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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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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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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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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彼得堡貧民區一家公寓的五層樓斗室裡,住著一個窮大學生拉斯柯爾尼科夫。他正在經歷著一場痛苦而激烈的思想鬥爭——他要確定自己是屬於可以為所欲為的不平凡的人,還是只配做不平凡的人的工具的普通人。他原在法律系就學,因交不起學費而被迫輟學,現在靠母親和妹妹從拮据的生活費中節省下來的錢維持生活。他已經很久沒有交房租了。近來,房東太太不僅停止供給他伙食,而且催租甚緊。這時他遇見了小公務員馬爾美拉陀夫。馬爾美拉陀夫因失業而陷入絕境,長女索尼婭被迫當了街頭妓女。拉斯柯爾尼科夫不願像馬爾美拉陀夫那樣任人宰割,他打算用「實驗」來證明自己是一個「不平凡的人」。 
  離他住處不遠有家當鋪,老闆娘是個高利貸者,心狠手辣。一天晚上,拉斯柯爾尼科夫乘她一人在家,闖入室內,把她殺死。此時老闆娘的異母妹妹外出返回,拉斯柯爾尼科夫在慌亂中又殺死了她。次日清晨,他收到警察局的傳票,驚恐萬分,後知是為追交欠款時才鬆了口氣。他在離開時無意中聽到警官談論昨晚兇殺案,緊張得昏厥過去,引起一警官注意。他清醒後回到家裡就臥床不起,幾天不省人事,後來病情有所好轉,但內心卻處於更痛苦的矛盾衝突中。 
  幾天後,拉斯柯爾尼科夫偶然見到因車禍而生命垂危的馬爾美拉陀夫。他要求警察將傷者送回家中,馬爾美拉陀夫到家後就死去。拉斯柯爾尼科夫同情孤兒寡母的不幸,拿出母親剛寄來的25盧布接濟她們。律師盧仁想用欺騙手段娶拉斯柯爾尼科夫的妹妹杜尼婭,由於遭到拉斯柯爾尼科夫的極力反對而告吹。盧仁懷恨在心,企圖以誣陷索尼婭偷他的錢來證明拉斯柯爾尼科夫行為不端——將母親的血汗錢送給壞女人。拉斯柯爾尼科夫當眾揭穿了盧仁的無恥行為,索尼姬十分感激他。 
  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後,儘管沒露痕跡,但是卻無法擺脫內心的恐懼,他感到自己原先的一切美好的感情都隨之泯滅了,這是比法律懲罰更嚴厲的良心懲罰。他意識到自己的「實驗」失敗了。他懷著痛苦的心情來到索尼婭處,受到索尼婭宗教思想的感召,向她說出了犯罪的真相與動機。在索尼婭的勸說下,他向警方投案自首。 
  拉斯柯爾尼科夫被判處8年苦役,來到了西伯利亞。不久,索尼婭也來到了那裡。一天清晨,兩人在河邊相遇。他們決心虔信上帝,以懺悔的心情承受一切苦難,獲取精神上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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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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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與罰》是一部卓越的社會心理小說,它的發表標誌著陀思妥耶夫斯基藝術風格的成熟。 
  小說以主人公拉斯柯爾尼科夫犯罪及犯罪後受到良心和道德懲罰為主線,廣泛地描寫了俄國城市貧民走投無路的悲慘境遇和日趨尖銳的社會矛盾。作者筆下的京城彼得堡是一派暗無天日的景象:草市場上聚集著眼睛被打得發青的妓女,污濁的河水中掙扎著投河自盡的女工,窮困潦倒的小公務員被馬車撞倒在街頭,發瘋的女人帶著孩子沿街乞討……與此同時,高利貸老太婆瞪大著凶狠的眼睛,要搾乾窮人的最後一滴血汗,滿身銅臭的市儈不惜用誘騙、誣陷的手段殘害「小人物」,以達到利己的目的,而荒淫無度的貴族地主為滿足自己的獸慾,不斷幹出令人髮指的勾當……作者懷著真切的同情和滿腔的激憤,將19世紀60年代沙俄京城的黑暗、赤貧、絕望和污濁一起無情地展現在讀者面前。 
  拉斯柯爾尼科夫是小說中的中心人物,這是一個典型的具有雙重人格的形象:他是一個心地善良、樂於助人的窮大學生,一個有天賦、有正義感的青年,但同時他的性格陰鬱、孤僻,「有時甚至冷漠無情、麻木不仁到了毫無人性的地步」,為了證明自己是個「下平凡的人」,竟然去行兇殺人,「在他身上似乎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在交替變化」。正是這雙重人格之間的激烈衝突,使主人公不斷地動搖在對自己的「理論」(即關於「平凡的人」與「不平凡的人」的觀點)的肯定與否定之間。對於拉斯柯爾尼科夫來說,如果甘願做逆來順受的「平凡的人」,那麼等待他的是馬爾美拉陀夫的悲慘結局,如果去做一個不顧一切道德準則的「人類主宰者」,那就會與為非作歹的卑鄙之徒盧仁和斯維德裡加伊洛夫同流合污。他的人格中的主導面終於在白熱化的搏鬥中佔了優勢,並推動他最後否定自己的「理論」,向索尼婭靠攏。小說通過這一形象,深刻地揭露了資產階級的「弱肉強食」原則對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毒害,有力地批判了這一原則的反人道主義的實質,並且從客觀上否定了建立在「超人」哲學基礎上的無政府主義式的反抗,因為這種反抗決不可能給被壓迫者帶來新生活的轉機。 
  然而,作者作出的上述揭露和批判僅僅是從倫理道德觀念和宗教思想出發的。作者認為一切以暴力抗惡的作法都不足取,因為人無法逃避內心的懲罰,在毀滅他人的同時也毀滅了自身。作者還力圖把拉斯柯爾尼科夫的犯罪行為歸結為拋棄了對上帝的信仰所致。用索尼婭的話來說,是因為「您離開了上帝,上帝懲罰了您,把您交給了魔鬼!」作者為拉斯柯爾尼科夫安排的一條「新生」之路,實際上就是一條與黑暗現實妥協的道路,也就是所謂「索尼婭的道路」。作者把索尼婭看作人類苦難的象徵,並在她身上體現了虔信上帝,承受不幸,通過痛苦淨化靈魂的思想,作為一個黑暗社會的犧牲品,一個受壓迫最深的女性,索尼婭的形象有著不可低估的典型意義,但是作為一個理想人物,這一形象卻顯得十分蒼白。顯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說中宣揚的這些宗教思想,與整部作品所顯示的強大批判力量是不相協調的:這裡充分表現出作者世界觀的尖銳矛盾。 
  《罪與罰》具有很高的藝術成就。小說比較全面地顯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關於「刻畫人的心靈深處的奧秘」的特點。作者始終讓人物處在無法解脫的矛盾之中,通過人物悲劇性的內心衝突揭示人物性格,同時作者對幻覺、夢魘和變態心理的刻畫也極為出色。小說中,由於作者著力拓寬人物的心理結構,情節結構相對地處於從屬地位。儘管作品中馬爾美拉陀夫一家的遭遇令人同情,兇殺事件扣人心弦,但它們都只是「一份犯罪的心理報告」的組成部分。正因為這樣,主人公的內心世界才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和深度展現在讀者面前。此外,這部小說場面轉換快,場景推移迅速,主要情節過程只用了幾天時間,在濃縮的時空中容納了豐富的思想內容,小說的時代色彩和政論色彩十分鮮明。 
                          (執筆 陳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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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譯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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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CDEFG 
  HIJKLMFNIOPFQRFSNQTIL,一八二一——一八八一)的名字對我國讀者絕不是陌生的。他的主要作品《窮人》、《被侮辱與被損害的》、《死屋手記》、《白癡》、《少年》、《卡拉馬卓夫兄弟》等早已譯成漢語。他的代表作《罪與罰》更為廣大讀者所熟知。 
  高爾基曾經說過,就藝術描寫力來說,只有莎士比亞能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相媲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那些震撼人心的悲慘畫面,他以非凡的藝術力量塑造的那些莊嚴的、悲劇性的痛苦形象,都深深印在所有讀過他的作品的人的心中。「如果說時間能熄滅愛情的火焰和人類的所有其他感情……那麼對於真正的文學作品,時間卻會創造不朽。」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正是世界文學中這種不朽的作品之一。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活與文學道路是一種最深刻的悲劇,其實質是:敵視天才、自由和藝術之美的現實,壓制和摧毀人的靈魂。 
  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在莫斯科一個貧民醫院醫生的家庭裡。一八四三年畢業於彼得堡軍事工程學校。畢業後不久就專門從事文學創作活動。一八四六年發表的《窮人》為他帶來了極高的聲譽,在文學界引起了注意。《窮人》顯然受果戈理《外套》的影響;在思想上他也接近當時平民知識分子的先進代表人物。他曾參加空想社會主義者彼特拉捨夫斯基(一八二一——一八六六)的小組,為此被捕,並被判處死刑,後被赦免,改判流放,在鄂木斯克監獄服四年苦役(一八五○——一八五四)。後來他根據獄中的經歷寫成了《死屋手記》。 
  四年流放使他思想上發生了很大的轉變,認為在當時的社會上,反抗毫無意義;他只看到壓迫、道德基礎的崩潰、資產者的勝利、貧窮、賣淫、飢餓……而看不到出路何在。他認為,在這樣的社會上只有兩種可能:壓迫和被壓迫;只有兩種人:壓迫者和被壓迫者;沒有,也不可能有第三種可能和第三種力量。他的筆記中有這樣一句話:「不做奴隸,就做統治者」。這句話也許可以作為他創作的題辭。這句話表現出他主要作品中主人公們的苦悶,反映出他們心目中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法則:不做奴隸主,就做奴隸,不壓迫別人,別人就壓迫你。「主子的道德」是與人性相牴觸的。因此陀思妥耶夫斯基選擇了後者:寧做犧牲者,不做劊子手,寧被踐踏,也決不踐踏別人。此外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知道有任何別的可能。 
  《罪與罰》最早發表在一八六六年的《俄羅斯通報》上。 
  一八六一年廢除了農奴制。這曾使陀思妥耶夫斯基充滿希望。他覺得,對於俄羅斯來說,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但無情的現實粉碎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天真的幻想,同樣也使一部分正在尋找改革道路的青年感到失望,使他們又落進了懷疑的深淵。正是這種失望情緒往往促使某些知識青年進行個人主義的、毫無結果的反抗。《罪與罰》的主題就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產生。 
  但最初作者構思這部小說時,主人公卻是馬爾梅拉多夫,主要談酗酒問題,書名也不叫《罪與罰》。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故事是後來才產生的,這時馬爾梅拉多夫已經退居到次要地位。 
  作者設想,《罪與罰》的主題是: 
  一、人生來不是為了享福的。只有通過受苦,才能獲得幸福(做犧牲者,寧願被壓迫,被踐踏)。 
  二、主人公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思想:攫取統治這個社會的權力——不擇手段。「在小說裡,通過他的形象,表現過分的驕傲、狂妄和對這個社會的蔑視。」「支配這個社會。」他想「趕快抓住權力,發財致富。殺人的思想是作為現成的東西來到他頭腦裡的。」他幻想為人類造福,但是他選擇的「鬥爭」 
  道路卻是首先保證個人的「自由」。 
  他力求站在社會之上,對這個社會的「反抗」是個人主義的。這樣的「反抗」失敗了。 
  但是在寫作時,作為一位真正的藝術家。他的現實主義思想卻佔了上風。《罪與罰》成了揭露十九世紀六十年代俄羅斯社會凶殘不仁的最強有力的文學作品之一。它以驚人的藝術力量顯示出:如果停留在這個社會基礎上,停留在它的現實和意識的界限之內,就絕不可能找到任何出路。整部小說中響徹了被這個社會碾碎的人們怎麼也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呼喊:不能、不可能這樣活下去。無路可走成了小說的主旋律。 
  法律系的大學生拉斯科利尼科夫被貧窮壓得喘不過氣來,因為無法維持最起碼的生活,他被迫輟學,躲進那間與其說像房屋,不如說更像大櫥或棺材的斗室,房東已經不再供給他飲食,還威脅要把他趕出去…… 
  於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產生了要殺人的「思想」,——因為「統治者們」、「拿破侖們」都是不擇手段的。然而這還僅僅是一種「思想」。從「思想」到「行動」,必須經過另一次「飛躍」。他第一次去放高利貸的老太婆那裡抵押東西以後,在一家小飯館裡聽到了一個大學生的議論。那個大學生也有類似的想法,然而他並不想真的把自己的想法付諸實踐。 
  現實卻迫使拉斯科利尼科夫不能僅僅停留在「思想」上。 
  拉斯科利尼科夫認識馬爾梅拉多夫的場面決定了整部小說的基調,立刻把小說的主題提高到了對人類命運進行淒惻深思的高度,使讀者立刻感覺到自己置身於千百萬人受苦受難的悲愴氣氛之中。讓父親講給人們聽,他的女兒怎樣和為什麼不得不淪為妓女。世界文學中很少有人能對人生的哀痛、苦難、羞辱與悲慘作如此深刻的暴露。只有深深同情顛沛無告的下層民眾的悲哀的藝術家,才能夠創造這樣震撼人心的形象和畫面。後來,拉斯科利尼科夫對索尼婭說:「投水自盡,一下子結束這一切,倒更正確些,正確一千倍,也明智一千倍!」索尼婭對他的話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而只是問了一聲:「那他們(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和三個孤兒)呢?」對於窮人來說,就連自殺也是不可多得的奢侈。也許,索尼婭也能投河自盡,可是即使她投河,還是無法把三十個盧布放在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面前的桌子上。生活裡的確有這樣一些情況,能使一個公正無私的觀察者相信,自殺是生活獲得保障的人才能得到的權利,才能享受的奢侈。而像索尼婭這樣的人卻連自殺都不可能。她們的處境誠所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擺在她們面前的現實是:破壞道德,是犯罪;不破壞道德——在對待親人的關係上也是犯罪。索尼婭不出賣自己的肉體,孩子們就會餓死。馬爾梅拉多夫說:「得讓每個人至少有個可以去的地方」。可是馬爾梅拉多夫、索尼婭、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都無處可去。「上帝啊!難道就沒有公道了嗎!不來保護我們這些無依無靠的人,你去保護誰呢?……世界上還有法律和正義,肯定有,我一定會找到!」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絕望地說。然而無情的現實卻是:「上帝」並不來「保護」他們;她至死也沒能找到她心目中的「公道」和「正義」。可見在她所生活的那個社會裡並沒有什麼「正義」,「上帝」也裝聾作啞,對窮人的悲慘命運視而不見,眼睜睜看著「這樣的事」(索尼婭的話)在他面前發生……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這個藝術形象是十分感人的。讀者彷彿看到了這個跌落到社會底層、被生活折磨「瘋」了的高傲的女人,彷彿看到了她臉上的紅暈,看到了她咯到手絹兒上的鮮血,聽到了她一陣陣的咳嗽聲,聽到了她那絕望的呼喊。「什麼?請神甫?……用不著……我沒有罪!……不用懺悔,上帝也會寬恕我……他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即使他不寬恕我,那也就算了!……」臨終前她這樣說。當然,她始終念念不忘自己「高貴」的出身,那張能證明她的身份和幸福過去的「獎狀」,始終伴隨著她,直到她離開這個世界。然而這些並不讓人感到有損於這個悲劇性人物的形象,恰恰相反,倒使這個人物顯得更加飽滿,更加真實可信。 
  「人這種卑鄙的東西,什麼都會習慣的!」聽了馬爾梅拉多夫講的故事,拉斯科利尼科夫想。可是「如果我想得不對呢?如果,總的來說,整個人種,也就是說,全人類,當真不是卑鄙的東西,那麼就意味著,其他一切全都是偏見,只不過是心造的恐懼,任何障礙都不存在。」對一切都會習慣,對什麼全都順從,是卑鄙的;能夠進行反抗、能夠「跨越」過去的人,就不是卑鄙的了。從「思想」到行動,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跨出了第一步。 
  然而單是馬爾梅拉多夫一家的悲慘遭遇,還不足以使主人公邁出決定性的一步。於是,就在第二天早上,立刻又接到了母親的信。 
  用他母親的話來說:他是她們(母親和妹妹)的「一切」,她們的「全部希望」和「全部指望」。為了他,母親甘願「犧牲」女兒,讓她嫁給一個談不上有什麼愛情的律師——盧任。等待著他妹妹杜尼婭的唯一現實道路,照他看,和索尼婭的命運毫無區別,只不過多了一件「合法婚姻」的外衣,實質上仍然是為了親人而不得不出賣自己。後來,斯維德裡蓋洛夫用他自己的方式也說出了同樣的意思:嫁給盧任,還不是和接受他的「求婚」一樣,只不過拿的是另一個人的錢而已。杜涅奇卡、索涅奇卡,她們都是這個社會的犧牲品,她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命運。「只要世界還存在,索涅奇卡就永遠不會消失!」 
  就在他這樣折磨著自己的時候,他又看到了一個被侮辱的少女。「噯!是您呀,斯維德裡蓋洛夫!您在這兒幹嗎?」他攥緊拳頭,撲向那個糾纏她的肥胖的花花公子。在他看來,這個坐在路邊長椅子上的少女,還有那個街頭賣唱的歌女,坐在酒店和娛樂場所門口的那些婦女,那個投河自盡的女人——這都是杜涅奇卡,都是他的妹妹,各式各樣的斯維德裡蓋洛夫和盧任們在肆意欺凌她們,——到處都是他的「妹妹」,他親愛的人……那些所謂的學者們用「科學」理論證明:「應該如此」,「每年應該有這麼百分之幾去……去什麼地方……去見鬼……」只不過是「百分之幾」而已,人們儘管放心好了!對於那些壓迫者、統治者來說,他們當然用不著擔心會落入這個「百分之幾」,他們自然是放心的。可是對於像馬爾梅拉多夫、拉斯科利尼科夫這樣的窮人,對於杜涅奇卡和索涅奇卡來說,「百分之幾」這個數字卻絕對無法讓他們放心。索涅奇卡已經落入了這「百分之幾」,杜涅奇卡也難免落到這「百分之幾」裡去……於是,杜涅奇卡的命運和索涅奇卡的命運,以及一切「妹妹」的命運交織在一起,同時浮現在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眼前。 
  於是他作了一個可怕的夢。夢中那匹被殘酷打死的駑馬,就是一切被壓迫、被踐踏的人的象徵,在那匹可憐的馬身上,彷彿集中了所有被侮辱、被損害的人們的苦難。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臨終時絕望地呼喊:「駑馬已經給趕得精疲力盡!……再也沒有力氣了!」這幾句含著血和淚的話與拉斯科利尼科夫夢中那匹馬的形象遙相呼應。對於窮人來說,他們的一生就是這樣的一場噩夢。 
  那麼,怎麼辦?出路在哪裡?在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意識的限度之內,對這個問題是無法回答的。然而現實卻要求他必須作出明確的回答:「一定得採取某種行動,立刻行動起來,越快越好。無論如何得作出決定,隨便什麼決定都行,或者……要不,就完全放棄生活!」 
  小說發表以後不久,評論家皮沙烈夫1在一篇題為《為生活鬥爭》的評論中就已經指出: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病」根「不是在頭腦裡,而是在口袋裡」。他頭腦裡所以會產生那個奇怪的「理論」,是因為他的處境的痛苦程度遠遠超過了「他的力量和勇氣所能承受的限度」。「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一理論看作他犯罪的原因,正像不能把病人的幻覺看作病因一樣。」他的「理論」只不過是他被迫與之進行鬥爭的那個環境的產物,「真正的唯一原因還是令人痛苦不堪的環境」。因此,不管小說的作者主觀上有什麼意圖,小說還是以驚人的力量反映了那個強權社會中非人生活的真實,真實到了令人感到窒息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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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皮沙烈夫(一八四○——一八六八),俄羅斯著名評論家,哲學家,革命民主主義者。 
  拉斯科利尼科夫殺了人,然而他並沒有「跨越」過去,而是仍然留在了這一邊。事實證明,他不是「拿破侖」,他不屬於那些壓迫者和統治者,他不是「超人」。他殺死的不是那個老太婆,而是他自己。他感到可怕的孤獨,感到自己已經完全脫離了這個社會,不僅不能再對自己的親人說出心裡的話,而且永遠再也不能對任何人說什麼了。「他好像是用剪刀把他與一切人和一切事物都剪斷了。」然而他無法完全脫離人群。 
  「啊,如果我孑然一身,誰也不愛我,我永遠也不愛任何人,那該多好!那麼就不會有這一切了!」(也就是說,那樣的話,他就會「跨越」過去了!)然而有人愛他,他也愛別人。完全脫離人群,離開愛他的人,放棄愛的權利,這是他無法忍受的,所以他也無法「跨越」過去。人是不可征服的。拉斯科利尼科夫需要回到人們中間來,所以他不可能完全喪失人性。 
  然而斯維德裡蓋洛夫和盧任都「跨越」過去了。當然,他們都沒有拿著斧頭去殺人,沒有觸犯那個社會的刑律。但是依仗自己的財勢,他們的確都在「為所欲為」。斯維德裡蓋洛夫對一切都毫不在乎,他唯一感興趣的就是滿足自己的淫慾。他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我明白,您心裡在考慮什麼問題:道德問題,是嗎?……您把這些都丟到一邊去;現在還考慮這些幹什麼?嘿!嘿!因為您畢竟還是一個公民和人嗎?既然如此,那就不該亂闖;別去幹不該由您來幹的事。」斯維德裡蓋洛夫自己早「把這些都丟到一邊去」了,所以他能夠干他所幹的那些壞事。這樣的人比火災、瘟疫、饑饉還可怕。盧任公開宣揚「首先要愛自己」的「科學」理論,因為據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以個人利益為基礎的」。拉斯科利尼科夫一針見血地指出:「把您剛才鼓吹的那一套引伸開去,結論就是:殺人是可以的……」盧任當然對此提出強烈的抗議,因為他完全用不著拿著斧頭去殺人,完全用不著讓血污染他潔白的手,然而他可以用金錢來買一個美貌的妻子,可以不受懲罰地誣陷索尼婭,漠然地「跨越」過道德的法律,人性的法律,心安理得地經受住拉斯科利尼科夫無法忍受的一切,一句話,他可以,而且有權合法地殺人。 
  對小說該怎樣結束,陀思妥耶夫斯基很久拿不定主意。從他的筆記中可以看出,他曾設想幾種不同的結局:讓拉斯科利尼科夫逃跑,經過芬蘭,到美國去;自殺;悔過。但悔過是與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性格、與這一藝術形象的邏輯發展相矛盾的。最後,拉斯科利尼科夫去自首了,可是並不認為自己有罪;他認為,他的罪只在於沒能堅持住,沒能「跨越」過去。 
  對於拉斯科利尼科夫,索尼婭是絕望的黑暗中的一線光明。拉斯科利尼科夫和索尼婭這兩個形象是理性與心靈、理智與感情的對照。索尼婭心裡充滿了對人的愛。她是人類苦難的象徵,陀思妥耶夫斯基認為,苦難和愛是合二為一的。人類的理性微弱而不可靠,而人類的苦難卻無邊無際;整個生活安排得如此不合理,如此駭人聽聞,如此殘酷,因此理性不可能完全理解它的不合理。剩下的就只有大家都感覺到的苦難的愛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問索尼婭:「如果突然這一切現在都讓您來決定:……是讓盧任活著幹壞事呢,還是讓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去死?那麼您會怎樣決定呢?」索尼婭回答:「這怎麼會由我來決定呢?」不,索尼婭無論如何也不能作出這樣的決定: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跨越過另一個人的屍體。她所能決定的只有一點:讓別人從自己身上跨越過去,把自己獻給別人。而為別人獻身,在當時的世界上,其實只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理想。在小說中,索尼婭這個形象當然是理想化了,然而也是蒼白的。 
  於是作者又寫了《白癡》,希望用梅什金公爵這一藝術形象來進一步宣揚自己的這一理想。 
  最後,想稍稍談一談拉祖米欣。按照作者的意思,拉祖米欣應該是書中的正面人物,本來應該在小說中佔據更重要的位置。他具有鄉土主義的觀點,反對西方革命思想的影響,認為社會主義是西方的玩意兒,與俄羅斯格格不入。他反對「環境決定論」,反對傅立葉的空想社會主義和唯物主義者的觀點。在一系列問題上,他可以說是作者的代言人。作者對他特別珍愛,然而就我們在小說中看到的這個人物而言,卻很難說他已經成功地完成了作者本想賦予他的使命。 
  本書根據蘇聯國家文藝書籍出版社一九五七年出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文集》(十卷集)第五卷譯出,並參照《俄語》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出版的《罪與罰》。對此書的時代背景以及書中一些難以理解的地方,作了必要的註釋。 
                            非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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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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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天氣特別熱的時候1,傍晚時分,有個年輕人走出他在C胡同向二房東租來的那間斗室,來到街上,然後慢騰騰地,彷彿猶豫不決地往K橋那邊走去。 
  他順利地避開了在樓梯上與自己的女房東相遇。他那間斗室是一幢高高的五層樓房2的頂間,就在房頂底下,與其說像間住房,倒不如說更像個大櫥。他向女房東租了這間供給伙食、而且有女僕侍候的斗室,女房東就住在他樓下一套單獨的住房裡,他每次外出,都一定得打女房東的廚房門前經過,而廚房門幾乎總是衝著樓梯大敞著。每次這個年輕人從一旁走過的時候,都有一種病態的膽怯的感覺,他為此感到羞愧,於是皺起眉頭。他欠了女房東一身債,怕和她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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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據作者說,小說中的故事發生在一八六五年,小說中沒有明確說明年份,但有些地方曾有所暗示,這句話就是其中之一——一八六五年夏天天氣特別熱。 
  2一八六六年作者寫這部小說的時候,自己就住在小市民街、木匠胡同一幢類似的房子裡。 
  倒不是說他是那麼膽小和怯懦,甚至完全相反;但從某個時期以來,他一直處於一種很容易激動和緊張的狀態。患了多疑症。他是那樣經常陷入沉思,離群索居,甚至害怕見到任何人,而不單單是怕與女房東見面。他讓貧窮給壓垮了;但最近一個時期就連窘迫的處境也已不再使他感到苦惱。絕對必須的事情他已經不再去做,也不想做。其實,什麼女房東他都不怕,不管她打算怎樣跟他過不去。然而站在樓梯上,聽這些與他毫不相干的日常生活中雞毛蒜皮之類瑣事的種種廢話,聽所有這些糾纏不休的討債,威脅,抱怨,自己卻要盡力設法擺脫,道歉,撒謊,——不,最好還是想個辦法像貓兒樣從樓梯上悄悄地過去,偷偷溜掉,讓誰也別看見他。 
  可是這一次,到了街上以後,那種怕遇到女債主的恐懼心理,就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我正要下決心做一件什麼樣的事情啊,但卻害怕一些微不足道的瑣事!」他想,臉上露出奇怪的微笑。「嗯……是的……事在人為嘛,他卻僅僅由於膽怯而錯過一切……這可是明顯的道理……真有意思,人們最害怕什麼呢?他們最害怕邁出新的一步,最害怕自己的新想法……不過,我說空話說得太多了。因為我盡說空話,所以什麼也不做。不過,大概也可能是這樣:由於我什麼也不做,所以才盡說空話。我是在最近一個月裡學會說空話的,整天躺在一個角落裡,想啊……想入非非。嗯,現在我去幹什麼?難道我能去幹這個嗎?難道這是當真?絕對不是當真的。就是這樣,為了夢想,自己在哄自己;兒戲!對了,大概是兒戲!」 
  街上熱得可怕,而且氣悶,擁擠不堪,到處都是石灰漿、腳手架、磚頭,灰塵,還有那種夏天的特殊臭氣。每個無法租一座別墅的彼得堡人都那麼熟悉的那種臭氣,——所有這一切一下子就令人不快地震撼了這個青年人本已很不正常的神經。在城市的這一部分,小酒館特別多,從這些小酒館裡冒出的臭氣,還有那些儘管是在工作時間,卻不斷碰到的醉鬼,給這幅街景添上了最後一筆令人厭惡的憂鬱色彩。有一瞬間,極端厭惡的神情在這個青年人清秀的面龐上忽然一閃。順便說一聲,他生得很美,有一雙漂亮的黑眼睛,一頭褐色的頭髮,比中等身材還高一些,消瘦而身材勻稱。但不久他就彷彿陷入沉思,甚至,說得更確切些,似乎是想出了神,他往前走去,已經不注意周圍的一切,而且也不想注意。他只是偶爾喃喃自語,這是由於他有自言自語的習慣,對這一習慣,現在他已經暗自承認了。這時他自己也意識到,他的思想有時是混亂的,而且他十分虛弱:已經有一天多他幾乎什麼也沒吃了。 
  他穿得那麼差,如果換一個人,即使是對此已經習以為常的人,衣衫如此襤褸,白天上街也會感到不好意思。不過這街區就是這樣的,在這兒衣著很難讓人感到驚訝。這兒靠近乾草廣場1,妓院比比皆是,而且麇集在彼得堡市中心這些大街小巷裡的居民,主要是那些在車間幹活的工人和手工業工匠,因此有時在這兒就是會遇到這樣一些人,使這兒的街景顯得更加豐富多采,如果碰到一個這樣的人就感到驚訝,那倒反而是怪事了。這個年輕人心裡已經積聚了那麼多憤懣不平的怒火,他蔑視一切,所以儘管他有青年人特有的愛面子心理,有時非常注意細節,可是穿著這身破爛兒外出,卻絲毫也不覺得不好意思。要是遇見他根本就不願碰到的某些熟人和以前的同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然而有個喝得醉醺醺的人,不知為什麼在這時候坐在一輛大車上打街上經過,車上套著一匹拉車的高頭大馬,也不知是要把他送往哪裡去,這醉鬼從一旁駛過的時候,突然對著他大喊一聲:「噯,你呀,德國做帽子的工人!」那人用手指著他,扯著嗓子大喊,年輕人突然站住,急忙抓住了自己的帽子。這頂高筒圓帽是從齊梅爾曼2帽店裡買的,不過已經戴得十分破舊,顏色都褪盡了,到處都是破洞和污跡,沒有寬帽簷,帽筒歪到了一邊,上面折出一個怪難看的角來。但不是羞愧,而完全是另一種,甚至是一種類似恐懼的感覺突然向他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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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彼得堡最大的市場就在乾草廣場上。 
  2齊梅爾曼是當時彼得堡一家制帽工廠和涅瓦大街上一家帽店的老闆。 
  「我就知道!」他驚恐不安地喃喃說,「我就這麼考慮過!這可是最糟糕的了!真的,不管什麼樣的蠢事,不管什麼不起眼的細節,都會破壞整個計劃!是啊,帽子太容易讓人記住了……可笑,因此就容易讓人記住……我這身破爛兒一定得配一頂制帽,哪怕是一頂煎餅式的舊帽子也行,可不能戴這個難看的怪玩意兒。誰也不戴這樣的帽子,一俄裡1以外就會讓人注意到,就會記住的……主要的是,以後會想起來,瞧,這就是罪證。這兒需要盡可能不惹人注意……細節,主要是細節!……就是這些細節,總是會出問題,毀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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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俄裡等於一·○六公里。 
  他用不著走多遠;他甚至知道,從他那幢房子的大門出來要走多少步:整整七百三十步。有一次他幻想得完全出了神的時候,曾經數過。那時他還不相信自己的這些幻想,他所幻想的這些雖說是沒有道理,然而卻是十分誘人的大膽計劃,只是會惹他生氣。現在,過了一個月以後,他已經開始以另一種眼光來看待這一切了,儘管他總是自言自語,嘲笑自己無能和優柔寡斷,卻不知怎麼甚至不由自主地已經習慣於把這「沒有道理」的幻想看作一項事業了,雖說他仍然不相信自己。現在他甚至要去為完成自己的這一事業進行試探,每走一步,他的激動不安也越來越強烈了。 
  他心情緊張,神經顫慄,走到一幢很大的大房子前,房子的一堵牆對著運河,另一面牆衝著×街。這幢大房子分作一套套不大的住宅,裡面住滿了各行各業的手藝人——裁縫、小爐匠、廚娘,形形色色的德國人,妓女,小官吏,以及其他行業的人。進進出出的人就這樣在房子的兩道大門和兩個院子裡匆匆走過。這兒有三個、要麼是四個管院子的。那個年輕人沒碰到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立刻無人察覺地溜進大門,往右一拐,溜上了樓梯,因此他感到非常滿意。樓梯又暗,又窄,是「後樓梯」,但是他對這一切都已經瞭解,而且察看過了,對這整個環境他都十分喜歡:在這樣的黑暗中,就連好奇的目光也並不危險。「要是這時候我就這麼害怕,說不定什麼時候,如果真的要去幹那件事的話,又會怎樣呢?……」上四樓的時候,他不由得想。幾個當搬運工的退伍士兵在這裡擋住了他的路,他們正從一套住宅裡往外搬傢俱。以前他已經知道,這套住宅裡住著一個帶家眷的德國人,是個官吏:「這麼說,這個德國人現在搬走了,因而四層樓上,這道樓梯和這個樓梯平台上,在一段時間裡就只剩下老太婆的住宅裡還住著人。這好極了……以防萬一……」他又想,並且拉了拉老太婆住房的門鈴。門鈴響聲很輕,好像鈴不是銅的,而是用白鐵做的。這樣的樓房中一套套這種不大的住宅裡,幾乎都是裝著這樣的門鈴。他已經忘記了這小鈴鐺的響聲,現在這很特別的響聲突然讓他想起了什麼,並清清楚楚地想像……他猛地顫慄了一下,這一次神經真是太脆弱了。稍過了一會兒,房門開了很小一道縫:住在裡面的那個女人帶著明顯不信任的神情從門縫裡細細打量來人,只能看到她那雙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的小眼睛。但是看到樓梯平台上有不少人,她膽壯起來,於是把房門完全打開了。年輕人跨過門坎,走進用隔板隔開的前室,隔板後面是一間很小的廚房。老太婆默默地站在他面前,疑問地注視著他。這是一個乾癟的小老太婆,六十來歲,有一雙目光銳利、神情兇惡的小眼睛,尖尖的小鼻子,光著頭,沒包頭巾。她那像雞腿樣細長的脖子上纏著一塊法蘭絨破圍巾,別看天熱,肩上還披著一件穿得十分破舊、已經發黃的毛皮女短上衣。老太婆一刻不停地咳嗽,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想必是年輕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因而先前那種不信任的神情突然又在她眼睛裡忽地一閃。 
  「拉斯科利尼科夫,大學生,一個月以前來過您這兒,」年輕人急忙含含糊糊地說,並且微微鞠躬行禮,因為他想起,應該客氣一些。 
  「我記得,先生,記得很清楚,您來過,」老太婆清清楚楚地說,仍然沒把自己疑問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 
  「那麼……又是為這事來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接著說,稍有點兒窘,並且為老太婆的不信任感到詫異。 
  「不過,也許她一向都是這樣,我那一次卻沒有注意,」他懷著不愉快的心情想。 
  老太婆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考慮,隨後退到一邊,指指房間的門,讓客人到前面去,並且說: 
  「請進,先生。」 
  年輕人進去的那間房間並不大,牆上糊著黃色的牆紙,屋裡擺著天竺葵,窗上掛著細紗窗簾,這時落日的餘暉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這麼說,那時候,太陽也會像這樣照著!……」這想法彷彿無意中掠過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腦海,於是他用目光匆匆打量了一下屋裡的一切,想盡可能瞭解並記住屋裡的佈局。不過屋裡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東西。傢俱都很舊了,都是黃木做的:一張有老大的彎木靠背的沙發,沙發前擺一張橢圓形的圓桌,窗和門之間的牆上有個帶鏡子的梳妝台,沿牆放著幾把椅子,還有兩三幅毫無價值的圖畫,都裝在黃色的畫框裡,上面畫著幾個手裡拿著小鳥的德國小姐,——這就是全部傢俱。牆角落裡,不大的神像前點著神燈。一切都很乾淨:傢俱和地板都擦得發亮;一切都閃閃發光。「莉扎薇塔做的,」年輕人想。整套住宅裡纖塵不染。「兇惡的老寡婦家裡才會這麼乾淨,」拉斯科利尼科夫繼續暗自思忖,並且好奇地斜著眼睛瞟了瞟第二間小房間門前的印花布門簾,那間屋裡擺著老太婆的床和一個抽屜櫃,他還一次也沒朝那屋裡看過。整套住宅就只有這兩間房間。 
  「有什麼事啊?」老太婆走進屋來,嚴厲地說,仍然正對著他站著,這樣可以直瞅著他的臉。 
  「我拿了一件抵押品來,您瞧,這就是!」說著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塊扁平的舊銀表。表的背面刻著一個地球儀。表鏈是鋼的。 
  「要知道,上次抵押的東西已經到期了。還在前天就超過一個月了。」 
  「我再給您一個月的利息;請您寬限一下。」 
  「先生,寬限幾天,還是這會兒就把您的東西賣掉,這都得由我決定。」 
  「表可以當多少錢,阿廖娜·伊萬諾芙娜?」 
  「先生,你盡拿些不值錢的東西來,差不多一文不值。上次那個戒指給了您兩個盧布,可在首飾商那兒,花一個半盧布就能買個新的。」 
  「請給我四個盧布吧,我一定來贖,是我父親的。我很快就會得到錢了。」 
  「一個半盧布,利息先付,要是您願意的話。」 
  「一個半盧布!」年輕人叫了起來。 
  「隨您便。」說著老太婆把表遞還給他。年輕人接過表來,感到那樣氣憤,已經想要走了;但立刻又改了主意,因為他想起,再也無處可去,而且他來這兒還有旁的目的。 
  「拿來吧!」他粗暴地說。 
  老太婆伸手到衣袋裡去掏鑰匙,然後走進門簾後面另一間屋裡。只剩下年輕人獨自一人站在房屋中間,好奇地側耳諦聽,暗自猜測。可以聽到她打開了抽屜櫃。「大概是上面的抽屜,」他猜測。「這麼說,她是把鑰匙裝在右邊口袋裡……全都串成一串,串在一個鋼圈兒上……那兒有一把最大的鑰匙,有旁的三倍大,帶鋸齒,當然不是開抽屜櫃的……可見還有一個小匣子,要麼是個小箱子……瞧,這真有意思。小箱子都是用這樣的鑰匙……不過,這一切多麼卑鄙……」 
  老太婆回來了。 
  「您瞧,先生:既然一個盧佈一個月的利息是十個戈比,那麼一個半盧布該收您十五個戈比,先付一個月的利息。上次那兩個盧布也照這樣計算,該先收您二十戈比。這麼說,總共是三十五戈比。現在您這塊表,總共還該給您一盧布十五戈比。這不是,請收下吧。」 
  「怎麼!現在就只有一盧布十五戈比了!」 
  「正是這樣。」 
  年輕人沒有爭論,接過了錢。他瞅著老太婆,並不急於出去,似乎他還想說點兒什麼,要麼是做點兒什麼,但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幹什麼…… 
  「阿廖娜·伊萬諾芙娜,也許,就在這幾天裡,我還要給您拿一樣東西來……銀的……很精緻的……煙盒……只等我從朋友那裡取回來……」他發窘了,於是住了聲。 
  「好,到那時再說吧,先生。」 
  「再見……您總是一個人在家?妹妹不在嗎?」他到前室去的時候,盡可能隨隨便便地問。 
  「先生,您問她幹什麼?」 
  「啊,沒什麼。我不過這麼問問。您現在真是……阿廖娜·伊萬諾芙娜!」 
  拉斯科利尼科夫從屋裡出來時已經十分心慌意亂。這不安的心情越來越強烈了。下樓時他甚至有好幾次停了下來,彷彿有什麼事情使他突然吃了一驚。最後,已經到了街上的時候,他激動地說: 
  「噢,天哪!這一切多麼令人厭惡!難道,難道我……不!這是無稽之談,這是荒謬絕倫!」他毅然決然地加上幾句。 
  「難道我的頭腦裡會出現這樣可怕的想法?我的良心竟能允許幹這種骯髒的事情!主要的是:骯髒,卑污,惡劣,惡劣!…… 
  而我,整整一個月……」 
  但是他既不能用言詞、也不能用感歎來表達自己的激動與不安。還在他剛剛去老太婆那兒的時候就開始使他感到壓抑和不安的極端厭惡的心情,現在已經達到這種程度,而且變得十分明顯,以致他不知該躲到哪裡去,才能逃避自己的憂愁。他像喝醉了似地在人行道上走著,看不見路上的行人,老是會撞到他們,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另一條街上。他環顧四周,發覺自己站在一家小酒館旁,要進酒館,得從人行道順著樓梯往下,到地下室去。就在這時,恰好從門裡走出兩個醉醺醺的人來,他們互相攙扶著,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順著樓梯爬到街上。拉斯科利尼科夫沒想多久,立刻就下去了。在此以前他從未進過酒館,但是現在他感到頭昏,加以火燒火燎的乾渴正在折磨著他。他想喝點兒冰冷的啤酒,而且他把自己突然感到的虛弱歸咎於飢餓。他坐到又暗又髒的角落裡一張發黏的小桌旁邊,要了啤酒,貪婪地喝乾了第一杯。立刻一切都消失了,他的思想也清晰了。「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他滿懷希望地說,「這兒沒有什麼可以感到不安的!只不過是身體不舒服,是一種病態!只要一杯啤酒,一小塊乾麵包,——瞧,轉瞬間就變得堅強起來,思想清楚了,意向也堅定了!呸!這一切是多麼微不足道!……」但儘管他輕蔑地啐了一口唾沫,他卻已經高興起來,彷彿突然擺脫了某種可怕的沉重負擔,並且目光友好地掃視了一下在座的人。不過就是在這時候,他也隱隱約約預感到,這種一切都往好處想的樂觀態度也是一種病態。 
  這時小酒館裡剩下的人已經不多了。除了在樓梯上碰到過的那兩個醉鬼,又有吵吵嚷嚷的一群人跟著他們走了出去,他們這一夥約摸有五、六個人,其中有一個姑娘,還帶著一架手風琴。他們走了以後,變得靜悄悄、空蕩蕩的。剩下的人中有一個已經醉了,不過醉得並不厲害,坐在擺著啤酒的桌邊,看樣子是個小市民;他的同伴是個胖子,身材魁梧,穿一件豎領打褶的細腰短呢上衣,蓄一部花白的大鬍子,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正坐在長凳上打瞌睡,有時突然似乎半睡半醒,伸開雙手,開始用手指打榧子,他並沒有從長凳上站起來,上身卻不時往上動一動,而且在胡亂哼著一首什麼歌曲,竭力想記起歌詞,好像是: 
  整整一年我和妻子親親熱熱, 
  整——整一年我和妻——子親親——熱熱…… 
  要麼是突然醒來,又唱道: 
  我去波季亞契大街閒逛, 
  找到了自己從前的婆娘…… 
