備之仗,朋友講裡面有點深。小敏怕不怕黑?」  

小敏猶豫了一下,說:「有你們在,我不怕的。」
 
失蹤的上清寺(十六)  

打的來到洪崖洞的時候,天色已經傍晚,我幫老曾背著登山包,三個人沿著洪崖洞邊上的石階,來到防空洞口。洞口的門銹斑斑,一把舊鐵鎖被撬開掛上門上,洞門微微張開著。  

老曾帶頭走進洞裡,小敏跟在我身後。洞口很髒,有股子臭味,顯然有過不少人把這裡當成了廁所,牆壁上靠著一塊沾滿水泥的木料,燈光照過去,木料的牆上果然凹進去形成一個大手印。  

「肯定就是這裡了,快走快走!」小敏很激動。  

我們一步步從亮處走到黑暗裡,嘈雜的街上車聲人聲突然消失了,一陣潮濕的氣味向我們撲來。  

洞裡很多建築施工的雜物,我們互相攙扶著,走得很慢。  

不知道走了多遠,突然看見前面右側出現了岔洞,一陣涼風從這個岔洞吹過來,老曾讓小敏拿出那個圖紙,果然,圖紙上指示的方向是走入右側的道路,老曾拿出撲克牌做了一個標記。  

這個洞很低矮,而且很擠,不小心貼在壁上時,能聽到隆隆的聲音,不知道是地面上車行的聲音,還是暗河的聲音。擔心是幻覺,我告訴老曾和小敏這個現象,結果大家都聽到了,於是很興奮。  

側洞走了很久,又不斷出現分岔,還好有圖紙引路,我們踏著腳下的亂石,喘息聲在洞中顯得格外響,不斷地向前推進。  

終於,一個新的岔洞出現在面前,這是一個半人高的洞,如果要進入,只能爬進去!  

我們停下來商量,老曾反覆核對圖紙後,說到:「如果按圖紙走,這裡就是最後一段路了,但這張圖紙年代很久,如果這個洞後來改造過,新挖過岔洞,那我們就可能已經走錯路了。」  

一隻碩大的老鼠突然從我們六隻腿邊串過來,嚇得小敏尖叫起來,死死地把我們老曾抓住,尖叫聲沿著洞飄出去,似乎有回聲。  

我也嚇了一跳,是被小敏嚇的。  

我安慰她:「不要怕,那麼大的老鼠,一般是偷米吃的,你知道偷米吃的老鼠在美國叫做什麼鼠嗎?」  

小敏在黑暗中搖頭,顯然驚魂未定。  

我很鄭重地告訴她:「偷米吃的老鼠,在美國就叫米老鼠。」  

小敏「噗」地一聲笑出來。  

老曾也笑了,說道:「怎麼辦?爬還是不爬?」  

我說:「老曾,你各人爬,我們鑽!」  

小敏聽不懂這種重慶方言的玩笑,但顯然也不願意輕易放棄,開始整理她的衣服,並且把長頭髮盤起來。老曾帶頭鑽進去。  

一段路後,小敏在背後說:「哥哥,後面好像有聲音,我怕。」我們停下來,仔細聽,卻一點也沒有。  

老曾說:「在洞裡鑽久了,有時會耳鳴,誤聽是很正常的,別怕。」小敏才定下神來。  

又爬了大約幾十米遠,我的肚子膝蓋都疼起來,小敏卻一聲不吭,老曾在前面叫:「有風了!有風了!」  

再爬了十多步,老曾叫道:「快把背包給我,前面落地有點高!」  

老曾的裝備終於派上用途了,他在洞壁上卡了幾個巖釘,裝上外掛,繩子在外掛上穿好,繩子的末端在我身上繞了兩圈,就放心大膽地慢慢地從前面滑下去。  

沒有老曾擋住視線,我用頭燈照出去,前面居然照不到牆壁。  

「快下來吧,安全得很,才2米不到!」老曾在下面喊。  

聽到這句話,不覺有些羞愧,讓一個60歲的老人探路,我心裡好不難受,誰叫人家專業呢。  

我和小敏七手八腳地從矮洞中用繩子滑下來,老曾從包裡拿出高亮度的手電掃射我們來到的這個地方。  

這是一個相當開闊的大洞,洞中的空間高達四五米多,有上百個平方那麼大,地面上有一條一米多寬的水溝,從另一個洞子流過來。  

手電光晃動處,突然看見遠處正前方洞壁上有一個雕像!  

我們跳過水溝,走近一看,這是一個高達3米的浮雕,雕的是一個太上老君騎牛像。像前有一個石頭做的香案,香案前,有三個石頭做的圓蒲團。  

「哇!太棒了太棒了,大發現啊!」小敏在洞中大叫,四周的回聲響起來,像有七八個小敏在叫,一群蝙蝠驚飛起來,小敏才嚇得住了聲。  

老曾用手電觀察著四周,一邊看,一邊說:「這裡牆壁上,都有半深的洞,如果沒有分析錯,這裡應該是難民躲避戰亂的地方。神像應該是後來才增加的。」  

小敏用頭燈仔細地看香案周圍,突然興奮地低聲說:「曾老師,大哥哥,我找到上清寺了!」  

我們趕快走到香案前,小敏手指著的地方,香案前部赫然刻著「上清寺」三個大字!  

仔細一看,香案的上面也刻著密密麻麻的字,是篆體,只有老曾能看懂。  

老曾打著手電,讀了很久,然後告訴我們:  

「香案上落款是青雲道人,以前他在重慶上清寺出家。這個洞原來是明清戰亂時重慶一個大戶人家藏身的洞。30年代上清寺起火燒掉後,為了尋找閉關的地方,青雲找到這裡,發現這家人幾十口在幾百年前悶死在這裡了,成為一堆枯骨,地上撒滿了珠寶玉器。  

青雲道人心中感概不已,他埋葬枯骨後,在這裡刻石壁造老君像,改造成為他和徒弟修行的地方。上面還講,那些珠寶玉器,嵌到了壁中告慰亡靈。」  

失蹤的上清寺(十七)  

三個頭燈,加上一支高亮電筒,照著這個香案。仔細看去,香案的案面上也刻著密密麻麻的字,是篆體,只有老曾能看懂。  

老曾打著手電,邊讀邊說:「香案上落款是青雲道人,以前他在重慶上清寺出家。」 

小敏問:「這個香案會不會是那個叫青雲的道士,從老上清寺廟裡移來的呢?」   

「我看不可能,」老曾分析道:「這個香案是石頭的,我們一路進來那麼困難,看這石頭和周圍的石壁都是青石,有可能是這裡現成做的,只是刻上了『上清寺』幾個字。」   

「那麼為什麼要在石頭上刻『上清寺』呢?這裡又不是一個寺廟。」我有疑問。 

「香案上沒有寫清楚,但講了一個故事,」老曾說:「這個洞原來是明清戰亂時重慶一個大戶人家藏身的洞。30年代上清寺起火燒掉後,為了尋找閉關的地方,青雲找到這裡,發現這家人幾十口在幾百年前悶死在這裡,成為一堆枯骨,地上撒滿了那家人的金銀珠寶和玉器。青雲道人心中感概不已,他埋葬枯骨,在這裡刻石壁造老君像,改造成為他和徒弟修行的地方。」   

「估計是為了紀念失火毀掉的上清寺,他在香案上這麼刻。」老曾補充道,他的臉都快貼著石案了。   

那麼,青雲道人如果沒有去其他的道觀,這個地方就一定是他在那段戰亂年代最好的修行所!  

小敏問:「父親講,我叔叔出家在上清寺,難道就在這裡?   

「不太可能吧,」老曾說:「青雲到這裡,大概在1930年左右,你叔叔出家在70年代初,從軍閥混戰、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到文革期間重慶大武鬥,歷經四十年,這裡不可能長期住人。」   

「我同意,」我補充道: 「這裡並沒有人居住的痕跡,除了有水源外,沒有睡覺和吃東西的條件。」 

老曾從香案上抬起頭來:「所以,我猜『上清寺』這個名字是泛指與老上清寺有關的一些地方,或者是一群道人,應該與那些圖紙所指的地點都有關係。」   

「按我們分析的情況,孔二小姐要徐中齊幫的那個忙,是找尋重慶戰亂時期分散的寶藏,小敏爺爺的作用是幫助徐中齊在解放前夕藏匿寶藏,那這個地點是挖寶點,還是藏寶點呢?」我問老曾。  

「我看兩個點都可能,」老曾指著香案上的一段話,說:「香案上說那些遺下的財物,全部被青雲嵌到了洞中石壁裡告慰亡靈,那麼至少30年代,這裡還藏著很多值錢的東西,45年到49年,如果徐中齊得到線索來尋寶,這裡的寶藏應該依然還在,而且有可能和護寶的道人發生衝突,你們估計結果會怎麼樣?」   

小敏搖搖頭,用頭燈掃著四周的石壁,似乎有些擔心。   

我閉上眼睛,腦袋裡出現一幅畫面:   

四十年代下半葉的某一天,小敏的爺爺和一些警察尋寶來到這裡,發現閉關修煉的道人,也發現了香案上的字,在挖出寶藏的時候,道人企圖制止,但被持槍的警察逼了回去。 

壁中的財寶被取走,道人在抗議,小敏的爺爺向徐小齊請示如何處置,為了保護這一秘密,也為了避免給徐中齊和孔二小姐帶來負面消息,徐中齊可能下達了可怕的密令,而且讓書生從戎的小敏爺爺難以接受,卻不得不執行!   

老曾開口了,和我想的一樣:「戰亂時代,人跡罕至,為了財寶而殺人滅口,那時候很普遍。那天在這裡的道人,現在應該都不在了吧。」   

雖然老曾說得很婉轉,我心裡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寒意,小敏也緊緊抓住了老曾的手。   

「如果這裡的藏寶都已經取走,小敏爺爺留下圖紙用意在哪裡呢?」我還有問題。   

「有一種可能性,如果徐中齊幫孔二小姐挖到很多財寶,重慶解放前夕,肯定還沒有拿完,那麼多的財寶是不能都帶上飛機的,國民黨撤退時,都不相信再也回不來了,徐中齊肯定吩咐過小敏的爺爺妥善安置這些無法帶走的東西。」老曾說。   

「對,」小敏急切地說:「那麼這裡在49年底,就從尋寶點變成了藏寶點了,可能有東西還在這裡!」   

「要有兩種前提才行,」我說:「前提一,當時與青雲道人有關的這些上清寺道人都死光了,沒有人知道這裡,才能放心隱藏;前提二,小敏的爺爺和上清寺沒有死掉的道人合謀,一起處置了這些東西,我希望是後者。」   

我接著說:「我很希望的事實是,小敏的爺爺和其他執行命令的軍警,並沒有執行徐中齊的殺人密令,而是悄悄地放過了修行的道人。」   

老曾講:「也有這個可能性,抗戰勝利後,到內戰時,都有許多軍人出家,而且高官的警衛出家不少,我知道成都昭覺寺的一位高僧,就是蔣介石的警衛!」   

「為什麼那些人會出家呢?」小敏問道。   

「國民黨那時很腐敗,抗戰勝利的時候,一些國民黨軍人有功卻得不到獎賞,內戰開始,許多軍人有厭戰情緒,而且反對蔣介石中國人打中國人,就選擇了出家。特別是那些高官的近待,他們知道大官們的太多秘密,如果不出家避世,只怕會被人暗算封口!」   

對了,從老曾提過的安道人,到見過的神秘高爺爺,都是會武功的道人。而且高爺爺和消失的上清寺有緊密聯繫,那麼當年小敏的爺爺來到這裡遇到的修行道士中,很可能就有戰友和熟人! 

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道士中有出家的軍警,小敏的爺爺肯定會選擇保護他們,他們可能活了下來!」  

失蹤的上清寺(十八)  
    
  小敏點點頭:「我爺爺當兵前學建築,為了抗日才參軍,他肯定不會亂殺人。」  
    
  我站起身來,走到水溝邊洗手,一邊說:「如果道士們活了下來,徐  
  中齊逃跑時,小敏的爺爺很可能把一部分東西又帶了回來,物歸原主,放回洞裡。」  
    
  老曾離開了香案,仔細觀察四周的石壁:「『古洞藏經為誰留』,這是圖紙上留下的提示,而沒有說『古洞藏寶為誰留』,這個地方留下的東西可能已經不同,所有寶藏中最值錢的東西,應該是一部經書。」  
    
  老曾講:「香案上講那些財寶藏就在周圍的石壁中,能裝東西的石壁,敲起來是空洞的,我們大家一起仔細找找。」說完,他從地上找石頭,挨著四壁開始敲。學著老曾的樣子,小敏也撿了石上的碎石,敲擊起來,洞裡充滿了「叮叮鐺鐺」的敲擊聲。  
    
  我是一個逢廟必拜的人,洗完手就走到老君像下,在中間的石蒲團上跪下來,磕了一個頭。一輩子我磕過無數個頭,但這個頭,肯定是磕得最正確的。  
    
  磕完頭抬起來,我的頭燈碰巧照到老君浮雕像離地1米左右的地方,那裡出現了我們新的線索!  
    
  那是在隆起的青牛頭與巖壁的縫隙中,藏有一個方形的物體!  
  快步走到浮雕像前,我伸手進去,掏出了一個生銹的鐵盒子來,似乎很輕。  
    
  「大家快來!」我連忙招呼老曾和小敏,小心地把鐵盒子放到香案上。  
    
  盒子上沒有鎖,但已經銹死了,老曾掏出帶著的瑞士軍刀,小心地撬開盒子,裡面赫然放著2張發黃的紙!  
    
  老曾掏出白手套戴上,拿出兩張紙來,我和小敏給他提供著光線。  
  兩張紙的新舊並不相同,更陳舊的那張寫的是:  
    
  「當年遺骸之洞,珠寶遍地,青雲道長鎮寺於牆,今失而復還。唯有玉製金剛經一卷,疑為古董至寶,今借走玉經,賄於權貴,換得天下無價寶,留駐山城。」落款是:「民國三十八年罪人徐留。」  
    
  「罪人徐」,應該是小敏的爺爺因心中不安而自稱的。「失而復還」,應該就是我猜的那樣,他把取走的東西還了回來。但文中講到一部玉製的經書,則被他換了一樣更寶貴的東西,「天下無價寶」,不知道是什麼。  
    
  「民國三十八年,應該是哪一年?」我問老曾。  
    
  老曾講:「民國歷比公歷少11年,民國三十八年,就應該是四九年。」  
    
  果然,正是在四九年,重慶解放前夕,小敏的爺爺送還了徐中齊無法帶走的寶藏!  
    
  較新的那一張,上面用大字寫著:  
    
  「藏寶於石壁,莫如取之利用;鎮邪以道藏,莫如大公大德。古洞余寶,價值無匹,取之於祖,用之於民。遺寶先賢,後來子孫,必同意之。」  
    
  落款是:「一九五一年,上清寺道眾。」旁邊一側小字寫著,「閬中佳液,秘圖頓開」。  
    
  這張紙的筆跡和第一張一樣,肯定也是小敏的爺爺所寫,看來他在1951年,已經成為上清寺道眾的一員了,取之於祖,用之於民,小敏的爺爺應該拿去派了什麼用場。側邊的小字,應該是新的線索。  
    
  鐵箱內,除了這兩張紙,就什麼都沒有了。  
    
  老曾把兩張紙看了又看,情緒從興奮一下跌落下來,有些失望。  
  坐到背包上,老曾把手套遞給我,自己抽起煙來:「看來我們今天是空忙一場哦,小羅,給小姑娘解釋一下吧,不懂的地方我來補充。」  
  戴上手套,我拿起兩張紙來,小敏給我照著亮:「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都明白吧。」  
    
  小敏說:「當然明白,壞消息是這裡所有的寶藏都已經不在了,好消息是,我爺爺把寶物送給了老百姓,他是一個大好人!」  
    
  我笑著說:「心態不錯嘛,不過並不是沒有寶藏可取了。你爺爺信中說,玉經換了一個無價寶,如果找到那東西,你還是有發大財的機會哦。」  
    
  老曾站起身來:「取之於祖,用之於民,你爺爺可能並不是分給了老百姓,也許今後我們會知道,用在了哪裡。」  
    
  小敏說:「對啊,對啊,家裡還有幾張圖紙沒有解出來呢。老曾想想辦法吧,我們回去繼續找線索。」  
    
  老曾說:「線索已經有了,小羅,你來解釋一下,閬中佳液,秘圖頓開是什麼意思。」  
    
  這可考不到我,去過閬中兩次,知道閬中的保寧醋:「小敏爺爺是在提示我們,用保寧醋可以顯出其他圖紙的影!」  
    
  「好啊,好啊,我爺爺太好玩了」小敏很高興,聲音在洞中很響,幾隻蝙蝠剛回來,又驚飛起來,「我們快回去吧,這裡好嚇人。」  
    
  雖然洞裡陰深,空氣也不好,但我還不太想立刻就走,我說道:「過一會吧,這個洞子難得來一次,我再仔細看看」。  
    
  老曾也同意:「剛才我發現有5條支洞連到這裡,我的朋友建議市政府打通洪崖洞和湖廣會館的暗河,這次來了,我得幫他看看。」  
    
  我想多呆一下的原因和老曾當然不同,剛才洗過手,後來摸過香案,取過鐵盒,但是,我的手仍然是乾淨的!  
    
  香案上沒有灰,鐵盒上沒有灰,跪過石蒲團的膝蓋,依然是洞壁跪爬時粘上的濕黑土壤。  
    
  這些都說明一件事,近期有人來過這裡,而且做過清潔。為了避免嚇著小敏,我沒有說出來。  
    
  一直急著看香案上的字,我們都沒有注意到香案的特殊性。一般的香案上面,應該有香爐,但這裡卻沒有,難道是有人希望讓我們更容易看到字跡? 

失蹤的上清寺(十九)  

想到背後幽深的洞裡可能有雙眼睛一直看著我們,我不寒而慄。 

老曾帶著小敏在大洞裡四周逛了一圈回來,說:「這個大洞有5個支洞出去,其中一個洞流水過來,流向下坡方向另一個洞,估計是流向禹王宮。就我們來的那個支洞最小,而且在腰上。」  


我問老曾:「這個水溝很窄,不像圖上所說的暗河啊。」  

老曾講:「49年到現在,重慶城建設變化太大了,樹木少了,山體的出水量大量減少,而且現在才5月初,去年重慶旱情嚴重,現在江水都少啊。」  

說著,老曾用手電掃那條水溝的周圍:「你看這附近凹陷很深,以前這個溝可能又寬又深。而且越流越寬,進入下面那個洞後,可能就真正像條暗河。」  

突然,我的頭燈閃了一下,暗下來,看來電不多了。  

小敏急忙問:「我們要不要換個洞子出去?」  

老曾不同意: 「其他的洞口,通向哪裡還不真正清楚,會不會被封門也不知道,而且我擔心有岔路,還是原路按圖紙回去穩當。」  

曾經藏過財寶的那些石壁,我們已經沒有興致去敲探了,大家都似乎急著出洞。  

攀繩爬上進來的腰洞,我在前面開路,老曾在後面收尾。一路回去似乎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途中我隻字未提那些讓我擔心的事情。  

從洪崖洞旁邊的防空洞出來,已經是晚上8點過了,左側洪崖洞燈火輝煌,晚風中清涼的空氣一下就擁抱過來,舒服了許多。  

互相看看,我們渾身衣服都弄得髒兮兮的,小敏的臉和頭髮也沾著泥,不由得都笑起來。 

這時,小敏的手機中連續不斷地響起了鈴聲,她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未接電話記錄,全是潘天棒打來的,最後是一則短信,他邀請小敏去逛南濱路,這傢伙追女孩子的效率一貫如此。 

渾身這麼髒,我正為如何坐車而發愁,突然有了主意:「小敏,給天棒去電話,叫他來接我們。」  

老曾說:「好啊,但我們不要給他講太多。」  

20分鐘後,洪崖洞邊的濱江路上,潘天棒驚訝地停車在我們面前:「你們是啷個搞起的喲?幾個鐘頭不見,都變得弄個時尚!」  

老曾講:「我帶他們探探洞,你喜歡的話,下次也叫你一起。」  

潘天棒幫老曾把背包放到後備廂,一邊說:「我才不和你們去,要去我單獨帶小敏一起,黑燈瞎火加上耗子,肯定嘿浪漫!」  


我們大笑。  

車到抗建堂,老曾吩咐潘天棒在樓下等著,我們上樓收拾。  

穿過超市上電梯,四周的人奇怪的眼光看得我和小敏不好意思,但老曾毫不在意,向好奇的鄰居解釋:「旅遊回來,上山下鄉,憶苦思甜了一下。」   

一進老曾的家,小敏就急著去抱出銅盒叫老曾:「我們快快試一下那個保寧醋,看看爺爺留的圖紙吧。」 

我心裡也很急,但還是調侃他:「下面還有一個大帥哥在等你,別讓人家等急了。」  

老曾說:「那些圖紙好呆也是文物了,渾身髒兮兮的,我們還是洗過再看,天棒想泡妹妹,就得讓他學習等人,不著急的。」  

收拾完畢,我來老曾的客廳,老曾正和小敏對著攤開的圖紙和一瓶醋猶豫。  

「怎麼了?」我問。  

小敏托著臉,發愁道:「我們想用醋來泡圖紙,但又怕把圖紙損壞了。」  

「閬中佳液,秘圖頓開,關鍵是怎麼開法。醋是酸性的,有腐蝕性,很容易破壞圖紙。」老曾下不了決心。  

我拿起醋瓶看,還真是保寧醋,於是放了心,說道:「如果你能確定這是真正的保寧醋,就可以放心地浸圖紙。原因有二:一是按小敏爺爺的交待,應該沒有風險;二是我恰巧瞭解一點情況,保寧醋和其他的醋有較大的區別,據說是唯一一種可以防腐的醋。」  


去過閬中兩次,曾經看過保寧醋的資料,所以我知道這些。  

老曾猶豫地找了一支棉花簽,取了一張未顯影的圖紙出來,輕輕地把醋塗抹到圖紙上。  

整個圖紙沒有顯示什麼東西,但圖紙的一角,出現了一個漢字,「三」!  

老曾停下手來,沒有繼續:「這個「三」,會是什麼意思?」  

我檢查了塗過醋液的圖紙,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於是鼓勵老曾:「放心,我們試過另一張再說吧。」小敏也急切地同意。  

老曾取出另一張圖來,更仔細地塗了一層醋液,一分鐘不到,紙上又顯出字來,還是一個字,還是在角上,這次是「柒」!  

我恍然大悟!  

「老曾,這肯定是圖紙的編號,圖紙是有順序的!」  

老曾懷疑地把已經顯示過的第一張圖取出來,選了四個角,塗上醋液。 

又是漫長的一分鐘後,果然右下角出現了一個漢字「壹」!  

我們興奮極了,老曾把每張圖紙的四角都塗上醋,過了一會,除了一張紙沒有顯影,其他都露出了編號!  

從「壹」到「拾貳」,12張圖紙,有了一個順序。  

這個順序會有什麼意義?  

那張沒有編號的圖紙上又有什麼特殊性?我們如何能打開的其中一張?  

大家正在猜測,小敏的手機響了,自然是在樓下久等的那位可憐的潘天棒。  

小敏拿著電話,對我們說:「天棒哥說,我們十分鐘內不下去,他就帶東西上來,免得我們餓著。」  

這傢伙,真有一套!  

老曾說:「那麼,你把圖紙留給我們研究,你和天棒兩個人去玩吧。」我極力贊同。  

小敏說:「那不行,我再讓他等下,我們開張圖紙再走,我已經猜到哪張圖紙能被醋顯影了!」  

失蹤的上清寺(二十) 
   
    小敏說完,從圖紙堆裡取出編號為「貳」的那一張,遞給老曾:「肯定是這一張。」 
   
    老曾仔細地在圖紙上塗上醋液,圖紙果然出現了文字!這次,又是一首詩: 
   
  「老子無為出函谷,君王從此知神仙 
  洞藏墨寶唐宋時,廟滿香火雲如煙 
  青山坐看兩江匯,牛車疾行黔路遠 
  壁守對岸千年城,後世前生續善緣」 
   
    反覆讀了三遍,老曾沉吟半響:「這首詩不像第一張圖那麼清楚啊,要搞清楚,得費些腦水。」 
   
    我也有一樣的感覺。這首詩,似乎只有「洞藏墨寶」幾個字與寶藏有點關係,可其他的寓意又指什麼呢? 
   
    看見小敏焦急的樣子,我抄下這首詩,說道:「能把字顯影出來,已經很不錯了,我們不要太心急,晚上好好想想。」 
   
    老曾也勸小敏:「小姑娘,估計你也幫不上忙,南濱路是重慶最漂亮的地方之一,你可以跟天棒去逛逛,老羅也回家換身衣服,我晚上要查些資料。」 
   
    小敏只好同意了,收拾一下,和我下了樓。 
   
    剛出大廈,只見潘天棒急不可耐地上前,看見和我小敏一起,又停下腳步不懷好意地向我笑。 
   
    我悄悄對他說:「我是回家換衣服的哈,你不要心慌暴燥的,不得當你們的電燈泡。」 
   
    潘天棒居然說:「你想哪裡去老嘛,我才不怕你當燈炮。泡妹妹嘛,沒有電燈泡要上,有電燈泡時關掉電燈泡也要上。」 
   
    我笑著和他們道別,打了個的士回家了。 
   
    回到沙坪壩,換好衣服吃過飯,就一邊上網查資料,一邊研究這首詩。 
   
    「老子無為出函谷,君王從此知神仙」,這句應該是道教創始的傳說,周朝時間一個叫尹喜的地方官觀天象預測有聖人來,於是在函谷關接到用青牛駕車來的老子,拜他為師,記錄下老子的話,整理成《道理經》的故事。 
   
    「洞藏墨寶唐宋時,廟滿香火雲如煙」,這句應該是指藏寶圖所指的東西,為唐宋的字畫,而且地點在一個廟裡,結合第一句,應該是一個香火很旺的道觀。 
   
    太好了!重慶保護下來的道觀本來就不多,即使陪都時間,那時知名的道觀也少,第三、四句似乎說的都是這個廟的地理特點。 
   
    想到這裡,手機響起來,是老曾的:「小羅,地點肯定就在老君洞!」 
   
    哈,和我想的一樣。 
   
    我問老曾:「不過『青山坐看兩江匯』,說的是能看到兩江會合的地方,老君洞看不到吧?」 
   
    老曾講:「隱約還是可以看到的,其他能看到兩江會合的道觀,又在江對岸的就只有玄壇廟了。」 
   
    玄壇廟?這個道觀我聽說過,卻不知道在哪裡。老曾說:「玄壇廟,就在五院靠長江的邊上。」 
   
    聽老曾說過,以前的上清寺,他認為應該是在臨江而建原麵粉廠處,玄壇廟也靠江邊,會不會和上清寺有什麼聯繫呢?於是問道:「玄壇廟這一帶解放前都有什麼?」 
   
    老曾介紹說:「玄壇廟那一帶不得了哦,有四個國家的水兵部隊駐紮,是法國、英國、日本和另一個國家,我記不清楚了。1930年左右,一個日本水兵自殺了,日本人居然跑來主城市區來抓人,完全不講理,後來知道抓錯人才放了。 
   
    就在五院上面一點的坡上,『中央電影製片廠』就在那裡,抗戰結束才搬走。那裡有地理優勢,他們拍了許多重慶大轟炸的紀錄片。那個時候,胡蝶和白楊那些中國最出名的電影明星,就經常在上新街上晃來晃去的。」 
   
    我問:「那這首詩會不會是指的是玄壇廟呢?」 
   
    老曾不同意:「你看後面有一句,『青山坐看兩江匯,牛車疾行黔路遠』,南山上面,正好有一條通向貴州的川黔古道。現在的教育管理學校後面,有一個黔南義莊,相當於解放前的貴州省駐重慶辦事處,同時也是貴州難民收容所,貴州的商人去世後,要運棺木回故鄉前,就在那裡停靈。玄壇廟離川黔古道太遠了。」 
   
    那麼,藏寶地就是老君洞了,但最後兩句詩意很不清楚,看不出具體地點來。 
   
    「老君洞地方那麼大,啷個找嘛?」我問道。 
   
    「明天我們去看一下再說吧,好好休息。」老曾掛了電話。 
   
    整個晚上,睡得很不好,那首詩的一個個字,在我眼前飛來飛去,還不斷地出現今天洪崖暗河洞裡的場景,一個看不清面目的道人在後面追趕我。 
   
    早上10點多,老曾的電話響了:「小羅,快起床,小潘的車來接你了。」 
   
    下得樓來,天棒的車已經到了,他抱怨說:「小敏非要我來接你,不然沙坪壩這個堵城,我才不來呢。」 
   
    上到車,我問他泡MM泡得怎麼樣?天棒又抱怨:「連手都沒有拉到,小敏的性格不像我們重慶妹妹弄個直率,老是說幾句話就走神。」 
   
    我心裡暗笑,遇到那麼多事,還有一堆心中的疑問,不走神才怪呢,安慰他說:「她可能沒有見過像你這麼帥的熊,所以走神嘛?」 
   
    天棒摸摸他的胖肚子:「你啷個說我是熊呢?別個最多說我體形影響交通。」 
   
    我說:「你自己車上貼個『熊出沒注意』嘛,下次改一個『帥哥出沒注意』,我就叫你帥哥。」 
   
    到觀音巖接了老曾和小敏,我們向南山開去。大假最後一天,路上車流已經多起來,開得比較慢,快到12點才到黃桷椏口,看見老君洞的大門。 
   
    天棒說:「肚子餓了,我們在老君洞吃素齋還是去黃桷椏鎮吃泉水雞?。」 
   
    整個南山上,在當年的抗戰時期,曾經有大量商人居住,還有所有國外的使館,陪都時代南山是一個富人特別多的地方,如果老君洞藏著什麼,會不會與這些歷史有關係呢? 
   
    所以,我強烈支持去鎮上,希望老曾能講講陪都時期的南山,理點線索出來。

失蹤的上清寺(二十一) 

老曾突然給我使了一個眼色,說:「泉水雞已經沒有以前那樣好吃了,老君洞的素齋有個跑堂的,黑好耍,我們還是去吃齋飯吧。」 

這個老傢伙,好像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小敏顯然也更急於到老君洞,催著潘天棒停好車,就陪他去買門票了。 

從車上下來,老曾拿著兩個包,自己背上一個35升的小登山包,遞給我一個裝相機的攝影包。看著潘天棒和小敏走得夠遠了,他古怪地向我笑笑,問我:「你難道沒有看出那首詩是藏頭詩?」 

整晚在我眼前飄的文字突然在我眼前有了意義,我氣得差點暈倒:藏頭詩是中國再普通不過的線索提供方法,昨晚一直推敲詩中的寓意,居然沒有向這方面想過! 

我馬上把抄的詩拿出來一看,每一句詩的開頭組合起來赫然是:「老君洞廟,青牛壁後」! 

顯然,這個圖紙裡的寶藏應該在老君洞廟一個青牛壁的後面。 

老曾安慰我:「我昨天也想岔了方向,因為第一個地圖推敲詩意就可以判斷地點,沒有用這種暗示。給你打完電話,我才想到,一看,嘿嘿,弄個簡單。」 

「死老頭,你想到了,啷個不馬上打電話告訴我?」我推了老曾一下。 

老曾哈哈笑起來:「我想你肯定想得到嘛,結果沒有發現你弄個笨。青牛壁後,那個地點我知道,不過我擔心有問題。」 

小敏和天棒買票回來,我們向老君洞廟裡走去。老曾拉了我衣服一下,我們就故意落在後面。 

大假馬上結束,老君洞今天沒有什麼遊人,由於早上下過一場雨,老君洞整個山坡上,雲霧瀰漫,空氣潮濕而清新,路上很幽靜。 

「線索中那個『青牛壁』,是不是在供奉太上老君的神殿呢?」我悄悄問老曾。 

「不是,供奉太上老君的神殿是三清殿,沒得哪個牆壁雕塑了青牛。」老曾說,「靠著山頂的地方,有一個懸崖,很光滑,懸崖壁上,雕刻著一個神秘的牛腦殼,不曉得是哪個朝代的,青牛壁就只可能是那裡。那個青牛頭上1米多,就有一個長方形的扁洞,扁洞上面還刻著四個字『日月星辰』。因為周圍都是樹林和雜草,很擋視線,那裡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那你啷個曉得呢?未必你不是一般人?」我搶白道。 

「我不僅曉得,而且還進過那個洞!」老曾得意地講。 

我瞪著老曾,像看一個外星來客,直到他慢慢地把事情講清楚。 

30多年前,老曾還是一個20多的小伙子,那是文革時間,由於停工鬧革命,工作很清閒,他也常到這裡找安道人,幾個年齡相近的朋友,也經常和他一起來這裡爬山。 

73年秋天,樹葉落了不少,林子裡能看到更多的東西。他們偶然在三清殿的院子裡,拿望遠鏡發現了刻在懸崖上的青牛頭像,再仔細看,發現了青牛頭上的洞。 

幾個小伙子閒來無事,就打賭,誰能進那個洞裡,其他人就請他去上新街吃一碗小面。 

他們通過側面的山坡,來到懸崖的頂上,伸頭一看,大家都怕了,只有老曾膽大,拉著樹枝一步步下去,進到了扁洞裡。 

「雖然當時已經進去了,但我擔心樹林中的洞有蛇,所以才走進去幾步就回來了,沒有看到裡面有什麼東西。」老曾說:「後來我去外地讀書,然後工作,再也沒有去過那個洞,沒有想到這次又有機會來。」 

素齋餐廳在山下三清殿的旁邊,青牛的石壁卻在山上,我問老曾:「要不然,我們先去看看?等他們兩個去點菜。」 


老曾搖搖頭:「不用急,我有一個擔心,最好吃齋飯的時候問一下旁邊的道士。」 

我問他擔心什麼,老曾說:「老君洞90年代來了一個周至清道長,努力恢復老君洞,他得到宗教局和統戰部的幫助,從房管局和銀行把廟產要了回來,然後對老君洞進行了擴建,新修了不少廟宇。山坡那邊,還發現了遠古文化遺跡。青牛壁下面,現在建了一個慈航殿,不曉得那個洞受到影響沒有。」 

是啊,年代這麼久了,那些藏物會不會還在那裡呢? 

那個洞在懸崖上,不知道那裡遊客多不多,如果人來人往,我們可能今天就沒有機會上去;如果晚上來,老君洞關門,更不可能進來,記得在2002年,重慶生活網上的驢行天下論壇的幾個版主相約半夜翻牆來老君洞,結果全部被警察抓了個現行,被批評了一頓。 

我拍拍老曾背著的登山包,問:「老曾,你又把探洞的工具帶來了吧?」 

老曾笑了:「不管去不去得成,東西還是應該準備好。」 

邊說邊走,到了一個岔路口,左邊上山到玉皇樓、觀音殿,右邊下到三清殿和素齋餐廳。這時,右邊一個人影一閃,快步走上來一個中年道士,他古怪地瞟了我們一眼,然後向上坡方向走去。 


那個道士鬍鬚又黑又長,臉色紅潤,很有一種仙家的派頭。 

向前走了幾步,老曾突然告訴我:「那個道士我好像見過,95年左右從外地,據說來到老君洞想出家修道,但老君洞不收他,他就在附近住下來獨自修行,沒有生活來源時,就在黃桷椏街上吹樂器討點生活,難道他終於被老君洞收了?」 

我轉身去看那個道士,已經不見了。 

素齋餐廳快到了,潘天棒已經在下面招手,我們快步走下去。 

天棒忙前忙後地安排伙食,小敏才得到機會和我們去逛三清殿。小敏問老曾:「你說的那個洞,一會怎麼去呢?天棒哥哥纏著我,不好當著他去吧?」 

潘天棒喜歡小敏,很難避開他,這些圖紙可能涉及各種各樣的地方,多一個可靠的朋友也方便些。於是我向大家建議,只要不告訴他圖紙的事情,具體的地點可以帶他一起:「就說那裡有個洞,老曾年輕時候去過,問他是不是敢進去。」 


小敏和老曾都笑了,天棒一定會中激將法的。 

三清殿外,有一個老道人在香燭鋪子邊上閒坐,老曾問他:「老君洞頂上那幾個新廟子,是哪一年修的?」回答是98年左右,老曾接著問:「那修廟時,發現過什麼沒有?」 

老道人看了老曾一眼,沒有說話,逕直走了。不知道是出家人的性格,還是確有不願意講的事情。
失蹤的上清寺(二十二) 

逛完三清殿,坐到餐桌上,菜已經開始不斷上來。一個胖胖的居士不斷地報著菜名名字送餐,每個菜總是大聲報菜名,再小聲做解釋: 
「來了,燒白一份!」胖居士的聲音很洪亮,離我們還6、7米遠的時候,整個餐館的噪聲都被他蓋過了。 
端到我們面前時,他一彎腰,低聲補充道:「假的,南瓜做的!」 
一會,他大聲叫道:「麻辣雞塊來了!」,到了我們面前又是低聲:「還是假的!」 
第三次,又是大聲叫:「春芽炒蛋!」,走到我們面前還是低聲:「這次是真的。」 
小敏被他逗得嘿嘿直笑,老曾說,這就是他喜歡來這裡的原因。 

吃完飯,大家出門,我走在最後面,胖居士在後面大聲叫道:「送客上山了,一路小心路滑!」然後突然在我的身後很低聲地說了一句:「真的要小心!」 
胖居士的聲音非常低沉,氣息都快到我的頸子裡了,我不由驚得一身雞皮疙瘩,轉身一看,他已經若無其事地閃進了廚房。 
我的心裡七上八下,在洪崖暗河洞裡那種被人在暗處盯著的感覺又回來了,難道剛才那個胖居士是有意在提醒我們什麼? 

沿三清殿右邊上山,古樹參天,整個老君山像在雲霧中泡著,神秘而寧靜。一路上,天棒不斷在介紹老君洞的歷史、重新整修的浮雕;老曾則介紹哪裡是解放初期人民銀行存放票據的倉庫,哪裡是他以前鑽過的洞子。我斷斷續續地聽著,一直在走神。 
「老君洞又叫塗洞、禹洞,傳說是大禹老婆塗山氏的住所,這坐山以前叫老君山,道觀修建後,因山得名才叫老君洞。」 
「老君洞邊上有許多小洞,小洞上面有不少方孔,是用來搭蓬子的。解放前,青年軍在這裡搞過培訓。」 

我突然想起那個安道人來,那個和小敏爺爺叔叔有千絲萬縷聯繫的神秘道人。 
「老曾,安道人以前住哪裡呢?會不會就住在哪個洞裡?」我插話道。 
老曾說:「他主要是住三清殿那裡,6、70年代的老君洞,就只有三清殿和這幾個洞子。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安道人在這裡住,那時沒有人燒香上供,他沒有生活來源,只好把一些不珍貴的鐵法器拿去當廢鐵賣,換點吃的。」 
「我記得有一年冬天來看他,天氣黑冷,安道人冷得著不住,就把幾幅古字畫裱在門窗上抵擋寒風。我問他:這麼貴重的古字畫拿來糊窗子,不是可惜了麼?他說:『身外之物,能糊窗子,已經算不錯了。』」說到這裡,老曾的眼睛突然閃了一下,很有些意味深長的樣子。 
安道人出家前是高官的警衛,應該是小敏爺爺那一幫夥伴之一,他身邊應該有不少值錢的東西。而且他孤守老君洞,那時廟裡無人管,能用來換大錢的東西也不少,可他除了用鐵法器當廢鐵出售外,維持著極低的生活條件,真是變成了一個不知金錢為何物的標準出家人麼? 

經過老君古洞,一直向上走,到了慈航殿前。老曾帶我們來到殿邊的一個平台,平台上沒有遊人,一個鑄鐵香爐有幾支香還在煙霧繚繞。旁邊有一個四方的矮亭,亭上的四支石柱上都寫著「金庫」兩個字,老曾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就在亭邊,老曾指著慈航殿頂的背後給我們看,那裡就是一個懸崖石壁,石壁上果然有一個雕著的青牛腦袋!不經指點,根本無法注意到。 
用老曾相機的長焦鏡頭拉過來一看,青牛的頭上顯然有一個方形的洞口,洞口上面1米左右,勉強可以看到四個大字:「日月星辰」。 
我的心急速的跳起來,那個洞口向上3米多,就是懸崖的頂上,新建著一個叫南天門的廟門。旁邊的觀景扶手欄,應該容易爬下來。 

我拉著潘天棒,指給他看相機上的數碼相片:「天棒,那個洞子老曾年輕時進去過,傳說裡面有寶藏,你敢不敢和我去看看?」 
小敏在一邊慫恿:「天棒哥哥,去看看,去看看!」 
天棒看了一眼小敏,對我說:「當然敢去,賭啥子?」 
我說:「你如果敢和我去,晚飯我買單,如果你不敢去,你就買單。」金錢加上美女,我就不相信潘天棒有不敢做的事情。 

天棒勇敢地接受挑戰,我接過老曾的包,和他一起從側面上去。從慈航殿一側上南天門,已經修了一個石板路,但很陡,天棒最近幾年缺乏鍛煉,走得氣喘。 
來到南天門邊,我們運氣很好,這裡居然看不到一個遊客。老曾打開包,幫我和天棒纏好登山繩,把頭燈交給我們,還給了我們各自找了一根樹枝,說:「打草可以驚蛇,小心點。如果有蛇,我包裡有蛇藥」。 
天棒聽了不僅沒有放心,眼睛都差點鼓出來:「我最怕蛇了!不要說這些。」 

南天門朝江這一面的懸崖上,有兩棵大樹,左邊一棵像是黃桷樹,右邊一棵是釘著塊路牌的松樹,可以做我們的支撐點。從觀景的扶手探頭向下看懸崖的壁上,隱隱可以看到洞口,洞口前鋪著一堆黃色的松針,似乎有人踏過的痕跡。我心裡跳了一下,沒有說出來。 
老曾和小敏在上面放哨,拉著保護繩,我率先下到洞口。 
這個洞口在下邊看感覺很小,其實有1米5左右高。探身入洞,洞裡空間又高了不少。 
把肥碩的天棒接下來後,他喘得像頭牛,在洞裡回音很大,他很得意:「啷個嘛,我還不是進來老!」 

我們用頭燈掃瞄洞子,這個洞的地面是向下的坡,越向下,洞的空間越高,洞邊堆著一些建築雜物,不到十米處,左邊有一個拐口。 
老曾的繩子不長,我們得解下繩子向裡走。轉過彎處,就發現地上堆著不少木箱,都打開了蓋子,一路下行,牆上有許多人物石刻,彷彿是道家的故事,但已經模糊不清了。 
走了十幾步後,我們到了一間石室,大約能裝20個人左右,到處堆著陳舊的實木箱子,一股木頭的腐爛味道在空氣中散著。我一路看著牆上的石刻,突然發現一塊光滑的地方,刻寫著「上清寺」三個大字! 

失蹤的上清寺(二十三) 

壁上這三個字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彷彿和周圍的石刻毫不相關。我湊近仔細用頭燈打量,三個字稜角分明,顯然年代很近;字體蒼勁有力,和洪崖暗河地道的香案上的題字顯然同源! 

這個壁刻,難道又是青雲道人留的?如果是那樣,這個洞是否又是上清寺出來的道人修行的地方呢? 

洞中遇到這個標記,大大加強了我的信心:這個洞裡,一定有小敏爺爺留下的東西! 

打量石室周圍,有三個洞口相連,一個是我們來的路,2個通到更下方。石室中的壁上嵌著一些木架,像是存放書籍的,地上還有幾隻大鐵箱子,鎖顯然是被撬掉了。 

看見箱子,天棒高興極了,急忙上前打開其中一個沉重的蓋子。 

箱子裡,空無一物! 


我們又連續打開其他的幾個鐵箱,都沒有任何東西! 

天棒很失望,說:「肯定被哪個先來了一步,啷個辦?」 

我背對著天棒,悄悄打開老曾給我的圖,圖上標的方向,應該在前面左邊支洞。 

「不要灰心,前面還有兩個洞子,肯定有東西,我們分別走一個,你怕不怕?」我激他。 

「怕啥子嘛,除了美女,我啥子都不怕。」天棒說。 

「那好,我走左邊這個,你走右邊這個。」說著我就向左邊支洞走去。 

沿著粗糙的石階一直向下走,走了沒有幾步就遇到了麻煩:原來這是一個一直斜著下坡的洞,下面已經浸滿了水,堵住了向下的路,用樹枝探了一下,探不到底。 

看來,如果要下去,除非潛水才行! 

我又拿出圖紙仔細看,應該就在這個洞下方的更深處,還有一個石室,東西就應該在那裡了。用頭燈掃射水面,水深處看不見什麼東西,洞周圍還不斷地浸出水來。 

此路不通,看來得另想辦法。 

這時,突然聽到「啊!」的一聲慘叫,是潘天棒的聲音,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麼危險的事。 


我衝出支洞回到石室,潘大胖已經從右邊的支洞跑出來,他急促的叫道:「蛇!蛇!蛇!」,撥腳就向外跑。 

我曾經聽說,遇到蛇拚命跑是不對的,反而會被蛇追,如果用光照,蛇會停下來不動彈。於是冷靜下來,用頭燈照向右邊那個支洞,洞口的地上,果然有一條大蛇! 

那條蛇足有有手臂那麼粗,約有1、2米多長,大得嚇人,完全有資格去西郊動物園辦展覽!我看得冷汗直冒,不由得退了一步,握緊了手中的樹枝。 

再定睛一看,大蛇一直沒有動彈。鼓足勇氣用燈光掃過去,發現蛇的頭在地上癱著,大張著嘴,閉著眼晴,七寸處似乎被打得扁扁的,像是已經死掉了。這下我鬆了一大口氣。


用樹枝捅了一下,大蛇一動不動,於是膽子更大了,再用腳輕輕踩了一下,蛇身浸出血來。

看來,這蛇才死不久! 

是什麼人在我們進來之前不久,打死了這條蛇? 

潘天棒已經嚇得到了洞口,在那邊不斷地招呼我,「老羅,快出來,快出來!」 

我故著鎮靜,平和了一下呼吸說道:「天棒娃兒,怕啥子嘛,只是一條死蛇,鬧麻老。」 

他還是催我:「真的啊?真的死老?還是快點出來嘛,這個洞裡面肯定還有蛇,不要去老,赫人得很!」 

反正正確的那條支路也填滿了水,我也只好撤出來,快步向著洞口走。 

一邊走,一邊感覺後頸發涼,彷彿有人在身後跟著。一轉身,用頭燈照去,什麼也沒有! 

心裡七上八下,一心只想離開這個地方。 

還沒有到洞口,天棒已經招呼老曾協助他爬了上去,在上面催促我,喊聲彷彿很遠。 

洞簷很低,正準備彎著腰出去,我的頭燈掃到了洞簷內壁,上面有一件東西!那是一卷黃色的紙,卡在洞簷的石縫中,在青黑石壁上非常明顯! 

這個位置,剛進洞時向裡看是看不到的,出洞時卻很醒目,潘天棒肯定是嚇慌了,居然沒有注意。 

上面老曾、小敏和天棒還在不斷地叫:「快出來!快出來!」。來不及看紙上有什麼,我小心地將紙卷從石縫中取出來,揣到口袋裡。 

攀著黃桷樹和巖壁,回到南天門時,驚魂未定的潘天棒在向小敏誇張地描述那條死蛇,我悄悄地向老曾點了一下頭。 

老曾卻埋怨道:「我做蛇湯最拿手了,怎麼不把死蛇拿出來?」但誰也不敢再下去了。 

什麼也沒有找到,天棒依然很興奮,非要帶小敏參觀山頂新修的玉皇殿,我和老曾借口累了不想走,在南天門等待。 

仔細講完洞裡見到的一切,我拿出洞裡取得的那一卷紙來,打開來是兩張,都是陳舊得發黃,可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我遞給老曾:「你認為這個會不會是線索?」 

老曾接過仔細看:「有可能,這個紙說不定又是需要顯影才能看的,不然啥子人會塞兩張空白的紙在那個石縫裡面?這兩張紙,只是微微有點濕潤,應該放進去的時間很短,一定是有人故意留給我們的。」說完,老曾四處張望,南天門周圍,以及下到慈航殿的陡坡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是什麼樣的人在悄悄給我們提供線索?是什麼人打死了那條大蛇?他或者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老曾打斷了我的思路:「你說那個支洞被水淹掉了,說不定這紙上會告訴我們啷個進去,一會回我家,研究一下這張紙,這個古洞一定有很不簡單的東西。」 

我問:「你認為這個洞裡面藏的是誰家的寶藏?」 

老曾沉呤道:「洞藏墨寶唐宋時,廟滿香火雲如煙。如果藏的是唐宋墨寶,也許是當年香火旺的時候,文人墨客為老君洞題的吧。」 

「重慶這個地方偏遠,會有什麼樣的大文人和畫家來過呢?」我問老曾,因為如果不是唐宋時期的名人,就算找到墨寶,也不見得有價值。 

「嘿嘿,你還不曉得哈,重慶有很多大才子來過。唐朝時,李白寫『思君不見下渝州』,宋朝時,蘇東坡和黃庭堅也在洪崖洞題過詩,只是後來被破壞了。」老曾一個個地數起重慶到過的文人來。 

我沒有聽得進去,因為我突然想到一個念頭。我一把抓起老曾的數碼相機,打開那個在下面拍的洞口相片,仔細放大每個細節,老曾詫異地看著我。 

一個個細節和我所說的歷史串連起來,在我眼前不斷放大,我激動萬分:「老曾,我曉得老,這裡藏著的寶藏來歷非凡!」

失蹤的上清寺(二十四)  

我滔滔不絕地向老曾拋出我的一連串問題:  

第一個,是牛的問題:  

照片中,青牛頭像面向著長江對岸的重慶渝中區,那是重慶古城所在地,為什麼要讓這頭牛在看著那個方向?  

按道教的習慣,雕塑的青牛身上,應該坐著老君,但這頭牛的主人卻不在,能不能理解成這頭牛在等他的主人?  

古代君王也稱君,沒有老君的牛,難道意指沒有君王的臣?等待老君的牛,能否理解成等待君王的臣?  

第二個,是洞上題字的問題:  

洞口頂上「日月星辰」四個字非常奇怪,一般道家修行的洞,都直接寫洞名,這四個字有什麼特殊寓意?  

「日月」為明,「星」指零落,「辰」與「臣」諧音,「日月星辰」會不會暗指明朝飄泊無依的臣子?  

第三個,是寶藏用途的問題:  

我們都相信這批藏寶圖是孔二小姐委託徐中齊派人尋找的,能讓孔二小姐看得上的寶藏豈能是一般的東西?  

古洞藏寶,如果價值不菲,出家道人藏大量珍寶來做什麼?  

他想交給什麼樣的主人?  

如果是一個明朝的大臣,收齊了大量寶藏,又出家在這裡看護,他在重慶等待哪個君王?  

「重慶歷史上,只有一個明朝皇帝與重慶關係密切,而且需要大量資金來復國,那就是建文帝!這批財寶是幫助建文帝復國的資產!」我下了一個驚天大結論。  

老曾一拍大腿:「厲害啊,這麼多年,我也在想這個洞的來歷,你的思路很有一套!」  

我得意地補充:「建文帝出家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懸案,他在重慶到處留下痕跡,卻不能成為歷史學家認可的證據,我們不僅能挖出一批無價珍寶,而且還能為中國歷史補上一個重要證據!」  

「先不要激動哈,」老曾遞給我一支煙,「我同意你的推斷過程,但並不贊同你的結論,這批寶藏和建文帝無關!」  

老曾接著說:「歷史上,確實傳說建文帝曾經逃到重慶,重慶南岸的建文峰有他一堆傳說,磁器口的寶輪寺,原來叫龍隱寺,也是指建文帝曾經在那裡出家,紅巖村邊上有一個化龍橋、龍隱路,這裡的龍字,都和他有關係。但這些都不成為證據。」  

一口口煙圈從老曾的嘴裡吐出,就像一個個密團:「首先,如果建文帝流落到重慶,他們隨便帶很多珍寶是不可能的。其次,建文帝出家為僧,不是道士。」  

我反駁道:「建文帝逃難時,還有不少臣子忠於他,這些臣子肯定也聽說他到了重慶,會不會有一個人,跟隨他的足跡到了重慶,找他不到,就四處收集財寶等著他,想幫他復國?久等不見,就把財物藏在這裡,並且雕牛頭,刻『日月星辰』四字來表明志向呢?」  

老曾說:「建文帝在重慶的遺跡,許多是附會而已,重慶許多文人官員喜歡建文帝,討厭朱棣,與建文帝有關係的遺跡實際上不是指建文帝去過,而是修來紀念他的。而且,建文帝到重慶一年,又跑到雲南去了。」  

指著相機上的數碼相片,老曾接著說:「你注意的『日月星辰』幾個字,在道教中有斗轉星移的含義,實際上是代表陰陽變化。這個變化,不是指換了一個皇帝,而是暗指改朝換代,卻不忘明朝。所以,我認為這裡藏寶的明朝遺臣,不是建文帝的大臣,而是明末清初想反清復明的人!」  

老曾指出的這些,確實有道理,沒有把建文帝扯進來,我感覺很失望:「那會不會是明朝亡國後,在重慶的抗清名將呢?」  

老曾說:「在重慶抗清最出名的,莫過於女將軍秦良玉了。她是忠縣人,也是中國正史裡面唯一立傳的女將軍。花木蘭、穆桂英那些傳說,就算是真的,無論戰功和傳奇色彩,都無法和她相比。她曾經分別和張獻忠、清軍作戰,打過不計其數的勝仗。70歲的時候,很多人還不敢和她為敵。可惜的是這裡藏寶,肯定與她無關,因為她只來過一次重慶城,然後就回到石柱了,她也沒有出家。」  

對,換上道袍,守著一堆財寶,隔江遙望清軍佔領的重慶,這種行為像是書生所為。  

「另一個名將,就是明末時期的宰相文安之,文安之在1659年從下游攻打清軍佔領重慶,應該來過南山,但他打敗後就回了巴東,鬱鬱而終,他的處事風格倒有點像這個藏寶人,但正史上記載他是回了巴東,也和這批寶藏無關。」  

「在重慶明末抗清名將有幾個,後來明軍還和張獻忠的接班人一起聯合抗清,有一些人最後向清軍投降了。我想不起其他誰可能做這種事情。」老曾彈掉煙灰,「看來不進入那個支洞,是無法搞清楚主人身份的。」  

我們正在討論,小敏拉著潘天棒回來了:「回老曾家吧,我不習慣爬山,累死了!」  

老曾向我笑著眨了個眼,都知道小敏是急著回家瞭解我們的發現。  

回到老曾家中,潘天棒被小敏支走了,老曾在客廳把他的茶具擺開,泡上一壺永川毛峰,慢條斯理地開始研究那兩張空白的紙。  

有了以前的經驗,老曾果斷地選擇先用保寧醋,塗了醋液一分鐘左右,兩張紙果然都顯出字跡來!。  

小敏拿起一張紙,念道:  

「明末遺臣,洞藏財物7箱,以聚財復國,然斗轉星移,物是人非。東坡先生真跡一幅,為換無價之寶而挪用,藏品中共余珠寶30件,今取之為民,實現洞主聚寶之初衷,其餘唐宋墨寶,難明其值,藏於洞中,告慰先人。一九五三年,上清寺道眾。」  

「看來你爺爺又送了一部分出去哦,不曉得救濟過好多人。」老曾說。  

小敏說:「送多少都沒有關係,我最關心的是爺爺的故事,而且留下的唐宋墨寶肯定也是非常值錢的啊。」  

說到我擔心的事情了,我指出:「那個支洞浸了水,如果是書畫藏在那裡,會不會被水泡壞了?」  

老曾指著圖紙,「不會的,這個地方支洞在圖紙上是向上走,還有石階上去,水淹的肯定只是其中一段路。我們可能得想辦法潛水過這一段路。更麻煩的是,如果財寶是古代的字畫,潛水回來怎麼保護又是問題。」  

上哪裡去借潛水裝備?如果洞裡還有蛇,如何應付? 那些在暗處盯著我們的人,在我們進洞後,會給我們帶來什麼樣的危險?我有一堆擔心,只說出了前兩個。  

老曾卻道:「潛水和蛇都好辦,我更擔心另一件事情。進去時,你們發現洞口有建築雜物,門口有許多打開的實木箱子,但73年我進去時,那裡門口什麼都沒有。我得馬上打幾個電話。」  

說完,老曾就進了書房。小敏拿起另一張紙念道:  

「老君古時洞,何處望長空,石邊賞古典,醉後一場夢。」  

讀了幾遍,我們都不懂詩中的意思。  


小敏捧著爺爺留下的字跡,對我講:「大哥哥,經歷過這麼多年,重慶變化又那麼大,要保留下來很難啊。那些寶藏萬一都不見了,你會不會陪我繼續找呢?」  

我明白,在小敏心裡,沒有比瞭解她從未謀面的爺爺更重要的事情,我說:「當然要陪你找,不解開那些秘密,我睡不著覺的,但是,你要明白,我們很可能要遇到各種危險。」  

我沒有指出那些跟蹤我們的人。  

老曾打完電話回來了,向我們手一攤: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失蹤的上清寺(二十五) 

小敏急著說:「當然是先聽好消息。」 

老曾坐到沙發上:「好消息嘛,就是我們不用潛水了。」 

「壞消息呢?」我知道老曾這樣說話,一定沒好事。 

老曾長歎一聲說:「壞消息是,1998年老君洞修慈航殿,建築工人進了那個洞,找出來大量文物,這事還上了重慶晚報。現在我們要找的這些東西,估計已經在重慶博物館裡了!」 

我說:「你啷個曉得的呢?」 

老曾解釋:「你提到有建築材料在洞口,那肯定是外人帶進去的嘛。我剛才向當年一起打賭進洞的老兄弟伙打電話,問他們後來去過那個洞沒有,他們說沒有,但是其中一個朋友說他98年就知道那個洞找到了文物,他現在家裡還留著那一張剪報。」 

老曾呷了一口茶:「你們進洞時那些打開的空箱子,可能就是98年發現文物時留下的,洞口太窄,箱子不好搬。」 

看來今天是一場空歡喜。我笑道:「老曾,要是當年你多走幾步路,可能現在就已經發了哦。不過,那條支洞填滿了水,當年那些工人未必進去了,說不定沒有拿完。」 

老曾講:「這些我當然也考慮了,根據你講的情況,這個洞並沒有水源,一定是是山體浸出來的積水,我探過很多野洞,有些經驗。老君山是巖土混和的山,巖縫的土壤是會漏水的,幾天不下雨,就會滲到山體下面去。這幾天大暴雨,所以今天積得多。報上說,發現那堆東西是在98年冬天,因此不可能積水擋路;而且現場找到的大量文物,其中有字畫。」 

老曾往沙發背上一靠:「所以,我們再去肯定沒有用了。」 

小敏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她走到老曾旁邊,扶著他的肩膀,安慰道:「曾伯伯,別灰心了,重慶變化那麼大,我也知道這些東西不能抱太大希望。但是,爺爺留下的還有10張圖沒有開,不去搞清楚,始終心裡不安。」 

我把那張看不明白的詩遞給老曾:「曾老頭,打起精神來,分析一下這首詩,爭取把其他的圖紙解開。」 

老曾把詩讀了一遍,問我們:「先說說你們的想法吧。」 

小敏逐句來解說:「老君古時洞—意思是指古時代的老君洞,是不是說和現在有什麼不同之處?何處望長空—這句話不知道指的什麼;石邊賞古典—經和典同義,這個可能是指一個故事,有沒有哪個名人在石頭邊上看經書呢?醉後一場夢—喝醉就明白什麼事都可以不在乎。」 

老曾說:「這首詩的含意比較模糊,像是拼湊出來的,所以一定是機關句。從詩的字面上,無法判斷主人要告訴我們的話。」 

我想的是另外的方向:「我仔細看了幾遍,肯定不是藏頭詩,如果當藏尾詩講,結尾是『洞空典夢』四個字,難道是告訴我們『洞中空了,那些珍貴的經書就別做夢了?』」 


嘿嘿,老曾笑起來:「我看不大像。我敢打賭這一定是解開其他圖紙的線索。只有兩種人會故意留線條給我們,一種是幫助我們找東西的,一種是阻擋我們找東西的。如果是阻擋我們找東西的,直接寫明就行了,說不定還威脅兩句,生怕我們不明白。如果是幫助我們找東西的,多半是給我們打開其他圖紙的方法。」 

「那你老人家說說是什麼意思?」我逼他。 

老曾沉吟很久,說:「我精神損失太大了,沒有靈感,今天是五一大假最後一天,我們帶小敏逛逛解放碑吧,換換腦袋好想事。」 

從抗建大廈下來,老曾選擇了702公交車去較場口方向。 

車過通遠門,老曾開始給小敏講老重慶:「右邊是火藥局,是清朝的軍械庫,現在是渝中區區委,那個上去的小石階,一直走就是老區委的大院,是永樂年間明朝太師騫義的花園。 

我奇道:「騫義這個人是明朝最著名的清官之一,沒有想到居然在重慶住過。」可惜不是明末的大臣,不然老君洞上的復國寶藏還真和他有關係。 

老曾又開始考我:「騫義有一個後代更有名氣,中國佛家有個臨濟宗你知道吧?」 

「德山棒、臨濟唱」,臨濟宗是中國佛教著名宗派,大學時在峨眉山實習,我曾經與伏虎寺的年青僧人閒聊,知道臨濟宗是中國佛教禪宗有名的宗派。正是因為有了強調禪意的臨濟宗,才使禪宗成為最有中國特色的佛教宗派。 

難道,這個蹇義還有一個高僧的後代?我一拍老曾的肩膀:「你老人家就直說嘛,不要繞圈子。」 

「臨濟的開山祖師海明和尚,就是騫義的曾孫!他出生時是明朝末期,長大後明朝亡了國,他就以明朝遺民自居。因為江山易主,河山破碎,所以他有個別號叫『破山』」。 

「哦,我知道了,破山海明,重慶梁平縣的雙桂堂就是他建的啊!」我想起來了。 

「不止這一點,成都三大廟:昭覺寺、文殊院、寶光寺,還有峨眉山第一大寺伏虎寺,以及現在重慶香火最旺的華巖寺,這幾個大寺廟的開山祖師,每一個都是他帶來出的徒弟!」老曾得意地補充道。 

中國禪宗歷史上最重要的僧人,又生活在明末清初的亂世中,藏寶圖指引的寶藏裡會不會有他的一份? 

我這樣想,並不是空穴來風。 

破山海明開闢的梁平雙桂堂有一柱奇案。價值連城的貝葉經是雙桂堂的鎮寺之寶,六十年代突然神秘失竊,失竊前雙桂堂廟前的古桂樹死了一棵,失竊後,方丈去世,這個事情很多人都知道,至今仍是公安部頭號懸案。傳說那個貝葉經,就是破山海明傳下來的,他會不會在重慶也留下了什麼呢? 

一些乘客好奇地聽老曾神侃,我沒有說出我的胡思亂想。 

售票員報出站名,下一站是較場口。 

小敏問老曾:「較場口這個名字有什麼來歷呢?」 

老曾說:「現在經過這條街以前叫走馬街,較場口轉盤原來是個壩子,是清軍操練和考武狀元的地方,所以叫較場口。」 

較場口下了車,老曾指著中興路邊的坎下,「下面叫十八梯,原來是從南紀門,儲奇門進城的老路,上來才算進了城。」 

他曾又指著較場口的轉盤:「較場口這裡,以前有一個街心花園,花園裡有一個紀念碑,修輕軌時撤掉了,是『較場口事件』紀念碑。」 

「什麼事件啊?」小敏問。 

我幫老曾補充道:「這個地方是解放前國民黨政治上的一個大污點。46年的時候,國民黨為了阻撓中國政協的成立,在這裡在成立大會上打傷了中國許多文化名流。」 

老曾點評說:「國民黨在解放戰爭時期,兵敗如山倒,輸就輸在政治上。順民者昌,逆民者亡,歷來如此。」 

走過較場口,老曾指著建設公寓那邊說:「那背後以前就是關廟,安道人50年代住過。每天跛著一隻腳,拄著大鐵棒,背著一隻布口袋,就在這街上走。那麼多年了,彷彿我好像還感覺到他隨時會從巷子裡突然走出來。」 

想起老曾講過安道人在南山上用字畫糊窗的事情,我不禁猜想,也許他糊窗的有些字畫,就是從日月星辰洞中取的吧?那天我有機會也用價值連城的古畫來糊窗戶,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正在胡亂猜想,突然看見一個穿著棕色僧衣的尼姑從身邊走過,回頭望了我們一眼,一閃身轉彎進了旁邊的巷子,動作異常敏捷。 

失蹤的上清寺(二十六) 

正是解放碑步行街的口子上,尼姑拐進去的巷子叫楊柳街,那是去能仁寺的方向,能仁寺旁邊的吳抄手已經撤掉了,背後還有一個建築大坑,不復當年的寧靜。 


老曾見我在看楊柳街,告訴我們:「這條街上,有兩個了不起的女人,想不想聽故事?」 

解放碑來了至少幾百趟了,掌故也聽得不少,但這條不起眼的小街,還真沒有聽過什麼故事。看見老曾賣起關子,倒也很想一聽究竟。 

我正準備催問,老曾倒先捅破開來,指著街道:「那條街為啥子叫楊柳街?想過沒有?」 

他一提示,我一下就明白過來,正準備說話,不想小敏嘴快,插上一句:「我知道,是不是一家姓楊一家姓柳?」 

老曾笑了:「當然不是,這條街無關楊柳姓氏,卻和張獻忠有關。」 

我想起那個故事了: 

據說當年張獻忠打進了重慶城,傳說張獻忠殺人不眨眼,準備屠城,重慶百姓嚇得四處逃難。張獻忠騎馬尋街,在路上看見一個婦人逃跑的方式很奇怪,背著一個6、7歲的大男孩,而另一個3歲的小男孩卻是牽著跑,於是上前截下來盤問。 

他問這個婦人,是不是因為大兒子是親生,小兒子是別人的?婦人回答,大兒子是丈夫前妻所生,小兒子是自己的,因為前妻一生辛苦,所以她要多照顧大兒子一點。 

張獻忠向周圍群眾確認是事實後,非常感動,他吩咐婦人不用逃跑,回家在門前插上楊柳為記,就沒有人敢侵犯。 

婦人回到家,向左右鄰居說了這事,一條街門前都插上了楊柳枝,果真安然無事。後來,這些楊柳生長成樹,這條街上每年六月都要掛上楊柳枝來紀念。 

可惜這個了不起的重慶母親,歷史上並沒有記錄她的名字。 

我把這個故事告訴小敏,然後問老曾:「難道那個故事中的楊柳街就在這裡?重慶最繁華的地段?」 

老曾說:「是,雖然只是一個傳說,但確實就在這裡。」 

小敏問:「傳說張獻忠殺光了四川重慶兩地的人,原來也有發善心的時候啊。」 

老曾喜歡鑽研歷史,自然有不同觀點:「張獻忠屠城,一直是史學家爭論的話題。正史上記載,張獻忠在重慶並沒有亂殺人,只是在較場口殺了皇帝的弟弟和當時的地方官員。他死後,四川、重慶還打過很多場大仗,沒有百姓,怎麼徵兵?而且很多人支持張獻忠和他死後的部下,供給錢糧。如果張獻忠亂殺光了兩地的人,哪來百姓供養軍隊?所以我一直相信:四川重慶兩地屠城,不是張獻忠干的,而是最後幾年戰亂中清軍干的!清朝的歷史上,自然不會寫。」 

小敏好奇地追問:「另一個了不起的女人是誰呢?」 


老曾說:「另一個是現代人了。楊柳街旁邊藏著一個能仁寺,這個寺的住持原來是遍空法師,去年103歲才去世,在重慶佛教界非常受人尊重。」 

「網上傳說能仁寺僧尼合住,有這回事沒有啊?」我想起在網上看到的一則消息。 

「那是打胡亂說,」老曾講:「彈子石的慈雲寺才是全國唯一的僧尼合住的寺院。小時候我進能仁寺的時候,連男廁所都沒有呢,是非常純粹的尼姑廟。」 

一邊走,老曾一邊接著給我們講遍空法師的故事。原來遍空法師出家前叫陳卓君,是民國時間的一個大官的七小姐,因為信佛,很年輕的時候在峨眉山洗象池拜高僧為師,又去南岸彈子石大佛寺辦的華巖佛學院學佛,後來又去過南京上海遊學,在杭州出的家。 

出家後,遍空法師回到重慶,在能仁寺修行。家裡人多次來這裡勸她回家,但她心意堅定,家裡人只好在家中為她修了一個廟。 

「1949年解放後,講究生產自救,她組織尼姑生產副食品,50年代非常出名,老重慶都知道能仁寺的鹹菜好吃得不得了。60年後,能仁寺改成服裝廠,生產童裝,直到80年左右才恢復寺廟。全靠她的努力,才讓能仁寺被保護到現在。」 

「她103歲的時候,她還清醒得不得了,重慶幾十年前的事情都記得很清晰,是重慶歷史的活字典,可惜去年過世了。」 

我問:「能仁寺背後的大坑,解放前是不是能仁寺的?」我心裡想的是,如果能仁寺以前也有什麼寶貝,會不會被這個建築大坑給破壞了。 

老曾顯然知道我在想什麼,笑了一笑,說道:「這倒不是,現在政府對廟產保護非常重視,一點也沒有動到能仁寺的範圍。」 

快到解放碑了,碑前人流擁擠,解放碑在周圍巨大的建築物圍繞中,顯然並不高。 

當年重慶市政府曾經規定周圍任何建築物高過解放碑,但改革開放後,經濟發展太快,這個政令從會仙樓修建時就取消了。 

小敏很意外重慶有那麼多洋氣的高層建築,不斷地要老曾給她拍照留影,還不斷地纏著老曾問問題。 

「這個解放碑,是解放時立的吧?」 

「不是,解放碑最早是抗戰時期1940年用木板搭的,當時叫『精神堡壘』。那時經常有抗日的集會在這裡搞。『精神保壘』前,挖著防空的壕溝,集會的群眾遇到空襲就躲到下面去。」 

聽老一輩說,1938到1943年5年間,重慶上空經常響起空襲警報,日本飛機不斷扔下炸彈。那時,重慶的老百姓都這麼傳說:「只要解放碑炸不掉,中國就不會亡國。」 

「那個精神堡壘是怎麼換成石頭的呢?是不是被日本飛機炸了?」小敏問道。 

「嘿嘿,說來也怪,日本飛機飛來飛去,『精神保壘』居然就是炸不掉,最後是風吹日曬垮掉了,抗戰勝利前,只剩下街心草坪上一支旗桿,掛著中國民國的旗幟。」 

精神堡壘的歷史,就如當年國民黨政府的寫照,日本侵略沒有打垮國民黨,內部的腐敗卻造成了民國政府在解放戰爭期間迅速滅亡。 


老曾接著說:「抗戰勝利後,1946年到47年,當時的重慶市政府在這裡用石頭修建了抗戰勝利紀功碑,這個碑修得很扎實,它也是現在中國唯一規模最完整的抗戰勝利建築物,下面還有一個地下室喲。」 

一聽見地下室,我和小敏的情緒一下被提起來。 
「地下室?下面埋的什麼?」小敏搶先發問。 

「呵呵,不要激動,抗戰勝利紀功碑,不是佛家道家的塔,不會放什麼金銀財寶和經書法器來鎮邪。下面倒是放著一個不銹鋼板,上面雕刻著羅斯福總統祝賀中國人民抗戰勝利的一封信。而且97年改造解放碑廣場前,地下室是可以進入的。」 

我和小敏也笑起來,這個地方如果藏寶,也太誇張了。 

「那是什麼時候改名叫解放碑的呢?」小敏好奇地打量碑上的題刻,沒有找到「解放碑」三個字。 

「1949年,新中國的重慶市政府成立後,把抗戰勝利紀功碑上的碑銘和所有碑文去掉了,另外請當時作西南軍政委員會主席的劉伯承改題了碑名,變成『人民解放紀念碑』,老百姓都簡稱它為『解放碑』。」 

「97年直轄後,解放碑又改造了一次吧?」我想起當年修解放碑廣場的事情來,當時廣場修好,卻因暴熱導致地面裂開,還翻修過一次。 

「解放碑修廣場的時候,碑也重新搞了一下,」老曾指著碑頂的鐘,「那個鐘以前是老外送的大擺鐘,直轄後換成了電子鐘。 」 

重慶老百姓有句歇後語:「解放碑的鐘,不擺了」,講的是解放碑在文革後,年久失修,停止了運行。現在換了電子鐘,真的是永遠不擺了。 

每年過新年,甚至情人節的夜晚,重慶都有幾萬人來聽解放碑的鐘聲,要是恢復成以前的擺鐘,也許能多幾分歷史的味道吧。 

由於不是正點,我們沒有趕上聽解放碑的鐘聲,小敏的電話卻響起來,是潘天棒打來的。 

失蹤的上清寺(二十七) 

潘天棒的電話,自然是約小敏吃飯的,我忍不住提議宰他一頓,讓他請客吃老四川。小敏笑著告訴潘天棒要請就請三個人,電話那頭的天棒一口就答應了,說從辦公室趕過來。 

潘天棒在地王廣場上班,我們穿過解放碑,在會仙樓底下等他。 

老曾指著現在建行的方向,告訴小敏:「以前心心咖啡館,就在現在建行那個位置,這一帶叫會仙橋。」 

「老曾,這個地方為什麼叫會仙橋?」我好奇問道,難道這裡以前有水溝還有橋? 

「會仙樓這裡,以前有一個大水溝,就是大陽溝,為了過路架著一座木橋,清代變成石橋。民國初期為了建房,填掉了大陽溝,拆了橋。會仙橋的得名,是來自一個傳說。 

傳說古時候有個老頭在橋頭開了個冷酒館,經常有個南岸塗山上在塗洞修行的道長來他館裡喝酒。那道長便邀請老頭到塗洞去耍。老頭去了,道長招待他吃豆花,端了一碗豆花出來,兩個人總是吃不完。下午,老頭回到酒館,老太婆問道:『你啷個好多年都不回來喲?』老頭說:『你昏了喲,我才耍半天。』但一照鏡子,竟然鬍子都變白了。老頭才明白,自己遇到的道長是個神仙。」 

「塗洞,就是老君洞吧?」小敏問。老曾點頭稱是:「老君洞古時候就叫塗洞。」 

我心裡一驚,想起從老君洞得到的那首詩來:「老君古時洞,何處望長空,石邊賞古典,醉後一場夢。」不由一下得豁然開朗,我一把拉住老曾,「我猜到了,那首詩的謎底是四個字:塗上碘酒!」 

老君古時洞是「塗」洞;何處望長空,當然是「上」;石邊賞古典,應該是一個「碘」字;醉後一場夢指的是酒,如此清楚! 

「對對對!」老曾高興地補充道:「如果用米湯寫字,塗上碘酒就可以顯形!」 

這時,小敏一指前面興沖沖跑過來的潘天棒:「天棒哥哥已經來了,我又想快點回家解圖,怎麼辦?」 

我笑著向潘天棒迎過去:「天棒,剛才我告訴小敏你燒得一手好川菜,小敏想嘗你的手藝,我們去老曾家吧,不宰你了。」 

聽見自己優點的時候,潘天棒總是很客氣的:「我的川菜是一流境界,不過我最擅長其實是做超一流的西餐,不怕餓得慌的話,今天就給你們露一手!」 

到王府井超市買了一堆東西,天棒開車帶我們回老曾家。原來天棒曾經在一家西餐廳做過,今天準備給我們做意大利面和黑胡椒牛排,一路上給我們大吹:「黑胡椒牛排,要用牛背柳,胡椒也要三種:黑胡椒粉,黑椒粒,黑椒碎。這些王府井超市不齊,還好我前幾天在麥德龍買了放在車上。」 

回到老曾家,潘天棒下廚房,我們悄悄聚到老曾的書房裡。 

小敏取出編號為「三」的圖紙,老曾找出一瓶碘酒,輕手輕腳地用棉簽塗到圖紙上。 

字跡慢慢顯現出來:「日暮獨上美聯處,遙望古道分兩路,還憶當年轟炸後,猶存茶亭黃桷樹。」 

「美聯處是什麼地方?」看了這首詩,我完全摸不著頭腦。 

老曾說:「美聯處,應該就是陪都時期的美軍聯絡處,現在兩路口市教委那裡最高那裡的兩幢小洋樓,最近才撤掉。古道分兩路,應該就是山城電影院背後那個坡,以前沒有大道的時候,從枇杷山下來,那個坡上可以去兩個地方,一個向左去江邊,右邊去成渝古道出佛圖關。」 

「當年轟炸,是指重慶大轟炸吧?和兩路口有什麼關係呢?」日本對重慶的大轟炸,是從1938年到1943年,持續了近5年左右,詩中提到這個,我不清楚是什麼意思。 

老曾講:「以前山城電影院下面,到較場口直通一個長達三公里左右的防空洞,詩中提到大轟炸,估計是指最慘的那一次,41年左右,日本人實施『無差別轟炸』,就是老百姓也炸的意思,開始炸重慶的居民區,6月5號那天炸了8個小時,造成許多洞口塌方,悶死幾千人。現在較場口旁邊還有一個紀念館,詩裡提到這個事件,可能是與這邊的防空洞入口有關係。」 

茶亭,好像聽說過這個地名,應該在哪裡呢?老曾接著補充:「那個山城電影院背後的坡上,以前有一個清朝留下來的茶亭,當年走遠路的人,都在那裡喝杯茶再趕路。所以,那一帶的老地名叫茶亭,又因為兩條路是分岔,也叫兩路口,現在那條街叫兩路口菜市場,是重慶最古老的街道之一,有些居民在那裡都住了三、四代了。實際上,那裡才是真正的老兩路口。」 

原來兩路口的地名是這樣來的。 

小敏問:「那詩中的意思,就應該是在那個老茶亭的黃桷樹下有東西吧?」 

我說:「那不見得,既然是一個高坡,估計那時茶亭下面有防空洞,而且通向下面那個大防空洞去。」 

老曾同意我的想法。 

天棒在廚房裡面叫:「吃西餐的,把刀叉準備好老喲!」打斷了我們的討論。 

老曾拿出一把野外用的獵刀,還有一把瑞士軍刀,加上筷子,湊合著給我們開了飯。 

幾盤意大利面和黑胡椒牛排端上來,香氣撲鼻,不知道是因為今天解開了線索,還是天棒做的好,我們吃得很開心。 

吃完飯,老曾給小敏使個眼色,告訴天棒:「兩路口有一條古街,你去過沒得?那裡是重慶現在真正最老的街道,比磁器口還老。」搞旅遊的天棒也搖頭不知。 

我說:「小敏還沒有看到過真正的重慶老街,我們一起去看看吧。」小敏自然歡聲附合,天棒立刻表態開車送我們去。 

車到兩路口,天棒把車停到港天大廈,路過兩路口派出所,從中山賓館邊上的一個巷口,我們來到了一條極其古舊的街道上。 街上的地面,有的是古老的青石,有的是水泥板,兩側有很許小飯館和雜貨店。 

兩側的房屋,建設的年代差異還非常大,有的屋基石,看起來比通遠門明代的石頭還要古老,有的又是現代的水泥澆鑄。兩側房屋的牆,有的還是干打壘加夾壁牆,有的則顯然是新砌的水泥牆。 

街上兩側的電線橫七豎八地掛著,天氣不冷,許多居民在路燈下坐在房前,感覺很悠閒。兩邊街上的氣味很複雜,有火鍋攤誘人的香味,也有不知道哪家炒肉飄出來的氣味,同時混雜著路邊垃圾筒的味道。 

我們一路向高處走,老曾一邊向我們介紹這條老路通向的方向,但我始終感覺背後有雙眼睛在盯著我們,每每回頭看時,街上的人好像都神態自然,沒有一個可疑的目光。 

走到最高的地方,沿路都沒有看見任何茶亭,我問了幾個路邊閒坐的居民,都沒有知道的。 

來到最高處,路邊有兩塊街道辦事處的告示牌,告示牌正對著一坡石階,估計是可以向下走到文化宮方向。這時有一個70多的老年婦女走過,老曾上前問路。 


「大姐,你曉不曉得以前那個的茶亭在哪一截?旁邊還有一棵大黃桷樹的。」 

「茶亭?早都不在了喲,59年修山城電影院,整個山坡都挖掉了!那個茶亭就剛好在拆的範圍內,這裡拐彎過去,還有堵院牆,就是在以前茶亭的邊上修的。」 

我追問到:「老大姐,以前那個茶亭下面是不是有防空洞。」 

「對啊,有一個,我年青的時候還去門口歇過涼,也是一起挖掉了。」老婦說著就走了。 

「哦呵,」我悄悄對老曾說:「這下好了,就算有啥子東西,修山城電影院的時候,肯定也不在了。而且我們還沒有辦法找到打開其他圖紙的線索。」 

「先過去看看再說。」老曾不死心。小敏和天棒在前面邊說邊笑,還不知道出現了新情況。 

向左一轉彎,有一條分路,沿著圍牆向左,似乎有一條窄巷。我告訴潘天棒和小敏:「等一哈,我們去左邊,看一下電影院的大坑。」我們一起向左沿牆走去。 

圍牆上有一個洞,探頭出去,隱約可以看見原山城電影院處,是一個巨大的坑。 

老曾說:「山城電影院的全名叫山城寬銀幕電影院,曾經被評為重慶十大代表建築之一,能容納觀眾一千多人,是當時重慶惟一能放映寬銀幕影片的新型影院,在國外被譽為『建築結構紀念碑』。59年的時候,為了建電影院,當時許多單位參加勞動,重慶人用撮箕一撮一撮地將山坡上土石端到文化宮,填埋一個幾十米深的山溝。那個溝,就是現在賀龍像前的那條路。」 

「60年電影院建成後,當時兩路口熱鬧慘老,你們聽說過一個重慶著名的開鎖匠段前超吧?他那時是電影公司的跑片員,每天騎著摩托來這裡,神氣慘老!」我和天棒點頭,經常見到「段前超開鎖」的招貼廣告,沒有想到他的本行是這個。 

「好好的電影院,為什麼撤掉呢?」小敏問。 

「對頭,」潘天棒說:「1996年,山城電影院拆遷時,好多人反對喲,還有好多人給政府寫信,還是拆掉老,我還以為拆老要蓋啥子世界級建築呢,結果只想修個大坑坑來耍!」 

「最近幾年,據說要恢復山城電影院,但是方案不沒有定,有些人想在大學城去重建,有些人建議原址原建。」老曾補充道。 

沿到圍牆一直向裡走,盡頭處是一個垃圾坑,左側是一間古老的院子,看來沒有路了。天棒帶著小敏進院子好奇地打量,我則站到垃圾坑的邊沿上向圍牆裡面張望。 

圍牆裡面,是一個極深的建築工地,如果茶亭就這裡,洞裡無論有什麼,也早被挖掉了,無論塵封著什麼樣的寶藏,其結果要麼是建築工人發現了,要麼是隨著建築泥土不知所終。 

工地中孤單單地停著一個高大的塔吊,坑中還有一個黑乎乎的小工棚,守著不知道什麼樣的秘密。 

我搖搖頭,從垃圾坑沿上下來,老曾說:「看來沒有啥子搞頭了,左邊這個院子很古老,隨便看一眼再回去吧。」 

老式的磚柱拱門裡面,有兩三家人亮著燈,天棒和小敏還在裡面悄悄地張望。我隨著老曾走進狹窄的入口,突然感到頸後有陣冷風吹過,回頭一看,什麼也沒有,但剛才站過的垃圾坑沿上赫然多了一隻煙盒! 

失蹤的上清寺(二十八)

上前抓起煙盒,我幾步跑出狹窄的巷口。張望兩頭,零零星星有幾個路人在古老的小街上慢慢走著,看不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人。 
也許是聽到跑動聲,老曾他們從小院出來了,我把煙盒隨手揣進口袋裡。 
潘天棒好奇地問我:「在跑啥子?」 
我掩飾道:「剛才好像看見一個熟人,結果看錯了。」 
老曾和小敏知道一定有什麼事情,但都沒有問。 

走了幾步,老曾領著潘天棒去看一戶人家屋簷下的老石頭,落在後面。我趁機悄悄地把煙盒交給小敏,囑咐她收好,同時告訴他,這個藏寶點除了這個煙盒已經一無所有了。 
小敏握了我一下手,說道:「大哥哥,這些圖紙涉及的藏寶,已經有60多年了,我真的不在意能找到什麼。這幾天你和曾伯伯陪我找了這麼多地方,知道了爺爺那麼多的事。走在這些路上,我真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就像在爺爺身邊一樣。只是,耽誤了你和曾伯伯的很多的時間,很對不起。」 
其實,在我心裡固然期望尋到那些神秘的寶藏,另一方面卻也一直盼望著這種尋寶的經歷。要不是遇到小敏,在我平淡的生活中,不可能突然捲入這樣的事情。兩三天來,隨時都像翻開了一幅幅重慶的歷史畫卷,心中充滿了一種時空交錯的激動。 
我告訴小敏:「放心吧,我本來每個長假都要出門去旅遊,特別是在驢行的時候,我很喜歡去瞭解當地的歷史和內在。沒有想到,因為你的藏寶圖,讓我發現我這個從小長大的城市還有那麼多精彩。即使12張圖都找不到東西,我也會覺得很值。」 
小敏停下腳步,「對了,大哥哥,說到瞭解重慶,我來重慶幾天了,還找不到東西南北呢!哪裡可以買到地圖?明天你就要上班了,我想到處走走。」 
「弄個晚老,這一帶,估計火車站才有地圖賣。」潘天棒突然從背後回頭插上話來,「我帶你去買,順便帶你看號稱亞洲最長的電梯。」 
原來這傢伙一直擔心我和小敏單獨呆得太久了,總是有機會就湊上來。 
不能那麼便宜他,讓他們兩個單獨行動,我忍不住想故意逗天棒一下:「老曾,皇冠大扶梯我也好久沒有去過了,我們一起陪小敏下去買地圖。」 
天棒狠狠地盯了我一眼。 

一路向前,沿著老舊的石階下坡,前面就是原山城電影院和兩路口百貨之間的通道,很多雜亂的小攤在兩側擺著,不復當年商業中心的景象。 
記得90年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兩路口百貨是重慶最好的百貨公司之一,我來這裡買過一條牛仔褲,不知道是因為山城電影院拆掉影響了商業圈,還是因為交通環境的改變,兩百已經不復當年的檔次,完全成了一個鄉村級的百貨店。 
穿過兩路口的黑暗而悶人的地下通道,我們來到皇冠扶梯購票入口。潘天棒上前買票,旁邊一個穿白襯衣的男子很不禮貌地插了他的隊,潘天棒不由得回頭向我們苦笑。 

皇冠大扶梯的坡道非常陡,而且光線昏暗,兩側的廣告都是斜放著,更給人一種壓抑而危險的感覺。隨著電梯下行,小敏覺得很害怕,左手把扶梯抓得緊緊的,和天棒站在我和老曾前面。天棒趁人之危,忽然地把小敏右手拉住,小敏沒有拒絕。老曾轉頭對我鬼笑了一下,我當沒有看見。 
潘天棒擺出導遊的姿態:「各位遊客,重慶皇冠大扶梯,長度112米,垂直提升高度52.7米,是亞洲最長的電梯。」在潘天棒前面兩排處,站著那個插隊的白衣男子,聽見潘天棒在解說,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老曾不客氣地打斷潘導的解說:「那是老黃歷了,現在香港海洋公園的最長,有200多米,黃果樹的最高,有80多米。」 
我補充道:「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電梯,建電梯以前,這裡是一個纜車站。纜車上上下下,是重慶有名的景觀。這個電梯陰森嘈雜,只適合拍恐怖片,拆掉纜車站和拆山城電影院都是錯誤的做法。」轉身對老曾道:「對不對,老曾?。」 
老曾笑著說:「對頭,嘿多老重慶都罵這個電梯建得冤枉。」 
潘導氣得導遊詞說不出下去了,回頭向我們比了一下拳頭。 

漫長的電梯,眼看還差十多步就要到底,突然,站在潘天棒他們下面的那個一個男人轉身過來,一把搶過小敏懸在左肩上的小包,撥腿就向電梯下面猛跑! 
小敏被扯偏了身子,驚呼起來,差點摔到扶梯上,潘天棒一把扶起她,告訴我:「扶好她!」就跳到電梯扶手上,連滾帶爬地滑下去,追趕那個搶動者。 
我們一起喊:「搶錢了!抓賊!」 
出口的保安和檢票員驚訝地向我們這邊看過來。 
滑到盡頭,潘天棒人都沒有站穩,就急步向前衝,摔到了地下,卻一把扯著了那個男子的一支腿。 
那個搶錢的傢伙,把小敏的包扔到天棒的面前,引天棒放開手去拿包。天棒剛一鬆手,那傢伙就撞倒攔路的保安,向前面敏捷地跑遠了,一路上沒有人阻擋他。 
我們已經下到電梯出口,小敏衝到天棒面前,扶起他來。不知道撞在什麼地方了,天棒額頭上滲出血來,小敏從包掏出一張餐巾紙幫他止血,一邊著急地問:「天棒哥,疼不疼?要不要緊?」 
小敏的聲音溫柔而急切,我第一次發現小敏的上海普通話那麼好聽。 
天棒咧開大嘴,從地上站起來,把包交給小敏。然後摸了一下額頭,順勢拉到小敏幫他擦血的手,故作輕鬆地用川普回答:「沒得啥子,沒得啥子。萬一破相老找不到堂客,你嫁給我逗是。」 
小敏臉紅著推了天棒一下,卻沒有掙脫他的手。 

老曾悄悄地在我耳邊說:「追女娃兒,英雄救美這一招是最好用的,你啷個不搞快點?」 
我嚴肅地告訴他:「老同志,這種機會,當然要讓給年輕了,追我的女人太多,小敏又太小,不適合我。」 
上前仔細檢查了天棒的傷口,確實是輕微的撞傷,只破了一點皮。 
小敏放下心來,但從此牽著天棒的手不鬆開了。天棒向我做個鬼臉,好不得意。 

驚魂已定,圍觀的人也散去,我們繼續向火車站走,雖然是晚上,火車站仍有不少五一長假歸來的人在興沖沖地回來。 
小敏問老曾:「這裡為什麼叫菜園壩?解放前是不是種菜的?」 
老曾指著正在施工的菜園壩大橋:「這一片,實際上是兩個地名,菜園壩是靠大橋方向,以前真的就是種菜的。車站所在這一片,解放前叫爛泥灣,除了一堆爛泥什麼也沒有。」 
重慶新的火車站,已經在龍頭寺開門迎客,這一帶今後免不了會人煙凋落起來,走在開闊的火車站廣場,從小多次從這裡出發去全國各地,也許很長時間不再有機會從這裡坐車了。 
我在回憶往事,而小敏和老曾一問一答,顯得很有興致。老曾的情緒上,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失掉的藏寶。而潘天棒這個時候,居然難得地一句話也不說,拉著小敏的手,安靜地享受著幸福。 
只有我的心裡不平靜。 
一路上,我時常用餘光掃射周圍,連續2天有人在側的感覺,讓我忐忑不安。是誰在悄悄地把一個個線索遞給我們?剛才那個搶包的人是偶然還是跟蹤著我們的人?煙盒裡的秘密又是什麼? 