  但誰也不分享他的幸福;他那個沉默寡言的夥伴對這些感情爆發甚至抱有敵意,而且持懷疑態度。那兒還有一個人,看樣子好像是個退職的官吏。他面對自己的酒杯,單獨坐在一張桌子旁邊,有時喝一口酒,並向四周看看。他似乎也有點兒激動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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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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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斯科利尼科夫不慣於與人來往,而且正像已經說過的,他總是逃避一切交際應酬,特別是最近一個時期。但現在不知是什麼突然使他想跟人接觸了。他心裡似乎產生了某種新想法,同時感到渴望與人交往。整整一個月獨自忍受強烈的憂愁,經受心情憂鬱緊張的折磨,他已經感到如此疲倦,因此希望,哪怕只是一分鐘也好,能在另一個世界裡喘一口氣,隨便在什麼樣的環境裡都可以,因此儘管這裡骯髒不堪,現在他還是很高興待在小酒館裡。 
  酒館的老闆待在另一間屋裡,不過常從那兒走下幾級台階,進入這間主要的店堂,而且首先讓人看到的總是他那雙有紅色大翻口、搽了一層油的時髦靴子。他穿一件腰部打褶的長外衣和一件油跡斑駁的黑緞子坎肩,沒打領帶,滿臉上似乎都搽了油,就像給鐵鎖上油一樣。櫃檯後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還有個年紀更小的男孩子,有人要酒時,他就給送去。擺著切碎的黃瓜,黑麵包干,切成一塊塊的魚;這一切都有一股難聞的氣味。又悶又熱,坐在這裡簡直讓人受不了,而且一切都滲透了酒味,似乎單聞聞這兒的空氣,不消五分鐘就會給熏得醺醺大醉。 
  有時會碰到這樣一些人,我們和他們甚至素不相識,但不知怎的,連一句話都還沒說,卻突然一下子,剛一見面就引起我們的興趣。那個坐得稍遠、好像退職官吏的客人,就正是讓拉斯科利尼科夫產生了這樣的印象。以後這年輕人不止一次回想起這第一次印象,甚至認為這是由預感造成的。他不斷地打量那個官吏,當然,這也是因為那人也在一個勁兒地瞅著他,而且看得出來,那人很想開口跟他說話。對酒館裡其餘的人,包括老闆在內,那官吏卻不知怎地似乎早已經看慣了,甚至感到無聊,而且帶有某種傲慢的藐視意味,就像對待社會地位和文化程度都很低的人們那樣,覺得跟他們根本無話可談。這是一個已經年過半百的人,中等身材,體格健壯,鬢有白髮,頭頂上禿了老大一塊,由於經常酗酒,浮腫的黃臉甚至有點兒發綠,稍微腫脹的眼皮底下,一雙細得像兩條細縫、然而很有精神、微微發紅的小眼睛炯炯發光。但他身上有某種很奇怪的現象;他的目光裡流露出甚至彷彿是興高采烈的神情,——看來,既有理性,又有智慧,——但同時又隱約顯示出瘋狂的跡象。他穿一件已經完全破破爛爛的黑色舊燕尾服,鈕扣幾乎都掉光了。只有一顆還勉強連在上面,他就是用這顆鈕扣把衣服扣上,看來是希望保持體面。黃土布坎肩下露出皺得不像樣子、污跡斑斑的髒胸衣。和所有官員一樣,他沒留鬍子,不過臉已經刮過很久了,所以已經開始長出了濃密的、灰藍色的鬍子茬。而且他的行為舉止當真都有一種官員們所特有的莊重風度。但是他顯得煩躁不安,把頭髮弄得亂蓬蓬的,有時神情憂鬱,把袖子已經磨破的胳膊肘撐在很髒而且黏搭搭的桌子上,用雙手托著腦袋。最後,他直對著拉斯科利尼科夫看了一眼,高聲而堅決地說: 
  「我的先生,恕我冒昧,不知能否與您攀談幾句?因為雖然您衣著並不考究,但憑我的經驗卻能看出,您是一位受過教育的人,也不常喝酒。我一向尊重受過教育而且真心誠意的人,除此而外,我還是個九等文官1呢。馬爾梅拉多夫——這是我的姓;九等文官。恕我冒昧,請問您在工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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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七二二年彼得大帝制訂「等級表」,所有文武官員分為十四等,一等最高,十四等最低。九等文官相當於大尉。 
  「不,我在求學……」青年人回答。他感到驚訝,這有一部分是由於對方說話的語氣特別矯揉造作,也由於他竟是那麼直截了當地和他說話。儘管不久前有那麼短暫的瞬間他想與人交往,不管是什麼樣的交往都好,但當真有人和他說話時,才聽到第一句話,他就又突然感到厭惡和惱怒了,——對所有與他接觸、或想要和他接觸的人,通常他都會產生這種厭惡和惱怒的心情。 
  「那麼說,是大學生了,或者以前是大學生!」官吏高聲說,「我就是這樣想的!經驗嘛,先生,屢試不爽的經驗了!」並且自我吹噓地把一根手指按在前額上。「以前是大學生,或者搞過學術研究!對不起……」他欠起身來,搖晃了一下,拿起自己的酒壺和酒杯,坐到青年人旁邊,稍有點兒斜對著他。他喝醉了,不過仍然健談,說話也很流利,只是偶爾有的地方前言不搭後語,而且囉哩囉唆。他甚至那樣急切地渴望與拉斯科利尼科夫交談,好像有整整一個月沒跟人說過話似的。 
  「先生,」他幾乎是鄭重其事地開始說,「貧窮不是罪惡,這是真理。我知道,酗酒不是美德,這更是真理。可是赤貧,先生,赤貧卻是罪惡。貧窮的時候,您還能保持自己天生感情的高尚氣度,在赤貧的情況下,卻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人都做不到。為了赤貧,甚至不是把人用棍子趕走,而是拿掃帚把他從人類社會裡清掃出去,讓他受更大的凌辱;而且這是公正的,因為在赤貧的情況下,我自己首先就準備凌辱自己。於是就找到了酒!先生,一個月以前,我太太讓列別賈特尼科夫先生痛打了一頓,不過我太太可不是我這種人!您明白嗎?對不起,我還要問您一聲,即使只是出於一般的好奇心:您在涅瓦河上的乾草船1里過過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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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十九世紀六十年代,那裡是彼得堡無家可歸者過夜的地方。 
  「沒有,沒有過過夜,」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這是什麼意思?」 
  「唉,我就是從那兒來的,已經是第五夜了……」 
  他斟了一杯酒,喝乾了,於是陷入沉思。真的,他的衣服上,甚至連他的頭髮裡,有些地方還可以看到粘在上面的一根根乾草。很有可能,他已經五天沒脫衣服,也沒洗臉了。尤其是一雙手髒得要命,滿手油垢,發紅,指甲裡嵌滿黑色的污泥。 
  他的話好像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雖說這注意也是無精打采的。櫃檯後面的兩個男孩子吃吃地笑起來。老闆好像故意從上面的房間裡下來,好來聽聽這個「逗樂的傢伙」在說什麼。他坐到稍遠一點兒的地方,懶洋洋地、但神氣十足地打著呵欠。顯然,馬爾梅拉多夫早已是這兒大家都熟悉的人了。而且他愛用矯揉造作的語氣說話,大概是由於他習慣經常和酒館裡形形色色素不相識的人談話。這種習慣對有些酒鬼已經變成了一種需要,主要是他們當中那些在家裡嚴受管束、經常受到壓制的人。因此他們在同樣嗜酒如命的這夥人中間,才總是力圖為自己表白,彷彿是設法給自己辯解,如果可能的話,甚至試圖博得別人的尊敬。 
  「逗樂的傢伙!」老闆高聲說。「可你幹嗎不去工作,幹嗎不去辦公,既然你是個官員?」 
  「我為什麼不去辦公嗎,先生,」馬爾梅拉多夫接住話茬說,這話是單對著拉斯科利尼科夫說的,彷彿這是他向他提出了這個問題。「為什麼不去辦公嗎?難道我自輕自賤、徒然降低自己的身份,自己不覺得心痛嗎?一個月以前,當列別賈特尼科夫先生動手打我妻子的時候,我喝得醉醺醺地躺在床上,難道我不感到痛苦嗎?對不起,年輕人,您是不是有過……嗯哼……雖然明知毫無希望,可還是不得不開口向人借錢?」 
  「有過……毫無希望是什麼意思?」 
  「就是完全沒有希望,事先就知道這絕不會有什麼結果。喏,譬如說吧,您早就知道,而且有充分根據,知道這個人,這個心地最善良、對社會最有益的公民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錢借給您。因為,請問,他為什麼要給呢?不是嗎,他明明知道,這不會還給他。出於同情心嗎?可是列別賈特尼科夫先生,這個經常留心各種新思想的人,不久前解釋說,在我們這個時代,就連科學也不允許有同情心,在有了政治經濟學的英國就是這樣1請問,他為什麼要給錢呢?瞧,您事先就知道,他絕不會借給您,可您還是去了……」 
  「為什麼要去呢?」拉斯科利尼科夫追問一句。 
  「如果沒有別人可找,如果再也無處可去呢!不是嗎,得讓每個人至少有個什麼可以去的地方啊。因為常常有這樣的時候,一定得至少有個可以去的地方!我的獨生女兒頭一次去拉生意的時候,我也去了……(因為我女兒靠黃色執照2生活……)」他附帶加上了一句,同時有點兒神色不安地看了看青年人。「沒什麼,先生,沒什麼!」櫃檯後面的兩個男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老闆也微微一笑,這時他立刻匆匆忙忙地說,看來神情是安詳的。「沒什麼!這些人搖頭我不會感到不好意思,因為這一切大家都已經知道了,一切秘密都公開了;而且我不是以蔑視的態度,而是懷著恭順的心情來對待這一切的。由它去吧!讓他們笑吧!『你們看這個人!』3對不起,年輕人:您能不能……可是,不,用一種更加有力、更富有表現力的方式,說得更清楚些:您能不能,您敢不敢現在看著我肯定地說,「我不是豬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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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英國哲學家、經濟學家約·斯·米利(一八○六——一八七三)的《政治經濟學原理),該書的俄譯本是一八六五年出版的。米利認為,人的行為、願望乃至苦難都是由他們的經濟地位事先決定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同意這種觀點。 
  2指作妓女。帝俄時,妓女要在警察局領黃色執照。 
  3引自《新約全書·約翰福音》第十九章第五節:「耶穌出來,戴著荊棘冠冕,穿著紫袍,彼拉多對他們說,你們看這個人。」 
  年輕人什麼也沒有回答。 
  「嗯,」等到屋裡隨之而來的吃吃的笑聲停下來以後,這位演說家又莊重地,這一回甚至是更加尊嚴地接著說:「嗯,就算我是豬玀吧,可她是一位太太!我的形象像畜生,而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我的妻子,是個受過教育的人,是位校級軍官的女兒。就算,就算我是個下流坯吧,她卻有一顆高尚的心,受過教育,滿懷崇高的感情。然而,……噢,如果她憐憫我的話!先生,先生,要知道,得讓每個人至少有個能憐憫他的地方啊!而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雖然是一位寬洪大量的太太,可是她不公正……雖然我自己也知道,她揪我頭髮的時候,只不過是出於她的憐憫心,因為,我反覆說,她揪我的頭髮,我並不感到難為情,年輕人,」他又聽見一陣吃吃的笑聲,懷著加倍的自尊承認道,「不過,天哪,如果她哪怕是僅僅有一次……可是,不!不!這一切都是徒然的,沒什麼好說的!沒什麼好說的了!……因為我所希望的已經不止一次成為現實,已經不止一次憐憫過我了,可是…… 
  我就是這麼個德性,我是個天生的畜生!」 
  「可不是!」老闆打著呵欠說。 
  馬爾梅拉多夫堅決地用拳頭捶了捶桌子。 
  「我就是這麼個德性!您知道嗎,先生,我連她的長襪都拿去賣掉,喝光了?不是鞋子,因為這至少還多少合乎情理。可是長襪,把她的長襪賣掉,喝光了!她的一條山羊毛頭巾也讓我賣掉,喝光了,是人家從前送給她的,是她自己的,而不是我的;可我們住在半間寒冷的房屋裡,這個冬天她著了涼,咳嗽起來,已經吐血了。我們有三個小孩子,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從早到晚忙個不停,擦啊,洗啊,給孩子們洗澡,因為她從小就愛乾淨,可她的胸部不健康,很可能害了癆病,這我也感覺到了。難道我感覺不到嗎?酒喝得越多,越感覺得出來。就是為此我才喝酒的,想在酒中尋找同情和愛情……我喝酒,是因為我想得到加倍的痛苦!」說著,他彷彿絕望地朝桌子垂下了頭。 
  「年輕人,」他又挺直了腰,接著說,「我從您臉上看出,您好像有什麼不幸的事情。您一進來,我就看出來了,所以立刻就跟您交談起來。因為,我把自己的生活故事告訴您,並不是想在這些游手好閒的傢伙面前作踐自己,這一切,我不說他們也都知道,我說這些,是為了尋找一個富有同情心和受過教育的人。您聽我說,我的妻子在省裡一所貴族高等女子學校裡受過教育,畢業的時候,省長和其他社會名流都在座,她跳了披巾舞1,為此得了一枚金質獎章和一張獎狀。獎章嘛……獎章讓我賣掉換酒喝光了……已經很久了……嗯,……獎狀到現在還放在她的箱子裡,不久前她還拿給女房東看過。雖然她跟房東經常不斷地爭吵,不過還是想在人前誇耀一番,把過去的幸福日子告訴人家,不管他是什麼人都行。我並不指責她,我並不責備她,因為這是她記憶裡剩下的最後一點安慰,其餘的全都煙消雲散了。是啊,是啊;是一位性情急躁,高傲而又倔強的太太。自己擦洗地板,啃黑麵包,可是絕不讓人不尊重自己。正是因此她不肯原諒列別賈特尼科夫先生的無禮行為,列別賈特尼科夫先生為這打了她以後,她躺倒在床上,這與其說是因為挨了打,倒不如說是因為傷了她的心。我娶她的時候,她已經是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小。她嫁的第一個丈夫是個步兵軍官,她愛他,跟他離傢俬奔了。她別提多愛自己的丈夫了,可是他玩上了牌,落得出庭受審,就這麼死了。最後他還打她,雖然她不原諒他,這我確實知道,而且有可靠的證據,但是直到現在她還經常眼淚汪汪地想起他來,用他來教訓我,而我卻感到高興,我所以高興,是因為,至少在她想像中,她認為自己有一個時期是幸福的……他死了以後,她和三個年齡很小的孩子留在一個極其偏遠的縣城裡,當時我正好也在那兒,她生活極端貧困,幾乎陷於絕境,雖說我見過許許多多各式各樣不同尋常的事情,可就連我也無法描繪她的處境。親戚都不認她了。而且她高傲得很,高傲得太過分了……而那時候,先生,那時候我也成了鰥夫,有個前妻留下的十四歲的女兒,於是我向她求婚了,因為我不忍心看到她受這樣的苦。一個受過教育、又有教養、出身名門的女人,竟同意下嫁給我,單憑這點您就可以想見,她的苦難已經達到了什麼地步!可是她嫁給了我!她痛哭流涕,悲痛欲絕,——可是嫁給了我!因為走投無路啊。您可明白,您可明白,先生,當一個人已經走投無路的時候意味著什麼嗎?不!這一點您還不明白……整整一年,我虔誠、嚴格地履行自己的義務,從未碰過這玩意兒(他伸出一隻手指碰了碰那個能裝半什托夫2的酒壺),因為我有感情。不過就是這樣,我也沒能贏得她的歡心;而這時候我失業了,也不是因為我有什麼過錯,而是因為人事變動,於是我喝起酒來!……一年半以前,經過長途跋涉和數不盡的災難之後,我們終於來到了這宏偉壯麗、用無數紀念碑裝飾起來的首都。在這兒我又找到了工作……找到了,又丟掉了。您明白嗎?這次可是由於我自己的過錯,丟掉了差事,因為我的劣根性暴露了……目前我們住在半間房屋裡,住在女房東阿瑪莉婭·費多羅芙娜·利佩韋赫澤爾那兒,我們靠什麼過活,拿什麼付房租,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兒住著很多人,除了我們……簡直是所多瑪3,混亂極了……嗯……是的……就在這時候,我前妻生的女兒長大了,她,我女兒,在那長大成人的這段時間裡受過繼母多少虐待,這我就不說了。因為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雖然寬洪大量,卻是一位性情急躁、很容易生氣的太太,而且不讓別人說話……是啊!唉,這些都沒什麼好回憶的!索尼婭沒受過教育,這您可以想像得出來。四年前我曾嘗試教她地理和世界通史;不過我自己懂得的也不多,而且沒有適當的教科書,因為僅有的一些書籍……嗯!……唉,這些書現在已經沒有了,所以全部教育就這樣結束了。我們只讀到了波斯的居魯士大帝4。後來,她已經成年以後,看過幾本愛情小說,不久以前,通過列別賈特尼科夫先生,還看過一本劉易士的《生理學》5,——您知道這本書嗎?——她懷著很大的興趣看完了,甚至還給我們念過其中的幾個片斷:這就是她所受的全部教育。現在我問您,我的先生,我以我自己的名義向您提出一個非正式的問題:照您看,一個貧窮、然而清白無瑕的姑娘,靠自己誠實的勞動能掙到很多錢嗎?……先生,如果她清清白白,又沒有特殊才能,即使雙手一刻不停地幹活,一天也掙不到十五個戈比!而且五等文官克洛普什托克,伊萬·伊萬諾維奇,——這個人您聽說過嗎?——借口她做的襯衣領子尺寸不對,而且縫歪了,不僅那半打荷蘭襯衣的工錢到現在還沒給,甚至仗勢欺人,跺跺腳,用很難聽的話破口大罵,把她趕了出來。可是這時候幾個孩子都在挨餓……這時候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痛苦地搓著手,在屋裡走來走去,臉上泛出紅暈,——害這種病的人總是這樣:『你,這個好吃懶做的傢伙,』她說,『住在我們這兒,又吃,又喝,還要取暖,』可這兒有什麼好喝、好吃的呢,既然孩子們已經三天沒見到麵包皮了!當時我正躺著……唉,有什麼好說的呢?我醉醺醺地躺著,聽到我的索尼婭說(她性情溫和,說話的聲音也是那麼柔和……一頭淡黃色的頭髮,小臉蛋兒蒼白,消瘦),她說,『怎麼,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難道我非得去幹這種事情嗎?』而達裡婭·弗蘭佐芙娜,這個居心不良的女人,警察局裡對她也熟悉得很,她已經通過女房東來過三次了。『有什麼呢?』。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嘲笑地回答,『愛護貞節幹什麼?嘿,這可真是個寶貝啊!』不過請別責備她,請別責備她,先生,請別責備她!她說這話是在失去理性的時候,精神已經不正常了,是在感情激動而且有病的情況下,是在聽到挨餓的孩子哭聲的時候,而且她說這話與其說是真有這個意思,不如說是為了侮辱她……因為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就是這樣的性格,只要孩子們一哭,哪怕是因為餓得慌,她也立刻動手去打他們。我看到,大約五點多鐘的時候,索涅奇卡起來,包上頭巾,披上斗篷,從屋裡走了出去,到八點多鐘回來了。她一回來,逕直走到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跟前,一聲不響地把三十個盧布擺到她面前的桌子上。這麼做的時候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哪怕看她一眼也好,可連看都沒看,只是拿了我們那塊綠色德拉德達姆呢的大頭巾(我們有這麼一塊公用的頭巾,是德拉德達姆呢的),用它把頭和臉全都蒙起來,躺到床上,臉衝著牆,只看見瘦小的肩膀和全身一個勁兒地抖個不停……而我,還是像不久以前那樣躺著……當時我看到,年輕人,我看見,在這以後,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也是那樣一言不發,走到索涅奇卡床前,在她腳邊跪了整整一夜,吻她的腳,不想起來,後來,她倆抱在一起,就這樣睡著了…… 
  兩人一道……兩人一道……而我……卻醉醺醺地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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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在畢業晚會上跳披巾舞是成績優異的畢業生的特權。 
  2容量單位,一什托夫約等於一·二公升。 
  3見《舊約·創世紀》十九章二十四節:所多瑪和蛾摩拉兩城因罪孽深重被耶和華用硫磺和火燒燬。 
  4居魯士,紀元前五五八——紀元前五二九年的波斯國王。 
  5指英國實證主義哲學家和生理學家喬治·劉易士(一八一七——一八七八)的《日常生活的生理學》,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在俄國具有唯物主義觀點的青年人中,這本書很受歡迎。 
  馬爾梅拉多夫沉默了,彷彿他的聲音突然斷了。隨後,他忽然匆匆斟了一杯酒,一口喝乾,清了清嗓子。 
  「從那時候起,我的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以後,他接著說,「由於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也由於有些居心不良的人告發,——特別是達裡婭·弗蘭佐芙娜起了一定作用,彷彿是為了沒對她表示應有的尊敬,——從那時候起,我的女兒,索菲婭·謝苗諾芙娜,就被迫領了黃色執照,因此不能和我們住在一起了。因為我們的女房東阿瑪莉婭·費多羅芙娜不願意讓她住在這裡(可是以前她倒幫過達裡婭·弗蘭佐芙娜的忙),再說列別賈特尼科夫先生……嗯……正是為了索尼婭,他和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之間才發生了那件不愉快的事。起初是他自己要跟索尼婭來往,這時卻突然變得高傲自大了:『怎麼,』他說,『我,一個這麼有文化的人,竟要跟這樣一個女人住在一幢房子裡嗎?』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不服氣,為她辯解……於是就吵了起來……現在索涅奇卡多半是在黃昏來我們這裡,給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幫幫忙,力所能及地給送點兒錢來……她住在裁縫卡佩爾納烏莫夫的房子裡,向他們租了一間住房,卡佩爾納烏莫夫是個跛子,說話發音不清楚,他那一大家子人個個說話也都口齒不清。連他老婆說話發音也不清楚……他們都住在一間屋裡,我的索尼婭另有一間屋子,是用隔板隔開的……嗯,是啊……是些最窮苦的窮人,話都說不清楚……是啊……不過那一天清早我起來了,穿上我的破衣爛衫,舉起雙手向上天祈禱,然後去見伊萬·阿凡納西耶維奇大人。請問您認識伊萬·阿凡納西耶維奇大人嗎?……不認識?這樣一位道德高尚的人,您竟會不認識!心腸像蠟一樣軟……上帝面前的蠟;會像蠟一樣融化!……聽完我的話,他甚至掉下淚來。『唉,』他說,『馬爾梅拉多夫,有一次你已經辜負了我的期望……我就再任用你一次吧,這完全由我個人負責,』他這麼說,『你可要記住,』他說,『回去吧!』我吻了吻他腳上的灰塵,不過是在想像之中,因為他身為顯貴,有治國的新思想、新文化,是不允許當真這麼做的;我回到家裡,剛一說出,我又被錄用,又會領到薪俸了,天哪,那時候大家那個高興勁兒啊……」 
  馬爾梅拉多夫激動得很厲害,又住了聲。這時從外面進來一群本來已經喝醉的醉漢,門口響起了一架租來的手搖風琴的聲音和一個七歲孩子唱《小小農莊》1的顫抖的歌聲。熱鬧起來了。老闆和夥計都忙著招待進來的客人。馬爾梅拉多夫卻不理會那些進來的人,開始接著講他的故事。看樣子他虛弱得很,然而越是醉得厲害,就越愛說話。回憶起不久前順利獲得差事的情況,彷彿使他興奮起來,連他臉上都發出了光彩。拉斯科利尼科夫注意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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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根據俄羅斯詩人阿·費·科利佐夫(一八○九——一八四二)的詩譜寫的一首流行歌曲。 
  「我的先生,這是五個星期以前的事。不錯……她們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和索涅奇卡剛一得知這一消息,天哪,簡直就像進了天堂似的。從前我只有挨罵的份兒:像畜生一樣躺著吧!現在呢:她們踮著腳尖走路,讓孩子們安靜下來:『謝苗·扎哈雷奇辦公累了,他在休息呢,噓!』上班之前,讓我喝咖啡,給我煮凝乳!弄來了真正的乳脂,您聽到了嗎!我真不明白,她們怎麼能積攢下十一個盧布五十戈比,給我置備了一套挺不錯的制服?一雙靴子,細棉布的胸衣——都是最考究的,還有一套文官制服,所有這一切都是花十一個盧布五十戈比買來的,而且式樣都好極了。第一天早上我下班回來,一看: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做了兩道菜,湯和用洋姜作配料的醃牛肉,這樣的菜,在這以前連想都沒想過。她什麼衣服都沒有……也就是沒有什麼像樣的衣服,這時卻穿戴得他要去作客一樣,而且這不是說她穿上了什麼新衣服,而是沒有衣服她也能打扮:她梳了頭,衣領換了個乾淨的,戴上了一副袖套,瞧,簡直像換了一個人,顯得既年輕又漂亮。索涅奇卡,我親愛的,只是拿錢接濟我們,她說,如今我暫時不便經常來你們這兒了,除非是在黃昏時分,免得讓人看見。您聽到了嗎,聽到了嗎?午飯後我回來睡午覺,您猜怎麼著,瞧,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耐不住了:一星期前剛跟女房東阿瑪莉婭·費多羅芙娜大吵了一場,這時卻請她來喝咖啡了。她們在一起坐了兩個鐘頭,一直在低聲說話兒,她說:『謝苗·扎哈雷奇這會兒又有了差事,能領到薪俸了,他去見過大人,大人親自出來接見,叫所有人都等著,卻拉著謝苗·扎哈雷奇的手打他們面前經過,把他領進辦公室去。』您聽見了嗎,聽見了嗎?『我,當然啦,』他說,『謝苗·扎哈雷奇,記得您的功勞,雖然您有這個輕率的弱點,不過既然您已經答應,而且您不在這兒,我的工作也不順利,(您聽到了,聽到了!)那麼,我希望,』他說,『現在能夠相信您的諾言。』也就是說,所有這些話,我要告訴您,都是她信口編造出來的,這倒不是由於輕率,自吹自擂!不,這一切她自己全部相信,她用自己的想像安慰自己,真的!我並不責備她;這件事我並不責備她!……六天以前,當我把第一次領到的薪水——二十三盧布四十戈比——全部拿回去的時候,她管我叫小寶貝兒。她說:『你真是個小寶貝兒!』而且是只有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您明白嗎?唉,我哪裡是個值得讚美的人,又算個什麼樣的丈夫啊?不,她擰了擰我的面頰。『你真是個小寶貝兒!』她說。」 
  馬爾梅拉多夫住了聲,想要笑一笑,可是他的下巴突然抖動起來。不過他忍住了。這個小酒館,他那副窮愁潦倒的樣子,在乾草船上度過的五夜,還有這一什托夫酒,再加上對妻子和家庭的這種病態的愛,這一切使得聽他說話的人感到困惑不解。拉斯科利尼科夫全神貫注地聽著,但是感到很痛苦。他為到這裡來覺得後悔了。 
  「先生,先生!」馬爾梅拉多夫控制住自己,又提高聲音說,「我的先生,也許您和別人一樣,也認為這一切都很好笑吧,我只不過拿我家庭生活裡這些微不足道的瑣事來打攪您,可對我來說,這並不好笑!因為這一切我都能感覺得到……我一生中像在天堂裡那樣幸福的那一整天,還有那天整整一個晚上,我是在心馳神往的幻想中度過的:就是說,我幻想著怎樣安排好這一切:給孩子們穿上新衣服,讓她不再操心,讓我的獨生女兒從不幸的火坑回到家庭環境裡來……還有很多,很多……這是可以的吧,先生。唉,我的先生(馬爾梅拉多夫突然好像打了個哆嗦,抬起頭來,直盯著聽他說話的這個人),唉,可就在第二天,就在我幻想了這些事情以後(也就是說,是在整整五天五夜以前),傍晚,我就用巧妙的欺騙手段,像在夜裡偷東西的小偷那樣,偷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箱子上的鑰匙,把帶回家來的薪水中還剩下的那些錢都拿走了,到底是多少,已經記不得了,就是這樣,請您看看我吧,全拿走了!從家裡出來已經第五天了,而那裡在找我,差事也砸了,文官制服放在埃及橋旁的一家小酒館裡,用它換了這身衣服……什麼都完了!」 
  馬爾梅拉多夫拿拳頭捶了捶自己的前額,咬緊了牙,一隻胳膊肘使勁撐在桌子上,閉上了眼。可是過了一會兒,他的臉突然又變了樣,用故意裝出來的狡猾和厚顏無恥的神情朝拉斯科利尼科夫瞅了一眼,笑了起來,並且說: 
  「今天我去過索尼婭那兒,跟她要錢買酒,解解宿醉!嘿,嘿,嘿!」 
  「難道說她給了嗎?」剛進來的人們那邊有人喊了一聲,喊過以後,放聲哈哈大笑。 
  「這不是,這半什托夫酒就是用她的錢買的,」馬爾梅拉多夫只對著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她親手拿出三十個戈比來,這是她僅有的最後一點兒錢,我親眼看見的……她什麼也沒說,只默默地看了看我……塵世上沒有這樣的事,而是在那邊……他們為人發愁,為人痛哭,可是不責備他們!不責備,可更讓人難過,更讓人痛心!……三十個戈比,對了。要知道,這會兒她自己也需要這些錢,不是嗎?您認為呢?我親愛的先生,不是嗎?現在她需要保持整潔。要保持這種整潔,這種特殊的整潔,就要花錢,您明白嗎?您明白嗎?啊,她也得買化妝用的香膏啦什麼的,不買不行啊;還要買上漿的裙子,那種時髦漂亮的皮鞋,這樣在不得不過水窪的時候,才能把自己的小腳邁出去。這種整潔意味著什麼,您明白嗎,先生,您明白嗎?唉,可我,她的親爹,卻把這三十戈比拿去買酒喝了!我正在喝呢!已經喝光了!……嗯,誰會憐憫我這樣的人?什麼?現在您可憐我嗎,先生,還是不可憐呢?你說呀,先生,可憐還是不可憐?嘿,嘿,嘿,嘿!」 
  他本想斟酒,可是酒已經沒了。裝半什托夫的酒壺已經空了。 
  「幹嗎要可憐你呀?」又來到他們身邊的老闆喊了一聲。 
  一陣哄堂大笑,甚至還聽到有罵人的聲音。正在聽的和並沒聽的人都在哄笑,叫罵,就這樣,大家都只瞅著退職的官吏一個人。 
  「可憐!幹嗎要可憐我呀!」馬爾梅拉多夫突然大喊一聲,情緒十分激昂,朝前伸著一隻手站了起來,彷彿他就只等著這些話似的。「幹嗎要可憐呢,你說?是的!我沒什麼好可憐的!該把我釘到十字架上,釘到十字架上,而不是憐憫!可是,釘死我吧,法官,釘死我吧,釘死以後,再可憐吧!到那時我會自己走到你跟前去,去受死刑,因為我不是渴望快樂,而是渴望悲痛和眼淚!……賣酒的,你是不是認為,你這半什托夫酒我喝著是甜的?悲痛,我在酒壺底尋找的是悲痛,悲痛和眼淚,我嘗到了,也找到了;而憐憫我們的,是那個憐憫所有的人、瞭解一切人、而且瞭解一切的人,他是唯一的,他也是法官。在那一天,他會走來,問:『那個女兒在那裡呢,為了兇惡和害肺病的後母,為了別人年幼的孩子,她出賣了自己,那個女兒在哪裡呢?塵世上她的父親是個很不體面的酒鬼,她不僅不畏懼他的獸行,反而對他表示憐憫?』並且說:『你來!我已經赦免過你一次了……赦免過你一次了……現在你的許多罪都赦免了,因為你的愛多……』1他一定會赦免我的索尼婭,一定會赦免她,我就知道,一定會赦免的……不久前我在她那兒的時候,這一點我心裡就感覺到了!……所有的人他都要審判,並赦免他們,不論是心地善良的,還是兇惡的,聰明的,還是溫順的……等到審判完他們,他就會對我們說:『你們,』他會說,『你們也來吧!喝酒的來吧,懦弱的來吧,無恥的來吧!』於是我們大家都毫不羞愧地走出來。站在那裡。於是他就說:『你們都是豬玀!作獸相,受獸的印記2;但你們也來吧!』聰明智慧的和有理智的人都會說:『上帝啊!你為什麼接受這些人?』他會說:『聰明智慧的人們,我所以接受他們,有理智的人們,我所以接受他們,是因為這些人中沒有一個認為自己配得上受這樣的對待……』於是他把自己的手伸給我們,我們都伏在地上……痛哭流涕……一切我們都會明白的!到那時候我們就一切都明白了……所有的人都會明白……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連她也會明白的……上帝啊,願你的天國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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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新約全書·路加福音》第八章四十七節。原文是:「所以我告訴你,他許多的罪都赦免了,因為他的愛多……」作者引用時,稍作了一些改動。 
  2見《新約全書·啟示錄》第十三章十四、十六節。 
  他又坐到長凳上,看上去疲憊不堪,極端虛弱,他誰也不看,彷彿忘記了周圍的人,深深地陷入沉思。他的話使人產生了某種印象;有一會兒鴉雀無聲,但不久又聽到了和先前一樣的笑聲和辱罵聲: 
  「他在大發議論呢!」 
  「他胡說八道!」 
  「小官僚!」 
  以及許多諸如此類的話。 
  「咱們走吧,先生,」馬爾梅拉多夫突然抬起頭來,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請您送我回去……科澤爾的房子,在院子裡。該……去見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早就想走了;他自己就打算送他回去。馬爾梅拉多夫的兩條腿與他說話的那股勁頭比起來要虛弱得多,他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到年輕人身上。只需走兩三百步。離家越近,這個酒鬼越感到驚慌和恐懼。 
  「我現在怕的不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他忐忑不安、含含糊糊地說,「也不是怕她揪頭髮。頭髮算得了什麼!……頭髮不值一提!這是我說的!要是揪頭髮,那甚至倒好過些,我怕的不是那個……我……怕的是她的眼睛……不錯……是眼睛……她臉上的紅暈我也怕……還有——我還怕她的呼吸……你看到過得這種病的人是怎麼呼吸的嗎……在感情激動的時候?孩子們的哭聲我也害怕……因為,要是索尼婭不養活他們……那我真不知道會怎樣!真不知道!可挨打我倒不怕……你要知道,先生,這樣的毆打不僅不會讓我感到痛苦,反倒會讓我覺得快活……因為不這麼著,我自己就受不了。打倒好些。讓她打吧,讓她出口氣吧……這樣倒好些……瞧,就是這幢房子。科澤爾的房子。他是個鉗工,德國人,挺有錢……請領我進去!」 
  他們從院子裡進去,上了四樓。越上去樓梯越暗。已經差不多十一點了,雖說在這個季節彼得堡沒有真正的黑夜1,可是樓梯上邊還是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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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夏天彼得堡是「白夜」季節。 
  最上面一道樓梯盡頭,一扇燻黑了的小門敞著。一個蠟燭頭照亮了十來步長的一間極其簡陋的小屋;從樓梯平台上就能看到整個屋裡的情況。東西丟得到處都是,亂糟糟的,孩子們穿的各種破衣服更是如此。後半間房子前掛著一條破床單。大概床就擺在床單後面。屋裡只有兩把椅子和一張破爛不堪的漆布面的沙發,沙發前擺著一張廚房裡用的舊松木桌子,沒上過漆,上面也沒鋪任何東西。桌邊一個鐵燭台上點著一段快要燃盡的脂油蠟燭頭。看來馬爾梅拉多夫是住在一間單獨的房間裡,而不是住在半間屋裡,不過他這間房間是條通道。通往裡面幾間像籠子般的小房間的門半開著,那些小房間是由阿瑪莉婭·利佩韋赫澤爾的一套住房分隔成的。那裡人聲嘈雜,喊聲尖銳刺耳。人們在哈哈大笑。大概正在打牌和喝茶。有時會從裡面飛出幾句不堪入耳的話來。 
  拉斯科利尼科夫立刻就認出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這是一個瘦得可怕的女人,相當高,身材苗條勻稱,還有一頭美麗的深褐色頭髮,面頰當真紅艷艷的。她雙手緊按著胸口,嘴唇乾裂,呼吸時快時慢,若斷若續,正在自己那間不大的屋子裡踱來踱去。她兩眼閃閃發光,好像寒熱發作,但目光銳利而又呆板,將要燃盡的蠟燭頭最後的微光在她臉上輕輕抖動著,燭光中這張神情激動不安、害肺病的臉,使人產生一種痛苦的印象。拉斯科利尼科夫覺得,她好像只有三十來歲,當真與馬爾梅拉多夫並不相配……她既沒聽到、也沒發覺進來的人;大概她正想得出神,所以既聽不到,也看不見。屋裡又悶又熱,可是她沒有開窗;從樓梯上飄進一股臭氣,但通樓梯的門卻沒關上;一陣陣抽香煙的煙,猶如波浪一般,穿過沒關好的房門,從裡面屋裡衝了進來,她在咳嗽,可是沒有把房門掩上。只有五、六歲的、最小的女兒蜷縮著身子,頭埋在沙發上,半躺半坐地睡在地板上。一個比她大一歲的小男孩,渾身發抖,正在牆角落裡哭泣。大概他剛挨過打。八、九歲的大女兒個子挺高,瘦骨嶙嶙,穿一件千瘡百孔的破襯衣,裸露的雙肩上披著一件德拉德達姆呢的舊斗篷,大概這件斗篷是兩年前給她縫的,因為現在已經達不到她的膝蓋了;她正站在牆角落裡小弟弟的身邊,用自己乾瘦得像火柴棒樣細長的手臂摟著他的脖子。她大概是在哄他,正對著他悄悄地說著什麼,千方百計讓他別再哭起來,同時用自己那雙老大老大的黑眼睛恐懼地注視著母親,在她那瘦削、驚恐的小臉上,那雙眼睛好像顯得更大了。馬爾梅拉多夫沒有進屋,就在房門口跪下來,卻把拉斯科利尼科夫推到了前面。那女人看到一個陌生人,剎時間清醒過來,心不在焉地站在他的面前,彷彿在猜測:他進來幹什麼?但她大概立刻就想到,他是要到另外那些房間裡去,因為他們的這一間是個通道。想到這一點,她已經不再注意他,於是走到通往樓梯平台的門前,想要把門關上,這時看到了跪在門坎上的丈夫,突然大喊一聲: 
  「啊!」她氣得發狂,大聲叫嚷,「回來了!囚犯!惡棍!……錢呢?你口袋裡有什麼,讓我看看!衣服也不是原來那一身了!你的衣服呢?錢呢?說啊!……」 
  說著,她衝上來搜他身上。馬爾梅拉多夫立刻聽話而順從地張開雙臂,讓她搜他的口袋時更方便些。錢連一戈比也沒有。 
  「錢呢?」她大聲嚷嚷。「噢,天哪,莫非他都喝光了嗎!箱子裡還有整整十二個盧布呢!……」突然她發瘋似地揪住他的頭髮,把他拖進屋裡。馬爾梅拉多夫順從地跟在後面跪著往裡爬,好讓她拖起來省點兒力氣。 
  「這也讓我覺得快樂!我並不感到這是痛苦,而是享—樂,先—生,」他大聲叫喊,因為給揪著頭髮,他全身搖搖晃晃,甚至額頭在地板上碰了一下。在地板上睡覺的孩子醒了,大哭起來。牆角落裡的小男孩忍不住渾身發抖,嚇得要命,幾乎是歇斯底里地高聲叫喊,撲到姐姐懷裡。大女兒彷彿從噩夢中驚醒,全身簌簌發抖,好似一片樹葉。 
  「全喝光了!全都買酒喝了,都喝光了!」可憐的女人絕望地叫喊,「衣服也不是那一件了!他們都在挨餓,都在挨餓呀!(她搓著雙手,指指孩子們)。噢,該死的生活!可你們,你們不害臊嗎,」她突然罵拉斯科利尼科夫,「從酒館裡來的! 
  你跟他一道喝酒了?你也跟他一道喝過!滾!」 
  年輕人一言不發,急忙走了出去。這時通裡間的房門突然大敞四開,有幾個好奇的人從門裡往外張望。伸出一些戴小圓便帽的腦袋,一個個厚顏無恥,嘻皮笑臉,有的嘴裡叼著香煙,有的含著煙斗。可以看到有些人身穿睡衣,敞著懷,有人穿著夏天穿的內衣,很不成體統,有人手裡還拿著牌。給揪著頭髮的馬爾梅拉多夫大聲叫喊,說他覺得這是享樂的時候,他們笑得特別開心。他們甚至走進屋來;最後聽到一聲嚇人的尖叫:這是阿瑪莉婭·利佩韋赫澤爾擠到了前面,想按照她自己的意志來整頓秩序,嚇唬這個可憐的女人,以帶侮辱性的命令口吻叫她明天就搬走,而這樣威脅她已經是第一百次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臨走時伸手到衣袋裡,隨手抓出一把銅幣,——這是他在小酒店裡換開一個盧布找回的零錢——悄悄地放到了窗口。後來,已經到了樓梯上,他又改了主意,想要回轉去。 
  「唉,我這是幹了件多傻的蠢事,」他想,「他們這裡有索尼婭呢,而我自己卻需要錢。」但是考慮到把錢拿回來已經不可能了,而且即使能拿回來,他反正也不會去拿,於是揮了揮手,回自己的住所去了。「索尼婭也要買化妝用的香膏,不是嗎,」在街上走著的時候,他繼續想,並且挖苦地冷笑了一聲,「要保持這種整潔就得花錢……嗯哼!看來索尼婭今天也未必會弄到錢,不是嗎,因為獵珍貴的野獸……開採金礦……同樣都擔風險……所以,如果沒有我這些錢,他們明天就得喝西北風了……唉,可憐的索尼婭!然而他們竟能挖出一口多好的礦井!而且在開採!不是嗎,是在開採嘛!而且也習慣了。哭過一陣子,也就習慣了。人——這種卑鄙的東西,什麼都會習慣的!」 
  他陷入沉思。 
  「唉,如果我想得不對呢,」他突然不由自主地提高聲音說,「如果,總的來說,整個人種,全人類,當真不是卑鄙的東西,那麼就意味著,其他一切全都是偏見,只不過是心造的恐懼,任何障礙都不存在,而那也就理應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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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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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已經很遲了,他才醒來,夜裡睡得很不安寧,睡眠並沒能使他恢復精神。他醒來時火氣很大,很容易激動,惡狠狠的,而且憎恨地看了看自己那間小屋。這是一間很小而且十分簡陋的陋室,只有六步長,牆紙已經發黃,落滿了灰塵,而且都快從牆上掉下來了,小屋那麼矮,個子稍高一點兒的人在屋裡會感到提心吊膽,老是覺得,似乎頭就要撞到天花板上。傢俱配這小屋倒是挺合適的:三把遠非完好無損的舊椅子,一張上過漆的桌子擺在牆角落裡,桌上放著幾本練習本和幾本書;練習本和書上落滿灰塵,單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已經很久沒有人碰過它們了;最後,還有一張笨重的大沙發,幾乎佔據了一面牆壁和半間屋子,沙發上曾經蒙著印花布面,可是現在面子已經破爛不堪,這張沙發也就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床鋪。他經常和衣睡在沙發上,沒有床單,把自己上大學時穿的那件已經破舊的大衣蓋在身上,床頭放了個小枕頭,他把所有的內衣,不管是乾淨的,還是穿髒了的,統統都墊在枕頭底下,好讓枕頭顯得高一些。沙發前擺著一張小桌。 
  不修邊幅,邋裡邋遢,已經到了極點;但是在目前的精神狀態下,拉斯科利尼科夫甚至覺得,這樣倒挺愜意。他毅然決然地離群索居,就像烏龜縮進了龜甲,就連有責任服侍她的女僕有時朝他屋裡看上一眼,一見到她的臉,也會惹得他大動肝火,使他痙攣。有一些過分專心致志思考什麼問題的偏執狂往往就是這樣的。他的女房東已經有兩個星期不再給他送飯來了。儘管他沒有飯吃,可直到現在他還沒想過要去和她交涉一下。女房東的女廚子和唯一的女僕娜斯塔西婭倒有點兒喜歡房客的這種心情,於是索性不再來收拾、打掃他的房間了,只是一星期裡有時偶爾有一次拿起掃帚來打掃一下。現在就是她叫醒了他。 
  「起來吧,還睡什麼!」她站在他床前大聲喊,「八點多了。 
  我給你送茶來了;要喝茶嗎?大概餓瘦了吧?」 
  房客睜開眼,顫抖了一下,他認出了娜斯塔西婭。 
  「茶是房東叫你送來的嗎?」他滿臉病容,慢慢從沙發上欠起身來。 
  「哪會是房東啊!」 
  她們自己那把有裂紋的茶壺放到他面前,壺裡是已經喝過又兌了水的茶,還放了兩小塊發黃的砂糖。 
  「給,娜斯塔西婭,請你拿著,」他在衣袋裡摸了摸(他就這樣和衣睡了一夜),掏出一小把銅幣,「去給我買個小圓麵包。再到灌腸店裡多少買點兒灌腸,要便宜點兒的。」 
  「小圓麵包我這就給你拿來,你要不要喝點兒菜湯,灌腸就別買了?挺好吃的菜湯,昨兒個的。還在昨天我就給你留下了,可你回來得遲。挺好吃的菜湯。」 
  菜湯拿來以後,他吃了起來,娜斯塔西婭在沙發上他的身邊坐下,閒聊開了。她是個鄉下來的女人,而且是個多嘴多舌的女人。 
  「普拉斯科韋婭·帕夫洛芙娜要到警察局告你去,」她說。 
  他使勁皺起眉頭。 
  「去警察局?她要幹什麼?」 
  「你不給房錢,也不搬走。她要幹什麼,這還不清楚嗎?」 
  「哼,見鬼,竟還有這麼糟糕的事,」他把牙咬得喀喀地響,嘟嘟囔囔地說,「不,這對我來說,現在……可不是時候……她是個傻瓜,」他高聲補上一句。「我今天就去找她,跟她談談。」 
  「傻嘛,她倒是傻,跟我一樣,可你呢,你這個聰明人,像條口袋樣整天躺著,有什麼用處?你說,從前教孩子們唸書,可現在為什麼啥事也不幹?」 
  「我在做……」拉斯科利尼科夫不樂意而且嚴肅地說。 
  「做什麼?」 
  「工作……」 
  「什麼工作?」 
  「我在想,」他沉默了一會兒,嚴肅地回答。 
  娜斯塔西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她是個愛笑的人,每當有什麼事情逗她笑的時候,她就不出聲地笑個不停,笑得前仰後合,渾身發抖,一直笑到感到噁心,方才罷休。 
  「是不是想出很多錢來了?」她終於能說出話來了。 
  「沒有靴子,不能去教孩子們唸書。再說,教書,我才瞧不起呢。」 
  「你別往井裡吐痰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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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是句語意雙關的俏皮話。「教書,我才瞧不起呢」,逐字直譯應該是:「呸,教書,我要啐它一口。」俄羅斯有句諺語:「別往井裡吐痰,以後你也許會喝井裡的水呢。」所以娜斯塔西婭叫他「別往井裡吐痰」。 
  「教小孩子,給的錢很少。幾個戈比能派什麼用處?」他不樂意地繼續說,彷彿是在回答自己心裡的一些想法。 
  「你想一下子就發大財嗎?」 
  他奇怪地瞅了她一眼。 
  「不錯,是想發大財,」他沉默了一會兒,堅決地回答。 
  「哎喲,你可要慢慢來呀,要不,會嚇壞人的;這真太可怕了。小圓麵包要去買嗎,還是不要了?」 
  「隨便你。」 
  「啊,我忘了!昨兒個你不在的時候,來了一封給你的信。」 
  「信!給我的!誰來的?」 
  「誰來的,我可不知道。給了郵差三個戈比,錢是我自己的,你還給我嗎?」 
  「那麼拿來,看在上帝份上,拿來吧!」拉斯科利尼科夫焦急地大聲說,「天哪!」 
  不一會兒,信拿來了。果然不錯:是母親從P省寄來的。他接信的時候,連臉都發白了。他已經很久沒接到過信了;但現在還有點兒什麼別的心事揪緊了他的心。 
  「娜斯塔西婭,你出去吧,看在上帝份上;喏,這是你的三個戈比,只不過看在上帝份上,你快點兒出去吧!」 