買好地圖乘電梯回到兩路口,潘天棒去停車場取車時,小敏對我們講:「我想把藏寶的事情告訴天棒哥哥,好不好?」 
我同意道:「天棒這傢伙對人鯁直,從來沒有什麼壞心,只是口風不太緊,我有點怕他到處講,你要提醒他注意哦。」 
老曾說:「沒得關係,多一個人幫忙是好事,而且這些東西不見得真的找得到。」 
我忍不住問老曾:「今天第三號圖紙又沒有搞頭了,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你曉得三,我是一個貪耍的老頭,但並不缺錢花。有寶藏開開眼當然好,沒有的話,藉機會享受尋寶的感覺也不錯,對不對? 
我點點頭,越來越喜歡這個老頭子了:「對了,剛才我撿到一個煙盒,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的,現在在小敏手上,估計又是需要你老人家來解的謎語。」 
這時,天棒的車開過來了:「快上車,我們去哪點?」他大聲伍氣地問。 
我們上到車,小敏說:「天棒哥哥,向老曾家開,我有事情要給你講。」 
於是,小敏在車上把尋寶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天棒一邊開車,一邊把嘴張得老大,像聽到神話傳說:「怪不得你們幾個神秘兮兮的,我都不好問。」 
小敏從包裡掏出煙盒,裡面又是兩張發黃的紙條。藉著街道兩邊的光線看去,果然又是空白的。 
「走走,去老曾家開藏寶圖!」天棒興奮地說,全然不在意我們兩天來一直在瞞他。 

失蹤的上清寺(二十九)

回到老曾家裡,我們在客廳坐下,取出煙盒裡藏著的紙條,老曾用上了我們以前用過的所有辦法,結果用醋將字跡顯示出來了,看得潘天棒目瞪口呆。 
一張紙條上寫的是: 
「清朝故洞,上連茶亭,下通防空。不知何人留百寶箱於洞中密室。滿箱玉器首飾,疑為明清大富人家所藏,無主之物。當年掘牆而入,古物完好無損,奉於長官。四九年長官撤離,攜之不便,棄於機場。余藏至於洪崖古洞,今取之於公,留字於此。  五三年徐」 
另一張紙條上寫的是又是一首詩。 
紫氣東來處 
佛光普渡人 
將心照汗青 
本來無纖塵 

我們互相傳著紙條,我分析著情況:「把這兩個條子留在那裡的,一定是小敏爺爺的朋友,不曉得為什麼不願意直接交給我們?」 
「有些老輩子,經歷太多,所以忌諱和講究也比較多,不必追根問底。」 
老曾指著第一張紙條講:「這一回寫得很清楚,小敏的爺爺當年找到這裡藏的東西,交給了長官,可能就是徐中齊。但他長官撤離重慶時,沒有帶得走。然後他在五三年取洪崖洞那裡的東西時,一起用了。」 
小敏的爺爺倒底把這些東西用到哪裡去了呢? 
他提到過的天下至寶又是什麼?藏在哪裡? 
還有幾張藏寶圖打開後,是不是寶藏也都動用了? 
既然動用了,為什麼還留藏寶圖給後人? 
他的朋友們為什麼不斷地提供線索給我們,又不和小敏見面? 
寶藏沒有找到一件,心裡的問題卻越來越多。 

潘天棒這時插上嘴來:「既然徐中齊上飛機時不帶茶亭發現的東西,估計也不管錢。找不到就算老,老曾,你還是做點有意義的工作嘛,快點想辦法開其他的圖紙哦。」 
老曾講:「值錢是肯定的,不然就不需要小敏的爺爺專門來找了。只是四九年國民黨撤退的時候,飛機要盡量多裝人,有嚴格限制不許超重攜帶東西。徐中齊在撤退的人中間,官不算大,帶不了多少。另一方面,他肯定還有更貴重的東西要帶走。」 
我注意到,小敏爺爺這次的落款沒有「罪人徐」的寫法,也許是因為這處的東西,並沒有國寶級的物品;也許是這個地方的東西沒有主人。 

小敏把那首詩遞給老曾,說:「每個字我都看得懂,可就是看不出意思來。」 
老曾也搖頭:「如果是字謎,那我是一個字也解不開;詩裡面『紫氣東來』,是道家的典故,講的是老子出函谷關前的預兆,『佛光普渡』又是佛家的用語,『將心照汗青』是文天祥的詩句,『本來無纖塵』應該來自佛家禪宗慧能的故事,『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一首詩,用這麼多典故,還是看不出意思來。」 
潘天棒大聲叫道:「我猜到了,弄個多典故,逗是叫你多用點碘酒的意思!」 
我氣得笑了:「有你這種解法啊?肯定不對的,多用碘和少用碘化學上不會有本質差異。」 
老曾和小敏也笑了,小敏說:「我仔細看了的,肯定也不是藏頭藏尾詩。」 
提到藏頭藏尾,我心動了一下,中國古代藏頭藏尾詩是一個大系列,除了可以將隱話藏在句首句尾,也可以藏中間,還可以斜藏。 
「對了,是一首斜藏詩!」我不禁喊出來。 
第一句的「紫」,二句的「光」,三句的「照」,四句的「纖」,連起來是「紫光照纖」四個字! 
「纖」字指的是什麼,我也不管了,我知道人民幣驗偽時可以用紫外光照出隱字來,難道四號圖紙可以用紫外光照暗藏的文字? 
「哪個有驗鈔的紫光電筒?」我問道。 
大家都搖頭時,潘天棒混身上下一陣亂摸,居然摸出一隻打火機來遞給我:「這個可不可以用?」 
這種打火機我見過,一端有電筒,另一端是驗鈔紫燈。 
「嘿嘿,你做導遊肯定經常收小費,隨身帶上驗鈔設備了啊!」老曾嘲笑他。 
「不要笑我,老羅猜得有問題,那個時代啷個會用上驗鈔技術?」潘天棒說得有道理,如果紙條寫在五十年代左右,紫外光驗鈔技術應該還沒有出來,可字謎只能那麼解釋啊。 
老曾皺了皺眉頭:「紫外光民用肯定晚於軍用,小敏的爺爺在軍警機關做過,也許他那時已經知道實現辦法了吧。」 

我們還在討論,小敏反應很快,一溜煙進臥室把那堆圖紙取出來了,選出標有「肆」的那一張,遞給我。 
我摁開打火機上的紫光燈,對著紙上一照:「哈哈!出來了!」 
一把擋開潘天棒來搶圖紙的手,我把紙上的字念出來:「十八洞前憶神仙,二六火後失真顏,御制碑贊鎮密室,深藏紅綠翡翠圈。」 
一個新的謎,擺在我們面前。 

老曾找了一張紙,逐字抄下來,搖頭晃腦地研究,遲遲不給答案。小敏捧著頭,乖乖地坐在一邊看著老曾,不敢打斷他的思路。 
潘天棒這時插嘴了:「整首詩我就看出一個地方,十八洞。」 
「我只聽過十八梯,十八洞在哪裡?」我問道,老曾也抬頭看著潘天棒。 
「秀山縣有一個旅遊景點,叫鳳凰山,那裡有一個九溪十八洞。」潘天棒講。 
難道藏寶藏到秀山縣那麼遠的地方去了?我正在想這個可能性,老曾笑著打斷了:「你勒個半罐水導遊啊,九溪十八洞不是指一個地方,是貴州一堆洞子的統稱!這裡的洞,實際是指的是少數民族的部落,元朝的時候,封了九溪十八洞,秀山有一段屬貴州,鳳凰山上有一個地方是十八洞之一。」 
潘天棒不好意思地摸著頭笑了。 
老曾回頭問我:「小羅,你說說看法。」 
我知道這首詩有幾個地方值得注意,於是點出來:「『十八洞』應該是重慶某個地方,『二六火後』應該是一場火災,發生於二月六日,洞中藏的寶貝是一枝翡翠圈。最後一句我搞不懂,但肯定和一個什麼碑有關係,你老人家怎麼看?」 
潘天棒插上嘴:「翡翠圈,到處都是,每個旅遊點都有人賣,哪裡值啥子錢?」 
老曾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翡翠等級差異很大,翡是紅色,翠是綠色。雜有紅綠色的翡翠,非常值錢,如果是大紅大綠的一對手鐲,價值過百萬呢!」 
潘天棒吐了一下舌頭,小敏睜大了眼睛。 
老曾繼續講:「十八洞這個地方我得查書對一下,二六火災也沒有印象,『御制碑贊』的意思,是皇帝為廟子開張寫的東西刻在碑上,成都非常多,但重慶只有一個地方有!」 
說到這裡,老曾開始賣關子:「我去書房查資料確認一下,你們猜猜看在哪裡,我回來再宣佈答案。」 
老曾一走,我們熱鬧起來,潘天棒猜華巖寺,小敏猜老君洞,我遲疑地說道:「難道,在失蹤了的上清寺?」 

失蹤的上清寺 三十

大家還在亂猜,老曾已經回來了,他微笑著公佈了一個意外的答案:地點在東華觀,藏經樓。 
這個名字,我從來沒有聽過:「東華觀在哪裡?」 
「東華觀都不曉得啊,那是重慶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道觀哦。現在還殘留了一小塊,就在解放碑凱旋路上轉彎的地方,有一座房子,叫藏經樓。」老曾說。 
藏經樓,武俠小說裡面經常出現的名字,居然在21世紀的重慶市中心! 

潘天棒問:「那不對頭,皇帝題字的地方,應該不止一個喲,憑啥子說在東華觀?縉雲山上那個縉雲寺,也是皇帝題的嘛,而且從唐朝到明朝,都有皇帝給那裡題字。」 
「呵呵,」老曾笑了:「碑贊和題字是不一樣的,題個匾額容易,重慶很多廟都有皇帝題的匾。但碑贊就完全不同了,是指皇帝專門寫篇文章來讚揚這個廟。得到碑贊非常不容易,比方說,你們公司請重慶市長給題個字,那還是有可能的,但要讓哪個市長專門寫篇文章來表揚你們,那逗難得很老。」 

「曾伯伯,你具體講講那個東華觀和這首詩好嗎?」小敏端起一杯茶遞給老曾。 
「當年東華觀非常大,從凱旋門上面,新華路,越過儲奇門到江邊,都是道觀的地盤。可以想像為什麼會有皇帝的碑贊,多半是因為氣勢宏偉啊。另外,在靠近新華路的坎下,有十八個古洞,又叫神仙洞。所以詩裡講十八洞。」 
我覺得很奇怪:「東華觀這麼大的規模,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剛才查到資料,遠在1926年10月,那裡失了一場大火,詩中的『二六火後』指的就是這件事。那個時候,大殿兩廊都燒燬了,只剩下靈主殿、玉皇殿、藏經樓幾處。這場大火燒得才叫慘啊,整個東華觀佔地共有300多平方丈,燒掉的就有200多平方丈。」 
真巧啊,上清寺失火毀壞,應該也是那段時間。如果按老曾的說法,前上清寺的廟產,有可能從江邊的麵粉廠到口腔醫院背後,那規模也非常大啊。 
連續兩個規模宏大的道觀,在26年左右失火毀壞,真的是巧合而已麼?八十年了,這些歷史誰能搞得清楚呢。 

小敏問:「那個『御制碑贊』被燒掉沒有?」 
老曾抬起頭來:「資料上沒有講,如果是在藏經樓,應該還在的。」 
潘天棒對小敏說:「搞清楚了吧,這張圖是藏經樓的地道圖。不管那塊石碑還在不在,那下面,都有一座密室,裡面藏著東西,在等我們去挖!」 
「聰明的小伙子。」我一拍潘天棒的肩膀,洗涮了他一句。 
「那我們還喝啥子茶喲,馬上去挖寶,挖老喝燕窩,我現在就去借個鏟鏟。」潘天棒說。 
「那裡住著人的,現在去挖寶,你不是借個鏟鏟,是挖個鏟鏟。」老曾調笑道:「現在太晚了,明天白天去看看再說」。 
「你啷個曉得住倒人的?」潘天棒還不死心。 
老曾說:「東華觀藏經樓,我正好瞭解過。」 
老曾給每個茶碗都補上水,才接著說:「1926年,地方志上講,由於廟子燒得差不多了,重慶警察廳就準備將東華觀收歸公有,開一個農貿市場。但當時的政府很懂得保護歷史文物,沒有批准。 
地方志上記載,公署批復:根據《修正管理寺廟條例》,寺廟不得廢止解散,廟產不得侵佔沒收,所以有幾年,東華觀還有恢復的機會。」 

這件事情我倒好像在網上看到過,許多網友感歎八十年前的舊政府都懂得保護文物,而我們現在卻在城市發展中失去歷史。 

老曾的話在繼續:「可惜啊,30年代潘文華市長擴大重慶城市規模,修了幾條出城路,凱旋路就是其中一條。這條道路只能從東華觀裡面穿過,再次影響了東華觀的修復,東華觀從此就消失了。 
只剩下前殿,所以現在叫做藏經樓。那個時候從正面看,還有三間屋。 
從30年代到1956前以前,藏經樓一直住著道士,只是解放後,東華觀的地段大部分地方被糧食公司、食品公司佔了。 
到了1956年左右,藏經樓正面的三間屋再次受到損壞。緊貼倒藏經樓正門,居然修建了一幢樓房,就是重慶印製第十一廠,直接把藏經樓。到1960年後,那裡好像就沒有道士了,藏經樓住上了居民。 
2004年,市政府宣佈,半年內,重慶印製第十一廠搬遷出東華觀。最近又說,準備恢復東華觀,但是易地重建,建到湖廣會館那邊去。」 

幾分鐘裡,一座氣勢恢宏的古廟就這樣從老曾的嘴裡消失掉,我們都覺得很遺憾,小敏問:「重慶市政府難道一直沒有保護過這個道觀嗎?」 
老曾說:「我經過那裡好多次,靠馬路邊上,有保護的碑,以前是兩塊,一塊是『重慶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另一塊是渝中區的區級保護標誌。」 

突然,老曾一拍大腳:「對了!有一件稀奇的事情,還上過報紙的。2004年宣佈印製11廠搬走後,出現了兩個很神秘的武瘋子,三次砸壞保護石碑!」 
「什麼是武瘋子?」我們問。 
「都是借口練武術,把石碑砸壞的。情況是這樣,2004年3月的一天晚上,一個30歲左右的女人,拿了一把鐵錘,來到藏經樓,突然開始狂砸牆邊的石碑,把石碑全部敲裂才離開。 
過了兩周,又來了一個男的瘋子,用扁擔狂敲石碑,當時沒有敲爛完,再過幾天,他又來了,先用扁擔敲,後來運氣把裂開的石碑全部震到地上。」 
潘天棒說:「我懷疑那兩個人不是瘋子,可能是印製十一廠的員工,對搬遷不滿吧?」 
老曾說:「有這個可能性的。」 
我深思起來,在我心裡,並不相信是瘋子,更不相信是廠的員工,我懷疑這事與我們進行的探寶有聯繫。莫名其妙奔著石碑去的二個人,三次破壞石碑,更可能是在尋找東西,而且後者能把幾百斤的石頭震開,一個瘋子或者一個普通的工人,怎麼能做到呢? 
雖然這兩個人出現在兩年前,會不會也是得知線索來尋找碑下寶藏的?想起這兩天在身後有人的感覺,我渾身一陣發涼。 

小敏問道:「難道沒有人阻止他們?」  
「有啊,最後一次砸碑的時候,住在裡面的老頭出來問他做啥子,他說在練功,然後突然就跑了。這事情還上了新聞的,估計網上都查得到。」 
老曾轉頭對潘天棒說,「所以啊,那裡住得有人,太晚了去不合適的。」 
「什麼時間去合適?」小敏急切地問。 
「現在已經11點過了,小羅和天棒他們兩個明天應該要上班,明天我們兩個先去看看吧。」 

失蹤的上清寺(三十一)

戀戀不捨的潘天棒和我一起下樓來,開車送我回沙坪壩。 
一路上,潘天棒都纏著我問小敏,我忍不住逗他:「我覺得你們並不合適,趁倒感情才開始,早點分了吧。」 
天棒奇怪了:「憑啥子說我們不合適?你肯定是嫉妒我。」 
我說:「理由有兩條,第一條是長像:別個小敏弄個苗條,你一身肥肉,肚子大得像孕婦,啷個配得上嘛。」 
「勒個你放心哈,蘿蔔白菜各有所愛,男人又不是靠肚子出來混的。別個小敏逗是喜歡我胖得可愛,不像你瘦得弄個枯燥。」天棒嘿嘿一笑:「第二條理由是啥子?」 
「第二條是經濟地位差距懸殊:你是一個打工仔,別個是一個小富婆。」我存心誇張一下。 
「也,她啷個變成富婆老嘛,前幾個月還在上海打工。」 
「你動動腦筋想想看,小敏手中的藏寶圖指示的是啥子?是當年孔二小姐委託徐中齊尋找的一批藏寶。孔二小姐看得起的東西,怕不是只值幾百萬。現在藏寶圖有十二張,只要有一張找到寶物,小敏就會有過百萬上千萬的財產了,難道不是富婆一個?」 
天棒扶著方向盤,突然楞了。看來他真的擔心起來。 
我繼續逗他:「那你是希望小敏找到這些寶藏呢,還是每張圖紙都找不到?」 
「嘿嘿,感覺還是找不到好些哈。」天棒好像在我和商量。 
「找不到寶藏,也有差距嘛,你可能還不曉得哈,小敏手上有一隻打火機,非常可能就是星星咖啡館那個評書提到的那一隻!想想看,孔二小姐在國外訂做的,上面還刻有她的名字,當年值多少?加上那個評書一講,又過了70多年,告訴你,就這一隻打火機,價值就至少上百萬!」 
潘天棒回過神來說:「我才不怕呢,小敏不是有錢就不認感情的人。」 
說到這裡,潘天棒突然對自己有信心起來:「而且,我認為吃軟飯嘛,有條件要吃,沒有軟飯創造軟飯也要吃!我肯定會幫她想辦法找到寶藏的。」 
這時,車子正好經過嘉華大橋工地,工地燈火通明一遍繁忙,過些天,嘉華大橋就要通車了,以前的住民再回來,肯定已經看不到過去的痕跡。 
一路從李子壩到紅巖村沿線過來,舊房正在一幢幢消失。前些時間聽說紅巖村以前搞撤遷,挖到一個古墓,東西被工地上的人一搶而空,派出所去追回了一部分。 
諾大一個重慶城,有多少寶藏還在地下沉睡呢? 
車到沙濱路,潘天棒又開始瞎擔心起來:「老羅,小敏住在老曾家裡好不好喲?」 
我笑起來:「難道人家住你家裡就好啊?才拉了手,你就想東想西的。」 
潘天棒摸摸頭,笑了。我心裡卻突然開始打鼓:小敏在老曾家白吃白住,一次次沒有找到寶藏,老曾也沒有半句怨言,他真的僅僅是為了興趣? 
回家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一上班,成堆的事情撲面而來,忙得我不可開交,幾乎忘記了尋寶的事情。直到中午,潘天棒打來了電話。 
「老羅,我從十點就給老曾和小敏打電話,都是關機,不曉得啷個回事!」潘天棒在電話那端很著急。 
我也擔心起來,他們會不會找到了藏寶地點,遇到了什麼危險? 
「你給老曾家裡打過電話沒有?」我問。 
「沒有人接。」 
「你去老曾家裡看看,我把手上的工作安排一下,如果有啥子事情,我馬上就出來。」 
說完,我就開始料理手中的工作,一會潘天棒電話又來了:「家裡沒有人,啷個辦?」 
「你馬上開車來接我,我們一起去藏經樓看看。」我把工作交待給同事,順手抓起老龐的手電筒,就去等電梯了。 
鑫隆達大廈最大的缺點就是電梯少,28層樓高的樓,才二部電梯。下午下班高峰時,經常滿載,等得許多人只好步行下樓。 
果然,我在電梯口心急火燎地等了十多分鐘才下到底,潘天棒的車已經到了街邊,來不及還老龐的電筒,我們向凱旋門駛去。 
               
找到東華觀藏經樓的時候,我吃了一驚,重慶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道觀,居然破敗成那個樣子! 
孤零零的一座古樓,隱在樹葉和雜草之中,房頂的雜草高的已經超過一米,一叢叢紫羅蘭從地上長到了一樓頂上的房瓦,二樓的窗破敗不堪。向江邊的房簷被印製十一廠的樓房抵斷,向上面街邊的房簷則被人工鋸斷。 
靠凱旋路上面,有一個圍牆擋住了道觀,牆外有一塊石碑,刻的是「重慶市級文物保護單位」,但上面所有的字都被水泥塗抹了! 
古樓側面是一個連接上下凱旋路的捷徑,這一面,樓牆、街邊石坎和印製十一廠四邊圍起來,形成了一個骯髒的垃圾坑!腐敗的垃圾堆積如山,從一樓一直鋪到二樓上面,臭氣熏人。 
潘天棒把車停在印製十一廠庫房門口,和我一起圍著藏經樓轉,尋找入口。印製十一廠那幢樓,堵著了藏經樓的前門,正門處是一家火鍋店,在靠街邊的一側,我們發現一個很窄的黃色小門直通藏經樓。 
剛到入口,一隻黃貓從邊上閃過,嚇了我們一跳。 
入口處的黃桷樹上,掛著衣褲,門口放著個蘭色塑料垃圾桶,一把掃帚倒在地上,小門閉著,沒有上鎖。 
我上前敲門:「請問有人沒有?」 
潘天棒則在背後喊:「小敏,小敏!」 
屋裡沒有人回答,貼著門上,聽到裡面有響動,裡面不斷傳來「咿咿嗚嗚」的聲音。 
「情況不對!」我一邊回頭對潘天棒說,一邊用力拍打房門,房門居然開了! 
原來這是一扇老式木門,並沒有關上,一用力拍打,門開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我一邊推開門,一邊問:「有人嗎?」 
門剛一打開,屋內似乎有一堆東西倒在地下,仔細一看,居然是手足被綁住的老曾,而且被一團爛布塞住了嘴! 
我上前抽出老曾嘴裡的布,發現旁邊還躺著小敏和另一個30多的女人,和老曾一樣地被捆著。 
這時潘天棒也進來了,見小敏倒地,大驚失色,趕快七手八腳地解開了小敏和那個女人的捆綁。 
扶老曾坐起來,我才開始打量這間屋。 
整個房間堆滿了雜物,靠牆邊有一個雜亂的雙人床,房內沒有神像,完全已經看不出是一個道觀的殿堂。 
地面依稀可以看出來是青石的,一個櫃子倒在地下,櫃子邊上有一把鐵撬,一塊撬起來的厚重青石板,就在青石板的旁邊,赫然有一個地洞! 

失蹤的上清寺(三十二) 

「今天有點霉喲!」老曾喘了一口氣,說:「還好你們來得快,不然我骨頭都要散架老。」 

小敏看見我們,就一下哭起來了:「天棒哥哥,我的手好疼,嚇死我了。」 

天棒扶小敏坐到床上,心疼地幫小敏揉手:「哪個干的,老子打死他個狗日的!」 

地上那個女人鬆綁後並沒有醒來,我上前查看,發現她呼吸正常,應該是昏迷了,於是叫上潘天棒扶她到床上躺下。 


都安頓好了,我上前查看那個地下的洞口,一邊問情況。老曾和小敏你一言我一語,潘天棒又不停地表達憤怒,花了好半天,我才弄清楚情況。 

原來今天上午老曾帶著小敏準備來這裡打聽情況,小敏還帶上了那張地圖。敲開門後,就有一個女人開了一條門縫問來意。老曾出示了他過去的記者證,說是想看看這個廟子內部,採訪一下,女人就爽快地讓他們進去。 


屋裡光線暗,老曾他們剛進門時看不清情況,結果裡面好多人。那女人突然一把關上門,前面上來兩個男人一下用亮晃晃的尖刀對著老曾和小敏,說:「不准叫!」 

小敏發現,其中一個就是昨天在皇冠扶梯搶她包的人!

那個女人在背後陰陰地笑道:「我就猜到他們今天要來。」 

兩個男人嘿嘿地笑起來,老曾和小敏才注意到地上還躺著一個女人,人事不省,地上還撬開了一個漆黑的洞口。 

那個昨天搶包的男人伸手扯過小敏的包,開始亂翻,東西丟了一地。最後找到了小敏帶上的那張地圖,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背後那個女人還補充道:「搜搜那只打火機。」 

結果那支刻著「令俊」的打火機被搜了出來。這伙歹徒很興奮,繼續逼問小敏,地圖上為什麼沒有字。老曾怕小敏吃虧,只好給他們講了地圖需要螢光才顯影,指的就是這裡的洞。 

歹徒們問清楚後,就把老曾和小敏捆了起來,還找了些臭哄哄的破布,把他們塞上嘴。那幾個傢伙開始研究那張圖,商量下去怎麼走。 

通過一些零星對話,老曾他們才知道,原來這夥人昨天晚上就來了,地上躺著的是住在這裡的女主人,是被他們用麻藥麻翻了的。估計是麻藥已經用完,才沒有給老曾和小敏用。 

這夥人原來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位置,撬開青石,下到洞裡後,又發現下面空氣極差,而且很多支洞,只好退上來商量。 

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些人完全清楚我們的行蹤,猜到今天我們會來。他們早上去儲奇門的桐君閣藥材超市買了便攜的氧氣瓶,就在這裡死等老曾和小敏。 


果然,等到老曾他們,搶到了圖紙。一個男人守著,一男一女下去尋寶。過了很久,地洞裡一個男人在悶聲吼:「找到一個箱子,搞著老!快點下來,下面可以出去!」 

上面守他們的傢伙舉著刀,在老曾和小敏面前晃了晃,惡狠狠地說:「不准報警!不准說出去!要不然捅得你們渾身都是洞洞!你們一舉一動我們都曉得。」然後戴上氧氣面罩,翻身下了洞。 

歹徒走後,老曾和小敏想盡辦法也沒有打開繩索,直到聽到我們在門外叫喊。為了提醒我們裡面有情況,老曾聰明地故意倒下,由於用力過猛,還把頭上撞出個包來,卻發現我們已經進了門。 

「你老人家性子就是急。」聽到這裡我笑了。 

「早知道你們動作弄個快,我就沒有必要去撞個包老!」老曾在吃後悔藥。 

「這伙子倒底是啥子人,啷個對我們的情況弄個清楚?」潘天棒在問。 

我和老曾都很疑惑地搖頭。想到前幾天背後如影隨行的感覺,我已經感到這次探寶越來越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 

我趴在洞口往下聽,裡面沒有一點聲音。洞裡發出一股子霉臭的氣息,非常悶人。洞口呈長方形,大約剛好容得一個人下去,潘天棒怒氣沖沖地想回車上取來電筒下去追人,但被老曾阻止了。 

「追不得!如果他們還在下面,人家在暗處,我們會吃虧。即使他們不在了,我們沒有圖紙找不到路,另外下面悶人,沒有氧氣也危險。」 

老曾說得很有道理,而且這夥人已經取到了藏寶,還找到了另外的出口,追下去只能看看以前藏寶的位置,意義不大了。 

小敏已經緩過勁來,也對潘天棒說:「天棒哥哥,不要追了,我的手被捆破皮了,在出血。」潘天棒嚇得馬上仔細察看,還好傷不重,就馬上出門去車上取醫藥箱。 

房裡居然有簡易的廚房,我找到條乾淨毛巾,用自來水打濕後,給那個女人敷臉,小敏也來幫忙。 

一會兒,那個女人清醒過來了,驚恐地看著我們:「你們是啥子人,要幹啥子!」 

老曾好不容易才向那個女人解釋清楚,他是來瞭解文物的記者,不是我們迷暈了她,而且自己的小敏也是受害者,還給她看了記者證。 

清醒過來後,那個女人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我們講了經過: 

昨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家,半夜有人敲門,說是來房管局來收房租的。她家在這裡住了三代人,幾十年從來沒有交過什麼房租,她覺得很突然,但前些時間聽說國家要把藏經樓收回去,也擔心是政府來的人,才打開了門。 

當她好奇地打開門縫時,一個男人就用刀抵著她,闖了進來。那個男人她好像見過,就是前兩年在藏經樓邊兩次砸爛石碑的人,當時還以為是一個瘋子呢。 

後來又進來一男一女,逼問他知道不知道廟裡面有一個碑,在哪個位置,可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她猜想三人中的那個女人,可能就是第一次砸保護石碑的人,難道這些人真是些練武的瘋子,在門口砸石碑還沒有砸夠,還要進來再找碑來練功? 

後來這些人就商量麻翻她,用一張手帕蓋了她的臉,她就暈過去了。中間她醒過一次,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發現這夥人在地上撬,櫃子都移開了。她告訴這些人,家裡沒有值錢的東西,廟裡即使有碑,五幾年也毀掉了。可這些人不由分說,又用帕子蒙她,她再次暈倒,直到被我們用冷水激醒。 

女主人講完這些,擔心起財物來,發現手機居然還在,就打電話給她老公,哭著讓他快回家,電話那端的老公在催她打110。 

潘天棒給小敏和老曾的擦傷的地方貼上即時貼。老曾建議女主人打110前檢查一下財物,我陪女主人清點了一下東西,結果除了地上多了一個洞,屋裡弄亂了,沒有損失什麼貴重物品。女主人很奇怪住了幾十年的廟裡會出現一個地道,問我們強盜去地道做什麼,我們也都說不知道。 

怕事的女主人打了幾次110沒有打通,就開始擔心報案後,會不會影響她家繼續免費住這廟子,居然停下不打了。但地上那個洞她越看越害怕,央求我們幫忙把青石移去蓋上,還用衣櫃壓到上面。一邊搬,她一邊說,這裡住不得人了,老公回來就一定要想法搬走。 

昨天老曾才說過砸石碑的武瘋子,居然今天就遇上了,而且也是知道這裡藏寶的人!但是他們前兩年得到的線索很模糊,不清楚是什麼碑,也不瞭解歷史,才會可笑地去砸爛牆邊政府立的文物保護碑。也許這一次,他們是通過跟蹤我們,知道了這個地方。 

但他們倒底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們在確認這個地點的時候,還僅僅是一種猜測,而且是在老曾的家裡面。那個時間,他們估計已經到了這裡,他們怎麼知道老曾和小敏第二天多半會去呢?而且不擔心我們四個人都去? 

危險,已經在我們身邊。 

安慰了女主人後,我們離開藏經樓出來。老曾和小敏渾身都疼得厲害,決定先回家再說。走出狹窄的巷口,從隱在茂密的大樹和雜草中的藏經樓出來,居然沒有路人注意到房裡有異狀。街上人來車往,聲音嘈雜,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上車前才發現,天棒的後門車窗居然忘記關了。扶老曾坐到後排,我上了車,腳下突然踩到一件東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個古舊的鐵匣! 


失蹤的上清寺(三十三) 
我拾起鐵匣,發現鎖扣已經被撬壞了,急忙打開。裡面居然又是兩張發黃的紙! 

拿起紙來,紙下面露出了那把熟悉的打火機! 

我急忙把打火機遞給前座的小敏,小敏拿起仔細一看,喜出望外:「這就是爺爺留下來的那一把,有『令俊』兩個字!」 

潘天棒也靠過頭去:「這就是那個打火機啊,好吃皮喲!啷個找回來的?」 

我把鐵匣舉起來:「還好天棒沒有關好後窗,有人把這東西丟了進來。」 

大家的眼睛都瞪大了。 

老曾瞟了一眼我手裡匣中的兩張紙,一點也不急,靠到椅背上,把眼睛閉起來養神:「肯定又是空白的,對不對?」 

潘天棒從前排轉過頭,一把抓起過去看,說:「對對,弄個舊的紙,肯定是線索三!」 

  

鐵匣銹蝕極其嚴重,匣內襯著厚厚的布,匣蓋上居然雕著「上清」兩個字。我把匣子遞給老曾看:「老曾,快看看,和上清寺有關係!」小敏也驚奇地從前排湊過來。 

老曾睜開眼接過去,邊看邊說:「『上清』不一定和上清寺有關係,但這個鐵匣多半應該是裝翡翠的了,可惜我們只差一步拿到。」 

「肯定是搶東西那三個雜皮!怕我們找他們麻煩,所以取走老翡翠,還個空盒子回來。」潘天棒下了結論,可這個結論根本說不服我。 

想起老君洞打死的蛇,還有兩路口老街牆邊留下的煙盒,一定是什麼人幫助我們搶回了鐵匣! 

我說出自己的猜測:「這幾天,我覺得一直有人在暗中幫助我們,這個鐵匣多半是從那些歹徒那裡搶回來的。」 

老曾不太相信世界上有那麼好的事情:「如果是那三個混蛋放回來的,還好解釋:他們拿走了翡翠,還回兩張紙,目的是讓我們繼續幫他們找線索;還打火機的原因,是擔心有些線索需要它。但是,有人暗中幫我們,他們的目的又是啥子?」 

兩種可能性,引起大家一陣七嘴八舌。 

聯想到小敏爺爺前面留下過的三次說明,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匣子裡的翡翠,很可能早已不見了。 

閉上眼,靜靜地思索,我彷彿看見了一個小時前出現的一幕: 

一男一女兩個歹徒找到匣子後,招呼另一個從另外通道出去。洞裡狹窄,不便開鎖,三個傢伙沒有試圖打開。從另一個洞口鑽出來,是一個僻靜的地方,他們用刀撬開鐵匣上的鎖扣,打開了鐵匣。這時才發現,裡面只有兩張發黃的紙。也許正在他們大失所望之時,一個或者多個人影靠近了他們身邊…… 

老曾用手拍了我一下肩膀,打斷了我的幻想:「在想啥子哦,回去再說。」 

潘天棒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贊成:「對頭對頭,回去再說。」 

趁著潘天棒倒車的時候,我觀察了大街周圍,卻沒有我希望看到的兩種人。 

回到老曾家,潘天棒忙前忙後地泡茶,老曾靠在沙發上,指導我和小敏用醋顯出了兩張紙上的字跡。 

一張紙上寫道: 

「古道深處,莫名藏寶,翡翠價值連城,雖尋得,然匣蓋奇特,卻不敢取,故違上峰之命,置於原地。經多年,求來歷不得,今為天下蒼生取用,前輩仙道,必不罪我。五三年徐。」 

看到這裡,我暗暗一笑: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樣,小敏爺爺早已取走藏寶,留個空匣子在那裡。那三個歹徒費了這麼大的周折,一定快氣瘋了! 

 「你的爺爺害人不淺啊!」我把紙遞給小敏,對老曾講:「老頭子,東西早已經拿走,那三個傢伙白忙一場!」 

「活該!還好裡面沒得,不然就便宜那三個雜皮老!」潘天棒高興地說。 

老曾點點頭,拿起另一張紙,念出來: 

「左也有一點,右也有一點,本是真人;貧亦濟萬民,富亦濟萬民,此汝先父。」 

又是一個新的考驗。 

老曾把紙條遞給我,又閉上眼睛養神,老傢伙一定累壞了,一個意見也沒有說。 

天棒和小敏都一頭霧水,又不好催老曾,就要我說說想法。 

我說出一句話,卻讓他們都緊張起來:「先不要忙著找線索,我擔心老曾家裡是不是被裝了竊聽器!」 

是啊,那三個來歷不明的人,雖然沒有得到藏寶,卻知道我們的行蹤,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繼續尋寶將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老曾說道:「藏經樓住的女人說,那三個人,是昨天晚上十點過到的藏經樓。但我們分析出來在藏經樓的時候,差不多都十一點了,你不覺得奇怪?」 

對了,時間對不上號。 

「那麼,這些人怎麼知道地點的呢?他們又沒有線索!」小敏問。 

「如果他們在我們猜到地點前就清楚,只有一種情況了,」老曾皺著眉頭慢慢說:「這些人本來就知道地方,只是在等我們的地圖,想一想,什麼人會知道地點?」 

小敏爺爺當年尋寶一事,其實知道的人不少,在洪崖洞遇到的道人們一定知道,他的警察同事也知道,還有他的上級也知道。 

「那些歹徒2004年打爛過錯誤的石碑,說明他們並不真正清楚地點。」我指出來。 

「小敏的爺爺有後代,小敏爺爺、叔叔一起修道的人,自然也有後代!」老曾把我心裡想的點了出來。 

潘天棒擔心起來:「那些人又是怎麼知道小敏來了重慶,而且跟蹤上我們的呢?」 

「他們可能跟蹤了高爺爺,因為高爺爺和我叔叔最要好!」小敏一陣後怕:「說不定我來重慶那天晚上,在通遠門見到高爺爺的時候,就有人開始注意我們了。」 

看來,老曾的家已經很不安全了,那幾個藏在暗處的歹徒說不定就在左右,每當我們一出門,就會跟上來。 

「啷個辦?報警?」潘天棒一臉擔心,把小敏的手握著不放。 

「這個警啷個報?」老曾說:「目前這些人並沒有犯罪,除了非法入室,綁了我們,並沒有做出後面的事來。而且,他們在暗我們在明,如果報警,搞不好會給我們捅上一刀。」 

「那這個寶還要不要繼續找?」潘天棒問道。 

小敏說:「別找了,我不想因為我連累你們。」 

想法太天真,我和老曾同時笑起來。 

我說:「小妹妹,現在想抽身太晚了,就算我們不尋寶,這些人一樣會來想辦法逼我們,特別是逼你。」 

老曾也說:「我們現在唯一的辦法,是繼續找下去,只要我們在找,他們就不會真正傷害我們,今天他們也只是綁了我和小敏,但並沒有動粗。如果停下來,反而有危險。」 

「多找幾個兄弟伙,怕他個鏟鏟!」潘天棒說完加上一句:「今天起我就住老曾家的沙發哈,保護你們兩個!」 

這傢伙,真會利用時機! 