  信在他手裡抖動著;他不想當著她的面拆開來:他想獨自一人看這封信。娜斯塔西婭出去以後,他很快地把信拿到唇邊吻了一吻;然後又久久地細細端詳信封上地址的筆跡,端詳曾經教他讀書、寫字的母親那熟悉而又可愛的、細小的斜體字。他不忙著拆信;他甚至好像害怕什麼似的。最後他拆開了:信很長,很厚,有兩洛特1重,很小很小的小字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兩大張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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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俄羅斯重量單位,一洛特等於十二·八克。 
  「我親愛的羅佳,」母親寫道,「已經有兩個多月我沒在信上和你談心了,因此我很難過,有時夜裡想啊,想啊,睡都睡不著。不過你大概不會為我這迫不得已的沉默責怪我。你知道我是多麼愛你;你是我們的,是我和杜尼婭唯一的親人,你是我們的一切,是我們的全部希望,我們的一切期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當我得知,你由於無以為生,已經輟學數月,而且教書和其他收入來源都已斷絕時,我是多麼難過!靠一年一百二十盧布養老金,我能拿什麼幫助你呢?你自己也知道,四個月前寄給你的十五盧布是我以這筆養老金作抵押,向我們這兒的商人阿凡納西·伊萬諾維奇·瓦赫魯申借來的。他是個好心人,還是你父親的朋友呢。但是把領養老金的權利讓給他以後,我必須等待著還清這筆債務,而直到現在債才還清,因此在這段時間裡,我就什麼也不能寄給你了。可是現在,謝天謝地,看來我又能再給你寄點兒錢去了,而且一般說來,我們現在甚至可以誇口說交了好運,而我正急於把這件事告訴你。第一,你是否能料到,親愛的羅佳,你妹妹和我住在一起已經有一個半月了,而且今後我們將不再分離。感謝上帝,她所受的折磨已經結束了,不過我要按照順序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好讓你知道事情的前後經過,讓你知道迄今我們一直瞞著你的這件事。兩個月前你寫信給我,說聽別人說,似乎杜尼婭在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家受到許多粗暴無禮的對待,要我把真實情況告訴你,——當時我能怎樣給你回信呢?如果把實情全都寫信告訴你,你大概會丟下一切,哪怕步行,也要回到我們這裡來,因為你的性格,你的感情,我都十分瞭解,你是決不會讓自己的妹妹受人欺侮的。我自己已陷入悲觀絕望的境地,可是我能做什麼呢?當時連我也不瞭解全部真相。主要的難處在於,杜涅奇卡去年到他家去作家庭教師的時候,曾預支過一百盧布,條件是每月從她的薪水裡扣還,因此在還清借款之前,不能離職。而她借這筆錢(現在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了,親愛的羅佳)主要是為了寄給你六十盧布,當時你是那麼迫切地需要這些錢,而去年你已經從我們這兒收到這筆錢了。當時我們欺騙了你,寫信說,這是從杜涅奇卡以前的積蓄中拿出來的,但事實並非如此;現在我把全部實情都告訴你,因為現在一切都突然好轉了,而這是按照上帝的意志,我所以要告訴你全部實情,也是為了讓你知道,杜尼婭是多麼愛你,她有一顆多麼善良的心。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起初對她的確十分粗暴無禮,同桌用餐時言行常常失禮,還嘲笑她……不過當這一切現在都已結束時,我不想詳談這些令人苦惱的往事,以免徒然讓你為此感到激動。我說簡單些吧,儘管斯維德裡蓋洛夫夫人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和家裡所有其他人待她很好,光明正大,可杜涅奇卡還是十分痛苦,尤其是當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由於在軍隊裡養成的老習慣,處於巴克斯1影響之下的時候。但後來怎樣了呢?你要知道,這個任性胡來的傢伙早就對杜尼婭產生了強烈的激情,懷有非分的想法,卻用粗暴無禮和蔑視她來掩蓋這一切。可能他想到自己已經上了年紀,又是一家之主,作了父親,還會產生這種輕佻的念頭,連自己也感到羞愧,而且害怕了,因此才不由自主地把脾氣發到杜尼婭頭上來吧。可也許他是想用自己的粗暴無禮和嘲笑來掩人耳目,隱瞞真相。但是他終於忍不住了,竟敢卑鄙無恥地公然向杜尼婭求婚,答應送給她很多東西,除此而外,還要拋棄一切,和她一同去另一個村莊,或者還要到國外去。你可以想像得出她的心裡多麼痛苦!不能立即辭職,不僅是因為借了債,而且是因為可憐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她可能突然產生懷疑,從而引起一場家庭糾紛。而且對杜涅奇卡來說,這也是很丟臉的事;這種事不會不被宣揚出去。這兒還有許許多多各對各樣的原因,因此,六個星期以前,杜尼婭無論如何也不能下決心離開這家可怕的人家。當然,你瞭解杜尼婭,你知道她是多麼聰明,而且性格多麼堅強。杜涅奇卡能忍辱負重,即使在極端窘困的情況下,她也如此寬洪大量,保持堅強的意志。她甚至沒有寫信把這些事告訴我,以免讓我難過,可我們是經常通信的。結局來得很突然,出乎意料。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無意中偷聽到她丈夫在花園裡懇求杜尼婭,曲解了他的話,把一切都歸咎於杜尼婭,認為她是這一切的根源。於是花園裡立刻爆發了一場可怕的爭吵: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甚至打了杜尼婭,什麼話也不想聽,大吵大鬧,整整叫嚷了一個鐘頭,最後吩咐立刻用一輛普通的農民大車把杜尼婭送回城裡,送到我這裡來,把她的所有東西,內衣,衣服,統統都丟到車上,既沒收拾,也沒包紮。這時又下起了傾盆大雨。杜尼婭滿腹委屈,受盡羞辱,還要和一個莊稼漢一起坐在一輛無篷大車上,整整走十七俄裡路。現在你想想看,接到你兩個月前給我的信,我怎麼給你寫回信,能給你寫什麼呢?我自己正處於悲觀絕望的境地;我不敢把實情告訴你,因為你會感到非常痛苦,傷心和憤慨,再說你能做什麼呢?大概你會毀了自己,而且杜涅奇卡也不讓我告訴你;可是在我心裡這麼難過的時候,我也不能在信裡盡寫些不相干的瑣事。整整一個月我們這兒鬧得滿城風雨,謠言不脛而走,紛紛議論這件事情,甚至弄到了這種地步,我和杜尼婭都不能到教堂去了,因為人們都向我們投來蔑視的目光,嘁嘁喳喳,風言風語,有人甚至當著我們的面高聲議論。所有熟人都躲著我們,甚至不再向我們點頭問好,我還確切得知,商店裡的一些夥計和某些小公務員想以卑鄙的手段侮辱我們,拿柏油抹在我們的大門上2,鬧得房東也開始要我們搬家了。這一切都是因為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挨家挨戶散佈謠言,責備杜尼婭,敗壞她的名譽。我們這兒的人,她個個都認識,這個月裡她經常進城,因為她有點兒多嘴多舌,心裡藏不住一點兒秘密,喜歡談論自己家裡的事,尤其喜歡向每個人抱怨自己的丈夫,這可是個很壞的脾氣,所以短短幾天裡,她就不但把事情鬧得傳遍全城,而且傳遍了全縣。我病倒了,杜涅奇卡卻比我堅強,可惜你沒看到,她是怎樣忍受著這一切,還要安慰我,鼓勵我!她是個天使!但上帝是仁慈的,由於他的善心,我們的苦難到了盡頭: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良心發現,懊悔了,大概是可憐杜尼婭了吧,他向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提出了足以證明杜涅奇卡無辜的、充分和無可爭議的證據,這是一封信,這信是在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在花園裡碰到他們以前,杜尼婭迫不得已寫給他的,而且已經交給了他,寫信的目的,是拒絕他所堅持的當面解釋和秘密約會,而在杜涅奇卡走後,這封信還留在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手裡。在這封信裡,她滿腔憤怒、極其激烈地斥責他,而且恰恰是責備他對待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的所作所為卑鄙可恥,提醒他,他是父親,是個有家室的人,最後還譴責他說,折磨一個本來已經不幸和無力自衛的少女,要使她更加痛苦、不幸,在他來說,這是多麼醜惡、卑鄙。總之,親愛的羅佳,這封信寫得如此光明正大,如此感人,以致我看這封信的時候泣不成聲,而且至今我看這信的時候還不能不流眼淚。除此而外,僕人們也終於出來作證,為杜尼婭剖白,他們看到的和所瞭解的,遠比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所認為的要多得多,一般說,這種事情總是如此。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大為震驚,而且正如她向我們所承認的,她『又一次感到痛不欲生』,然而她已經完全相信杜尼婭是清白的了,第二天,星期天,她坐車直接到大教堂去,滿眼含淚跪在聖母像前,祈求聖母給她力量經受這一新的考驗,讓她能克盡自己的責任。隨後,沒去任何人那裡,就從教堂一直來到我們家裡,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們,痛哭流涕,悔恨不已,抱住杜尼婭,請求寬恕她。就在那天早晨,她又毫不遲延,逕直從我們家出去,遍訪城裡每家每戶,流著眼淚,對杜涅奇卡讚不絕口,用最美的言詞為杜涅奇卡恢復名譽。說她清白無辜,她的感情和行為都是高尚的。不僅如此,她還把杜涅奇卡給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的親筆信拿給所有人看,念給他們聽,甚至讓人抄錄下來(照我看,這已經不必要了)。就這樣,她一連幾天走遍了全城所有人家;因為有些人為了別人有幸先接待她而表示不滿,於是排定了次序,這樣一來,每家都已經早就有人等待著她,而且人人都知道,哪一天瑪爾法·彼特羅芙娜要在哪裡念這封信,每次念信時,就連那些按順序已經在自己家裡和其他熟人家裡聽過好幾次的人,又都跑了來再聽一遍。我的意見是,這樣做是多餘的,完全是多餘的;但是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就是這樣的性格。至少她已完全恢復了杜涅奇卡的名譽,這件事情全部卑鄙可恥的責任都落到了她丈夫、這個罪魁禍首的身上,使他蒙受了洗刷不掉的恥辱,因此我甚至可憐起他來;對這個狂妄乖戾的人的懲罰已經太嚴厲了。立刻有好幾家人家請杜尼婭去教課,可是她都謝絕了。總之,大家都忽然對她特別尊敬。主要的是,所有這一切促成了一個意外的機遇,可以說,由於這一機遇,我們的全部命運現在正在發生變化。你要知道,親愛的羅佳,有個未婚的男子向杜尼婭求婚,她已經表示同意,這正是我要趕快告訴你的。儘管沒跟你商量,這件事就已經決定了,不過你大概既不會對我,也不會對妹妹有什麼意見,因為你自己也可以看出,我們不可能等待,拖延到得到你的回信後再作決定。再說你不在這裡,也不可能準確地作全面的考慮。事情是這樣的。他,彼得·彼特羅維奇·盧任,已經是個七等文官,而且是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的遠親,正是她大力促成了這門婚事。他先是通過她表示有意和我們認識,受到我們慇勤接待,喝了咖啡,第二天他卻送來了一封信,信中十分有禮貌地提出求婚,並要求迅速給予最後的回答。他是個能幹的人,而且是個忙人,現在他正急於到彼得堡去,所以珍惜每一分鐘時間。當然,起初我們都十分驚訝,因為這一切都太快,而且太出乎意外了。那天我們在一起考慮了整整一天,猶豫不決。他是個殷實可靠、生活富裕的人,同時在兩處供職,而且已經擁有一筆數目可觀的財產。誠然,他已經四十五歲了,但他的外貌使人產生好感,還能討女人喜歡,而且總的來說,他是個十分莊重和體面的人,只不過稍有點兒陰鬱,還好像有些高傲自大。但也許只是第一眼看上去如此。對了,我要預先告訴你,親愛的羅佳,你們不久將在彼得堡見面了,你見到他,如果第一眼看上去,覺得他有什麼地方不討你喜歡,可不要感情用事,過於匆忙地作出判斷,而你是有這個脾氣的。我說這話是以防萬一,儘管我深信,他一定會讓你產生良好的印象。再說,除此而外,要瞭解一個人,需要逐步逐步、小心謹慎地細心觀察,才不致犯錯誤和抱有成見,而以後要改正錯誤和消除成見卻是十分困難的。而彼得·彼特羅維奇,至少根據許多跡象來看,是一位十分可敬的人。第一次登門造訪時他就對我們說,他是個正派人,不過在很多方面,用他自己的話來說,贊同『我們最新一代人的信念』,而且是一切偏見的敵人。他還說了許多許多,因為他似乎有點兒愛虛榮,而且很喜歡人家聽他說話,不過這幾乎算不得什麼缺點。我當然聽不大懂,不過杜尼婭對我解釋說,他這個人雖然沒受過多少教育,可人是聰明的,而且看來心地善良。羅佳,你是瞭解你妹妹的性格的。這個姑娘性格堅強,深明事理,很有耐心,豁達大度,但她也有一顆熱情的心,這我是十分瞭解的。當然,無論就她這方面,還是就他那方面來說,還談不上有什麼特別的愛情,但杜尼婭不但是個聰明姑娘,同時也是一個像天使樣高尚的人,她把使丈夫獲得幸福看作自己的責任,而他也會關心她的幸福,對於後面這一點,我們暫時沒有充分的理由表示懷疑,雖然說實在的,事情是辦得稍稍匆忙了些。況且他是個很會權衡得失的人,當然,他自己也會明白,杜涅奇卡與他結婚後生活越是幸福,他自己的幸福也就越加可靠。至於性格上的某些差異,某些昔日養成的習慣,甚至思想上的某些分歧(即使是最幸福的婚姻,這也是在所難免的),對於這一切,杜涅奇卡自己對我說,她認為自己完全可以處理得好,用不著擔心,許多事情她都可以忍讓,條件是,如果今後他們之間的關係是真誠的,互敬互愛的。譬如說吧,起初我覺得他好像態度生硬;不過要知道,這也可能正是因為他性情直爽的緣故,一定是這樣的。再譬如說,在他求婚已獲同意,他第二次來我們家的時候,在談話中他說,認識杜尼婭之前,他就已決定娶一個清白無瑕、然而沒有陪嫁的姑娘,而且一定要是一個已經經受過苦難的姑娘;因為,他解釋說,丈夫不應接受妻子的任何恩賜。如果妻子認為丈夫是自己的恩人,那將會好得多。我得補充一句,他說這話措詞比我寫的要委婉和溫和些,因為我忘記了他的原話,只記得大意,此外,他說這話絕對不是故意的,而顯然是談得起勁的時候脫口而出,因此以後甚至力圖改正自己的話,把話說得委婉一些;不過我還是覺得這話似乎有點兒不客氣,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杜尼婭。可是杜尼婭甚至不愉快地回答我說,『言詞還不是行動』,這當然是正確的。杜涅奇卡在作出決定以前,一夜沒睡,她以為我已經睡著了,於是從床上起來,整整一夜在屋裡踱來踱去,最後跪在聖像前,熱情地祈禱了好久,第二天一清早就對我說,她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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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巴克斯是希臘神話中的酒神。 
  2俄羅斯風俗:在大門上抹柏油是對未出嫁的姑娘莫大的侮辱,表示她已失去貞操,遭受這樣的侮辱之後,就嫁不出去了。 
  「我已經提到,彼得·彼特羅維奇現在已動身去彼得堡。在那裡他有許多重要的大事,他想在彼得堡開辦一個律師事務所。他早已在經辦各種訴訟案件,前幾天剛剛打贏了一場重要的民事訴訟的官司。他必須到彼得堡去,是因為要在那兒參政院裡辦一件重要案子。所以,親愛的羅佳,他對你可能很有益處,甚至在各方面都能給予你幫助,我和杜尼婭已經認為,你甚至從今天起就可以明確地為自己的未來事業採取某些步驟,並認為自己的命運無疑已經完全確定了。噢,如果這能成為現實,那該多好!這是一件多麼有益的事情,應當把這看作上帝直接賜予我們的恩惠。杜尼婭一心夢想著這件事。我們已經就此大膽向彼得·彼特羅維奇透露了幾句。他話說得很謹慎,說是,當然啦,他沒有秘書是不行的,與其把薪水給予外人,自然不如付給自己的親戚,只要這位親戚有能力擔任這個職務(你還會沒有能力嗎!),不過又立刻表示懷疑,因為你在大學裡上課,這就不會剩下多少時間在他的事務所裡辦公了。這一次話就說到這裡為止,可是除此而外,現在杜尼婭別的什麼都不想。現在她已經有好幾天簡直處於某種狂熱狀態,已經擬訂了一個完整的計劃,讓你以後能成為彼得·彼特羅維奇法律事務方面的助手,甚至能成為他的合夥人,尤其是因為你本來就在法律系讀書。羅佳,我完全同意她的意見,贊同她的一切計劃,分享她的所有希望,認為它們都是完全可以實現的;而且儘管彼得·彼特羅維奇目前閃爍其詞,——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杜尼婭卻堅信,憑她對自己未來的丈夫施加的良好影響,一定能達到目的,對這一點她深信不疑。當然啦,我們都留神不要說漏了嘴,以免向彼得·彼特羅維奇透露我們今後幻想中的任何一點內容,主要是不要提到你將成為他的合夥人。他是個正派人,大概會對此十分冷淡,因為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些空想。同樣,無論是我,或是杜尼婭,都還沒有向他透露過半個字,談到我們強烈的希望:資助你讀完大學;我們所以不說,是因為,第一,以後這將會是自然而然的,大概用不著別人多說,他自己就會提出來幫助你(這件事情,他還會拒絕杜涅奇卡嗎),更加可能的是,你自己可以成為他事務所裡的得力助手,不是以接受恩賜的方式,而是以領取應得的報酬的方式得到這種幫助。杜涅奇卡希望能作出這樣的安排,我完全同意她的想法。第二,我們所以不說,是因為你們不久即將見面,我特別希望,在見面的時候能讓你和他處於完全平等的地位。當杜尼婭興高采烈地跟他談起你的時候,他回答說,無論對什麼人,都需要先親自進行觀察,與他接近,才能作出判斷,還說,等他和你認識的時候,讓他自己形成對你的意見吧。你聽我說,親愛的羅佳,我覺得,出於某些考慮(不過絕對不是考慮到彼得·彼特羅維奇的態度,而是出於我個人的某些考慮,甚至可以說,是出於老太婆的、女人的任性想法),——我覺得,也許在他們結婚以後,我最好還是像現在這樣生活,而不要和他們住在一起。我完全相信,他是那樣胸懷寬廣,待人溫和,一定會自己邀請我,主動提出,叫我不要與女兒分離,如果說迄今他還沒有說起過,那自然是因為,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我將拒絕他的邀請。我這一生中不止一次注意到,丈母娘往往不太討女婿歡喜,而我不僅不想成為任何人哪怕是極小的累贅,而且自己也想享有充分的自由,暫時我至少還有口飯吃,而且有像你和杜涅奇卡這樣的兩個孩子。如果可能,我要住到靠近你們兩個人的地方,羅佳,我把最讓人高興的消息留到了信的末尾,因為,你要知道,我親愛的朋友,在將近三年的離別以後,也許不久我們又將聚會在一起,三個人又將擁抱在一起了!我和杜尼婭去彼得堡,這已經肯定了,到底什麼時候走,我不知道,但無論如何,這將很快,很快,甚至可能在一星期以後。一切都取決於彼得·彼特羅維奇所作的安排,他先在彼得堡熟悉一下環境,立刻就會通知我們。出於某些考慮,他希望盡可能早日舉行婚禮,如果可能,甚至就在目前這個開齋期1結婚,如果由於時間短促,來不及的話,那麼一過了聖母升天節齋期2,立刻就舉行婚禮。噢,我將多麼幸福地把你緊緊摟在胸前,讓你緊貼著我的心啊!杜尼婭想到和你見面時的快樂,心情激動,不能自己,有一次開玩笑說,就是單為了這一點,她也會嫁給彼得·彼特羅維奇。她真是個天使!現在她不附筆給你寫什麼了,只叫我附帶寫上兩句,就說,她有那麼多、那麼多話要對你說,現在卻無法執筆,因為書不盡意,幾行字只能使她感到心煩意亂,怎能說盡心中的千言萬語;她叫我代她緊緊擁抱你,無數次吻你。不過儘管說不定我們不久即將見面,我還是要在近幾天內盡可能多給你寄些錢去。現在因為大家得知杜涅奇卡要嫁給彼得·彼特羅維奇,所以我的信用也突然提高了,我肯定知道,阿凡納西·伊萬諾維奇現在會信任我,以養老金作抵押,甚至肯借給我七十五盧布,那麼我就也許能給你寄去二十五或者甚至三十盧布了。本想再多寄些,但我為我們旅途的開支擔心;儘管彼得·彼特羅維奇心地那麼好,分擔了我們一部分赴京的費用,主動提出,我們托運行李和一隻大箱子的費用由他負擔(設法托那兒的熟人辦理),可我們還是得考慮到達彼得堡以後的開銷,到了那裡,不能身無分文,至少頭幾天得有錢用。不過我和杜尼婭已經把一切都精確計算過了,原來路費花不了多少。從我們這兒到火車站總共只有九十俄裡,為防萬一,我們已經和我們認識的一個趕車的莊稼人講好了;在車站,我和杜涅奇卡可以坐三等車走,這樣也就十分滿意了。所以,也許我寄給你的不止二十五盧布,而八成能設法寄去三十盧布。不過,夠了;兩張信紙全寫滿了,再也沒剩下地方了;我們的事情真是整整一篇故事;是呀,多少事情全都湊到一塊兒了!而現在,我親愛的羅佳,擁抱你,直到不久我們見面的時候,媽媽為你祝福,願上帝保佑你。你要愛杜尼婭,你的妹妹,羅佳;要像她愛你那樣愛她,你要知道,她對你的愛是無限的,勝過愛她自己。她是天使,而你,羅佳,你是我們的一切——我們的全部希望,全部指望。只要你幸福,我們就也會幸福。你向上帝祈禱,羅佳,你是不是仍然相信創世主和我們救世主的仁慈?我心裡真感到害怕,最近時髦的不信教的思想是不是會降臨到你的頭上?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要為你祈禱。你要記住,親愛的,還在你的童年,你父親在世的時候,你常坐在我膝上含糊不清地念禱詞,那時候我們大家多麼幸福啊!別了,或者最好說,再見!緊緊擁抱你,無數次地吻你。 
  終生愛你的 
  普莉赫裡婭·拉斯科利尼科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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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東正教規定,只能有開齋期舉行婚禮,齋期內不得舉行婚禮。 
  2聖母升天節在俄歷八月十五日,節前有兩個星期齋期,從舊歷八月一日至十五日(新歷八月十三日至二十八日)。 
  從拉斯科利尼科夫一開始看信起,幾乎在看信的全部時間裡,他的臉上一直掛滿淚珠;但是當他看完以後,臉色卻變得慘白,由於抽搐,臉都扭歪了,一絲痛苦、懊惱和惡狠狠的微笑掠過他的嘴唇。他把頭倒在很薄的破枕頭上,思索起來,想了很久。他的心在猛烈地跳動,思想也如波濤一般激烈地翻騰。最後,他感到在這像大櫥或箱子、牆紙已經發黃的小屋裡又悶又熱,憋得透不過氣來。思想和視線都要求廣闊的空間。他一把抓起帽子,走了出去,這一次已經不擔心會在樓梯上遇到人;他已經把這回事忘記了。他穿過B大街,往瓦西利耶夫斯基島那個方向走去,彷彿急於去那裡辦什麼事,但是走路時習慣地不看道路,而是喃喃地自言自語著,甚至說出聲來,這使過往的行人覺得十分奇怪。有許多人把他當成醉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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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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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的信讓他痛苦到了極點。但是關於信中最主要、最基本的一點,就是他還在看信的時候,也連一分鐘都沒懷疑過。最主要的實質性意見已經在他頭腦裡形成,而且完全決定了:「只要我活著,這門親事就不會實現,讓盧任先生見鬼去吧!」 
  「因為這事是顯而易見的,」他自言自語,嘟嘟囔囔地說,同時得意地微笑著,滿懷憤恨地預祝自己的決定必定成功。 
  「不,媽媽,不,杜尼婭,你們騙不了我!……她們還要為沒徵求我的意見,沒得到我的同意就作了決定向我道歉呢!可不是嗎!她們以為,現在已經不能破壞這門婚事了,可是咱們倒要瞧瞧,——能,還是不能!借口是多麼冠冕堂皇:『彼得·彼特羅維奇是這麼一位大忙人,所以得趕快舉行婚禮,越快越好』。不,杜涅奇卡,我什麼都看得出來,也知道你打算跟我講的那許多話是什麼內容;也知道你整夜在屋裡踱來踱去想些什麼,還知道你跪在媽媽臥室裡那個喀山聖母像1前祈禱什麼。去各各地2是痛苦的。嗯……這麼說,已經最終決定了: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請你嫁給一個精明能幹、深明事理的人吧,他擁有一大筆資產(已經擁有一筆資產,這更可靠,更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同時在兩處供職,而且贊同我們最新一代人的信念(媽媽在信上是這麼說的),而且『看來心地善良』,杜涅奇卡自己就是這麼說的。看來這一點最重要了!於是這位杜涅奇卡就要嫁給這個看來了!……真妙極了!真妙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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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喀山聖母像是孤兒和窮人的保護者,在俄羅斯民間特別受人尊敬。 
  2各各地是耶路撒冷近郊的一個小丘,傳說耶穌在這裡給釘到了十字架上。現在「各各地」已成為苦難的同義詞。 
  「……不過,真有意思,媽媽在信上為什麼跟我提到『最新一代』呢?只不過為了描述一個人的性格特徵,還是有更深刻的用意:想要迎合我,讓我對盧任先生產生好感?噢,她們真不簡單!我懷著很大興趣想要弄清的還有一個情況:在那一天和那天夜裡,以及以後所有這些日子裡,她們兩人彼此開誠佈公、毫不隱瞞究竟達到了什麼程度?她們之間是不是把所有的話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了,還是兩人都明白,彼此心裡想的完全一致,所以用不著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也毫無必要說出來。大概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的;從信上就可以看出:媽媽覺得他說話不客氣,只是有點兒,可是天真的媽媽竟把自己的意見告訴了杜尼婭。杜尼婭自然生氣了,所以『不愉快地回答』。可不是嗎!如果用不著提出天真的問題,事情就已經明明白白,如果已經決定,再也沒有什麼好講的了,那也就不會讓任何人生氣了。而且她為什麼要在信上給我寫這樣的話:『你要愛杜尼婭,羅佳,而她愛你勝過愛她自己』;為了兒子,她同意犧牲女兒,她是否因此暗暗受到良心譴責呢。『你是我們的指望,你是我們的一切!』噢,媽媽!……」他滿腔憤怒,越來越恨,如果現在他碰到盧任先生,看來他準會把他殺了。 
  「嗯,這倒是真的,」他隨著像旋風樣在他腦子裡飛速旋轉的思緒繼續想,「這倒是真的,『要想瞭解一個人,得逐步和細心地進行觀察』;不過盧任先生的為人卻顯而易見。主要的是,『是個能幹的人,而且看來心地善良』:他給托運行李,大箱子的運費由他負擔,這可真是非同小可的事!瞧,他怎麼會不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呢?而她們兩個,未婚妻和母親,卻雇一個莊稼漢,坐一輛席篷大車上路(不是嗎,我就坐過這樣的大車)!沒關係!因為只有九十俄裡,『在車站,我們坐三等車走也就十分滿意了』,就這樣再走一千俄裡。這很有道理:要量力而行嘛;而您呢,盧任先生,您幹什麼呢?要知道,這是您的未婚妻呀……而且您不可能不知道,母親是用自己的養老金作抵押預先借來路費,不是嗎?當然啦,你們這是合夥做一筆生意,生意對雙方有利,股金相等,可見開支也得對半分攤,麵包和鹽合在一起,煙葉卻要各抽各的,諺語就是這麼說的。不過精明能幹的人在這件事上稍有點兒欺騙了她們:托運行李的費用比她們的路費便宜,說不定根本不要花錢。她們怎麼竟看不出這一點來,還是故意不理會呢?因為她們已經感到滿意,心滿意足了!也該多少想一想,這還只不過是開了個頭,更厲害的還在後頭呢!要知道,這兒重要的是什麼:不是小氣,不是極端吝嗇,而是他的作風。要知道,這也是將來他婚後的作風,是預兆……然而媽媽幹嗎要花掉最後一點點錢呢?她帶多少錢到彼得堡來?只帶三個盧布,或者只帶兩張『一盧布的票子』,就像那個……老太婆所說的……哼!以後她指望靠什麼在彼得堡生活?由於某些原因,她不是已經猜到,他們結婚以後她不能與杜尼婭住在一起,就連最初一段時間也不可能嗎?那個可愛的人大概說漏了嘴,讓人看出了他的性格,儘管媽媽揮著雙手否認這一點,說是:『我自己拒絕接受』。那麼她把希望寄托在誰的身上呢:指靠那一百二十盧布養老金,其中還要扣除向阿凡納西·伊萬諾維奇借的那筆債嗎?她可以編織冬天用的三角頭巾,還可以縫袖套,可是這會弄壞自己的老眼。再說,編織頭巾,一年總共只能在那一百二十盧布之外增加二十個盧布,這我是知道的。這麼說,還是得指望盧任先生情感高尚,慷慨大度,說是:『他自己會提出邀請,竭力勸我去住的』。別妄想了!席勒1筆下那些好心人總是這樣:直到最後一刻,他們總是用孔雀羽毛把人打扮得十分漂亮,直到最後一刻,他們總是只往好的方面、而不往壞的方面去想;雖然他們也預感到壞的一面,但是無論如何事先對自己不說真話;單單是這麼想一想,就使他們感到厭惡;他們揮著雙手逃避真理,直到最後一刻,直到那個給打扮得十分漂亮的人親自欺騙了他們。真想知道,盧任先生有沒有勳章:我敢打賭,他的鈕扣眼裡有一枚安娜勳章2,跟包工頭和商人們一道吃飯的時候,他都戴著它,大概在他舉行婚禮的時候也會戴上的!不過,叫他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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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國詩人和劇作家席勒(一七五九——一八○五)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創作有很大影響。 
  2聖安娜勳章共有四級,這裡是指四級安娜勳章——一種無足輕重的勳章。 
  「……唉,媽媽,就不去說她了,上帝保佑她,她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不過杜尼婭是怎麼回事?杜涅奇卡,親愛的,要知道,我是瞭解您的!不是嗎,我們最近一次見面的時候,您已經過了十九歲了:我已經瞭解您的性格。您瞧,媽媽在信上寫道:『杜涅奇卡能夠忍辱負重』。這一點我是知道的。這一點,兩年半以前我就知道了,而且從那以後,兩年半時間裡我一直在想著這一點,正是想著這一點:『杜涅奇卡能夠忍辱負重』。既然她能忍受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以及由此而產生的一切後果,可見她當真能夠忍辱負重。而現在她和媽媽都認為,盧任先生也是可以忍受的;這個人提出一套理論,說是從窮人家娶受了丈夫恩惠的妻子大有好處,而且幾乎是初次會面的時候就說這樣的話,她們竟認為,這樣的人也是可以忍受的。嗯,就假定說,他是『說漏了嘴』吧,儘管他是一個深明事理的人(可也許他根本不是說漏了嘴,而恰恰是想要盡快說明自己的看法),可是杜尼婭,杜尼婭呢?不是嗎,對這個人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她可是要跟這個人在一起生活的啊。要知道,她寧願只吃黑麵包和喝白開水,忍饑挨餓,也決不會出賣自己的靈魂,決不會貪圖舒適的生活而出賣精神上的自由;即使是為了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1,她也決不會出賣自己,更不用說為了盧任先生了。不,據我所知,杜尼婭不是這樣一個人……而且,當然啦,現在她也沒變!……還用說嗎!斯維德裡蓋洛夫一家是讓人難以忍受的!為了兩百盧布,一輩子在外省各地作家庭教師,東奔西走,也是痛苦的,不過我還是知道,我妹妹寧願像黑人那樣到種植場去作奴隸,或者像拉脫維亞人那樣到波羅的海東部沿岸的德國人那裡去做苦工2,也決不會有辱自己的尊嚴,踐踏自己的感情,和一個她既不尊重也毫無共同語言的人結合在一起,——僅僅為了個人的利益而和他結為終身伴侶!即使盧任先生是用純金鑄就,或是用整塊鑽石雕成的,她也決不會同意作盧任先生合法的姘婦!現在她為什麼同意了呢?這是怎麼回事?謎底在哪裡呢?事情是明擺著的:為了自己,為了自己過舒適的生活,甚至為了救自己的性命,她絕不會出賣自己,而為了別人,她卻出賣了自己!為了一個親愛的人,為了一個她熱愛的人,她是肯出賣的!這就是事情的實質:為了哥哥,為了母親,她會出賣自己!什麼都肯出賣!噢,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一有必要,我們就會壓制我們的道德感;我們就會把自由、安寧、甚至良心,把一切、一切都拿到舊貨市場上去拍賣。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只要我們熱愛的這些人能夠幸福。不僅如此,我們還編造出一套強詞奪理的理由,向耶穌會會員學習3,大概這樣可以暫時安慰自己,讓自己相信,應該如此,為了良好的目的,當真應該這樣行事。我們就是這樣的人,一切都如同白晝一般清楚。顯而易見,這兒處於最重要位置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拉斯科利尼科夫。哼,那還用說嗎,可以幫助他獲得幸福,供他上大學,讓他成為事務所的合夥人,可以使他的一生得到保障;大概以後他會成為富翁,成為一個體面的、受人尊敬的人,說不定甚至會作為一個享有榮譽的人而終其一生!可是母親呢?不是嗎,這兒所談的是羅佳,她親愛的羅佳,她的第一個孩子!為了這樣的頭生子,怎麼能不犧牲女兒呢,哪怕是這麼好的一個女兒!噢,親愛的、不公正的心哪!而且,當然啦:在這種情況下,就連索涅奇卡那樣的命運,我們大概也不會不肯接受吧!索涅奇卡,索涅奇卡·馬爾梅拉多娃,只要世界還存在,索涅奇卡就永遠不會消失!這犧牲,對這樣的犧牲,你們倆充分估量過嗎?估量過嗎?能做得到嗎?有沒有好處?合乎情理嗎?杜涅奇卡,您是不是明白,索涅奇卡的命運絲毫也不比與盧任先生在一起生活更加可憎可惡?『這談不上有什麼愛情』,媽媽在信上這樣說。如果除了沒有愛情,連尊敬也不可能有,那會怎樣呢,如果恰恰相反,已經有的反倒是厭惡、鄙視和極端的反感,那又會怎樣呢?那麼,可見結果又將是不得不『保持整潔』了。是不是這樣呢?您明白嗎,您明白嗎,您是否明白,這整潔意味著什麼?你是不是明白,盧任的整潔與索涅奇卡的整潔是完全一樣的,說不定更壞,更醜惡,更卑鄙,因為您,杜涅奇卡,到底是貪圖並非必需的舒適生活,而她那裡要考慮的恰恰是餓死的問題!『杜涅奇卡,這整潔的代價是昂貴的,太昂貴了!』嗯,如果以後感到力不勝任,您會後悔嗎?會有多少悲痛,多少憂愁,多少詛咒,瞞著大家,背著人們要流多少眼淚,因為您可不是瑪爾法·彼特羅芙娜,不是嗎?到那時母親會怎樣呢?要知道,現在她已經感到不安,感到痛苦了;到那時,當她把一切都看清了的時候,又會怎樣呢?而我又會怎樣呢?……關於我,您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不要您的犧牲,杜涅奇卡,我不要,媽媽!只要我活著,就決不會有這樣的事,決不會有,決不會有!我不接受!」 
  他突然清醒過來,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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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是日德蘭半島南部的一塊土地。一八六四年,為爭奪石勒蘇益格和荷爾斯泰因公國,普魯士與丹麥之間爆發了一場戰爭。一八六六年普魯士和奧地利之間又為此發生戰爭。一八六七年這塊地方成了普魯士的兩個省。十九世紀六十年代俄羅斯的報刊上報道了這一系列事件。 
  2美國黑人的痛苦處境以及拉脫維亞農民不堪忍受地主的剝削和壓迫而逃亡的情況,都是十九世紀六十年代俄羅斯報紙上經常報道和評論的事情。 
  3指天主教耶穌會提出的口號:「目的可以證明手段是合法的」,「為了良好的目的,一切手段都是好的」(包括一切陰謀詭計、暗殺、收買等卑鄙的手段)。 
  「決不會有!為了讓這樣的事不至發生,你要做什麼呢?制止嗎?可你有什麼權利?為了獲得這樣的權利,從你這方面來說,你能向她們作出什麼允諾呢?等你大學畢業,有了工作,把自己的整個命運和前途都獻給她們嗎?我們聽到過這一類的話,可這還是個未知數,而現在怎麼辦呢?要知道,得現在立刻就做點兒什麼,這一點你明白嗎?可現在你在做什麼呢?你在奪走她們的最後一點點錢。要知道,她們的錢是以一百盧布養老金,以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家的薪水作抵押借來的!你,這個未來的百萬富智,主宰她們命運的宙斯1,你有什麼辦法保護她們,使她們不受斯維德裡蓋洛夫一家和阿凡納西·伊萬諾維奇·瓦赫魯申的剝削呢?十年以後嗎?可是在這十年裡,母親會因為編織三角頭巾熬瞎雙眼,大概,光是哭也會把眼哭瞎的;由於省吃儉用,她會日漸憔悴,而妹妹呢?唉,你想想看吧,十年以後,或者在這十年裡,妹妹會怎樣呢?你猜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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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宙斯是希臘神話中最高的天神,諸神之王。 
  他就這樣用這些問題折磨自己,嘲笑自己,甚至是懷著一種強烈的愉快心情這麼做。其實,所有這些問題都不是新提出來的,不是突然產生的,而是早已使他感到痛苦的老問題,很久以前的老問題了。這些問題早就在折磨他的心靈,使他痛苦到了極點。所有現在的這些煩惱早已在他心靈裡產生了,後來逐漸增強,日積月累,最近更發展成熟,形成一個可怕、古怪、不切實際的問題,以這個問題的形式凝聚集中了起來,這個問題開始折磨他的心靈和頭腦,不可抗拒地要求得到解決。現在母親的信好似一聲霹靂,突然擊中了他。顯然,現在應該做的不是消極地發愁,難過,僅限於談論問題無法解決,而一定得採取某種行動,立刻行動起來,越快越好,無論如何得作出決定,隨便什麼決定都行,或者…… 
  「要不,就完全放棄生活!」他突然發狂似地大聲叫喊,「順從地聽天由命,一勞永逸,放棄行動、生活和愛的一切權利,扼殺自己心中的一切!」 
  「您明白嗎?您是不是明白,先生,已經無處可去意味著什麼?」他突然想起馬爾梅拉多夫昨天提出的問題,「因為得讓每個人至少能有個可以去的地方……」 
  他突然打了個哆嗦:有一個念頭,這念頭也是昨天的,又掠過他的腦海。但是他顫慄並不是因為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掠過。因為他知道,他預感到它必然會「掠過」,而且已經在等著它了;這個念頭也完全不是昨天才有的。但區別在於,一個月前,甚至昨天,它還僅僅是個幻想,而現在……現在它突然已經不是以幻想的形式,而是以一種可怕的,他完全陌生的新形式出現了,他自己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不知什麼東西在他頭上猛撞了一下,他兩眼一陣發黑。 
  他急忙向四周看了看,在尋找什麼東西。他想要坐下,在尋找長椅子;當時他正在K林蔭道上行走。可以看到前面有一條長椅,離他大約有一百來步遠。他盡可能走得快一些;但是路上遇到一樁意外的事,有幾分鐘,這件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找到長椅的時候,發覺他前面二十來步遠的地方,有一個女人在路上走,但起初他並沒注意她,就像在此以前他從未注意在他面前一閃而過的一切東西一樣。譬如說,這樣的情況已經有好多次了:他回家去的時候,根本不記得走過的路,他已經習慣像這樣走路了。但這個行路的女人身上不知有什麼讓人覺得奇怪,而且第一眼就惹人注目,因此他的注意力漸漸給吸引到她的身上,——起初是無意識地,甚至好像有點兒遺憾似的,後來卻越來越強烈地引起他的注意。他突然想要弄清,這個女人身上到底是什麼讓人覺得奇怪。第一,她大概是個很年輕的姑娘,天這麼熱,她出來卻既不戴帽子,也不打傘,也沒戴手套,而且有點兒好笑地揮舞著雙手。她穿一件用一種輕柔的絲織品衣料(「綢子」)做的連衫裙,可是不知為什麼穿得也很奇怪,扣子都沒好好扣上,後面腰部底下,就在裙子的最上端,撕開一條裂口;有一大塊耷拉下來,晃來晃去。一塊很小的三角頭巾搭在她裸露的脖子上,但不知怎的歪到了一邊。除此而外,那姑娘走路腳步不穩,踉踉蹌蹌,甚至搖搖晃晃。這終於吸引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全部注意力。就在長椅旁邊,他和這姑娘遇到了一起,但是一走到長椅前,她突然一下子倒到長椅的一頭,把頭一仰,靠到椅背上,閉上了眼,看樣子是由於極端疲倦的緣故。他仔細看了看她,立刻猜到,她已經完全喝醉了。這景象讓人看了覺得奇怪,而且不合情理。他甚至想,是不是他弄錯了。他面前是一張非常年輕的小臉,約摸十六歲,甚至也許只有十五歲,——一張小小的臉,相當漂亮,淡黃色的頭髮,但是滿臉通紅,而且好像有點兒浮腫。看來這姑娘神智已經不大清楚;她把一條腿搭到另一條腿上,而且裸露得太多了,根據一切跡象來看,她幾乎沒意識到自己是在街上。 
  拉斯科利尼科夫沒有坐下,又不想走開,而是猶豫不決地站在她的面前。這條林蔭道上總是闃無一人,現在,下午一點多鐘,天又那麼熱,幾乎不見一個人影。然而有一位先生就在旁邊十四、五步遠的地方,在林蔭道邊上站住了,從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正懷著某種目的,很想也到這個姑娘跟前來。大概他也是從老遠就看到她,跟蹤而來,可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妨礙了他。他不時向拉斯科利尼科夫投來兇惡的目光,不過又竭力不想讓拉斯科利尼科夫看到,並且急不可耐地等著這個讓他討厭的、衣衫襤褸的傢伙走開,自己好走近前去。事情是很清楚的。這位先生三十來歲,身體健壯,肥胖,臉色紅潤,粉紅色的嘴唇,留著兩撇小鬍子,衣著考究入時。拉斯科利尼科夫勃然大怒;他突然想要設法侮辱一下這個肥胖的花花公子。他暫時丟下這個姑娘,走到那位先生跟前。 
  「噯,是您呀,斯維德裡蓋洛夫!您在這兒幹嗎?」他高聲喊,同時攥緊拳頭,獰笑著,由於憤怒,弄得嘴唇上沾滿了唾沫。 
  「這是怎麼回事?」那位先生皺起眉頭,露出傲慢而驚詫的神情,嚴厲地問。 
  「您給我滾開,就是這麼回事!」 
  「你怎麼敢,騙子!……」 
  他揮了揮皮鞭。拉斯科利尼科夫攥著拳頭朝他撲了過去,甚至沒考慮到,這個身體健壯的先生能對付兩個像他這樣的人。但就在這時有人從後面牢牢抓住了他,一個警察站到了他們兩人中間。 
  「夠了,先生們,公共場所不准鬥毆。你們要幹什麼?您是什麼人?」他看清拉斯科利尼科夫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嚴厲地問。 
  拉斯科利尼科夫仔細瞅了瞅他。這是一張看上去威武雄壯的、士兵的臉,留著兩撇灰白色的小鬍子,一臉絡腮鬍須,眼神好像很精明的樣子。 
  「我正要找您,」他一把抓住警察的手,高聲說。「我以前是大學生,拉斯科利尼科夫……這一點您也可以看得出來,」 
  他對那個先生說,「請您過來,我要讓您看看……」 
  說著,他抓住警察的手,把他拉到長椅跟前。 
  「喏,請看,她已經完全喝醉了,剛才在林蔭道上走:誰知道她是什麼人,不過不像是幹這一行的。最有可能是在什麼地方讓人灌醉了,誘騙了她……是頭一次……您懂嗎?而且就這樣把她攆到街上來了。請看,她的連衫裙給撕成了什麼樣子,請看,衣服是怎麼穿著的:是別人給她穿上的,而不是她自己,而且給她穿衣服的是不會給人穿衣服的手,是男人的手。這顯而易見。啊,現在請您再往這邊看看:剛剛我想跟他打架的這個花花公子,我並不認識,我是頭一次看到他;但是他也是剛剛在路上看見她的,她喝醉了,自己無法控制自己,現在他很想到她跟前來,把她弄到手,——因為她正處於這種狀態,——帶到什麼地方去……大概就是這樣;請您相信,我的判斷準沒有錯。我親眼看到,他在注意觀察她,跟蹤她,只不過我礙他的事,現在他正等著我走開。瞧,現在他稍走開了一些,站在那兒,好像是在捲煙卷兒……我們怎樣才能制止他,不讓他的陰謀得逞?我們怎樣才能設法送她回家,——請您想想辦法吧!」 
  警察立刻明白了,並且思索起來。那個胖先生的意圖當然不難瞭解,只剩下這個小姑娘讓人弄不清是怎麼回事。警察彎下腰,湊得更近一些,仔細看看她,他的臉上露出真心實意憐憫她的神情。 
  「唉,多可憐哪!」他搖搖頭,說,「還完全像個孩子。讓人騙了,準是這樣。喂,小姐,」他開始呼喚她,「請問您住在哪裡?」姑娘睜開疲倦而無精打采的眼睛,毫無表情地看了看問她的人,揮了揮手。 
  「喂,」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喏(他在衣袋裡摸了摸,掏出二十個戈比;袋裡還有錢),給,請您叫輛馬車,吩咐車伕照地址送她回去。不過我們還得問問她的地址!」 
  「小姐,小姐?」警察收下錢,又開始叫她,「我這就給您叫一輛馬車,親自送您回去。請告訴我,送您去哪兒呀?啊? 
  請問您家住在哪裡?」 
  「走開!……纏得人煩死了!」小姑娘含糊不清地說,又揮了揮手。 
  「哎喲,哎喲,這多不好;唉,多丟人哪,小姐,多丟人哪!」他又搖搖頭,有點兒奚落,又有點兒惋惜和氣憤。「這可真是件難分的事!」他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說著又從頭到腳把他匆匆打量了一遍。大概他覺得這個人很奇怪:穿著這麼破爛的衣服,卻要給人錢! 
  「您看到她,離這兒遠嗎?」警察問他。 
  「我告訴您:她在我前面走,搖搖晃晃地,就在這兒林蔭道上。一走到長椅這兒,立刻就倒到椅子上了。」 
  「唉,上帝呀,如今世上發生了多麼可恥的事啊!這麼年輕,可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讓人騙了,就是這麼回事!瞧,她的連衫裙也給撕破了……唉,如今怎麼盡出些道德敗壞的事!……好像還是名門出身呢,不過也許是窮人家的……如今這樣的事多著呢。看樣子嬌滴滴的,像是個小姐,」他又彎下腰去看她。 
  也許他也有這樣的女兒——「像個小姐,而且嬌滴滴的」,行為舉止彬彬有禮,追逐時髦,衣著入時……「主要的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很關心地說,「可別讓她落到這個壞蛋手裡!還不知他會怎樣糟蹋她呢!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想要幹什麼;瞧這個壞蛋,他還不走開!」 
  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說,還伸出手來直指著他。那人聽到了,又要發怒,可是改了主意,只用蔑視的目光瞅了他一眼。隨後那人慢慢地再走開十來步,又站住了。 
  「不讓她落到他手裡,這倒辦得到,」警察若有所思地回答。「只要她說出,送她到哪裡去,不然……小姐,小姐!」他又彎下了腰。 
  她突然完全睜開眼,仔細看了看,彷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於是從長椅子上站起來,往她來的那個方向走回去。 
  「呸,這些不要臉的傢伙,糾纏不休!」她又揮揮手,說。她走得很快,但仍然搖晃得很厲害。花花公子也跟著她走了。不過是在另一條林蔭道上,一邊走,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請別擔心,我不會讓她落到他手裡的,」留小鬍子的警察堅決地說,於是跟在他們後面走了。 
  「唉,如今怎麼盡出些道德敗壞的事!」他高聲歎息著重複說。 
  這時拉斯科利尼科夫彷彿讓什麼給整了一下似的;剎時間感到心裡十分難過。 
  「喂,請聽我說!」他追著小鬍子大聲喊。 
  小鬍子回過頭來。 
  「您別管了!關您什麼事?您別管了!讓他去關心她吧(他指指那個花花公子)。關您什麼事?」 
  警察不懂他的意思,睜大了眼睛望著他。拉斯科利尼科夫笑了。 
  「嘿!」警察揮揮手說,於是跟在花花公子和那個小姑娘後面走了,大概他要麼是把拉斯科利尼科夫當成了瘋子,要麼是把他看作比瘋子更糟的人。 
  「把我的二十戈比帶走了,」只剩下了拉斯科利尼科夫一個人,這時他氣憤地說。「哼,讓他也去跟那個人要幾個錢,允許那人把姑娘帶走,事情就這麼完了,算了……我幹嗎要捲進來,幫什麼忙呢!用得著我來幫忙嗎?我有沒有幫忙的權利?讓他們互相把對方活活吃掉好了,——與我什麼相干?我哪有權利把這二十戈比送給別人。難道這錢是我的嗎?」 
  他雖然說了這些奇怪的話,卻感到心情十分沉重。他坐到空下來的長椅子上。他的思緒紛亂,心不在焉……這時他根本什麼也不能思考了。他倒希望完全失去知覺,忘記一切,然後一覺醒來,一切重新開始…… 
  「可憐的小姑娘!」他看看已經沒有人坐著的長椅子的一端,說。「她會清醒過來,痛哭一場,以後母親會知道……先把她打一頓,後來又拿鞭子抽她,痛苦,羞辱,說不定會把她趕出去……即使不把她趕出去,那些達裡婭·弗蘭佐芙娜之類的人也會有所風聞,於是我們這個小姑娘就要東奔西走……以後不久就會進醫院(那些住在十分清白的母親家裡,瞞著她們背地裡悄悄幹不正當勾當的姑娘總是這樣),那麼以後呢……以後又進醫院……喝酒……小酒館……又是醫院……兩三年後就成了殘廢,從出生以來,她總共只活了十九年,或者十七年……難道我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姑娘嗎?她們是怎麼淪落到了這步田地的?可是,瞧,她們都淪落到了這步田地……呸!管她們呢!據說,就應該如此。據說,每年都應該有這麼百分之幾1去……去某個地方……去見鬼,想必是為了讓其餘的人保持純潔,不受妨害。百分之幾!真的,他們的這些話怪好聽的:這些話那麼令人欣慰,合乎科學。說是只有百分之幾,因此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如果用另一個詞兒,那麼……也許會更讓人感到不安……萬一杜涅奇卡也落到這個百分之幾里呢!……不是落入這個百分之幾,就是落入那個百分之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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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比利時數學家、經濟學家、統計學家A·凱特列的理論。他的著作譯成俄文後,一八六五——一八六六年俄羅斯報刊上也常討論這個問題。 
  「不過我這是往哪兒去呀?」他突然想。「奇怪。我出來是有個什麼目的的,不是嗎。一看完信,我就出來了……我是去瓦西利耶夫斯基島,去找拉祖米欣,我要去哪兒,現在……想起來了。不過,去幹什麼呢?去找拉祖米欣的想法為什麼恰恰是現在忽然闖進了我的腦子?這真奇怪。」 
  他對自己的行動感到詫異。拉祖米欣是他以前大學裡的同學。奇怪的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在大學裡的時候幾乎沒有朋友,不與大家來往,不去找任何人,也不高興別人來找他。不過不久大家也就不理睬他了。他既不參加同學們的聚會,也不參加別人的議論,也不參加娛樂活動,什麼也不參加。他只是用功讀書,不知愛惜自己的身體,大家都為此尊敬他,但是誰也不喜歡他。他很窮,有點兒目空一切,高傲自大,不愛交際;彷彿心裡隱藏著什麼秘密似的。他的有些同學覺得,他傲慢地把他們、把他們大家好像都看作小孩子,彷彿無論就文化程度、學識和信念來說,他都勝過他們大家,他認為,他們的信念和興趣都是低級的。 
  不知為什麼,他和拉祖米欣倒是情投意合,其實倒也說不上情投意合,而是和拉祖米欣比較接近,也較為坦率。不過,和拉祖米欣的關係也不可能不是如此。這是一個異常快活和善於交際的小伙子,善良到了憨厚的程度。不過在這憨厚的外表下卻暗藏著思想的深刻和自尊。他最要好的同學都知道這一點,大家都喜歡他。他很聰明,雖說有時當真有點兒單純而輕信。他的外貌很富有表情——身材高大,瘦瘦的,臉總是刮得不大乾淨,一頭黑髮。有時他也胡鬧,是個出名的大力士。有一天夜裡,和朋友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一拳頭打倒了一個兩俄尺十二俄寸1高的警察。他酒量很大,可以喝個沒完,可是也能滴酒不沾;有時他調皮起來甚至會達到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但也能一本正經,毫不調皮。拉祖米欣還有一個引人注意的特點,任何失敗永遠也不會使他感到不安,任何惡劣的處境似乎也不能使他感到氣餒。他可以哪怕是住在房頂上,能忍受別人無法忍受的饑寒。他很窮,而且完全是靠自己維持自己的生活,有什麼工作就做什麼工作,這樣來掙點兒錢。他有數不盡的財源,當然是靠工作掙錢。有一年,整整一冬他屋裡根本沒生爐子,並且斷言,這樣甚至更為愉快,因為屋裡冷,睡得就更香甜。目前他也不得不暫時中斷學業,離開大學,但輟學不會太久,他正竭盡全力設法改善經濟狀況,好繼續求學。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有將近四個月沒去他那兒了,拉祖米欣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裡。有一次,大約兩個月以前,他們曾在街上不期而遇,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不理睬他,甚至走到馬路對面去,以免讓他看見。拉祖米欣雖然看到了他,可是從一旁走了過去,不願意打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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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俄尺等於七一厘米,一俄寸等於四·四四厘米。兩俄尺十二俄寸等於一米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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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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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不久前我還曾想請拉祖米欣給我找點兒活幹,請他或者讓我去教書,或者隨便給我找個什麼別的工作……」拉斯科利尼科夫想起來了,「不過現在他能用什麼辦法幫助我呢?即使他給我找到教書的工作,即使他連自己最後的幾個戈比也分給我一些,如果他手頭有錢的話,那麼我甚至可以買雙靴子,把衣服弄得像樣一些,好去教課……嗯……哼,可是以後呢?幾個戈比,我能派什麼用處?難道現在我只是需要弄幾個錢來用嗎?真的,我去找拉祖米欣,這真好笑……」 
  他為什麼要去找拉祖米欣,現在這個問題攪得他心神不寧,甚至比他原來所想像的還要讓他心煩意亂;他焦急地在這一似乎最平常的行動中尋找某種預兆不祥的含意。 
  「怎麼,莫非我想僅僅靠拉祖米欣來解決所有問題,在拉祖米欣這兒為一切困難找到出路嗎?」他驚訝地問自己。 
  他苦苦思索,還揉揉自己的前額,真是怪事,經過很長時間深思熟慮之後,不知怎的,彷彿無意之中,幾乎是自然而然地,他的腦子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很怪的想法。 
  「嗯……去找拉祖米欣,」他突然完全平靜地說,彷彿已經作出最後決定,「我要去找拉祖米欣,這當然……不過——不是現在……我要去找他……要在那件事以後第二天再去,在那件事已經辦完,一切都走上新軌道的時候再去……」 
  他突然頭腦清醒過來。 
  「在那件事以後,」他霍地從長椅子上站起來,大聲說,「可難道那件事會發生嗎?莫非真的會發生嗎?」 
  他離開長椅子走了,幾乎是跑著離開的;他想回轉去,回家去,但他突然又對回家去感到十分厭惡:這一切正是在那裡,在那半間小屋裡,在這個可怕的大櫥裡醞釀成熟的,醞釀成熟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於是他信步朝前走去。 
  他那神經質的顫慄變成了熱病發作的戰慄;他甚至覺得一陣陣發冷;天這麼熱,他卻覺得冷。由於內心的某種需要,他幾乎無意識地、彷彿想努力注視迎面遇到的一切,似乎是竭力尋找什麼能分散注意力的東西,但是這一點他幾乎做不到,卻不斷陷入沉思。每當他渾身顫慄著,又抬起頭來,環顧四周的時候,立刻就忘記了剛剛在想什麼,甚至忘記了他剛剛走過的路。就這樣,他走遍了瓦西利耶夫斯基島,來到了小涅瓦河邊,過了橋,轉彎往群島1走去。起初,綠蔭和涼爽的空氣使他疲倦的雙眼,那雙看慣城市裡的灰塵、石灰、相互擠壓的高大房屋的眼睛,倦意頓失,感到十分舒適。這兒既沒有悶熱的感覺,也沒有刺鼻的惡臭,也沒有小酒館。但不久這些新鮮、愉快的感覺又變成了痛苦和惹人發怒的感覺。有時他在掩映在綠蔭叢中的別墅前站住,往籬笆裡面張望,遠遠看到,陽台和露台上有幾個盛裝的婦女,花園裡有幾個正在奔跑的孩子。特別吸引他注意的是那些鮮花;他看花總是看得最久。他也遇到過一些四輪馬車,男女騎手;他用好奇的目光目送著他們,在他們從視野中消失之前,就又忘記了他們。有一次他站下來,數了數自己的錢;發現大約還有三十個戈比。「二十戈比給了警察,三戈比還給了娜斯塔西婭,那是她為那封信代付的錢……——這麼說,昨天給了馬爾梅拉多夫一家四十七戈比,要麼是五十戈比,」他想,不知為什麼這樣計算著,但是不一會兒,甚至又忘了,他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是為了什麼。路過一家像是小飯館的飲食店時,他想起了錢,同時感覺到他想吃點兒東西。他走進小飯館,喝了一杯伏特加,吃了一個不知是什麼餡的餡餅。又到了路上,他才把餡餅吃完。他很久沒喝伏特加了,雖然現在他只喝了一杯,但酒勁立刻就衝上來了。他的腿突然沉重起來,他強烈地感到想要睡覺。他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但是已經走到了彼特羅夫斯基島,他卻感到疲憊不堪,於是站住了,離開道路,走進灌木叢,倒到草地上,立刻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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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涅瓦河中的群島。夏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歡在群島上散步。 
  一個處於病態中的人作夢,夢境往往異常清晰、鮮明,而且與現實極其相像。有時會出現一些非常可怕的情景,但同時夢境和夢的全過程卻是那麼真實可信,而且有一些那樣巧妙、出人意料、然而與整個夢境又極其藝術地協調一致的細節,就連作夢者本人醒著的時候也想不出這樣的情節,哪怕他是像普希金或屠格涅夫那樣的藝術家。這樣的夢,這種病態的夢,總是讓人好長時間不能忘卻,並對那個病態的、已經十分緊張興奮的人體產生強烈的印象。 
  拉斯科利尼科夫作了個可怕的夢。他夢見了自己的童年,還是在他們那個小城裡。他只有六、七歲,在一個節日的傍晚,他和自己的父親一起在城外散步。天陰沉沉的,是悶熱的一天,那地方和他記憶裡保存的印象一模一樣:他記憶中的印象甚至比現在他在夢中看到的景象模糊得多。小城宛如置於掌中,四周十分空曠,連一棵柳樹都沒有;遙遠的遠方,天邊黑壓壓的,有一片小樹林。離城邊最後一片菜園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家酒館,這是家大酒館,每當他和父親出城散步,路過這家酒館的時候,它總是會使他產生極不愉快的印象,甚至讓他感到害怕。那裡總是有那麼一大群人,狂呼亂叫,哈哈大笑,高聲謾罵,聲音嘶啞地唱歌,根本唱不成調,還經常打架;常常有一些醉鬼和面貌很可怕的人在酒館周圍閒逛……一碰到他們,他就緊緊偎依在父親身上,渾身發抖。酒館旁有一條道路,一條鄉村土路,總是塵土飛揚,而且路上的塵土總是那麼黑。土路曲折蜿蜒,在三百步開外的地方,打右邊繞過城市的墓地。墓地中間有一座綠色圓頂的石頭教堂,每年有一兩次,他要跟父母一起去教堂作彌撒,追薦已經去世很久、他從未見過的祖母。去作彌撒的時候,他們總是帶著一盤蜜飯,飯用一個白盤子盛著,再包上餐巾,蜜飯像糖一樣甜,是用大米做的,還拿葡萄乾嵌在飯上,做成個十字架的形狀。他喜歡這座教堂和教堂裡那些古老的聖像,聖像大部分都沒有金屬衣飾,他也喜歡那個腦袋顫顫巍巍的老神甫。祖母的墳上蓋著石板,祖母墳旁還有座小墳,那是他小弟弟的墳墓,小弟弟生下來六個月就死了,他也根本不知道他,記不得了:可是大家都對他說,他有個小弟弟,每次他來墓地,都要按照宗教儀式,恭恭敬敬地對著那座小墳畫十字,向它鞠躬行禮,還要吻吻它。他夢見:他和父親順著那條路去墓地,打從那家酒館旁邊經過;他拉著父親的手,恐懼地回頭望望酒館。一個特殊的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一次這兒好像是在舉辦遊園會,一群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城市婦女,鄉下女人,她們的丈夫,還有形形色色偶然聚集在這裡的人。大家都喝醉了,大家都在唱歌,酒館的台階旁停著一輛大車,不過是一輛奇怪的大車。這是一輛通常套著拉車的高頭大馬的大車,這種大車通常是用來運送貨物和酒桶的。他總是喜歡看這些拉車的高頭大馬,它們的鬃毛很長,腿很粗,邁著勻稱的步子,走起來不慌不忙,拉著的貨物堆積如山,它們卻一點兒也不吃力,似乎拉著車反倒比不拉車還輕鬆。可現在,真是怪事,這麼大的一輛大車上套著的卻是一匹莊稼人養的、又瘦又小、黃毛黑鬃的駑馬,他常常看到,像這樣的馬有時拚命用力拉著滿載木柴或乾草的高大的大車,尤其是當大車陷進泥濘或車轍裡的時候,莊稼人總是用鞭子狠狠地抽它,打得那麼痛,有時鞭子劈頭蓋臉地打下來,甚至打到它的眼睛上,他那麼同情、那麼憐憫地看著這可怕的景象,幾乎要哭出來,這時媽媽總是拉著他離開小窗子。但是突然人聲嘈雜,吵吵嚷嚷:從酒館裡出來一些喝得酩酊大醉、身材高大的莊稼漢,他們穿著紅色和藍色的襯衫,披著厚呢上衣,高聲叫嚷著,唱著歌,還彈著三絃琴。「坐上去,大家都坐上去!」有一個叫喊著,他還年輕,脖子那麼粗,一張紅通通的胖臉,紅得像胡蘿蔔,「我送大家回去,上車吧!」 
  但是立刻爆發了一陣哄笑和驚叫聲: 
  「這樣一匹不中用的馬會拉得動!」 
  「米科爾卡,你瘋了:把這麼小一匹小母馬套到這麼大一輛大車上!」 
  「這匹黃毛黑鬃馬準能活二十年,弟兄們!」 
  「坐上來吧,我送大家回家!」米科爾卡又高聲叫嚷,說著頭一個跳上大車,拉起韁繩,站在大車的前部。「那匹棗紅馬不久前讓馬特維牽走了,」他在車上叫喊,「可這匹母馬,弟兄們,只是讓我傷心:真想打死它,白吃糧食。我說,坐上來吧!我要讓它快跑!它會跑得像飛一樣!」說著他拿起鞭子,滿心歡喜地準備鞭打那匹黃毛黑鬃馬。 
  「嘿,上車吧,幹嗎不上啊!」人群中有人在哈哈大笑。 
  「聽到了嗎,它會飛跑呢!」 
  「它大概有十年沒跑了吧。」 
  「它跳起來了!」 
  「別可憐它,弟兄們,每人拿根鞭子,準備好!」 
  「對呀!抽它!」 
  大家哈哈大笑著,說著俏皮話,全都爬上米科爾卡的大車。上去了五、六個人,還可以再坐幾個。把一個面色紅潤的胖女人也拖到了車上。她穿一身紅布衣裳,戴一頂飾有小玻璃珠的雙角帽子,腳上穿一雙厚靴子,嘴裡嗑著核桃,不時嘻嘻地笑著。四周人群也在嘻笑,而且說實在的,怎麼能不笑呢:這麼瘦弱的一匹母馬,拉著這麼重的一輛大車,還要飛跑!車上有兩個小伙子立刻一人拿了一條鞭子,好幫著米科爾卡趕車。只聽一聲喊:「駕!」小母馬拚命用力拉動了大車,可是不僅不能飛跑,就連邁步都幾乎邁不開,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被雨點般落到它身上的三條鞭子抽得四條腿直打彎。大車上和人群中的笑聲更響了,可是米科爾卡發起火來,怒氣沖沖地鞭打母馬,鞭子不停地落下去,越來越快,好像他當真認為,這匹馬準會飛也似地奔跑。 
  「讓我也上去,弟兄們!」人群中有個也想上去尋開心的小伙子大聲喊。 
  「上來吧!大家都坐上來!」米科爾卡高聲叫嚷,「大家都上來,它也拉得動。我打死它!」他一鞭又一鞭,起勁地抽打著,氣得發狂,都不知要拿什麼打它才覺得解氣了。 
  「爸爸,爸爸,」拉斯科利尼科夫對父親叫喊,「爸爸,他們幹什麼呀!爸爸,他們在打可憐的馬!」 
  「咱們走吧,走吧!」父親說,「是些醉鬼,在胡鬧,他們都是傻瓜。咱們走,別看了!」說著想要領他走開,可是他掙脫了父親的手,無法控制自己,向那匹馬跑去。但是可憐的馬已經快不行了。它氣喘吁吁,站住,又猛一拉,幾乎跌倒在地下。 
  「往死裡打!」米科爾卡叫嚷,「非打不可。我打死它!」 
  「難道你喪盡天良了嗎,惡魔!」人群中有個老頭兒大聲喊。 
  「哪兒見過這樣的事,讓這麼瘦的小馬拉這麼重的車,」另一個補上一句。 
  「會把它累死的!」第三個高聲叫嚷。 
  「別多管閒事!馬是我的!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再上來幾個!大家都上車!我一定要叫它飛跑!……」 
  突然爆發了一陣連續不斷的笑聲,壓倒了一切:小母馬受不了越抽越快的鞭打,無能為力地尥起蹶子來了。就連那個老頭兒也忍不住笑了。真的:這麼一匹瘦弱的母馬還會尥蹶子! 
  人群中的兩個小伙子又一人拿了一根鞭子,跑到那馬跟前,從兩邊抽它。他們各人從自己那一邊跑過去。 
  「抽它的臉,抽它的眼,照準眼睛抽!」米科爾卡叫喊。 
  「唱起來吧,弟兄們!」有人從大車上喊,車上的人全都隨聲附和。唱起一首豪放歡快的歌,鈴鼓叮叮噹噹地響,唱疊句的時候,有人在吹口哨,那個女人嗑著核桃,在嘿嘿地笑。 
  ……拉斯科利尼科夫在那匹馬旁邊奔跑,他跑到前面去,看到人們怎樣抽打它的眼睛,照準它的眼睛猛抽!他哭了。他的心劇烈地跳動,淚如泉湧。打馬的人中有一個用鞭子碰到了他的臉,他一點兒也感覺不到,他難過極了,大聲叫喊著,向那個搖著頭譴責這一切的、鬚髮蒼白的老頭兒跑去。一個女人拉住他的手,想要領他走開,但是他掙脫出來,又跑到馬跟前去。那馬已經作了最後的努力,不過又尥起蹶子來了。 
  「見它媽的鬼去吧!」米科爾卡狂怒地叫喊。他丟掉鞭子,彎下腰,從大車底部拖出一根又長又粗的轅木,用兩隻手抓住它的一頭,用力在那匹黃毛黑鬃馬的頭上揮舞著。 
  「會把它打死的!」周圍的人大聲喊。 
  「會打死的!」 
  「是我的馬!」米科爾卡叫喊,說著掄起轅木打了下去。聽到沉重的一擊聲。 
  「揍它,揍它!幹嗎不打了!」人群中許多聲音在喊。 
  米科爾卡又掄起轅木,又是沉重的一擊,打到那匹倒楣的駑馬的背上。馬的屁股坐下去了,但是它又跳起來,猛一拉,用盡最後一點兒力氣,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拚命想拉動大車;但四面八方六條鞭子一齊向它打來,那根轅木又高高舉起,第三次落到它的身上,然後是第四次,有節奏地用力猛打下來,因為不能一下就把它打死,米科爾卡氣得發狂。 
  「還不容易死呢!」周圍一片叫喊聲。 
  「這就要倒下去了,準沒錯兒,弟兄們,它這就要完蛋了!」 
  人群中一個愛看熱鬧的高聲說。 
  「幹嗎不給它一斧子!一斧子就能結果它的性命,」第三個大聲喊。 
  「哼,別指手畫腳了!閃開!」米科爾卡發瘋似地大喊一聲,丟掉轅木,又朝大車彎下腰去,推出一根鐵棒來。「當心!」他大喊一聲,使出全身力氣,掄起鐵棒,朝那匹可憐的馬猛打過去。一棒打下去,只聽到喀嚓一聲響;母馬搖搖晃晃,倒下去了。本來它還想再用力拉車,但鐵棒又猛打到它的背上,於是它倒到地上,彷彿一下子把它的四條腿全砍斷了。 
  「打死它!」米科爾卡大聲喊,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從大車上跳了下來。幾個也是滿臉通紅、喝得醉醺醺的小伙子隨手抓起鞭子、棍棒、轅木,朝那匹奄奄一息的母馬跑去。米科爾卡站到一邊,掄起鐵棒狠狠地打它的背脊。馬伸著腦袋,痛苦地長長吁了一口氣,慢慢斷了氣。 
  「打死了!」人群中許多人喊。 
  「誰叫它不跑呢!」 
  「是我的馬!」米科爾卡手持鐵棒,兩眼充血,高聲大喊。他站在那兒,彷彿因為已經再也沒有什麼可打而感到遺憾。 
  「唉,這麼說,你當真是喪盡天良了!」人群中已經有許多聲音在大聲叫喊。 
  但可憐的孩子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他高聲叫喊著,從人叢中擠進去,衝到那匹黃毛黑鬃馬前,抱住鮮血淋漓、已經死了的馬臉,吻它,吻它的眼睛,吻它的嘴唇……隨後他突然跳起來,發瘋似地攥著兩隻小拳頭朝米科爾卡撲了過去。就在這一瞬間,已經追了他好久的父親一把抓住他,終於把他拉出了人群。 
  「咱們走吧!走吧!」父親對他說,「咱們回家吧!」 
  「爸爸!他們為什麼……把可憐的馬……打死了!」他抽抽搭搭地說,但是他喘不過氣來,他的話變成了叫喊,從他憋得難受的胸膛裡衝了出來。 
  「是些醉鬼,他們在胡鬧,不關我們的事,咱們走吧!」父親說。他雙手抱住父親,但是他的胸部感到氣悶,憋得難受。 
  他想喘一口氣,大喊一聲,於是醒了。 
  他醒來時渾身是汗,頭髮也給汗水浸得濕淋淋的,他氣喘吁吁,恐懼地欠起身來。 
  「謝天謝地,這只不過是一個夢,」他說,說著坐到樹下,深深地喘了口氣。「不過這是怎麼回事?我是不是發燒了:作了一個這麼豈有此理的夢!」 
  他全身彷彿散了架;心煩意亂,鬱鬱不樂。他把胳膊肘放到膝蓋上,用雙手托住自己的頭。 
  「天哪!」他突然大喊一聲,「難道,難道我真的會拿起斧頭,照準腦袋砍下去,砍碎她的頭蓋骨……會在一攤黏搭搭、熱呼呼的鮮血上滑得站不住腳,會去撬鎖,偷竊,嚇得發抖嗎;難道我會渾身濺滿鮮血,去躲藏起來……還拿著斧頭……上帝啊,難道真會這樣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抖得像一片樹葉。 
  「我這是怎麼了!」他繼續想,更往下低下頭,彷彿十分驚訝,「因為我知道,這我可受不了,那麼為什麼直到現在我一直在折磨自己呢?要知道,還在昨天,昨天,當我去進行這次……試探的時候,要知道,昨天我就完全明白了,我受不了……那我為什麼現在還要想它呢?為什麼直到現在我還猶豫不決呢?不是嗎,還在昨天,下樓梯的時候,我就說過,這是骯髒的,卑污的,惡劣的,惡劣的……要知道,清醒的時候,單是這麼想一想,我就感到噁心,感到恐懼……」 
  「不,我決受不了,決受不了!即使,即使所有這些計算都毫無疑問,即使這個月以來所決定的一切都像白晝一般清楚,像算術一樣準確。上帝啊!要知道,反正我還是下不了決心!要知道,我准受不了,准受不了!……為什麼,為什麼直到現在……」 
  他站起來,驚異地環顧四周,彷彿連他來到這裡也讓他感到驚訝,於是他走上了T橋。他面色蒼白,兩眼發光,四肢疲憊無力,可是他突然感到呼吸好像輕鬆了些。他覺得已經丟掉了壓在他身上這麼久的可怕的重擔,他心裡突然感到輕鬆、寧靜。「上帝啊!」他禱告說,「請把我的路指給我吧,我要放棄這該死的……我的夢想!」 
  過橋時他心情平靜、悠然自得地望著涅瓦河,望著鮮紅的落日撒在空中的鮮紅的晚霞。別看他很虛弱,但他甚至沒感到疲倦。彷彿一個月來一直在他心裡化膿的那個膿瘡突然破了。自由!自由!現在他擺脫了這些妖術,魔法,誘惑和魔力,現在他自由了! 
  後來,每當他想起這時的情況,每當他一分鐘一分鐘、一點一點地回憶這些天來所發生的一切的時候,有一個情況總是讓他感到吃驚,甚至驚訝到了迷信的程度,雖然實際上這情況並不十分特殊,但後來他卻老是覺得,好像這是他命中注定的。這就是:他怎麼也弄不懂,而且無法解釋,他已經很累了,疲憊不堪,對他來說,最好是走一條最近的直路回家,可是為什麼他卻要穿過乾草廣場回去,而去幹草廣場完全是多餘的。繞的彎不算大,但顯然完全沒有必要。當然啦,他回家時記不得自己所走的路,這樣的事已經發生過幾十次了。但是,為什麼呢?他常常問,那次在乾草廣場上(他甚至用不著經過那裡)的相遇,那次對他如此重要、如此具有決定意義、同時又是那樣純屬偶然的相遇,為什麼不早不遲,恰恰是現在,在他一生中的那個時刻、那一分鐘發生?而且恰恰是在他正處於那種心情、那種情況之下的時候?而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它,那次相遇才會對他一生的命運產生最具有決定意義、舉足輕重的影響。彷彿那次相遇是故意在那兒等著他似的! 
  他經過乾草廣場的時候,大約是九點鐘左右。所有擺攤的、頂著托盤的小販,還有在大小鋪子裡做生意的商販,全都關上店門,或者收拾起自己的貨物,像他們的顧客一樣,各自回家了。開設在底層的那些飯館附近,還有乾草廣場上一幢幢房子的那些又髒又臭的院子裡,特別是那些小酒館旁邊,聚集著許多形形色色、各行各業的手藝人和衣衫襤褸的人。拉斯科利尼科夫毫無目的出來閒逛的時候,多半喜歡來這些地方,也喜歡到附近幾條胡同裡去。在這些地方,他的破衣服不會招來任何人高傲蔑視的目光,可以愛穿什麼就穿什麼,而不會惹惱別人。在K胡同口一個角落裡,一個小市民和一個女人,他的妻子,擺著兩張桌子在做生意,賣的是線、帶子、印花布頭巾,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他們也打算回家了,可是因為和一個走過來的熟人閒聊,所以就耽擱了一會兒。這熟人是莉扎薇塔·伊萬諾芙娜,或者跟大家一樣,就叫她莉扎薇塔,就是那個十四等文官的太太、放高利貸的老太婆阿廖娜·伊萬諾芙娜的妹妹,昨天拉斯科利尼科夫才去過老太婆那兒,用一塊表作抵押跟她借錢……而且是去進行試探……他早已瞭解這個莉扎薇塔的一切情況;就連她,也有點兒認識他。這是個高個子、遲鈍、膽小、性情溫和的老姑娘,差不多是個白癡,三十五歲,完全是她姐姐的奴隸,整天整夜給姐姐幹活,在姐姐面前會嚇得渾身發抖,甚至常挨姐姐的打。她拿著個包袱,若有所思地站在那個小市民和他老婆跟前,留心聽他們說話。那兩個正特別熱心地向她解釋什麼。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看到她的時候,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是十分驚訝的感覺,一下子支配了他,雖說遇到她並沒有任何可以驚訝的地方。 
  「莉扎薇塔·伊萬諾芙娜,您可以自己作主嘛,」小市民高聲說。「您明兒個來,六點多鐘。他們也會來的。」 
  「明兒個?」莉扎薇塔拖長聲音、若有所思地說,好像拿不定主意。 
  「唉,準是阿廖娜·伊萬諾芙娜嚇唬您了!」商販的妻子,一個機智果斷的女人,像爆豆似不停地說。「我看您完全像個小孩子。她又不是您親姐姐,跟您不是一個媽,可樣樣都讓您聽她的。」 
  「是嘛,這一次您跟阿廖娜·伊萬諾芙娜什麼也別說,」丈夫打斷了她的話,「我給您出個主意,不用她同意,您就來我們這兒。這是件有好處的事兒。以後您姐姐也會明白的。」 
  「那您來嗎?」 
  「六點多鐘,明天;他們也會來的;您自己決定好了。」 
  「我們還要生上茶炊,請你們喝茶呢,」妻子補上一句。 
  「好吧,我來,」莉扎薇塔說,可一直還在猶豫不決,說罷慢慢地走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這時已經走過去了,再也聽不見他們的談話。他輕輕地、悄悄地走了過去,竭力不聽漏他們的每一句話。他最初感到的驚訝漸漸變成了恐懼,彷彿有一股冷氣掠過他的背脊。他得知,突然意想不到地,完全出乎意外地得知,明天,晚上七點整,莉扎薇塔,老太婆的妹妹,也就是和她住在一起的唯一的一個人,不在家,可見晚上七點整只有老太婆獨自一人待在家裡。 
  離他的住所只剩幾步路了。他像一個被判處死刑的人走進自己屋裡。他什麼也沒思考,而且也完全喪失了思考力;但是他突然以全身心感覺到,他再也沒有思考的自由,再也沒有意志,一切突然都最後決定了。 
  當然啦,他心中有個計劃,即使他曾整年整年等待一個適當的時機,也不可能期望會有比目前突然出現的機會更好,能更順利地實現這一計劃的時機了。無論如何,很難在頭天晚上確切得知,而且盡可能瞭解得準確無誤,盡可能少冒險,不必一再冒險去打聽和調查,就能確知,明天,某時某刻,打算去謀害的那個老太婆只有獨自一人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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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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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拉斯科利尼科夫有機會得知,那個小市民和他老婆究竟是為什麼叫莉扎薇塔上他們那兒去。事情很平常,並沒有任何特殊情況。有一家外地來的人家,家境敗落,要賣掉舊東西、衣服等等,全都是女人用的。因為在市場上賣不合算,所以要找個代賣東西的女小販,而莉扎薇塔正是幹這一行的:她給人代賣東西,拿點兒佣金,走東家串西家地跑生意,而且經驗豐富,因為她為人誠實,不討價還價:她說個什麼價,就照這個價錢成交。一般說,她話不多,而且就像已經說過的,她又挺和氣,膽子也小…… 
  可是最近一段時間,拉斯科利尼科夫變得迷信起來。過了很久以後,他身上還留有迷信的痕跡,幾乎是不可磨滅了。後來他總是傾向於認為,在整個這件事情上,似乎有某種奇怪和神秘的東西,彷彿有某些特殊的影響和巧合。還在去年冬天,他認識的一個大學生波科列夫要去哈爾科夫的時候,有一次在談話中把老太婆阿廖娜·伊萬諾芙娜的地址告訴了他,以備他如有急需,要去抵押什麼東西。很久他都沒去找她,因為他在教課,生活還勉強能夠過得去。一個半月以前他想起了這個地址;他有兩樣可以拿去抵押的東西:父親的一塊舊銀表和一枚鑲著三顆紅寶石的小金戒指,這是妹妹在臨別時送給他作紀念的。他決定拿戒指去;找到老太婆以後,雖然還不瞭解她為人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但第一眼看上去,就對她有一種無法克服的厭惡情緒,從她那裡拿了兩張「一盧布的票子」,順路去一家很蹩腳的小飯館吃東西。他要了一杯茶,坐下來,陷入沉思。就像小雞要破殼而出那樣,他的腦子裡忽然出現一個奇怪的想法,這想法使他非常、非常感興趣。 
  幾乎緊挨著他,另一張小桌旁坐著一個大學生和一個年輕軍官,他根本不認識這個大學生,也不記得以前見過他。大學生和軍官打了一盤檯球,然後坐下來喝茶。突然他聽到大學生對軍官談起那個放高利貸的阿廖娜·伊萬諾芙娜,說她是十四等文官的太太,還把她的地址告訴了他。單單是這一點就讓拉斯科利尼科夫覺得有點兒奇怪了:他剛剛從她那兒來,恰好這裡就在談論她。當然,這是巧合,然而這時他正無法擺脫一個極不尋常的印象,而這裡恰好有人彷彿是在討好他:那個大學生突然把這個阿廖娜·伊萬諾芙娜各方面的詳細情況都講給他的朋友聽。 
  「她這個人挺有用,」他說,「總是能從她那兒弄到錢。她很有錢,就跟猶太人一樣,可以一下子借出去五千盧布,不過,就是只值一盧布的抵押品,她也不嫌棄。我們有很多人去過她那兒。不過她是個壞透了的缺德鬼……」 
  於是他開始敘述,她是多麼狠心,反覆無常,只要抵押品過期一天,這件東西就算完了。她借給的錢只有抵押品價值的四分之一,卻要收取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七的月息,等等。大學生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還告訴那個軍官,除此而外,老太婆有個妹妹,叫莉扎薇塔,這個矮小可惡的老太婆經常打她,完全拿她當奴隸使喚,當她是個小孩子,可是莉扎薇塔至少有兩俄尺八俄寸高…… 
  「不是嗎,這也是十分罕見的現象啊!」大學生提高聲調說,並且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又談起莉扎薇塔來了。談論她的時候,大學生特別高興,而且一直在笑,那軍官很感興趣地聽著,還請大學生讓這個莉扎薇塔到他那裡去,給他補內衣。拉斯科利尼科夫連一句話也沒聽漏,一下子就瞭解到了一切:莉扎薇塔是妹妹,是老太婆的異母妹妹,她已經三十五歲了。她白天夜裡都給姐姐幹活,在家裡既是廚娘,又是洗衣婦,除此而外,還做針錢活兒拿出去賣,甚至去給人家擦地板,掙來的錢全都交給姐姐。不經老太婆允許,她不敢自作主張接受任何訂做的東西或替人家幹活。老太婆已經立下遺囑,莉扎薇塔自己也知道,根據遺囑,除了一些動產、椅子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她連一個錢也得不到;所有的錢都指定捐獻給H省的一座修道院,作為永久追薦她亡魂的經費。莉扎薇塔是個普通市民,而不是官太太,她沒出嫁,長得不好看,身體的各部分極不相稱,個子高得出奇,一雙很長的外八字腳,總是穿一雙破羊皮鞋,可是挺愛乾淨。使大學生感到驚奇和好笑的,主要是莉扎薇塔經常懷孕…… 
  「你不是說她是個醜八怪嗎?」軍官說。 
  「不錯,她皮膚那麼黑,真像是個男扮女裝的士兵,不過,你要知道,她可根本不是醜八怪。她的臉和眼睛那麼善良。甚至是非常善良。證據就是——許多人都喜歡她。她那麼安詳,溫順,唯命是從,很隨和,什麼她都同意。她笑起來甚至還挺好看呢。」 
  「這麼說你也喜歡她了,不是嗎?」軍官笑了起來。 
  「由於她怪。不,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真想殺了這個該死的老太婆,搶走她的錢,請你相信,我一點兒也不會感到良心的譴責」,大學生激動地又加上了一句。 
  軍官又哈哈大笑起來。拉斯科利尼科夫卻不由得顫慄了一下。這多麼奇怪! 
  「對不起,我要向你提一個嚴肅的問題,」大學生激動起來。「當然,剛才我是開玩笑,不過你看:一方面是個毫無用處、毫無價值、愚蠢兇惡而且有病的老太婆,誰也不需要她,恰恰相反,她對大家都有害,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活著,而且要不了多久,老太婆自己就會死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明白嗎?」 
  「嗯,我明白,」軍官凝神注視著情緒激動的大學生,回答說。 
  「你聽我說下去。另一方面,一些年輕的新生力量,由於得不到幫助,以致陷入絕境,這樣的人成千上萬,到處都是!千百件好事和創舉,可以用注定要讓修道院白白拿去的、老太婆的那些錢來興辦,並使之得到改善!成千上萬的人也許能走上正路;幾十個家庭也許會免於貧困、離散、死亡、墮落,不至給送進性病醫院,——而這一切都可以用她的錢來辦。殺死她,拿走她的錢,為的是日後用這些錢獻身於為全人類服務、為大眾謀福利的事業:做千萬件好事,能不能贖一樁微不足道的小罪,使罪行得到赦免,你認為呢?犧牲一個人的性命,成千上萬人就可以得救,不至受苦受難,不至妻離子散。一個人的死換來百人的生——這不就是數學嗎!再說,以公共利益來衡量,這個害肺病的、愚蠢兇惡的老太婆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呢?不過像只虱子,或者蟑螂罷了,而且還不如它們呢,因為老太婆活著是有害的。她吸別人的血,她吃人:前兩天她還滿懷仇恨地咬了莉扎薇塔的手指頭:差點兒給咬斷了!」 
  「當然啦,她不配活著,」軍官說,「不過,要知道,這是天意。」 
  「唉,老兄,要知道,天意也可以改正,可以引導,不然就會陷入偏見。不然的話,那就連一個偉人也不會有了。大家都說:『責任,良心』,我絕不反對責任和良心,不過,我們是怎樣理解責任和良心呢?別忙,我再向你提一個問題。你聽著!」 
  「不,你先別忙;我向你提個問題。你聽著!」 
  「好,提吧!」 
  「嗯,現在你大發議論,誇誇其談,可是請你告訴我:你會親自去殺死這個老太婆嗎,還是不會呢?」 
  「當然不會!我是為了正義……但這不是我的事……」 
  「可照我看,既然你自己下不了決心,那麼這就談不上什麼正義!走,咱們再去打盤檯球吧!」 
  「拉斯科利尼科夫心情異常激動。當然,這些話全都是最普通和最常聽到的,他已經聽到過不止一次了,只不過是用另外的形式表達出來,談的也是另外一些話題,都是青年的議論和想法。但為什麼恰恰是現在,他自己頭腦裡剛剛產生了……完全一模一樣的想法,他就恰好聽到了這樣的談話和這樣的想法?而且為什麼恰巧是在這個時候,他從老太婆那兒出來,剛剛產生了這個想法,恰好就聽到了關於這個老太婆的談話?……他總覺得,這種巧合是很奇怪的。在事情的繼續發展中,小飯館裡這場毫無意義的談話竟對他產生了極不尋常的影響:彷彿這兒真的有什麼定數和上天的指示似的…… 
  從乾草廣場回來以後,他急忙坐到沙發上,一動不動地坐了整整一個小時。這時天已經黑了;他沒有蠟燭,而且根本就沒產生點蠟燭的想法。他始終想不起來:那時候他是不是想過什麼?最後,他感覺到不久前發作過的熱病又發作了,在打冷戰,於是懷著喜悅的心情想,可以在沙發上躺下了。不久強烈的睡意襲來,像鉛一般沉重,壓到了他的身上。 
  他睡的時間異常久,而且沒有作夢。第二天早晨十點鐘走進屋裡來的娜斯塔西婭好不容易才叫醒了他。她給他送來了茶和麵包。茶又是喝過後兌了水,沖淡了的,而且又是盛在她自己的茶壺裡。 
  「瞧你睡得這麼熟!」她氣呼呼地叫嚷,「他老是睡!」 
  他努力欠起身來。他頭痛;他本來已經站起來了,在他這間小屋裡轉了個身,又一頭倒到沙發上。 
  「又睡!」娜斯塔西婭大聲喊,「你病了,還是怎麼的?」 
  他什麼也沒回答。 
  「要喝茶嗎?」 
  「以後再喝,」他又合上眼,翻身對著牆壁,努力說了這麼一句。娜斯塔西婭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 
  「也許真的病了,」她說,於是轉身走了。 
  下午兩點她又進來了,端來了湯。他還像不久前那樣躺著。茶放在那兒,沒有動過。娜斯塔西婭甚至見怪了,惱怒地推他。 
  「幹嗎老是睡!」她厭惡地瞅著他,高聲叫喊。他欠起身,坐起來,可是什麼也沒對她說,眼睛看著地下。 
  「是不是病了?」娜斯塔西婭問,又沒得到回答。 
  「你哪怕出去走走也好哇,」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哪怕去吹吹風也好。要吃點兒東西嗎?」 
  「以後再吃,」他有氣無力地說,「你走吧!」說著揮了揮手。 
  她又站了一會兒,同情地瞅了瞅他,就出去了。 
  過了幾分鐘,他抬起眼來,好長時間看著茶和湯。然後拿起麵包,拿起湯匙,開始喝湯。 
  他吃了不多一點兒,沒有胃口,只吃了三、四湯匙,彷彿是不知不覺吃進去的。頭痛稍減輕了些。吃過午飯,他又伸直身子躺到沙發上,可是已經睡不著了,而是臉朝下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地趴在沙發上。各種各樣的幻想,出現在他的頭腦裡,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幻想:他最經常夢想的是,他在非洲的某個地方,在埃及,在一片綠洲上。商隊在休息,駱駝都安安靜靜地躺著;四周棕櫚環繞;大家正在用餐。他卻一直在喝水,逕直從小溪裡舀水喝,小溪就在身旁潺潺地流著。那麼涼爽,不可思議、奇妙無比、清涼的淡藍色溪水流過五彩斑斕的石頭,流過那麼乾淨、金光閃閃的細沙……突然他清清楚楚聽到了噹噹的鐘聲。他顫慄了一下,清醒過來,微微抬起頭朝窗子望了望,揣測現在是什麼時候,突然他完全清醒了,一下子跳起來,就像是有人把他從沙發上揪了下來。他踮著腳尖走到門前,輕輕地把門打開一條縫,側耳傾聽樓下的動靜。他的心在狂跳,跳得可怕。但樓梯上靜悄悄的,好像大家都已經睡了……他覺得奇怪和不可思議:他竟能從昨天起就這麼迷迷糊糊一直睡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做,什麼也沒準備好……而這時候大概已經打過六點了……睡意和昏昏沉沉的感覺已經消失,代替它們突然控制了他的,是一陣異常狂熱、又有些驚慌失措的忙亂。不過要準備的事情並不多。他集中注意力,盡量把一切都考慮到,什麼也不要忘記;而心一直在狂跳,跳得這麼厲害,連呼吸都感到困難了。第一,得做個環扣,把它縫到大衣上,——這只要一分鐘就夠了。他伸手到枕頭底下摸了摸,從胡亂塞在枕頭下的幾件內衣中摸到一件已經破舊不堪、沒洗過的襯衫。他從這件破襯衫上撕下一條一俄寸寬、八俄寸長的破布,再把這條破布對折起來,從身上脫下那件寬大、結實、用一種厚布做成的夏季大衣(他的唯一一件外衣),動手把布條的兩端縫在大衣裡子的左腋下面。縫的時候,他兩手發抖,但是盡力克制住,縫上以後,他又把大衣穿上,從外面什麼也看不出來。針和線他早就準備好了,用紙包著,放在小桌子上。至於那個環扣,這是他自己很巧妙的發明:環扣是用來掛斧頭的。拿著斧頭在街上走當然不行。如果把斧頭藏在大衣底下,還是得用手扶著它,那就會讓人看出來。現在有了環扣,只要把斧頭掛進環扣裡,斧頭就會一路上穩穩地掛在裡面,掛在腋下。把一隻手伸進大衣側面的衣袋裡,就能扶著斧柄,以免它晃來晃去;因為大衣很寬大,真像條口袋,所以從外面看不出他隔著衣袋用手扶著什麼東西。這個環扣也是他在兩星期前就想好了的。 
  縫好了環扣,他把幾隻手指伸進他的「土耳其式」沙發與地板之間的窄縫裡,在靠左邊的角落上摸索了一陣,掏出早已準備好、藏在那裡的那件抵押品。不過這根本不是什麼抵押品,只不過是一塊刨光的小木板,大小和厚薄很像個銀煙盒。這塊小木板是他一次出去散步時,在一個院子裡偶然拾到的,那院子的廂房裡不知有個什麼作坊。後來他又給這塊小木板加上了一片光滑的薄鐵片,——大概是從什麼東西上拆下來的破鐵片,——也是那時候從街上拾來的。他把小木板和鐵片疊放在一起,鐵片比木板小些,他用線十字交叉把它們牢牢捆在一起;然後用一張乾淨的白紙把它們整整齊齊、十分考究地包上,再紮起來,扎得很不容易解開。這是為了在老太婆解結的時候分散她的注意力,這樣就可以利用這一短暫的時間了。加上鐵片,是為了增加重量,讓老太婆至少在頭一分鐘不至猜到,這「玩意兒」是木頭的。這一切都暫時藏在他的沙發底下。他剛把抵押品拿出來,突然院子裡什麼地方有人大聲喊: 
  「早就過六點了!」 
  「早就過了!我的天哪!」 
  他衝到門口,側耳諦聽,一把抓起帽子,像隻貓一樣,小心翼翼,悄無聲息地走下一共有十三級的樓梯。現在他必須去做的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從廚房裡偷一把斧頭。幹這件事得用斧頭,這是他早已決定了的。他還有一把花園裡修枝用的折刀;但是他不能指望用折刀去幹這件事,尤其不能指望自己會有那麼大的力氣,因此最後決定要用斧頭。順便指出,在這件事情上,他已經作出的一切最終決定都有一個特點。這些決定都有這麼一個特性:決定越是已經最終確定下來,在他看來就越覺得它們荒謬,不合理。儘管他一直在進行痛苦的內心鬥爭,但是在這段時間裡,他卻始終不能確信自己的計劃是可以實現的。 
  即使他的確已經把一切,直到最後一個細節,都詳細研究過,而且作出了最後決定,再也沒有任何懷疑了,——可現在似乎他還是會像放棄一件荒謬、駭人聽聞、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一樣,放棄這一計劃。而實際上尚未解決的難題和疑問還多得不計其數。至於上哪兒去弄斧頭,這件不足道的小事卻絲毫也不讓他擔心,因為這再容易不過了。是這麼回事:娜斯塔西婭經常不在家,特別是晚上,她要麼去鄰居家串門,要麼上小鋪裡去買東西,廚房門卻總是敞著。就是為此,女房東常跟她吵架。那麼到時候只要悄悄溜進廚房,拿了斧頭,然後,過了一個鐘頭(等一切都已經辦完以後),再溜進去,放還原處就行了。不過還是有些疑問:就假定說,過一個鐘頭他就回來,把斧頭放回去吧,可是萬一娜斯塔西婭突然回來了呢。當然啦,得從門旁走過去,等她再出去。可是萬一這時候她發現斧頭不見了,動手尋找,大聲嚷嚷起來呢,—— 
  那可就要引起懷疑,或者至少也是件會引起猜疑的事。 
  不過這還都是些他沒開始考慮、也沒時間考慮的小事。他考慮的是主要問題,至於那些小事,留待以後,等他自己對一切都已深信不疑的時候再說。但要對一切深信不疑,這似乎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至少他自己覺得是這樣。例如,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設想,有朝一日他會結束考慮,站起來,真的上那裡去……就連不久前他作的那次試探(也就是為了最後察看那個地方而作的訪問),他也只不過是去試探一下而已,而遠不是當真的,而是這樣:「讓我」,他這樣對自己說,「讓我去試試看吧,幹嗎只是幻想呢!」——可是他立刻感到受不了了,十分痛恨自己,唾棄這一切,並逃之夭夭。然而,以道德觀點來看,是否允許做這樣的事,就這方面的問題所作的一切分析卻已經結束了:詭辯猶如剃刀一般鋒利,論據絲毫不容反駁,他自己已經沒有有意識的反對意見了。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簡直不相信自己,並執拗地、盲目地試探著從各方面尋找反駁的理由,彷彿有人強迫他、誘使他去這麼做。最後一天來得這麼突然,一切好像一下子都決定了,這一天幾乎完全是在機械地影響他:彷彿有人拉住他的手,無法抗拒地、盲目地、以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不容反對地拉著他跟隨著自己。就好像他衣服的一角讓車輪軋住,連他也給拖到火車底下去了。 
  最初,——不過,已經是很久以前了,——有一個問題使他很感興趣:為什麼幾乎一切罪行都這麼容易被發覺和敗露,而且幾乎所有罪犯都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他逐漸得出各種各樣很有意思的結論,照他看,最主要的原因與其說在於掩蓋罪行,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不如說在於犯罪者本人;罪犯本人,而且幾乎是每一個罪犯,在犯罪的那一瞬間都會意志衰退,喪失理智,恰恰相反,正是在最需要理智和謹慎的那一瞬間,幼稚和罕見的輕率卻偏偏取代了意志和理智。根據他的這一信念,可以得出結論:這種一時糊塗和意志衰退猶如疾病一般控制著人,漸漸發展,到犯罪的不久前達到頂點;在犯罪的那一瞬間以及此後若干時間內,仍然保持這種狀態不變,至於這會持續多久,就要看各人的情況了;以後也會像各種疾病一樣消失。問題是:是疾病產生犯罪呢,還是犯罪本身,由於它的特殊性質,總是伴隨著某種類似疾病的現象?他尚未感覺到自己能解決這個問題。 
  得出這樣的結論以後,他斷定,他本人,在他這件事情上,不可能發生這一類病態心理變化,在實行這一經過深思熟慮的計劃時,他絕不會失去理智和意志,而這僅僅是因為,他所籌劃的——「不是犯罪」……使他得以作出最終決定的整個過程,我們就略而不談了吧;就是不談這些,我們也已經扯得太遠了……我們只補充一點,這件事情中那些實際的、純粹技術性的困難,在他的頭腦裡只起最次要的作用。「只要對這些困難保持清醒的頭腦和意志,到時候,到必須瞭解一切細節,瞭解事情的一切微妙之處的時候,一切困難都會克服的……」但事情並未開始。他一直完全不相信自己的最後決定,而當時候到了,卻一切都不是那麼一回事,不知怎的似乎那麼突然,甚至幾乎是出乎意料。 
  他還沒下完樓梯,一個最微不足道的意外情況就使他束手無策,不知所措了。他走到和往常一樣總是敞著的、女房東的廚房門前,小心翼翼地往廚房裡瞟了一眼,想事先看清:娜斯塔西婭不在的時候,女房東本人是不是在那兒?如果她不在廚房裡,那麼她的房門是不是關好了?以免他進去拿斧頭的時候,她從自己屋裡朝外張望,恰好看見。但是當他突然看到,這一次娜斯塔西婭不但在家,在廚房裡,而且還在幹活,正從籃子裡拿出幾件內衣,分別晾到繩子上去,這時他感到多麼驚訝!她一看到他,立刻停住不晾衣服了,回過頭來望著他,一直到他走了過去。他轉眼望著別處,走了過去,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但事情已經完了,因為沒有斧子!他受到了一次可怕的打擊。 
  「我憑什麼,」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他想,「我憑什麼斷定這個時候她一定不在家?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想當然作出這樣的判斷?」他彷彿吃了一次敗仗,甚至感到自尊心受了傷害。由於憤怒,他想嘲笑自己……他心中隱隱升起一股獸性的怒火。 
  在大門口他猶豫不決地站住了。他不願為了作作樣子,就這樣到街上去散步;回家去吧——他就更不願意了。「而且失去了一個多好的機會啊!」他含糊不清地說,無目的地站在大門口,正對著管院子的人那間陰暗的小屋,小屋的門也在敞著。突然他顫慄了一下。離他兩步遠的管院子的人的小屋裡,一條長凳底下,靠右邊有個什麼東西亮閃閃的,闖入他的眼簾……他向四面張望了一下,一個人也沒有。他踮著腳尖走到管院子的人住房門前,下了兩級台階,用微弱的聲音喊了一聲管院子的。「果然,不在家!不過,就在附近什麼地方,就在院子裡,因為房門大敞著。」他飛速奔向斧頭(這是一把斧頭),從長凳子底下把放在兩塊劈柴之間的斧頭拖了出來;他沒出屋,就在那兒把斧頭掛到環扣上,雙手插進衣袋,然後走出管院子的人的小屋;誰也沒有發覺!「理智不管用,魔鬼來幫忙!」他古怪地冷笑著想。這一機會使他受到極大的鼓舞。 
  他在路上慢慢地走著,神情莊重,不慌不忙,以免引起懷疑。他很少看過路的行人,甚至竭力完全不看他們的臉,盡可能不惹人注意。這時他想起了他那頂帽子。「我的天哪!前天我就有錢了,可是沒能換一頂制帽!」他從心裡咒罵自己。 
  他偶然往一家小鋪裡望了一眼,看到壁上的掛鐘已經七點過十分了。得趕快走,可同時又得繞個彎兒:從另一邊繞到那幢房子那兒去…… 
  從前他偶然想像這一切的時候,有時他想,他會很害怕。但現在他並不十分害怕,甚至完全不覺得害怕。此時此刻,他感興趣的甚至是一些不相干的想法,不過感興趣的時間都不久。路過尤蘇波夫花園1的時候,他想起建造高大噴泉的計劃,甚至對此很感興趣,他還想到,這些噴泉會使所有廣場上的空氣都變得十分清新。漸漸地他產生了這樣的信念:如果把夏季花園2擴大到馬爾索廣場,甚至和米哈依洛夫宮周圍的花園連成一片,那麼對於城市將是一件十分美好、極其有益的好事。這時他突然對這樣一種現象發生了興趣:為什麼恰恰是在所有大城市裡,人們並不是由於需要,但不知為什麼卻特別喜歡住在城市裡那些既無花園,又無噴泉,又髒又臭,堆滿各種垃圾的地區?這時他想起自己在乾草廣場上散步的情況,剎時間清醒起來。「胡思亂想,」他想,「不,最好什麼也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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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尤蘇波夫花園是尤蘇波夫公爵的私人花園,在葉卡捷林戈夫斯基大街(現在的李姆斯基—科薩科夫大街)對面的花園街上,現在是兒童公園。 
  2最有名的古老花園之一。 
  「大概那些給押赴刑場的人就是像這樣戀戀不捨地想著路上碰到的一切東西吧,」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忽然一閃,不過僅僅是一閃而過,就像閃電一樣;他自己趕快熄滅了這個想法的火花……不過,已經不遠了,瞧,就是這幢房子,就是這道大門。不知什麼地方鍾噹地一聲響。「怎麼,莫非已經七點半了嗎?不可能,大概這鍾快了!」 
  他運氣不錯,進大門又很順利。不僅如此,甚至好像老天幫忙似的,就在這一瞬間,剛剛有一輛裝乾草的大車在他前面駛進了大門,他從門口進去的這段時間,大車完全遮住了他,大車剛從大門駛進院子,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從右邊溜了進去。可以聽到,大車的另一邊有好幾個人的聲音在叫喊、爭吵,可是誰也沒有發覺他,迎面也沒遇到任何人。衝著這個正方形大院子的許多窗戶這時候全都敞著,不過他沒抬頭——沒有力氣抬頭。去老太婆那兒的樓梯離得不遠,一進大門往右拐就是。他已經到了樓梯上…… 
  他鬆了口氣,用一隻手按住怦怦狂跳不已的心,馬上摸了摸那把斧頭,又一次把它扶正,然後小心翼翼、悄悄地上樓,不時側耳傾聽。不過那時候樓梯上也闃無一人;所有房門都關著;沒遇到任何人。不錯,二樓一套空房子的房門大敞著,有幾個油漆工在裡面幹活,不過他們也沒看他。他站了一會兒,想了想,然後繼續往上走。「當然啦,最好這兒根本沒有這些人,不過……上面還有兩層樓呢。」 
  啊,這就是四樓了,這就是房門,這就是對面那套房子;那套房子是空著的。三樓上,老太婆住房底下的那套房子,根據一切跡象來看,也是空著的:用小釘釘在門上的名片取下來了——搬走了!……他感到呼吸困難。有一瞬間一個想法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是不是回去呢?」可是他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卻側耳傾聽老太婆住房裡的動靜:死一般的寂靜。隨後他又仔細聽聽樓梯底下有沒有動靜,很用心地聽了很久……然後,最後一次朝四下裡望了望,悄悄走到門前,讓自己心情平靜下來,再一次摸摸掛在環扣上的斧頭。「我臉色是不是發白……白得很厲害嗎?」他不由得想,「我是不是顯得特別激動不安?她很多疑……是不是再等一等……等心不跳了?……」 
  但心跳沒有停止。恰恰相反,好像故意為難似的,跳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厲害……他忍不住了,慢慢把手伸向門鈴,拉了拉鈴。過了半分鐘,又拉了拉門鈴,拉得更響一些。 
  沒有反應。可別胡亂拉鈴,而且他這樣做也不合適。老太婆當然在家,不過她疑心重重,而且就只有她獨自一個人。他多少有點兒瞭解她的習慣……於是又一次把耳朵緊貼在門上。是他的聽覺如此敏銳呢(一般說這是難以設想的),還是當真可以聽清裡面的聲音,不過他突然聽到了彷彿是手摸到門鎖把手上的小心翼翼的輕微響聲,還聽到了彷彿是衣服碰到門上的窸窸窣窣的響聲。有人不動聲色地站在門鎖前,也像他在外面這樣,躲在裡面側耳諦聽,而且好像也把耳朵貼到了門上…… 
  他故意稍動了動,稍微提高聲音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以免讓人看出他在躲躲藏藏;然後又第三次拉了拉門鈴,不過拉得很輕,大模大樣地,讓人聽不出有任何急不可耐的情緒。後來回想起這一切,清晰地、鮮明地回憶起這一切時,這一分鐘已永遠銘刻在他的心中;他不能理解,他打哪兒來的這麼多花招,何況他的頭腦這時已失去思考能力,連自己的身軀他也幾乎感覺不到了……稍過了一會兒,聽到了開門鉤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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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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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那次一樣,房門開了很窄的一條縫,又是兩道銳利和不信任的目光從黑暗中注視著他。這時拉斯科利尼科夫發慌了,犯了一個嚴重錯誤。 
  他擔心,因為只有他們兩個人,老太婆會覺得害怕,而且也不指望他的這副樣子能消除她的疑心,於是他一把抓住房門,朝自己這邊猛一拉,以免老太婆忽然又想把門關上。看到這一情況,她沒有把門拉回去,可是也沒放開門鎖上的把手,這樣一來,他差點兒沒有把她連門一道拉到樓梯上來。看到她攔在門口。不放他進去,他一直朝她走了過去,她驚恐地往旁邊一閃,想要說什麼,可是又好像說不出來,於是瞪大了雙眼直瞅著他。 
  「您好,阿廖娜·伊萬諾芙娜,」他盡可能隨隨便便地說,可是他的聲音不聽話,猝然中斷了,而且顫抖起來,「我給您……拿來一樣東西……嗯,最好咱們還是到這兒來……到亮處來……」說著,他丟下她,不待邀請,逕直走進屋裡。老太婆跟在他後面跑進來;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了。 
  「上帝啊!您要幹什麼?……您是什麼人?您有什麼事?」 
  「得了吧,阿廖娜·伊萬諾芙娜……您的熟人……拉斯科利尼科夫……瞧,拿來了抵押品,前兩天說過要拿來的……」說著,他把抵押品遞給她。 
  老太婆瞅了瞅那件抵押品,但立刻又用雙眼盯著這個不速之客的眼睛。她十分留心、惡狠狠地、懷疑地瞅著他。約摸過了一分鐘光景;他甚至好像覺得,她眼裡有類似嘲笑的神情,似乎她已經什麼都猜到了。他感到驚慌失措,幾乎感到可怕,可怕到了這種程度,似乎她再這樣一言不發地瞅著他,再瞅上半分鐘,他就會從這兒逃跑了。 
  「唉,您幹嗎這樣看著我,就像不認識似的?」他突然惡狠狠地說。「想要,就拿去,不想要,我就去找別人,我沒空。」 
  他本不想說這些話,可是這些話卻突然脫口而出。 
  老太婆鎮靜下來了,看來,客人的堅決語調使她受到了鼓舞。 
  「你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爺,這麼突然……這是什麼啊?」 
  她瞅著那件抵押品,問。 
  「銀煙盒:上次我不是說過了嗎。」 
  她伸出手來。 
  「可您臉色怎麼這麼白?手也在發抖!嚇了一跳,是嗎,先生?」 
  「寒熱病發作了,」他斷斷續續地回答。「不由自主地臉色發白……既然沒有吃的,」他補上一句,勉強才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他又沒有力氣了。但是這回答似乎合情合理;老太婆把抵押品接了過去。 
  「這是什麼啊?」她問,手裡掂量著那件抵押品,又一次盯著拉斯科利尼科夫仔細看了看。 
  「這東西……煙盒……是銀子的……您看看吧。」 
  「可怎麼,好像不是銀的……咦,捆起來了。」 
  她竭力想解開捆在上面的細繩,轉身面對窗戶,衝著亮光(別看天氣悶熱,她的窗子全都關著),有幾秒鐘背對他站著,完全不管他了。他解開大衣,從環扣上取下斧頭,不過還沒有完全拿出來,而只是用右手在衣服裡面輕輕握著它。他的手非常虛弱;他自己感覺到,每一瞬間手都越來越麻木,越來越僵硬了。他擔心會放開手,把斧頭掉下去……突然他好像頭暈起來。 
  「哼,他這是捆了件什麼東西啊!」老太婆惱怒地喊了一聲,朝他這邊動了動。 
  再不能錯過這一剎那的時間了。他把斧頭完全拿了出來,雙手掄起斧頭,幾乎不知不覺,幾乎毫不費力,幾乎不由自主地用斧背打到她的頭上。這時他似乎根本沒有力氣。但是他剛一把斧頭打下去,身上立刻有了力氣。 
  和往常一樣,老太婆頭上沒包頭巾。她那稀疏、斑白、和往常一樣厚厚搽了一層油的淺色頭髮,編成一條老鼠尾巴似的細辮子,盤在頭上,後腦勺上翹著一把角質的破梳子。一斧下去,正打在她的頭頂上,這也是因為她個子矮小,才使他正好擊中了頭頂。她叫喊了一聲,但聲音十分微弱,於是突然全身縮下去坐到了地板上,不過還是舉起雙手想保護自己的腦袋。她一隻手裡還在拿著那件「抵押品」。這時他使出渾身的力氣又打了一下,兩下,一直是用斧背,而且都打在頭頂上。血恰似從翻倒的杯子裡迸湧出來,身子仰面倒了下去。他往後退去,讓她完全倒下,並立刻俯下身子,看看她的臉;她已經死了。她兩隻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彷彿想從眼眶裡跳出來,由於抽搐,前額和臉都皺起來了,變得很難看。 
  他把斧頭放到地板上、死者的旁邊,立刻伸手去摸她的衣袋,竭力不讓還在流淌的血沾到手上,——他摸的就是上次她從裡面掏出鑰匙來的右邊的口袋。他頭腦完全清醒,神智不清和頭暈已經消失,不過手一直還在發抖。他後來回想起當時的情況,那時他甚至非常細心,十分謹慎,一直竭力不讓身上沾上血跡……他立刻掏出鑰匙;所有鑰匙都像上次一樣串作一串,串在一個小鋼圈兒上。他立刻拿著鑰匙跑進臥室。這是一間很小的房間,屋裡有個供著聖像的、老大的神龕。另一邊靠牆擺著一張大床,很乾淨,上面有一床棉被,被面是用零碎綢緞拼接起來的。第三面牆邊放著一個抽屜櫃。怪事:他剛把鑰匙插到抽屜櫃的鎖孔上,剛剛聽到鑰匙的響聲,突然感到全身一陣痙攣。他突然又想丟下一切,離開這裡。但這僅僅是一瞬間的事;要走已經遲了。他甚至嘲笑自己了,突然又一個讓人驚慌不安的想法使他吃了一驚。他突然好像覺得,老太婆大概還活著,還可能甦醒過來。他丟下鑰匙和抽屜櫃,跑回屍體那裡,拿起斧頭,又一次對準老太婆掄起斧子,但是沒有打下去。毫無疑問,她已經死了。他彎下腰,又在近處仔細看了看她,他清清楚楚看到,顱骨給打碎了,甚至稍稍歪到了一邊。他本想用手指摸一摸,但立刻把手縮了回來;就是不摸也看得出來。這時血已經流了一大攤。突然他發現,她脖子上有一根細線帶,他拉了拉它,但線帶很結實,拉不斷,而且讓血給弄濕了。他試著從她懷裡把它拉出來,但不知有什麼東西礙事,給擋住了。他急不可耐地又掄起斧頭,本想從上邊,就在這兒,在屍體上砍斷那根細帶,可是沒敢這麼做;他忙亂了兩分鐘光景,兩手和斧頭都沾上了鮮血,好不容易割斷那根細帶,沒讓斧頭碰到屍體,把線帶拉了出來;他沒弄錯——這是錢袋。線帶上掛著兩個十字架,一個是柏木做的,一個是銅的,除了十字架,還有一個小琺琅聖像;和這些東西一起,還掛著一個油漬斑斑、不大的麂皮錢袋,錢袋上還有個小鋼圈兒和小圓環。錢袋裝得滿滿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沒有細看,就把它塞進了衣袋,兩個十字架卻丟到了老太婆的胸膛上,這一次還拿了斧頭,然後跑回臥室。 
  他很著急,抓起那些鑰匙,又忙亂起來。但是不知怎的總是不順利:鑰匙都插不進鎖孔。倒不是因為他的手抖得那麼厲害,但他總是弄錯:例如,他明明看出,不是這把鑰匙,插不進去,可還是往裡插。他突然想起,也猜出,這把和其他幾把小鑰匙掛在一起的、帶鋸齒的大鑰匙肯定不是開抽屜櫃的(上次他就想到了),而是開一個什麼小箱子的,或許所有財物都藏在這個小箱子裡。他丟開抽屜櫃,立刻爬到床底下,因為他知道,老太婆們通常都是把小箱子放在床底下的。果然不錯:那裡有個相當大的箱子,一俄尺多長,箱蓋是拱形的,蒙著紅色的精製山羊皮,上面還釘著些小鋼釘。那把帶鋸齒的鑰匙剛好合適,把箱子開開了。最上面是一條白被單,被單底下是一件兔皮小襖,上面蒙著紅色的法國圖爾綢;皮襖下面是一件綢連衫裙,再下面是一條披巾,再往底下好像都是些破破爛爛的舊衣服。他首先在那塊紅色法國圖爾綢上擦淨自己那雙沾滿血污的手。「這是紅的,在紅色的東西上,血看不大出來」,他這樣考慮,可是突然醒悟過來:「上帝啊! 