大家一邊討論應付的辦法,一邊陪著老曾查看了所有的房間,沒有找到任何竊聽器。 

其實,雖然我們都擔心危險,但寶藏的懸念更讓我們難以抗拒。所以檢查完老曾家裡的安全情況,放下心來,我們都急不可耐地開始研究紙條上的對聯。 

我對小敏說:「從這字條的字面上看,似乎是你爺爺給你父親和叔叔留的,是講他自己的人生態度。他不贊同極左,也不贊同極右,主張人性。另一方面,你爺爺其實是一個憂國憂民的人,對財富並不看重。」 

小敏聽到似乎很受觸動,接過紙條細細地看。 

天棒說:「那這兩張紙都沒有告訴我們圖怎麼開啊?還有八大八張圖喲,啷個辦?」 

「天棒娃兒,你不要著急,那張象對聯一樣的紙條其實有機關。」 老曾說話了:「幫我拿個杯子來。」 

天棒急忙遞上一個小茶杯,老曾啜了一口:「小羅,你把第一句當字謎看看,應該是啥子字?」 

老傢伙一提醒,我反應過來:「左右各一點,中間擺個人,是一個『火』字啊!」 

「對老,用火燒一哈試試!」潘天棒說道:「我看過好多電影都是火燒的時候,字顯出來。」 

「那萬一燒了沒有顯出來呢?」小敏擔心地問。 

我知道潘天棒這辦法行不通:「燒了後,圖紙也不見了哦。」 

老曾呵呵笑道:「肯定不是用火燒,還有第二句,『貧亦濟萬民,富亦濟萬民,此汝先父』,小羅你不覺得後面四個字有點勉強嗎?」

失蹤的上清寺(三十四) 
   
  是啊,如果用來表達同樣的意思,完全可以寫成下面這個樣子: 
   
  左也有一點,右也有一點,本是真人 
   
  貧亦濟萬民,富亦濟萬民,方為道者 
   
  「此汝先父」用得很奇怪,機關就在這裡了。 
   
  看見老曾那張對著我的燦爛笑臉,我突然想到了:「老曾,『先父』在古文中有一個敬稱,是啥子字?」 
   
  這次潘天棒得意地接上嘴來:「老羅,你也有比我懂得少的哈,提醒你一下,有一個成語叫『如喪考妣』。我猜到了,整首詩是一個『烤』字!」 
   
  對了,『考』就是死去的父親,上聯是「火」下聯是「考」,潘天棒是導遊,很多景點有墓碑需要講解,讓他贏了一次。 
   
老曾吩咐小敏取出標著「伍」字的地圖,自己去找了一個檯燈來,接上一隻百瓦燈泡。 
   
  用燈來烤!老曾確實聰明,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把圖紙損壞了。 
   
  老曾拿著鑷子夾著圖,在燈上烤了一會,圖紙有些地方就發黑了。 
   
  關點燈後,我們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再仔細看去:這張圖有四個入口,每個入口處,顯出了1、2、3、4四個數字,圖的一側,寫著一首詩: 
   
  青牛出關寺邊 
  草下水邊溝中 
  木生於土土在 
  進門萬事大吉 
   
  顯然是受到了猜出謎底的激勵,潘天棒搶著表達意見:「這首詩是在第二列的藏頭詩,謎底很簡單,就是『牛下生門』四個字,肯定就在牛角沱,河邊的一個門!」 
   
  小敏恢復了精神:「曾伯伯,你認為上清寺廟以前應該在牛角沱邊的水上派出所,『牛下生門』會不會就在以前上清寺那裡?」 
   
  我已經看出了詩裡的名堂,老曾也一臉壞笑,肯定他也已經猜到了。 
   
  我故意不指出正確的解法,逗著潘天棒玩:「這個『生門』,應該是啥子門?」 
   
  潘天棒把體恤的短袖捲到肩膀上,伸出粗大的手臂,像演講一樣比劃著:「我小時候聽過《說岳全傳》的評書,十歲逗曉得,中國古代的陣法,裡面有『休、傷、生、死四個門』,對應於五行八卦。只要找一張八卦圖,進門對著看,就找得到生門了,那就一定是洞口。」 
   
  我和老曾都大出意外,鼓起掌大笑起來。小敏看著我們,猜不到我們為什麼笑。 
   
  我笑得喘氣:「一個錯誤的解釋,居然能被你給扯得像燒餅一樣圓!潘天棒,你的確是中國超一流的導遊人才,你們領導應該給你最高職稱!」 
   
  潘天棒不服氣:「我說得不對啊?」 
   
  「那個『牛』字要指牛角沱,就太勉強了,其實這個謎面一點都不難,很清晰的。」 
   
  我還沒有來得及解釋,潘天棒的靈感又上來了:「嘿嘿,我猜出來了,你考不了我!地點是青木關!」 
   
  我吃了一驚,向這首詩看去,詩中果然隱隱有青木關之意!如果不是確信我沒有猜錯,差點就被誤導了。 
   
  小敏問:「青木關在哪裡?」 
   
  老曾說:「青木關在老的成渝公路上,壁山方向,是歌樂山脈上的一處,是進出重慶的要道。抗戰時間,有不少名人住那附近,對了,青木關和一批價值上百億的財富有過關係哦!」 
   
  一聽價值上百億,我們都來了精神,逼著老曾快快交待。 
   
  原來老曾指的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四庫全書! 
  這套書成書於乾隆年間,裝訂成三萬六千餘冊,是中國最浩大的文化工程之一,經歷十年編成,它既是中國古代最大的一部官修書,也是中國古代最大的一部叢書。 
   
  這些書出了七套,如果說每一套價值上百億,只怕還低估了價值。 
   
  七套書分散保存在中國各地。1860年英法聯軍火焚了一套,太平天國戰亂毀了兩套,蔣介石帶到台灣一套,日本人搶走一套。 
   
  尚在中國大陸的,有一套極具傳奇色彩,就是曾經藏在杭州西湖文瀾閣的,史稱『文瀾閣本』。 
   
  文瀾閣本在太平天國時,因為文瀾閣垮掉,散落到民間。到1911-1925年才修訂補齊。 
   
  抗戰期間,東北淪陷後,日本人搶走了瀋陽文溯閣的那一套,把文溯閣《四庫全書》運到了東京。杭州淪陷後,日本人又打文瀾閣的主意。 
   
  當時浙江圖書館館長陳訓慈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四處借債,籌得運費,於1937年帶領浙江圖書館員,冒生命危險輾轉數千里,在1938年把書運達貴陽,躲過了日本人的掠奪。 
   
  但貴陽存點地母洞很潮濕,不利於保管。1942年時,浙大校長竺可楨就向蔣介石反映這個情況,蔣介石聽到後,專門發佈命令要求保護好這套國寶,於是1944年日本人從廣西打貴州的時候,就有軍隊負責轉移文瀾閣《四庫全書》,1944年底藏到重慶青木關。 
   
  抗戰勝利後,1946年由6輛軍車經過2個月的押運,從青木關運回杭州。 
   
  「一套《四庫全書》可以裝滿我家這個客廳,前幾年,中國故宮博物院翻印了七套線裝本出來,在全世界拍賣,起拍價都是260萬元。」 
   
  「還好我們找的不是它,」潘天棒說道:「如果是這批寶物藏在哪個洞裡,讓我們幾爺子找到獻給國家,我們就成民族英雄老!」 
   
  大家都笑起來。 
   
  圈子繞夠了,我開始解釋:「這個謎實在有意思,居然能得出三種解法來。『牛下生門』,是無意中構成的,那個『牛』字要指牛角沱,就太勉強了。青木關猜成謎底也是偶然。」 
   
  我一指那張圖:「其實圖上這首詩只是字謎,但是猜出來了卻沒有完,還有一層謎!」 
   
  老曾點點頭,遞給我一張紙一支筆,我在紙上寫下四個大字「特」、「范」、「桂」、「周」。 
   
  青牛出關寺邊,指的是「特」; 
  草下水邊溝中,顯然是「范」; 
  木生於土土在,自然是「桂」 
  進門萬事大吉,估計是「周」 
   
  小敏仔細一看:「對啊,原來這是不難的字謎,可這四個字是指哪裡?」 
   
  潘天棒小心地說了一句:「會不會是說:被特務販運到了貴州?」 
   
  老曾和我大笑起來。 
   
失蹤的上清寺(三十五) 

沒有理會潘天棒的疑惑,我在紙上把圖上描下來,每個出口那裡,分別對上「特」、「范」、「桂」、「周」四個字,百思不得其解。老曾看著圖,端起一杯茶,點上一根煙,開始陷入了思索。 

從地圖的結構上看,「特」字和「范」字代表的入口很近,「桂」在中間,「周」字很遠,這幾個字一定是某種地名。我問老曾:「重慶哪裡有『特』字開頭的地方?」 

老傢伙嘿嘿地笑,就是不開腔,小敏求他:「曾伯伯,你告訴我們答案吧,別賣關子了。」 

「其實地點呢,我已經猜到了,關鍵是可能進不去啊!」 

把煙頭輕輕放到煙缸邊上,老曾拿起地圖來,才慢慢開口:「重慶帶『特』的地點,除了雙碑的『特鋼』,我知道的就只有一個:『特園』。如果知道了『特園』,其他的就自然解開了。」 

「特園?在哪裡?」我們異口同聲地問道。 

「唉,小敏不曉得很正常。但是,你們兩個人,一個天天在上清寺上班,一個到處做導遊,不曉得就有點丟臉哦。」老曾說:「上清寺車站邊上,靠著向陽電影院有一個紀念碑,叫『中國民主同盟成立紀念碑』,如果看過那個碑,就知道特園了。」 

天天從上清寺車站回家,看見過那個碑,卻從來沒有注意過。 

老曾隨後聊起特園的情況來,原來,每天路過的上清寺車站邊上的山坡上,有一個特殊的老別墅,就是特園。這個地方不尋常的原因有兩點,一是三次接待過毛澤東作客,二是中國民主同盟就成立在那裡。 

特園的主人叫鮮英,外號太平紳士,一方面結交廣泛不論派別,另一方面嫉惡如仇。他年輕時曾是袁世凱衛隊保鏢,因看不慣袁世凱稱帝,借口讀軍校離開袁的身邊,然後參加了反袁的革命軍。後來他做官到師長,還曾經做過一個有趣的工作:擔任過位於南岸的銅元局的局長。 

陪都時期,民主同盟創始人,著名的大鬍子民主人士張瀾借住在特園,中國很多著名民主人士來這裡會面,號稱「民主之家」。中國民主同盟就是在特園成立的。 

毛澤東到重慶和談時,三次拜訪張瀾都是在特園。張瀾在這裡見到毛澤東的第一面,就斷定:「江山今後是共產黨的。」後來張瀾曾任新中國的國家副主席。 

「不過,特園這個地方失過一場大火,剩的房子很少了,我擔心大火燒掉的,是不是入口所在。」老曾有點擔心。 

「明白了,如果特園是其中一個入口,其中三個就在不遠的地方。應該都在上清寺一帶。」我恍然大悟。 

「哦,那『桂』字,肯定是毛主席住過的桂園;那個『周』字,肯定是周公館,周總理住過的曾家巖50號,都是我們抗戰一日游的線路景點。」潘天棒一下子指出其他兩個入口。 

最後還餘下一個『范』字,那麼這個『范』字又指那裡呢?  

老曾說:「『范』是指范莊,大名鼎鼎的范紹增將軍的公館,范紹增是哪個,知道不?」 

說到范紹增,我似乎聽說過,卻又不熟悉,天棒和小敏更是搖頭。 

老曾說:「呵呵,《傻兒師長》看過吧?范紹增就是哈兒師長的原型。」 

小敏點起頭來:「我看過,挺搞笑的,那個哈兒師長憨憨的,很可愛。」 

「其實,真實的范紹增並不是那個樣子的,范紹增長得很帥。」老曾說:「我以前看到過他的相片。」 

《傻兒師長》這部電視劇曾經多次重播,主人公也塑造得非常成功,難道這個范莊就在我每天上班的附近? 

老曾說:「范莊,就在上清寺轉盤旁邊。以前是郵電局,現在被電信公司佔用了。」 

「原來離我那麼近!怎麼沒有注意到呢?」我奇怪。 

「從轉盤看過去,范莊被一幢樓房擋著,這幢樓可不簡單,解放前那裡是美國軍人俱樂部,能在那裡出入的人,都是高官,陪都時期,孔二小姐就經常去跳舞。」 

提到孔二小姐,我們不由都點了一下頭。 

我問:「那個美國軍人俱樂部建築還在嗎?」 

「在啊,但是非常可惜,那幢樓結構還在,可是被電信公司貼了一層不倫不類的黃色磁磚,窗戶也是難看粗俗的鋁合金,完全像個鄉鎮招待所,哪裡看得出一絲當年的輝煌啊!」老曾說起來就生氣。 

「范莊在現在的情況啷個樣?如果好的話,我給我們老大說,搞成旅遊景點不曉得好找錢!」潘天棒其實很敬業。 

「呵呵,主意提得不錯啊。范莊在歷史上非常有名,40年代就有網球場和游泳池了,號稱陪都時期重慶頂級賓館,而且蔣介石、孔祥熙、宋子文都在這裡住過,加上電視劇的影響,這些因素,都是旅遊開發的題材,只是有一點小問題。」老曾又開始賣關子。 

「啥子問題?」潘天棒急著問。 

「前些時間,我聽說范莊最後一幢房子都被拆除了,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老曾很擔心地說,「而且,孔二小姐和范家關係也非常好,常到范莊打球。這是四個地點中唯一孔二小姐最經常去的地方。」 

只要是與孔二有關係,就有可能是最重要的地點,所以我們都很關注。我拿起圖紙再細看,標的中心點離范字還有些距離呢。四個入口所在地,估計都是當年四個莊園的防空洞入口,通到地下後,與其他道路聯在了一起,成了一個複雜的防空網絡。 

問題是,四個地點,除了范莊外,都是紀念館,我們如何進入呢? 

老曾說:「這就是我擔心的問題,對於知道這幾個莊園的人來講,解謎是很簡單的事情,但能不能進入,才是真正的考驗。」 

我提議:「坐在這裡,我們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我們實際去走走吧。」 

小敏提出一個問題:「我們一下樓,今天上午那幾個人肯定有人會跟蹤,要想好對策再去。」 

潘天棒挺身而出,讓我們放心,就打電話安排去了。 

下到樓下,坐上車,已經四點過了,潘天棒才想起打電話向公司請假:「孫總啊,我肚子痛得著不住,現在在醫院頭的。啥子?醫院頭是有點吵嘛。你要來看我?唉呀,不用老,我馬上就輸完水老,有兄弟伙開車送我回去。那個三峽團的事情,我喊楊子幫我處理老。要得要得,謝謝你哈。」 

潘天棒一邊打打電話,一邊對我們擠眼睛,打完電話撒完謊,臉不變色心不跳:「沒得辦法,其實五一長假剛剛完,是我們最輕鬆的時候,只不過我,對於公司來我實在太重要老,我們老大幾分鐘看不倒我,他心頭逗慌。」 

我說:「『對於公司實在太重要』,這句話裡多了一個『要』字。」 

老曾和小敏都笑起來。 

車子啟動後,我們四處張望,卻沒有發現跟蹤者。 

從觀音巖出發,潘天棒居然直接把車開到了鑫隆達大廈,直下樓底停車場。 

到了停車場後,潘天棒讓我們都下了車,他打了個電話,就有一輛桑塔那2000開到我們面前停下。一個體形和潘天棒非常像的男子鑽出車來,笑著問潘天棒:「也,你今天要躲哪個美女?」 

潘天棒支吾道:「反正有特殊情況,改天解釋哈,幫我個忙,最好出城,繞遠點。」 

「要得,」那個男子說,「正好,我在黔江那個女朋友已經三個月沒有見面,今天就去一下,算幫你的忙。重慶這邊老婆問起來,你要幫我解釋哈,就說是你去黔江帶團,順便請我過去幫忙。」 

說完這些,那傢伙開著潘天棒的車走了,小敏似笑非笑地盯著潘天棒。 

讓我們上了桑塔那,潘天棒就連忙解釋,那是一個求他幫忙的鐵哥們,喜歡四處風流,為了躲避妻子的追蹤,經常找他幫忙換車。每次換車,就在這個地方。 

「鑫隆達大廈這個地方,一直沒有通過房管局驗收,所以停車庫不收費,我們每次都來這裡換車,可以免得花錢。」 

老曾笑起來:「反跟蹤的方法用來對付老婆,你那個朋友夠厲害的!」 

等潘天棒那輛醒目的車離開停車庫約十分鐘後,我們才開出車庫,朝向陽電影院駛去。 

失蹤的上清寺(三十六) 

「我們先去哪裡呢?」小敏問道。 

「先到特園吧,這麼近都沒有去過,太可惜了。」我說。 

「還是先到周公館吧,離停車庫近了,我怕尾巴找到我們。」潘天棒掌著方向盤,眼睛左顧右盼,很警惕。 

「另外,去周公館可以停在霧都賓館那裡,那是我們旅行社的業務合作單位,我可以不交停車費。」 

我噗地一聲笑出來:這個傢伙真會節約。 

「好,我們就先去周公館,一路倒著走回來。」老曾定了板。 

車到周公館門前,潘天棒放我們下來,自己去霧都賓館停車。 

老曾指著霧都賓館那一片:「曉得不,80年前,霧都賓館那一片實際上也是一片墳地。」 

小敏好奇地問:「那麼,這裡也有鬧鬼的傳說嗎?」 

老曾笑了,說:「沒有,要鬧鬼才好耍,會是白皮膚,藍眼睛的洋鬼!那個時候,這裡叫做『洋人墳』」。 

我問:『為啥子叫洋人墳呢?」 

「鴉片戰爭以後,馬關條約中要求『開重慶為商埠』,所以1840年開始,重慶的外國人就多起來了,並且長住。有生必有死,死了總要找個地方埋嘛。這一片估計是老外租下來的,算是一個外國人的公墓。抗戰開始後,這裡才逐浙修起了房子。」老曾解釋到。 


坐在廣場邊等潘天棒,廣場中周恩來的雕塑顯得很矮,很平和,一如他平易近人的風格。一個叫『佳橋洗腳城』的按摩小店與周公館並肩迎客,招牌卻比周公館醒目多了。現代享樂主義與革命教育之地,就是這麼友好地和諧相處著。 

小敏搶先去買了四張門票,潘天棒停車回來後,我們一起走進周公館。 

館裡面,四處掛著說明與老照片,氣氛寧靜悠遠。我覺得非常奇怪,這地方稱為周公館,實際上是共產黨南方局主要辦事處。從1939年到1946年,經歷國共和談時期七年,都是共產黨的機要地,怎麼會有入口通向下面的藏寶點呢?  

把疑問告訴老曾,老曾推測,這段時間曾經經歷過重慶大轟炸,一定有防空洞入口,而這個防空洞正好與下面的地道聯通了。 

老曾告訴我:「其實曾家巖五十號住的並不只是共產黨,還有國民黨官員混租在裡面。有國民黨的2個慈善機構,解放前的大名鼎鼎的端木愷大律師也住這裡。這種合租的狀態,並不像一個戒備森嚴的地方,有地道入口不奇怪啊。」 

潘大胖接上話來:「對頭,1947年國民黨把這裡的共產黨人趕走了,就挖地三尺找有用的情報,說不定就挖通了啥子地方哦。」  

一邊悄聲地聊,我們一邊在周公館裡面四處亂轉。潘天棒在後院發現了一個防空洞口,卻是參觀禁區,守門的大姐警惕地跟著我們,看來無法接近,於是大家只好出來商議。 

老曾說:「反正有四個入口,趁著時間還早,最好去看看其他幾處的情況。」 

曾家巖50號對於重慶人來講,是一個神聖的地方,按潘天棒的話來說:「打死也不願意在這裡亂動」,所以我們一致同意另選入口。 

走出周公館,小敏拉著老曾在廣場上給她拍照紀念,擺著各種POSS,潘天棒在一旁邊幫她拎包,笑得也很燦爛,我則四處打量周圍的狀況。 

周公館旁邊一個小巷引起了我的注意。 

就在周公館邊上,有一個拱門,門上隱約刻著有四個字:「從善如流」,似乎是民國時期教育部門的宣傳口號,但已經被鏟掉了。 

我好奇地獨自走進去。 

巷子很窄,多走幾步後,街上的聲音就消失了,安靜得彷彿走進了另一個時空。巷道似乎是從一個房子裡開闢出來的,巷中兩側都是居民的房間。 

拐過幾個彎,有一處臨江的地方,憑欄望下去,是一大片荒坡,直鋪到濱江路和輕軌。 

一直向裡走,在路的盡頭被一個居委會的老大姐攔下來,說前面的路早已經堵死,走不通,只好打道回府。 

就快拐彎走出小巷時,我眼睛的餘光突然感到兩側居民的窗戶中,有人在冷冷地盯著我! 

急忙定神看過去,卻沒有人。 

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急步走出來,老曾他們已經在等我了。 

「發現了啥子?」潘天棒問我。 

我搖搖頭:「啥子都沒有。」 

老曾講:「那是一條通往河邊的路,下面就是下曾家巖,以前曾經有些街道,一直到江邊都有房子。但現在那些房屋都拆掉了,只有墳地和廢墟。」 

我使勁晃了一下腦袋,忘掉在小巷中的幻覺。 

「我們現在應該去哪裡呢?」小敏問。 

「范莊不用去了,本來就拆得慘不忍睹,而且電信公司和市二招還佔著那塊地。桂園雖然完整,也是文物保護點,只能瞧瞧而已,就算有洞口,也不可能讓人進入。」老曾建議:「我們還是重點看看特園。」 

潘天棒猶豫了一下:「曾叔叔,特園離上清寺轉盤太近,還是晚一點去的好,我始終在擔心那幾個人。」 

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和小敏都贊同他的意見。 

老曾說:「那也好,我們不開車,沿路走過去,這一路有些老院子和學校,如果遇到那些人反而方便躲開。」 

從周公館向前沒走多遠,一個小門前掛著「渝中區文物保護單位」的牌子,居然是「康莊」,當年國民黨特務老大戴笠的公館! 

我和潘天棒多次路過這裡,卻都從來沒有注意過。出於好奇,我們讓老曾帶著進去參觀。 

名聲顯赫的戴笠,其公館卻早已經荒殘不堪,入口到處是垃圾,崗亭成了堆破爛的地方。大樓的走道上,每一層都晾著衣裳。 

穿過一樓到崖邊,是一個不小的院子,可以看江景。周圍的大樹不少,有點風景的樣子,但院子裡到處是雞鴨的糞便。 

整個康莊,建築結構很別緻,老曾說當年戴笠是半買半搶拿下這個豪宅的,用來做了自己的住所兼軍統局的一個監視點。由於離周公館不到100米,戴笠這完全是貼身防備了。 

康莊樓裡住著幾家人,一樓的那一家在歡天喜地的打麻將,沒有理睬我們這些在樓裡亂走的陌生人。潘天棒很想在這裡再發現一個洞口,卻被老曾洗刷了一番:「天棒,這是軍統的地盤,小敏的爺爺是警察,根本惹不起他們。放置寶藏不可能找一個接近軍統的地方。」 

是啊,當年戴笠是全中國最令人害怕的人物,沒有幾個人願意接近他。 

經過他的命令,不知道暗殺過多少對國民黨統治不滿的人。可惜,恐嚇並沒有達到目的,反而激怒了更多的民主人士反對國民黨。 

記得一篇講述戴笠的文章中寫,國民黨政治的失敗,與戴笠的特務機構暗殺大量民主人士有極大的關係。 

站在戴笠的院中,正面是他高大壓抑的住所,左側是他的特務手下宿舍。今天天氣很陰,江風從背後吹過來,不禁想起他發明的一套套酷刑和毫不留情的暗殺手法。 

突然,一樓走出來一個老太婆,她拎著隻雞來到院子裡,一刀接一刀,開始殺起來。雞的慘叫聲和飄飛的羽毛,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不知道什麼原因,雞老是殺不死。

失蹤的上清寺(三十七)


我們驚訝地看著那個老婆婆,看得我們毛骨悚然。

在小敏催促聲中,我們逃命似地穿出一樓離開康莊,跨出門坎前,我回過頭,那個老婆婆好像終於把雞頭切了下來,一手拎雞,一手拎刀,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們離開。

「老子著得住哦!殺個雞殺弄個多刀,逗象拍恐怖片一樣。」走出康莊後,潘天棒搖頭說。

小敏說:「那個婆婆腦子不太正常吧?」

老曾說:「也有可能是故意的,在攆我們走。這裡可能忌諱外人來。」

如果老曾判斷沒有錯,為什麼忌諱外人呢?是像藏經樓那家人強住在這裡的,還是另有不願意讓人看到的秘密?

從康莊向前走,我問老曾下一站目標,他說:「桂園可以順便去看一下,不過別抱希望,就當是旅遊。」 

經過人民小學和求精中學,我問老曾:「這兩所學校,在曾家巖這一片,陪都時期會不會也是哪個官員的私家住宅呢?」

老曾講:「這兩處在清末時期是陶園的地,但陶園具體是誰的,就搞不清楚了。先是1891年改建為求精中學,在大轟炸時期,就被兩個慈善機關佔用了,一個叫『全國婦女指導委員會』,另一個叫『戰時兒童保育會』,猜猜看,這兩個機關的負責人是哪個?」

我猜道:「應該是宋慶齡吧,她一直搞過許多關於婦女和兒童的慈善事業,我小時候常看的《兒童時代》,就是她題的字。」

「答對一半:這兩個機構的負責人都是宋美齡,而宋慶齡是中國戰時兒童保育會的名譽理事長。」老曾說:「人民小學是解放後才成立的,主要用的是求精中學的地,人民小學裡面有個五星樓,是劉鄧曾經住過的地方,那個樓還在。」

「那這兩處應該也有防空洞啊,特別是抗戰時期。」小敏分析得很及時。

「我小時候就在人民小學讀的書,這裡熟悉得很。求精中學就有可以通到河邊的防空洞。」潘天棒接上話來:「接下來就要問是不是有藏寶了吧?嘿嘿,還真的有!小學的老師擺龍門陣,文革時期,當時學校裡面有N多文物都被紅衛兵搶老,然後學校裡有些老師晚上就背背兜去偷,偷出來又不敢放家裡,因為怕被查就埋地下藏起。」

老曾笑道:「那些『文物』主要是各界人士贈送給求精中學和人民小學的禮物,雖然也珍貴,但不是極具價值的文物,和我們要尋找的東西更沒有直接關係。」

來到桂園,潘天棒和守門大姐聊了幾句,就成功免掉了我們的門票。

桂園是國民黨八大金剛張治中將軍的宅子,取名為桂園的原因,是園中有棵大桂花樹。

張治中這個人是中國現代史上極特別的人物,一方面,他號稱『和平將軍』,在蔣介石身邊最重要的人物中,是唯一沒有和共產黨打過仗的將軍,力主與共產黨和談,並接毛澤東來重慶,還住他家裡。另一方面,他卻是著名的抗日名將,1932年保衛上海時,他就是第五軍軍長,和十九路軍一起阻擋日本攻打上海,當時曾經留下遺書,決心以身許國。

園中人不多,顯得很安寧。第一次來到桂園,感覺整個園子比我想的小多了,中間一幢小樓,側面一排傭人房,加上進門的警衛樓,顯得很簡樸。

張治中號稱國民黨八大金剛之一,怎麼住處這麼小呢? 

老曾說:「其實桂園的原址比現在大很多,只是周圍單位佔用了不少,另外,沙坪壩土主鎮三聖宮村那邊,他還有一處房子。」

潘天棒陪著小敏上樓,我和老曾則圍著一樓逛了一圈,一樓的兩側地上,各有一處明顯的出氣窗。

難道這是地下室的通風口?

我指給老曾看:「這是不是地下室用的?」

老曾蹲下來,仔細看過,遺憾地回答我:「不像,應該是一樓鋪木地板防潮用的。」

桂園很小,沒有花多長時間就逛完了,三個建築都沒有發現任何有防空洞的痕跡。

一個國民黨高級將領家裡,為什麼沒有防空洞呢?

老曾說:「其實他並不需要防空洞,一有空襲的時候,早就有專車接他去躲避的。和談的時候,毛澤東來住這裡,已經沒有空襲了,所以也不需要建。」

「那為什麼圖紙上把這裡列為出口之一呢?」

老曾指著園中的芭蕉樹後:「桂園這幢樓旁邊,原來有一遍荒地,估計圖上的入口,應該在荒地中。張治中在重慶時,由於親近共產黨,解放前就差點被害,早就是特務的監視對像;而且後來毛澤東住這裡,更有暗中監視的必要。如果圖上指這裡有地道入口,多半是特務挖的,但你看周圍這些密密麻麻的單位宿舍,應該早就找不到了。」

一樓背面看得到一個小後門,旁邊是一個雜物間,卻很像地下室的入口,忍不住隔窗望進去,地面卻任何痕跡都沒有。

從一樓背後繞出來,潘天棒正在桂花樹對小敏許願:「八月桂花才開,過幾個月,我陪你來看桂花,香得遭不住!」

我在背後一拍:「我現在就遭不住!」

從桂園出來,老曾指著市委大院的方向:「這背後當年就是范莊了,我聽朋友說過,那裡面確實有過地道,但佈滿了他們的電信機要線纜,所以根本不可能去。我們現在唯一的希望,是特園。」

繼續向前走,經過已經關門的向陽電影院,在電影院與車站之間,果然有一個紀念碑,碑上寫作「中國民主同盟成立紀念碑」,特園就在這碑的背後山坡上。

碑前有一個殘疾人,在用斷肢和嘴寫毛筆字,以此求乞。他的身邊,人來人往,就要下班了,乘車的人多起來。

紀念碑邊,有一個雕花鐵門。穿過鐵門走上石階,就是特園僅存的一座房子,正在維修中。

老曾說:「藏寶圖上標的特園,不知道是特園哪裡。鮮英買這塊地建房的時候,整個這匹山是一個荒坡,只有幾個守墳人搭的草蓬。這整座山9畝地,都是特園的範圍。但是,解放的時候,鮮英將鮮宅以外的特園內外房產都捐給了國家,只留了一座樓,不清楚是哪一座。」

這幢樓現在叫民主之家紀念館,我感到奇怪:特園位置非常高,離街道至少有十多米,就算修防空洞,也用不著挖那麼深,連到防空洞地道網去啊。

問老曾,他說:「有兩種可能性:其一,有可能鮮英挖了很深,而且與防空網接上,原因是鮮英家裡民盟人士來往很多。最多的時候,據說有上千人吃飯,就像當年孟嘗君一樣,當年周恩來有一次來晚了,都只好吃點剩飯剩菜。因此,特園可能需要更深的洞。」

「第二種可能是其他人幫他修了下面的洞,接到山上來了。」

「哪個會做勒種好事哦?」潘天棒問。

「呵呵,特務機關就會做!鮮英這個人是和共產黨走得很近的,而且民主人士來這裡集會頻繁,發起了民盟。馮玉祥將軍當年為這個地方題了一個匾,叫做 『民主之家』。當年只要是帶『民主』字樣的組織,都是特務機關緊盯的地方。其實,1938年到1947年,特園一直都是國民黨重點監視區。」

「你們看這邊。」老曾指著廣電局的方向,「解放前,這一帶沒有什麼樓房,可以直接看到那邊廣電局老大樓。那幾年,廣電局樓頂上一直架著機關鎗,搶口就對著我們這裡。」

然後老曾又指著山坡下面:「那個時候,這下面也有很多小商小販,有擦皮鞋的,賣水果的,賣涼粉小吃的,其實都是監視特園的特務。」

我不禁向下面望了一眼,車站邊上除了許多候車的人,小商小販還真不少。如果那些人有1、2個是暗中盯我們梢的人,已經讓人害怕。遙想當年鮮家人,看見下面無數特務,對面樓頂機槍,天天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一些工人正在打磨地面,說是趕著十月開張迎客。我問老曾:「難道這裡鮮家一直就沒有後人住這裡了?他們去了哪裡?」

老曾講:「鮮英一家後來非常悲慘:鮮英57年就被評為大右派,經過11年的批鬥,1968年在因為肺炎而死。」

「鮮英的一個兒子,曾經冒生命危險去說服楊森向共產黨投降,是使重慶城免於戰火洗劫的有功之人。這個人才華出眾,當時香港匯豐銀行請他做總經理,他選擇了留下來建設新中國。結果,1967年在下班回家時,淹死在長江裡面。」

「怎麼會淹死的呢?」小敏問道。

「那個兒子當年在南岸汪山林場勞改,右派兒子嘛,每天要挑百多斤的糞水,從長江邊挑到山頂。一天下來已經累得不成人形,但他老婆娃兒生病,急著回家。但那個時候的鮮家,連4分錢的過河船錢都付不起,他就只好游泳回家。比他父親還早死一年。」

「文革裡鮮家人沒有住這裡?」

「1967年,上清寺街道要辦無線電廠,把將鮮家人趕出了達觀樓。」

我問道:「達觀樓是哪一座?」

老曾指著緊鄰嘉陵江大橋的那一片建築:「那邊就是,但建築是重新修的。68年武鬥時,參加武鬥的一方燒傳單,引發了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就洗白了。」

小敏問:「鮮家後來平反沒有呢?還住這裡不?」

「平過反了,1985年平的。據說得到的賠償金不足三萬元。鮮家人當時搬回來,住在當年的廚房和書齋。但現在改修「民主之家」紀念館,鮮家人又搬了出去。」

「鮮家人,真的太慘老!」潘天棒說。小敏也陷入了沉思。 

是啊,鮮英如果知道後來他的命運,他一家人的命運,還會不會支持當年的民盟活動?還會不會三次接待毛澤東?還會不會把全部房地產捐給政府?還會不會在特務機槍口下給上千民主人士開免費大餐? 

我把這些問題問老曾,老曾說:「歷史是無法假設的,我相信按鮮英的性格,讓他再來一次,他也是一樣。」 

紀念館不能入內,我們繞到後院,看到一堆空調風機組貼著山壁上放置,山壁上還有有防滑坡的鐵網,一些排水孔將山水滴下來。老曾認為這種情況,說明這地下至少有排水溝和地下室。正想仔細多看看,裝修工人來干擾了:「這裡還沒有開放,你們過些時候再來吧」。

四個地方都無法入內!怎麼辦?

從特園下山,我們第一次無技可施。

真像一次捉弄,唯一一張有四個入口的藏寶圖,卻一個入口找不到,進不了!

我堅持一定去范莊看看,實在不行,再想辦法。

下到街邊,小敏要老曾給她在紀念碑前留影,潘天棒趁機鬧著要合照,我則去欣賞那個碑前殘疾乞丐的書法。

那個沒有手的殘疾青年,用嘴在寫毛筆字,旁邊還堆著一些寫好的大字,好奇地一看,最面上一幅居然寫的是 「上清之寺」!

我急忙走到他身邊,拿起這幅字,下面還有一張發黃的紙,寫的也是四個小字:「特范桂周」!

我的神啊!

失蹤的上清寺(三十八) 
   
  拿起發黃的紙,我的手不禁抖起來,提供線索給我們的人,此刻肯定就在我們左右!轉頭四顧,仍然找不到希望看見的面孔。 
   
  殘疾青年說話了:「那張紙,要的話,200塊錢拿去哈!」 
   
  我蹲下來,問他:「請問這幅字是你寫的嗎?」 
   
  他說:「不是,是有人托我賣的。」 
   
  我說:「那個人在哪裡?是不是一位老年人?」 
   
  他說:「她走了好一陣了,是一個30多歲的大姐,她說200塊錢肯定有人買,賣的錢歸我。」 
   
  我一直以為在暗中幫助我們提供線索的人,是神秘的高爺爺,或者他的道中朋友,沒有想到卻是一個女人! 
   
  殘疾青年說:「要不要?不要就放倒起,不降價的。」 
   
  我掏出兩張百元鈔票遞給他:「我要了,謝謝你。這張上清之寺也是你寫的?」 
   
  他說:「是我寫的,那個女人給了我二十塊錢,但她沒有拿走,你喜歡就送你嘛。」 
   
  拿著兩張紙,我興奮地快步走到正在拍照的老曾旁邊:「曾老頭,有搞頭了!」 
   
  大家圍了過來,看到一新一舊兩張書法,都大為驚奇,四處張望。 
   
  下班時間,牛角沱車站邊,到處是匆忙趕路回家的人們,街邊一輛輛大車轟鳴著進站出站,小攤小販們的呦喝聲雜在其中,讓人心情浮燥。 
   
  四個人在如此的鬧市中圍在一起看東西,引來不少路人的眼光,我很緊張,提醒大家回去再看,然後把兩張紙交給小敏保管。 
   
  老曾很興奮:「太好了,剛才我還擔心,范莊去了也是白去,這回四個入口都到不了藏寶點,結果天無絕人之路,肯定應該馬上回家看線索。」 
   
  剛才從霧都賓館一路走過來,沒有覺得有多遠,現在快步趕路,才覺得路途遙遠,潘天棒心疼小敏的腳,於是讓我們在電影院邊等他,一路小跑去霧都賓館取車。 
   
  在街邊,我四處警惕地察看,直到車開到面前,沒有發現有人跟蹤,也許潘天棒的換車戰術已經成功地引開了暗藏的威脅。 
   
  車到觀音巖,我們迅速上樓回老曾家。 
   
  老曾用鑰匙打開門,我們嚇了一跳:門廳亂成一團,許多東西被扔在了地上,有人顯然闖進來過! 
   
  我把大家攔住,隨手抓起靴櫃上的一把雨傘,對大家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然後輕手輕腳向裡走。潘天棒把小敏推出門外,自己跟在我身後。 
   
  慢慢走進客廳,沒有人。廚房和衛生間,也沒有人。 
   
  穿出一樓客廳,花園裡,花園的書房,依然沒有人。 
   
  從花園,小心地沿著樓梯上了二層,除了四處翻動的凌亂,還好沒有發現危險,看來竊賊已經離開了。 
   
  檢查完後,我們才讓老曾和小敏進來。老曾撲向他的花園書房,小敏則衝向她的二樓臥室。 
   
  「啊!」小敏在樓上一聲驚呼,我和潘天棒衝上去詢問,原來那個裝著全部圖紙的盒子,不見了! 
   
  正要告訴老曾這個情況,老曾在樓下花園向我們揚起手來,手中舉著那一疊圖紙! 
   
  他嘿嘿笑了兩聲,「幸好我留了一手!我就擔心那些傢伙找到我的屋,所以下午出門的時候,我已經把盒子裡的圖紙取出來了,藏在一個機密的地方,只是沒有告訴你們。」 
   
  雖然解釋在理,圖紙還在,我心裡卻有點莫名的擔心,小敏的表情顯得意外。 
   
  這個老曾,沒有告訴小敏就取走圖紙,是不夠懂事,還是另有原因? 
   
  拋開念頭,我和大家一起仔細檢查過老曾家裡所有地方。老曾確信失竊的,只有那一隻空盒子。 
   
  坐到客廳裡,我們一起商量了一下。 
   
  雖然被人闖入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但還是一致決定不報案。一方面是因為沒有任何損失,報案價值不大,另一方面,我們更擔心尋寶的事情傳出去,問題與危險只會來得更多。  
   
  「這裡太不安全了,晚上我們換地方住,我在觀音巖臨華大廈那邊還有一套房子,是以前單位分的,守門人通宵值班,陌生人很難進去。房子有三室一廳夠我們住,只是空久了,灰有點多。」 
   
  老曾說的時候,眼睛向我和潘天棒看,顯然有邀請之意。 
   
  我單身一人,本來就不用天天回家,何況形勢危險,住一起大家都安全,自然同意。潘天棒更不在話下,他甚至要求:「我直接搬個沙發住小敏房間的門口哈!」 
   
  關於如何撤退是一個問題,我說:「大包小包地搬,是不是太顯眼了?」 
   
  老曾說:「是太顯眼,我們最好走後面。抗建大廈背後有一條路,就是菩提金剛塔這邊。」 
   
  潘天棒想了一下,提出一個不錯的建議:「現在我換的這輛車,停在劉一手火鍋旁邊的,剛才上來的時候,我們動作很快,就算他們看到我們進來,也不一定知道我們是坐的哪一輛車。劉一手火鍋有個後門在金剛塔下來的路邊,我們就從那裡進去後穿過樓上大廳下一層樓出來就到觀音巖車站,直接上車出發。」 
   
  雖然潘天棒想得比較樂觀,我還是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補充了一下:「上車後,我們再繞上下半城一圈,再去那個地方,估計他們盯不倒,路上車多,我們注意看後面情況,有尾巴也可能甩得掉。」 
   
  商量完撤退細節,大家心情安定了不少。老曾收拾東西很利索,一套驢行的行頭在我的幫助下,五分鐘就搞定了,而天棒還在幫助小敏仔細地把晾乾的衣物整理好,動作很羅索。 
   
  趁著等他們的功夫,我和老曾也沒有閒著,用醋顯出了兩張紙中的一張,當然,就是那一張寫著四個字的舊黃紙。 
   
  字跡顯示是在「特范桂周」四個字的背面: 
   
  白鶴庵前巨石峨,大書忠烈鬼神呵 
   
  年年鵑血啼歸好,處處漁歌喚奈何 
   
  一點心懸山吐日,九迴腸寄水旋沱 
   
  可憐蔓子尤遺洞,獨釣寒江淚逝波 


失蹤的上清寺(三十九) 

拿著這張紙,我向老曾問道:「這首詩的目的,應該是提醒我們下一個藏寶圖的解法呢?還是提示什麼地點?」 

老曾斜靠在沙發上,把眼睛閉著回答:「這首詩,背後題的是『特范桂周』,那應該是對地點的補充。這張圖連具體地點都沒有找到,既然有人故意留給我們,多半就是更詳細的提示了。」 

我說:「我只是奇怪,一個三十多的女人幫我們,她究竟是誰?」 

「這個世界上,有人幫助你,是一種幸福。弄不清楚,就不要急著去搞清楚。先把這首詩搞明白才是正事。」 

我仔細讀著這首詩,似乎是一個紀念某個英雄烈士的,以前用過的解密方法,都找不到頭緒。 

看看老曾,他的眼睛還閉著。 

突然,一隻手從我背後把紙抽走,原來是潘天棒。 

他大聲地說:「這個簡單,是藏頭詩,只不過藏在肚子裡面,地點是『峨好日洞』!」 

我轉過身,故意笑嘻嘻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看得他心發慌:「哦,沒有勒個地方,名字有點勉強哈。」 

小敏也來到客廳,換了一身打扮,上身是黑色的小背心,露出了漂亮的肩膀,長頭髮披下來,散發著一股子清香味。她走到潘天棒旁邊去看那首詩,潘天棒的靈感一下就被觸發出來:「對了,這首詩提示的是三個地點,可能是原來藏的寶物,被分散到這些地方了!」 

小敏問:「哪三個地方呢?」 

潘天棒得意的說:「第一個是在合川,白鶴庵就在那裡,第一句的意思是在那個庵前的大石頭處;第二就應該在唐家沱,第三個就在七星崗的巴蔓子墓!」 

三個地方? 

白鶴庵是詩中的關鍵,但我卻從來沒有聽說過,於是問道:「你怎麼知道這個白鶴庵在合川?」 

潘天棒得意地笑:「我帶過團去的。合川的釣魚城古戰場,那邊就有一個白鶴庵。」 

釣魚城古戰場是重慶第一次影響全世界的地方,當年蒙古人滅宋,釣魚城一直堅持抗元,被圍攻了36年都沒有打下來,而且蒙哥大汗還在戰場上被打死了,蒙哥的子孫因此從歐洲、非洲戰場上後撤,回國爭奪汗位,而且一爭就是幾十年。一些史學家認為,如果蒙哥沒有死在釣魚城戰場,那歐洲、非洲多半就被蒙古人全部佔領了。 

這麼有意思的景點,我還從來沒有去過:「你去白鶴庵時,有沒有見到一塊巨石呢?」 

潘天棒搖搖頭:「記不起來有啥子大石頭了,除非再去一次。」 

老曾說:「那第二個為什麼是唐家沱?」 

潘天棒答道:「九迴腸應該是指江水轉了很多彎,水旋沱指回水沱。重慶哪個回水沱有唐家沱大呢?」 

重慶民間有話「死到唐家沱」去了,是指很遠的意思,主城一帶意外在兩江落水淹死的人,從上游衝下,屍體會漂到唐家沱浮起來。 

「唐家沱是一個鎮,範圍不小,如果藏寶點只是說在唐家沱,根本無法尋找。」老曾不同意,閉上眼睛繼續養神。 

「那麼巴蔓子墓呢?那是什麼地方呢?是不是一個外國人的墓?」小敏問。 

潘天棒說:「不是的,巴蔓子墓在通遠門下去一點。是戰國時期巴國將軍巴蔓子的墓。」 

老曾說:「如果真在那裡,那就麻煩了,渝海城修了後,蓋在了巴蔓子墓上面,我就再沒有去過。聽說現在要到渝海傢俱城的地下室倉庫,才能看到巴蔓子墓。」 

我很驚奇:「巴蔓子墓是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啊,難道還要進入渝海傢俱城,才能進入?」 

老曾說:「不是的,渝海城給巴蔓子墓留了一個通道,但是非常難找,我上次去過,轉來轉去頭都暈了還是沒有找到。去年老年大學的一些老人,還專門到處呼籲拯救巴蔓子,但是吼了一陣,報紙也報道了,還是沒有啥子變化。」 

我又重新看了看那首詩,感覺潘天棒分析的有問題,不僅是第二個站不住腳,第三個也很牽強。 

詩的本意是:「可憐啊,巴蔓子死了還留下一個洞,這個人死了,卻只能看見江水在流」,並非說地點就在巴蔓子墓,那塊巨石和江水,才是線索! 

我試著問老曾:「重慶有沒有哪位名人死了,沒有給他修墳墓,只是在巨石上給他刻字紀念,而且這塊石頭在江邊呢?」 

老曾一拍大腿:「對頭!我想起來了,的確有一個忠臣死了後,在江中的巨石上刻字紀念他的,就在上清寺旁邊的江中間,靠著嘉陵江大橋,下遊方向!」 

坐輕軌時,經常看見嘉陵江大橋下面有一塊巨大的礁石,有朋友說過那叫紗帽石。 

我問道:「你說的是紗帽石吧,那塊石頭實際是個紀念碑?」 

「是啊,那塊石頭上有幾個大字寫的是『董公死難處』,石頭上還有很多題刻。」 

「這個『董公』是誰啊?」 

「董公,是指董盡倫,在明朝的時候,董盡倫已經辭官回合川了,聽說奢崇明造反佔領了重慶,他就自己花錢募兵來收復,從江北攻打牛角沱,結果戰死了,後來有人在紗帽石上題字紀念他。這首詩講的地點,肯定就是紗帽石!」 

「不對喲,白鶴庵是合川釣魚城的廟,怎麼會和這塊石頭粘邊的?」潘天棒不服氣。 

我說:「有兩種可能性:第一個,董盡倫是合川人,詩裡提白鶴庵,是交待他的家鄉;第二個,有可能當時這裡江邊還真有個白鶴庵。」 

老曾說:「老羅這個分析有道理,牛角沱也是回水沱,這樣一串,就對上號了。」 

潘天棒問道:「我也看過那塊石頭,光光的怎麼藏寶呢?」 

我提出觀點:「不要忘記這張紙背後寫的是『特范桂周』四個字,交待的地圖也畫得非常清楚,這張藏寶圖的位置,是以四個莊園為出口的,只不過我們進不去。新給的線索只有一種可能性,就是交待除了四個莊以外,其實還有其他入口!」 

「正確!」老曾補充道:「從特園到周公館,都是靠著山壁的,這一帶,防空洞四通八達,多半有洞到達下曾家巖至牛角沱江邊一帶,紗帽石對著的山上,可能就有其他的防空洞入口!」 

潘天棒被我們說服了:「分析一萬遍,不如走一趟。我們趕快搬家,搬家馬上去看看嘛。」 

失蹤的上清寺(四十) 

我背起老曾70升的登山包出門,裡面塞滿了裝備,沉得要命。潘天棒手上只有小敏的簡單行李,很得意地向我偷笑。小敏懷裡則抱著一個隨身小包,估計裡面裝的是失而復得的圖紙以及珍貴的打火機。 

老曾沒有忘記帶上書和衣物,用一個小登山包提著,順手反鎖了門,還一邊歎氣:「鎖只能鎖君子,哪裡防得了小人啊」。也許他在擔心,下次再回來,家裡還會更亂。 

按照計劃,我們乘電梯下到5樓,向左邊的小道,進入劉一手的後門,然後再穿過火鍋大廳下樓。晚餐時間,用餐的人很多,服務員詫異地看著我們從後門進來,想為我們安排坐位,我們借口找人,飛快地下到火鍋館一樓出門,上了潘天棒的車。 

上車後,潘天棒麻利地掉頭,駛向臨江門。 

今天車流出奇的多,讓我們有了一些安全感,潘天棒繞過了臨江門,從一號橋左轉,又經過鋼鐵設計院沿途的窄路,繞來繞去,終於駛到臨華大廈後面。 

一路上,我們從車窗、後視鏡不斷打量周圍,沒有發現跟蹤者。 

老曾住的是臨華大廈旁邊的一幢單位樓,修在半山腰上。已經很陳舊的大樓,仍然顯得很高,平街層一進去就是第九層,乘電梯再上升,到了老曾的第二個家。 

家裡很雜亂,地上和書櫃都堆滿了書。這個家不太寬,客廳能直接看到1間書房和2間臥室的內部。其中一間臥室裡,堆著讓我們意外的東西:幾個舊的電台收發報機和兩架飛機航模,牆上還掛著打野戰的裝備! 

原來老曾前幾年迷過電台和航模,50多歲時,還經常和驢友一起打真人CS。潘天棒也是一個貪玩的人,看見這些東西眼睛都直了,強烈要求住那間臥室。 

老曾把小敏安頓在相對整潔的書房裡,把堆滿那些玩具的臥室讓給潘天棒,我則堅持睡在客廳沙發。 

一方面,我確實不習慣和老曾同床;另一方面,卻是為了大家安全。 

老曾雖然練過功夫,但畢竟不如當年;小敏是一個女孩子,只能是被保護對像;潘天棒和我一起驢行過,上床五分鐘,會睡得像死豬一樣。 

如果晚上睡覺有什麼意外來到,我可能是唯一能增加安全因素的人。 

老曾沒有堅持,分配好房間後,就開始檢查登山包裡探洞裝備。小敏很懂事,在冰箱裡找到還沒有過期的方便面、方便飯,忙著給我們煮上。 

我問老曾:「這幾天所有裝備都在包裡面啊,你還在忙啥子?」 

老曾說:「我要分裝成兩個小點的包,洞裡背大包肯定不得行。另外還要加3樣東西:雄黃粉、蛇藥和登山杖,曾家巖這個地方實際上是一座山,向江那一邊,到處是雜草,又非常潮濕,很可能有蛇。對了,聽說這一片的防空洞裡面,夏天有些地方積水很深,你們要做涉水的準備。」 

我躊躇起來,今天上班,身上是襯衣和西褲,而且才買不久,如果真去鑽又潮又髒的野洞,這身衣服算是毀了。但如果找到入口,要我一個人在外等候,卻也不甘心,更不放心他們的安全。 

小敏和潘天棒看出我的擔心,都哈哈笑起來。小敏還是上面黑背心,下身牛仔短褲的打扮,只是把頭髮紮了起來,顯得很精神;而潘天棒今天居然是一身休閒:上身體恤,下身短褲,穿的是涼鞋,手裡還端著一把老曾臥室拿出來的M14電動狗。 

我想,如果給潘天棒加上一付墨鏡,他就像是哈哈鏡裡的斯瓦辛格。 

老曾很周到地給我找到一件體恤和一條短褲,另外丟給我一雙舊拖鞋:「下樓買雙涼鞋,這拖鞋就可以丟了。」然後對潘天棒說:「不要拿那把仿真槍,如果你路上太招搖,警察叔叔會請你喝茶的。另外在洞裡遇到有人襲擊,還不如登山杖有用。」 

潘天棒戀戀不捨地放下槍,拿起老曾的登山杖來。 

我展開體恤,準備換上,發現體恤上居然印著 「1998年特麗倫杯滑翔賽」的字樣。 

我問道:「老曾,這個體恤是啷個來的?」 

老曾笑起來:「當然是參賽,覺得奇怪所?」 

我搖搖頭,這個老頭子,東西好多,太讓人意外了。 

大家吃過方便面和方便飯,小敏搶著收拾掉,然後說道:「我們走吧。」 

車開到神女峰賓館一側的出口,我下樓在地攤上買了一雙結實的涼鞋,順便警惕地檢查了周圍的環境,很好,沒有可疑的目光。 

車到上清寺,從嘉陵江大橋頭右邊向濱江路開,一路不能停車,直開到一家小小的路邊洗車場。 

下車後,我們向回走,老曾前面領路,我和潘天棒一人背上一個小登山包,與小敏跟在後面。 

路上有車無人,走了百米左右,我們從濱江路左側的缺口,沿石階下來。 

天色已晚,石階很陡,而鐵扶手似乎早被人據掉當廢鐵賣了。小敏走得很害怕,潘天棒耐心地牽著她一步步下來時,我和老曾已經等了很久。 

橋下是一個小平地,旁邊山壁上有一個小神龕,擺著三尊小小的神像,地上有幾柱還沒有燒完的香在飄著煙。平地靠江邊有一些鐵欄杆,圍著高大的濱江路橋墩。高處還有輕軌的軌道,抬頭看時,一列輕軌正好駛過,燈光明亮耀眼。 

面向江邊,右側有一條小路,走上幾步,就踏上平鋪在地上的建築鋼管,旁邊的簡易的工棚亮著蠟燭,似乎有人在裡面。江邊一條方形的巨大排水管從渝澳大橋那邊直穿過來,貼岸連向嘉陵江下游,排水管道以外的夜色中,佇立著古老的紗帽石。 

看見紗帽石,老曾轉過身來,用電筒掃射山壁,卻沒有任何洞口。 

我們跟著老曾走回小神龕邊上仔細檢查,老曾歎了口氣:「洞口應該就是這裡,不知道哪一年這裡被人封掉了。」 

「你們在找什麼?」一個聲音在問,我回頭一看,是一個老頭,他身後的工棚門已經打開了,露著一張簡單的床,原來是守夜人在盤問我們。 

「老大爺,我們要寫本關於旅遊的書,請問這裡以前是不是有一個防空洞口?」我撤了一個謊。 

「我不曉得,不過這裡以前倒處都是防空洞口,修輕軌時都堵了。」守夜人說道,看見我們失望的臉,他及時指著洗車場的方向,補上一句:「其實這些洞口都是通的,可以一直通到上面山坡上,那個洞口邊有個爛房子,還住著幾個撿破爛的。洗車場那邊有條路上去。」 

老曾還不死心地用電筒到處照,我悄悄告訴他:「如果這些洞都是通的,去上面找可能離目標更近。」 

告別警惕的守夜人,我們又沿石階走上濱江路。來到洗車場邊,果然有條石階上山。 

山上雜草叢生,蚊子不少,我們都被叮了好幾口。多走幾步,森林茂密,山下濱江路的車流聲,在蟲鳴中顯得非常遙遠。山頂上有些燈光,可能那是求精中學邊上的路燈,透過樹葉映了些過來,反而讓林子顯得更黑暗。石階上有幾處勘探留下的圓洞,如果不是有電筒和頭燈照路,我們可能已經多次踏進去。看來這裡的大荒坡不久會開發,我們也許來得足夠及時。 

順利地到達山坡靠頂處,果然有一個破爛的平房,周圍堆滿了破爛。一看就知道,這個小屋住的是拾荒的流浪者。 

平房沒有燈光,勉強能看見兩個人影坐在房邊,兩個煙頭在夜色中一明一暗地閃著。 

潘天棒和小敏還遠遠落在後面坡下,我緊走幾步越過老曾到最前面。 

房前,一個只穿著短褲拖鞋的青年人站起來,問道:「你們是來做啥子的?」 

旁邊一個瘦削的老人也轉過身來,意料之外,他戴著眼鏡,氣質儒雅,像個學者。 

失蹤的上清寺(四十一)  

老人大約六十歲左右,穿著一件陳舊的白色體恤,下身是一條短褲,腳上是拖鞋,很顯然,從打扮上看,他是住在這裡的,但看他的目光與神情,他卻不屬於這裡。 
「我們想看看防空洞,請問你們知道洞口嗎?」我問道。 
老人做了一個聽不清聲音的姿勢,青年人說:「他耳朵不好,聽不見,洞口就在旁邊。」他指著平房的盡頭。 
走過他們身邊,我用頭燈掃向山壁。山壁上,長著一棵巨大的黃桷樹,旁邊是懸崖。樹根彷彿一張網,裹著懸崖與山頭。在大樹根的左邊,果然有一個洞口! 
洞沿砌著石頭,那應該是廢棄的標準防空洞。在平房通向懸崖的方向,一根供水管破口處噴著自來水,水聲與蟲鳴奇怪地交響著。 
但是,從平房到洞口,幾步之遙,卻佈滿了垃圾。骯髒而且冒著腐臭味。 
老曾、潘天棒和小敏跟著過來,在洞口張望著,商量如何進入。 
我回到平房的門廊,走到老人和青年人的跟前,向他們遞上兩支煙,他們都接過抽起來。 
我問那個年青人:「你們一直住在這個平房嗎?」用頭燈照他們住的平房角上那間屋,非常擁擠地擺著兩張床和生活雜物。 
年青人講:「我才來不久,糜老師住了幾年了。這個平房住了八個人,旁邊那些人都睡覺了。」 
「那你們靠什麼生活呢?」 
「我以前在火鍋館打雜,現在撿垃圾賣。糜老師好像以前是地質隊的,退休後離了婚,就到這裡來住。他不撿垃圾,靠低保費生活。他前妻就在上面住,他經常從這棵黃桷樹爬懸崖上去。」年青人指的方向,是懸崖上方的求精中學一帶。 
夜色中,那棵黃桷樹挺立在懸崖邊,很難想像一位聾老人能在上面攀爬。 
糜老師雖然聽不清,但從我們的手勢猜到我們在講他,於是笑著說:「現在我是山頂洞人了,過的是穴居人的生活,這個舊房子沒有人收房租的。」 
平房的門廊上,有一條長凳,老人邀請我坐下。 
我接著問道:「請問這個洞口通向哪裡?」 
青年人說:「這個洞子四通八達,很深,我沒有走通過。」他一指我們來的方向,「其中一條路,是穿過山肚子,通到那邊出來,那邊洞口住著一個老頭,也是撿垃圾的。聽他說,以前這個洞向上還可以通到求精中學和市委,向下通到江邊,但現在都封了。」 
青年人接著問道:「你們半夜三更來這裡做啥子?」 
我解釋說:「我們沒得耍事,上來探探洞。」 
青年人講:「最好不要從這邊進洞,這邊洞裡沒有住人,太髒了。」 
撿垃圾的青年都嫌髒,確實是一個問題。 
青年人接著說:「孤老頭那邊入口乾淨些,你們進洞耍,哪個洞都一樣的。」看來他一點也不懷疑我的說辭。 
看看洞口的同伴,果然在猶豫中,洞口實在太髒,難以下腳。 
我把青年人的建議告訴老曾,老曾向小敏要過藏寶地圖仔細查看。原地圖上,有兩條支路似乎和青年人描述的洞口對應,考慮到讓小敏鑽這種又髒又臭的洞口太困難,我們立刻決定更換洞口。 
經過老人與青年身邊時,老曾和聾老人目光對視了一下,兩個六十多的老人,都曾經走南闖北,都是老來離異,他們的目光裡,自然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謝過他們,我們踩著石板路向另一邊的洞口走去。 
小敏問老曾:「這一帶怎麼那麼荒涼?」 
潘天棒說:「荒涼就對了嘛,重慶植被少,這裡倒處是大樹和草,收拾一下完全可以變成一個不錯的公園。」 
老曾說:「其實這裡滴水崖到下曾家巖一帶,以前有很多房子,還有廠,後來撤遷了。以前這些防空洞口,都是藏在房子後面的,很不容易發現。我們現在來找,運氣不錯。」 
小敏接著問:「這些流浪漢住這裡,要是有什麼生老病死,誰來管呢?」 
老曾說:「派出所定期來巡視一下,但生病就沒有法了。他們已經算幸運的,有舊房子住,有防空洞住。」 
防空洞雖然潮濕,但對於無家可歸者,也算是一個難得的棲身之地了。 
大約走了3、5分鐘,似乎就到了盡頭。雜草叢中,有一個人影站起來。 
燈光照過去,那是一位盲了一隻眼睛的老人,年齡大概在七八十歲左右,渾身穿得很破舊,似乎就是青年所講的拾荒者。 
我向他走上幾步,馬上就看見獨眼老人身後有一個洞口。 
老人看著我們,沒有說話。我問道:「老大爺,你住這個洞子裡面啊?有幾年了?」 
「我才搬來一年多,84歲了,閻王爺不收啊!我只是冬天和夏天住裡面,太潮濕了,住著惱火。」 
「你的兒女怎麼不照顧你呢?」 
「他們不孝啊,所以我才一個人來重慶,收點垃圾討點飯。我家是在萬縣那邊的。」 
「這個洞子深不深?」潘天棒在問。 
「老人家,我們想進洞去看一看,可以嗎?」小敏的聲音。 
「這個洞子深得不得了,不過裡面有蛇,還有髒水,不好耍喲。」獨眼老人說。 
「沒有關係,我們只是隨便看看。」老曾說。 
老人側身讓開,似乎同意了。向老人道過謝,我帶頭鑽了進去。 
洞口堆著一些生活用的物品,看來是獨眼老人的。身後,小敏和潘天棒討論著獨眼老人的可憐處境:「要是我爺爺和父親還在,我不知道多幸福。」小敏的聲音有些哽咽。 
低頭從洞口向裡走幾步,空間就高起來,高的地方,我站直伸手都摸不到頂。前面很快就出現了分支,右邊的分支,應該是通向平房的出口,而左邊一條,則縱深延去。 
按圖示的方向,我們一直向裡走,沿途石壁上有不少地方嵌著木棒,老曾認為是以前放蠟燭的。 
洞裡逐漸出現了積水,深的地方,超過了膝蓋。我在前探路,老曾在我身後用登山杖敲打石壁,做著打草驚蛇的工作。 
按圖走過多個分支,我們發現了一個小石室,從地圖上看,離目標已經非常近了,可是,圖上標著應該出現支路的地方,卻沒有支路! 
老曾用登山杖敲打四周,希望發現一個由於塌方封閉的支洞口。我們在一旁等候他。 
潘天棒突然說:「這裡石頭好像有點不對頭。」就蹲下來。 
原來他身材沉重,一塊石頭被他踩後,很鬆動。我上前幫忙,和潘天棒一起移動沉重的青石板,地上居然出現一個向下的洞口,能容一個人下! 
「一定是從這裡下去!」老曾一邊看圖,一邊分析。 
我正要帶頭下行,老曾止住我,從包裡掏出一支臘燭,點燃後放到洞口,洞口居然有風從下面吹上來,臘燭一下熄了。 
下面一定有通風口,應該很安全。 
一行人從潮濕的石梯下來,涉水走了不遠,一個稍大的石室出現在面前。石室正中有一塊石碑,燈光一照,碑上呈現出三個大字,小敏驚聲念了出來:「上清寺」! 

失蹤的上清寺(四十二) 
   
  我急忙走到石碑前,用頭燈仔細看。石碑插在土中,是一個半截條石,上面有斷痕,刻在石碑上面的三個大字是隸書,邊緣已經不太清晰,顯得很古樸。如果不是這三個字,會顯得非常平常。 
   
  看看四周,四處是石壁,其中一處有個小洞,只能非常勉強地容下一個人,有風從小洞來,像是通向外面的出氣窗。另一邊的石壁正中,有一個小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鐵盒子! 
   
  潘天棒一把拿起盒子,笑道:「嘿嘿,搞著老,搞著老。」順手就遞給了小敏。 
   
  老曾突然在一邊吼道:「不要動!」 
   
  上前一步,老曾從小敏手中迅速抓過鐵盒,放回石台上,然後用手電仔細照射我們周圍石壁,看到並無異常,才抱怨潘天棒:「在密室裡面,放得這麼明顯的東西,經常都有機關。這次算我們運氣好,萬一有機關的話,你已經把我們全部害死了!」 
   
  潘天棒吐了一下舌頭,向小敏不好意思地笑了,敏卻顯得更為擔心。 
   
  雖然周圍沒有出現異常,老曾還是堅持讓我們遠離那個鐵盒。他先從包裡抓起一把雄黃粉,撒到我們周圍,然後才伸長手臂,輕輕地用登山杖敲了鐵盒子一下。 
   
  鐵盒子沒有反應。 
   
  老曾繼續敲打,越敲越重,每敲一下,都停一會。 
   
  我們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老曾,知道他這麼謹慎總是有道理的。 
   
  「啪」地一聲,老曾用登山杖把鐵盒子撬翻,蓋子打開來,裡面似乎有東西。 
   
  老曾走向前去,拿起盒子打開來,抽出一卷紙來。 
   
  盒中依然沒有我們尋找的寶藏! 
   
  潘天棒失望地說:「費弄個大陣仗,啥子都沒得!」轉身看著小敏不解的神情,知道她聽不懂,用普通話補充道:「我是說,我們白費了好大勁。哦,不要誤會,我不是在怪你的。」 
   
  小敏感到很抱歉說道:「真是對不起,我們還是看看紙上說的什麼吧?」 
   
  老曾對我苦笑了一下,把紙卷遞給小敏:「收好,不用看,肯定是空白的,回去我們再研究。」然後就抱著鐵盒仔細打量起來,最後歎了一口氣,將鐵盒交給潘天棒。 
   
  他說:「帶上這個鐵盒,好呆是一個紀念品。」小敏想把紙卷放進鐵盒時,我制止了。 
   
  「不要把紙卷放進去,分開放吧。」我解釋道。 
   
  雖然我們都估計收穫藏寶的希望不大,卻仍然不甘心就此離開,老曾還在洞裡尋找萬分之一的希望,尋常的通風口都仔細檢查了幾遍;我和小敏則指望找到一點隻言片語,連地上的石頭香爐都沒有放過。 
   
  一無所獲之後,我們隨即原路返回。從密道出來,我叫上潘天棒,一起把擋住洞口的石板移回原位。 
   
  其實洞裡並沒有真正值得封閉的東西,我只是不願意有人再驚憂這個洞曾有的寧靜。 
   
  老曾一邊查看地圖,一邊帶著我們向前出洞,快到洞口時,我突然感到一絲不安:洞口居然聽不到一點聲音。還沒有來得及說出來,老曾第一個彎腰出了洞口,小敏也緊跟了出去。 
   
  我一捏潘天棒的手,把他拉到我身後,這時外面傳來兩人的驚呼,和一陣響動。 
   
  我知道外面發生了意外,來不及給潘天棒交待什麼,我把背包取下來,擋在頭的前面,緊跟出洞。 
   
  剛出洞口,一陣風聲響過,一根木棒猛地敲在背包上,勢大力沉。背包脫手掉在地上,我伸雙手抓住那支木棒,定睛一看,夜色中,我面前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正赤膊和我爭奪。 
   
  老曾已經倒在草地中,小敏則被一個男人把雙手擰到背後,驚得一邊掙扎一邊喘氣。 
   
  潘天棒沒有像我希望的那樣多藏一會,他可能聽到了小敏的驚呼,跟著我衝出了洞。 
   
  我還在和那個橫肉男韁持著,潘天棒直衝向小敏的面前,一個身材臃腫的女人突然站出來擋在他面前,腳一絆,掌一推,潘天棒200多斤的身軀一下就滾到了洞口的坡下草地中,手中的鐵盒子已經被那個女人輕巧地奪了過去。 
   
  估計被草中的石頭磕傷了腰,潘天棒使了幾次勁,沒有站得起來,只是在下面一邊喘氣,一邊喊:「把她放開,不然老子不依教!」 
   
  我面對的這個橫肉男,不懂得用巧,只知道使蠻力,還好我小時練過武術,勉強可以相持不下,但一看其他人都在地上,我的心就涼了。 
   
  正在絕望之時,頭頂上的樹枝和雜草一陣響動,一陣風捲下來,帶著一股濃烈的香味,我的手突然鬆了,面前的橫肉男飛了出去,比潘天棒滾得更遠! 
   
  回過神來,欺負潘天棒的胖女人面前已經出現了另一個女人,穿著一身在家裡時才會穿的棉質長袖衣褲,由於那個長髮女人背對著我,我只能聞到她身上洗髮水散發的味道,卻看不到她長什麼樣。 
   
  胖女人把鐵盒扔給抓著小敏的男人,拿出一把明晃晃的長刀,向長髮女人砍過來,長髮女人拚命用左手去擋,右手背在後面卻沒有幫忙,隱約看去,似乎是抓著一隻手機。剛看清,正在此時,那手機真的就響了,還是特別的鈴聲,一個童聲在手機裡喊:「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快接電話!」 
   
  長髮女一邊擋格胖女人的刀,一邊拿起手機接電話,氣都喘不過來,聲音卻依然溫柔:「兒啊,媽媽在外面的。要怪逗怪外公,是外公喊媽媽出來辦點事,現在回不來。啥子呢?作業做不起?做不起逗不要想打遊戲!媽媽一哈兒逗回來,乖!」 
   
  連續幾刀砍不出個名堂,看見長髮女人已經接完電話,那個胖女人才明白過來自己不可能是對手,楞了一下。突然扔下刀轉身就跑,還沒有忘記從控制小敏的那個男人手中把鐵盒搶去;抓小敏的男人看到這一幕,也突然放開小敏,跟著胖女人跑走了。 
   
  草地裡那個橫肉男已經站起來,看到長髮女人在看他,嚇得退了一步,撥腳飛奔,跟上同夥。這傢伙摔得那麼重,居然還能跑得飛快,顯然比潘天棒更經得起風吹雨打。 
   
  老曾已經從草地慢慢爬起來,小敏頹坐在地上,潘天棒也在動彈,至少大家都沒有事。 
   
  我的手臂經過剛才的爭奪已經非常疲累,但還是打起精神追上去:我想要仔細看看他們的臉。 
   
  那個長髮女人從我身後追上來,腳步聲極輕極快。滴水巖這一帶雜草叢生,石板路並不整齊,夜色中還能那麼飛跑,真是不簡單。 
   
  三個傢伙向我們來時問路的平房處飛奔,由於平房走廊堆滿了東西,他們只好從平房前面的亂草堆繞過。背後的女人已經超過我,準備從平房走廊抄近路過去,卻不巧其中一扇門突然打開,一個好奇的青年向外張望,差點被女人撞倒,長髮女人和我都不得不慢了下來。 
   
  當長髮女和我到達平房邊的山壁下時,三個傢伙已經身手敏捷地從黃桷樹根竄上了崖壁。那個女人一手抓樹根,一手抱鐵盒,落在最下面。 
   
  長髮女人在旁邊草叢中抓了一根長樹枝,跳起身來,抽打到胖女人的肩上,鐵盒子就從胖女人的手裡掉下來。看見長髮女人一把抓住了鐵盒,胖女人又驚又氣,不敢下來搶奪,喘著粗氣一邊爬上崖,一邊向下面看。長髮女做了一個要上崖的動作,她嚇得轉身跑掉了,三個人都消失在崖頂。 
   
  崖上面,那裡是求精中學足球場的位置,旁邊有一條公路經過,我肯定已經追不上他們,於是停下腳步,等著感謝中途幫忙的女人。 
   
  長髮女人輕輕地轉過身,把鐵盒遞向我,這時我才第一次看清她的臉,白得嚇人! 

失蹤的上清寺(四十三) 

我嚇得退了一步。原來那女人的臉上居然覆蓋著一層面膜! 

我平生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長頭髮美女蓋著面膜出現在我面前,特別是這樣的荒郊野外,就像一部恐怖片的場景。因此,那幾秒鐘我處於一種大腦空白狀態,沒有伸出手去接那個鐵盒。 

「快點喲,拿倒起!你們這些人,要錢不要命!財迷心竅老嘜?我最煩做你們這種人的保姆!」女人不耐煩地把盒子塞到我手裡。 

聽見女人說起重慶話,我神智才恢復正常。我相信,當時我接過盒子時手一定在發抖,因為我的聲音也在抖動:「謝謝你,你是,你是哪位?」 

女人沒有理我,轉身撕掉面膜,扔到本來就垃圾遍地的草中,然後走向崖邊。一探手,她扯著黃桷樹根幾下就攀上了懸崖。在崖頂上,那個女人丟下一句話:「那些人我只能趕走一時,不能趕走一世,你們好自為之!」 

女人說的話,讓我心中一涼:我倒底是為了滿足好奇心在參與尋寶,還是真的希望發筆橫財? 

老曾和小敏在藏經樓被綁起來,已經是一個危險的警告;接著老曾的家被闖入,搞得不敢回家;如果剛才沒有那個女人暗中保護,我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轉身向回走,平房住的那個撿垃圾的青年向外張望著,然後向房裡招了招手,一個老人走了出來,是那個防空洞裡住著的獨眼老人。 

老人對我說:「剛才好嚇人啊,一個女人拿刀逼我出來,我才跑到這裡來躲一下,你們沒有出事吧?」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心裡只慶幸還好那些人沒有傷害這個孤身流浪的老人。 

我摸出一張百元鈔票給獨眼老人說:「老大爺,我馬上去看看他們,你的家當可能被那些人打壞了,我賠給你。」 

說完,我就快步向回跑,老人還在後面叫我,我沒有回頭。 

回到洞前,三個人正坐在洞口的石階上,老曾在指導小敏處理潘天棒的創口。我連忙上前看他們的傷勢。 

老曾雖然年齡大,卻反應很快,被打到地上時,就勢滾了一下,雖然頭和手擦破了皮,卻似乎沒有傷筋動骨。 

小敏被扭了手臂,只是酸痛,看她照顧天棒的樣子,應該沒有受傷。 

潘天棒就麻煩了,他的腰好像直不起來,頭和腿到處是擦破的小傷口。 

小敏正在用濕紙巾給他清掉傷口上的污泥。 

見我回來,潘天棒第一句話就是:「追倒沒得!」老曾問的是:「那女的是哪個?」 

我搖搖頭,心情有些複雜。 

小敏對我說:「羅哥,還是不要追了,那些人我們不能惹的。」 

老曾說:「今天這個事情不好耍,我們要馬上把天棒娃兒送到醫院檢查一下,他太重,我們先休息一下再動他。」 

我幫助老曾處理他的擦傷,小敏則坐到地上,讓潘天棒的頭枕著自己的腿,潘天棒痛苦而幸福地輕輕呻吟著。 

獨眼老人走回來了,邊走邊說:「你們這樣人,在找啥子寶貝喲,搞得像演武俠電影一樣!」 

然後,老人把那一百元鈔票遞回給我:「年輕人,我白天才撿垃圾和討飯,晚上不上班。」 

我很意外,沒有接鈔票,對老人說:「老人家,你沒有人照顧,留倒起嘛,傷風感冒好買藥。」 

獨眼老人很固執地一把塞給我:「我從來不看病,早就活膩了,只是閻王爺不要我。」 

老人隨後走到潘天棒面前:「小伙子,我給你看看。」估計是老人身上異味很大,小敏皺起了眉頭。 

老人伸出很髒的手把潘天棒的腰摸了一遍,然後說:「還好,沒有傷到骨頭,只是扭傷。你們可以扶他下去。」 

被老人摸的時候,潘天棒對著我呲牙咧嘴,不知道是被捏痛了,還是被異味熏的。 

告別獨眼老人,我嘗試扶著穩重得超過200斤的潘天棒,沿著石階一步步下山。至少休息了十幾次,才把這傢伙運到山下洗車場。 

我開著潘天棒的車,送他到中山醫院掛了個急診,折騰了一小時左右,確認他只需要臥床休息。我準備送他回家,他卻執意要住老曾那裡,說是怕父母著急和追問。 

在老曾家裡,大家安頓好潘天棒,圍在他床前,才想起那卷傳遞線索的紙。 

小敏從牛仔褲口袋把紙卷拿出來,紙卷已經皺得不成樣子。她拿在手裡看著它,沒有展開,沉默了一會,突然說道:「我不想解開這個新的謎了,曾伯和羅哥。剛才我一路上都在想,這件事情太危險了,我決定回上海,不想再尋寶了。」 

潘天棒一下就坐了起來,又痛得躺了下去。 

小敏摸摸他的頭,溫柔地說:「天棒哥,我不是馬上走,要走也得等你身體好了再說。」 

小敏把手上的紙卷遞給老曾:「請你幫我保管,我怕我會忍不住打開它。」 

我叨上煙,沉默不言,也許小敏這樣做是對的。她爺爺留下的東西,也許有巨額的財富,卻帶來了難以預料的危險。而我自己的小公司,也有許多事情要做,已經耗了過多的精力在尋寶上。 

曾經想過,幫助小敏尋到寶,分得一筆巨額的資產也有利於公司發展,但現在面臨的風險越來越大,開了四張圖都還沒有得到收穫,再尋下去,會不會是一個正確的選擇呢? 

潘天棒看起來心情很複雜,沒有表態。也許,他並不是想尋什麼寶,只是喜歡小敏,但如果不再尋寶,小敏可能會回上海,他才開始的感情就此斷掉,肯定心有不甘。 

老曾說話了:「我很理解小敏現在的想法,可以停一下,想清楚再說。我從來就沒有缺過錢花,再給我一千萬,我也是像現在一樣的過法。尋寶這個事情對我來講,只是退休了找個耍事而已。現在遇到危險,那個家都不敢回去,確實也不好耍了。」 

停了一下,老曾接著說道:「但是,我老頭子倚老賣老,多一句嘴。如果能找到巨額的財產,對於你們和我意義是不同的,你們一輩子可能過上不同的生活。我覺得做人,做事,都不應該遇到困難就輕易放棄。所以今天不要下啥子結論,休息兩天再說為好。」 

外面開始下起大雨來,小敏接了水給潘天棒擦身體,我則和老曾避到客廳,給他們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 

老曾拿著小敏遞給他的紙卷問我:「你想不想打開這兩紙圖呢?」 

我心裡想得不得了,嘴上卻不能承認:「沒有想好之前,這張圖開不得,一有線索,我們都會忍不住繼續下去的。」 

老曾說:「那個高道人,可以守著小敏叔叔留下的盒子十年不打主意,那是修道修出來的。這個線索在我手上,我哪裡有那種道行控制好奇心?遲早忍不住的。」 

我點點頭,在這一方面,我和老曾是一種人。 

小敏知道這類線索的解法,自己不留著卻交給我們,估計她也抵擋不瞭解密的誘惑。 

點上一支煙,老曾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就像在欣賞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 

過了半晌,突然開口說道:「其實,危險並不像小敏想的那樣大,只是我們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而已。我剛才突然想到一個辦法,一定能讓那夥人不再騷擾我們!」 

失蹤的上清寺(四十四) 

老曾一提到有辦法擺脫危險,我的精神就來了,急忙問道:「你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老曾說:「賣個關子,我先去試試,搞定了再說。今天累了一天,好好休息吧。」 
說完,他居然就轉身進屋給我抱被單,根本不理睬我期待的眼神。 
我知道,按他的性格,關子不賣足是不會給答案的,只好帶著懸念睡覺。 

早上八點,手機中的鬧鈴吵醒了我,大家還在沉睡。 
我進屋叫醒老曾:「我上班去了,你老人家昨天折騰得不輕,好好休息一下,有事給我電話。」 
老曾含糊地應了一下,也不知道他聽清沒有。輕手輕腳離開時,潘天棒的臥室開著門,呼嚕聲還在震天響。 
觀音巖的早晨很繁忙,街上全是匆匆來去的人群,一如平時。恍惚中,昨天的驚魂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一到公司,就陷入忙碌之中,完全忘記了尋寶的事情,直到下班後,才想起打電話問老曾情況。 
老曾說:「天棒請了病假,正在享受艷福呢。他的扭傷應該幾天就能好。不過,我估計他就算好了還會繼續裝病。」 
顯然,老曾完全摸透了潘天棒的性格。 
我問:「你昨天說的那個辦法呢?現在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老曾在電話那端鬼笑:「嘿嘿,性急吃不得熱鍋湯,等倒起好消息吧。對了,樓下的守門人和保安都是些老兄弟伙,我給他們打過招呼,說可能有人找我麻煩,他們都說給我紮起,絕對不放陌生人上來!所以,你不用再擔心這邊的安全問題。對老,過不過來吃我做的啤酒鴨?」 
雖然又被賣卷,但最後這句話太引誘人了,可惜我準備回家看看老母親。「算了,睡你的沙發不舒服,我還是回自己的家睡覺吃飯,你們有啥子事就馬上通知我吧。」 
從鑫隆達大廈下樓,沒有忘記去還老龐的手電筒,才七點鐘,老龐的攤子自然沒有擺。 
找保安小王代我還電筒時,他說:「那天老龐陪你們找人後,這幾天就沒有再擺稀飯攤。我覺得奇怪,問了好多人都不知道他去哪裡了,今天他旁邊擺煙攤的大姐說,好像老龐回江津了,而且不準備再回來。」 

接下來幾天,工作一天比一天忙碌,腦袋裡裝滿了掙錢的現實問題,小敏的寶藏彷彿離我越來越遠。有幾次打通老曾家的電話,都是小敏接的,說每天老曾一早出去,晚上才回來,不知道在忙什麼,而提起潘天棒,小敏的語氣也越來越溫柔了,居然也沒有提她什麼時候回上海。 

直到一周後的晚上,加班到7點鐘,老曾的電話來了:「小羅,還在加班啊?快來我家吃飯,有好消息!」 
連時工作的疲憊,一下就消失了,我打的衝到老曾家裡。一進門,就看見潘天棒正在廚房忙碌,又是做我最不喜歡的西餐,但他身體顯然已經完全恢復了,小敏則守在廚房給他幫忙,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 
吃飯時,老曾宣佈:「這幾天,我找了很多人,辦了很多事情。為了大家的安全,不能給大家講詳細情況,總而言之,大家可以放心,那幾個人絕對不會再騷擾我們了,明天我就可以搬回去!」 
大家七嘴八舌地追問,老曾打死也不說原因,只是問小敏:「如果再也沒有危險,你願不願意一起找下去?畢竟這些東西是你爺爺留下來的,我們只是幫忙的外人。」 
小敏沉吟了一下,看看旁邊眼巴巴看著他的潘天棒,下了決心:「好吧,我們接著找,但有一個條件:只要有危險,我們就馬上停下來。」 
潘天棒一下就眉花眼笑起來。 
老曾一拍手說:「好,就按你的意思辦。」飯也不吃,他馬上衝進房間,拿出小敏給他的那個紙卷,「這幾天陪著這個寶貝睡覺,拚了老命不去打開,害我失眠了好幾天。小姑娘,你差點把我把個老骨頭整瘋老。」 
大家都笑起來。 
無需吩咐,我去老曾的廚房裡找來醋,老曾則仔細地展開皺得不成形的紙卷。 
紙卷裡有兩張紙,逐一抹上醋後,遺憾的事情發生了:兩張紙顯出的字跡都亂成了一團。 
「唉,估計是因為折皺太多了,加上曾經放在小敏的身上,被汗水浸過,所以字已經模糊不清。」老曾說。 
大家都大失所望,我後悔道:「都怪我當時叫小敏把紙卷放在身上。」 

擺在桌上的兩張紙,一張排列像一封信,但只能識別幾個字,猜不出整體意思來;另一張紙上,看排列像是一首詩,勉強可以識別出最後幾個字,「白在人間」。 
老曾點上煙,思索了一會,突然講:「不要擔心,第一張紙,應該是交待藏寶的來歷和去向,其實關係不大;第二張紙,估計是打開5號圖的辦法,我們只要多想想有哪些辦法可以讓紙顯影,就能對上號!」 
才說到這裡,小敏插上話來:「我知道了,是石灰水哩!」 
我們都奇怪地看著小敏,小敏說到:「小時候,我父親最喜歡背的一首詩叫石灰吟,最後四個字就是這個!」 
千錘萬鑿出深山,  
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身碎骨渾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間。 
小敏輕輕地念起這首詩來,彷彿回憶起他父親。 
明朝著名的忠臣于謙寫這首詩的目的,是表明自己潔身自好的追求。小敏的父親常背這首詩,一定不是偶然的,而小敏爺爺經歷國民黨最腐敗的時期,解放後來參加建設工作,後來卻又被打成右派,對此詩應該更有感觸。 
如果小敏爺爺寫這首詩,一點也不意外。 
老曾也同意小敏的判斷:「對對,極有可能是石灰水,石灰水是鹼,有些東西遇鹼變色的!」 
不等吩咐,潘天棒馬上主動請纓下樓,十分鐘後,他就搞來了石灰。 

由於石灰腐蝕性非常大,老曾很慎重,把濃度調得非常低,才敢開始使用到圖紙上。 
隨著老曾輕輕地塗抹,第5號圖紙上的一角果然顯出字來: 
江山煙雨霧茫茫 
當年鴻儒留茶香 
八一英魂安息處 
猶聽思鄉訴衷腸 

看到這首詩,我和老曾都陷入了思考,前面用過的解密方法,一招也用不上,看來只能從詩意著手。 
但詩裡每一句話,都缺乏清晰的指向,莫說小敏對重慶不熟悉,無從猜測,我和老曾也是茫茫然沒有方向。 
草草吃完飯,潘天棒和小敏負責收拾,我到書房上網查詢,老曾則抱了一堆書在沙發上翻檢。 
過了十多分鐘,潘天棒突然從廚房衝到書房來:「上網查一下,在八一路那裡,有沒有一個殯儀館或者紀念碑?」 

失蹤的上清寺(四十五) 

我還沒有來得及答腔,潘天棒已經反應過來,一搔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哦,不對頭,八一路好吃街我去過幾百遍,啥子都沒得嘛。」 

我也笑了,解釋說:「八一路是解放後的名稱,這首詩應該是解放前所寫,當然不是八一路。這裡的八一,可能指的是一個日期,或者是一個數量。」 

小敏也進書房來,問道:「羅哥,我父親會拉小提琴,他拉得最多的曲子之一就是思鄉曲,你看看這個線索有用沒有?」 

我馬上在網上搜索,查到《思鄉曲》的作者馬思聰,曾經於1940年到重慶成立了中國第一個交響樂團,叫「中華交響樂團。」這個樂園成立的第一場演出,是在重慶中山公園,《思鄉曲》是這場音樂會上的重點演奏曲目。 

詩中「猶聽思鄉訴衷腸」,是否指的是在中山公園那場音樂會的餘音繞樑呢? 

「中山公園在哪裡?」我問潘天棒。 

「嘿嘿,我家就住那一帶,現在叫人民公園。」潘天棒拉著小敏,坐到電腦邊的床上,一起看我的電腦屏幕。 

老曾也進書房來,補充道:「中山公園就是現在的人民公園。是1926年,潘文華當市長時修的,最早叫中央公園。抗戰時修了孫中山的像,就改名為重慶中山公園。解放後又改成了人民公園。」 

「如果這首詩指的是人民公園,那其他幾句的意思是指什麼?」我問。 

老曾嘿嘿地笑起來,端起茶杯飲了一口:「一提人民公園,全部都對上號了!人民公園裡面,有一個長亭茶園,這個長亭最早的名字就叫『江山煙雨閣』,第一句肯定就是指那裡;」 

潘天棒說:「啊,好吃皮的名字啊,有點金庸、古龍的味道。」 

小敏小聲地問:「吃皮是什麼意思?」 

「就是很拽的意思。其實還有更吃皮的,在陪都時期,江山煙雨閣是中國名流聚集的地方哦。茅盾、張恨水、曹禺這些文化名人,沒得事的時候,都要來喝杯茶,研究研究小說和劇本。那時候名人太多,在茶館裡喝茶,一不小心,杯中的茶水就會濺到一個名人的長衫上。『當年鴻儒留茶香』,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嘿嘿,要是當年我在的話,我天天帶旅遊團去喝茶,順便簽個名!」 

「那第三句呢?」我問道,這一句我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老曾擠開潘天棒,在床上坐下,書房的床是鋼絲床,三人坐下,床嘎嘎著響。 

拿著杯蓋抹了抹茶水表面的浮渣,老曾開始考我們:「在人民公園裡面,有一個特殊的紀念碑,在全國別無僅有。天棒住在那裡,知道不知道?」 

「辛亥革命烈士紀念碑?」潘天棒問。 

「不對,答錯了。是有一個紀念辛亥革命烈士的,不過那叫『四川革命先烈紀念碑』,這個碑不算最特殊。」 

我已經打開了有關人民公園的網頁,幫了潘天棒一把:「應該是紀念消防人員那個。」 

「是的,解放前為消防人員立的碑,就重慶有,全世界也沒有幾個。這個碑的名字叫『重慶市消防人員殉職紀念碑』!」 

「啊,我曉得了,是為『九二火災』立的!」 

「導遊又犯錯誤了,」我已經查到碑的情況:「那個碑是1947年修的,九二火災是1949年,怎麼會是紀念九二火災呢?。是紀念重慶陪都那五年時間,日本人對重慶進行大轟炸,引起了大量火災,很多消防人員為了救人殉職了。」 

「那和『八一』兩個字又有撒子關係?」潘天棒問。 

老曾說:「老羅你已經打開網頁了,看一看。」 

「知道了!八一指的是81個人!這個碑是紀念五年中因救火殉職的81位消防人員!」 

小敏說:「哦,我爺爺是在感歎那些因公殉職的同事吧。五年死了81個,如果算上受傷的,至少有幾百人,在大轟炸的時候滅火,真是太危險了。」 

是啊,這首詩指的是人民公園已經清楚,小敏的爺爺這首詩除了給出線索,似乎同時也在為那些消防隊員感慨,在警察局任職期間,和他打過交道的消防人員應該不少吧。 

電腦晃得眼睛很累,閉上眼,我的眼前彷彿出現大轟炸期間的重慶場景: 

一架架日本飛機在天上盤旋,投下大量燃燒彈。竹木結構房屋構成的重慶市區,瞬間變成一片片火海,自來水管很多已經被炸斷。消防人員在轟炸中向著一個個火堆奔去,扛著水槍水帶,推著裝著水的大黃桶,在危險中出沒。一些同事在火海中和爆炸中倒下,另一些人繼續向著火場衝去。 

那是一門什麼樣的職業啊?幾十年後,重慶的城市已經繁華起來,只有公園裡一個石碑還留著他們的痕跡。 

老曾的話,打斷了我的沉思:「說起那個碑,我想起來人民公園發生過的一件怪事。2004年3、4月份,就在武瘋子砸藏經閣石碑那幾天,有流浪漢用黑漆把消防殉職紀念碑和四川革命先烈紀念碑用黑漆潑了,都發生在大白天!」 

「居然有這種事情?當時抓到沒有?」小敏問。 

「旁邊的人怕他們是瘋子,不敢制止,跑掉了。新聞上講,一個中年乞丐不知從哪裡撿來的一桶黑漆,先往四川革命先烈紀念碑上潑,後來又用爛布醮漆往消防人員殉職紀念碑上塗抹,他說把油漆潑了,方便拿空漆桶賣廢品換錢。」 

為了拿漆桶換錢就潑漆到碑上,顯然講不走。這兩個乞丐對碑的破壞,一定是故意的。 

他們會不會和藏經樓武瘋子是一同批人呢? 