  我瘋了嗎?」他驚恐地想。 
  但是他剛翻了翻這堆破舊衣服,突然從皮襖底下滑出一塊金錶來。他趕緊把這堆東西全都翻了一遍。真的,在那些破舊衣服裡混雜著一些金首飾,——大概都是些抵押品,有會來贖回的,也有不會來贖的,——鐲子,表鏈,耳環,佩針,還有些別的東西。有的裝在小盒子裡,另一些只不過用報紙包著,不過包得整整齊齊,看來十分珍惜,而且包了兩層紙,還用帶子捆著。他毫不遲延,立刻把這些東西塞滿褲袋和大衣口袋,既不挑選,也沒把那些小包和小盒子打開看看;東西這麼多,他沒來得及拿…… 
  突然好像聽到老太婆所在的那間屋裡有人走動的聲音。他住了手,像死人樣一動不動。但是毫無動靜,這麼說,是他的幻覺。突然清清楚楚傳來一聲輕微的叫喊,或者似乎是有人輕輕地、斷斷續續地呻吟,隨即又住了聲。後來又是死一般的寂靜,約摸有一兩分鐘寂靜無聲。他蹲在箱子旁邊,等待著,大氣也不敢出,但是突然跳起來,拿了斧頭,跑出了臥室。 
  莉扎薇塔站在房屋中間,雙手抱著個大包袱,呆呆地望著被人殺害的姐姐,臉色白得跟麻布一般,似乎連叫喊的力氣都沒有了。看到他跑出來,她像片樹葉樣渾身打戰,輕輕顫抖,臉上一陣痙攣;她微微抬起一隻手,張開了嘴,但還是沒有叫喊,於是慢慢地後退著躲開他,退到牆角落裡,兩眼直愣愣地盯著他,可是一直沒有叫喊,彷彿由於氣不足,喊不出來。他拿著斧頭向她撲了過去:她的嘴唇抽搐,扭歪了,樣子那麼悲哀,就像很小的小孩子叫什麼給嚇著了,直盯著讓他們感到害怕的那個東西,想大聲叫喊時一樣。這個可憐的莉扎薇塔老實到了這種程度,甚至沒有抬起手來護著自己的臉,雖說在這時候,這是最必須、也是最自然的動作,因為斧頭正對準她的臉高高舉了起來。她只是稍稍抬起空著的左手,不過離臉還很遠,慢慢地向他伸過去,彷彿是要推開他。斧刃正劈到她的顱骨上,立刻把前額的上半部,幾乎到頭頂,都劈作兩半。她一下子倒了下去。拉斯科利尼科夫完全驚慌失措了,拿起她的包袱,又把它扔掉,往前室跑去。 
  他越來越害怕了,尤其是在完全出乎意外地第二次殺人以後。他想快點兒逃離這兒。如果那時候他能較為正確地想像和思考;如果他哪怕還能考慮到自己處境的困難,考慮到他已毫無出路,考慮到他是多麼不像話,多麼荒唐,同時能夠理解,要想從這兒逃走,逃回家去,他還得克服多少困難,甚至還得再干多少罪惡勾當,那麼很有可能,他會扔掉一切,立刻前去自首,這甚至不是由於為自己感到害怕,而僅僅是由於對他所幹的事感到恐怖和厭惡。他心中的厭惡情緒特別強烈,而且時刻都在增長。現在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到那個箱子跟前去,甚至再也不會進那兩間房間了。 
  但是漸漸地他有點兒心不在焉了,甚至彷彿陷入沉思:有時他似乎忘卻了一切,或者不如說,忘記了主要的事情,卻牢牢記住了一些不足道的小事。不過他朝廚房裡望了望,看到長凳子上放著個水桶,桶裡有半桶水,於是想到,該洗淨自己的手和斧子。他的雙手都沾滿了血,黏糊糊的。他把斧刃放進水裡,拿起放在小窗台上破碟子裡的一小塊肥皂,就在桶裡洗起手來。洗淨了手,他把斧頭也拿出來,洗淨沾在鐵上的血,然後花了好長時間,大約有三分鐘的樣子,洗淨木頭上沾上了血的地方,甚至試著用肥皂來洗掉上面的血跡。然後,就在那兒,拿晾在廚房裡繩上的一件內衣把一切全都擦乾,隨後又在窗前把斧頭細心地檢查了一遍,檢查了很久。沒有留下痕跡,只不過斧柄還是潮的。他細心地把斧頭套在大衣裡面的環扣裡。然後,在廚房裡暗淡的光線下盡可能仔細檢查了一下大衣、長褲和靴子。從外表看,第一眼看上去似乎什麼也沒有;只不過靴子上有幾點污跡。他把一塊抹布浸濕,擦淨了靴子。不過他知道,他檢查得不夠仔細,說不定還有什麼他沒發現的、很顯眼的痕跡。他站在房屋當中陷入沉思。他心中產生了一個痛苦的、模模糊糊的想法,——這想法就是:他瘋了,在這個時候他已經既不能思考,也無力保護自己,而且也許根本就不應該做他現在所做的這一切……「我的天哪!應該逃跑,逃跑!」他喃喃地說,於是往前室跑去。但這兒卻有一樁驚恐的事等待著他,這樣驚恐的事,當然啦,他還從未經受過。 
  他站在那兒,看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外面的門,從前室通往樓梯的門,外面的房門,就是不久前他拉門鈴、從那裡進來的那道房門開著,甚至開了有整整一個手掌那麼寬的一道縫:在整個這段時間裡既沒鎖上,也沒扣上門鉤!老太婆在他進去以後沒有把門鎖上,可能是由於謹慎。可是天哪!後來他不是看到莉扎薇塔了嗎!他怎麼能,怎麼能沒想到,她總得從什麼地方進來!總不會是穿牆進來的吧。 
  他衝到門前,把門扣上了。 
  「不過不對,又做錯了!該走了,該走了……」 
  他開開門鉤,打開房門,聽聽樓梯上有沒有動靜。 
  他留神聽了好久。下邊不知哪裡,大概是大門口,有兩個人的聲音在高聲刺耳地叫喊,爭吵,對罵。「他們在幹什麼?……」他耐心等著。終於一下子靜了下來,叫喊聲突然停了;人也散了。他已經想要出去了,但是突然下面一層樓上,通樓梯的房門砰地一聲開開了,有人哼著不知是什麼曲調,往樓下走去。「他們幹嗎老是這麼吵鬧!」這想法在他頭腦裡忽然一閃。他又掩上房門,等著。終於一切都靜下來,一個人也沒有了。他已經往樓梯上邁了一步,突然又傳來不知是什麼人的、新出現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剛剛上樓,但是他記得清清楚楚,剛一聽到響聲,不知為什麼他就懷疑,這一定是來這兒,到四樓來找老太婆的。為什麼呢?是不是腳步聲那麼特別,那麼值得注意呢?腳步聲沉重,均勻,從容不迫。聽,他已經走完第一層的樓梯,又在往上走;聽得越來越清楚,越來越清楚了!可以聽到上來的那個人很吃力的喘息聲。聽,已經上第三層了……往這兒來了!他突然覺得,他好像全身都僵硬了,這就跟在夢中一樣,夢見有人追他,已經離得很近了,想要殺死他,可他彷彿在原地紮了根,連手都不能動彈了。 
  最後,當這個客人已經開始上四樓的時候,他這才突然打了個哆嗦,還是及時迅速、機警地從穿堂溜進屋裡,隨手關上了房門。然後抓起門鉤,輕輕地、悄無聲息地把它扣進鐵環。本能幫助了他。扣上門以後,他立刻屏住呼吸,就躲在了房門後面。那個不速之客已經來到門前。現在他們兩個是面對面站著,就像不久前他和老太婆隔著房門面對面站著一樣,他在側耳傾聽。 
  客人很吃力地喘了好幾口氣。「這個人大概是個大胖子」,拉斯科利尼科夫想,手裡緊握著斧頭。真的,好像這一切都是在作夢。客人拉住門鈴,用力拉了拉。 
  白鐵門鈴剛一響,他突然好像覺得,房間裡有人在動。有幾秒鐘他甚至認直仔細聽了聽。陌生人又拉了一次門鈴,又等了等,突然急不可耐地使出全身的力氣猛拉房門上的把手。拉斯科利尼科夫驚恐地瞅著在鐵環裡跳動的門鉤,隱隱懷著恐懼心情等待著,眼看門鉤就要跳出來了。真的,這似乎是可能的:拉得那麼猛。他本想用手按住門鉤,可是那個人會猜到的。他的頭好像又眩暈起來。「我這就要昏倒了!」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突然一閃,可是陽生人說話了,於是他立刻驚醒過來。 
  「她們在裡面幹什麼,是睡大覺呢,還是有人把她們掐死了!該死的!」他好像從大桶裡吼叫。「噯,阿廖娜·伊萬諾芙娜,老巫婆!莉扎薇塔·伊萬諾芙娜,沒法兒形容的美人兒!請開門!嘿,該死的,她們在睡覺,還是怎麼的?」 
  他暴跳如雷,又使出最大的力氣一連拉了十次門鈴。不用說這是個對這家人頗有權勢、跟她們關係親密的人。 
  就在這時候,突然從樓梯上不遠的地方傳來一陣匆匆忙忙、然而是小步行走的腳步聲。又有人走過來了。一開頭拉斯科利尼科夫沒有聽清。 
  「莫非一個人也不在家?」那個走過來的人聲音響亮而愉快地對第一個來訪者喊道,後者一直還在拉鈴。「您好哇,科赫!」 
  「聽聲音,大概是個很年輕的人」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想。 
  「鬼知道她們,門上的鎖差點兒沒弄斷了,」科赫回答。 
  「可請問您是怎麼認得我的?」 
  「啊,是這麼回事!前天,在『加姆布裡烏斯』1我一連贏了您三盤檯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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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加姆布裡烏斯」——「加姆布裡烏斯」啤酒公司在瓦西利耶夫斯基島上開的啤酒館。加姆布裡烏斯是傳說中佛來米的國王,據說啤酒是他發明的。 
  「啊——啊——啊……」 
  「這麼說她們不在家嗎?奇怪。不過,胡鬧,真糟糕。老太婆能上哪兒去呢?我有事。」 
  「我也有事呀,老兄!」 
  「唉,怎麼辦呢?看來,只好回去了。唉——!我本想弄點兒錢呢,」年輕人大聲嚷。 
  「當然只好回去,可是為什麼約我來呢?老巫婆自己約我這個時候來的。要知道,我是繞了個彎兒特意趕來的。可是見鬼,我真不明白,她上哪兒閒逛去了?老巫婆一年到頭坐在家裡,有病,腿痛,可是這會兒卻突然散步去了!」 
  「不去問問管院子的嗎?」 
  「問什麼?」 
  「她上哪兒去了,什麼時候回來?」 
  「嗯哼……見鬼……問……可要知道,她哪兒也不去……」他又拉了拉門鎖上的把手。「見鬼,毫無辦法,走吧!」 
  「等等!」年輕人突然叫喊起來,「您瞧:看到了嗎,拉門的時候,門動了動?」 
  「那又怎麼呢?」 
  「可見門沒上鎖,而是銷著,也就是用門鉤扣著的!聽到門鉤響了嗎?」 
  「那又怎麼呢?」 
  「唉,您怎麼還不明白?這就是說,她們兩人當中總有人在家。要是她們都出去了,就會用鑰匙從外面把門鎖上,而不會從裡面把門扣上。可現在,——您聽到了,門鉤在嗒嗒地響?要從裡面把門扣上,得有人在家才行,明白了嗎?可見她們在家,可就是不開門!」 
  「哦!真的!」感到驚訝的科赫高聲叫嚷起來。「那麼她們在裡面幹什麼?」於是他又發瘋似地拉起門來。 
  「等等!」那個年輕人又叫喊起來,「您別拉了!這有點兒不對頭……您不是已經拉過鈴,拉過門了嗎——可她們就是不開;這麼說,要麼是她們倆都昏迷不醒,要麼就是……」 
  「什麼?」 
  「這麼著吧:咱們去叫管院子的;讓他來叫醒她們。」 
  「是個辦法!」兩人一起往樓下走去。 
  「等等!請您留在這兒,我跑下去叫管院子的。」 
  「幹嗎留下?」 
  「這有什麼關係呢?……」 
  「好吧……」 
  「要知道,我打算當法院偵查員!顯然,顯—而—易—見,這有點兒不對頭!」年輕人著急地叫嚷著,跑下去了。 
  科赫留了下來,又輕輕拉了拉門鈴,鈴噹地響了一聲;隨後他彷彿在反覆思考,細心察看,輕輕轉動門把手,往外一拉,然後放開,想再一次證實,門只是用門鉤扣著。然後氣喘吁吁地彎下腰,往鎖孔裡張望;可是鑰匙從裡面插在鎖孔裡,所以什麼也看不見。 
  拉斯科利尼科夫站在門邊,緊緊攥著斧頭。他彷彿在發高燒。他甚至作好了準備,等他們一進來,就和他們搏鬥。當他們敲門和商議的時候,有好幾次他突然起了這樣的念頭:從門後對他們大聲叫喊,一下子把一切全都結束。有時他想和他們對罵,戲弄他們,直到把門打開。「但願快一點兒!」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可是他,見鬼……」 
  時間在流逝,一分鐘,又一分鐘——一個人也沒來。科赫動了動。 
  「可是見鬼!……」他突然喊了一聲,不耐煩地離開了自己的崗位,也匆匆下樓去了,只聽見靴子在樓梯上橐橐地響。 
  腳步聲沉寂了。 
  「上帝啊,怎麼辦呢?」 
  拉斯科利尼科夫取下門鉤,把門打開一條縫,什麼聲音也聽不到,突然,他一點也不猶豫,走了出來,隨手掩上房門,盡可能把它關緊一些,然後下樓去了。 
  他已經下了三道樓梯,下面突然傳來一陣很厲害的喧鬧聲,——躲到哪兒去呢!無處可以藏身。他本已往回跑,想要回到房間裡去。 
  「哎,妖怪,魔鬼!抓住他!」 
  有人高聲叫嚷著,不知從哪套房子裡衝出來,不是跑下去,而像是從樓梯上跌了下去,同時還扯著嗓子大喊: 
  「米季卡!米季卡!米季卡!米季卡!米季卡!叫鬼把你抓——了——去!」 
  喊聲結束時變成了尖叫;最後的尾音已經是從院子裡傳來的了;一切復歸於寂靜。但就在這一瞬間,有好幾個人急速地高聲說著話,鬧嚷嚷地上樓來了。一共有三、四個人。他聽出了那個年輕人的聲音。「是他們!」 
  他完全絕望了,一直迎著他們走去:豁出去了!他們攔住他,那就全完了;讓他走,也完了:他們準會記住他。他們已經快要碰到一起了;在他們之間總共只剩了一道樓梯,——可是突然出現了救星!離他只有幾級樓梯,右邊有一套空房子,房門大敞四開,就是二樓上有一些工人在裡面油漆房間的那套房子,可這會兒,就像老天幫忙似的,工人都出去了。大概剛才正是他們那樣高聲叫喊著跑了出去。地板剛剛漆過,房屋中間放著一個小桶和一個小罐,裡面盛著油漆和一把刷子。轉瞬間他就溜進敞著的門內,躲在牆後邊,而且躲得正是時候:他們已經站在樓梯平台上了。接著他們拐彎往上走去,高聲談論著,從門前經過,上四樓去了。他等了一下,踮著腳尖走出房門,跑下樓去。 
  樓梯上一個人也沒有!大門口也沒有人。他急忙穿過門洞,往左一拐,來到了街上。 
  他十分清楚,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時他們已經在那套房子裡了,看到房門沒扣,他們感到十分驚訝,可房門剛剛還是扣著的,他們已經在看屍體了,而且不消多久就會猜到,而且完全明白,剛剛兇手就在這兒,他不知躲到哪裡,從他們身邊溜走,逃跑了;大概他們還會猜到,他們上樓的時候,他是躲在那套空房子裡。然而無論如何他也不敢加快腳步,走得太快,儘管到第一個拐彎處已經只剩下百來步遠了。「要不要溜進哪個門洞裡,在那兒不熟悉的樓梯上等一會兒?不,真要命!是不是把斧頭扔掉呢?要不要叫輛馬車!糟糕,真糟糕!」 
  終於看到一條胡同;他半死不活地轉彎進了胡同;這時他已經有一半得救了,他明白這一點:在這兒嫌疑會小一些,何況這裡來來往往的人多得很,他會像一粒沙一樣消失在人群之中。但是所有這些折磨已經使他疲憊不堪,他只是勉強還在行走。他汗如雨下;脖於全都濕了。「瞧,他喝醉了!」當他走到運河邊的時候,有人衝著他喊了一聲。 
  他現在有點兒精神恍惚,越往前走,越發控制不住自己。可是他記得,當他走到運河邊的時候,突然吃了一驚,因為這兒人少,更容易惹人注意,於是想轉回小胡同去。儘管他幾乎要跌倒了,可還是繞了個彎,從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方向走回家去。 
  他進自己住房的大門時,神智不十分清醒;至少到已經上了樓梯,這才想起那把斧頭來。可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務必須完成:把斧子放回去,而且要盡可能不被發覺。當然,他已經失去思考的能力了,也許他根本不把斧頭放回原處,而是把它扔到別人家的院子裡,哪怕是以後去這麼做,也要比現在放回去好得多。 
  但一切都很順利。管院子的人住的小屋門掩著,不過沒有鎖上,可見管院子的人大半在家,可是他已經失去思考的能力,所以連想也沒想,就徑直走近管院子的人的住房,推開了門。如果管院子的人問他:「有什麼事?」說不定他會把斧子直接交給他。可是管院子的人又沒在家,他立刻把斧子放回長凳底下原來的地方;甚至仍然用劈柴把它遮住。以後,直到他回到自己屋裡,連一個人,連一個人影也沒碰到;女房東的門關著。走進自己屋裡,他立刻和衣倒到長沙發上,他沒睡,但是處於一種昏昏沉沉的狀態。如果當時有人走進他屋裡未,他準會立刻跳起來,大聲叫喊。一些雜亂無章的思想片斷飛也似掠過他的腦海;但是他一點兒也弄不懂自己在想什麼,甚至儘管想努力集中思想,卻怎麼也不能讓思想停留在某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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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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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這樣躺了很久。有時他似乎醒了,於是發覺早已是夜裡了,可是他根本不想起來。最後他發覺,天已經明亮起來。他仰面躺在沙發上,由於不久前昏迷不醒,這時還在呆呆地出神。一陣陣可怕而絕望的哀號從街上傳到他的耳中,聽起來十分刺耳,不過每天夜裡兩點多鐘他都聽到自己窗下有這樣的號哭聲。現在正是這號哭聲吵醒了他。「啊!那些醉鬼已經從小酒館裡出來了,」他想,「兩點多了,」想到這裡,他突然一躍而起,彷彿有人把他從沙發上猛一下子拉了起來。 
  「怎麼,已經兩點多了!」他坐到沙發上,——這時他想起了一切!突然,霎時間一切都想起來了! 
  最初一瞬間,他想,他準會發瘋。一陣可怕的寒顫傳遍他的全身;不過寒顫是由於發燒,他還在睡著的時候,身上早就開始發燒了。現在突然一陣發冷,冷得牙齒捉對兒廝打,渾身猛烈地顫抖起來。他打開房門,聽聽外面有什麼動靜:整幢房子裡全都完全進入夢鄉。他驚奇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環顧屋內的一切,他不明白:昨天他進來以後怎麼能不扣上門鉤,不僅沒脫衣服,竟連帽子也戴著,就倒到沙發上了呢?帽子掉了,滾到了枕頭旁邊的地板上。「如果有人進來過,他會怎麼想呢?認為我喝醉了,不過……」他衝到窗前。天已經相當亮了,他趕快從頭到腳,上上下下把自己身上的一切全都仔細檢查了一遍,還仔細察看了大衣:有沒有什麼痕跡?不過這樣看還不行:他打著寒顫,動手脫下所有衣服,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他把衣服都翻過來,連一根線、一塊布也不放過,但是還不相信自己,反覆檢查了三遍。可是什麼都沒發現,看來沒留下任何痕跡;只是在褲腿角上磨破了的地方耷拉著的毛邊上留有幾塊很濃的、已經凝結起來的干血。他拿起一把大折刀,把毛邊割了下來。好像再沒有什麼了。突然他想起來了,他從老太婆身上和箱子裡拿來的錢袋和那些東西,到現在還都分別裝在他的幾個口袋裡!到現在他還沒想到要把它們拿出來,藏起來!就連現在,他察看衣服的時候,竟還沒有想到它們!這是怎麼搞的?他立刻急急忙忙把它們掏出來,丟在桌子上。他把這些東西全都拿了出來,連口袋都翻過來看了看,看是不是還有什麼留在裡面,然後把這堆東西都拿到牆角落裡。那個角落裡,牆腳下有個地方從牆上脫落下來的牆紙給撕掉了,他立刻動手把這一切塞進那兒的一個窟窿裡,塞到牆紙下面,「塞進去了!所有東西都看不見了,錢袋也藏起來了!」他高興地想,欠起身來,神情木然地望著那個角落,望著那個塞得凸起來的窟窿。突然他驚恐地全身顫慄了一下:「我的天哪,」他絕望地喃喃地說:「我怎麼啦?難道這就叫藏起來了嗎?難道是這樣藏的嗎?」 
  不錯,他本不打算拿東西;他想只拿錢,因此沒有事先準備好藏東西的地方,「不過現在,現在我有什麼好高興的呢?」他想,「難道是這樣藏東西?我真是失去理智了!」他疲憊不堪地坐到長沙發上,立刻,一陣讓人受不了的寒顫又使他渾身顫抖起來。他無意識地把放在旁邊椅子上他上大學時穿的一件冬大衣拉了過來,大衣是暖和的,不過已經差不多全都破了,他把大衣蓋在身上,睡夢立刻襲來,他又說起胡話來了。他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沒過五分鐘,他又一躍而起,立刻發狂似地又撲向自己那件夏季大衣。「我怎麼能又睡著了,可是還什麼都沒做呢!真的,真的:腋下的那個環扣到現在還沒拆下來呢!忘了,這樣的事都忘了!這樣一件罪證!」他把環扣扯下來,趕快把它撕碎,塞到枕頭底下那堆內衣裡。「撕碎的粗麻布片無論如何也不會引起懷疑;好像是這樣,好像是這樣!」他站在房屋中間一再重複說,並且集中注意力,又開始細心察看四周,察看地板,到處都仔細看看,看是不是還遺漏了什麼東西,由於過分緊張,他感到十分痛苦。他深信自己喪失了一切能力,連記憶,連簡單的思考能力都已喪失殆盡,這想法在折磨他,使他無法忍受。「怎麼,莫非已經開始了,莫非懲罰已經到來了嗎?就是的,就是的,就是如此!」真的,他從褲子上割下來的一條條毛邊就這樣亂扔在房屋中間的地板上,有人一進來就會看見!「唉,我這是怎麼了?」他又高聲叫嚷,好像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這時他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想法:說不定他的所有衣服上都沾滿了血,也許有許多血跡,只不過他沒看見,沒有發覺,因為他的思考力衰退了,思想不能集中……喪失了理智……他突然想起,錢袋上也有血跡。「哎呀!這麼說,口袋裡面想必也有血跡了,因為錢袋上的血還沒幹,我就把它塞進了口袋裡!」他立刻把口袋翻過來,——果然不錯——口袋的裡子上血跡斑斑點點!「可見我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可見我還有思考力和記憶力,既然我自己忽然想了起來,想到了這一點!」他得意洋洋地想,高興地深深呼了口氣,「只不過是因為發燒,身體虛弱,瞬息間處於譫妄狀態,」於是他把左面褲袋上的襯裡全都撕了下來。這時陽光照到了他左腳的靴子上:從破靴了裡露出的襪子上好像也有血跡。他甩掉靴子:「真的是血跡!襪子尖上全讓血浸透了」;大概當時他不小心踩到了那攤血上……「不過現在該怎麼辦?這只襪子,那些毛邊,還有口袋襯裡,都藏到哪裡去呢?」 
  他把這些東西歸攏到一起,抓在手裡,站在房屋中間。 
  「扔到爐子裡嗎?可是首先就會搜查爐子。燒掉嗎?可是用什麼來燒呢?連火柴都沒有。不,最好是到什麼地方去,把這些東西全都扔掉。「對了!最好扔掉!」他反覆說,又坐到長沙發上,「而且馬上就去,毫不遲延,立刻就走!……」可是非但沒走,他的頭卻又倒到了枕頭上;一陣難以忍受的寒顫又使他一動也不能動了;他又把那件大衣拉到自己身上。好長時間,一連好幾個鐘頭,他好像一直還在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想:「對,馬上,毫不遲延,隨便去哪裡,把這些東西全都扔掉,別再看到它們,快,快點兒!」有好幾次他試圖掙扎著從沙發上起來,可是已經站不起來了。把他徹底驚醒的是一陣猛烈的敲門聲。 
  「喂,開開呀,你還活著沒有?他一直在睡!」娜斯塔西婭用拳頭敲著門,大聲叫喊,「整天整天地睡,像狗一樣!就是條狗!開開呀,還是不開呢。都十點多了。」 
  「也許,不在家!」一個男人的聲音說。 
  「啊!這是管院子的人的聲音……他要幹什麼?」 
  他一躍而起,坐在沙發上。心跳得厲害,甚至覺得心痛。 
  「那門鉤是誰扣上的?」娜斯塔西婭反駁說,「瞧,鎖起來了呢!怎麼,怕把他偷走嗎?開門,聰明人,醒醒吧!」 
  「他們要幹什麼?管院子的幹嗎要來?一切都清楚了。是拒捕,還是開門?完了……」 
  他欠起身來,彎腰向前,拿掉門鉤。 
  他這間小屋整個兒就只有這麼大,不用從床上起來,就可以拿掉門鉤。 
  果然不錯:門口站著管院子的和娜斯塔西婭。 
  娜斯塔西婭有點兒奇怪地打量了他一下。他帶著挑釁和絕望的神情朝管院子的瞅了一眼。管院子的默默地遞給他一張用深綠色火漆封住的、對折著的灰紙。 
  「通知,辦公室送來的,」他一面把那張紙遞過去,一面說。 
  「什麼辦公室?……」 
  「就是說,叫你去警察局,去辦公室。誰都知道,是什麼辦公室。」 
  「去警察局!……去幹什麼?……」 
  「我怎麼知道呢。要你去,你就去。」他仔細看了看他,又往四下裡望望,轉身走了出去。 
  「你好像病得很厲害?」娜斯塔西婭目不轉睛地瞅著他,說,有一瞬間,管院子的也回過頭來。「從昨兒個起你就在發燒,」她加上一句。 
  他沒回答,手裡拿著那張紙,沒有拆開它。 
  「那你就別起來了,」娜斯塔西婭可憐起他來,看到他從沙發上把腳伸下來,於是接下去說。「病了,就別去:又不急。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他一看:右手裡拿著割下來的幾條毛邊,一隻襪子,還有幾塊從口袋上撕下來的襯裡。他就這樣拿著它們睡著了。後來他想了一陣,想起來了,原來他發燒的時候半睡半醒,把這些東西緊緊攥在手裡,就這樣又睡著了。 
  「瞧,他弄來了些什麼破爛兒,攥著它們睡覺,就好像攥著什麼寶貝兒似的……」娜斯塔西婭病態地、神經質地大笑起來。他立刻把這些東西塞到大衣底下,並且拿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雖然那時候他不大可能完全有條有理地進行思考,可是他感覺到,如果來逮捕他,是不會像這樣對待他的。「可是……警察局?」 
  「喝茶嗎?要,還是不要?我給你拿來;茶還有呢……」 
  「不要……我要出去:我這就出去,」他站起來,含糊不清地說。 
  「去吧,恐怕連樓梯都下不去呢?」 
  「我要出去……」 
  「隨你的便。」 
  她跟在管院子的人後面走了。他立刻衝到亮處,仔細察看襪子和毛邊:「有血跡,不過不十分明顯;血跡都弄髒了,有些給蹭掉了,而且已經褪了色。事先不知道的人什麼也看不出來。那麼娜斯塔西婭從遠處什麼也不會發現,謝天謝地!」於是他心驚膽戰地拆開通知書,看了起來;他看了很久,終於明白了。這是警察分局送來的一張普通通知書,叫他今天九點半到分局局長辦公室去。 
  「什麼時候有過這種事?就我本身而言,我和警察局從來不發生任何關係!而且為什麼恰好是今天?」他痛苦地困惑不解地思索著。「上帝啊,但願快點兒吧!」他本想跪下來祈禱,可是連他自己也笑了起來,——不是笑祈禱,而是笑自己。他急忙穿上衣服。「完蛋就完蛋吧,反正一樣!把襪子也穿上!」他突然想,「踩在塵土裡會弄得更髒,血跡就看不出來了」。但是他剛剛穿上,立刻又懷著厭惡和恐懼的心情猛一下子把它拉了下來。脫下來了,可是想到沒有別的襪子,於是拿過來又穿上,——而且又大笑起來。「這一切都是有條件的,一切都是相對的,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形式而已,」他匆匆地想,並沒完全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可是他渾身都在發抖,「瞧,這不是穿上了!結果是穿上了!」然而笑立刻變成了悲觀絕望。 
  「不,我受不了……」他不由得想。他的腿在發抖。「由於恐懼,」他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由於發燒,頭又痛又暈。「這是耍花招!這是他們想耍個花招引誘我,突然迫使我中他們的圈套」,他走到樓梯上,還在繼續暗自思忖。「糟糕的是,我幾乎是在囈語……我可能說漏嘴,說出些蠢話來……」 
  在樓梯上他想起,所有東西還都藏在牆紙後面的窟窿裡,「大概是故意要等他不在家裡的時候來這兒搜查,」想起這件事來,他站住了。但是悲觀絕望和對死亡的犬儒主義態度——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突然控制了他,因此他揮了揮手,又往前走去。 
  「不過但願會快一點兒!……」 
  街上又熱得讓人無法忍受;這些天裡哪怕能下一滴雨也好哇。又是灰塵,磚頭,石灰,又是小鋪裡和小酒館裡冒出的臭氣,又是隨時都會碰到的醉鬼,芬蘭小販和幾乎快散架的破舊出租馬車。太陽明晃晃地照射到他的眼睛上,照得他頭昏目眩,——一個正在發燒的人在陽光強烈的日子裡突然來到街上,通常都會有這樣的感覺。 
  走到昨天去過的那條街道的轉彎處,他懷著痛苦而又十分擔心的心情望了望它,望了望那幢房子……立刻就把目光挪開了。 
  「如果問我,說不定我就會說出來」,他走近辦公室時,心裡想。 
  辦公室離他住的地方大約有四分之一俄裡。辦公室剛剛搬進這幢新房子、四樓上的一套新住房裡。那套舊房子裡,他曾經偶爾去過一下,不過那是很久以前了。走進大門,他看到右邊有一道樓梯,有個好像莊稼漢模樣的人,手拿戶口簿,正從樓梯上下來:「這麼說,是個管院子的;這麼說,這兒就是辦公室了」,他猜想是這樣,於是就上樓了。他不想問人,什麼也不想問。 
  「我進去,跪下,把什麼都說出來……」走上四層樓時,他這樣想。 
  樓梯又窄又陡,上面儘是污水。四層樓上所有住房的廚房都衝著這道樓梯大敞著門,幾乎整天都這麼敞著,因此極其悶熱。腋下挾著戶口簿的管院子的人、警察局裡送信的信差、以及有事上警察局來的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有的上來,有的下去。辦公室的門也大敞著。他走了進去,在前室裡站住了。有些莊稼漢模樣的人都站在這兒等著。這裡也悶熱得讓人無法忍受,除此而外,這些新油漆過的房間裡,用帶臭味的干性油調和的油漆還沒完全乾透,那股新油漆味直衝鼻子,讓人感到噁心,稍等了一會兒,他考慮,還得再往前走,到前面一間屋裡去。所有房間都又小又矮。強烈的急不可耐的心情促使他越來越往前走。誰也沒注意他。第二間房間裡有幾個司書正在抄寫,他們穿的衣服也許只比他的衣服稍好一點兒,看樣子都是些古里古怪的人,他去找其中的一個。 
  「你有什麼事?」 
  他把辦公室送去的通知書拿給他看。 
  「您是大學生?」那人看了看通知書,問。 
  「是的,以前是大學生。」 
  司書把他打量了一下,不過毫無好奇的樣子。這是個頭髮特別蓬亂的人,看他眼裡的神情,好像他有個固定不變的想法。 
  「從這一個這兒什麼也打聽不出來,因為對他來說,什麼全都一樣,」拉斯科利尼科夫想。 
  「往那邊去,找辦事員去,」司書說,用手指往前指了指最後那間房間。 
  他走進這間屋子(按順序是第四間),房間狹小,裡面擠滿了人,——這些人都比那些房間裡的人穿得稍乾淨些。來訪者中有兩位女士。一個服喪,穿得差一些,坐在辦事員對面,正在聽他口授,寫著什麼。另一位太太很胖,臉色紅得發紫,臉上還有些斑點,是個惹人注意的女人,她衣著十分華麗,胸前佩戴著茶碟那麼大的一枚胸針,站在一旁等著。拉斯科利尼科夫把自己的通知書遞給辦事員。他匆匆看了一眼,說:「請等一等,」於是繼續給那位穿孝服的太太口授。 
  他較為暢快地舒了口氣。「大概不是那件事!」他精神漸漸振作起來,為不久前自己的那些胡思亂想感到慚愧,竭力鼓起勇氣,鎮定下來。 
  「只要說出一句蠢話,只要稍有點兒不小心,我就會出賣自己!嗯哼……可惜這兒空氣不流通,」他又補上一句,「悶得慌……頭暈得更厲害……神智也……」 
  他感到心煩意亂,思緒混亂極了。他擔心不能控制自己。他竭力想用什麼別的事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隨便想點兒什麼旁的、完全不相干的事,但是他做不到。不過,那個辦事員卻引起他很大的興趣:他總想根據辦事員臉上的神情猜出什麼來,弄清找他有什麼事。這是個很年輕的人,二十一、二歲,生著一張黝黑的、機警善變的臉,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要大一些,衣著入時,像個褲褲子弟,頭髮在後腦勺上平分開,梳得整整齊齊,厚厚地搽了一層油,那些用刷子刷得乾乾淨淨的白皙的手指上戴著好幾個戒指,有鑲寶石的,也有不鑲寶石的,坎肩上掛著金鏈。他甚至還和來這兒的一個外國人說了兩句法語,說得還算過得去。 
  「露意扎·伊萬諾芙娜,您坐下啊,」他對那個衣著華麗、臉色紅得發紫的太太說,她一直站著,好像不敢自己坐下,儘管她身旁就有把椅子。 
  「Ich danke1!」她說,於是輕輕地坐下了,身上的綢衣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她那件飾有白色花邊的淺藍色連衫裙,像個大氣球樣在椅子周圍擴散開來,幾乎佔據了半間屋子。聞到了一股香水味。不過那位太太顯然感到不好意思了,因為她佔了半個房間,身上還散發出一陣陣濃郁的香水味,雖然她羞答答地、同時又涎皮賴臉地微笑著,可是明顯地感到侷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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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謝謝。 
  那位服喪的太太終於辦完手續,站了起來。突然,隨著一陣橐橐的腳步聲,雄赳赳地走進一個軍官來,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不知怎的,每走一步,肩膀就扭動一下,進來後,他把綴有帽徽的制帽往桌子上一扔,隨即坐到了扶手椅上。那位胖太太一看到他,立刻從座位上霍地站起身來,臉上帶著特別高興的神情向他行了個屈膝禮;但是軍官一點兒也不注意她,她卻已經不敢當著他的面再坐下去了。這是分局的副局長,兩撇淺紅褐色的小鬍子平平地伸往左右兩邊,五官小得出奇,不過除了有點兒傲慢無禮,臉上並沒什麼特殊表情。他有點兒怒氣沖沖地斜著眼睛瞅了瞅拉斯科利尼科夫:他穿的那身衣服實在是太破太髒了,而且儘管他的樣子讓人瞧不起,他的神情氣派卻與他的衣著並不相稱;拉斯科利尼科夫由於不夠謹慎,竟毫不客氣地直瞅著那個軍官,而且瞅的時間太久了,後者甚至覺得受了侮辱。 
  「你有什麼事?」他大喊一聲,這樣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在他閃電似的目光下竟然不會驚慌失措,這使他感到驚訝。 
  「你們叫我來的……有通知書……」拉斯科利尼科夫很隨便地回答。 
  「這是件追索欠款的案件,向這個大學生」,辦事員放下手頭的公文,慌忙說。「這就是的!」他把一本本子丟給拉斯科利尼科夫,把一個地方指給他看,「您看看吧!」 
  「欠款?什麼欠款?」拉斯科利尼科夫想,「不過……看來大概不是那件事!」他由於喜悅而顫慄了。他突然感到心裡說不出的輕鬆,輕鬆極了。真是如釋重負。 
  「先生,通知是讓您幾點鐘來?」中尉大聲叫喊,不知為什麼他越來越感到自己受了侮辱,「讓您九點來,可現在已經十一點多了!」 
  「一刻鐘前才把通知書交給我,」拉斯科利尼科夫扭過頭來,高聲回答,他也突然出乎自己意外地大發脾氣,甚至對此感到有點兒滿意。「而且我有病,發著燒就來了,這還不夠嗎!」 
  「請不要大聲嚷嚷!」 
  「我並沒大聲嚷嚷,而是平心靜氣地說話,您卻對我大喊大叫;可我是個大學生,不允許別人對我高聲叫嚷。」 
  副局長氣得暴跳如雷,最初一剎那甚至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從他嘴裡只是飛出一些唾沫。他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請您住——嘴!您是在政府機關裡。不要出——出—— 
  言不遜,先生!」 
  「您也是在政府機關裡,」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大喊,「您不但大喊大叫,還在抽煙,可見您不尊重我們大家。」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完這些,心裡感到說不出來的快樂。 
  辦事員面帶微笑瞅著他們兩個。性情暴躁的中尉顯然無言以對。 
  「這不關您的事!」最後他高聲叫嚷,聲音高得有點兒不自然,「現在請提出向您要求的書面答覆。讓他看看,亞歷山大·格裡戈裡耶維奇。有告您的狀子!您不還錢!瞧,好一頭雄鷹,好神氣啊!」 
  但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不再聽了,急忙一把拿過訴狀,趕緊尋找謎底。他看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看懂。 
  「這是什麼?」他問那個辦事員。 
  「這是憑借據向您追索欠款。您必須或者付清全部欠款,連同訴訟費、逾期不還的罰款以及其他費用,或者提出書面答覆,說明什麼時候可以還清欠款,同時承擔義務:在還清債務之前不離開首都,也不得變賣和隱藏自己的財產。債權人卻可以變賣您的財產,並依法控告您。」 
  「可我……沒欠任何人的錢啊!」 
  「這可不關我們的事了。我們收到一張逾期未還而且拒付的、一百十五盧布的借據,要求追索這筆欠款;這張借據是您於九個月前交給八等文官的太太、扎爾尼岑娜寡婦的,後來又從扎爾尼岑娜寡婦手裡轉讓給了七等文官切巴羅夫,我們就是為了這件事請您來作答覆的。」 
  「可她不就是我的女房東嗎?」 
  「是女房東,那又怎麼呢?」 
  辦事員面帶同情和寬容的微笑看著他,同時又有點兒洋洋得意的樣子,彷彿是在看著一個涉世未深,剛剛經受鍛煉的雛兒,問:「現在你自我感覺如何?」但是現在什麼借據啦,什麼追索欠款啦,這些與他有什麼相干,關他什麼事呢!現在這也值得擔心,甚至值得注意嗎!他站在那兒,在看,在聽,在回答,甚至自己提出問題,但是做這一切都是無意識地。保全自己,獲得了勝利,擺脫了千鈞一髮的危險而得救,——這就是他此時此刻的感受,他以全身心感覺到了這一勝利,既用不到有什麼預見,也不必作什麼分析,無須對未來進行猜測,也無須尋找什麼謎底,不再懷疑什麼,再沒有任何問題。這是充滿歡樂的時刻,這歡樂是直覺的,純屬動物本能的歡樂。但是就在這一瞬間,辦公室裡發生了一件猶如電閃雷鳴的事情。那個因為有人膽敢不尊敬他而感到震驚的中尉,餘怒未消,氣得面紅耳赤,顯然,他想維護自己受到傷害的尊嚴,竟對那個倒楣的「胖太太」破口大罵,而她,從他一進來,就面帶極其愚蠢的微笑,一直在瞅著他。 
  「你這個不三不四的下流貨!」他突然扯著嗓子大喊大叫(那位穿孝服的太太已經出去了),「昨天夜裡你那裡出了什麼事?啊?又是丟人的醜事,吵吵鬧鬧,都鬧到大街上去了。又是打架,酗酒。想進感化院嗎!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我不是已經警告過你十次了,第十一次我可決不寬恕!可你又,又,你這個不可救藥的下流貨!」 
  拉斯科利尼科夫驚奇地望著讓人這麼無禮痛罵的胖太太,連他手裡的紙也掉了;然而不久他就猜到了其中的奧妙,對這件事甚至感到太滿意了。他高興地聽著,甚至想要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他的全部神經好像都在跳動。 
  「伊利亞·彼特羅維奇!」辦事員不安地說,但是馬上住了口,想等待時機,因為根據他的經驗,要制止這個大發雷霆的中尉,只能用強制的辦法。 
  至於那個胖太太,起初她倒是讓雷電交加似的大罵嚇得簌簌發抖;可是,怪事:對她罵得越多越凶,她的神情卻變得越來越親切,她對那個可怕的中尉也笑得越來越迷人了。她邁著小碎步在原地轉動著,不停地行屈膝禮,急不可耐地等待允許她插嘴的機會,而且終於等到了。 
  「我那兒沒有什麼吵鬧,也沒打架,大尉先生,」她突然很快地說個不停,好似許多豌豆撒落下來,雖然俄語說得還流利,可是帶著很重的德國口音,「什麼,什麼丟人的醜事也沒有,他們來的時候都已經喝醉了,我把這事全都告訴您,大尉先生,我沒有錯……我的家是高尚的,大尉先生,對人的態度也是高尚的,大尉先生,我總是,我自己總是不希望發生任何吵鬧打架的事。可他們來的時候就完全醉了,後來又要了三瓶,後來有一個抬起腳來,用腳彈鋼琴,在一個高尚的家庭裡,這太不像話了,他把鋼琴加茨1弄壞了,這完全,完全沒有風度,我說。可是他抓起一個酒瓶,用酒瓶從背後打人,逢人就打。我趕緊去叫管院子的,卡爾來了,他抓住卡爾,打他的眼睛,把亨利埃特的眼睛也打了,還打了我五記耳光。在一個高尚的家庭裡這太不禮貌了,大尉先生,我就叫喊起來。他打開衝著運河的窗戶,對著窗戶像頭小豬樣尖叫;這真丟人哪。怎麼能對著窗戶,衝著街上像頭小豬樣尖叫呢?呸——呸——呸!卡爾從背後抓住他的燕尾服,把他從窗口拖開了,這時,這倒是真的,大尉先生,把他的澤因·羅克2撕破了。於是他大喊大叫,說曼·穆斯3賠他十五盧布。大尉先生,我自己給了他五個盧布,賠他的澤因·羅克。這是個不高尚的客人,大尉先生,總是惹事生非!他說,我要蓋德留克特4長篇諷刺文章罵您,因為我在所有報紙上都能寫文章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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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文ganz的音譯,「完全」之意。 
  2德文Sein Rock的音譯,他的「燕尾服」之意。 
  3德文man mus的音譯,「人們應該」之意。 
  4德文drucken的音譯,「付印」之意。 
  「這麼說,他是個作家?」 
  「不錯,大尉先生,在一個高尚的家庭裡,大尉先生,這是個多麼不高尚的客人啊……」 
  「噯——噯——噯!夠了!我已經跟你說過,說過,我不是跟你說過嗎……」 
  「伊利亞·彼特羅維奇!」辦事員又意味深長地說。中尉迅速看了他一眼;辦事員輕輕點了點頭。 
  「……對你說過,最尊敬的拉維扎·伊萬諾芙娜,我這是最後一次警告你,這可是最後一次,」中尉接著說。「如果你那裡,在你那個高尚的家庭裡哪怕再發生一次吵鬧打架的事,我就要,用一種高雅的說法,追究你本人的責任。聽到了嗎? 
  這麼說,那個文學家,那個作家,因為後襟給撕破了,在『高尚的家庭裡』拿走了五個盧布,是嗎?哼,去他媽的,這些作家!」他向拉斯科利尼科夫投來輕蔑的一瞥。「前天在一家小飯館裡也發生過這麼一件事:吃了飯,不想給錢;『我,』他說,『為此要寫篇文章諷刺你們』。上星期輪船上也有這麼一個,用最下流的話罵一個五等文官受人尊敬的眷屬,罵他的夫人和女兒。前兩天還有一個讓人從糖果點心店裡給轟了出去。瞧,作家,文學家,大學生,還有什麼喉舌……他們這號人都是什麼德性!呸!你回去吧!我會親自去你那裡看看……到那時你可得當心!聽到了嗎!」 
  露意扎·伊萬諾芙娜急忙慇勤地對著四面八方行屈膝禮,邊行禮,邊後退,一直退到門口;但是在門口,她的屁股撞了一個儀表堂堂的警官,他面部神情坦率,開朗,充滿朝氣,留著十分漂亮、濃密的淡黃色絡腮鬍子。這就是分局局長尼科季姆·福米奇。露意扎·伊萬諾芙娜連忙深深地行了個屈膝禮,膝蓋幾乎碰到地板上,於是邁著小碎步,彷彿跳躍著跑出了辦公室。 
  「又是雷聲隆隆,雷電交加,又刮起了旋風,颶風!」尼科季姆·福米奇親切而友好地對伊利亞·彼特羅維奇說,「又大動肝火,大發雷霆了!還在樓梯上我就聽見了。」 
  「是啊,怎麼呢!」伊利亞·彼特羅維奇以高貴的氣度漫不經心地說(他甚至不是說怎麼呢,不知怎的,說成了:『是啊—咋麼——呢!』),一邊說,一邊拿著些公文向另一張桌子走去,每走一步都神氣活現地扭動著肩膀,邁哪邊的腳,肩膀就往哪邊歪,「喏,請看,作家先生,也就是大學生,就是說,從前是大學生,不肯還錢,立了借據,也不搬走,人家不斷控告他,他卻對我當著他的面抽煙表示不滿!自己的行為下—流—卑鄙,可是瞧,請您瞧瞧他吧:現在他這副模樣兒多討人喜歡!」 
  「貧窮不是罪惡,朋友,這又有什麼呢!大家都知道,他脾氣暴躁,受不了別人的氣。大概他讓您受了什麼委屈,您忍不住了,」尼科季姆·福米奇客氣地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轉過臉去,繼續往下說,「不過您這就不對了:我告訴您,他是個極—其—高尚的人,不過脾氣暴躁,是個火藥桶!冒起火來,發一通脾氣,脾氣發完了——也就沒事了!全都過去了!歸根到底,他有一顆金子樣的心!在團裡大家給他取了個綽號,管他叫:『火藥桶中尉』……」 
  「而且是個多好的—團—啊!」伊利亞·彼特羅維奇高聲說,局長的話滿足了他的自尊心,使他感到愉快,十分滿意,不過他一直還在生氣。 
  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想對他們大家說幾句讓人非常愉快的話。 
  「得了吧,大尉,」他突然對著尼科季姆·福米奇毫不拘束地說,「請您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如果我有什麼不尊重他的地方,我甚至打算請求他原諒。我是個有病的窮大學生,貧窮壓垮(他就是這麼說的:『壓垮』)了我。我以前是大學生,現在我連生活都無法維持,不過我會得到錢的……×省有我的母親和妹妹……她們會給我寄錢來,我……一定會把錢還清。我的房東是個好心腸的女人,不過因為我丟掉了教書的工作,三個多月沒繳房租,她氣壞了,連午飯也不給我送來了……而且我完全弄不明白,這是張什麼借據!現在她憑這張借據向我討債,可是我怎麼還她呢,請您想想看吧!……」 
  「這可不是我們的事……」辦事員又插嘴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不過也請允許我解釋一下,」拉斯科利尼科夫又接住話茬說,不是對著辦事員,而是一直對著尼科季姆·福米奇,不過也竭力試圖對著伊利亞·彼特羅維奇,儘管後者固執地裝出一副在翻尋公文的樣子,而且輕蔑地不理睬他,「請允許我解釋一下,我住在她那兒將近三年了,從外省一來到這裡就住在她那兒,早先……早先……不過,為什麼我不承認呢,一開始我答應過,要娶她的女兒,只是口頭上答應的,並沒有約束力……這是個小姑娘……不過,我甚至也喜歡她,……雖說我並不愛她……總而言之,年輕嘛,也就是,我是想說,當時女房東肯讓我賒帳,讓我賒了不少帳,在某種程度上我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我很輕率……」 
  「先生,根本沒要求您談這些隱私,再說也沒有時間,」伊利亞·彼特羅維奇粗暴地、得意洋洋地打斷了他,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性急地不讓他再說下去,儘管他自己突然感到說話十分吃力。 
  「可是對不起,請允許我,或多或少,把話說完……是怎麼回事……我也……雖然,說這些是多餘的,我同意您的意見,——可是一年前這個姑娘害傷寒死了,我仍然是那兒的房客,而女房東自從搬進現在這套住房,就對我說……而且是很友好地說,……她完全相信我……不過我是不是願意給她立一張一百十五盧布的借據呢,她認為我一共欠了她這麼多錢。請等一等:她正是這麼說的,說是只要我給她立這麼一張借據,她就又會賒帳給我,賒多少都可以,而且任何時候,無論什麼時候她也——這是她親口說的,——不會利用這張借據,直到我自己還清欠她的錢……可是瞧,現在,正當我丟掉了教書的工作,沒有飯吃的時候,她卻來告狀討債了……現在叫我說什麼呢?」 
  「這都是些令人感動的細節,先生,與我們毫不相干,」伊利亞·彼特羅維奇粗暴無禮地打斷了他的話,「您必須作出書面答覆和保證,至於您怎麼戀愛以及所有這些悲劇性的故事,跟我們毫無關係」。 
  「唉,你真是……殘酷無情……」尼科季姆·福米奇含糊不清地說,說著坐到桌邊,也開始簽署公文。不知怎的他感到慚愧了。 
  「請寫吧,」辦事員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 
  「寫什麼?」他不知怎的特別粗暴地問。 
  「我說,您寫。」 
  拉斯科利尼科夫覺得,在他作了這番自白之後,辦事員對他更不客氣,更瞧不起他了,——不過真是怪事,——他自己突然對別人的意見,不管是誰的意見,都毫不在乎了,而這一轉變不知怎的是在一剎那、在一分鐘裡發生的。如果他肯稍微想一想的話,他當然會感到奇怪:一分鐘前他怎麼能和他們那樣說話,甚至硬要用自己的感情去打動他們?而且打哪兒來的這些感情?恰恰相反,如果這會兒這屋裡突然坐滿了他最好的朋友,而不是這兩位局長大人,看來他也找不到一句知心的話和他們談心,他的心已經麻木到了何種程度。他心裡突然出現了一種悲觀情緒,而這是由於痛苦的極端孤獨以及與世隔絕的結果,他意識到了這一點。不是因為他在伊利亞·彼特羅維奇面前傾訴衷腸,也不是因為中尉洋洋得意,贏得了對他的勝利,不是這些卑鄙的行為使他心裡突然這麼難過。噢,他自己的卑鄙行為、這些傲慢和自尊、還有中尉、德國女人、討債、辦公室,以及其他等等,現在這一切與他有什麼關係!即使此時向他宣判,要把他活活燒死,他也會毫不在意,甚至未必會留心聽完對他的判決。他心裡發生了某種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突如其來、從未有過的新變化。倒不是說他已經理解了,不過他清清楚楚感覺到,以全身心感覺到,他不僅不能像不久前那樣感情用事,而且也不會以任何方式向警察分局裡的這些人申訴了,即使這全都是他的親兄弟姐妹,而不是什麼中尉警官,甚至無論他的生活情況怎樣,他也無須向他們吐露自己內心的感情;在這一分鐘以前,他還從未體驗過類似的奇怪而可怕的感覺。而且讓人最痛苦的是,這與其說是認識或理解,不如說僅僅是一種感覺;是一種直覺,在此之前他生活中體驗過的一切感覺中最痛苦的一種感覺。 
  辦事員開始向他口授此類案件通常書面答覆的格式,就是,我無力償還欠款,答應將於某日(隨便什麼時候)歸還,不會離開本市,不會變賣財產或將財產贈予他人,等等。 
  「啊,您不能寫了,筆都快從您手裡掉下來了,」辦事員好奇地打量著拉斯科利尼科夫,說。「您有病?」 
  「是的……頭暈……請您說下去!」 
  「完了;請簽字。」 
  辦事員拿走書面答覆,辦別人的事去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把筆還給人家,但是沒有站起來,走出去,卻把兩個胳膊肘撐在桌子上,雙手緊緊抱住了頭。彷彿有人在往他頭頂上釘釘子。他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立刻站起來,到尼科季姆·福米奇跟前去,把昨天的事全都告訴他,直到最後一個細節都不遺漏,然後和他一起去自己的住處,把藏在牆角落那個窟窿裡的東西指給他看。這個想法是如此強烈,他已經站起來,要去這麼做了。「是不是再考慮一下,哪怕再考慮一分鐘呢?」這樣的想法忽然掠過他的腦海。 
  「不,最好別考慮,從肩上卸下這副重擔吧!」但是他突然一動不動地站住了:尼科季姆·福米奇正在激動地和伊利亞·彼特羅維奇說話,這樣的一些話飛到了他的耳邊: 
  「這不可能,兩人都要釋放。第一,一切都自相矛盾;您想想看,如果這是他們幹的,他們幹嗎要去叫管院子的?自己告發自己嗎?還是想耍花招呢?不,那可就太狡猾了!最後還有,大學生佩斯特裡亞科夫進去的那個時候,兩個管院子的和一個婦女都在大門口看到了他:他和三個朋友一道走著,到了大門口才和他們分手,還當著朋友們的面向管院子的打聽過住址。他要是懷著這樣的意圖前來,會打聽她的住址嗎?而科赫,去老太婆那裡以前,他在底下一個銀匠那兒坐了半個鐘頭,整整八點差一刻才從他那兒上樓去找老太婆。 
  現在請您想想看……」 
  「不過,請問,他們怎麼會這麼自相矛盾呢:他們肯定地說,他們敲過門,門是扣著的,可是三分鐘以後,和管院子的一道上去,卻發現門是開著的?」 
  「問題就在這裡了:兇手一定是把門鉤扣上,坐在裡面;要不是科赫幹了件蠢事,也去找管院子的,準會當場抓住兇手。而他正是在這個當口下樓,設法從他們身邊溜走的。科赫用雙手畫著十字,說:『我要留在那裡的話,他準會衝出來,用斧子把我也砍死』。他要去作俄羅斯式的祈禱呢,嘿—嘿!……」 
  「誰也沒看見兇手嗎?」 
  「哪裡看得見呢?那幢房子簡直像諾亞方舟,」坐在自己座位上留神聽著的辦事員插了一句。 
  「事情是很清楚的,事情是很清楚的!」尼科季姆·福米奇激動地反覆說。 
  「不,事情很不清楚,」伊利亞·彼特羅維奇像作結論似地說。 
  拉斯科利尼科夫拿起自己的帽子,往門口走去,可是他沒能走到門口…… 
  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看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有個人從右邊扶著他,左邊站著另一個人,這人拿著一個黃色玻璃杯,杯裡裝滿黃色的水,尼科季姆·福米奇站在他面前,凝神注視著他;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您怎麼,病了嗎?」尼科季姆·福米奇語氣相當生硬地問。 
  「他簽名的時候,幾乎連筆都拿不住了,」辦事員說著坐到自己位子上,又去看公文。 
  「您早就病了嗎?」伊利亞·彼特羅維奇從自己座位上大聲問,他在翻閱公文。病人暈倒的時候,他當然也來觀看過,不過等病人清醒過來,他就立刻走開了。 
  「從昨天起……」拉斯科利尼科夫含糊不清地回答。 
  「昨天您出來過嗎?」 
  「出來過。」 
  「已經病了?」 
  「病了。」 
  「幾點鐘出來的?」 
  「晚上七點多。」 
  「去哪裡呢,請問?」 
  「上街。」 
  「簡短,明瞭。」 
  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時語氣生硬,說話簡短,臉色像紙一樣白,在伊利亞·彼特羅維奇的目光注視下,他那雙佈滿血絲的黑眼睛並沒有低垂下去。 
  「他幾乎都站不住了,可你……」尼科季姆·福米奇說。 
  「沒—關—系!」伊利亞·彼特羅維奇不知怎的用一種很特殊的語氣說。尼科季姆·福米奇本想再補上幾句,可是望了望也在凝神注視著他的辦事員,就沒再說什麼。突然大家都不說話了。真怪。 
  「嗯,好吧,」伊利亞·彼特羅維奇結束了談話,「我們不留您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出去了。他還能清清楚楚聽到,他一出來,屋裡突然立刻熱烈地談論起來,其中聽得最清楚的是尼科季姆·福米奇發問的聲音……在街上他完全清醒了過來。 
  「搜查,搜查,馬上就要去搜查了!」他匆匆趕回家去,暗自反覆思索,「這些強盜!懷疑我了!」不久前的恐懼又控制了他,從頭到腳控制了他的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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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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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已經搜查過了,那該如何是好?要是剛好在家裡碰到他們去搜查,又該怎麼辦呢?」 
  不過,這就是他的房間。沒發生任何事情,一個人也沒有;誰也沒來察看過。連娜斯塔西婭也沒碰過他的東西。可是,上帝啊!不久前他怎麼能把這些東西藏在這個窟窿裡? 
  他趕緊跑到牆角落裡,伸手到牆紙後面,把東西全掏出來,裝到衣袋裡。原來一共有八件:兩個小盒子,裝的是耳環或這一類的東西,——他沒細看;還有四個精製山羊皮的小匣子。一條鏈子,就這麼用報紙包著。還有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好像是勳章…… 
  他把這些東西分別裝在大衣口袋和褲子上仍然保留著的右邊那個口袋裡,盡可能裝得不惹人注意。和那些東西一起,他也拿了那個錢袋。然後從屋裡出去了,這一次甚至讓房門完全敞著。 
  他走得很快,腳步堅定,雖然感覺到全身疲乏無力,但神智是清醒的。他擔心有人追趕,擔心再過半個鐘頭或一刻鐘,大概就會發出監視他的指示;所以無論如何得在此以前消滅一切痕跡。趁多少還有點兒力氣,還能思考的時候,得趕快把事情辦完……去哪裡呢? 
  這已經早就決定了:「把所有東西都扔到運河裡,不留下任何痕跡,那麼事情就全完了。」昨天夜裡,還在夢囈中的時候,他就這樣決定了,他記得,當時有好幾次他竭力想要起來,跑出去:「快,趕快,把所有東西統統扔掉」。但要扔掉,原來是很困難的。 
  他在葉卡捷琳娜運河堤岸上徘徊了已經約摸半個鐘頭了,也許還不止半個鐘頭,有好幾次他仔細看看所碰到的岸邊斜坡。但是要實現自己的意圖,卻是連想也不要去想:要麼是有木筏停靠在岸邊,還有些女人在木筏上洗衣服,要麼是停靠著一些小船,到處熙熙攘攘,人頭攢動,而且從堤岸上,從四面八方,到處都可以看到,注意到:有一個人故意下去,站下來,把什麼東西扔到水裡,這是很可疑的。萬一小匣子不沉下去,而在水面上漂流呢?當然是這樣。人人都會看到。就是不扔東西,大家都已經這樣瞅著他了,碰到的人都要仔細打量他,好像他們就只注意他一個人似的。「為什麼會這樣呢,還是,也許是我自己覺得如此吧,」他想。 
  最後,他忽然想到,去涅瓦河邊是不是會好些呢?那裡人少些,也不大惹人注意,無論如何比較合適,而主要是離這兒遠一些。他突然覺得奇怪:他怎麼能滿腹憂慮,提心吊膽,在這危險的地方徘徊了整整半個鐘頭,而不能早點兒想出這個主意!為幹一件冒冒失失的事浪費了整整半個鐘頭,這都是因為,這一輕率的決定是在夢中,在譫妄狀態中作出的!他變得太心不在焉和健忘了,他知道這一點。毫無疑問,得趕快去! 
  他沿著B大街往涅瓦河走去;但是在路上突然又有一個想法進入他的腦海:「幹嗎要去涅瓦河?幹嗎要扔到水裡?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就是去群島也可以,在那兒隨便什麼地方,找個偏僻的去處,在森林裡,把這些東西都埋在一棵樹底下,或者灌木叢下,而且記住這棵樹,這樣是不是更好呢?」雖然他感覺到,這時候他不能明確、合理地把一切都考慮得十分周到,但是他覺得這個想法準錯不了。 
  但是命中注定他不會到達群島,發生的卻是另一回事:他從B大街走到廣場,突然看到左首有一個院子的入口,院子四周的圍牆上完全沒有門窗。一進大門,毗鄰一幢四層樓房的一道沒有粉刷過、也沒有門窗的牆壁,從右面一直延伸到院子裡很遠的地方。左面,也是一進大門,與那道沒有門窗的圍牆平行,還有一道板牆,深入院子約二十來步,然後又折往左邊。這是一個荒涼、僻靜、與外部隔絕的地方,裡面堆著些不知是什麼材料。再往裡去,院子深處,板牆後露出一座燻黑了的、低矮難看的建築物的一角,顯然是個什麼作坊的一部分。這兒大概是個什麼作坊,製造馬車的,或者是五金製品裝配場,或者是什麼其他這一類的作坊;到處,幾乎從一進大門,到處都是大量黑煤灰。「哈,這真是個扔東西的好地方,扔下就走!」他不由得想。他發現院子裡一個人也沒有,於是走進大門,剛好看到,緊靠大門口,板牆邊有一條斜溝(在有許多工廠工人、勞動組合的工匠、馬車伕等的這種房子裡,常常有這樣的斜溝),斜溝上方,就在板牆上,用粉筆寫著一句在這種場合常見的俏皮話:「次(此)處金(禁)止站立」1。所以,這真是妙極了,來這兒站一會兒,是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在這兒把所有東西隨便扔到垃圾堆裡,然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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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樣的斜溝本是讓人小便的,「此處禁止站立」的意思是「禁止小便」,所以說是一句「俏皮話」。 
  他又朝四下裡看了看,已經把手伸進口袋裡,突然在外面那道圍牆旁邊,大門和斜溝之間一俄尺寬的那塊空地裡,發現了一塊沒加工過的大石頭,大約有一普特1半重,緊靠著臨街的石牆。牆外就是大街,人行道,可以聽到行人匆匆行走的腳步聲,這裡總是有不少行人;可是大門外誰也看不到他,除非有人從街上進來,不過這是很可能的,因此得趕快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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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普特等於一六·三八千克。 
  他彎下腰,雙手緊緊抱住石頭上端,使出全身力氣把石頭翻轉過來。石頭底下形成了一個不大的坑:他立刻掏出口袋裡的東西,全都扔進這個坑裡。錢袋丟在了最上邊,而坑裡還有空餘的地方。然後他又抱住石頭,只一滾,就把它滾回原來那個方向,剛好落到原處,只不過稍稍高出了一點兒。不過他扒了些泥土堆到石頭邊上,又用腳把邊上踩實。什麼也看不出來了。 
  於是他走出來,往廣場上走去。有一瞬間他心中又充滿了幾乎無法抑制的強烈喜悅,就跟不久前在警察局裡的情況一樣。「罪證消失了!有誰,有誰會想到來搜查這塊石頭底下呢?也許從蓋房子的時候起,這塊石頭就放在這兒了,而且還要在這兒放上許多年。即使被人找到:誰能想到我呢?一切都結束了!罪證沒有了!」於是他笑了起來。是的,後來他記起,他笑了,這笑是神經質的,不是拖長聲音的哈哈大笑,而是無聲的笑,不過笑的時間很久,穿過廣場的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在笑。但是當他來到K林蔭大道,就是前天遇到那個姑娘的地方,他的笑突然停止了。另外一些想法鑽進了他的腦子。他突然覺得,現在他怕打那條長椅子旁邊走過,那裡讓他十分反感,而那天,那個姑娘走了以後,他曾坐在那條長椅子上東想西想,想了好久,他也害怕再碰到那個小鬍子,那會使他心情沉重,當時他曾把二十戈比交給了小鬍子:「叫他見鬼去吧!」 
  他一邊走,一邊心不在焉地、氣憤地望著四周。現在他的全部思想都圍繞著一個主要問題旋轉,——他自己也感覺到,這當真是個主要問題,而現在,正是現在,他正獨自面對這一主要問題,——而且這甚至是這兩個月來的第一次。 
  「讓這一切都見鬼去吧!」憤恨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盛怒之下,他想。「好,開始了,那就開始吧,讓它見鬼去,讓新的生活見鬼去吧!上帝啊,這是多麼愚蠢!……今天我說了多少謊,幹了多少卑鄙的事情!不久前我曾多麼卑鄙地討好這個最可惡的伊利亞·彼特羅維奇,跟他一道演戲啊!不過,這也是胡說八道!我才瞧不起他們,瞧不起他們大家,也為我討好他們和演戲感到可恥!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他突然站住了;一個完全出乎意外又異常簡單的新問題一下子把他弄糊塗了,而且在痛苦地折磨他: 
  「如果做這一切當真是有意識的,而不是一時糊塗,如果你當真有明確和堅定不移的目的,那麼為什麼直到現在你連看都沒看過那個錢袋,也不知道你弄到了多少錢,不知道你為了什麼忍受這些痛苦,為了什麼有意識地去幹這樣卑鄙、醜惡和下流的事情?不是嗎,你想立刻把它,把錢袋,連同那些東西一起丟到水裡,而你看也沒看那是些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呢?」 
  是的,是這樣的;一切的確如此。不過,這些以前他也知道,對他來說,這完全不是什麼新問題;昨天夜裡決定把一切都扔到水裡去的時候,他是毫不猶豫、毫不懷疑地作出決定的,彷彿這是理所當然,彷彿不可能不是這樣……不錯,這一切他都知道,這一切他都記得;而且幾乎是昨天,他蹲在那個箱子旁邊,從裡面拖出一個個小匣子的時候,就在那個時候,這就已經決定了…… 
  不是這樣嗎!…… 
  「這是因為我病得很重,」最後他憂鬱地斷定,「我自尋苦惱,自己折磨自己,連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麼……昨天,前天,所有這些時間裡我一直在折磨自己……等我恢復健康……就不會再折磨自己了……可是我是完全不能恢復健康的了,怎麼辦?上帝啊!這一切讓我多麼厭煩了啊!……」他毫不停頓地走著。他很想設法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採取什麼辦法。一種無法克服的前所未有的感覺控制了他,而且這感覺幾乎一分鐘比一分鐘強烈:這是對所遇到的一切、對周圍一切事物極端厭惡的一種感覺,幾乎是肉體上感覺得到的一種厭惡,而且這感覺是頑強的,充滿了憤恨和憎惡。所有遇到的人,他都覺得是醜惡的,他們的臉,他們走路的姿勢,一舉一動,他都覺得可惡。他簡直想往什麼人的臉上啐口唾沫,似乎,如果有人跟他說話,不管是誰,他都會咬他一口…… 
  當他走到小涅瓦河堤岸上的時候,他突然在瓦西利耶夫斯基島一座橋旁站住了。「瞧,他就住在這兒,住在這所房子裡,」他想。「這是怎麼回事,我好像自己走到拉祖米欣這兒來了!又像那時候,那一次一樣……不過這倒很有意思,是我主動來的呢,還是無意中走到了這裡?反正一樣;前天……我說過……等幹完那件事以後,第二天再來,有什麼呢,這不是來了!似乎我現在也不能去……」 
  他上五樓去找拉祖米欣。 
  拉祖米欣在家,在他那間小屋裡,這時他正在工作,在寫什麼,親自來給他開了門。他們有三個多月沒見面了。拉祖米欣穿一件已經破爛不堪的睡衣,赤腳穿著便鞋,頭髮亂蓬蓬的,臉沒刮過,也沒洗過。他臉上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你怎麼了?」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進來的同學,叫喊起來;接著沉默了一會兒,吹了吹口哨。 
  「莫非情況這麼糟嗎?可你,老兄,論穿戴,往常你可是比我們大家都強啊,」他瞅著拉斯科利尼科夫那身襤褸的衣服,又加上一句。「你坐啊,大概累了吧!」當拉斯科利尼科夫躺倒在比他自己的沙發更差的漆布面土耳其式沙發上的時候,拉祖米欣突然看出,他的客人有病。 
  「您病得很嚴重,你知道嗎?」他要摸他的脈搏;拉斯科利尼科夫把手掙開了。 
  「用不著……」他說,「我來……是這麼回事:教書的工作,我已經沒有了……我想要……不過,我根本不需要教課……」 
  「你知道嗎?你在說胡話!」凝神細心觀察他的拉祖米欣說。 
  「不,我不是說胡話……」拉斯科利尼科夫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上樓來找拉祖米欣的時候,並沒想到必然要面對面地會見拉祖米欣。現在,已經是根據自己的經驗,他剎時間想到,目前他最不願面對面地會見世界上的任何人。他滿腔怒火突然爆發。一跨進拉祖米欣家的門坎,由於痛恨自己,他氣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再見!」他突然說,於是往門口走去。 
  「喂,你等一等,等一等,怪人!」 
  「用不著!……」拉斯科利尼科夫重複說,又把手掙開了。 
  「那麼幹嗎要來!你發傻了,還是怎麼的?……幾乎讓人感到難堪。這樣我不放你走!」 
  「好,那麼你聽著:我來找你,是因為,除了你,我不認識旁的能幫助我的人……幫助我開始……因為你比他們大家的心腸都好,也就是說比他們聰明,能夠全面地考慮……可現在我看到,我什麼也不需要,你聽到嗎,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和同情……我自己……獨自個兒……好,夠了!別管我!」 
  「不過請稍等一等,掃煙囪的工人1!你完全是個瘋子!我的意見是,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你要知道,我也不教書了,而且教書我也看不上。不過舊貨市場上有個書商,姓赫魯維莫夫,就某一方面來說,給他幹,也等於教課。現在我可不願放棄這個工作,去換取給五個富商當家庭教師的工作。他經營出版業,出版自然科學書籍,——很有銷路!單是書名就很值錢!你總是說我傻,真的,老兄,還有比我更傻的呢!現在他也在趕浪頭,迎合社會思潮;他自己是一點兒也不懂,我呢,當然鼓勵他。這兒有兩印張多德文原作,依我看,這是極其愚蠢的招搖撞騙的玩意兒:總而言之,討論是不是該把女人看作人?當然啦,鄭重其事地證明了,女人是人。赫魯維莫夫打算出版這本關於婦女問題的著作;我正在翻譯:他要把這兩印張半排成六印張,加上半頁印得十分豪華漂亮的書名,每本賣半個盧布。準能賣得出去!給我的稿酬是一印張六個盧布,所以一共可以拿到十五盧布,我已經預支了六個盧布。搞完這一本,我們還要著手譯一部關於鯨的書,然後又要從《Confessions》2的第二部裡摘譯一些最無聊的廢話;有人告訴赫魯維莫夫,似乎就某方面來說,盧梭也就是拉季捨夫3一類的人物。我當然不反對了,管它呢!喂,你願意譯《女人是不是人》的第二印張嗎?願意的話,現在就把原文拿去,筆和紙也都拿去,——這都是免費供給的——再拿三個盧布去;因為我預支的是全部譯稿,第一印張和第二印張的稿費,所以三個盧布是應該歸你。你譯完以後,還可以拿三個盧布。還有,請你別把這看作是我對你的幫助。恰恰相反,你一進來,我就在盤算,你能在哪方面給我幫個忙了。第一,我對正字法不太瞭解,第二,有時我的德文簡直不行,因此,我哪裡是翻譯啊,多半是自己寫作,可以聊以自慰的是,這樣會更好些。唉,誰知道呢,說不定這樣不是更好,而是更糟……你幹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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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因為他穿得又破又髒,像個歸煙囪的工人。 
  2《Confessions》(《懺悔錄》)是法國作家盧梭(一七一二——一七七八)的自傳性作品,於一八六五年譯成俄文。 
  3阿·尼·拉季捨夫(一七四九——一八○二),俄羅斯作家,革命家,唯物主義哲學家。 
  拉斯科利尼科夫默默地拿了幾頁德文論文,拿了三個盧布,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出去。拉祖米欣驚訝地目送著他。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來到了第一條街道上了,卻突然轉身回去,又上樓去找拉祖米欣,把那兒頁德文原著和三個盧布都放到桌子上,又是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你是發酒瘋,還是怎麼了!」終於大發脾氣的拉祖米欣高聲叫喊起來。「你幹嗎要演滑稽戲!連我都讓你給搞糊塗了……見鬼,你幹嗎回來?」 
  「翻譯……我不需要……」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在下樓梯的時候,含糊不清地說。 
  「那麼你需要什麼呢?」拉祖米欣從樓上大聲嚷。拉斯科利尼科夫繼續默默地往下走。 
  「喂,你!你住在哪裡?」 
  沒有回答。 
  「哼,那麼你見—鬼去吧!……」 
  可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到了街上。在尼古拉耶夫斯基橋上,由於遇到一件對他來說極不愉快的事,他又一次完全清醒過來。一輛四輪馬車上的車伕在他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因為他險些兒沒讓馬給踩死,雖然車伕對他叫喊了三、四次,可他根本就沒聽見。這一鞭子打得他冒起火來,趕快跳到了欄杆邊(不知為什麼他在橋當中走,而那裡是車行道,人不能在那裡走),氣得把牙齒咬得喀喀地響。當然啦,周圍爆發了一陣哄笑聲。 
  「該打!」 
  「是個騙子。」 
  「當然是假裝喝醉了,故意要往車輪底下鑽;你卻要對他負責。」 
  「他們就是幹這一行的,老兄,你們就是幹這一行的……」 
  但是就在這時,就在他站在欄杆邊,一直還在茫然而又憤怒地目送著漸漸遠去的四輪馬車,揉著背部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有人往他手裡塞錢。他一看,原來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商人太太,包著頭巾,穿一雙山羊皮皮鞋,還有一個戴著帽子、打著綠傘的姑娘和她在一起,大概是她女兒。「看在耶穌份上,收下吧,先生。」他接過了錢,她們從一旁過去了。這是一枚二十戈比的錢幣。看他的衣服和他的樣子,她們很可能把他當成了乞丐,當成了經常在街上討錢的叫化子,而他得到這二十戈比,大概是多虧了挨的那一鞭子,正是這一鞭子使她們產生了惻隱之心。 
  他把這二十戈比攥在手裡,走了十來步,轉過臉去對著涅瓦河,面對皇宮1那個方向。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影,河水幾乎是蔚藍的,在涅瓦河裡,這是很少見的。大教堂的圓頂光彩四射,無論站在哪裡看它,都不像從橋上離鐘樓二十來步遠的這兒看得這樣清楚,透過純淨的空氣,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出圓頂上的種種裝飾。鞭打的疼痛消失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忘記了挨打的事;一個令人不安、還不十分明確的想法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站在那兒,好長時間凝神遠眺;這地方他特別熟悉。以前他去大學上課的時候,常常——多半是在回家的時候,——也許有百來次,他停下來,正是站在這個地方,凝神注視著這的確是輝煌壯麗的景色,而且幾乎每次都為一種模模糊糊的、他無法解釋的印象感到驚訝。這壯麗的景色彷彿寒氣逼人,總是會使他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淒涼感覺;對他來說,這華麗的畫面寂靜、荒涼,令人心情頹喪……每次他都對自己這種憂鬱和難以解釋的印象覺得奇怪,由於不相信自己能作出滿意的解釋,於是就把解開這不解之謎的任務推遲到未來。現在他突然清清楚楚想起了自己從前的這些問題和困惑,而且覺得,現在他想起這些來並不是偶然的。現在他恰好站在從前站著的那個地方,彷彿當真認為現在可以像從前一樣思考那些同樣的問題,對以前,……還完全是不久前感興趣的那些論題和畫面同樣很感興趣,單是這一點就讓他感到奇怪和不可思議了。他甚至幾乎覺得有點兒好笑,而同時又感到壓抑,壓得胸部都覺得疼痛。他好像覺得,這全部過去,這些以前的想法,以前的任務,以前的印象,還有這全部景色,以及他自己,一切、一切……全都在下面,在他腳下隱約可見的,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似乎他已離地飛昇,不知往什麼地方飛去,一切都從他眼中消失了……他用手做了個不由自主的動作,突然感覺到了拳頭裡攥著的那枚二十戈比的硬幣。他鬆開手,凝神看了看那枚錢幣,一揮手把它扔進水裡;然後轉身回家。他覺得,這時他好像是用剪刀把他與一切人和一切事物都剪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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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冬宮。 
  他回到家裡,已經是傍晚時分,這麼說,他一共走了六個鐘頭。他是從哪裡回來,又是怎樣回來的,這些他什麼也不記得。他脫掉衣服,像一匹給趕得筋疲力盡的馬,渾身發抖,躺到沙發上,拉過大衣蓋在身上,立刻昏昏沉沉進入夢鄉…… 
  天色已經完全昏暗的時候,他被一陣可怕的叫喊聲驚醒了。天哪,這喊聲多麼嚇人!這樣的號哭和哀號,這樣的咬牙切齒、眼淚、毒打和咒罵,這樣一些極不正常的聲音,他還從未聽過,從未見過。他不能想像會有這樣殘暴的行為和這樣的狂怒。他驚恐地欠起身來,坐到自己床上,一直呆呆地一動不動,痛苦萬分。但打架、號哭和咒罵卻越來越凶了。使他極為驚訝的是,他突然聽出了女房東的聲音。她哀號、尖叫,數數落落地邊哭邊嚷,匆忙而又急促地述說著,以致無法聽清,女房東在哀求什麼,——當然是哀求人家別再打她,因為有人正在樓梯上毫不留情地毒打她。由於憤恨和氣得發狂,打人的人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可怕,已經只聽到嘶啞的叫喊,不過打人的人還是在說什麼,說得也很快,聽不清楚,急急匆匆,上氣不接下氣。突然拉斯科利尼科夫像片樹葉樣簌簌發抖了:他聽出了這個聲音;這是伊利亞·彼特羅維奇的聲音。伊利亞·彼特羅維奇在這裡,而且在打女房東!他用腳踢她,把她的頭用力往樓梯上撞,——這是很顯然的,從響聲,從哭聲,從毆打的聲音上都可以聽得出來!這是怎麼回事,天翻地覆了嗎?可以聽到,每層樓、每道樓梯上都擠滿了人,聽到人們的說話聲,驚呼聲,許多人上樓來,敲門,砰砰啪啪的開門關門聲,大家都跑到一起來了。「可這是為什麼,為什麼……這怎麼可能呢!」他反覆說,並且認真地想,他準是完全瘋了。可是,不,他聽得太清楚了!……這麼說,既然如此,他們馬上就要到他這兒來了,「因為……沒錯兒,全是為了那樁事……由於昨天的……上帝啊!」他想扣上門鉤,可是手抬不起來……再說,也沒有用!恐懼像冰一樣包圍了他的心,使他痛苦異常,彷彿把他給凍僵了……不過,這陣持續了足有十來分鐘的吵鬧聲終於漸漸平靜下來了。女房東還在呻吟,還在哼,伊利亞·彼特羅維奇一直還在嚇唬她,罵她……不過,好像他也終於安靜下來了;喏,已經聽不到聲音了;「莫非他走了嗎!上帝啊!」對,女房東也走了,她一直還在呻吟,還在哭……聽,她的房門也砰地一聲關上了……人群也散了,下樓回各人的房間裡去了,——他們歎息著,爭論著,互相呼喚著,有時提高聲音,像是在叫喊,有時壓低聲音,好似竊竊私語。想必有很多人;幾乎整幢房子裡的人都跑來了。「不過,天哪,難道這是可能的嗎!而且為什麼,他為什麼到這兒來呢!」 
  拉斯科利尼科夫渾身癱軟無力地倒到沙發上,可是已經不能合眼了;他十分痛苦地躺了約摸半個鐘頭,感到極端恐懼,簡直無法忍受,這樣的痛苦和恐懼,以前他還從未經受過。突然一道亮光照亮了他的小屋:娜斯塔西婭拿著蠟燭、端著一盤湯走了進來。她仔細看了看他,看清他沒有睡覺,於是把蠟燭放到桌子上,把拿來的東西一一擺了出來:麵包、鹽、盤子、調羹。 
  「你大概從昨兒個就沒吃東西了。在外面轉悠了整整一天,人卻在發燒。」 
  「娜斯塔西婭……為什麼要打女房東啊?」 
  她留心瞅了瞅他。 
  「誰打女房東了?」 
  「剛才…………半個鐘頭以前,伊利亞·彼特羅維奇,警察分局的副局長,在樓梯上……他為什麼這樣毒打她?還有……他來幹什麼?……」 
  娜斯塔西婭一聲不響,皺起眉頭,細細打量著他,這樣看了好久。這樣細細打量他,使他感到很不愉快,甚至感到害怕。 
  「娜斯塔西婭,你為什麼不說話?」最後,他聲音微弱地、怯生生地說。 
  「這是血,」她終於輕輕地回答,彷彿自言自語。 
  「血!……什麼血?……」他含糊不清地說,臉色煞白,並且往牆那邊躲開一些。娜斯塔西婭繼續默默地瞅著他。 
  「誰也沒打女房東,」她又用嚴厲和堅定的聲音說。他看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親耳聽到的……我沒睡,……我在坐著,」他更加忐忑不安地說。「我聽了很久……副局長來了……大家都跑到樓梯上來了,從所有住房裡……」 
  「誰也沒來過。這是你身上的血在叫喊。血沒處流的時候,就會凝成血塊,於是就會好像看見什麼,聽見什麼……你要吃點兒東西嗎?」 
  他沒回答。娜斯塔西婭一直站在他身邊,凝神注視著他,沒有走。 
  「給我點兒水喝……娜斯塔西尤什卡。」 
  她下去了,兩分鐘後,用一個帶把的白瓷杯端了一杯水回來;他已經記不得以後的事了。他只記得,他喝了一口冷水,把杯裡的水都灑到了胸膛上。以後就失去了知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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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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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並不是他生病的這段時間裡,一直完全不省人事:他在發燒,說胡話,處於一種半昏迷的狀態。以後他記起了許多事情。一會兒他好像覺得,有許多人聚集在他身邊,他們想要逮住他,把他送到什麼地方去,為他爭論得很激烈,還爭吵起來。一會兒突然只有他一個人在屋裡,大家都走了,都怕他,只是偶爾稍稍打開房門看看他,威脅他,相互間不知在商量什麼,他們還在笑,在逗他。他記得娜斯塔西婭經常在他身邊;他還認出了一個人,好像是他很熟的一個熟人,可到底是誰,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為此他很苦惱,甚至哭了。有時他好像覺得,他已經躺了一個月的樣子;有時又覺得,還是在那同一天裡。但是那件事——那件事他卻忘得乾乾淨淨;然而又時刻記得,他忘記了一件不能忘記的事,——他苦苦回憶,極其苦惱,痛苦不堪,呻吟,發狂,或者陷於無法忍受的極端恐懼之中。於是他竭力掙扎著起來,想要逃走,可總是有人制止他,強迫他躺下,他又陷入虛弱無力、昏迷不醒的狀態。終於他完全清醒過來了。 
  這是在上午十點鐘的時候。天氣晴朗的日子裡,上午這個時候總是有一道長長的陽光照射到他右邊的牆上,照亮門邊上的那個角落。娜斯塔西婭站在他床邊,床邊還有一個人,正在十分好奇地細細打量他,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這是個年輕小伙子,穿一件束著腰帶的長上衣,下巴底下留著小鬍子,看樣子像個送信的。女房東正從半開著的房門外往裡張望。拉斯科利尼科夫欠起身來。 
  「這是什麼人,娜斯塔西婭?」他指著那個小伙子問。 
  「瞧,他醒過來了!」她說。 
  「醒過來了,」送信的回答。從門外偷看的女房東猜到他清醒過來了,立刻掩上房門,躲了起來。她一向很靦腆,怕跟人說話和作解釋;她有四十來歲,很胖,滿身肥肉,黑眉毛,黑眼睛,由於肥胖和懶洋洋的,看上去似乎很善良;甚至長得還挺不錯。卻靦腆得有點兒過分。 
  「您……是什麼人?」他對著那個送信的繼續詢問。但就在這時房門又大大敞開了,拉祖米欣因為個子高,稍稍低下頭,走了進來。 
  「真像個船艙,」他進來時高聲說,「總是碰到額頭;這也叫住房呢!老兄,你醒過來了?剛聽帕申卡說的。」 
  「剛醒過來,」娜斯塔西婭說。 
  「剛醒過來,」那個送信的面帶微笑,附和說。 
  「請問您是誰?」拉祖米欣突然問他。「我姓弗拉祖米欣;不是像大家叫我的那樣,不是拉祖米欣,而是弗拉祖米欣,大學生,貴族子弟,他是我的朋友。那麼,您是哪一位?」 
  「我是我們辦事處的信差,商人捨洛帕耶夫的辦事處,來這兒有件事。」 
  「請坐在這把椅子上,」拉祖米欣自己坐到桌子另一邊的另一把椅子上。「老兄,你醒過來了,這太好了,」接著他又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已經是第四天了,你幾乎不吃也不喝。不錯,拿小勺餵過你茶喝。我帶佐西莫夫來看過你兩次。你記得佐西莫夫嗎?他給你仔細作了檢查,立刻就說,不要緊,——可能是受了點兒刺激。有點兒神經錯亂,伙食太差,他說,啤酒喝得太少,洋姜也吃得太少,於是就病了,不過沒關係,會過去的,會好起來的。佐西莫夫真是好樣的!開始給你治病了,而且醫術高超。啊,那麼我就不耽誤您了,」他又對那個信差說,「能不能說說,您有什麼事?你聽我說,羅佳,他們辦事處已經是第二次來人了;不過上次來的不是這一位,而是另一個人,我跟那人談過。在您以前來的是誰啊?」 
  「大概這是前天吧。不錯。這是阿列克謝·謝苗諾維奇;也是我們辦事處的。」 
  「可他比您精明,您認為呢?」 
  「是的,他的確比我更懂業務。」 
  「很好;那麼請您接著說下去。」 
  「阿凡納西·伊萬諾維奇·瓦赫魯申,我想,這個人您聽到過不止一次了,應令堂請求,通過我們辦事處給您匯來了一筆錢,」那個信差直接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如果您已經清醒過來了——就要交給您三十五盧布,因為謝苗·謝苗諾維奇又接到了阿凡納西·伊萬諾維奇應令堂請求、按上次方式寄來的匯款通知。您知道這件事嗎?」 
  「是的……我記得……瓦赫魯申……」拉斯科利尼科夫若有所思地說。 
  「您聽到了:他知道這個商人瓦赫魯申!」拉祖米欣大聲喊了起來。「怎麼會不醒呢?不過,現在我發覺,您也是個精明能幹的人。哈!聰明話聽起來就是讓人覺得愉快。」 
  「就是他,瓦赫魯申,阿凡納西·伊萬諾維奇,有一次令堂也是通過他,已經用這種方式給您匯過一筆錢來,這次他也沒有拒絕令堂的請求,日前他通知謝苗·謝苗諾維奇,給您匯來三十五盧布,希望會有助於您改善生活。」 
  「『希望會有助於您改善生活』,您說得太好了;『令堂』這個詞用得也不錯。好,那麼怎麼樣呢,您看他是不是完全清醒了,啊?」 
  「我認為那倒沒什麼。不過得簽個字。」 
  「他能簽字!您帶回單簿來了?」 
  「是回單簿,這就是。」 
  「拿過來吧。喂,羅佳,起來。我扶著你;給他簽上個拉斯科利尼科夫,拿起筆來吧,因為,老兄,現在對我們來說,錢比糖漿還甜呢。」 
  「不用,」拉斯科利尼科夫把筆推開,說。 
  「不用什麼?」 
  「我不簽字。」 
  「唉,見鬼,怎麼能不簽字呢?」 
  「我用不著……錢……」 
  「錢會用不著!唉,老兄,你這是說謊,我就是見證人!請別擔心,他這只不過是……又在說胡話。不過,他清醒的時候也常常這樣……您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我們來教導他,也就是說,乾脆抓住他的手,他就會簽字了。來吧……」 
  「不過,我可以下次再來。」 
  「不,不;幹嗎麻煩您呢。您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喂,羅佳,別耽誤客人的時間了……你看,人家在等著呢,」說者他當真要抓住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手。 
  「放開,我自己簽……」拉斯科利尼科夫說,拿起筆來,在回單簿上簽了字。信差拿出錢來,就走了。 
  「好哇!老兄,現在想吃東西了嗎?」 
  「想,」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 
  「你們這兒有湯?」 
  「昨兒個的,」這段時間裡一直站在這兒的娜斯塔西婭回答。 
  「土豆加大米的?」 
  「是土豆大米湯。」 
  「我就知道是這種湯。端湯來,把茶也拿來。」 
  「我就拿來。」 
  拉斯科利尼科夫隱隱懷著一種說不出道理來的恐懼心理,非常驚奇地看著這一切。他決定默不作聲,等著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好像我不是處於昏迷狀態,」他想,「好像這都是真的……」 
  兩分鐘後,娜斯塔西婭端著湯回來了,還說,這就送茶來。和湯一起拿來了兩把調羹,兩個小碟子,還有整套調味瓶:鹽瓶、胡椒瓶,還有吃牛肉時要加的芥末,等等,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把這些東西統統擺出來了。桌布是乾淨的。 
  「娜斯塔西尤什卡,要是讓普拉斯科維婭·帕夫洛芙娜給送兩瓶啤酒來,倒也不錯。咱們喝它個痛快。」 
  「哼,你可真機靈!」娜斯塔西婭嘟嘟囔囔地說,於是照他吩咐的去辦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繼續奇怪而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切。這時拉祖米欣坐到沙發上來,坐到他身邊,像頭熊樣笨拙地用左手抱住他的頭,——雖說他自己也可以欠起身來了——然後用右手把一調羹湯送到他嘴邊,還先吹了好幾次,以免燙著他。其實湯是溫的。拉斯科利尼科夫貪婪地喝了一調羹,又一調羹,第三調羹。但是餵了幾調羹以後,拉祖米欣突然停下來了,說是,能不能再吃,得跟佐西莫夫商量一下。 
  娜斯塔西婭拿著兩瓶啤酒進來了。 
  「想喝茶嗎?」 
  「想。」 
  「快把茶也拿來,娜斯塔西婭,因為,茶嘛,不用問醫生,好像也可以喝。哈,啤酒也有了!」他又回到自己那把椅子上,把湯、牛肉都拉到自己面前,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看那樣子真像三天沒吃飯似的。 