如果他們是衝著藏寶來的,破壞石碑是為了掩蓋什麼? 

潘天棒問:「如果藏寶是在人民公園,那會是在哪裡?」 

老曾分析:「這首詩裡,其實講了人民公園三處地點:長亭、紀念碑和溜冰場。」 

「詩裡沒有提到什麼溜冰場啊。」我奇怪了。 

「1926年建好中央公園時,裡面有一個網球場,孔二小姐都經常去。中央交響樂園演奏,就是在網球場裡面,解放後改為溜冰場了。五十年代掃舞盲的時候,那裡還搞國標舞場,重慶許多幹部都去那裡學跳舞。」 

「當年孔二小姐也經常去?」小敏驚奇道。 

「不僅常去,而且在那裡發生過一場槍戰哩。有一天孔二小姐在那裡遇到雲南王龍雲的三公子,兩邊吵起架來,二人的警衛就在公園裡進行槍戰,傷了不少人,是那時的大新聞啊。現在想來,孔二小姐常去,怕不止跳舞那麼簡單,與雲南王一點小口角就動槍對射,怕也是另有原因啊。」 

潘天棒說:「我聽過傳說,說是中山亭下有寶貝,但是我不知道中山亭在哪裡?」 

「以前的中山亭,就在溜冰場旁邊,一條很窄的石梯通上去!」 

「那我們就去那一帶找吧?」小敏站起身來。 

潘天棒說:「去也沒有用了,中山亭和溜冰場那個地方,現在是一個巨大的坑,要搞開發。如果亭下有寶貝,早就被挖走了。」 

我沒有死心,問道:「那人民公園下面的防空洞是不是都被工地破壞了?」 

潘天棒說:「那倒沒有,防空洞還在。從很多修腳攤那個亭子下去,現在防空洞入口,是一個很大的垃圾堆。」 

老曾說:「垃圾堆?那就沒有人管我們進洞了,這是好事,我們要不要現在就看看去?」 

說著,老曾也站了起來,準備出發。 

失蹤的上清寺(四十六) 

「等一等,」我說道,「為了安全起見,我們要做些準備工作吧。」 

老曾回答:「放寬心,我安排一下就好了。」 

也不給我們解釋,老曾就去他的臥室關上門打電話,過了一會出來,他說:「一切搞定,不會有人妨礙我們」。 

聽見老曾這麼肯定,我們也半信半疑地放了心。 

潘天棒已經用他花枝招展的越野吉普,載著我們到達人民公園旁邊的得意大廈,從停車場出來走向人民公園,已經8點過了,路上來來往往的人依然不少。 

我問潘天棒:「入口在哪裡?你去辦個免票吧。」 

老曾笑著在馬路上回頭說道:「這回不用天棒去搞特權了,現在你已經進了人民公園。因為這裡正好也是連接上下半城的幹道,為了方便老百姓過路,沒有辦法收門票。」 

「哦,這裡解放前收過門票沒有?」 

「1929年有過,只收過幾天,結果報上有人寫了一首詩來諷刺,收費就馬上取消了,一直到解放後都沒有收過費。對了,那首詩很絕,」老曾搖頭晃腦念起來:「中央有地號公園,門禁居然森且嚴,園中未貯楊妃履,也收游資一百錢。」 

「園中未貯楊妃履,這句是什麼典故?」我問道。 

「傳說楊貴妃被縊死後,一雙鞋被一老太太撿去,有人想看看就得給錢,老太太靠這個發了財。這詩是諷刺中山公園連楊貴妃的臭鞋都沒有一雙,還好意思收錢。」 

「那麼,這裡一直都沒有值得收門票的項目?」小敏退著走路,一邊問道。 

我想,她心裡一定多半是在想,有沒有與寶藏相關的東西。 

「有啊!解放後,1959年前,公園裡還有動物園,有猴、虎、獅、豹及各種雀鳥,後來移到西郊動物園去了。其實當時有了收費的理由,政府也沒有收過費。」 

這裡已經進入園中,路邊馬上就看見了一個碑,小敏指著說:「是不是那個?」我快步走過去一看,居然刻的是「重慶九三學社成立舊址紀念碑」。 

不是我們要找的那一個。 

「老曾,九三學社和這裡什麼關係?」 

「我也不知道,不過這裡名流出入不少,估計九三學社就是在這公園裡喝茶時成立的吧。」 

九三學社裡,科學家和企業家都有,難道這裡的藏寶,竟和那些名流有關係? 

「這裡的茶那時候很貴吧?」想到長亭當年的風光,我問道。 

老曾說:「很便宜的。其實這裡雖然名流雲集,但抗戰期間,他們都窮。對了,還有一個留法化學家,抗戰勝利後拒絕國外高薪,歸國效勞,結果在重慶找不到工作,吊死在了中山亭邊的廁所裡!」 

潘天棒指著山下一個建築大坑:「中山亭以前就在那邊吧?和溜冰場一起都被拆了。解放前吊死人的這事,我也聽說過,所以我們小時候都怕晚上去園子裡那個廁所。而且前幾年,大概04年的時候,我們老商業局家屬區這邊,老是聽說鬧鬼的事情。有不少人半夜晚上在園子裡面上廁所的時候,聽到廁所裡有人哭,卻看不到人!」 

老曾的目光正好移過來,對我會意一笑。我們都不相信鬼,半夜廁所鬼哭聲,只能是一種情況,有人裝鬼! 

我一聽到04年,心裡就有數了,正好和黑漆潑碑的時間對上。 

裝鬼的人,無疑是來這裡尋寶的人,他們當時的目標是中山亭。 

小敏聽不得鬧鬼的事,嚇得用手抱著潘天棒的胳膊講:「那個大坑什麼都沒有了,我們別去那邊,直接走防空洞吧。」 

老曾點頭稱是,顯然那個建築大坑不可能有什麼看頭,潘天棒帶著我們一路向坎下的防空洞走去。 

下過幾步石階,平台上就有消防人員殉職紀念碑了,還有幾個流浪漢在整理著一天的收穫。也許是刻意想忘記剛才鬧鬼的故事,小敏要我一起去碑前瞻仰,可還沒有走攏,就聞到很大一股子尿臊氣。 

潘天棒在後面哈哈地笑起來,說:「消防碑和先烈碑這邊,好多人在這裡撒尿,臭得很的,快回來吧。」 

我們只好退回,小敏氣憤地說:「怎麼能在紀念碑這裡撒尿呢?」 

老曾說:「這裡有天時地利適合撒尿。天時是人民公園沒有封閉式管理,任何人都能進來;地利是那個消防碑和堡坎可以擋住視線。另外,廁所離得遠了一點,不太方便,所以很多不自覺的人就在這裡亂來。」 

「考考你們,明朝時期說渝城八景,清代說巴渝十二景,名列第一景是什麼?」 

我們搖頭不知。老曾說:「是金碧流香啊!金碧山就是我們現在這個山坡,傳說當年山上有神秘的香氣。可惜現在不是香氣流轉,而是遺臭熏天!」 

小敏問:「難道一直都沒有人過問嗎?」 

「前幾年報上就登過,呼而無效,禁而不止,公園管理處只好申請把這兩個碑搬個地方保護。」 

呵呵,我苦笑:「如果兩個碑搬走了,這裡就真成為流浪者的廁所了。」 

「那也不是壞事嘛,」老曾說:「想一想這個新聞標題:『為方便流浪漢撒尿,有關部門特地把兩個極具文物價值的紀念碑移走。』全世界都會覺得我們重慶很有人情味呢?」 

我們都笑起來。 

「防空洞就在下面,」潘天棒指著一大片垃圾中的殘壁斷牆,飛舞著蒼蠅之處,顯然有一處防空洞口,而且沒有門。 

我正準備帶頭下去,被老曾制止了:「現在時間才八點過,公園人太多了,我們坐一會再進去。」 

我們找到石凳坐下,小敏拖著潘天棒去買了幾瓶水,纏著老曾說:「曾伯,你能不能分析一下這裡藏的寶藏是什麼呢?」  

老曾灌了一口水,說:「我們坐著的這個金碧山,幾百年來一直是重慶最重要的地方之一。以前重慶城還沒有擴城的時候,是重慶古城的政治中心。山下面,是重慶府衙,負責管理重慶城區;左邊是川東道衙,負責管理四川以東;右邊是巴縣縣衙,負責管理重慶以外的農村。這麼小塊地,省地市三級政權都在這裡辦公,戰爭一來,政府資產需要找地方隱藏,這就是藏寶的可能來源之一。」 

「那之二呢?」我們齊聲問。 

「為什麼這座山叫金碧山?宋朝時有一個人叫余玠,他以重慶為中心,建立了整個巴蜀一帶的抗元體系,成功地抗擊了蒙古人入侵。那時,他在這裡建了一個金碧台,激勵官兵堅守城市的士氣。正史上沒有講金碧台的名稱來歷,但是有傳說:金碧台下面,深埋了大量黃金與碧玉,以示抗元的決心。元、明、清三代,都有人尋找這筆傳說的寶藏,但一直沒有人找到過!」 

失蹤的上清寺(四十七) 

我心想,人民公園這一帶,是一個大斜坡,古代沒有高樓大廈時,這是一片森林,如果當曬,陽光灑過來,就可能顯得金碧輝煌,那才應該是「金碧」二字的本意。 
小敏問:「第二個說法可靠嗎?」 
老曾說:「其實,我並不相信第二個說法,因為如果真的埋有大量金玉,還取名為『金碧台』,那豈不是引人起貪心?這座山早被挖空了!」 
我說道:「有意思的是這張藏寶圖的來源,會不會是孔二小姐找到了這裡藏寶的資料,就讓小敏的爺爺他們來挖呢?」 
老曾說:「我認為,孔二小姐也許只是想落實一下這裡是否藏寶。陪都時期,警察進去檢查安全、搜查可疑份子是非常正常的事情,進出很方便。小敏的爺爺學建築,完全可以發揮他的知識,在這裡慢慢尋找。既然留下這張圖,說明他已經在這裡找到了一批寶藏!」 

一陣山風吹起,涼意襲來,時間已經九點左右,看看四周,天色已晚,行人漸少。我站起來,看著防空洞的方向:「老曾,這個防空洞應該是大轟炸時期留下的,那應該有多個出口,我們從這個洞口進入前,應該對照圖紙計劃好前進的路線。」 
「放心吧,」老曾把圖紙展開,指著圖紙上兩個入口,一個標著一個門,另一個畫著小山峰。 
「這個洞口畫著門,多半是當年的防空洞主入口;另一個洞口畫著小山峰,肯定是在溜冰場邊上的假山出口。以前沒有拆溜冰場的時候,假山一直有防空洞,洞口開著一家千秋相館。由於溜冰場拆掉了,那邊的洞口肯定已經消失,我們只能從垃圾堆這邊的主洞口進入。」 

計劃停當,我們踩著碎磚頭穿越垃圾堆迅速進洞。潘天棒走在頭裡,老曾和小敏在中間,我則最後一個進去。進洞前,我特意向周圍看了看,兩側的行人,有人向我們望了望,但都沒有人干涉我們。 
從洞口下來,是整齊的石階,四處都是垃圾,臭氣熏天,我們都戴上了口罩。一個轉折後,繼續下石階,洞身寬而直,居然亮著燭光,旁邊還躺著一個人。 
原來,是一個老乞丐睡在地上,頭髮亂蓬蓬的,地上散放著幾支短燭,其中一支點亮著。亮光照著老乞丐渾濁的眼神,向我們打量:「你們又是來寶藏的?不要費精神了,好多人都來過,啥子都沒有,還鬧鬼!」 
聽見鬧鬼,小敏驚了一下,緊緊拉住了潘天棒的手。 
老曾摘下口罩,向乞丐遞上一支煙,問道:「我們是進來玩玩的,都有些啥子人來找過寶?」 
乞丐接過煙,卡到耳朵上,然後撇撇嘴,居然不理我們,倒頭就睡了。 
老曾給我們做了一個無奈的眼色,我們繼續趕路。 

這一帶防空洞壁砌得很整齊,無疑是經過政府整修正規防空洞。洞裡不時有耗子跑來跑去,小敏始終處在緊張的狀態。 
走不遠,洞就有了分岔。老曾拿著圖,選擇了一條上坡方向的路,路很快就變窄了。潘天棒按老曾的吩咐,左手點燃了一支蠟燭,觀察風向與氧氣含量,右手提著登山杖以防意外。 
走了很深,洞一直不到底,蠟燭也燃燒得很平靜,沒有風的跡象,我不免有些著急,取下口罩說:「老曾,你看錯路沒有?這個方向再走下去,說不定就走到大都會停車場了!」 
老曾覆核了一下,也取下口罩:「應該沒有錯,我們要沿著這個直路走到一個圓形的地方,那裡右轉。」 
潘天棒對小敏說:「嘿嘿,要是真通到大都會,我就陪你上去逛逛商店!」 

果然,多走幾步後,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石室,分了兩條路,右轉這條路很窄,空間一下矮了下來。順著窄路向前走,地上出現了不少碎石,一看洞壁,都是由石頭和黑土混成的。 
我提醒老曾:「這裡有可能塌方哦,怎麼辦?」老曾停下來,拿出登山繩,我們扶著繩子前進,互相把間距拉開,老曾說這樣即使遇到塌方,也有互相營救的可能。 
走過塌方路段,我們走到了一個寬闊的通道,是一個三岔路口。 
老曾對照地圖,吃了一驚:「奇怪,圖上是四條路,現在卻是三條,我們難道走錯了路!」 

潘天棒和小敏也湊到老曾面前,一起研究,我則仔細打量四周。這一帶,地下、洞壁和洞頂基本都是石頭和土壤混和質地,總是凹凸不平,但有一處洞頂,似乎顯得過於平坦! 
洞頂不高,我舉手就觸到了那個不一樣的地方,摸上去,是一塊石板。急忙叫來大家幫忙,收集地上的碎石砌在一起,我站上去,試著托了托那塊石板,有鬆動,又使了一點勁,石板居然就托起來了幾厘米,塵土和碎石從石板周圍掉下來,打在我和身邊潘天棒的肩上,潘天棒急忙把小敏和老曾推開。 

從下向上托石板,是一件不容易的差事。潘天棒幫我支撐著身體,我托著石板向一邊移動,逐漸現出了一個空洞! 
老曾很高興地說:「原來,這就是圖上的第四條路。」 
怪不得入口處老乞丐說許多人空手而歸,如果沒有圖紙指引,誰能注意到這個地方洞頂的平坦呢。 

洞口很高,周圍的碎石搭不起足夠的高度,潘天棒主動地說:「你們騎在我身上爬上去吧,我在這裡守營。」 
我第一個上,騎在潘天棒身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扶著洞口,用頭燈觀察洞裡的情形。 
突然,燈光剛射進洞裡,一群老鼠吱吱叫著就衝了下來!順著我的手臂、頭頸和潘天棒的身上向下跑,我急忙抓緊洞沿突出的碎石。潘天棒大叫著,托我的身體一下鬆了,我一下單手吊在半空。 
老曾急忙衝過來托著我的腿,回過神來的潘天棒也幫上了忙,托我起來。我瞟了一眼小敏,她在一邊緊緊地閉著眼睛,兩隻手驚恐地抱在胸前,卻沒有叫出來。 
我兩手抓穩了洞口,聽了聽,頂洞裡已經沒有老鼠的聲音,於是鬆了一口氣,向洞裡說道:「各位米老鼠,不小心侵犯了你們的地盤,我們只是過路,不是來搞拆遷的,不要誤會哈!」一使勁,雙手一撐,身體就攀進了頂洞。 
老曾在下面急道:「小羅,蛇鼠一窩,灑點雄黃粉!」伸手把藥粉扔上來。 
我把藥粉灑在身邊,頭燈向四周照去,四周的亂石縫中,老鼠和蛇都沒有見到。站起身,隱隱有風聲傳來,空氣似乎比下面的洞好多了。 
老曾把登山繩拋上來,我纏在身上,把他和小敏分別拉了上來。由於洞口不寬,容納不了潘天棒的身材,只好把他留在下面。 
一上來,老曾就打開圖紙識別方向,領我們向著有風聲的一邊走去。 
洞口越走越小,最後只能爬著前進,在膝蓋沒有磨破前,終於別有洞天。 
小洞盡頭跳下來,又是一間石室,石室正中有一個石桌,石桌之上,一隻孤零零的陶罐在等著我們。

失蹤的上清寺(四十八) 

老曾快步走到石桌邊,用手電仔細觀察了一會陶罐的封口,然後找我要過打火機,小心地用火烤化罐邊的封臘。 

我和小敏屏著呼吸在一邊看著,等待老曾掀開陶蓋。老曾讓我們退開幾步,拿出登山杖輕輕地捅那蓋子,蓋子慢慢地移開了,掉在石桌上,沒有奇幻小說中的毒煙,更沒有飛鏢射出,連陶蓋也沒有摔碎,一切很平靜。 

陶罐的孔不大,老曾準備把罐子抱起來,卻抱不動,仔細看去,罐底似乎和石桌凝在一起。 

這下麻煩了,無論罐子裡有什麼,只能伸手去取。看過很多探寶故事,藏寶者經常會設機關的,萬一罐子裡有什麼古怪東西…… 

我還在擔心,老曾已經把登山杖伸了進去試探,還好,也沒有蛇和蟲子順著杖鑽出來。 

老曾摸出一隻白手套來戴上,就要伸進去,我攔住他:「還是我來吧,我手長一點。」 

其實,我只是怕老曾受傷。 

老曾沒有同意:「放心,這種情況應該沒有什麼危險。」逕直伸手進去,摸出了一隻綠色的玉鐲來! 

「啊!」我和小敏同時叫了一聲。難道這裡藏的東西,是一些昂貴的玉器? 

老曾把玉鐲拿在手上,用電筒看了看,突然搖頭笑了,遞給小敏,然後繼續伸手進去。 

我看了一眼小敏手中的玉鐲,感覺很平常,轉頭去看老曾,等待他摸出更多的東西,結果,老曾摸出了一束紙卷,就再也沒有東西了。 

小敏不知道在想什麼,猶猶豫豫地問:「曾伯,這個玉鐲很貴重嗎?」 

老曾把紙卷遞給我,用手電觀察石室周圍,一邊失望地說:「那個玉鐲是很普通的玉,並不值很多錢。看來,這裡的寶藏已經沒有了。」 

石室牆上,有巴掌大的洞孔,老曾用電筒查看裡面後,說:「這是兩個通氣孔,不知道通向哪裡,但不能藏東西。」 

我輕輕打開紙卷,小敏也伸頭過來看,紙卷是一張紙捲成的,已經顯得有點脆,展開後,上面有兩段文字,第一段寫著: 

「金碧山腹,傳有黃金玉器,吾盡數月之功,發現密室,內有黃金萬兩,均銘有大夏天統庫銀印記,上峰欲貪為已有,余傾盡心思匿之一半,留待公用。」 

第二段則是一首詩: 

金碧台下波濤滾 

八省商賈門重門 

磨劍歸時難用武 

人微言輕宅井深 
 
讀完兩段文字,我將紙卷遞給小敏,向老曾說道:「這次運氣不錯啊,小敏的爺爺留下了一半黃金,換了一個地方藏。我看那首詩又是一個謎,應該指的是小敏爺爺移送黃金的地點。」 

老曾到小敏身邊,仔細看了看內容,說道:「應該是,這裡的石室已經沒有看頭了。」 

小敏一手拿紙卷,一手拿玉鐲,有點不知道所措:「曾伯,這樣的玉鐲我也有一隻,是我母親的。」說著小敏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老曾拍拍她的肩,我站在一邊沒有打擾。這一隻手鐲,顯然是小敏的爺爺留下的,不知什麼原因,另一隻成對的卻由小敏的母親傳了給她。 

我知道,對於小敏來講,這隻玉鐲的意義遠勝於黃金。 

小敏擦掉眼淚,收起紙卷和玉鐲,說道:「我們回去再研究吧,別讓天棒哥等久了。」說罷,第一個鑽了出去。 

我和老曾對視了一眼,老曾對我聳聳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轉身跟著小敏出去。 

我回頭再看了看這間石室,卻沒有找到與上清寺道人有關的痕跡。 

走到下層洞口的時候,下面潘天棒的聲音傳上來:「唉,你們終於回來了,找到啥子沒有?」 

小敏哽咽著一邊順著繩子爬下去,一邊說道:「天棒哥,我找到家傳的東西了。」 

潘天棒高興地問:「找到些啥子?要不要我上來幫忙搬?」 

老曾接口說:「嘿嘿,不需要,小敏一個人就搬得動。」 

搞清情況後,潘天棒反而很高興:「沒有白來一趟啊,要不是來了,這次手鐲就不可能拿回來。」 

收拾好行裝,我們一路向外走,我問老曾:「小敏爺爺提到黃金上,刻著『大夏天統』那是哪個朝代啊?」 

老曾吃驚地停下腳步,回頭看看我,說道:「我一直以為你喜歡歷史,是年青人中知識最豐富的呢,結果你連大夏國都不知道!」 

我說:「我喜歡歷史,也只是零碎地看看而已,啷個比得上你老人家。這個大夏國是哪個朝代的事情?」 

潘天棒在前面接嘴:「大夏國,肯定是西夏嘛。」 

老曾說:「我剛才以為小羅已經夠笨的了,結果是一個冤案:還有更笨的。」 

我嘿嘿地笑起來,西夏當然和重慶沾不上邊。 

老曾一邊走,一邊說:「重慶歷史上號稱是三朝都城,你們知道是哪三朝?」 

我說:「陪都時期算一個,巴國算一個,另一個就是大夏國吧?」 

「對了,大夏國。元末時期,徐壽輝的部下明玉珍,在重慶建國建都,只存在了九年時間。」老曾說,「他的陵墓在江北城,現在四周都拆光了,墓還孤零零地立著,每年都有很多韓國人來祭拜他,猜猜為什麼?」 

我和小敏搖頭。 

潘天棒說:「我知道,會不會和韓國流亡政府有關?」 

「又在亂插嘴嘛。」我笑道,在抗戰時期,韓國被日本佔領,政府流亡到中國,其中有一段時期就是把臨時政府設在了重慶,我知道那個地點是在七星崗上海一百旁邊,年代上更和明玉珍沒有關係。 

老曾也笑了:「明玉珍的後代,投降明朝後被朱元璋遣送到了朝鮮,現在他的後代在韓國和朝鮮,都已經有好幾萬人了。他們認祖歸宗後,就每年經常回來,自稱重慶人。」 

潘天棒說:「不管他明玉珍後代還是流亡政府,反正我們重慶對韓國都影響很大嘛。」 

老曾接著講故事:「你們只看武俠不看歷史,金庸寫的明教知道吧?」 

小敏說:「知道一點,倚天屠龍記看過的。」 

老曾說:「歷史上,明教是真實存在的,明玉珍和朱元璋一樣都是明教中人。他以前不姓明,因為兩個原因改了姓,一個是因為信仰明教,另一個是因為他眼睛瞎了一隻,希望復明。」 

我問:「這些黃金,難道就是明玉珍時期留下的?」 

老曾說:「應該是,明玉珍做皇帝只有幾年就死了,他在時的年號就是『天統』。明玉珍一生非常節儉,做皇帝也做得勤奮,積蓄的國庫不少,可是大夏國滅亡後,誰也不知道寶藏去哪裡了,歷史上認為都陪了他的葬。1982年,江北區上橫街那裡,重慶織布廠改建時,發現了一個陵墓,打開內棺,看到的只有一些絲織袍服、一隻金碗和兩隻小銀錠,博物館的人兩次到現場,都以為是一般的清代墓葬,對出土的棺槨、絲織品都沒有收存。結果後來挖出一塊石碑,碑文上證實,這個簡陋的墓葬居然就是明玉珍的睿陵!」 

我說:「不會吧,很多皇帝有多個墓地,明玉珍這個是不是假的呢?」 

老曾說:「是真的,有一個老專家趕到現場,確認這是他唯一的陵墓,發現皇袍已被民工拿去撕成布條當繩子,就花錢一根根買回來,想拚回原形。那個專家研究了明玉珍一輩子啊,他一邊拚,一邊傷心得嚎啕大哭呢!所以,1982年後,研究明玉珍的人都猜測,他的兒子一定把國庫的黃金藏到隱蔽的地方去了。今天我們發現的這個石室,估計至少是大夏國藏黃金的主要地點!」 

潘天棒興奮地搓手:「太好了,就算找到小敏爺爺留下的一半,那都是半個國家的財產啊!」 

失蹤的上清寺(四十九) 

一邊聊一邊走,轉眼就到了門前,老乞丐面前的臘燭有一隻還在燃燒,從睡夢中驚醒,他抬起頭看著我們笑:「你們一身髒兮兮的,是不是準備和我搶飯吃哦。」 
我們互相打量了一下,果然,每個人臉上身上都沾滿了黑泥,禁不住也笑起來。 
老乞丐問:「你們找到什麼東西沒有嘛?」 
「什麼也沒有找到,」我從身上摸了摸,找到兩張一元的鈔票,蹲下身來,放到老乞丐的飯盒裡,說道:「老人家,如果有人問起我們,不要提這事情哦。」小敏也跟著蹲下放了些零錢。 
老乞丐點了一下頭,倒頭睡覺了。 

從洞裡出來,清涼的夜風混著垃圾的味道一起撲過來,本來想深呼吸一下,還好及時忍住。夜已經深了,人民公園邊上的流浪漢都已入睡,消防紀念碑與四川英烈碑周圍,散發著一股子尿騷臭,引得老曾不住歎氣。 
潘天棒安慰他:「如果這兩個碑移走了,藏不住人,這裡可能就沒有人亂拉尿了。」 
老曾瞪他一眼:「文物換地方放置,就不是文物了,這是基本常識啊,」 
潘天棒說:「那為什麼新聞上講,七牌坊和東華觀都準備移到湖館會館附近重建呢?」 
老曾說:「《威尼斯憲章》上規定,古跡不能與他見證的歷史和他產生的環境分開,除非是涉及到極為重要的國家利益,或者全人類的利益才可以考慮』。搬遷七牌坊,那是根本不懂文化保護的人在瞎搞一通!異地重建東華觀,更是開國際玩笑,那只是一個商業目的,不是保護恢復文物,結果只能讓殘存的藏經樓置於死地!」 
小敏點頭說:「上海好像提倡修舊還舊,對文物的保護做得比重慶好些。」 
聽到老曾提到敗草叢生的藏經樓,我不僅想起山城電影院那個大坑來。 
雖然山城電影院並非文物,不受《威尼斯憲章》的約束,但最近有人主張移到大學城去重建,還是給我非常可笑的感覺。 
看到報紙上那幅富麗堂皇的山城電影院重建效果圖,我完全無法接受。也許那個那個異地、異形的電影院,不取名為「山城電影院」,才是真正對重慶文化的一種尊重,才是對當年參加山城電影院建設的幾萬市民的尊重。 
我寧願看到在現在兩路口那個巨大的臭水坑邊立著一個石碑,上面刻著:「這是一個墳墓,它埋葬著重慶現代歷史上最優秀的標誌性建築」。 

周圍的民房燈光漸稀,一路已經沒有幾個人,直到停車場裡,才有人注目我們渾身的骯髒。 
坐著潘天棒的車到達老曾家,小敏一路上捧著手鐲看,老曾始終閉著眼睛養神,我則一直在注意四周的人群與車輛。確實,正如老曾所承諾的,沒有任何麻煩跟隨我們,他到底是想了什麼辦法? 

到了老曾家前,大家在車裡用濕紙巾擦乾淨了臉、頭髮和手,盡量將骯髒的衣物整理了一下,才進入老曾住的家屬樓。因此,守門人沒有注意到我們的特別。 
乘電梯上樓,四個人飛快地洗完澡,小敏把她爺爺留下的線索交給我和老曾分析,然後給大家洗衣去了。潘天棒慇勤陪著她。 
坐在客廳沙發,我展開那張紙,突然發現我們在洞裡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紙的一角上,標著一個模糊的「柒」字! 
我馬上遞給老曾看:「老曾,難道這是第柒號圖的位置?」 
老曾接過去一看,一拍腿:「對了!在洞裡我也沒有注意到這個標記,剛才一直在擔心兩件事情,這下就解決了!」 
我奇怪地問:「你擔心什麼?」 
老曾說:「你沒有想到嗎?這首詩如果講的位置有複雜路線,沒有地圖怎麼找?另一個,以前每次發現的線索,都有解開其他圖紙上暗記的方法,這次為什麼沒有?我正擔心七號圖紙不知道顯影方法呢。原來,六、七號圖紙是同一批東西,小敏的爺爺把六號圖發現的黃金,轉了一部分去七號圖的位置!」 
「別高興太早了,老人家,這首詩很難解,」我提醒道:「我翻來復出想了很多次,沒有發現任何機關。如果不是機關詩,當謎語詩解也仍然解不開。僅從字面上講,感覺只是小敏的爺爺懷才不遇的感歎而已。」 
老曾取出一套茶具,泡起茶來,不緊不慢:「小敏的爺爺當年留下這些線索,應該是留給他兩個兒子的。一個是小敏的父親,另一個是小敏的叔叔,估計家學影響,都比較熟悉中國古文化,但應該都不可能像我這樣深入。因此,線索絕不可能非常難。記得我們解開的那些謎底嗎?稍有些知識,瞭解40年代的重慶就可以對付了,所以你要有信心,試著用字面來分析一下看看吧。」 
老曾就是會鼓勵人,特別是他先吹噓了自己之後。 
我試著逐句解釋:「『金碧台下波濤滾』,這句應該是指金碧山下面對的長江;『八省商賈門重門』,這句應該是指下半城的商業很活躍吧?」 
「要知道,湖廣會館以前又稱八省會館,是八個省的同鄉會所在地,『八省商賈門重門』,指的是當年的湖廣會館的規模很大。」 
「『磨劍歸時難用武』,這句有點怪,小敏的爺爺是書還沒有讀完時,就投筆從戎的,說成『磨劍歸來』好像不確切吧?」我問道。 
「是的,這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之一。」老曾端起杯子呡了一口:「下一句也奇怪,『人微言輕』,應該是指有政見,卻不能得到採納,小敏的爺爺做警察局長的副官,並不是有政治主張的人,用這個成語也奇怪。」 
「『人微言輕宅井深』,這個宅井深,是指躲起來遁世呢,還是指官場黑暗呢?詩意也不清楚。」 
「對了,既然這兩句詩不貼切,機關就應該在這裡了。前兩句只是指的大地名而已,我猜想,應該是在湖廣會館那裡著手才對。」 

潘天棒走過來,聽到提及湖廣會館,問道:「又是湖廣會館?你們不是去過嗎?」 
老曾講:「上次是在湖廣會館背後的暗河洞裡,這次可能在湖廣會館裡面。你的熟人能幫上忙不?」 
潘天棒得意地笑了:「放一百二十個心,那個館長是我驢友,一直說有機會請我去喝他們幾千元一頓的啥子湯呢,包我身上好了。」 
「那好,今天已經太晚了,你明天聯繫他幫幫忙。明天是週五,你們兩個早點下班嘛,我們一起去湖廣會館一帶走一下,看看有什麼線索。」 

在老曾家睡了又一個不踏實的覺,匆匆上班去,一直忙到下午兩點。還有好多事情沒有處理,潘天棒的電話就已經來了:「忙完沒有?我今天幫老曾把家搬回去了。剛才聯繫上在湖廣會館當館長的朋友,我給他講,老曾要寫本關於下半城方面的書,我朋友就答應陪我們四處走走,你動作快點,我來鑫隆達接你。」 

失蹤的上清寺(五十) 

把工作交待給同事,下到樓底,潘天棒的車已經在等著了,老曾和小敏已經在車上,後座上放著老曾的登山包。看來,老曾對找到藏寶點是充滿了信心的。小敏笑嘻嘻地對我把兩隻手晃了一晃,原來她兩手都戴上了手鐲,一隻是昨天找到的,另一隻估計是她隨身帶來的,兩隻的色澤,大小都非常接近,果然是一對。 
我問天棒:「對你的朋友撒謊不太好吧?」 
老曾笑道:「巧了,我本來就準備寫一本關於重慶下半城的書。」 

車到湖廣會館側面的廣場,一個笑容可掬的年青人在等我們。 
潘天棒停好車,向那個年青人介紹:「這是老曾,文史專家,為了寫下半城的書來的,另外兩個,一個是我好朋友,一個是我的,這個這個,也是好朋友。」 
然後又向我們介紹年青人:「這是我的朋友二峰,是這裡的館長。」 
「歡迎歡迎,來一起喝杯茶吧。」二峰很熱情。 
我們在停車場邊上的茶樓坐下品茶,還沒有來得及說來意,二峰先開了口:「曾老師,我正在為一件事情發愁呢,你來了,正好請教。」 
老曾端起茶:「不敢當不敢當,關於湖廣會館你們才是專家,我瞭解的只是些野史。」 
二峰說:「您肯定知道以前重慶的巴渝十二景吧,其中一個就是『青獅白象鎖大江』。」 
老曾說:「知道一點,傳說乾隆年間,重慶長江兩岸分別興建有一座青獅、白象,正好守住長江的好風水,現在南岸的慈雲寺前青獅重修了,但這邊白象街的白象卻早就消失了。」 
二峰說:「對了,這就是我頭疼的地方。區政府準備重修白象,完善以前的巴渝十二景。我負責選擇白象的造像方案與安放地址,但查不到有關資料,亂造一個會被行家笑話的。」 
說著,二峰拿出一份白象的設計圖給老曾看,畫上白象昂頭嘶鳴,一看就是現代的畫法。 
老曾說:「這個白象感覺不對。青獅白象對應,是典型的佛教文化。普賢騎白象,文殊騎青獅。這個白象的樣子,一點佛教文化的氣質都沒有。」 
二峰搔搔頭:「對啊,如果能證實白象與佛教有關係,這個設計就應該嚴格按佛教的造像標準來做了。」 
老曾說:「多半有關係!在明末真有個廟,名字無法考證,估計供的普賢菩薩,廟前有一白象池,清初到開關時,逐步毀廟填池,留下街名。我建議設計時參考普賢坐騎來設計。」 
「那安放地點呢?」二峰接著問。 
「湖廣會館這裡,一邊有白象街,另一邊在解放前的地圖上有報恩寺,報恩寺是華巖寺的下院,你可以向華巖寺的方丈道鑒瞭解一下情況,然後再定地址。」 

我插話道:「記得2005年的晚報上,曾經登過一則消息,說是有老年人記得,白象的位置就在朝天門汽車站第二貨場底樓下面。原來重慶沒有專門的客運碼頭,就靠現在的八碼頭搬運水泥磚石。因為上面有頭象,所以又被稱為『象鼻子碼頭』。上世紀50年代修公路、搞綠化,白象也在此次公路改造中被掩蓋住一部分,70年代另一次公路改造徹底埋葬了白象。報上那個老年人記得,每年漲洪水時,像都要被淹,水退後像身上長滿了草。不知什麼原因象背上總是向外滲水,所以那裡的草長得特別好。如果位置是在哪裡,就對應著了報恩寺,而且這個位置也和慈雲寺的青獅相對,只是離白象街太遠了。」 
「這個說法有可能對,不過五、六十年代還在的說法沒有證據,我小時常在那裡玩,沒見過有象。但象鼻子這個地名我聽說過,在過去港務監督安喇叭那個地方,現在沒有了。」 
「太感謝你了,我這幾天就去問一問。曾老師,你希望瞭解哪方面情況呢?下半城這一邊,區政府準備下大力氣改造,但修舊還舊,力求保持下半城的原貌,所以我也花了些時間來調研,希望能幫上你的忙。」 
潘天棒插上話來:「二峰,你們重修湖廣會館,發現了什麼藏寶沒有?」 
二峰說:「藏寶?倒是在排水溝裡找到過一塊古匾,現在已經掛上去了,為了避免破壞文物,我們沒有隨便破壞地基的。」 

老曾向我看了一眼,然後開口講:「我今天來的意圖,主要是瞭解明玉珍或者大夏國與湖廣會館的關係。」 
老曾並沒有提詩的事情,湖廣會館他來過很多次了,相信他已經瞭如指掌,無須再問。但扯到明玉珍大夏國與湖廣會館的關係,真讓我奇怪,這兩件事情沾不到邊啊。 
二峰笑了:「這方面的確瞭解的人不多,我正好收集了些資料。傳說大夏國的都城就在湖廣會館一帶,可惜明玉珍這個皇帝做得清廉,沒有大興土木,所以大夏宮殿沒有留下什麼遺跡。對了,湖廣填四川第一次,其實和明玉珍有關係的。」 
這個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不禁問道:「湖廣填四川,應該是清朝初期的事情啊,關明玉珍什麼事呢?」 
「其實,明玉珍那時已經開始了,在元末明初時,明玉珍家鄉,湖北黃州麻城就來了不少移民,曾老師知道『麻鄉約』吧?」 
老曾說:「麻鄉約,是中國最早的民間郵局,全稱是麻鄉約大幫信轎行。明清兩朝,麻城孝感到重慶的移民很多,由於思念家鄉,每年都要推選人員回故鄉探望,往返帶送土特產與家書。長此以往,就形成了麻鄉約。這附近有一個郵局巷,就可能和麻鄉約有關係。」 
「對,麻鄉約裡的麻鄉,就是指的黃州麻城。湖廣填四川第一批來重慶的這些人,大多是明玉珍的同鄉,湖廣會館的建立,也是他們為先,然後才逐漸成立了其他省的會館。」二峰說道。 
「還有另一種說法,麻鄉約姓陳,面上有麻子。鄉約是一個地方小負責人的官名,陳因為辦事公道,被大家稱為鄉約,加上臉上有麻子,故稱麻鄉約。」 
「明玉珍死後,有許多國庫的黃金沒有找到,你知道這件事情不?」潘天棒總是那麼急迫。 
「當然知道,我一直懷疑,湖廣會館當年建在這裡,建在大夏都城這帶,就是有可能為了方便明玉珍的同鄉人尋找大夏國失蹤的這批寶藏。」 
「那你有啥子線索沒有呢?」潘天棒追問道。 
「我有啥子線索還告訴你啊?早就自己去挖了。」二峰笑起來。 
老曾問道:「二峰,麻鄉約私人郵局老闆陳洪義,當年就應該住在這一帶,他的故居還在不在?」 
「這裡沒有發現過,我懷疑他當年就住在郵局巷。但現在,他只有一個陳列館在綦江。」 
聽老曾與二峰閒聊,我腦海裡卻不斷出現那首線索詩,當老曾提到故居時,我突然產生一個念頭:「二峰,你知道不知道,有沒有哪位陪都時期,從國外留學回來的人,在湖廣會館裡留下故居的?」 
「湖廣會館裡沒有私人居住,主要是各省的同鄉會辦事要地。不過,我參加湖廣會館商業街區改造方案,知道陪都時期的故居有幾處,其中一個叫謝家大院,主人的一個兒子就是國外學建築留學回來的!」 
二峰話剛一出,我的腦海一片通亮:「磨劍歸時難用武」,指的是出國回來的人,「人微言輕宅井深」這一句,人微言輕,正好是一個字謎,就是「謝」字,我們要找的,就是二峰說的謝家大院,更具體的位置,是「謝宅井深」之處!

失蹤的上清寺(五十一) 

我看了老曾一眼,顯然,他還沒有明白我剛才的問題意味著什麼。於是我接著問:「老曾準備寫寫湖廣會館這附近的老宅,現在保存下來的還有哪些呢?」 
二峰講:「保存的已經不多了,這個謝家大院就是其中之一,另外還有幾個,一個是鬍子昂舊居、下洪學巷的明清客棧、還有大川銀行,都損壞得比較嚴重。謝家大院算是相對完整一點的了。」 
老曾看了我一眼,猜到我追問謝家大院一定有原因,故意端起杯子喝茶,留時間給我提問,潘天棒和小敏在一邊不知道我們在搞什麼名堂,耐心地做旁觀者。 
「那個謝家大院裡有沒有水井?」我問道。 
「應該有吧,下半城這一帶,地下水源豐富,重慶以前沒有自來水的時候,上半城是需要挑水吃的,而這一帶就用不著,湖廣會館裡,有好幾處水井,都是古代留下來的。」 
老曾已經反應過來了,跟上提問:「二峰,現在謝家大院住的人是不是謝家的後人?」 
「不是的,前幾天我排查街區去過,那裡的居民正在撤遷,現在住的人都與謝家無關。謝家主人的兒子叫謝修五,法國留學歸來後在歌樂山山洞那邊,國民黨陸軍大學做教授,教建築學。這個房子應該是他家的祖輩留下的。不過,如果謝修五還健在,現在都應該快一百歲了,聽說他解放後好像去了南京,到南京軍事學院教書。」 
 「哦,趁現在光線好,能不能麻煩你帶我去拍些照片呢?」老曾看了我一眼,笑逐言開地把相機從包裡取出來。 
「好啊,湖廣會館傳統街區這邊,需要多多宣傳,曾老師要收集資料寫東西,我們大力支持。」二峰站起身來,買了茶單。 
我悄悄提醒了潘天棒一下,他就去車裡取出老曾的登山包,背到身上,二峰奇怪地看著他,問:「怎麼不放車裡?」 
潘天棒嘿嘿笑著,一拍背包:「你不曉得,裡面有電腦,放車上怕人偷。」 
二峰忍不住誇獎他:「用登山包裝電腦,你也是想得出來,肯定是為了減肥。謝家大院在太華樓巷,要走幾分鐘,你慢慢背嘛。」 

一路上,二峰和老曾聊起重慶消失的歷史文物,都覺得很可惜,他向我們介紹,這次下半城的建設核心,將以恢復湖廣會館傳統街區風格為主,基本都會恢復陪都時期的建築風貌,而且都是要低樓層的。「正在規劃中的東水門長江大橋建設方案,都因為這個街區的修建而進行了局部調整。」 

走進太華樓二巷寧靜的小道,來到了謝家大院門前,門虛掩著,二峰沒有敲門,逕直推門而入。 
雖然整個院子塞滿了違章的臨時建築,但雕樑畫棟居然還有所殘存,一位70多歲的老年婦女出來向二峰打招呼,說是最近也將搬走了。 
老曾仔細地挨著對院子裡每個局部進行拍照,一邊對二峰講:「謝謝你帶路,我可能要拍一、二個小時,還要做些筆記,不用陪我,他們三個可以做我的助手。」 
二峰說:「那好,我也有不少雜事得回會館去辦,你們需要什麼支持,請打電話給我就好。」然後向老婦說:「張婆婆,他們是來調研的專家,你知道些以前的故事,多多告訴他們。」 
二峰離開後,我問張婆婆:「婆婆,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張婆婆說:「住了40多年了。現在都搬得差不多了,我們也很快要搬。」 
「這裡有水井沒有呢?」 
「只有那邊側巷裡有一個,不過被石頭蓋住了,很久沒有人用。剛來這裡的時候,我們還經常打井水吃,那個水,夏天冰得不得了。」 
張婆婆帶我們到水井旁邊,一個簡易的木棚子架在水井邊上像是養雞的,而一塊大石頭則蓋住了水井口。 
老曾問:「老大姐,這裡井水深不深?」 
「深啊,有一年大旱,他們用繩子綁塊石頭丟下去,好大一圈繩子,都沒有丟到底呢。」 
湖廣會館邊上,學成回國的人不太可能有兩個姓謝的,而且在重慶教授建築,自然與小敏的爺爺沾上了邊。謝宅井深之處,無疑就在這裡,就在井下! 