  「羅佳老兄,現在我每天都在你們這兒像這樣吃飯,」他嘴裡塞滿了牛肉,想盡可能說清楚些,可還是說得含糊不清,「而這全都是帕申卡,你的女房東請客,真心誠意地熱情招待我。我當然沒堅持讓她這樣做,不過也不提出異議。瞧,娜斯塔西婭送茶來了。真夠麻利的!娜斯金卡,想喝啤酒嗎?」 
  「真是個調皮鬼!」 
  「那麼茶呢?」 
  「茶嘛,好吧。」 
  「你斟上。等等,我親自給你斟;坐到桌邊來吧。」 
  他立刻張羅起來,斟了一杯茶,然後又斟了一杯,放下早餐不吃了,又坐到沙發上。他仍然用左手抱著病人的頭,扶起他來,用茶匙餵他喝茶,又不斷地特別熱心地吹茶,彷彿恢復健康的最主要、最有效的關鍵,就全在於吹茶這道程序了。拉斯科利尼科夫默不作聲,也不反對人家這樣做,儘管他感覺到自己有足夠的力氣欠起身來,不需要別人的任何幫助就可以坐在沙發上了,而且不僅能用手拿住茶匙或茶杯,也許連走路都不成問題。但是由於某種奇怪的、幾乎是野獸所特有的那種狡猾心理,他忽然想要暫時隱瞞自己的力氣,不讓人看出來,如有必要,甚至想假裝尚未完全清醒,留心聽聽,弄清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厭噁心情:喝了十來茶匙茶以後,他突然把頭掙脫出來,任性地推開茶匙,又倒在枕頭上。現在他頭底下當真墊著幾個真正的枕頭套著乾淨枕套的絨毛枕頭;這一點他也發覺了,注意到了。 
  「得讓帕申卡今天給我們送點兒馬林果醬來,給他做飲料,」拉祖米欣說著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又喝起湯和啤酒來。 
  「她上哪兒給你弄馬林果去?」娜斯塔西婭問,她正叉開五個手指托著茶碟,嘴裡含著糖塊喝茶。 
  「我的朋友,馬林果,她可以到小鋪裡去買。你知道嗎,羅佳,在你睡著的時候,這兒發生了多少事情。你以那樣不講信義的方式從我那兒溜之乎也,又不告訴我你的地址,我突然覺得那麼恨你,決定要找到你,懲罰你。當天我就行動起來。我東奔西走,到處打聽!現在你住的這個地方我忘了;其實我從來也沒記住過,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至於你以前住的那個地方——我只記得是在五角場1附近,——哈爾拉莫夫2的房子。我找啊,找啊,尋找這幢哈爾拉莫夫的房子。後來才弄清,這幢房子根本不是哈爾拉莫夫的,而是布赫的,——有時就是會把讀音搞錯,而且錯得這麼厲害!我氣壞了!一氣之下,第二天我就到居民地址查詢處去查問,反正豁出去了,你瞧,那裡只花了兩分鐘就給我查到了你的住址。你的名字登記在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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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五角場是彼得堡的地名,有好幾條街道在那裡會合。 
  2哈爾拉莫夫是當時一個房主的真姓,他的房子在乾草廣場附近的馬巷裡。 
  「登記了!」 
  「那當然;可是我親眼看到,有人在那裡怎麼也查不到科別列夫將軍的住址。嗯,說起來話長著呢。我一來到這兒,立刻瞭解了你的一切情況;一切,老兄,一切,什麼我都知道;喏,她也看到的:我認識了尼科季姆·福米奇,讓我見到了伊利亞·彼特羅維奇,還認識了管院子的,扎苗托夫先生,亞歷山大·格裡戈裡耶維奇,這兒警察分局的辦事員,最後又認識了帕申卡,這已經是頂峰了;喏,這些她都知道……」 
  「你是在拍馬屁呀,」娜斯塔西婭狡黠地笑著,含糊不清地說。 
  「您最好還是把糖放在茶裡,娜斯塔西婭·尼基福羅娃。」 
  「哼,你呀,你這條狗!」娜斯塔西婭突然喊了一聲,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可我姓彼特羅娃,不姓尼基福羅娃,」等她笑完了,突然補上這麼一句。 
  「以後咱准牢牢記住。嗯,那麼,老兄,廢話少說,起初我本想在這兒到處都通上電流,好一下子就根除這兒的一切偏見;可是帕申卡獲得了勝利。老兄,我怎麼也沒想到,她是這麼……阿文南特1……對嗎?你認為呢?」 
  拉斯科利尼科夫一聲不響,雖說連一分鐘也沒把自己驚恐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現在也仍然在執拗地盯著他。 
  「甚至是非常迷人,」拉祖米欣接著說,一點兒也不因為朋友沉默不語而感到發窘,而且彷彿是在附和已經得到的回答,「甚至是完美無缺,在各方面都是如此。」 
  「哎喲,你這個壞蛋!」娜斯塔西婭又高聲說,看來這場談話使她得到了一種難以理解的快樂。 
  「糟糕的是,老兄,一開始你沒能把事情處理好。對待她不應該這樣。因為,這個人的性格可以說最讓人摸不透!啊,不過性格嘛,可以留待以後再說……只不過,譬如說,你怎麼會弄得她連飯都不供給你了呢?再譬如說,這張借據是怎麼回事?你瘋了,還是怎麼的,怎麼能在借據上簽字呢!再譬如說這門擬議中的婚事,在她女兒,娜塔利婭·葉戈羅芙娜還活著的時候……我全都知道!不過我明白,這是一根十分微妙的弦2,我也知道自己是頭笨驢;請你原諒我。不過也順便談談愚蠢這個問題:你是怎麼認為呢,老兄,普拉斯科維婭·帕夫洛芙娜可完全不像第一眼看上去所想像的那麼愚蠢,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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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avenante的音譯,「迷人」,「討人喜歡」之意。 
  2意思是:這是個很微妙的問題。 
  「是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望著一旁,從牙齒縫裡含含糊糊擠出一句話來,不過他明白,讓談話繼續下去更為有利。 
  「對吧?」拉祖米欣高聲叫喊,看得出來,他得到了回答,這使他非常高興,「不過也不聰明,不是嗎?她的性格完全,完全讓人摸不透!老兄,請你相信,我也有點兒摸不準……她無疑有四十歲了。她說——三十六歲,她完全有權這樣說。不過,我向你起誓,我多半是從理性上,只是以形而上學的觀點來對她作判斷的;老兄,我們之間發生了這麼一種象徵性的關係,這就像代數一樣。我什麼也弄不明白!唉,這全都是胡扯,不過她看到你已經不是大學生了,教課的工作丟了,像樣的衣服也沒有了,她那位小姐一死,已經沒有理由把你看作親戚了,於是突然害怕起來;而從你自己這方面說呢,因為你躲到屋裡,斷絕了從前的一切聯繫,所以她就想把你攆出去。她心裡早就有這個想法,可是又捨不得那張借據。何況你自己還肯定地說,媽媽會還給她……」 
  「我說這話是因為我太卑鄙無恥了……我母親自己幾乎要求人施捨……我卻撒了謊,這是為了使她讓我住在這裡……供給我飯吃,」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說,而且說得清清楚楚。 
  「對,這你做得很有道理。不過全部問題在於,這時突然殺出個七等文官切巴羅夫先生來,這是個精明能幹的人。沒有他,帕申卡什麼詭計也想不出來,她太靦腆了;而精明能幹的人卻厚顏無恥,首先他自然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憑這張借據,有沒有希望拿到錢?回答是:有,因為他有這樣一個媽媽,即使她自己餓著,也會從她那一百二十五盧布1養老金裡拿出錢來接濟羅堅卡,而且他還有這樣一個妹妹,為了哥哥,肯去作奴隸。他的陰謀詭計就建立在這一點上……你吃驚了?老兄,現在你的全部底細我都摸清了,帕申卡還把你看作親戚的時候,你對她開誠佈公,把什麼都告訴了她,那些話可沒白說,現在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把你當作朋友……問題就在這裡了:正直而愛動感情的人開誠佈公,精明能幹的人卻邊聽邊吃,然後統統吃掉2。這不是,現在她把這張借據讓給了這個切巴羅夫,似乎是用來抵帳,而他卻恬不知恥地正式向你討債。我一瞭解到這些情況,為了免受良心責備,本想也出出氣,可是這時候我和帕申卡之間達成了協議,我擔保你一定還錢,要求從根本上了結這個案子。我為你擔保,老兄,你聽到嗎?我們把切巴羅夫叫了來,塞給他十個盧布,收回了借據,喏,我很榮幸能把它交給你,——現在她相信你了——請拿去吧,我已經把它撕得粉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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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前面說,是一百二十盧布。不過此處是拉祖米欣說的,可能他不知道確切的數目。因此不能斷定是作者疏忽,前後不一致。 
  2這句話引自俄羅斯寓言作家克雷洛夫(一七六九——一八四四)的寓言《貓和廚子》。原文是:「瓦斯卡(貓)卻邊聽,邊吃」這裡的意思是:說者無心,聽者有心。 
  拉祖米欣把借據放到桌子上;拉斯科利尼科夫朝它看了一眼,一句話也沒說,就轉過臉去,面對著牆壁。就連拉祖米欣也對他感到厭惡了。 
  「老兄,」稍過了一會兒,他說,「看得出來,我又干了蠢事。我本想給你解解悶兒,閒扯幾句,讓你開開心,可好像只是惹得你生氣。」 
  「我在昏迷不醒的時候沒認出來的就是你嗎?」也是在沉默了一會兒以後,拉斯科利尼科夫問,還是沒有轉過臉來。 
  「是我,你甚至為此氣得發狂,特別是有一次我把扎苗托夫帶了來的時候。」 
  「扎苗托夫?……那個辦事員嗎?……他來幹什麼?」拉斯科利尼科夫很快轉過臉來,眼睛盯著拉祖米欣。 
  「你幹嗎這樣……為什麼驚慌不安?他想和您認識一下;因為我跟他談了不少關於你的事,他才想認識你……不然我能從誰那兒瞭解到你這麼多情況?老兄,他是個很不錯的人,好極了……當然,只是就某一方面來說。現在我們是朋友了;幾乎天天見面。因為我搬到這個地區來了。你還不知道嗎?剛剛搬來。和他一起到拉維扎家去過兩次。拉維扎你記得嗎,「拉維扎·伊萬諾芙娜?」 
  「我胡說過什麼嗎?」 
  「那還用說!神智不清嘛。」 
  「我都胡說了些什麼?」 
  「嚇!胡說了些什麼?大家都知道會胡說些什麼……喂,老兄,為了不浪費時間,還是行動起來吧。」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制帽。 
  「我胡說了些什麼?」 
  「唉,又問這個!是不是怕洩露什麼秘密呢?別擔心:關於公爵夫人,什麼也沒說過。可是說過什麼叭兒狗,耳環,鏈子,克列斯托夫斯基島,還有什麼管院子的,還提到尼科季姆·福米奇,伊利亞·彼特羅維奇,那個副局長,說了很多這一類的話。對了,除了這些,對您自己的一隻襪子,您甚至非常關心,關心得出奇!您抱怨說:給我呀,翻來覆去總是這句話。扎苗托夫親自在各個角落裡找你這雙襪子,用他那在香水裡洗過、戴著戒指的手把這髒東西交給您。這時您才放了心,整天整夜把這玩意兒攥在手裡,奪也奪不過來。大概現在還放在你被子底下的什麼地方呢。要不,就是要什麼褲腿上的毛邊,而且是苦苦哀求!我們問:要什麼毛邊?可是什麼也弄不清……好啦,現在談正經事!喏,這兒是三十五盧布;我從這裡拿走十個盧布,兩個鐘頭以後給你報帳。同時通知佐西莫夫,雖說不用通知他,他也早該到這兒來了,因為已經十一點多了。而您,娜斯金卡,我不在的時候,您要常來看看,看他是不是要吃點兒什麼,或者想要什麼旁的東西……帕申卡那裡,我馬上親自去告訴她,需要她做什麼。再見!」 
  「管她叫帕申卡呢!哼,你這個滑頭!」他出去後,娜斯塔西婭對著他的背影說;然後打開房門,偷偷地聽著,可是忍不住了,於是自己跑了下去。她很想知道,他在那裡跟女房東說些什麼;而且看得出來,她完全讓拉祖米欣給迷住了。 
  房門剛在她身後關上,病人立刻掀掉身上的被子,像個瘋子樣從床上跳了起來。他心急如焚、焦躁不安、很不耐煩地等著他們快點兒出去,好在他們不在的時候立刻行動起來。不過做什麼,做什麼事情呢?——好像故意和他為難似的,現在他偏偏把這一點給忘了。「上帝啊!你只要告訴我一句話:一切他們都知道了,還是不知道?萬一他們已經知道了,不過在我躺著的時候假裝不知道,耍弄我,以後突然進來,說,一切大家早就知道了,他們只不過是……現在該怎麼辦?瞧,就像故意為難似的,忘了;突然忘了,剛剛我還記得的! 
  ……」 
  他站在房屋中間,痛苦、困惑不解地環顧四周;走到門邊,把門打開,側耳傾聽;但這不是他要做的事。突然,他彷彿想起了什麼,衝到牆紙後有個窟窿的那個角落,仔細查看起來,把一隻手伸進窟窿裡摸索了一陣,可是這也不是他要做的事。他走到爐邊,打開爐門,又在爐灰裡摸了起來:褲腿上的幾條毛邊和幾塊撕碎了的口袋布,仍然像他把它們丟進去的時候一樣丟在那裡,這麼說,沒有人來檢查過!這時他想起拉祖米欣剛剛講的那只襪子來了。不錯,它就放在沙發上,被子底下,不過從那以後已經穿得那麼破,弄得那麼髒,扎苗托夫當然什麼也看不出來。 
  「噢,扎苗托夫……辦公室!……為什麼叫我到辦公室去?通知書呢!啊!……我混淆起來了:是那時候叫我去!那時候我也仔細檢查過這只襪子,而現在……現在我病了。不過扎苗托夫來幹什麼?拉祖米欣為什麼要領他到這裡來?……」他虛弱無力地嘟嘟囔囔地說,又坐到沙發上。「這是怎麼回事?是我仍然昏迷不醒,還在囈語,還是這都是真的?好像是真的……啊,想起來了:逃跑!趕快逃跑,一定,一定得逃跑!對……不過逃到哪裡去呢?我的衣服在哪裡?靴子沒有了!給拿走了!藏起來了!我明白!啊,這件大衣他們沒注意,漏掉了!錢也放在桌子上,謝天謝地!啊,借據也在這兒……我拿了錢就走,另租一間房子,他們找不到的!——對了,不是有居民地址查詢處嗎?找得到的!拉祖米欣會找到的。最好一走了之……跑得遠遠的……到美國去,去他們的吧!把借據也拿著……以後會有用處。還要拿些什麼呢?他們認為我在生病!他們不知道我能走路,嘿,嘿,嘿!……看他們的眼神我就猜到了,他們什麼都知道!只要能跑下樓梯!要是他們那兒有警衛,有警察把守著呢!這是什麼,是茶吧?瞧,還有剩下的啤酒,半瓶,冷的!」 
  他拿起酒瓶,裡面還剩了整整一杯啤酒,於是十分高興地一口氣把它喝乾,彷彿是用它來澆滅胸中的火焰。但是還不到一分鐘,酒勁就衝到頭上來了,背上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寒顫,這甚至使他覺得愉快。他躺下,拉過被子來,蓋到身上。他那本來就已經是病態的和毫不連貫的思想,越來越混亂了,不久,輕鬆而又愉快的睡意襲來,完全控制了他。他舒適地把頭枕到枕頭上,把棉被裹得更緊一些——現在他蓋的已經不是從前那件破制服大衣了,——然後輕輕歎了口氣,就睡著了,睡得很熟,酣睡不醒,而這對他的健康是有益的。 
  他聽到有人進來,於是醒了,睜開眼睛,看到了拉祖米欣,拉祖米欣把門大大敞開,站在門口,猶豫不決:不知是不是該進來?拉斯科利尼科夫很快在沙發上欠起身來,瞅著他,好像要努力想起什麼來似的。 
  「啊,你沒睡啊,瞧,我又來了!娜斯塔西婭,把包袱拿來!」拉祖米欣朝樓下喊了一聲。「你這就會拿到帳單……」 
  「幾點了?」拉斯科利尼科夫驚慌不安地朝四下裡看看,問。 
  「太好了,老兄,睡了一覺:已經是晚上了,快六點了。 
  你睡了六個多鐘頭……」 
  「上帝啊!我這是怎麼了!……」 
  「這有什麼不好?對健康有好處!你急著要上哪兒去?去赴約會,是嗎?現在時間都是我們的。我已經等了你三個鐘頭了;來過兩次,你都在睡著。佐西莫夫那裡,我去看過兩趟:總是不在家!不過沒關係,他會來的!……為我自己的事我也出去了一趟。今天我搬了家,完全搬走了,和舅舅一起。現在舅舅住在我那裡……嘿,去它的吧,談正經的!……娜斯金卡,把包袱拿到這兒來。我們這就……老兄,現在你覺得怎麼樣?」 
  「我身體健康;我沒病……拉祖米欣,你來了很久了嗎?」 
  「我說過,等了三個鐘頭了。」 
  「不,以前呢?」 
  「什麼以前?」 
  「你是從什麼時候起經常來這兒的?」 
  「我不是早就跟你講過:你記不得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沉思起來。他如同在夢中一般,彷彿隱約看到了不久前發生的事情。他獨自一人回憶不起來,於是疑問地望著拉祖米欣。 
  「嗯哼,」拉祖米欣說,「忘了!還在不久前我就覺得,你神智一直還不清醒……現在睡了一覺,清醒過來了……不錯,看起來好得多了。好樣的!好,談正經的吧!你馬上就會想起來的。你看這裡,親愛的朋友!」 
  他動手解開包袱,看來,他對這包袱異乎尋常地感興趣。 
  「老兄,你相信不,這是我特別關心的。往後得把你弄得像個人樣兒。這就動手吧:先從頭上開始。你看到這頂便帽了嗎?」說著,他從包袱裡拿出一頂相當好、但同時又是極普通和很便宜的制帽。「請你試試看。」 
  「以後,等以後再試,」拉斯科利尼科夫不滿地擺擺手,說。 
  「不,羅佳老兄,別拒絕了,以後可就遲了;再說,他不試,我會一宿都睡不著,因為沒有尺寸,我是估量著買的。剛好!」試戴過以後,他洋洋得意地高聲說,「大小正好合適!帽子,老兄,這是服裝中一樣最重要的東西,就好比是一封介紹信。托爾斯佳科夫,我的一個朋友,每次進入任何公共場所,都不得不摘下自己的帽子,而別人都戴著呢帽或制帽。大家都認為,這是由於他的奴性在作怪,可他卻只不過是為他那頂鳥窩感到不好意思:他就是這麼一個靦腆的人!喂,娜斯塔西婭,現在給您兩頂帽子:您要這頂帕麥斯頓(他從牆角落裡拿出拉斯科利尼科夫那頂已經很不像樣的破圓帽,不知為什麼把它叫作『帕麥斯頓』)1,還是要這頂精緻的帽子?羅佳,你給估估價,猜猜我花了多少錢?娜斯塔西尤什卡,你認為呢?」看到拉斯科利尼科夫不作聲,他又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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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享利·帕麥斯頓(一七八四——一八六五),英國政治家,國務活動家,一八五五——一八六五任英國首相。 
  「恐怕花了二十戈比,」娜斯塔西婭回答。 
  「二十戈比,傻瓜!」他生氣了,高聲叫喊,「現在二十戈比就連買你都買不到,——八十戈比!而且這還是因為,是頂舊的。不錯,還有個講好的條件:這頂戴壞了,明年免費贈送一頂,真的!好,現在來看看美利堅合眾國吧,我們中學裡都管褲子叫合眾國1。預先聲明,這條褲子我可很得意呢!」說著,他在拉斯科利尼科夫面前抖開一條夏天穿的灰色薄呢料褲子,「沒有破洞,沒有污跡,雖然是舊的,可是挺不錯,還有同樣一件坎肩,同樣的顏色,時興這樣。至於是舊的嘛,說實在的,這倒更好:比較軟和,穿著更舒服些。你要知道,羅佳,在社會上要想出人頭地,照我看,隨時注意季節就足夠了;如果一月份裡你不吃蘆筍,就能在錢袋裡保存下幾個盧布;這次買東西也是如此。現在是夏天,所以我就買夏裝,因為到秋天反正需要暖和些的料子,那麼就不得不把它扔掉了……何況到那時這些東西就都穿不得了,即使不是由於過分考究,也會因為它們本身不夠結實而穿破了。喂,估估看!你看值多少?兩盧布二十五戈比!而且你要記住,又是同樣的條件:這條穿壞了,明年免費另拿一條!費佳耶夫的鋪子裡作生意就是如此:一次花錢,終生滿意,所以你也就不會再去了。好,現在來看看靴子,——什麼樣的?看得出來,舊的,不過兩個月也穿不破,因為是外國製造的,外國貨:英國大使館的一個秘書上星期在舊貨市場上賣掉的;總共只穿了六天,他急需錢用。價錢是一盧布五十戈比。合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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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文States(合眾國)與俄文URKVW(褲子)發音相近。 
  「可也許穿著不合適!」娜斯塔西婭說。 
  「不合適!可這是什麼?」他從口袋裡拖出拉斯科利尼科夫的一隻舊靴子,靴子上粘滿乾泥,已經穿洞,而且都變硬了。「我是帶著樣子去的,就是照著這個怪物給我量出了精確的尺寸。辦這件事可真是煞費苦心。至於內衣嗎,我已經跟女房東談妥了。第一,要三件粗麻布襯衫,領子要時髦的……嗯,那麼:帽子八十戈比,其他衣服兩盧布二十五戈比,一共是三盧布零五戈比;靴子是一盧布五十戈比,——因為是雙很好的靴子,——一共是四盧布五十五戈比,還有五盧布是買內衣的,——講好了的,按批發價錢,——總共正好是九盧布五十五戈比。四十五戈比找頭,都是五戈比的銅幣,請收下吧,這樣一來,羅佳,現在你全套衣服都置備齊了,因為,照我看,你這件夏季大衣不僅還可以穿,甚至式樣還特別優雅:到底是在沙爾美1訂做的!至於襪子和其餘的東西,你自己去買好了;我們還剩下二十五盧布,而帕申卡和房租,這些你都不用擔心;我說過了,可以盡量賒帳。現在,老兄,讓我們來給你換換內衣,要不,也許這會兒病魔正躲在你襯衣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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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沙爾美是彼得堡一家著名的裁縫店。 
  「別管我!我不想換!」拉斯科利尼科夫揮揮手,厭惡地聽著拉祖米欣緊張、又像開玩笑似地報那些買衣服的帳…… 
  「老兄,這可不行;我是為了什麼東奔西跑,把靴底都磨破了!」拉祖米欣堅持說。「娜斯塔西尤什卡,別不好意思,請您幫幫忙,對了,就這樣!」儘管拉斯科利尼科夫在抗拒,拉祖米欣還是給他換好了內衣。拉斯科利尼科夫倒到床頭上,有兩分鐘一言不發。 
  「這麼久了,他們還不走!」他想。「這些東西是用什麼錢買的?」 
  最後,他瞅著牆壁,問。 
  「什麼錢?真有你的!你自己的錢嘛。不久前辦事處裡派人來過,瓦赫魯申派來的,媽媽給你寄了錢來;連這也忘了?」 
  「現在想起來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憂鬱地沉思了許久,然後說。拉祖米欣皺起眉頭,不安地細細打量著他。 
  門開了,走進一個身材高大、體格健壯的人來,看他的樣子,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像也已經有點兒認識他了。 
  「佐西莫夫!終於來了!」拉祖米欣高興起來,大聲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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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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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西莫夫是個高大、肥胖的人,臉有點兒浮腫,面色蒼白,臉上刮得乾乾淨淨,淡黃色的頭髮是直的,戴著眼鏡,一隻胖得有點兒發腫的手指上戴著一枚老大的鑲寶石戒指。他大約有二十六、七歲。穿一件十分考究、料子輕而薄的、寬鬆的大衣,一條夏季穿的淺色長褲,總而言之,他身上的衣服全都是寬大的,很考究,而且是嶄新的;內衣也無可挑剔,表鏈又粗又重。他一舉一動都是慢騰騰的,好像有點兒萎靡不振,同時又故意作出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隨時都流露出自命不凡的神情,不過他竭力想把自己的自負隱藏起來。所有認識他的人都認為他是個難以相處的人,可是都說,他業務不錯。 
  「老兄,我到你那兒去過兩趟……你瞧,他醒過來了!」拉祖米欣大聲說。 
  「我看到了,看到了;喂,現在自我感覺怎麼樣,啊?」佐西莫夫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同時凝神細細打量著他,坐到沙發上他的腳邊,立刻就盡可能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了。 
  「心情一直憂鬱,」拉祖米欣接著說,「我們剛剛給他換了內衣,他差點兒沒哭起來。」 
  「這是可以理解的;內衣可以以後再換嘛,既然他自己不願意……脈搏很正常。頭還有點兒痛,是吧?」 
  「我沒有病,我身體完全健康!」拉斯科利尼科夫執拗而又氣憤地說,突然在沙發上欠起身來,兩眼炯炯發光,可是立刻又倒到枕頭上,轉過臉去對著牆壁。佐西莫夫凝神注視著他。 
  「很好……一切都很好,」他懶洋洋地說。「吃過點兒什麼嗎?」 
  告訴了他,又問,可以給他吃什麼。 
  「什麼都能給他吃……湯,茶……蘑菇和黃瓜當然不能讓他吃,牛肉也不行……還有,……啊,幹嗎盡說些沒意思的話呢!……」他和拉祖米欣互相使了個眼色。「藥水不要喝了,什麼都不要了;明天我再來看看……本來今天也行,……嗯,是的……」 
  「明天晚上我領他去散散步!」拉祖米欣決定,「去尤蘇波夫花園,然後去『水晶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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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八六二年彼得堡開了一家叫「水晶宮」的大飯店。「水晶宮」這個名稱在當時頗為時髦,這是因為倫敦有一座「水晶宮」——為第一次世界工業博覽會(一八五一)而建造的一座玻璃大樓。 
  「明天我連動都不讓他動,不過……稍微動動也可以…… 
  嗯,到時候再說吧。」 
  「唉,真遺憾,今天我剛好要為遷入新居請客,只兩步遠;要是他也能去就好了。哪怕在我們中間在沙發上躺一會兒也好!你去嗎?」拉祖米欣突然對佐西莫夫說,「當心,可別忘了,你答應了的。」 
  「也許要稍遲一些去。他那裡準備了些什麼?」 
  「唉,沒弄什麼,茶,伏特加,鯡魚。還有餡餅:來的都是自己人。」 
  「都是哪些人?」 
  「都是這兒的人,而且都是新人,真的,——也許只除了老舅舅,不過連他也是新人:昨天剛到彼得堡,不知來辦什麼事;我和他五年見一次面。」 
  「他是做什麼的?」 
  「在縣裡當個郵政局長,就這樣混了一輩子……領退休金了,六十五歲,沒什麼好說的……不過,我愛他。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要來:這個區裡偵查科的科長……法學院的畢業生。對了,你認識他……」 
  「他也是你的什麼親戚?」 
  「最遠的遠親;你幹嗎皺眉?怎麼,你們吵過一次架,所以,大概你就不來了,是嗎?」 
  「我才瞧不起他呢……」 
  「這樣最好。嗯,那兒還有幾個大學生,一個教師,一個小官,一個樂師,一個軍官,扎苗托夫……」 
  「請你告訴我,你,或者他,」佐西莫夫朝拉斯科利尼科夫那邊點了點頭,「跟扎苗托夫能有什麼共同之處呢?」 
  「唉,這些嘮嘮叨叨的人啊!原則……你太講原則了,立足於原則,就會失去行動自由,這也就像站在彈簧上一樣,都不敢隨心所欲地動一動;可照我看,人好,——這就是原則,我什麼也不想知道。扎苗托夫是個十分出色的人。」 
  「發不義之財。」 
  「哼,發不義之財,我才不在乎呢!發不義之財又怎樣!」拉祖米欣突然大聲叫喊,有點兒不自然地發起脾氣來,「難道我向你稱讚他發不義之財了嗎?我說,只是從某一點來看,他是個好人!要是從各方面去看,還會剩下多少好人?我深信,那樣的話,我這個人怕只值一個烤洋蔥頭,而且還要把你也搭上……」 
  「這太少了;我會給兩個的……」 
  「可你嘛,我只給一個!再說點兒俏皮話吧!扎苗托夫還是個小孩子,我還會像對待小孩子那樣揪他的頭髮呢,應當把他拉過來,而不是推開他。把一個人推開,這樣你就不能改造他了,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更是如此。對待小孩子需要加倍小心。唉,你們這些進步的笨蛋哪,什麼都不懂!不尊重別人,也就是侮辱自己……如果你想知道的話,那麼我們之間大概也有件共同的事情。」 
  「很想知道。」 
  「都是為了漆匠,也就是油漆工的那件案子……我們一定會把他救出來!其實現在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了。現在案情已經毫無疑問,十分明顯了!我們只不過是再加把勁而已。」 
  「什麼油漆工啊!」 
  「怎麼,難道我沒講過嗎?沒講過?哦,想起來了,我只跟你說過一開始的情況……喏,就是殺死放高利貸的老太婆,殺死那個官太太的兇殺案……現在有個油漆工也牽連進去了……」 
  「關於這件兇殺案,你告訴我以前,我就聽說了,而且對這件案子甚至還很感興趣……這多多少少是因為……有一次碰巧……在報紙上也看到過!這……」 
  「莉扎薇塔也給殺死了!」娜斯塔西婭冷不丁突然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他一直待在屋裡,緊靠在門邊,聽著。 
  「莉扎薇塔?」拉斯科利尼科夫用勉強可以聽到的聲音喃喃地說。 
  「莉扎薇塔,那個女小販,你不認識嗎?她常到這兒樓下來。還給你補過襯衣呢。」 
  拉斯科利尼科夫轉過臉去,面對著牆壁,在已經很髒、印著小白花的黃色牆紙上挑了一朵上面有褐色條紋、而且很難看的小白花,仔細觀察起來:這朵花上有幾片花瓣,花瓣上的鋸齒是什麼樣的,上面有幾條條紋?他感覺到,他的手腳都麻木了,好像已經癱瘓了,可是他並不試著動一動,仍然執拗地盯著那朵小花。 
  「那個油漆工怎麼樣了?」佐西莫夫極為不滿地打斷了娜斯塔西婭的話。她歎了口氣,不作聲了。 
  「也被當作兇手了!」拉祖米欣激動地接著說。 
  「有什麼罪證嗎?」 
  「有什麼罪證啊?不過,正是因為有罪證,可這罪證不能算是證據,需要證明的就正是這一點!這完全跟一開始他們逮捕和懷疑這兩個,啊!想起來了……科赫和佩斯特裡亞科夫一模一樣。呸,這一切做得多麼愚蠢,就連從旁觀者的觀點來看,也覺得太惡劣了!佩斯特裡亞科夫也許今天會來我家……順帶說一聲,羅佳,這件案子你是知道的,還在你病倒以前就發生了,正好是你在警察局裡昏倒的頭一天,當時那裡正在談論這個案子……」 
  佐西莫夫好奇地瞅了瞅拉斯科利尼科夫;後者一動不動。 
  「你知道嗎,拉祖米欣?我倒要瞧瞧,你這個愛打抱不平的人到底有多大神通,」佐西莫夫說。 
  「就算是吧,不過我們還是一定要把他救出來!」拉祖米欣用拳頭捶了一下桌子,大聲叫嚷。「你知道這兒最氣人的是什麼嗎?氣人的倒不是他們撒謊;撒謊總是可以寬恕的;撒謊不是壞事,因為謊言會導致真理。不,氣人的是他們說謊,還對自己的謊言頂禮膜拜。我尊敬波爾菲裡,不過……譬如說吧,一開始是什麼把他們搞糊塗了呢?房門本來是扣著的,可是和管院子的一道回來——卻是開著的:可見殺人的就是科赫和佩斯特裡亞科夫!瞧,這就是他們的邏輯。」 
  「你別急呀;只不過是拘留了他們;可不能……順便說一聲:我遇到過這個科赫;原來他向老太婆收購過逾期的抵押品?是嗎?」 
  「對,是個騙子!他也收購票據。是個投機商人。叫他見鬼去吧!可我為什麼生氣呢,你明白嗎?惹我生氣的是他們陳腐,庸俗,一成不變,因循守舊……而這裡,單從這一個案件裡就可以發現一條全新的途徑。單是根據心理上的材料就可以看出,應該怎樣做才能發現真正的蛛絲馬跡。『我們,』他們說,『有事實!』可事實並不是一切;至少有一半要看你是不是會分析這些事實!」 
  「你會分析這些事實嗎?」 
  「不是嗎,當你感覺到,憑直覺感覺到,你能為這個案子提供一些幫助的時候,是不能保持沉默的,假如……唉!你瞭解這個案子的詳情細節嗎?」 
  「我正等著聽聽這個油漆工的情況呢。」 
  「啊,對了!好,你聽著,是這麼回事:正好是在兇殺案發生以後第三天,一大清早,他們還在那兒跟科赫和佩斯特裡亞科夫糾纏不休的時候,——儘管他們兩個每人都已證明了自己的每一步行動:提出的證據是無可懷疑的!——就在這時候,突然出現了最出人意料的事實。有個姓杜什金的人,就是那幢房子對面一家小酒鋪的老闆,來到警察局,拿來一個裝著一副金耳環的小首飾匣,講了這麼一篇故事:『前天晚上他跑到我這裡來,大約是八點剛過,』這是日期和時間!你注意到嗎?『在這以前白天就來過我這兒的那個油漆匠,米科拉,拿來了這個裝著金耳環和寶石的小匣子,要用這作抵押,跟我借兩個盧布,我問:哪兒弄來的?他說,是在人行道上撿來的。我沒再多問,』這是杜什金說的,『給了他一張票子——也就是一個盧布,——因為我想,他不向我抵押,也會向別人抵押,反正一樣,他準是買酒,把它喝光,最好還是讓東西放在我這兒:最好把它保存起來,說不定以後會有用處,萬一出什麼事,或者有什麼謠言,我立刻就把它交出去。』哼,當然啦,他說的全是謊話,全是胡扯,因為我認識這個杜什金,他自己就是個放高利貸、窩藏髒物的傢伙,他從米科拉手裡把這件值三十盧布的東西騙過來,根本不是為了『交出去』。他只不過是害怕了。哼,去他的,你聽著;杜什金接著又說:『這個鄉下人,米科拉·傑緬季耶夫,我從小就認識,我們是同省同縣,扎拉斯基縣的人,所以我們都是梁贊人。米科拉雖然不是酒鬼,可是愛喝兩杯,我們大家都知道,他就在這幢房子裡幹活,跟米特列一道油漆,他跟米特列也是小同鄉。他拿到一盧布的票子,馬上就把它換開,立刻喝了兩杯酒,拿了找頭就走了,那時候我沒看到米特列跟他在一起。第二天我們聽說,阿廖娜·伊萬諾芙娜和她妹妹莉扎薇塔·伊萬諾芙娜叫人拿斧頭殺死了,我們都認得她們,這時耳環讓我起了疑心,——因為我們知道,死者經常放債,收下人家的東西,作為抵押。我到那幢房子裡去找他們,小心謹慎地悄悄打聽,首先問:米科拉在這兒嗎?米特列說,米科拉出去玩兒去了,到天亮才回來,喝得醉醺醺的,在家裡待了約摸十分鐘,又出去了,後來米特列就沒再見到過他,活兒是他獨自個兒幹完的。他們幹活的那兒跟被人殺死的那兩個人走的是同一道樓梯,在二樓。我們聽了這些話以後,當時對誰也沒說過什麼,』這是杜什金說的,『殺人的事,我們盡可能都打聽清楚了,回到家裡,心裡還是覺得懷疑。今天一清早,八點鐘,』就是說,這已經是第三天了,你明白嗎?『我看到,米科拉進來找我了,他不大清醒,可也不是醉得很厲害,跟他說話,他還能聽得懂。他坐到長凳上,一聲不響。除了他,那時候酒店裡只有一個外人,還有一個人在長凳上睡覺,跟我們認識,還有兩個孩子,是我們那兒跑堂的。我問:「你看見米特列了嗎?」他說:「沒有,沒看見。」「你也沒來過這兒?」「沒來過,」他說,「有兩天多沒來過了。」「昨天夜裡你在哪裡過的夜?」他說:「在沙區1,住在科洛姆納2的人那裡。」我說:「耳環是打哪兒弄來的?」「在人行道上撿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氣不大對頭,而且不看著我。我說:「你聽說過就在那天晚上,那個時刻,那道樓梯上,發生了這麼一樁事嗎?」「沒有,」他說,「沒聽說過,」可是他瞪著眼聽著,臉刷地一下子變得煞白,簡直像刷牆的白灰。我一邊講給他聽,一邊瞅著他,可他拿起帽子,站了起來。這時我想留住他,我說:「等等,米科拉,不喝一杯嗎?」說著我向一個跑堂的小鬼使了個眼色,叫他在門口攔著,我從櫃檯後走了出來:他立刻從我身邊跑開,逃到街上,拔腳就跑,鑽進了一條小胡同裡,——一轉眼就不見了。這時我不再懷疑了,因為他犯了罪,這是明擺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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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沙區是彼得堡的一個遠郊區,因那裡的土壤是沙土而得名。 
  2科洛姆納是彼得堡的另一個區。 
  3量酒的容量,約合○·○六公升。 
  「那還用說!」佐西莫夫說。 
  「別忙!你先聽完!他們當然立刻去搜捕米科拉:把杜什金也拘留了,進行了搜查,米特列也給拘留了起來;也審問了科洛姆納的居民,——不過前天突然把米科拉帶來了:在×城門附近一家客店裡拘留了他。他來到那裡,從脖子上摘下一個銀十字架,要用十字架換一什卡利克3酒喝。換給了他。過了一會兒,一個鄉下女人到牛棚裡去,從板壁縫裡看到:他在隔壁板棚裡把一根寬腰帶拴到房樑上,結了個活扣;站到一塊木頭上,想把活扣套到自己脖子上;那女人拚命叫喊起來,大家都跑來了,問他:『你是什麼人!』他說:『你們帶我到××分局去好了,我全都招認』。把他客客氣氣地送到了這個警察分局,也就是送到了這裡。於是審問他,問這,問那,叫什麼,幹什麼的,多大年紀,——『二十二歲』——以及其他等等。問:『你跟米特列一道幹活的時候,在某時某刻,看到樓梯上有什麼人嗎?』回答:『大家都知道,總有人上來下去,不過我們沒注意。』『沒聽到什麼響聲,什麼喧鬧聲嗎?』『沒聽到什麼特別的響聲。』『當天你知道不知道,米科拉,就在那天那個時候,有這麼一個寡婦和她妹妹被人殺害,遭到了搶劫?』『我什麼也不知道。第三天才在小酒店裡頭一次聽阿凡納西·帕夫雷奇說起這件事。』『耳環是從哪兒弄來的?』『在人行道上撿的。』『為什麼第二天你沒和米特列一道去幹活?』『因為我喝酒去了。』『在哪兒喝酒?』『在某處某處。』『為什麼從杜什金那兒逃跑?』『因為當時我很害怕。』『怕什麼?』『怕給我判罪。』『既然你覺得自己沒犯罪,那你怎麼會害怕呢?……』嗯,信不信由你,佐西莫夫,這個問題提出來了,而且一字不差,就是這麼問的,這我肯定知道,人家準確無誤地把原話告訴了我!怎麼樣?怎麼樣?」 
  「啊,不,但罪證是有的。」 
  「可現在我說的不是罪證,而是問題,說的是他們怎樣理解實質!唉,見鬼!……他們一再施加壓力,逼供,於是他就招認了:『不是在人行道上撿的,』他說,『是在我跟米特列一道油漆的那套房子裡撿到的。』『怎麼撿到的?』『是這麼撿到的:我和米特列油漆了一整天,一直到八點鐘,已經打算走了,可是米特列拿起刷子,往我臉上抹油漆,他抹了我一臉漆,轉身就跑,我在他後面追。我在後面追他,邊追邊喊;剛一下樓梯,正往大門口跑,我一下子撞到管院子的和幾位先生身上,有幾位先生跟他在一起,我記不得了,為了這,管院子的把我大罵了一頓,另一個管院子的也罵了我,管院子的人的老婆也跑出來罵我們,有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走進大門,他也罵我們,因為我和米特列橫躺在那裡,攔住了路:我揪住米特列的頭髮,把他按倒在地上,拿拳頭捶他,米特列也從我身子底下揪住我的頭髮,拿拳頭捶我,我們這樣打架不是因為誰恨誰,而是因為我們要好,鬧著玩兒。後來米特列掙脫出來,往街上跑去,我跟在他後面追,沒追上,就一個人回到那套房子裡,——因為,得收拾收拾。我動手收拾東西,等著米特列,他也許會回來。在穿堂門後的牆角落裡忽然踩到一個小盒子。我一看,有個小盒子,包在紙裡。我把紙拆開,看到有幾個那麼小的小鉤,我把小鉤扳開——原來小盒子裡裝著耳環……』」 
  「在門後邊?放在門後邊?在門後邊?」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高聲叫喊,用渾濁、驚恐的目光瞅著拉祖米欣,用一隻手撐著,在沙發上慢慢欠起身來。 
  「是啊……怎麼呢?你怎麼了?你怎麼這樣?」拉祖米欣也從座位上欠起身來。 
  「沒什麼!……」拉斯科利尼科夫用勉強可以聽到的聲音回答,又倒在枕頭上,轉過臉去,對著牆壁。有一會工夫,大家都默不作聲。 
  「大概,他打了個盹兒,還沒完全睡醒,」最後,拉祖米欣疑問地望著佐西莫夫說;佐西莫夫輕輕地搖搖頭,表示不同意他的說法。 
  「好,接著說吧,」佐西莫夫說,「以後怎麼樣了?」 
  「以後怎麼樣了?他一看到耳環,立刻把那套房子和米特列全都忘了,拿起帽子,跑到了杜什金那裡,大家都已經知道,他從杜什金那裡拿到了一個盧布,卻對杜什金撒了個謊,說是在人行道上撿的,而且馬上就把錢換開,買酒喝了。對於殺人的事,他還是說:『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到第三天才聽說的。』『為什麼到現在你一直不露面呢?』『因為害怕。』『為什麼要上吊?』『因為擔心。』『擔心什麼?』『給我判罪。』瞧,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現在你是怎麼想呢,他們從中得出了什麼結論?」 
  「有什麼好想的呢,線索是有的,不管是什麼線索吧,可總是線索。事實。你不會認為該把你的油漆工釋放了吧?」 
  「可是現在他們已經認定他就是兇手了!他們已經毫不懷疑……」 
  「你胡扯;你太性急了。那麼耳環呢?你得同意,如果耳環就是在那一天那個時候從老太婆的箱子裡落到尼古拉1手裡的,——你得同意,它們總得通過某種方式才能落到他的手裡,對不對呢?在這類案件的偵查過程中,這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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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尼古拉即米科拉。 
  「怎麼落到他手裡的!怎麼落到他手裡的?」拉祖米欣高聲叫喊,「難道你,醫生,作為一個首先必須研究人、比任何人都更有機會研究人的本性的醫生,難道你還沒看出,根據所有這些材料來看,這個尼古拉的本性是什麼樣的嗎?難道你還沒一眼看出,在審問中他供述的一切都是絕對不容懷疑的實情嗎?耳環正是像他供述的那樣落到他手裡的。他踩到了小盒子,於是把它撿了起來!」 
  「絕對不容懷疑的實情!可是他自己也供認,從一開始他就撒了謊。」 
  「你聽我說。你留心聽著:管院子的、科赫、佩斯特裡亞科夫、另一個管院子的、第一個管院子的人的妻子、當時正坐在她屋裡的一個女人、七等文官克留科夫,就在這時候他正從馬車上下來,攙著一位太太的手走進大門,——所有的人,也就是有八個或九個證人,都異口同聲地證明,尼古拉把德米特裡1按倒在地上,壓在他身上用拳頭揍他,德米特裡也揪住尼古拉的頭髮,用拳頭揍他。他們橫躺在路上,攔住了道路;四面八方都在罵他們,可他們卻『像小孩子一樣』(證人們的原話),一個壓在一個身上,尖聲大叫,打架,哈哈大笑,兩人爭先恐後地哈哈大笑,兩人的臉都滑稽得要命,像孩子樣互相追趕著,跑到街上去了。你聽到了嗎?現在請你注意,可別忽略過去:樓上屍體還有熱氣,聽到了嗎,發現屍體的時候,屍體還有熱氣!如果是他們殺的,或者是尼古拉獨自一個人殺的,還撬開箱子,搶走了財物,或者僅僅是以某種方式參加了搶劫,那麼請允許我向你提個問題,只提一個問題:這樣的精神狀態,也就是尖聲叫喊,哈哈大笑,像小孩子樣在大門口打架,——這樣的精神狀態與斧頭、鮮血、惡毒的詭計、小心謹慎、搶劫,能夠協調得起來嗎?剛剛殺了人,總共才不過過了五分鐘或十分鐘,——所以得出這一結論,是因為屍體還有熱氣,——他們知道馬上就會有人來,卻突然丟下屍體,讓房門散著離開了那套房間,而且丟下了到手的財物,像小孩子樣在路上滾作一團,哈哈大笑,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來,而異口同聲證明這一情況的足有十個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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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米特裡即米特列。 
  「當然,奇怪!當然,這不可能,不過……」 
  「不,老兄,不是不過,而是,如果就在那同一天同一時刻落到尼古拉手裡的耳環的確是對他不利的物證——然而這物證已直接由他的供詞作了說明,所以這還是一個有爭議的物證,——那就也應該考慮到那些證明他無罪的事實,何況這些事實都是無法反駁的呢。你是怎麼認為呢,根據我們法學的特性來看,他們會不會,或者能不能把僅僅基於心理上不可能、僅僅基於精神狀態的事實看作無法反駁的事實,因而可以推翻所有認為有罪的物證,而不管這些物證是什麼東西?不,他們決不會接受這樣的事實,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的,因為他們發現了那個小盒子,而這個人又想上吊,『如果他不是覺得自己有罪,就不可能這麼做!』這是個主要問題,這就是我為什麼著急的原因!你要明白!」 
  「我看出來了,你在著急。等等,我忘了問一聲:有什麼能夠證明,裝著耳環的小盒子確實是老太婆箱子裡的東西?」 
  「這已經證明了,」拉祖米欣皺起眉頭,好像不樂意似地回答,「科赫認出了這東西,並且指出了誰是抵押人,後者肯定地證明,東西確實是他的。」 
  「糟糕。現在還有一個問題:科赫和佩斯特裡亞科夫上樓去的時候,有沒有人看到過尼古拉,能不能以什麼方式證明這一點?」 
  「問題就在這裡了,誰也沒看到過他,」拉祖米欣感到遺憾地說,「糟就糟在這裡,就連科赫和佩斯特裡亞科夫上樓去的時候也沒看到他們,雖說他們的證明現在也沒有多大的意義。他們說:『我們看到,房門開著,想必有人在裡面幹活,不過打開前門經過的時候沒有注意,也記不清當時裡面有沒有工人了。』」 
  「嗯哼。所以僅有的能為他們辯護的理由,就是他們互相用拳頭捶打和哈哈大笑了。即使這是有力的證據吧,不過……現在請問:你自己對全部事實作何解釋呢?如果耳環的確是像他供述的那樣拾到的,那你對這一事實又怎樣解釋呢?」 
  「我怎樣解釋嗎?可這有什麼好解釋的:事情是明擺著的!至少偵查這件案子的途徑已經清清楚楚,得到證實了,而且正是這個小盒子證實的。真正的兇手無意中失落了這副耳環。科赫和佩斯特裡亞科夫在樓上敲門的時候,兇手扣上門躲在裡面。科赫幹了件蠢事,下樓去了;這時兇手跳出來,也往樓下跑,因為他再沒有別的出路。在樓梯上,為了躲開科赫、佩斯特裡亞科夫和管院子的,他藏進那套空房子裡,而這恰好是在德米特裡和尼古拉從屋裡跑出去的那個時候,管院子的和那兩個人從門前經過的時候,他站在門後,等到腳步聲消失了,他才沉著地走下樓去,而這又正好是在德米特裡和尼古拉跑到街上去的那個時候,大家都已經散了,大門口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也許有人看到了他,可是沒注意;進進出出的人多著呢!當他躲在門後的時候,小盒子從口袋裡掉了出來,可他沒發覺掉了,因為他顧不上這個。小盒子明確無誤地證明,真正的兇手正是站在那裡的。全部情況就是如此!」 
  「不簡單!不,老兄,這真夠巧妙的。這太巧妙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呢?」 
  「因為這一切湊得太巧了……而且錯綜複雜……簡直像演戲一樣。」 