目的地雖然找到了,但怎麼才能在不被人注意的情況,下井去看看呢?  
我一拉潘天棒的手,輕聲對他講:「這裡肯定是藏寶地,你不是自稱魅力無邊,從少女到老婦通吃嗎?現在就靠你發揮魅力引開她了,而且,你還要在井上守著,別讓其他人來打擾。」 
「放心,交給我吧。」潘天棒一拍肚皮,「我肚子裡有的是辦法。」 
潘天棒走到張婆婆跟前,掏出一支筆,一個小本子,滿面笑容地對張婆婆說:「婆婆,我們寫書想收集些資料,能不能帶我去參觀一下你們現在住的房間,給我講講你住這裡四十年的故事呢?越詳細越好。」 
張婆婆回答道:「好啊,我們家的故事,足夠你寫十本小說呢,只是家裡亂了一點。」說完就帶著潘天棒去她家參觀了。 

巷口很窄,小敏在巷口一人站著,就擋住了外面的視線。張婆婆一走,小敏終於憋不住了,催問我找到這裡的理由,我一邊和老曾使勁移開井上的石板,一邊向老曾和小敏解釋我解謎的過程。 
「人微言輕怎麼是一個謝字?」小敏問。 
「謝字右邊,是身寸二字,只有一寸高的身體,人肯定很微小嘛;再加一個言字旁,就是謝字了。」我解釋給小敏,她恍然大悟。 
「那你怎麼知道就是這裡?萬一有兩個出國回來姓謝的呢?」老曾也擔心。 
「我堅信在這裡的原因,是因為謝修五的建築專業。第七號藏寶圖,路線很複雜,如果井裡能藏寶,一定有側洞與其他洞子連通。能在井裡發現地洞或打通地道的人可不多,學建築的肯定佔些優勢。我猜想,謝修五是小敏爺爺學建築的教師,如果是這一層師生關係,小敏的爺爺可能就有機會把黃金藏來這裡了。」 
「反正已經來了,不下去看一下也可惜。」老曾安排小敏在上面守著井口:「如果被人發現我們下去了,就說我們在研究這口水井裡的歷史年代。」 
取出登山繩一端,綁在旁邊的柱頭上,老曾讓我帶著手電纏著繩子第一個下去。 
我以前從來沒有在井裡爬過,本來很擔心井壁溜滑,意外的是,這個井周圍的石頭很粗糙,有不少可以下腳的地方,雖然潮濕卻並不溜。井口不寬,剛好容得下我的身體,潘天棒要下來應該很困難。 
只不過,從洞口越向下滑,洞身越闊,行動方便起來。 
滑了不到十米,已經看見水面,側面赫然有一個洞,高度足夠站人,用頭燈照去,看不到盡頭。 
我一腳跨進洞裡,輕扯繩子兩下給老曾提示,他接著就滑了下來。

失蹤的上清寺(五十二) 

我在側洞接著老曾的腳,他靈巧地翻進洞來,簡直不像個六十歲的老人。他站穩後,拉了兩下通向井口的繩子,小敏就把裝著探洞工具的背包慢慢地放了下來,我接過背上。 
老曾拿出強光電筒,向洞裡照了照,也看不見底,然後對我說:「上面有點飄雨點了,搞不好會落大雨。我們要搞快點,萬一裡面有暗河,漲了水就不好辦。」說完,他就帶頭向前快步走去。 
洞裡很泥濘,還好我和老曾今天穿的都是驢行外出的登山鞋,高幫而且防滑,才能迅速前進。 
彎彎曲曲走了十多分鐘,前面出現了分路,一條路向左上行,一條路向右下行。兩個支洞都是天然形成的,很不規則,還好洞身比較寬大,有些低矮的地方,一彎腰就能過去。 
老曾取出小敏給他的第7號圖來查看了一會,然後在洞壁上卡住一張撲克牌作好記號,再向右下洞裡走去。 
右下這條洞,土質逐漸變得鬆軟起來,一些地方已經出現了很深的泥濘,空氣中有股子濕潤的潮汽。 

一路下坡,空間越走越高,洞身也越來越寬,四周有隆隆的聲音逐漸響起,感覺有風從面龐吹過,濕漉漉的。路也越來越不平坦,地面的土四處都是裂開的口子。 
老曾警惕地說:「情況不太妙,去年重慶大旱,洞裡失水也很嚴重,一浸水就會塌方。如果那些聲音是暗河漲水,我們會有危險,動作要快點。」 
我心裡一驚,連忙說:「好,那我們快一點,如果有危險,就隨時回去,不要拿身外之物冒險。」 
老曾一路快步,他個子矮些,比我靈活,我很吃力地才跟上他。 
很快,我們就到達了一個巨大的巖洞入口,隆隆的聲音更近了。 
老曾對照著圖紙說:「就是這裡了!」 

這個巖洞頂高有十多米,四周空曠,老曾的強光電筒照過去,遠處的牆壁都看不清楚。 
我們快步向前,面前有一塊巨大的岩石插在地上,繞過岩石,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條暗河,寬約5、6米,橫檔在我們的面前,水流渾濁而急湍,打著漩渦,水聲震天般響著,在洞裡迴盪,彷彿要把一切沖走。 
老曾踩著亂石走到暗河邊,取出登山杖試了試暗河的深度,不到底。他四處打量了一下,回頭示意我跟著他沿暗河向上走。 
沒有走多久,前面亂石堆邊,有一處暗河很窄,估計只有2米多寬,居然有一條長石橫在暗河兩側的岩石上,正好形成一個天然小橋!橋面離暗河水面有好幾人高,在急流上顯得搖搖欲墜。 
快步走到石橋一側,我托著老曾攀上巨石堆成的橋頭,他用電筒觀察了一下,在上面向我吼著:「東西在對岸,快上來!」 
我緊接著爬上橋頭,沿著長石看過去,對岸處是一個平坦的土堆,光照之處,土堆上面,似乎密密麻麻擺列著十多個看不清顏色的箱子。 
急流在腳下亂石堆中轟響,我彷彿感覺我們站的這塊石頭有些搖晃,擔心地對老曾說:「那個長石如果是小敏爺爺那時就在,年代太久了,很不安全,你讓我先走。」 
話音剛落,轟的一聲,暗河上游突然捲來一陣濁浪,水位已經開始升高,對岸的土堆被急流一點一點地削去。 
老曾回頭說:「不用擔心,我有經驗。」聲音在水聲中幾乎難以聽清。 
對岸那些箱子,顯然就是我們尋找的目標,這個時候,誰也難以放棄。 

老曾把一隻手遞給我,用一隻腳去試那個長石,長石輕輕晃了一下,老曾又用力使了點勁,長石搖晃而不倒,他就把電筒交給我,放心地兩腳踩上去。 
長石是天然的,石面凹凸不平,寬度也不均勻,窄的地方,不足3分米。 
老曾慢慢走上去,兩手平舉保持平衡,但長石卻晃動起來,越晃越厲害! 
我急忙去抓老曾的手,長石對面支撐一端,一下就垮了下去,老曾全身下落!還好,他的一隻手已經被我抓住,下落的重力,把我帶著向前衝去。在我落地之前,我左手撐住了旁邊突出的岩石,右手緊緊抓住老曾,他的身體像個鐘擺撞在我們這邊的巖堆上,一些較小的石塊在撞擊中落了下去,打在暗河的水面上。 
我兩手極其酸痛,幾乎脫臼,腦裡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松這隻手,下面急流亂石,鬆了手老曾就完了。 
還好,沒有堅持多久,老曾居然拉著我的手爬了上來。原來他在落下時,一手拉著我,雙腿和另一隻手及時伸出撐在了岩石上,沒有撞傷。 
拉起老曾,我們都累得癱在地上,而對岸此時發生了巨變! 

掉下的長石一端,打中了一塊立著的岩石,造成了一系列的石塊倒塌,很快將這不到2米寬的暗河堵住了。上流下來的水裹著泥沙撲下來,卻流不走,水位急速升高,對岸的土堆,被水流衝出溝道來,開始不斷垮塌。 
一隻接一隻箱子,被急流捲進沙中迅速衝下去,在暗河下坡方向,通過一個很矮的洞口,衝向不清楚的遠方。 
看著這一切,我滿心無奈,老曾氣得不斷頓足。 
有時候,老天爺在讓我們失望時,會給我們發洩不滿的時間,但今天沒有。 
不知道是老曾頓足的結果,還是水漫上來的原因,我們的腳下開始搖晃,周圍的石頭一塊塊掉進水中。 
急流拍打著岩石,水花已經打到我的眼鏡上,視線都模糊起來,而老曾依然還在用強光手電看著那些箱子。 
「快跑,老曾!」我叫道,聲音在水聲中顯得無力:「再不跑,我們回去的路就斷了!」 
老曾醒悟過來,我們七手八腳爬下巨石堆,連跑帶跳,衝回巖洞入口。這時更多的石頭在垮塌,洞裡像雷雨天一樣,不斷轟鳴,眼看巖洞的水就要浸滿了。 
衝向回去的支洞口那零點幾秒,我看見一個奇怪的東西插在洞壁上,一伸手就取了下來,接著向前跑。後面的水已經追到我們身後,我們快速沿著支洞上坡,暗河浸滿的水,從支洞湧進來,一路追著我們上行。 
直到分路的主洞,我們才擺脫了水流的追擊,鬆了一大口氣。我的手裡,是一支老式的鋼筆。 

我和老曾互相打量了一下,禁不住搖頭苦笑,兩個人渾身都已經濕透,手臂和腿都擦傷了不少地方。 
把體恤脫下來擰乾,我對老曾說:「富貴命中定,看來不假啊!好不容易看到大夏國的黃金寶藏了,卻在眼前就這樣消失掉。」 
老曾扶著洞壁,一邊把登山鞋脫下來倒水,一邊對我講:「唉,你不要灰心了,我們今天把命保住比啥子都重要,我雖然活了六十年,還沒有活夠呢,還好你動作快,救了我一命。不過,剛才我看清了幾個捲進水中的箱子,蓋子都撞開了,那裡面是空的!」 
「啊!你看清沒有?」 
「我眼睛尖得很,就算沒有看清楚箱子裡面,但那些箱子飄浮在水面,怎麼可能裝著黃金呢?如果你手上拿著的那支筆有用,我敢保證,得到那批寶藏的機會還沒有消失!」 

失蹤的上清寺(五十三) 

打開老曾的背包,找到一個塑料裝,我把那支老鋼筆小心地包起來,揣進背包。現在可不是研究線索的時候。 

沿路上,洞頂都在滴水,牆上也四處滲著水流,洞裡的地面更加泥濘起來,有些路已經水深過膝了。勉強把擰得半干的上衣穿上,我們匆匆向回走。 

好不容易到了井邊見到久違的天光,上井的繩子居然不見了! 

大雨點不斷地從井上落下來,下面的井水已經漲上來了,井水有些發渾,水面已經淹了一部分測洞,而且還在上漲。 

我們還沒有脫險。 

老曾探頭向井上看了看,回頭告訴我:「繩子應該是被扯上去了,估計是他們擔心引起別人注意吧。」 

我取下被泥水蓋滿的眼鏡,扶在洞口邊向井上高喊小敏和天棒的名字,沒有人答覆。落下的雨點打得我眼睛難以睜開。 

「別喊了,現在雨太大,雨水打在井周圍,把你喊的聲音蓋著了,上面聽不見的。」 

「那我們怎麼辦?等雨小點?」 

「不能等,井水已經漲起來了,再晚就走不成了!」 

老曾從背包中取出另一圈繩子,還有攀巖用的上升器材,巖釘、上升器、快掛,一大堆東西,看得我目瞪口呆。驢行多年,一直沒有機會玩過攀巖,就是覺得太危險,難道老曾要從井壁攀上去? 

果然,老曾說:「我登過山,這個井壁放巖釘很安全,你不用擔心,在下面等著,上去後拉你。」 
這樣做太冒險了,可我沒有攀過巖,不知道這個井壁到底難度高不高,爭不過這個倔強老頭。 

「一般來講,為了安全,繩子另一端最好纏在另一個同伴腰裡。所以,我上去是最好的組合,如果我從上面掉下來,你還拉得住我。如果是你掉下來的話,我這麼輕,只能被你一起扯到洞底去了。」 

老曾說得有道理。 

冒著大雨,老曾一步步向上爬去。為了把每個巖釘放穩,他上升得非常慢。看著他一步步上去,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一個六十歲的老人,他是為什麼能學會這麼多冒險本事的呢? 

我緊張地在下面等待著,雖然是下雨,很有些冷,但我居然渾身是汗!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曾已經快到洞口了,上面突然出現一個人影,向我們下面大喊了一聲「老曾!老羅!」 

那是潘天棒的粗嗓門。 

潘天棒的聲音實在太響了太突然,老曾沒有來得及提防,被驚得鬆了手,人墜了下來!我急忙向井裡伸出一隻手,試圖抓著點什麼。 

那幾秒鐘,我嚇得慌了神,沒有做出任何正確的反應。如果老曾沒有自己做好保護,我那一隻手肯定擋不住他,他應該現在已經落到井底了,禁不住心裡自責。 

還好,老曾的身體在井壁上「咚咚咚」地連撞了幾下,停了下來。 

他下墜的力量扯掉了兩個巖釘,其中一個打在我的頭上。第三個巖釘沒有讓他再向下掉,他的腰終於被繩子扯住了,在半空中晃蕩,就像《瘋狂的石頭》裡面那個掛在空中的香港小偷。 

井沿上,潘天棒喊了那一嗓後,才發現不對,急得在井上問:「啷個老?出啥子事了?」 

老曾喘了口氣:「天棒娃兒,你太魯莽,差點要了我這條老命。快點把繩子丟下來。」 

小敏的長頭髮也出現在井沿上,另一條登山繩放了下來,老曾終於出了洞口。 

我先把背包送上井,隨後拉著繩子慢慢出了洞,剛到井上,就聽見小敏正在責備潘天棒,一邊幫老曾檢查傷勢。 
四周沒有人,我們來到老院子的後堂上避雨,這個後堂上,多少還有點雕樑畫棟,一個老式的照壁還基本完整,只可惜正中被牆壁背後的人家打了一個空調洞。 

「天棒,你曉得不,今天你沒有守在井口,差點害死我們了。」我給他講了井底漲水的事情,其實守井口是小敏的責任,但我總覺得這事應該天棒負責。 

潘天棒吐了吐舌頭,解釋道:「剛才雨太大了,小敏在那裡守到井口就只能淋雨,會感冒的。我又沒有經驗,不曉得會漲水。所以我們在張婆婆家裡聽她講故事,以為每過幾鍾來看你們一眼就行了。 

「那你為啥子把繩子拿走呢?」我就知道是潘天棒犯的錯,心裡很生氣。 

「院子裡還有兩家人沒有拆走,我擔心有人走到這邊來,誤拿繩子,所以才把繩子從井底拿上來。結果,張婆婆講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們聽入迷了,就忘記了來查看。」潘天棒解釋道。 

「曾伯、羅哥,實在對不起啊,我真的是缺乏常識,沒有想到給你們帶來危險了。」小敏向我們道歉,我一下子就沒有火氣了。 

潘天棒陪著笑臉問:「你們找到什麼沒有?」 

「我們找到一堆裝黃金的箱子,但是…… 

我和老曾把洞裡的冒險講了一遍,小敏聽得害怕,拉著老曾說:「曾伯,原來你今天兩次遇險啊,下次冒險的事情都不要再做了。」 
老曾從背包裡把鋼筆取出來給小敏:「這是老羅發現的,差點我們就沒有看見。」 

這是一隻典型的老式派克金筆,桔紅色筆桿兩頭黑色,筆掛和筆圈都是金色的,老曾認為那是16K的金,民國時期算得上是奢侈品了,卻不知道當裡的小敏爺爺怎麼買得起呢? 

小敏仔細看過,又遞給我和老曾查看,可我們翻來復出地看,除了筆桿上刻著:「投筆從戎」幾個字,就沒有其他信息了。 

難道,這隻鋼筆沒有任何有用的東西?難道真正有價值的線索,已經跟著箱子沖走了? 
正在失望之時,潘天棒突然說:「剛才在張婆婆那裡,我們偶然聽到一個關於藏寶的重大線索!」 

小敏也說:「是啊,和我們才找那批寶藏好像有非常大的關係!」 

失蹤的上清寺(五十四)

我心裡奇怪,我們沿循的藏寶線索是小敏爺爺設置的,怎麼一個無關的張婆婆會知道呢?
潘天棒和小敏七嘴八舌地講清了原因。
原來,潘天棒與小敏在等我們的時候,在張婆婆屋裡躲雨聊天,雖然張婆婆文化不高,但他父親卻是抗戰時重慶大川銀行的高級職員,知道很多歷史故事。
潘天棒忍不住向她打聽有關明玉珍的藏寶傳說,張婆婆居然有所耳聞。說到她小時候,父親專門研究過明玉珍的傳說,查到明玉珍在重慶曾經修過一個很大的彌勒佛。這個大佛修了多年,修完後,明玉珍已經去世,到了他的兒子降明時,國庫的黃金就不見了。
張婆婆的父親一直懷疑大夏國丟失的黃金就藏在大佛像那裡。抗戰時期,他偶然找到一些關於大夏國的財政史料,發現修建大佛的預算高得離譜,更加確信自己的分析。由於大佛歷化曾經整修,卻沒有找到寶藏的記載,張婆婆的父親因此懷疑寶藏封在佛像後的山肚子裡。由於大佛一直有僧人守護,張婆婆的父親才沒有動念頭去尋寶。
「關鍵是,張婆婆不曉得那個大佛位置在哪裡,也不曉得現在還在不在。」潘天棒做了總結。

老曾呵呵地笑起來:「天棒娃兒,你做三峽導遊好像做過幾年吧?應該見過這個大佛啊。」
「沒有啊。」潘天棒摸著大腦袋想不出來,我也沒有印象。
「就在重慶朝天門開船出去不到20分鐘,在江上向右看就有這個大佛。大佛的廟你肯定聽說過,就叫大佛寺,長江上的大佛寺大橋,就是因為這個大佛得的名!」
我想起來了,前幾個月坐船去洋人街玩的時候,曾經看到過一個大佛,有兩層樓高,但比樂山大佛小很多,在江中看來並不太起眼。
小敏給我和老曾手腳抹上白藥粉,然後在屋邊的水龍頭下洗乾淨手,一邊把玩那支老派克金筆,一邊靜靜地聽老曾分析。
「張婆婆說的大佛寺藏寶,其實不新鮮,民間有不少人也那麼猜。我以前也想過,難得的是他找到了財政紀錄來分析。但是,小敏的爺爺已經確實在人民公園地下找到了藏寶,並且運了一部分來這裡,這就說明大夏國的黃金藏在大佛寺只是一個假象。造像的預算過高,並不意味著黃金都運到了大佛寺,只是從國庫裡取出而已。」
從井裡地道逃生出來,眼睜睜看著大夏國的藏寶箱被山洪沖走,我還真不願意放過眼前這個飛來的線索:「不管怎麼說,反正現在沒有新的線索,才五點過,不如去大佛寺看看吧,就當陪小敏旅遊,完了回來正好到南濱路吃飯。」
潘天棒大聲贊同:「小敏還沒有看過洋人街,正好去看看。」
老曾笑了:「你們兩個去倒沒有問題,我和小羅髒兮兮的一身,在洋人街上出洋相所?」
小敏站起身來,得意地笑道:「還是我有先見之明吧。曾伯,我把大家的換洗衣服都帶出來了,就放在車裡的,一會你和羅哥可以在車裡換上。」
潘天棒拿出兩把雨傘來:「我也有先見之明。你們下去不久,開始下雨,我就回車上把傘也拿來了,現在雨已經不太大了,可以出發。」
這時,張婆婆從屋裡出來,好奇地看著我和老曾的狼狽樣子,我知道,我們真的應該馬上走了。
向張婆婆支吾幾句後,我們做賊般地逃離了謝家大院,還好一路是下雨天,沒有人注意我們。

回到車上,潘天棒不同意我和老曾換衣服,說得還有道理:「萬一大佛寺有洞子可鑽,你們的衣服不是白換了?」
「你真不懂事,曾伯年紀大了,濕衣服怎麼能穿啊!」小敏一邊指責潘天棒,一邊把干衣物找出來,背過身去,嘴裡不停催著我們換上。
「對了,老曾,張婆婆的父親就職那個大川銀行在哪裡?」我想起來似乎聽過這個銀行的名字。
「問得好,這家銀行就在謝家大院出去,在街邊上。它出名的原因是在《紅巖》裡面提到過,叛徒甫志高就在那裡工作。現在這家銀行的老房子還在,只是住滿了居民,而且成了危房,哪天帶你看看去。」

車到南濱路盡頭,停到大佛寺大橋下,雨已經停了。向前下坡方向走幾步,一個大佛孤單地立在江邊,佛像兩側遮著紅色布簾,把一尊彌勒佛打扮得像躲在幕布後看戲的觀眾,從元末明初到現在,這個觀眾看了好幾百年重慶江上的變遷。
老曾說,這尊佛像還是一個好的水位標誌,水位再高一點,可以淹到大佛的腳上,當地船工稱為「大佛洗腳。」歷史上水位最高的時候,水會淹到大佛的頭部,稱為「大佛洗臉。」
大佛的背後,有樹蔭覆蓋的山坡,坡上有一個關著門的寺廟,這就是大佛寺了。潘天棒帶著小敏去坡上廟前張望,我和老曾則在佛像前仔細打量。
佛像邊,貼著一個2002年的告示,說是5年前一場特大暴雨造成大佛寺所在山坡塌方,南岸區政府決定對大佛寺區域進行封閉,僧人信眾全部撤離。
潘天棒和小敏從坡上下來,告訴我們,大佛寺門鎖上了,裡面空無一人。潘天棒激動地說:「太好了,一個人都沒有,像個廢廟,我們正好進去找找。」
「慢!」我不同意潘天棒這麼衝動,「你知道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嗎?剛才我們看了告示,這裡的山體已經塌過方,非常危險。你看那棵大樹,這座山坡要不是那棵樹的根扯住了山體,早都垮下來了。進去找本來已經是冒險,就算找到什麼洞子,只怕鑽得進去,活不出來!」
「人在江湖,安全第一,不用去了。」老曾附合我的意見,抱著手臂,沒有一點要上去的意思。
也許是剛才的兩次驚魂,老曾顯得很慎重,也許還因為他確信這裡無寶可尋。
潘天棒失望地轉頭去徵求小敏的意見,小敏拉著他的手說:「天棒哥哥,我們說過危險的事情不要再做,還記得嗎?」潘天棒於是安靜下來。

「老曾」,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原來大佛寺的和尚去哪裡了呢?」
「遷到南山上去了。南岸區政府另外建立了一個寺廟,安置了那些僧人。本來這裡要修濱江路,大佛寺擋著了。最初準備把這個寺整體搬到南山上,後來聽了文物專家的意見,不僅沒有搬,而且把第四期的南濱路改了道,向後退十米,保障江面能看見大佛。這是南岸區政府做得最英明的一次決定。」
「還好沒有搬到南山上,如果搬上去,就只是一個寺廟,不再是文物。」我感歎道。
「現在重慶政府開始重視文物保護,但建立意識不久,許多人還不清楚保護文物的相關國際慣例。兩路口跳傘塔你知道吧?」
我點點頭,那是全中國第一個跳傘塔,而且是二戰時期,整個遠東地區設備最好的頂級跳傘塔。整個亞洲,就這一個二戰的跳傘塔還存在著。作為全世界二戰的珍貴文物,別說在重慶,就算在整個中國,整個亞洲地區,這樣特別的文物沒有幾處,可惜我一直沒有進去跳過傘。

「你知道嗎?最近居然政府有計劃,要把跳傘塔整體搬遷到江北一個公園去!」
「這個國際玩笑開大了吧?重慶又要損失又一個極其珍貴的歷史文物,而且還是一個國際性的文物?」我難以相信。
「搬到江北去,那也沒有造成什麼損失啊?」潘天棒在一邊插嘴。
「闖你個鬼哦!你搞旅遊的,連一點常識都沒有!」老曾嘲笑著潘天棒:「歷史文物是絕不能輕易搬遷的,搬遷後就失去了文物價值,這是常識啊!搬到江北去,只是保護了跳傘塔的運動功能,而這個跳傘塔代表的歷史意義卻被破壞了!」
「哦,」潘天棒明白過來,「你老人家不要激動了,山城電影院變成大坑坑,菜園壩纜車變成大電梯,現在跳傘塔又要消失,只能說明兩路口和歷史文物有仇,要麼就是有人想借撤遷歷史建築,挖民國時期的寶藏!」

今天驚聞重慶跳傘塔即將撤遷的新聞,如果真的實施,重慶即將失去又一個重要的歷史文物,請關注重慶歷史與文化的朋友們一起來簽名,反對這一缺乏文物保護常識的行為:


失蹤的上清寺(五十五) 

我們都笑了,潘天棒總是那麼善於幻想。 
這個世界上,並非只有寶藏才能引起人的貪慾,兩路口的地皮本身就是金礦,巨大的地產利益驅動下,要保護文物談何容易。 
小敏突然咯咯地笑起來,手指著遠處的一個巨幅廣告牌給我們看,廣告牌上寫著「以把錢存在老婆那點為榮!」這是洋人街的典型惡搞標語。 
看來洋人街旅遊開發已經把範圍擴到了古大佛跟前。滑坡沒有摧毀大佛寺,只是讓他岌岌可危;南濱路沒有摧毀大佛寺,還給大佛留出一個看江的視野;而洋人街的現代文化,已經悄悄地侵入了大佛寺的文化氛圍。 
有形的寶藏,大佛或許還能守護幾百年;而無形的文化,也許守不了幾百天。 

河邊有一個出售冰粉涼蝦的小攤,接待著稀稀拉拉的遊人。潘天棒慇勤地給我們一人買了一碗冰粉,小敏沒有吃過這樣的東西,連連稱好。 
既然大佛寺進不去,還不如帶小敏去洋人街走走吧。 
搭上洋人街的觀光小巴,我們來到洋人街,四處密佈的惡搞標語和另類建築引得小敏陣陣發笑,不斷拍照留影。 
也許是記掛著中斷的線索,老曾對這些都沒有什麼興致,看著小敏東奔西跑地拉著潘天棒拍照,說:「花這麼大功夫來生造一個景區,怪不得外地人說重慶沒有文化呢。」 
「老人家,開通一點看問題吧,不止是舊的東西才有看頭。重慶的旅遊開發一直創意不足,保守有餘。不管洋人街這些設計是否合理,總算開了一個大膽創意的好頭。」 
老曾搖搖頭,不以為然:「大佛寺離這裡很近,你認為遊客是願意來看世界最大的廁所,還是更願意看長江上最大的古佛呢?」老曾指的是洋人街上引起非議的大廁所,據說在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 
面對老曾的問題,我也搖了搖頭。說實在的,我不知道答案。 

不到七點,肚子已經餓得打鼓,洋人街沒有找到想吃的東西。小敏又提到想去那個跳傘塔看看,潘天棒就建議去跳傘塔邊吃烤魚。 
車跑了近一小時才到兩路口,晚上八點,正是週末晚餐高峰。跳傘塔烤魚的生意特別好,我們守著空桌子,魚卻遲遲上不來。焦急地等著,大家餓得無精打采,只有小敏拿著那支金筆細細地看,指望找到一點線索證明是她爺爺留下的。 
是的,如果那只筆是小敏的爺爺留下,一定會有被我們忽視掉的線索。 
終於,烤魚端上來了,嚇了小敏一跳,這個烤魚的做法,作料都是成堆地向上撒,盛的餐具是一隻生鐵方盆,任何一方面,都和上海菜精緻套路唱著反調。 
謹慎地嘗了一口後,小敏的眉頭舒展開來,連稱「好吃!」到重慶這麼久了,小敏已經適應了麻辣味道。 
我們三個本地人都來吃過,已經不新奇,也沒有覺得特別好吃。但是經過長久的飢餓,仍然吃得猛虎下山,風捲殘雲。幾分鐘時間,烤魚的一面已經吃光,我拿起桌上的木鏟子翻轉魚身,腦袋裡突然想到一個念頭! 

顧不上擦乾嘴上的油,我叫道:「小敏,快把金筆給我看看。」小敏詫異地停下筷子,把筆從包裡取給我,然後繼續嘴上的工作,眼睛卻不離開我的手。老曾和潘天棒吃得很專注,沒有在意我在做什麼。 
我小心地擰開筆筒上的鏍絲,取下那根18K金的筆掛。將筆掛翻過來,輕輕抹掉柱體部分未乾透的泥水,果然,筆掛背面向著筆筒的那一邊,有我在尋找的東西! 
筆掛的背面,出現了密密的小字!  
「微雕!」我禁不住叫了出來。 
大家放下碗筷,都來看我手中的金筆掛。微雕的字非常小,烤魚館裡光線不好,完全看不清寫的什麼,但我們都相信,這就是我們需要的線索。 
「這些字比磁器口的米雕字還小,解放前也有微雕的技術嗎?」潘天棒問道。 
「當然有!」我說:「中學語文課本裡,不是學過《核舟記》嗎?那說明至少明代就有了。」 
「對,」老曾補充道,「陪都時期,許多文人擠在重慶這麼大的地方,找不到工作。一些人就以鋼筆刻字為業,其中一些人還練就了微雕技術。」 
小敏眉開眼笑,收起金筆,裝回筆掛,催著我們快快結束晚餐,早點回去查看線索。 

匆忙吃完飯,直接回到了老曾在抗建堂的家。進屋後,我習慣性查看了一下,沒有發現外人光顧的痕跡,想到上次這裡被人撬門而入,彷彿就在昨天,禁不住心有餘悸。 
雖然急於看筆掛上的字,老曾還是命令大家都去洗了澡,才聚到客廳。沙發前,茶几上,我們擺開陣式歡迎那支跨越60年時空來到我們面前的金筆。 
老曾用酒精再次小心清洗掉金筆掛上的泥污,然後轉身進書房,居然端出一架顯微鏡來!我嚇了一跳,這老頭也太專業了,自從大學畢業後,我還沒有用過顯微鏡呢。於是忍不住搶過老曾的工作,將筆掛小心地固定在顯微台上,調好目鏡,一個個辨認那上面的字。筆掛背後的微雕是一首詩,標題寫著一個「捌」字,老曾取過紙,我念一個,他抄一個,紙上記下如下的內容: 

捌 
給孤荒郊安樂處,洞前遠眺江北城 
巖上觀音空悲憫,塔下白骨數新墳 
崖壁爭掘子彈殼,滿坡別墅失舊人 
誰知大夏鎮國寶,紅牆掩映草木深 

那個「捌」字非常明顯,難道這就是第8張圖紙的位置描述?如果是這樣,第八張圖也是不需要顯影的了。 
這首詩,一如前些線索一樣,展示著感歎亂世的心境,那一定是小敏爺爺所作。我們傳看著這張抄下來的詩,興奮地開始猜測起來。 
「從這首詩來看,這支派克金筆一定是爺爺留下來的!」,對於小敏來講,這首詩最大的意義,是證明了那支筆的來歷 
「好耍,好耍,我就知道筆上應該有機關!」潘天棒在意的是,這場遊戲還能繼續下去。 
「詩裡沒有機關句,全是觀音巖這一帶相關的東西。」老曾確定瞭解謎的方向。 
 「老曾,能不能解這首詩?」我問道。 
老曾從沙發上站起來,把那首詩從潘天棒手裡拿過去:「今天下了雨,還是有些悶熱,你們去露台上喝茶歇涼,我去書房查查資料。」 
我們在露台上擺好茶桌,我翻出老曾的龍井,小敏燒好一壺開水,潘天棒則找出一套漂亮的茶具,擺足了品茶的架勢。 
第一開的茶水還有些燙嘴,老曾已經從書房來到露台,神情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否有成果。潘天棒給老曾展開一付涼椅,讓這老頭躺下來。 
我忍不住問道:「曾老爺子,地點找到了?」 
老曾端起茶來吹了吹茶面,又輕輕的抿了一小口,才說道:「具體地點還不清楚,但我已經把這首詩搞明白了,你們聽我講講,大家再想辦法。對了,小敏怕不怕聽鬼故事?今天這首詩裡涉及到了兩個地方,地名聽上去陰森森的,離這裡都不太遠!」 

失蹤的上清寺(五十六) 

露台上,我們身後有一個苗圃種著些低矮的花草灌木,夜風吹來,枝葉沙沙作響,雖然明知沒有人,小敏還是忍不住轉身看了一眼,回過身來才對老曾說:「曾伯不要嚇我喲,」一隻手下意識地把潘天棒的手抓得緊緊的,「而且我也不怕。」潘天棒臉上笑開了花。 
老曾指著曬台下,觀音巖方向右手那一片高樓林立的背後:「那裡的坡上以前有一個塔,叫做白骨塔。下面科協那條去一號橋的路上,以前有一個寺廟,叫寄骨寺。『寄骨』就是指寄放屍骨。」 
果然是兩個有點陰氣森森的名字。 
小敏問道:「可是,寄骨寺?詩裡並沒有提到過啊?」 
老曾指著那張抄錄的紙:「小羅,你念一下詩的第一句。」 
「給(g□i)孤荒郊安樂處」,我念出來後,突然感覺非常拗口,好像有些不對,可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你念錯了,念成給(ji)孤才對。給孤指的是給孤寺,寺名來自於佛教典故,相傳佛教創始時,有個『給孤長者』捐出自己的花園,作菩薩道場,所以中國很多地方都有叫『給孤寺』的廟子。 
明清戰亂後,城外這一片屍骨遍野,僅華一坡就有三個萬人墳。嘉慶19年,重慶來了個總兵叫羅思舉,見狀於心不忍,就把給孤寺改為義莊(停屍體的地方),更名為『寄骨寺』,並且組織人拾撿滿山的荒骨歸葬。由於有這段歷史,後來重慶的紅十字會醫院是先成立在這裡的。 
寄骨寺集中埋屍骨的洞也在山坡上,稱為安樂洞,現在安樂洞的洞子恐怕已經找不到了,那一帶有一個地名留下來,叫下安樂洞巷,現在是業成花園一帶。」 

老曾這樣一講,我才明白,原來詩的第一、二句,是指作者站在寄骨寺上面的安樂洞前,遠眺江北城的方向。 
潘天棒問道:「嘿嘿,後面的我懂,巖上觀音,就是指觀音巖,塔下白骨,就是指白骨塔。」 
老曾把茶壺倒滿水,對潘天棒說:「觀音巖的得名,自然是因為巖上有觀音,不過你曉不曉得,其實重慶有兩個觀音巖?」 
「兩個觀音巖?」我還是頭回聽說,潘天棒也搖頭不知。 
「是的,一個在通遠門城內,一個在通遠門城外。城內的觀音巖在較場口坎下,十八梯邊上;城外的觀音巖就是現在中山醫院裡面的巖上。」 
「我經常去十八梯,怎麼沒有見到過?」潘天棒不服氣地問 
「重慶文史老專家彭伯通專門考證過,1940年重慶被日本飛機大轟炸,十八梯觀音廟全部被毀掉了。由於當時廟附近的居民房屋也都被炸毀,國民政府就在原來的廟地修建了房屋,安置百多戶居民,觀音廟因此大大縮小,只剩一樓一底。據彭老先生說,佔地僅10多平方米。解放後,最後這一樓一底的房屋又分給居民,居民就和菩薩同住。到了文革時破「四舊」,紅衛兵拆屋毀像,就只能看到沒有頭的觀音菩薩了。最近這些年修地鐵,這房子通向十八梯的路也斷了,居民另外開了一條路從黃土坡繞道較場口,所以你在十八梯再也找不到觀音巖了。」 
小敏站起身來,向陽台下觀音巖方向張望,好奇地問道:「那現在的觀音巖這裡,還有沒有觀音呢?」 
「那個觀音像破壞得更早,1927年就拆除了,原址在中山醫院與中國銀行之間。彭老先生1984年專門去看過,那時還有個圓形小短牆,牆內有黃桷樹一株,而現在什麼痕跡都找不到了。對了,以前那一帶有一個觀音巖小學,也是佔用觀音廟的廟產而修建的。」 

潘天棒突然一拍大腿:「麻煩了!如果寶藏埋在觀音廟裡,就肯定找不到,不管是城裡的觀音廟,還是城外的觀音廟,都被洗白了啊!」 
小敏忍不住問道:「洗白是什麼意思?」 
潘天棒解釋道:「洗白,是洗得沒有了,就是玩完了,不見了,GAME OVER了。」 
我笑著說:「詩裡的意思並沒有說藏寶在觀音巖,而且兩個觀音巖都在1945年前都已經消失,小敏的爺爺不可能把任何東西放在那裡的。」 
「對,」老曾說道:「巖上觀音空悲憫,塔下白骨數新墳,只是詩裡的過渡。」 
夜風吹得有些冷了,小敏進屋幫我們取了幾件衣服出來披上。 
我看著手裡的詩問道:「如果塔下白骨是指的白骨塔,這個塔現在還在不在?」  
「哦!」潘天棒突然叫了一聲,似乎有話要講,卻把半截話吞了進去。 
「有想法就說嘛,我們不得笑你。」我準備好了欣賞他的奇談怪論,安慰了他一句。 
「是這樣的,我講出來你們不要笑哈。我認為白骨塔是三峽上的一個景點,我們帶三峽團時經常都要解說,可它在西陵峽啊!那裡有幾個灘:青灘、洩灘、崆嶺灘。其中青灘北岸有一座『白骨塔』,堆積的都是船工的屍骨。」潘天棒一邊說,一邊眼神不自在地看著我對他的微笑。「但是,好像扯得離這裡太遠了一點。」 
我笑道:「白骨塔是一種亂葬塔,葬的是不清楚身份的荒骨,所以到處都有。重慶有好多個,三峽那一個肯定不是詩裡這個,另外,我知道還有十二座白骨塔,也應該不是詩裡所指。」 
老曾說:「你們都說得對,和重慶有關的白骨塔,至少有三種,天棒說的白骨塔裝的遇難船工的屍骨;小羅說的十二座白骨塔,是抗戰大轟炸後修的,埋了7000多人,存放的是大轟炸遇難者遺骸,可惜現在12座只剩半座了。」 
「是啊,記得2003年時有一則新聞,重慶大轟炸的受害者聚在佛圖關公園,呼籲政府保護最後一座只剩半截的白骨塔,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還在呢,靠巖邊,走大坪三院的小路旁就能看到。至於觀音巖下這座白骨塔,是配合寄骨寺修建的,存放的是明清時期被遺棄的屍骨,與前兩種原因無關。不過,這個塔也早就不在了。」 

「那『崖壁爭掘子彈殼』又是指什麼呢?」潘天棒追問到。 
「呵呵,在寄骨寺一帶,有一個小山坡叫『一匹山』,那座山溝裡,從四十年代到六十年代都能挖出不少銅製子彈殼來,不少小孩和拾荒者挖去換錢,我小時候都去挖過。」老曾的表情顯然是想起了幸福童年。 
「怎麼會有那麼多可挖的?二十年都挖不完?」我覺得理論上講不太通。 
「呵呵,不止是子彈殼多,解放後那裡修曙光電鍍廠時,土裡還挖出了大量的迫擊炮彈呢,多得用貨車拖走。當時報上講,原來那裡解放前是劉湘建的秘密軍工廠,專門造子彈的。劉湘怕蔣介石發現,取名為修械所,名義上只是修理槍支的地方。」 
「那麼,滿坡別墅失舊人呢?」 
「這句話才是全詩的關鍵!前幾句交待的方位很大,其實就是觀音巖到一號橋整個大山坡,這個大山坡上,有一小塊地方修了至少十多座別墅,都是國民黨一些比較重要的軍事將領在陪都時期住的。抗戰結束後,國民黨政府撤回南京,這些主人跟著去南京,很多別墅就空著了。」 
「這些別墅還在麼?」我有些擔心,既然當年許多別墅人去樓空,或許大夏國的藏寶,就在哪個別墅裡! 
「大部分都在修鋼鐵設計院時拆了,只留下幾座,是因為主人身份特殊不好拆。但是,詩裡並沒有講哪一座別墅與藏寶有關係,但願有關係的那一幢,還沒有被拆掉。」老曾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 
 

失蹤的上清寺(五十七) 

也許是喝得太急,老曾嗆了一口,不停地咳嗽起來,我笑著拍拍他的背:「曾大師,是不是想到具體的點了?」 
老曾緩過勁來,指著那首詩:「小羅,你來做個總結發言,看看是什麼地方?」 
我一邊看,一邊試著分析:「大地方是寄骨寺、安樂洞、觀音巖、白骨塔、劉湘兵工廠,這些地方都很散啊。對了,這些地點的唯一聯繫,是捍衛路!」 

捍衛路,這是一條盤山公路,從一號橋盤山而上到達觀音巖的路,詩裡提到這條路有什麼特殊性呢? 
「捍衛路這條路很有意思,國民黨時期,臨江門下出城公路需要修座橋,就是現在的一號橋,老是修不好,一修就垮,成了著名的爛尾工程,沿江的車輛好長時間無法順利進城;另外觀音巖到華一坡這一片,住滿了高級官員,只能坐滑桿不能通車,也太不方便。於是才決定修建從一號橋下面盤山上來的捍衛路。這條路是當時重慶主幹道之一,兩邊別墅林立,直達一號橋通車,才逐漸冷落下來。」 
「捍衛路有家燒烤好吃慘老!」潘天棒莫名奇妙地插上一句,嘴裡還禁不住咂了兩聲。 
「你說的,是不是驢友經常去那家霹靂火嘛?你去那裡吃燒烤,注意過街邊有一個圍牆沒有?」老曾問。 
「是啊,你知道那裡?」潘天棒多餘地問道,他不知道老曾比他更好吃。 
「就在華一坡下,三叉路口處嘛,我當然知道。圍牆裡面,是科協的地盤,那裡有一處土坡比較高,長著許多大樹,我小時候看見過坡上有廟,估計白骨塔原來就應該在那裡。」 
「那太好了,那我們去吃夜宵嘛,對著白骨塔吃燒烤,好有情調!」潘天棒特別喜歡喝夜啤酒,這是他保持腰圍的秘訣。 
小敏笑了,問:「現在十點過,才吃過飯兩個多小時,你就又餓了?」 
「倒不是,今天差點讓曾叔叔受傷了,我請頓夜啤酒給曾叔叔壓驚嘛。」 
「不忙,不忙,等老羅把詩分析完哈。」老曾看來也想去走走。 
「這首詩已經很清楚了,就是在捍衛路上一個地方。具體的藏寶點紅牆掩映,自然是一處牆壁是紅色的別墅。找到那個紅牆別墅,就大功告成,總結完畢!」 
老曾歎了一口氣:「情況比你想的複雜。那一大坡別墅有兩個集中點:一處在鋼鐵設計院,一處在科協。我長住這一帶,又喜歡鑽老房子玩,但對科協那一帶的別墅不熟悉。而且年代久遠,這些別墅大部分已經拆掉了,更麻煩的問題是餘下的別墅有好幾個都是紅牆壁!」 
「哦,那有啥子關係嘛,車到山前必有路,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啥。」潘天棒安慰老曾道。 
「對,燒烤要一口口吃,啤酒要一杯杯喝。」我逗他。 
「那我們就走吧!」潘天棒笑嘻嘻地站起來,準備收茶具。 
「去哪?」我和老曾看著他,地點都沒有弄清楚,潘天棒居然就要出發。 
「當然是去吃燒烤,喝夜啤酒啥,你們以為我說去尋寶?」潘天棒看著我們,眼睛很大,眼神很無辜。 

20多分鐘後,我們已經走在捍衛路上,老曾建議我們一路步行,正好消消食,估計走到華一村的時候,就有空間裝下夜啤酒了。 
經過老曾另一個家下來,走過捍衛路小學。老曾指著左側捍衛路小學的堡坎說:「這一帶,解放前都有大量的墳地,這個堡坎上,到六十年代幾處都還長期露著半截棺材呢。」 
路燈有點昏暗,路上行人也很少,老曾說到這裡的時候,小敏一下就抓住潘天棒的手,向馬路右邊移去。我也突然有股子寒意從後頸冒上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瞟到一個白衣人影晃過,進入了一條支路。 
那個白衣人影的動作,似乎有幾分熟悉,夜色中看不清男女,也許,只是自己是有點疑神疑鬼。 

繼續下坡,路過鋼鐵設計院在捍衛路的最上面一個小門,門口右邊是一個小攤,左邊則是一個治安亭,亭上掛著個小紅招牌,寫的是:「渝中區大溪溝街道,雙鋼社區巡防隊」。 
老曾指著門裡面:「那裡面就是鋼鐵設計院,鋼院錢多,不斷拆房建房,許多老別墅都被拆掉了,現在保留下來的只有幾幢陪都時期的別墅了。這裡能看見那幢沒有燈光的三層孤樓,就是其中一個,這個別墅曾經做過鋼鐵設計院的招待所,又叫紅樓。」 
我們走到門口瞧了瞧,坎下的老別墅是紅色的牆,有一個小小的後院,院裡還有一個小水池,窗玻璃破著,看起來已經廢棄很久了,旁邊一條路下坡直入鋼院,偶有路人經過,坎下就有狗叫聲傳來。 
我心中盤算著:下面有狗,後面的聯防,要進入這個廢棄的別墅,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情。 

「再靠左邊裡面一點,是另一個別墅,那個別墅現在貼的粉色磁磚,以前是灰色的牆。這個別墅來歷我知道一點,主人可了不得,是一個九十多歲的老太婆,她解放以前是四川一個有名的家族後代,家中是彝族頭領。」 
從這個背景看,這個別墅顯然不是我們尋找的那個。小敏伸頭看了看,掏出手機拍了那個別墅的照片。 

回到捍衛路上,潘天棒問道:「其他那幾座別墅在哪裡呢?」 
老曾說:「在鋼鐵設計院裡面,靠江那邊,是現在的院辦大樓和計算中心。都是紅色的別墅。計算中心,是以前西南行政公署的領導住房,那個院辦大樓則是這一帶所有別墅中最大,最漂亮的,曾經是重慶解放初期八大招待所之一,稱為第三招待所。 
這個大別墅的主人叫王贊緒,解放前是與楊森齊名的四川王,國民黨上將。當時陪都成立初期,不少國民黨高官搶佔好地,大修別墅。王贊緒這別墅就是那時修的,不久,遇到蔣介石反腐敗,害怕事情敗露,就把占的一部分地拿出來修建了巴蜀學校和巴蜀幼稚園,號稱圈地的目的是為了搞教育,蔣介石才對他免予追究。」 
我笑道:「原來巴蜀學校是反腐敗逼出來的啊。」 
老曾說:「不止逼出一個巴蜀學校,文化宮那裡還逼出另一個學校呢。四川省主席兼保安司令王陵基,本來圈了以前文化宮那一大片地,是當作私產,準備炒點地皮的,由於上面開始查,他也是用同樣招數,把地皮提供給川東師範搞教學,名義上是教育用地,也逃脫了反腐敗的處罰。」 
很顯然,這兩個點不可能是藏寶點。如果鋼院靠江的兩棟都是四川頂級高官的住處,小敏的爺爺不可能隨便進入,藏寶更是根本不可能的。 

下坡走幾步,到了鋼院在捍衛路上另一個小門,這裡也有兩幢別墅,一紅一灰,都住著人,老曾也不清楚別墅主人的來歷。簡單看了兩眼就繼續沿捍衛路向下走去。我注意到別墅邊進入鋼院的公路,已經被潮濕的黑土山坡擠彎了。 
經過科協的路口,到了華一村邊,老曾指著華一村與科協高樓之間,圍牆內那個樹木茂密的土坡:「看見坡上那個四層樓的舊房子沒有?那一帶以前有個廟,應該就是白骨塔的原址了。」 
天色太暗,坡上看不清狀況,只有樓房的星星點點燈光從樹木中透出來,一陣風吹過來,樹木搖晃得很厲害。 
除了前面路邊的燒烤攤,街上已經沒有多少人,我走在大家的最後面,始終感覺到有人跟隨,每每回頭,卻一個人都沒有。 
來到那個燒烤攤,潘天棒興奮地忙前忙後地點燒烤,安排坐位,小敏則站在攤前看著攤主烤食品。 
一坐下,老曾就問我:「現在你覺得哪個別墅最有可能?」 
我打開啤酒瓶,給老曾倒上,一邊說:「從詩裡的情況看,應該是離捍衛路最近的紅色別墅。科協的別墅我們沒有進去看,但肯定離捍衛路邊較遠。所以我想最符合要求的,就鋼院那邊兩個小門邊上紅色的房子。」 


失蹤的上清寺 第五十八 

老曾顯然是走得口渴了,端起啤酒幾口就喝掉,然後抹了抹嘴:「你說得有道理,而且再沿捍衛路走幾百米,就到一號橋了,科情所這一帶,路邊也沒有別墅。」 
潘天棒和小敏點完菜走過來坐下,店裡的夥計動作很快,一會就擺滿了一桌子東西。潘天棒不斷地給老曾敬酒,花樣百出,顯然是為今天的危險在賠罪。 
老曾推辭不掉,連續喝了幾杯,終於想到個主意,突然考起潘天棒一個問題:「你以前說過,經常給遊客介紹重慶的橋,那我考你一座你應該很瞭解的橋吧,如果你答對了,我就幹一瓶,不知道的話,你就自己干一瓶,敢不敢?」 
顯然,老曾完全明白,潘天棒最怕在小敏面前被問到敢與不敢的問題。 
潘天棒瞟了一眼小敏,一拍滾圓的肚子:「當然敢,出題嘛!」小敏笑盈盈地看著,卻不著聲。 
老曾笑著說:「我的問題很簡單,重慶解放前的二號橋在哪裡?」 
老曾這個問題,我恰好聽老曾說過,也肯定潘天棒回答不出,於是幫他提示:「這個二號橋是二、三十年代的名字,現在不叫二號橋了,就在渝中區下半城,而且你經常都路過!」 
潘天棒一下就懵了,也難怪,這個題是絕大多數導遊不可能知道的。不過潘天棒酒品很好,猶豫幾分鐘,他直接提起酒瓶幹掉,然後逼問老曾答案。 
老曾笑得非常得意,說道:「這個二號橋離我們現在的位置非常近!再猜猜?」 
潘天棒不停打著酒嗝:「實在,實在猜不到,你說嘛,不要為老不尊,欺負我們晚輩。」 
老曾說:「其實過去的二號橋,就是這個一號橋。最早的時候,重慶人和街有座橋,叫一號橋,後來這座橋被稱為四維橋,二號橋就改名為一號橋了。國民黨時期,一號橋修了很久,這麼短座橋都總是修不好,到52年解放後,花了二十年才修通。所以有民間迷信的說法,這座橋全靠改了名字,才順了風水,通了車。」 
潘天棒惡狠狠地瞪著老曾良久,又喝了一口酒,說道:「老人家,算你狠!」 

我注意到小敏沒有怎麼喝酒,胃口似乎不好,也不怎麼說話,顯然有心事。於是悄悄問她:「小敏,你在想什麼?」 
她遲疑地告訴我:「我一直在想,如果這批藏寶真的是藏在別墅裡,可不敢隨便進去的啊!」 
原來她一直在擔心這個,我安慰道:「原來你擔心這個啊,放心吧,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會有辦法的。」 
其實我心裡也沒有譜,前幾張地圖,大多在野洞,出入無人把關。但如果是進入別墅,那不就成了私闖民宅麼? 
老曾和潘天棒互相灌酒,耳朵卻沒有閒著,接過話頭來:「你們兩個先不要著急,我這幾天想想辦法再說,難得一起喝回夜啤酒,不要想弄個多。」 
潘天棒說:「對頭,喝酒,喝麻了,辦法,就出來了。」他的舌頭已經大了。 
這天晚上,潘天棒確實喝麻了。背他回家時,我第一次發現,過去在大學時代,練過200斤槓鈴深蹲跳是多麼的重要。 

第二天我沒有去老曾家,一個客戶讓我忙了一整天,晚上一點,才心力憔悴地回到沙坪壩。剛睡下,小敏就打來電話,說是老曾還沒有回家,電話也聯繫不上,她有點擔心。 
我心裡一驚,老曾說過,他想辦法讓那伙曾經搶劫我們的人不再找我們麻煩,會不會在這裡出了什麼問題? 
電話那端,潘天棒接著說:「我聯繫了曾叔叔的幾個朋友,都沒有他消息啊。最好我們先找一下,今天晚上找不到,明天就應該報案了!」 
我想了想,告訴潘天棒:「這樣吧,萬一真有什麼事情,要負責保護好小敏,不要帶著她出來亂找。你們就在家等著老曾,如果他回家,就馬上給我打電話。我先去他另一個家看看,說不定他只是去那邊了。」 
潘天棒想了想,同意這是最好的辦法,不斷要我路上小心。 
我很快從沙坪壩打車出來,到了老曾觀音巖的那個家樓下。走進巷子,隱約看見前面有一個人向中山小學方向走去,動作很快,姿勢似曾相識! 
猶豫了一下,我進入大樓,這裡電梯上下是通宵收費的,那個收電梯費的老人在涼椅上躺著休息。 
我問老人:「請問這幾天看見曾老師沒有?」他搖搖頭:「老曾好幾天沒有來了,你找他有事?」 
我心裡一驚,不及回答,急忙轉身出門。因為剛才那個熟悉的背影,也許會是找到老曾的唯一線索! 

出得門來,背影已經不見。我快步跑下坡,轉過中山小學門口,遠遠看見那個背影正路過鋼鐵設計院後門的治安亭,正在向捍衛路下方急行。 
我變跑為走,放輕腳步,避免被發現。 
今天我一定要搞清楚那個人準備去哪裡。 
跟了幾步,那個背影到了鋼鐵設計院另一個捍衛路的側門,一閃身就拐了進去。我緊跟到門前,門房開著燈,守門的保安在聊天,沒有抬頭看我。 
這道門向鋼鐵設計院裡走,又是一個下坡路段,深夜已經沒有人影,旁邊的大樓也沒有燈光。前面那個背影已經走到下坡拐彎處,停了一下,我急忙閃到左側,讓突出的巖壁擋著我。 
這時,前面吱呀響了一下,我從巖壁邊謹慎地探出頭來。看得見的那段道路上,背影已經不見了。 
我急步走到轉彎處,原來這裡有一個防空洞! 
防空洞的鐵門虛掩著,昏暗的路燈映照下,裡面堆滿了各種裝飾材料,像是一個臨時的建材倉庫。我猶豫地停在門口,隱約看見防空洞裡有燈光晃動,一陣腳步聲在遠去。 
洞口的氣味很複雜,除了潮濕的土壤味道,油漆味道,還有一絲香味,那是洗髮水的味道! 
這個氣味讓我下定了決心。 

很後悔沒有帶電筒出來,只好打開手機照著地面,小心地避開各種油漆桶。一步步輕手輕腳向裡走,發現一堵牆擋在路,只是牆上的磚已經被推倒一半,剛好容我鑽得過去。 
走過牆體,路上不再有障礙物,前面那團燈光移動迅速起來。我收起手機,扶著潮濕的洞壁,盡量向前跟上。這個洞不寬,但很快出現了岔路,我拍掉手上的黑泥,摸了摸身上,發現還帶著一把名片,於是在每個岔路上放下一張做記號。 
由於一邊擔心發出聲音,一邊在設置記號,還摸著牆跌跌撞撞,很快我跟不上前面的燈光,迷失在一個岔道上。 
怎麼辦?是回去還是繼續走? 
我在原地猶豫了很久,直到聽見什麼地方傳出來一陣嘈雜的聲響,似乎還有人喊叫的聲音。 
激烈的聲音持續著,我立刻打開手機照路,到周圍幾個支洞都豎著耳朵聽,終於找到那條聲音最響的岔道。 
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快步走去,是一個上坡。上坡處又有一堵牆,這次是石頭砌成,中間已經被推塌了。我一隻腳翻進牆,已經看到燈光在前面轉彎處亂閃著,突然腳下一滑,我跌倒了,手機也掉在地上。也許是機蓋被撞得關上了,一下光線熄滅,周圍什麼都看不清。 
我伸手亂摸,觸手四周是一條條軟軟的滑滑的東西,而且有大量的黏液。是蛇! 

我心裡一陣毛骨悚然,飛快把手縮回,一動不動。 
這時,前面的叫喊聲已經停了,響起雜亂的跑步聲,燈光跟著遠去,周圍一下安靜下來,聽得見我自己的拚命壓著的呼吸聲。 
另一件事讓我更加害怕起來,原來我發現,坐著的並不是平地,也不是石堆,身體下面是幾條蛇身,其中一條幾乎有我大腿那麼粗!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向離開的那些人呼救,那幾分鐘時間,呆在原地,就像過了幾個世紀。 
過了良久,身體下的蛇身仍然沒有動彈的跡象,周圍的蛇也沒有任何動作和聲音。 
難道,這些蛇已經死了? 
慢慢地從坐姿改成蹲,我摸到了掉下的手機,輕輕地打開蓋子,天哪!周圍躺著一大堆蛇,一些蛇被石頭壓扁了,一些被利器砍成兩截,石頭上到處沾著蛇血。 
看來,亂石堆中,這裡原來是一個蛇窩! 
用手機照著路,我小心地邁步向前走,路上的蛇都沒有動彈,心裡不禁鬆了一大口氣。 
到達轉彎的地方,地上已經沒有死蛇,我把沾滿蛇血的右手在潮濕的洞壁上磨擦,左手用手機回頭照亮剛才來的方向,在看不清的地方,似乎有象蛇一樣的黑影在動,禁不住後怕,連退了幾步。 
這幾步一退,我立刻踩在一堆軟軟的東西。 
「啊!」腳下一個聲音叫起來。我急忙轉身,用手機照亮這個人,大吃一驚!

 

失蹤的上清寺(五十九) 

老曾躺在地上,渾身是傷,臉上腫著好大一塊,在地上虛弱地看著我,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我急忙蹲下去,問道:「老曾,老曾,你能動不?哪裡受傷了?」一邊問,一邊檢查他的身體。還好,只是有些皮膚破了皮,身上很多傷口,卻沒怎麼出血,而且是各個關節還能活動,沒有發現骨折。 
老曾總算開了口:「老命還在。哎喲!地上有頭燈的,你不要一隻手拿手機,一隻手把我扯來扯去,痛死了。」 
既然能講那麼多話,顯然神智很清醒,我放了一多半心。 

地上散落著老曾的裝備,我找到了一隻頭燈,一把登山杖、一卷繩子和一個背包。 
頭燈的電池盒摔鬆了,裝緊電池盒,頭燈有了亮光。我把頭燈戴上,小心地將背包移到老曾身後,讓他靠著休息。 
收拾地上東西的時候,我彷彿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停下手,聲音卻消失了。 
我搖搖頭,也許只是在洞裡呆久了,出現了幻聽。 

從背包側袋取出醫藥包,我一邊給他包紮傷口,一邊問:「怎麼回事?什麼人把你整得這麼慘?」 
老曾歎了口氣:「唉,人老不該混江湖,一言難盡啊。哎喲,輕一點!」 
「抱歉抱歉。」我將包紮傷口的力量減小了一些。 
「還好有人救了我,那個人打跑了那些要害我的人。」 
看來是我跟蹤的那個背影救了老曾一把。我禁不住問道:「是不是上次我們在下曾家巖山坡上遇到的那個女人?」 
「我根本看不清楚,只是聽見呼吸聲,而且聞到一種香味,應該是一個女人,有可能是上次那個。」 
「那她人呢?」 
「她打得那些傢伙亂跑,不依不饒地追過去了,根本不管我的死活。還好你也居然能找到這裡,要不然我這條命就完了。」 

那個女人會回來嗎?老曾又是什麼原因到了這裡?那夥人是不是上次襲擊我們的人? 
我心中疑問很多,但知道現在不是時候:「這裡恐怕不是久留之地,我把你背出去吧。」 
老曾的表情突然變得扭曲起來,一隻手猛地抓著我的手臂,另一隻手指著我的背後,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的背心一陣發涼,雞皮疙瘩迅速佈滿全身,每個細胞都在警告我,一個巨大的危險在我身後。 
扭身回頭,頭燈照射處,一條大蛇已經游到我的身後! 
這條大蛇有酒杯那麼粗,上半截已經挺起,向我吐著蛇信子! 

也許是受到頭燈光線的影響,大蛇沒有立刻攻擊。我和大蛇眼睛對看著,那幾秒鐘的對峙,彷彿是幾百年。 
看來這條大蛇,一定是那一窩中殘存的,它的姿勢飽含著憤怒和威脅,不顧一切要攻擊我們! 
這蛇的家園不是我毀掉的,它的兄弟姐妹也不是我殘殺的,但我知道,一條如此有主見的蛇很難講清道理。 
我手足無措,頭都不敢轉。用眼睛瞟了老曾一眼,希望他給我出個驅蛇的主意。可他張著嘴,臉色蒼白,只有絕望的驚恐,失去了以往的鎮定。也許,被人襲擊後,老曾已經沒有面對大蛇的勇氣,意志已經垮了。 
不需要問他這蛇是否有毒,老曾的表情已經說明了那條蛇的危險性。 
這次不能指望老曾了!  

在這條蛇面前,我知道只有兩種戰術才能活命。一種是撥腳就跑,把老曾留給他;另一種就是和它拚命。 
我下定了決心,開始緩慢地調整姿勢。自然,我不可能選第一種戰術。 
老曾抓著我的那隻手,像一隻鷹爪,指尖都陷到我的肉裡了。我把他的手掰開,準備應付蛇的襲擊,老曾可能以為我要單獨跑掉,不僅不鬆開,卻加上了另一隻手。他雙手拚命抓住我的手臂,一句話不講,眼神裡似乎在懇求我。 
我向他點點頭,小聲說了句:「放心!我和它談談!」老曾看著我的眼睛,雙手遲緩地鬆開。 
或許是查覺了我們的動靜,大蛇發動了攻擊,頭一伸,張著的大嘴向我咬來! 
我伸出雙手,一下就抓住了蛇。就像當年在大學排球隊時苦練的接球動作,準確得讓我慶幸:我抓住的是傳說中的「七寸」! 
這個位置,蛇的頭部難以咬到我。 
大蛇拚命掙扎,蛇身非常滑,很快就要抓它不住,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把整條蛇舞了起來,將蛇頭向洞中凹凸不平的巖壁砸去! 
在大蛇就要滑出掌握之前,「咚「地一下,大蛇的頭被我狠狠砸到洞壁上,蛇身一下就軟了下來。我不敢確信它是昏迷還是死亡,在恐懼中,我緊握蛇身不斷地將蛇頭砸向石壁,直到老曾制止我。 

「好了好了,蛇已經死了,你現在是在鞭屍。」老曾精神恢復過來,吃力地撐起身體,他看我的眼神中有一種沒有見過的古怪。「你這是第二次救我的命了。」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巧合,第三次就是習慣了,我希望你不要遇到第三次。」激烈的運動中,我頭上的燈已經歪到一邊,扶正它,再扶起老曾。我問:「從哪裡出去?我不喜歡和野生動物玩命,那不環保。」 
「前面只有一條路,通向鋼鐵設計院那個沒有人住的紅樓下面,但那是壞蛋逃跑的方向,如果他們躲在哪裡,就太危險了。」老曾停頓了一下,眼睛移開,似乎不敢看我,說道:「另外,這個地道的圖紙,被那夥人搶了,岔道多,我已經記不得怎麼從那邊過來的。」 
小敏的圖紙!老曾私自拿了小敏的圖紙,而且被那些危險的壞蛋搶走了! 
老曾,你在做些什麼啊! 
我心裡想著的問題卻沒有問出來,只是說:「那我們從我來的路上返回吧,我用撲克牌做過記號。」 
原路返回,就要經過那個死蛇堆,會不會哪個石頭縫裡還有活蛇?老曾也想到這一點,說:「背包裡有一個紙包,裡面是雄黃粉,你先向前面撒一下,等一會再走吧。」 
撒過雄黃粉,又在老曾吩咐下,從背包裡找到一些綿紗和一個裝煤油的小瓶,隨手撿起路邊的一支棍子,做成一個火把。 
火把的亮度強了很多,可以看清前面的蛇堆撒了雄黃粉後,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放心了很多。把火把舉在前面,一隻手吃力地扶著老曾,我們一步一步地走過蛇堆,穿過牆洞。 

來的時候是摸黑,周圍只感覺到地上的碎石很容易踩響,卻不知道異常。回去的時候有了火光和燈光,才發現好幾個洞裡,地上輔滿的不是碎石,是枯骨! 
而且,我終於發現手中的火把形狀不大對勁:那支火把的把手,並不是一根棍子,是一根人腿骨頭! 
心裡連念了幾聲阿彌托佛,想起來了,這些支洞可能與當年的安樂洞相通著。 
老曾精神不好,我也無意探究這些骨頭的來歷。一路警惕著蛇,擔心著被人襲擊,所以走得很慢。 
到了來的洞口,地上還是那一堆油漆桶和裝飾材料。我滅掉火把,熄掉頭燈,準備扶著老曾悄悄地從鐵門溜出,因為保安值守的那道門,離這裡不到一百米遠。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走,一隻空桶也沒有碰響,慢慢拉開鐵門,居然也沒有發出聲音。在我一支腳已經跨出門的那一刻,我和老曾的手機同時響了起來,鈴聲在洞裡迴盪著,特別洪亮。

失蹤的上清寺(六十) 

我急忙扶著老曾從洞裡出來,向側門方向看去。運氣很好,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我們兩個的手機還在不斷響著,打開一看,都是手機信號不通產生的短消息:小敏和潘天棒打過十幾個電話給我們。 

和老曾對視了一下,我拿起手機撥通潘天棒。 

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潘天棒的聲音已經搶了先:「你找到曾叔叔沒有?啷個打不通你電話?」 

「放心吧,我現在和他在一起,處理些事情很快就回來。你們老實在家享受一下二人世界,不要亂走。」 

也不給潘天棒做更多解釋,我收起了電話。 

藉著路燈給老曾整理了一下衣物,擦去他臉上身上的污跡和血跡後,我說:「你年齡大了,今天折騰得厲害,我先陪你去中山醫院檢查一下,再回去。」 

老曾疲憊地點點頭。 

正好有的士從鋼鐵設計院家屬區出來,我們坐上車,沒有理睬司機好奇的目光,直接來到中山醫院掛了個急診。醫生給老曾做了檢查,看不出什麼嚴重的內傷。一路上,我按捺住心中的疑問,不忍心盤問這個傷痕纍纍,虛弱不堪的老人。 

按醫囑去照光照片,然後等檢查結果。半夜了,各種外傷的急診病人還很多,坐在椅子上等檢查結果時,老曾終於吞吞吐吐地主動開了口:「小羅,算上這次,你已經救了我兩次命了。怎麼說呢,我再瞞你就太過分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等著我一直在猜測的答案。 

「今天差點把我打死的人,就是上次在藏經閣捆綁我的那三個。」老曾望著醫院走廊中匆匆來去的急診病人,低聲打開了話匣。 

「還記得上次我說過,他們不會再打擾我們,我的估計錯了,錯得厲害。那次藏經樓遇到他們,我就知道他們會成為我們的大麻煩,這些人無法無天,啥子事情都做得出來。為了不出事,我就托人找那幫傢伙。他們在下曾家巖再次露面後,我花了幾天時間,終於找到認識他們的一個文物販子,托他約見。那天我見了那夥人,和他們談了一個條件,我騙他們講,如果取得真正的藏寶線索,就私下告訴他們,然後我和他們一起去找,找到了東西,都五五分賬。他們手裡沒有線索,只能是瞎找,所以答應了,好幾天沒有再騷擾我們。」 

我繼續看著老曾,沒有打斷他。 

「昨天我們一起分析出那幢別墅下面可能就是藏寶點,眼看就要發筆大財,可是你們這些年輕人比我老頭子還膽小怕事,這種荒著的別墅,還擔心私闖民宅違法,有機會也抓不住。 


你們猶豫,我可不願意等,所以今天傍晚,就自己帶著東西到鋼院來了,想找合適的方法混進別墅。結果那三個人不放心我,居然一直在盯我的稍,我到的時候,他們也跟著我到了。 

我只好告訴他們,藏寶點就在別墅下面,我還在觀察環境,所以沒有通知他們。聽到藏寶點就在別墅,這夥人膽大包天,根本不管路上還有行人來往,居然用藥饅頭把看門狗麻醉了,直接上去幾下就撬開了別墅的大門。進門後,我們一起很快就找到了地下室。 

我今天出來的時候,把小敏爺爺留下的八號圖也悄悄帶出來了,全靠這張圖,我們才找到了圖紙上藏寶的秘室,可是裡面除了一個小箱子,並沒有成堆的黃金。打開小箱子,裡面也沒有什麼財寶,只有幾張舊報紙,我猜可能就是留給我們的線索。可是,他們三個人中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是一條蠢豬,看見沒有黃金,一氣之下,就把那幾張可能是線索報紙撕得粉碎,我根本來不及制止。 

這夥人還不死心,逼著我帶他們在洞裡亂鑽,還想找一個密室出來。這個山洞裡到處是蛇,自然就遇到蛇窩了。他們覺得有蛇必有寶,藉著功夫好,三個人用刀把一窩蛇殺了個精光。 

把蛇殺光後,地上除了亂石和蛇屍,什麼都沒有。偶然看見蛇窩邊有一個砌出的牆,這夥人瞎高興,以為黃金應該在牆這邊,就推倒了牆身。可是,牆這邊還是一條路,根本就不是密室。可能是殺蛇殺得很辛苦,卻還沒有找到黃金,那個蠢豬就火冒三丈。他也不動點腦筋,居然懷疑我已經先把黃金運走,還騙他們來蛇窩,就開始打我了,逼著我說出黃金的下落。天哪,我哪裡曉得嘛!。 

那夥人的頭,是一個女的,總算還清醒點,她勸那個蠢貨長點腦水,關鍵是找到下一張圖的線索。結果當她聽說後面四張圖的線索就在剛才被那個蠢貨撕掉的報紙上時,她也急了,逼著我非得想出辦法來,要不然就打死我,丟在洞裡喂蛇! 

後面的情況,你都猜得到了。沒有線索,我哪裡想得出辦法來嘛!我正在挨打,還以為老命就丟在這裡了,突然上次那個戴著面膜的女人竄出來,臉上又是罩著東西的,在洞裡就像個鬼。 



她一見到我們就火冒三丈,衝上來就打那三個人,一邊打還一邊罵他們不長記性,打得那三個傢伙跑都跑不贏。那個貼面膜的女人看我沒有斷氣,也不理我了,把我的千多塊錢買的登山杖抓起,當棍子一樣用,趕著那三個傢伙就跑遠了。」 

老曾簡單把事情講到這裡,好多事情一下就明白了。既然他開了頭,我也不再客氣,盯著老曾的雙眼,我盡量不流露出任何表情:「老曾,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是全部告訴我好些。你到底是哪一年開始盯著這一批寶藏的?」 

老曾身體一震,把眼光移開,不敢看我。「原來你猜到了,我一直擔心瞞不過你。是的,我研究這批寶藏已經很久了。」 

「七十年代的時候,我到老君洞找安道人玩,看見他用古畫糊窗戶。我的幾個玩伴悄悄拿了兩幅走,只有我沒有動。後來很多年,每次想起這件事情都後悔:安道人是出家人,自然視錢財如糞土,我又不是出家人,古畫對我意義根本就不同。」 

老曾眼睛看著醫院走廊的白牆,眼神很空洞:「前幾年,中央電視台播一個鑒寶節目,勾起了我對寶藏的興趣,讓我把安道人很多神秘的事情想了起來,經過整理,發現他好像守著啥子秘密。那個提長板凳的高道人,其實我70年代早就看到過他來找安道人的,只是他肯定沒有注意我。90年代,有一次在通遠門附近喝茶,我坐得離他很近,因為覺得他面熟,就故意走近看他,不小心撞在他的板凳上,腳疼得要命,板凳卻根本不晃一下。那時,就知道連他的板凳都是寶貝!」 

怪不得,那天晚上老曾一下就判斷出高爺爺的板凳是陰沉木,原來他早就知道,並不只是聞香味聞出來的。 

「安道人早就不知所終,我前幾年就開始好奇地跟蹤高道人,發現他有兩次行蹤古怪,居然半夜在上清寺地下通道、通遠門和金剛塔作標記。我取下了那些標記,分析出他一直在等人,猜測他的古怪和寶藏有關係。本來,我以為他們會在金剛塔附近藏了什麼,我就買了抗建大廈的房子,方便查看金剛塔的動靜。」 

我說:「我這些天,一直猜測你半夜出現在金剛塔來見我們有點過於巧合,原來你一直在窗前盯著。你老人家好辛苦啊!」 

老曾沒有在意我的譏諷,說道:「我才沒有那麼笨呢。」 

我明白了,怪不得那天深夜,路過金剛塔的小賣部,老曾向裡面的中年婦女點過頭:「你是告訴她,擔心有人破壞金剛塔吧?」 

老曾嘿嘿笑了,從洞裡出來,這是他第一次笑。 

「遇到你們,我發現我們三個是很好的尋寶組合,小敏有線索,你有分析能力,我積累了大量史料,相處也愉快。我猶豫過幾次,本來也想告訴你們實情,後來覺得講出來了不好,就一直沒有說了。」 

我並不相信他這句話,只要有了線索,老曾幾乎可以獨立查到那些地點,他多半想的只是獨佔那些寶藏。 

失蹤的上清寺(六十一) 

電話聲打斷了我的思索,是小敏催我們回家。 
取到檢查結果,除了肌肉和皮膚有傷,老曾的骨頭和內臟都沒事,真的很幸運。 
醫生給老曾做了些簡單包紮,我們就離開了中山醫院。攙扶著老曾回家,我好奇地問道:「六十歲了還那麼經打,你一定正規地學過幾年武術吧?」 
老曾喘著氣說:「我家裡有個故交,是個武術家,帶著幾十個徒弟。我年青時跟著他學過幾年基本功,他的教法是先學挨打再學打人。可是後來我沒有恆心,中途就停了,所以現在只能挨打,但無法還手。」 
夜裡的觀音巖,依舊車水馬龍,我不敢橫穿馬路,扶著老曾吃力地走上天橋。 
從天橋看下去,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我們的髒衣服與老曾臉上和手上的繃帶。 
我想起一個問題來:「老曾,那三個人到底是什麼來歷,你現在應該弄清楚了吧?」 
「小敏的爺爺和解放前軍警身份出家的那些人關係很好,那些人也有後代啊,這三個就是。但他們幾個長期好吃懶做,不務正業,偶然從長輩那裡聽到些零碎消息,知道他們的長輩們守著一批寶藏的秘密,卻過著很清貧的生活。他們就自己打起了主意,四處尋寶,直到發現我們。」 
不管怎麼講,藏寶的線索已經斷了,這些傢伙也清楚,加上今天又被神秘女人打跑,他們至少近段時間也不敢再騷擾我們。 

回到抗建大廈老曾的家裡,一開門,小敏嚇得叫起來。我們身上滿是血跡,老曾的繃帶包了半邊臉。 
看見我沒有負傷,小敏奇怪地鬆了一口氣。大家一起替老曾換過衣服,我和潘天棒還幫老曾擦洗身體,扶他到臥室躺下。我去洗了個澡,然後打開冰箱給老曾端了杯牛奶,進房間時,小敏和潘天棒正圍在老曾的床前忙前忙後,想給老曾一個更舒服的睡姿。我停在門口,看著老曾的眼睛,他很不好意思。 
安頓妥當後,老曾開口了:「小敏,我要向你道個歉。」我知道這個故事會很長,於是悄悄地退出臥室。 
來到大陽台,俯瞰觀音巖兩側的燈火,回想這些天的探寶經歷,偶然的開始,意外的中斷。真是難以相信,我這輩子頭一次的冒險生活,突然一下都結束了。樓下街上的車流來來去去,彷彿離我很遠。 

一隻手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轉過身,是小敏。夜色中,她的眼睛看著我,很明亮而且少有的堅定。 
「大哥」,她開了口。不知道為什麼,她對我的稱呼突然從大哥哥、羅哥變成大哥了。 
「曾伯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想了這筆財寶好多年,我一點也不怪他。你同意嗎?」 
我點點頭。 
「為了這筆財寶,他幾次差點死掉,家裡也被人闖進來,身體也受了折磨,我只覺得他很可憐。我以前的打算,是在重慶短暫住些時間,把藏寶的事情搞清楚後就走,現在線索中斷了,本來應該回上海的。父母留給我的房子,還有我的朋友們都在上海,我應該回去。」 
我又點點頭,小敏確實沒有留在重慶的理由。 
她的頭髮在夜風中飄著,很好看。「但是,這段時間尋寶以來,我發現爺爺、爸爸和叔叔和這個城市有太多的關聯,在這裡的每個地方,都彷彿能觸摸到他們。」 
我注意到小敏頸上掛著那個特別的項鏈,手上戴著那一對玉鐲。 
「爺爺想留給我的東西,還有想告訴我的話,在這最後四張圖紙裡一定還有不少,我一定要找到。相信總會有辦法,今天、明天找不到沒有關係,我要在重慶生活下來,用十年二十年來找,總有一天找到。大哥,你說對嗎?」 
小敏眼睛看著我,似乎有一團火在閃動。於是我不由自主地說道:「對,我相信。」 

「那你能不能給我找一份文員方面的工作,工資高低無所謂,重要的是讓我能留下來。」 
原來她是想的這個:「行,那就來我的公司幫我吧,我們公司還小,工資很低,和我們一起把公司做起來,才能有碗飯吃。」 
「那好,你讓我能養活自己就行,我想給曾伯交房租。」 
她連這個都考慮到了,顯然已經不是一時的衝動。我笑道:「你還有一個留下的原因沒有講,是為了潘天棒吧?」 
小敏很鄭重地告訴我:「千萬別誤會,我是拿他當親哥哥的。他對我好我知道,但他不是讓我動心的那種男人。」小敏突然移開看我的目光,走到陽台邊上,眼睛盯著平台外的廣告牌。 
我也收回看她的目光,和她並排看著夜色。說實在的,在晚風中,她的樣子漂亮得讓我有些吃不消。 
「什麼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我說了這句話出來,卻不知道自己所指的是什麼。 

潘天棒搬著椅子出來了,招呼我們:「弄個舒服的夜色,站在那裡好哈喲,過來睡曾叔叔的躺椅。」 
我急忙過去幫他搬椅子,和小敏如此親近地談話,讓我突然感覺欠了潘天棒什麼。 
三個躺椅三個人,一起看著重慶的夜空,雲太厚,城市的光污染也很嚴重,整個天空只有一顆星星在閃著。 
潘天棒突然開口感歎到:「剛才曾叔叔單獨給我說了很久的話,曾叔叔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不是個壞人,他只是有點貪心,沒有害人的想法,你們不要恨他。」 
我和小敏都點點頭。小敏把到我公司上班的想法告訴天棒,天棒的反應有些遲疑,卻沒有提出更好的主張,我知道,他是擔心小敏和我在一起。 
我們看著天空都沒有說話,我的眼角瞟到潘天棒伸手去拉小敏的手,小敏卻裝著整理頭髮,把手躲開了。 

第二天起來,我和小敏去公司前,到老曾的房間看了看,他已經醒了,精神也比昨天好,但人還是很虛弱。我告訴他小敏的決定,他也認為不放棄是對的。我知道,老曾說這句話時,心裡想的一定是要幫小敏解開其他的謎,來回報大家對他的原諒。 
「為了安全,你就在我家住下去吧,但你的房租堅決不收!」 
早上不適合久談,我們沒有和老曾就房租的事堅持,匆匆上班去了。 

小敏在我的公司上班,學著做網絡編輯。一晃又是好多天過去了,重慶大街小巷都變得熱鬧起來,因為直轄十週年的慶典就要來了。 
六月初的一天,小敏剛到公司就衝進我的辦公室裡,喜形於色:「大哥,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失蹤的上清寺(六十二) 

小敏興奮而神秘兮兮地從包裡拿出兩張紙來,一張是她爺爺留下的九號圖紙,一張是手繪的重慶解放前主城防空洞管網圖,並排放在我的桌上,那張管網圖用紅筆描出了一小片區域,我沒有看懂小敏的意思。 
小敏得意地笑著,用手指紅線圈中的位置:「大哥,你看看,這個區域,是不是和九號圖很相像?」 
我心裡一驚,拿起兩張圖紙對比。 
雖然九號圖的通道線條在比例、長短等方面和紅線區域不一樣,但在關鍵的入口、分支、路的粗細等方面卻非常相近,只是九號圖明顯多了很多細節。 
小敏幫我把房間門關上,拖了一把椅子過來坐下,告訴我:「你想不到吧?曾伯這幾天找了很多朋友想辦法,結果找到了這張解放前的重慶地下防空洞管網圖。最近幾天晚上,我都和曾伯一起拿九號圖紙和管網圖仔細對照。昨天晚上,曾伯終於確定,九號圖紙的區域就在這裡!」 
管網圖紅線圈中的地方,用繁體字標注著一個名稱:「復興關」,這個區域的附近,標著「兩路口」與「七牌坊」。 
「復興關?我怎麼沒有聽過這名字?」 
「哈哈,怎麼樣?你現在沒我知道的地方多了吧!」小敏得意極了:「復興關現在叫『佛』圖關,復興關是抗戰時期的名字,有些人還叫它『浮』圖關。九號圖上,有並排的五個大洞口,曾伯說,就是這五個洞口讓他猜到的佛圖關!」 
浮圖關,重慶戰場的兵家必爭之地,進入重慶城的第一雄關。是什麼樣的寶藏會藏在那裡? 

「用圖來對比,真有一套!是老曾的主意?」我問小敏。 
小敏嘴一撅:「大哥,是我的主意呢!我提出來的時候,曾伯還認為不可行。他說重慶是山城,很多地方地下管網立體交錯,九號圖上只是一個平面,沒法對比。另外九號圖只是一個線路示意圖,所畫的洞長短粗細都是不按比例的,上下坡也看不出來。後來,他被我磨得沒有辦法,才勉強用我的建議試試,托人找圖對比,結果一試就找到了!」 
居然是小敏的主意,真沒有想到。也許世界上很多事情,由外行辦成的原因,正是因為他們不去過多地想困難,像老曾這樣的行家,反而過早否定了自己。 
「大哥,公司的事情走得開麼?曾伯講最好今天就去,天棒哥已經請了假,在家裝病呢。」 
潘天棒總是找機會溜號陪小敏,老曾退休無事在家,而我的小公司自然也沒有什麼事比尋寶更重要,於是半小時後,我們四人都聚到潘天棒的車裡了。 

「我們先去哪裡?」一上車,我就問老曾。 
「九號圖上有十多個入口,但那是解放前的情況,這一帶的洞子容易塌方,經過六十年了,很多洞口現在肯定已經不通。反正今天出來得早,我們就當成逛公園,每個入口都看看。」 
車到浮圖關,公園大門是一個仿古城門,入口處標著「門票5元」,卻沒有人收費。潘天棒的導遊證,老曾的報社工作證都派不上用場。記得市政府宣佈過部分公園免票,也許佛圖關就是其中之一,只是沒有在明顯位置上標明免費。 

公園大門邊就是一個小停車場。停下車來,居然看不到什麼遊客,更沒有其他車輛。園內空氣清新,偶而幾聲鳥鳴,反而顯得十分的安靜。三條道路婉蜒引向綠林深處。說實話,在重慶生活了近四十年,我還是第一次進來呢。 
今天氣溫比較高,潘天棒體貼地從車上給我們一人取了一瓶礦泉水,自己則把老曾的旅行包背在身上。關好車門後,潘天棒問老曾:「曾叔叔,這裡有三條路,走哪一條?」 
老曾拿著圖看了看,說:「先走靠長江這一邊吧,有一個最近的洞口。」這條道路不寬,老曾和小敏在前,我和潘天棒在後,並排著沿著公園的左側路線前進。 
路上沒有行人,路邊有幾戶人家,還有一個小院。我打量小院時,一個老太太坐在院中的小竹椅上,冷冷地盯著我看,表情很古怪。 
我心中一驚,這個老太太彷彿在哪裡見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這時老曾在前排邊走邊向小敏介紹,打斷了我的思索:「別看這裡安靜,其實在重慶解放前這條路是通向成都的主幹道,行人非常多。很多從重慶去成都的人,由兩路口、鵝嶺走過來後,前面要經過七牌坊翻過大坪,才會停下來歇一下,那個地方因此比較熱鬧,後來就得名歇檯子。」 
潘天棒悄悄在我耳邊講:「我以前經常去歇檯子那裡後勤工程學院打球,那裡軍校的妹妹嘿漂亮!」 
小敏問道:「那麼,我們現在是去哪裡呢?」 
「我們先去摩岩石刻,佛圖關的得名,就和那個石刻有關係。石刻入口處就有一個洞口。」 
說話間,已經走過那個小院,前面路邊的幾座房屋已經拆掉了,殘垣斷壁,露出山上隱約的建築來,老曾指著說,那就是摩岩石刻所在。 

我想起一件事情來,佛圖關有三種寫法:佛圖、浮圖和浮屠,在重慶方言中三種寫法的發音是一樣的,卻不知道哪一個才正確。一拍潘天棒的肩膀,我問道:「聽小敏說,你為了帶她出來玩,正在惡補重慶導遊詞,那你知不知道佛圖關這個名字的三種寫法?哪種才正確?」 
潘天棒撓起他的大腦袋,說道:「我最近看的是常規旅遊線路的導遊詞,這個公園根本就沒有旅遊團來,而且我也沒有來過,所以我也不曉得。我猜的話,應該是浮雕的『浮』,圖案的『圖』吧,因為這個公園有浮雕啊。」 
老曾在前面回過頭來笑笑說:「佛圖關其實有四種寫法,戰國時期就有了名字。」 
潘天棒一拍腦袋:「啊!我想起來了,導遊詞裡面提到過,叫『於兔』關!」 
老曾笑得更歡了:「天棒娃兒,那是『於菟(音w□tu)關』,你認字認半邊,搞錯了。於菟是老虎的意思,取這個名,一方面指這個關易守難攻,另一方面,是因為這裡自古就有老虎。後來改名為佛圖關,是於菟的諧音,意思是因為牆上有佛,有摩巖造像的關口,所以稱為『佛』圖關才正確。但有些人聯想摩巖造像是浮雕,所以誤寫做浮圖關。另外,由於佛家裡面有『勝造七級浮屠』的說法,所以也有人誤作『浮屠關』」。 

林中小道很安靜,小敏一縮脖子,把老曾的手抓住:「曾伯,現在這裡還有沒有老虎?」 
老曾笑了:「重慶城開發得這樣徹底,如果還有野生老虎,那一定是天大的好事情!我認為得名於菟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整個關口氣勢雄偉,所以許多人喜歡在這裡題刻。這條路直走,並行下面有條路,到肖家灣轉彎那一帶,還有鄧小平在1950年的題刻呢。」 
我奇怪地問:「不對吧,我在下面這條公路上坐車來回至少三十年,怎麼從來沒有見過?」 
「唉,那裡一直無人照料,這個題刻已經被雜草和樹枝蓋住了,在公路上怎麼看得見呢?其實遮住已經算好的了,那一帶還有一個珍貴遺跡被毀得不成樣子,知道不?」老曾總喜歡考我。 
我想起來了,肖家灣那裡,市防疫站背後,以前有條大路通向大坪,兩楊公路修建後,才萎縮成了小道。那裡就是重慶主城區最大的碑林-七牌坊古碑群的起點:「老曾,你指的七牌坊吧,那不是文革期間毀完了麼?」 
老曾拿起礦泉水喝了一口,痛心地說:「七座牌坊還有一座陷在居民牆裡沒有毀完,但七牌坊除了牌坊外,其實還有25塊上百年歷史的巨型石碑,就在最近幾年,好心辦壞事的人又破壞了十二塊呢。」 
老曾停下腳步,把水瓶交我拿著,扳起指頭來,就像在介紹自己家裡的寶貝一樣:「三塊石碑被搬遷至湖廣會館,錯誤吧?兩塊被深埋到枇杷山公園的地下,錯誤吧?你們已經曉得,其實這種異地保護是錯誤的,已經讓文物價值損失慘重。剩下的二十塊石碑,今年四月又被誤傷了七塊。」 
我問:「誤傷是怎麼回事?」 
「碑上有不少『辦證』之類的廣告,環衛工人為了清除它,錯誤地用石灰水泥來清理,結果是讓七塊石碑永久性損傷了。這下,二十五塊石碑,短短幾年被破壞了近一半。」老曾皺著眉頭說。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潘天棒安慰老曾說,突然看到小敏和我在瞪他,立刻改了口:「啊,我搞旅遊的都還沒有去看過,哪天我們去看看,不然過幾年就毀完了。」 
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一個三岔路口構成的平台上,前方通向一個學校,向右後方走,則沿路是石刻。平台緊挨著山壁修建了一些佛像,一看就是新的。平台中沒有遊客,只有一位居士婆婆在一邊整理香燭,她的身後,就是一個防空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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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寺在哪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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