  「唉!」拉祖米欣大聲叫道,但就在這時,房門開了,進來一個從未見過的人,在座的人誰也不認識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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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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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位年紀已經不輕的先生,拘謹古板,神態莊嚴,臉上的表情給人以謹小慎微、牢騷滿腹的印象,他一進門,先站在門口,帶著令人難受的、毫不掩飾的驚訝神色往四下裡打量了一番,彷彿用目光在問:「我這是到了哪裡了?」他懷疑地、甚至故意裝作有點兒驚恐、甚至是受了侮辱的樣子,環顧拉斯科利尼科夫這間狹小、低矮的「船艙」。他又帶著同樣驚訝的神情把目光轉移到拉斯科利尼科夫身上,然後凝神注視著他,拉斯科利尼科夫沒穿外衣,頭髮散亂,沒洗過臉,躺在一張小得可憐的髒沙發上,也在拿眼睛盯著來人,細細打量他。隨後他又同樣慢條斯理地打量衣衫不整、沒刮過臉、也沒梳過頭的拉祖米欣,拉祖米欣沒有離開自己的座位,也大膽地用疑問的目光直瞅著他的眼睛。緊張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一分鐘光景,最後,氣氛發生了小小的變化,而這也是應該預料到的。根據某種、不過是相當明顯的反應,進來的這位先生大概意識到,在這裡,在這間「船艙」裡,過分的威嚴姿態根本不起任何作用,於是他的態度變得稍微溫和些了,儘管仍然有點兒嚴厲,卻是彬彬有禮地、每一個音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地問佐西莫夫: 
  「這位就是羅季昂·羅曼內奇·拉斯科利尼科夫,大學生先生,或者以前是大學生?」 
  佐西莫夫慢慢地動了動,也許是會回答他的,如果不是他根本就沒去問的拉祖米欣立刻搶先回答了他的話: 
  「喏,他就躺在沙發上!您有什麼事?」 
  這句不拘禮節的「您有什麼事」可惹惱了這位古板的先生;他甚至差點兒沒有轉過臉去,面對著拉祖米欣,不過還是及時克制住了,隨即趕快又向佐西莫夫回過頭來。 
  「這就是拉斯科利尼科夫!」佐西莫夫朝病人點了點頭,懶洋洋地說,然後打了個呵欠,不知怎的嘴張得特別大,而且這個張著嘴的姿勢持續的時間也特別長。隨後他從自己坎肩口袋裡慢慢掏出一塊很大的、凸起來的、帶蓋的金錶,打開表看了看,又同樣慢騰騰、懶洋洋地把表裝回到口袋裡。 
  拉斯科利尼科夫本人一直默默地仰面躺著,凝神注視著來客,雖說他這樣看著他,並沒有任何用意。現在他已經轉過臉來,不再看牆紙上那朵奇異的小花了,他的臉看上去異常蒼白,露出異乎尋常的痛苦神情,彷彿他剛剛經受了一次痛苦的手術,或者剛剛經受過一次嚴刑拷打。但是進來的這位先生漸漸地越來越引起他的注意,後來使他感到困惑,後來又引起他的懷疑,甚至似乎使他覺得害怕起來。當佐西莫夫指了指他,說:「這就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時候,他突然十分迅速地、彷彿猛一下子欠起身來,坐到床上,幾乎用挑釁的、然而是斷斷續續的微弱聲音說: 
  「對!我就是拉斯科利尼科夫!您要幹什麼?」 
  客人注意地看了看他,莊嚴地說: 
  「彼得·彼特羅維奇·盧任。我深信,我的名字對您已經不是完全一無所聞了。」 
  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等待的完全是另一回事,臉上毫無表情、若有所思地瞅了瞅他,什麼也沒回答,好像彼得·彼特羅維奇這個名字他完全是頭一次聽到似的。 
  「怎麼?難道您至今還未得到任何消息嗎?」彼得·彼特羅維奇有點兒不快地問。 
  拉斯科利尼科夫對他的回答是慢慢倒到枕頭上,雙手墊在頭底下,開始望著天花板。盧任的臉上露出煩惱的神情。佐西莫夫和拉祖米欣懷著更強烈的好奇心細細打量起他來,最後他顯然發窘了。 
  「我推測,我估計,」他慢吞吞地說,「十多天前,甚至幾乎是兩星期前發出的信……」 
  「喂,您為什麼一直站在門口呢?」拉祖米欣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既然您有話要說,那就請坐吧,不過你們兩位,您和娜斯塔西婭都站在那兒未免太擠了。娜斯塔西尤什卡,讓開點兒,讓他進來!請進,這是椅子,請到這邊來!擠進來吧!」 
  他把自己那把椅子從桌邊挪開一些,在桌子和自己的膝蓋之間騰出一塊不大的空間,以稍有點兒侷促的姿勢坐在那兒,等著客人「擠進」這條夾縫裡來。時機挑得剛好合適,使客人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於是他急急忙忙、磕磕絆絆,擠進這塊狹窄的空間。客人來到椅子邊,坐下,懷疑地瞅了瞅拉祖米欣。 
  「不過,請您不要覺得難堪,拉祖米欣貿然地說,「羅佳生病已經四天多了,說了三天胡話,現在清醒了過來,甚至吃東西也有胃口了。那邊坐著的是他的醫生,剛給他作了檢查,我是羅佳的同學,從前也是大學生,現在在照看他;所以請不要理會我們,也不要感到拘束,您要說什麼,就接著往下說吧。」 
  「謝謝你們。不過我的來訪和談話會不會驚動病人呢!」彼得·彼特羅維奇對佐西莫夫說。 
  「不一會,」佐西莫夫懶洋洋地說,「您甚至能為他排憂解悶,」說罷又打了個呵欠。 
  「噢,他早就清醒過來了,從早上就清醒了!」拉祖米欣接著說,他那不拘禮節的態度讓人感到完全是一種真誠樸實的表現,所以彼得·彼特羅維奇思索了一下以後,鼓起勇氣來了,也許這或多或少是因為這個衣衫襤褸、像個無賴的人自稱是大學生的緣故。 
  「令堂……」盧任開口說。 
  「嗯哼!」拉祖米欣很響地哼了一聲,盧任疑問地瞅了瞅他。 
  「沒什麼,我並沒有什麼意思;請說吧……」 
  盧任聳了聳肩。 
  「……我還在她們那裡的時候,令堂就給您寫信來了。來到這裡,我故意等了幾天,沒來找您,想等到深信您一切都已知悉以後再來;但是現在使我驚奇的是……」 
  「我知道,知道!」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用最不耐煩的懊惱語氣說。「這就是您嗎?未婚夫?哼,我知道!……夠了!」 
  彼得·彼特羅維奇氣壞了,不過什麼也沒說。他努力匆匆思索,想弄清這一切意味著什麼。沉默持續了大約一分鐘光景。 
  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他的時候,本已稍微轉過臉來,面對著他了,這時突然又重新凝神注視,懷著某種特殊的好奇心細細打量起他來,彷彿剛才還沒看清他這個人,或者似乎是盧任身上有什麼新的東西使他吃了一驚:為了看清盧任,他甚至故意從枕頭上稍稍欠起身來。真的,彼得·彼特羅維奇的全部外表的確好像有某種不同尋常的東西,讓人感到驚奇,似乎足以證明,剛才那樣無禮地管他叫「未婚夫」,並非毫無道理。第一,可以看得出來。而且甚至是太明顯了:他急於加緊利用待在首都的這幾天時間,把自己打扮打扮,美化一番,等待著未婚妻到來,不過這是完全無可非議,也是完全可以允許的。在這種情況下,甚至自以為,也許甚至是過分得意地自以為打扮得更加討人喜歡了,這也是可以原諒的,因為彼得·彼特羅維奇是未婚夫嘛。他的全身衣服都新做的,而且都很好,也許只有一樣不好:所有衣服都太新了,也過於明顯地暴露了眾所周知的目的。就連那頂漂亮、嶄新的圓呢帽也說明了這個目的:彼得·彼特羅維奇對這頂呢帽尊敬得有點兒過分,把它拿在手裡的那副小心謹慎的樣子也太過火了。就連那副非常好看的、真正茹文1生產的雪青色手套也說明了同樣的目的,單從這一點來看也足以說明問題了:他不是把手套戴在手上,而是只拿在手裡,擺擺派頭。彼得·彼特羅維奇衣服的顏色是明快的淺色,這種顏色多半適合年輕人穿著。他穿一件漂亮的淺咖啡色夏季西裝上衣,一條輕而薄的淺色長褲,一件同樣料子的坎肩和一件剛買來的、做工精細的襯衣,配一條帶玫瑰色條紋的、輕柔的上等細麻紗領帶,而最妙的是:這一切對彼得·彼特羅維奇甚至還挺合適。他容光煥發,甚至還有點兒好看,本來看上去就不像滿四十五歲的樣子。烏黑的絡腮鬍子像兩個肉餅,遮住他的雙頰,很討人喜歡,密密地彙集在刮得發亮的下巴兩邊,顯得十分漂亮。他的頭髮雖已稍有幾莖銀絲,卻梳得光光滑滑,還請理髮師給捲過,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就連他的頭髮也並不顯得好笑,雖說捲過的頭髮通常總是會讓人覺得可笑,因為這必然會使人的臉上出現去舉行婚禮的德國人的神情。如果說這張相當漂亮而莊嚴的臉上當真有某種讓人感到不快或使人反感的地方,那麼這完全是由於別的原因。拉斯科利尼科夫毫不客氣、仔仔細細地把盧任先生打量了一番,惡毒地笑了笑,又倒到枕頭上,仍然去望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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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茹文系比利時的一個城市。 
  但是盧任先生竭力克制著,好像決定暫時不理會這些古怪行為。 
  「發現您處於這樣的狀況,我感到非常、非常難過,」他想努力打破沉默,又開口說。「如果我知道您身體欠佳,我早就來了。不過,您要知道,事情太多!……加上還要在參政院裡辦理一件我的律師業務方面的事情。至於您可以猜得到的那些急於要辦的事,我就不提了。我隨時都在等待著您的,也就是說,等待令堂和令妹到來……」 
  拉斯科利尼科夫稍動了動,想說什麼;他的臉上露出激動不安的神情。彼得·彼特羅維奇停頓下來,等著,但是因為什麼也沒聽到,於是又接著說下去: 
  「……隨時等待著。給她們找了一處房子,先讓她們暫時住著……」 
  「在哪兒?」拉斯科利尼科夫虛弱無力地問。 
  「離這兒不太遠,巴卡列耶夫的房子……」 
  「這是在沃茲涅先斯基街,」拉祖米欣插嘴說,「那房子有兩層,是家小旅館;商人尤申開的;我去過。」 
  「是的,是家小旅館……」 
  「那地方極其可怕、非常討厭:又髒又臭,而且可疑;經常出事;鬼知道那兒住著些什麼人!……為了一件丟臉的事,我去過那兒。不過,房租便宜。」 
  「我當然沒能瞭解這麼多情況,因為我也是剛來到這裡,」彼得·彼特羅維奇很愛面子地反駁說,「不過,是兩間非常、非常乾淨的房間,因為這只是住很短的一段時間……我已經找到了一套正式的,也就是我們未來的住房,」他轉過臉來,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目前正在裝修;暫時我自己也是在這樣的房間裡擠一擠,離這兒只有幾步路,是利佩韋赫澤爾太太的房子,住在我的一位年輕朋友安德烈·謝苗內奇·列別賈特尼科夫的房間裡;就是他指點我,叫我去找巴卡列耶夫的房子……」 
  「列別賈特尼科夫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彷彿想起什麼,慢慢地說。 
  「是的,安德烈·謝苗內奇·列別賈特尼科夫,在部裡任職。您認識他?」 
  「是的……不……」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 
  「請原諒,因為您這樣問,我才覺得您認識他。我曾經是他的監護人……是個很可愛的年輕人……對新思想很感興趣……我很喜歡會見青年人:從他們那裡可以知道,什麼是新事物。」彼得·彼特羅維奇滿懷希望地掃視了一下在座的人。 
  「這是指哪一方面呢?」拉祖米欣問。 
  「指最重要的,也可以說是最本質的東西,」彼得·彼特羅維奇趕快接著說,似乎這個問題使他感到高興。「要知道,我已經十年沒來彼得堡了。所有我們這些新事物、改革和新思想——所有這一切,我們在外省也接觸到了;不過要想看得更清楚,什麼都能看到,就必須到彼得堡來。嗯,我的想法就正是如此:觀察我們年輕一代,最能有所發現,可以瞭解很多情況。說實在的:我很高興……」 
  「是什麼讓您高興呢?」 
  「您的問題提得很廣泛。我可能弄錯,不過,我似乎找到了一種更明確的觀點,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批評的精神;一種更加務實的精神……」 
  「這是對的,」佐西莫夫透過齒縫慢吞吞地說。 
  「你胡說,根本沒有什麼務實精神,」拉祖米欣抓住這句話不放。「要有務實精神,那可難得很,它不會從天上飛下來。幾乎已經有兩百年了,我們什麼事情也不敢做……思想嗎,大概是正在徘徊,」他對彼得·彼特羅維奇說,「善良的願望也是有的,雖說是幼稚的;甚至也能發現正直的行為,儘管這兒出現了數不清的騙子,可務實精神嘛,還是沒有!務實精神是罕見的。」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彼得·彼特羅維奇帶著明顯的十分高興的神情反駁說,「當然啦,對某件事情入迷,出差錯,這是有的,然而對這些應當採取寬容態度:對某件事情入迷,說明對這件事情懷有熱情,也說明這件事情所處的外部環境是不正常的。如果說做得太少,那麼是因為時間不夠。至於方法,我就不談了。照我個人看,也可以說,甚至是已經做了一些事情:一些有益的新思想得到傳播,某些有益的新作品得以流傳,取代了從前那些空想和浪漫主義的作品;文學作品有了更加成熟的特色;許多有害的偏見得以根除,受到了嘲笑……總之,我們已經一去不返地與過去一刀兩斷了,而這,照我看,已經是成就了……」 
  「背得真熟!自我介紹,」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說。 
  「什麼?」彼得·彼特羅維奇沒聽清,於是問,可是沒得到回答。 
  「這都是對的,」佐西莫夫趕快插了一句。 
  「不對嗎?」彼得·彼特羅維奇愉快地看了看佐西莫夫,接著說。「您得承認,」他對拉祖米欣接著說,不過已經帶點兒洋洋得意和佔了上風的神氣,差點兒沒有加上一句:「年輕人,」「至少為了科學,為了追求經濟學的真理……在這方面已經有了巨大成就,或者像現在人們所說的,有了進步。」 
  「老生常談!」 
  「不,不是老主常談!譬如說吧,在此以前,人們常對我說:『你該去愛』,於是我就去愛了,結果怎樣呢?」彼得·彼特羅維奇接著說,也許說得太匆忙了,「結果是我把一件長上衣撕作兩半,和別人分著穿,於是我們兩個都衣不蔽體,這就像俄羅斯諺語所說的:『同時追幾隻兔子,一隻也追不上』。科學告訴我們:要愛別人,首先要愛自己,因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以個人利益為基礎的。你只愛自己,那麼就會把自己的事情辦好,你的長上衣也就能保持完整了。經濟學的真理補充說,社會上私人的事辦得越多,也可以這麼說吧,完整的長上衣就越多,那麼社會的基礎也就越牢固,社會上也就能辦好更多的公共事業。可見我僅僅為個人打算,只給自己買長上衣,恰恰是為大家著想,結果會使別人得到比撕破的長上衣更多的東西,而這已經不僅僅是來自個人的恩賜,而是得益於社會的普遍繁榮了1。見解很平常,但不幸的是,很久沒能傳到我們這裡來,讓狂熱的激情和幻想給遮蔽起來了,不過要領會其中的道理,似乎並不需要有多少機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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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國經濟學家、哲學家邊塔姆(一七四八——一八三二)和他的信徒米利(一八○六——一八七三)的著作譯成俄文後,當時俄國的報刊上正在廣泛討論他們的這種實用主義觀點。 
  「對不起,我也並不機智,」拉祖米欣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所以我們別再談了。我這樣說是有目的的,不然,所有這些廢話和自我安慰,所有這些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的老生常談,說來說去總是那麼幾句,三年來已經讓我聽膩煩了,真的,不但我自己,就是別人當著我的面說這些話,我都會臉紅。您當然是急於炫耀自己學識淵博,這完全可以原諒,我並不責備您。現在我只想知道,你是什麼人,因為,您要知道,近來有那麼多各式各樣的企業家要參加公共事業,而不管他接觸到什麼,都要曲解它,使之為自己的利益服務,結果把一切事業都搞得一塌糊塗。唉!夠了!」 
  「先生,」盧任先生懷著極其強烈的自尊感厭惡地說,「您是不是想要這樣無禮地暗示,我也是……」 
  「噢,請別這麼想,請別這麼想……我哪會呢!……唉,夠了!」拉祖米欣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急遽地轉過臉去,面對佐西莫夫,繼續不久前的談話。 
  彼得·彼特羅維奇顯得相當聰明,立刻表示相信所作的解釋。不過他決定,再過兩分鐘就走。 
  「現在我們已經開始認識了,我希望,」他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等您恢復健康以後,而且由於您已經知道的那些情況,我們的關係會更加密切……尤其希望您能早日康復……」 
  拉斯科利尼科夫連頭都沒轉過來。彼得·彼特羅維奇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一定是個抵押過東西的人殺死的!」佐西莫夫肯定地說。 
  「一定是個抵押東西的人!」拉祖米欣附和說。「波爾菲裡沒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不過還是在審問那些抵押過東西的人……」 
  「審問抵押過東西的人?」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問。 
  「是的,怎麼呢?」 
  「沒什麼。」 
  「他是怎麼找到他們的?」佐西莫夫問。 
  「有些是科赫說出來的;另一些人的名字寫在包東西的紙上,還有一些,是聽說這件事後,自己跑了去的……」 
  「嘿,大概是個狡猾、老練的壞蛋!好大的膽子!多麼堅決果斷!」 
  「問題就在這裡了,根本不是!」拉祖米欣打斷了他的話。 
  「正是這一點讓你們大家全都迷惑不解,無法瞭解真實情況。我卻認為,他既不狡猾,也不老練,大概這是頭一次作案!如果認為這是經過精心策劃的,兇手是個狡猾的老手,那將是不可思議的。如果認為兇手毫無經驗,那就只有偶然的機會才使他得以僥倖逃脫,而偶然的機會不是會創造奇跡嗎?也許,就連會碰到障礙,他都沒預料到!他是怎麼幹的呢?——拿了幾件值十盧布或二十盧布的東西,把它們塞滿自己的口袋,在老太婆的箱子裡那堆舊衣服裡面亂翻了一通,——而在抽屜櫃裡,在上面一格抽屜的一個小匣子裡,除了債券,人們還發現了一千五百盧布現金!他連搶劫都不會,只會殺人1第一次作案,我說,這是他第一次作案;發慌了!不是他老謀深算,而是靠偶然的機會僥倖脫身!」 
  「這好像是說的不久前殺死一位老年官太太的那件兇殺案吧,」彼得·彼特羅維奇對著佐西莫夫插了一句嘴,他已經拿著帽子和手套站在那裡了,但臨走想再說幾句賣弄聰明的話。看來他是想給人留下個好印象,虛榮心戰勝了理智。 
  「是的。您聽說了?」 
  「那還用說,跟她是鄰居嘛……」 
  「詳情細節您都瞭解嗎?」 
  「那倒不能說;不過使我感興趣的卻是另一個情況,可以說,是整個問題。最近四、五年來下層階級中的犯罪日益增多,這我就不談了;我也不談到處不斷發生的搶劫和縱火;對我來說,最奇怪的是,上層階級中的犯罪也同樣愈來愈多,可以說,與下層階級中的犯罪是並行的。聽說某處有一個從前上過大學的人在大道上搶劫郵車;另一個地方,一些屬於上層社會的人製造假鈔票;在莫斯科捕獲了一夥偽造最近發行的有獎債券的罪犯,——主犯之一是個教世界通史的講師;還有,國外有一位駐外使館的秘書被人謀殺,是由於金錢和某種難以猜測的原因……如果現在這個放高利貸的老太婆是被一個社會地位較高的人殺害的,因為鄉下人不會去抵押金器,那麼,第一,該怎樣來解釋我們社會上那一部分文明人士的墮落呢?」 
  「經濟上的許多變化……」佐西莫夫回答。 
  「怎樣解釋嗎?」拉祖米欣吹毛求疵地說。「正是因為我們根深蒂固地過於缺少務實精神,這就是解釋。」 
  「這是什麼意思?」 
  「在莫斯科,問您的那個講師,為什麼偽造有獎債券,他是這樣回答的:『大家用各種辦法發財,所以我也急於發財。』原話我記不得了,不過意思就是:盡快發財,不勞而獲!大家都習慣坐享其成,靠別人的思想生活,吃別人嚼過的東西。哼,最後審判的時刻一到,每個人都要前去受審:看你還靠什麼發財……」 
  「然而道德呢?也可以說,作人的原則……」 
  「您在為什麼操心啊?」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插嘴說。「這正是根據您的理論產生的結果!」 
  「怎麼是根據我的理論呢?」 
  「把您剛才鼓吹的那一套引伸開去,結論就是:殺人是可以的……」 
  「怎麼會呢!」盧任高聲喊道。 
  「不,不是這樣!」佐西莫夫回答。 
  拉斯科利尼科夫躺在那兒,面色蒼白,上嘴唇顫抖著,呼吸困難。 
  「一切都有個限度,」盧任高傲地接著說,「經濟觀念還不等於請你去殺人,假如認為……」 
  「這是真的嗎,您,」拉斯科利尼科夫又突然用氣得發抖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從他的聲音裡可以聽出,侮辱盧任,他感到十分高興,「這是真的嗎,您曾經對您的未婚妻說……就在您向她求婚剛剛得到她同意的時候……您就對她說,您最高興的是……她是個窮人……因為娶一個窮人家的女兒對您更為有利,以後您好控制她……可以責備她,說她受了您的恩惠,是嗎……」 
  「先生!」盧任面紅耳赤,窘態畢露,惱恨而氣忿地高聲叫喊,「先生……竟這樣歪曲我的意思!請您原諒,我必須說,傳到您耳中的,或者不如說是故意讓您知道的流言,毫無根據,我……我懷疑,有人……一句話……這枝冷箭……一句話,是令堂……我本來就覺得,儘管她有不少優點,可是她的想法裡有某些狂熱和浪漫主義的色彩……不過我還是萬萬沒想到,她竟會以幻想來歪曲事實,這樣來理解我,把事情想像成……而到底……到底……」 
  「您知道嗎?」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大喊,從枕頭上欠起身來,目光炯炯,銳利逼人,直盯著他,「您知道嗎?」 
  「知道什麼?」盧任住了口,臉上帶著受到侮辱和挑釁的神情,等待著。沉默持續了幾秒鐘。 
  「就是,如果您再一次……您膽敢再提到……我母親一個字……我就叫您滾出去!」 
  「您怎麼了!」拉祖米欣喊了一聲。 
  「啊,原來是這樣!」盧任臉色發白,咬住嘴唇。「先生,您聽我說,」他一字一頓地說,竭力克制著,可還是氣得喘不過氣來,「還在不久前我剛一進來的時候,我就看出,您對我的態度是不友好的,可是我故意留下來,好對您能有更多的瞭解。對於一個有病的人和親戚,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原諒,但是現在……對您……我永遠也不會原諒……」 
  「我沒有病!」拉斯科利尼科夫大聲叫喊。 
  「那就更不會……」 
  「滾,您給我見鬼去!」 
  但是盧任已經自己走了,沒有把話說完,就又從桌子和椅子之間擠了出去;這一次拉祖米欣站了起來。讓他過去。盧任誰也不看,甚至也沒向佐西莫夫點個頭,雖然後者早已向他點頭示意,叫他別再打擾病人了;盧任走了出去,當他微微彎腰走出房門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把帽子舉得齊肩膀那麼高。就連他彎腰的姿勢也彷彿表現出,他隨身帶走了多麼嚴重的侮辱。 
  「能這樣嗎,能這樣嗎?」大惑不解的拉祖米欣搖著頭說。 
  「別管我,你們都別管我!」拉斯科利尼科夫發狂似地叫喊。「你們到底肯讓我安靜一下不,你們這些折磨人的傢伙!我不怕你們!現在我誰也不怕,誰也不怕!給我滾開!我想獨自個兒待在這兒,獨自個兒,獨自個兒,獨自個兒!」 
  「咱們走吧,」佐西莫夫對拉祖米欣點點頭,說。 
  「那怎麼行,難道能這樣丟下他不管嗎?」 
  「走吧!」佐西莫夫堅持地又說了一遍,說罷就走了出去。 
  拉祖米欣想了想,就跑出去追他了。 
  「如果我們不聽他的話,那可能更糟,」佐西莫夫已經到了樓梯上,說。「不能激怒他……」 
  「他怎麼了?」 
  「如果有什麼有利的因素推動他一下就好了!剛才他精神還好……你聽我說,他有什麼心事!一件總也放不下、讓他十分苦惱的心事……這一點我非常擔心;準是這麼回事!」 
  「也許就是這位叫彼得·彼特羅維奇的先生吧!從談話中可以聽出,他要和他妹妹結婚,羅佳生病以前接到過一封信,信裡提到了這件事……」 
  「是啊;見鬼,他偏偏現在來了;也許會把事情完全弄糟了。你發覺沒有,他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對什麼都避而不答,只除了一件事,這件事總是會使他失去自製:就是這件兇殺案……」 
  「對,對!」拉祖米欣附和說,「我不但發覺,而且非常注意!他很關心,也很害怕。這是因為,就在他生病的那天有人嚇唬過他,在警察局長的辦公室裡;他昏過去了。」 
  「今天晚上你把這件事跟我詳細談談,以後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他讓我很感興趣,很感興趣!半小時後我再去看他…… 
  不過發炎是不會的……」 
  「謝謝你!這段時間裡,我在帕申卡那兒等著,通過娜斯塔西婭照料他……」 
  只剩下拉斯科利尼科夫一個人了,他急不可耐、滿腹憂慮地看看娜斯塔西婭;但她還拖延著不走。 
  「現在要喝茶嗎?」她問。 
  「以後再喝!我想睡覺!別管我……」 
  他痙攣地轉身面對牆壁;娜斯塔西婭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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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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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她剛一出去,他立刻就起來了,用門鉤扣上房門,解開拉祖米欣不久前拿來、又重新包起來的那包衣服,動手穿了起來。怪事:似乎他突然變得十分鎮靜了;既不像不久前那樣精神錯亂,胡言亂語,也不像最近這段時間那樣失魂落魄,驚恐萬分。這是一種奇怪的、突然到來的鎮靜的最初瞬間。他的動作毫無差錯,目的明確,表現出他有某種堅定的意圖。「今天,就在今天!……」他喃喃地自言自語。不過他明白,他還很虛弱,但極度的精神緊張,使他變得鎮靜和下定決心的精神緊張,給了他力量和自信;不過他希望不至於跌倒在街上。他全身都換上了新衣服,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錢,想了想,把錢都裝進了衣袋。一共是二十五盧布。他又拿了那幾個五戈比的銅幣,那是拉祖米欣拿去買衣服的十個盧布找回的零錢。然後他輕輕取下門鉤,從屋裡出來,走下樓梯,朝大敞著的廚房門裡面張了一眼:娜斯塔西婭背對著他站著,彎下腰,正在吹女房東的茶炊。她什麼也沒聽到。而且誰能想到他會出去呢?不一會兒,他已經到了街上。 
  已經八點鐘了,紅日西沉。仍然那麼悶熱;然而他還是貪婪地吸了一口這惡臭難聞、塵土飛揚、被城市污染了的空氣。他的頭微微眩暈起來;他那雙發紅的眼睛裡和白中透黃,十分消瘦的臉上,卻顯示出某種奇怪的旺盛精力。他不知道,也沒想過要到哪裡去;他只知道一點:「這一切必須在今天結束,一下子結束它,立刻;否則他決不回家,因為他不願這樣活下去。」怎麼結束?用什麼辦法結束?他一點兒也不知道,也不願去想它。他驅除了這個想法,這個想法在折磨他。他只是感覺到,而且知道,必須讓一切都發生變化,不是這樣變,就是那樣變,「不管怎麼變都行」,他懷著絕望的、執拗的自信和決心反覆說。 
  由於以前養成的習慣,他順著從前散步時通常走的那條路徑直往乾草廣場走去。還不到乾草廣場,在一家小鋪門前,馬路上站著一個身背手搖風琴的黑髮年輕流浪樂師,正在搖著一首十分動人的抒情歌曲。他是為站在他前面人行道上的一個姑娘伴奏,她約摸有十四、五歲,打扮得像一位小姐,穿一條鍾式裙,肩上披著披肩,戴著手套,頭上戴一頂插著火紅色羽毛的草帽;這些東西都破舊了。她用街頭賣唱的聲音演唱那首抒情歌曲,聲音發抖,然而相當悅耳和富有感染力,期待著小鋪子裡會有人丟給她兩個戈比。拉斯科利尼科夫停下來,站在兩三個聽眾身邊,聽了一會兒,掏出一枚五戈比的銅幣,放到姑娘的手裡。她正唱到最動人的高音上,突然停住不唱了,歌聲猝然中斷,她用尖銳的聲音向搖琴的樂師喊了一聲「夠了!」於是兩人慢慢往前、往另一家小鋪子走去。 
  「您愛聽街頭賣唱嗎?」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問一個和他一起站在搖手搖風琴的樂師身旁的過路行人,那人已不算年輕了,看樣子像是個游手好閒的人。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吃了一驚。「我愛聽,」拉斯科利尼科夫接著說,不過看他的神情,卻彷彿根本不是在談街頭賣唱,「在寒冷、陰暗、潮濕的秋天晚上,一定要在潮濕的晚上,行人的臉色都白得發青,面帶病容,這時候我愛聽在手搖風琴伴奏下唱歌;或者是在沒有風,潮濕的雪直接從天上飄落的時候,那就更好了,您明白嗎?透過雪花,煤氣路燈1閃閃爍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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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彼得堡市中心區裝上了煤氣路燈,其餘地區是煤油路燈。 
  「我不明白……對不起……」那位先生含糊不清地說,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問題和奇怪的神情嚇壞了他,他走到馬路對面去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一直朝前走,來到乾草廣場的一個拐角上,那天跟莉扎薇塔談話的那個小市民和他老婆就是在這兒擺攤做生意的;但是這會兒他們不在這兒。認出這個地方以後,他站住了,往四下裡看了看,問一個正在麵粉店門口打呵欠、身穿紅襯衣的年輕小伙子: 
  「不是有個市民在這個拐角上做生意嗎,跟一個女人,跟他老婆一起,不是嗎?」 
  「各式各樣的人都在做生意,」小伙子傲慢地打量著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說。 
  「他叫什麼名字?」 
  「受洗禮的時候給他取了個什麼名字,就叫什麼名字。」 
  「你是不是扎拉斯基人?哪個省的?」 
  小伙子又瞅了瞅拉斯科利尼科夫。 
  「大人,我們那兒不是省,是縣,我兄弟出門去了,我待在家裡,所以我不知道……清您原諒,大人,多多包涵。」 
  「上面是個小飯館嗎?」 
  「是個小飯館,有彈子台;還有漂亮女人……好極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穿過廣場。那邊拐角上密密麻麻站著一群人,全都是鄉下人。他擠進人最多的地方,看看那些人的臉。不知為什麼,他很想跟所有人說話兒。但是鄉下人都不答理他,大家都東一夥西一簇地擠在一起,互相小聲交談著,亂哄哄的,不知在談什麼。他站了一會兒,想了想,就往右轉彎,在人行道上朝B大街那個方向走去。過了廣場,他走進了一條小胡同…… 
  以前他也常經過這條很短的小胡同,胡同拐一個彎,從廣場通往花園街。最近一段時間,每當他心裡煩悶的時候,總是很想到這一帶來溜躂溜躂,「好讓心裡更加煩悶」。現在他進了這條胡同,什麼也不去想。這兒有一幢大房子,整幢房子裡都是小酒館和其他飲食店;從這些酒館、飯店裡不斷跑出一些穿得像去「鄰居家串門兒」的女人——不包頭巾,只穿一件連衫裙。她們在人行道上兩三個地方,主要是在底層入口處旁,成群地擠在一起,從入口走下兩級台階,就可以進入各種娛樂場所。這時從其中一個娛樂場所裡正傳出一陣陣喧鬧聲,在街上都聽得清清楚楚:吉他聲丁丁東東,有人在唱歌,笑語喧嘩,十分快活。一大群女人擠在門口;有的坐在台階上,另一些坐在人行道上,還有一些站在那裡閒扯。旁邊有個喝醉了的士兵,嘴裡叼著支香煙,高聲罵著街,在馬路上閒蕩,看來是想去什麼地方,可是到底要去哪裡,卻想不起來了。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正和另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對罵,一個爛醉如泥的醉漢橫躺在街道上。拉斯科利尼科夫在那一大群女人身旁站了下來。她們用嘶啞的聲音交談著;她們都穿著印花布連衫裙和山羊皮的皮鞋,都沒包頭巾。有一些已經四十多歲了,不過也有十六、七歲的,幾乎個個的眼睛都被打傷了。 
  不知為什麼,下邊的歌聲和喧鬧聲引起了他的注意……可以聽到,那裡,在一陣陣哈哈大笑和尖叫聲中,在尖細的假噪唱出的雄壯歌曲和吉他的伴奏下,有人正用鞋後跟打著拍子,拚命跳舞。他全神貫注、陰鬱而若有所思地聽著,在門口彎下腰來,從人行道上好奇地往穿堂裡面張望。 
        你呀,我漂亮的崗警呀, 
        你別無緣無故地打我呀!—— 
  歌手尖細的歌聲婉轉動人。拉斯科利尼科夫很想聽清唱的是什麼歌,似乎全部問題都在於此了。 
  「是不是要進去呢?」他想。「他們在哈哈大笑。因為喝醉了。怎麼,我要不要也喝它個一醉方休呢?」 
  「不進去嗎,親愛的老爺?」女人中有一個用相當響亮、還沒有完全嘶啞的聲音問。她還年輕,甚至不難看,——是這群女人中唯一的一個。 
  「瞧,你真漂亮啊!」他稍稍直起腰來,看了看她,回答說。 
  她嫣然一笑;她很愛聽恭維話。 
  「您也挺漂亮啊,」她說。 
  「您多瘦啊!」另一個女人聲音低沉地說,「剛從醫院出來嗎?」 
  「好像都是將軍的女兒,不過都是翹鼻子!」突然一個微帶醉意的鄉下人走過來,插嘴說,他穿一件厚呢上衣,敞著懷,醜臉上帶著狡猾的笑容。「瞧,好快活啊!」 
  「既然來了,就進去吧!」 
  「是要進去!很高興進去!」 
  他跌跌撞撞地下去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又往前走去。 
  「喂,老爺!」那女人在後面喊了一聲。 
  「什麼事?」 
  她感到不好意思了。 
  「親愛的老爺,我永遠高興陪您玩幾個鐘頭,可這會兒不知怎的在您面前卻鼓不起勇氣來。可愛的先生,請給我六個戈比,買杯酒喝!」 
  拉斯科利尼科夫隨手掏出幾個銅幣:三枚五戈比的銅幣。 
  「啊,您這位老爺心腸多好啊!」 
  「您叫什麼?」 
  「您就問杜克莉達吧。」 
  「不,怎麼能這樣呢,」突然那群女人裡有一個對著杜克莉達搖搖頭,說。「我真不知道,怎麼能這樣跟人家要錢!要是我的話,我會臊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奇地望望那個說話的女人。這是個有麻子的女人,三十來歲,臉上給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上嘴唇也有點腫了。她安詳而又嚴肅地說,責備杜克莉達。 
  「我是在哪兒,」拉斯科利尼科夫邊往前走,邊想,「我是在哪兒看到過,一個被判處死刑的人,在臨刑前一小時說過,或者是想過,如果他必須在高高的懸崖絕壁上活著,而且是在僅能立足的那麼狹窄的一小塊地方站著,——四周卻是萬丈深淵,一片汪洋,永久的黑暗,永久的孤獨,永不停息的狂風暴雨,——而且要終生站在這塊只有一俄尺見方的地方,站一千年,永遠站在那裡,——他也寧願這樣活著,而不願馬上去死!1只要能活著,活著,活著!不管怎樣活著,——只要活著就好!……多麼正確的真理!人是卑鄙的!誰要是為此把人叫作卑鄙的東西,那麼他也是卑鄙的,」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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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雨果的《巴黎聖母院》。這裡不是引用原文。 
  他走到了另一條街上。「噢,『水晶宮』!不久前拉祖米欣談到過『水晶宮』。不過我到底想幹什麼?對了,看報!…… 
  佐西莫夫說,在報上看到過……」 
  「有報紙嗎?」他走進一家寬敞的、甚至頗為整潔的飯店,問道,這家飯店有好幾間房間,不過相當空。有兩三個顧客在喝茶,稍遠一點兒的一間屋裡坐著一夥人,一共有四個,在喝香檳,拉斯科利尼科夫覺得,好像扎苗托夫也在他們中間。 
  不過,從遠處看,看不清楚。 
  「管他去!」他想。 
  「要伏特加嗎?」跑堂的問。 
  「給來杯茶。你再給我拿幾份報紙來,舊的,從五天前一直到今天的,都要,我給你幾個酒錢。」 
  「知道了。這是今天的報紙。要伏特加嗎?」 
  舊報紙和茶都拿來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坐下,翻著找起來:「伊茲列爾——伊茲列爾——阿茨蒂克人——阿茨蒂克人——伊茲列爾——巴爾托拉——馬西莫——阿茨蒂克人——伊茲列爾1……呸,見鬼!啊,這兒是新聞:一個女人摔下樓梯——一市民因酗酒喪生——沙區發生火災——彼得堡區發生火災——又是彼得堡區發生火災——又是彼得堡區發生火災2——伊茲列爾——伊茲列爾——伊茲列爾——伊茲列爾——馬西莫……哦,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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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斯科利尼科夫看的是報紙上的廣告。伊茲列爾是彼得堡郊外「礦泉」花園的主人,當時城裡人都喜歡去「礦家」花園散步。一八六五年有兩個侏儒到達彼得堡,一個叫馬西莫,一個叫巴爾托拉,據說他們是墨西哥一個已經絕滅的土著民族阿茨蒂克人的後裔。當時報紙上廣泛報道了這兩個侏儒到達彼得堡的消息。 
  2彼得堡區與市中心區之間隔著涅瓦河。十九世紀六十年代那裡都是木頭房子,一八六五年夏季炎熱,那裡經常發生火災。 
  他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於是看起來了;一行行的字在他眼中跳動,然而他還是看完了所有「消息」,並貪婪地在以後幾期報紙上尋找最新的補充報道。他翻報紙的時候,由於焦急慌亂,手在發抖。突然有人坐到他這張桌子這兒來,坐到了他的身邊。他一看,是扎苗托夫,就是那個扎苗托夫,還是那個樣子,戴著好幾個鑲寶石的戒指,掛看表鏈,搽過油的烏黑的鬈髮梳成分頭,穿一件很考究的坎肩,常禮服卻穿舊了,襯衫也不是新的。他心情愉快,甚至是十分愉快而又溫和地微笑著。因為喝了香檳,他那黝黑的臉稍有點兒紅暈。 
  「怎麼!您在這兒?」他困惑不解地說,那說話的語氣,就好像他們是老相識似的,「昨天拉祖米欣還對我說,您一直昏迷不醒。這真奇怪!要知道,我去過您那兒……」 
  拉斯科利尼科夫知道他準會過來。他把報紙放到一邊,轉過臉來,面對著扎苗托夫。他嘴唇上掛著冷笑,在這冷笑中流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惱怒的不耐煩神情。 
  「這我知道,知道您去過,」他回答,「聽說過。您找過一隻襪子……您知道嗎,拉祖米欣非常喜歡您,他說,您和他一道到拉維扎·伊萬諾芙娜那兒去過,談起她的時候,您竭力向火藥桶中尉使眼色,可他就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您記得嗎?怎麼會不明白呢——事情是明擺著的……不是嗎?」 
  「他可真是個愛惹事生非的人!」 
  「火藥桶嗎?」 
  「不,您的朋友,拉祖米欣……」 
  「您過得挺不錯啊,扎苗托夫先生;到最快活的地方來,不用花錢!剛才是誰給您斟的香檳?」 
  「我們……喝了兩杯……又給斟上了嗎?!」 
  「這是酬勞嘛!您擁有一切呀!」拉斯科利尼科夫笑了。 
  「沒關係,心地善良的孩子,沒關係!」他拍了拍扎苗托夫的肩膀,又補上一句,「我可不是故意惹您生氣,『而是因為我們要好,鬧著玩兒』,老太婆的那個案子裡,您那個工人用拳頭捶米季卡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可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嘛,也許比您知道得還多。」 
  「您這人真有點兒怪……大概,還病得很厲害。您不該出來……」 
  「您覺得我怪嗎?」 
  「是的。怎麼,您在看報?」 
  「是在看報。」 
  「有許多關於火災的消息。」 
  「不,我不是在看火災的消息,」這時他神秘地看了看扎苗托夫;嘲諷的微笑使他的嘴唇變了形。「不,我不是看火災的消息,」他對扎苗托夫眨眨眼,接著說。「您承認吧,可愛的青年人,您很想知道我在看什麼消息,是吧?」 
  「根本不想知道;我只不過這麼問問。難道不能問嗎?您怎麼總是……」 
  「喂,您是個受過教育、有文化的人,是吧?」 
  「我讀過中學六年級,」扎苗托夫神情有點兒莊重地說。 
  「六年級!唉,你呀,我的小寶貝兒!梳著分頭,戴著鑲寶石的戒指——是個有錢的人!嘿,一個多可愛的小孩子呀!」這時拉斯科利尼科夫對著扎苗托夫的臉神經質地狂笑起來。扎苗托夫急忙躲開了,倒不是因為覺得受了侮辱,而是大吃一驚。 
  「嘿,您多怪啊!」扎苗托夫神情十分嚴肅地又說了一遍。 
  「我覺得,您一直還在說胡話。」 
  「我說胡話?你胡扯,小寶貝兒!……那麼,我很怪嗎? 
  您覺得我很有意思,是嗎?有點兒異常?」 
  「有點兒異常。」 
  「是不是談談,我在看什麼,找什麼?瞧,我叫他們拿來了這麼多報紙!可疑,是嗎?」 
  「好,您請說吧。」 
  「耳朵豎起來了嗎?」 
  「豎起來,這是什麼意思?」 
  「等以後再告訴您,豎起來是什麼意思,而現在,我最親愛的朋友,我向您聲明……不,最好是:『供認』……不,這也不對:『我招供,您審問』——這就對了!那麼我招供,我看的是,我關心的是……我找的是……我尋找的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瞇縫起眼來,等待著,「我尋找的是——而且就是為此才到這兒來的——謀殺那個老太婆、那個官太太的消息,」最後,他幾乎把自己的臉緊湊到扎苗托夫的臉上,低聲耳語似地說。扎苗托夫凝神注視著他,一動不動,也沒把自己的臉躲開。後來扎苗托夫覺得,最奇怪的是,他們之間的沉默足足持續了一分鐘,足足有一分鐘,他們倆就這樣互相對視著。 
  「您看這些消息,那又怎樣呢?」扎苗托夫困惑不解而且不耐煩地高聲說。「這關我什麼事!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老太婆,」拉斯科利尼科夫還是那樣悄悄地接下去說,對扎苗托夫的高聲叫喊絲毫不動聲色,「就是那個老太婆,您記得嗎,你們在辦公室裡談論起她來的時候,我昏倒了。怎麼,現在您明白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什麼……『您明白了嗎』?」扎苗托夫幾乎是驚慌地問。 
  拉斯科利尼科夫神情呆板而又嚴肅的臉霎時間起了變化,突然又像剛才那樣神經質地狂笑起來,似乎他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他頓時想起不久前的那一瞬間,異常清晰地感覺到當時的情景:他手持斧頭站在門後,門鉤在跳動,他們在門外破口大罵,要破門而入,他卻突然想對他們高聲大喊,和他們對罵,向他們伸舌頭,逗弄他們,嘲笑他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您不是瘋子,就是……」扎苗托夫脫口而出,但立刻住了嘴,彷彿有個突然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的想法使他吃一驚。 
  「就是?『就是』什麼?嗯,是什麼?喂,請說啊!」 
  「沒什麼!」扎苗托夫氣呼呼地說,「全都是胡說八道!」 
  兩人都默默不語。在一陣突然爆發的狂笑之後,拉斯科利尼科夫又突然陷入沉思,變得憂鬱起來。他用胳膊肘撐在桌子上,一隻手托著頭。似乎他把扎苗托夫完全忘了。沉默持續了相當久。 
  「您怎麼不喝茶呢?茶要涼了,」扎苗托夫說。 
  「啊?什麼?茶?……好吧……」拉斯科利尼科夫從杯子裡喝了一口茶,把一小塊麵包放進嘴裡,突然看了看扎苗托夫,好像想起了一切,彷彿一下子精神振作起來:他的臉上又恢復了一開始時那種嘲諷的神情。他在繼續喝茶。 
  「如今發生了不少這種欺詐案件,」扎苗托夫說。「不久前我在《莫斯科新聞》上看到一條消息,莫斯科捕獲了一夥製造偽幣的罪犯。是一個集團。他們偽造債券。」 
  「哦,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還在一個月以前就看到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平靜地回答。「這麼說,照您看,這是些騙子了?」他冷笑著補上一句。 
  「怎麼不是騙子呢?」 
  「這些人嗎?是孩子,布蘭別克1,而不是騙子!有整整五十個人為了這個目的結成了一夥!難道能這樣嗎?有三個就已經太多了,而且還得互相信任,對別人比對自己還要相信!只要有一個喝醉了,說漏了嘴,那就全都完了!布蘭別克!雇了些靠不住的人在各個銀行辦事處兌換債券:這種事情能隨便碰到個人就讓他去幹嗎?好,即使這些布蘭別克成功了,即使每人都換了一百萬盧布,那麼以後呢?一輩子怎麼辦?每個人這一輩子都得取決於別人是不是會走漏風聲!這樣還不如上吊,倒還乾脆!他們卻連兌換都不會:有一個才在辦事處裡兌換了五千盧布,手就發抖了。點完了四千,還有一千,不點就收下了,相信不會有錯,只想揣到口袋裡,趕快逃走。於是就引起了懷疑。因為有一個傻瓜,一切全都毀了!難道能這麼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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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blanc-bec的音譯,「乳臭未乾的孩子」,「黃口孺子」之意。 
  「雙手發抖嗎?」扎苗托夫隨聲附和說,「不,這是可能的。不,這我完全相信,完全相信這是可能的。有時是會經受不住。」 
  「經受不住?」 
  「您會經受得住?不,我可受不了!為了一百盧布賞金去幹這麼可怕的事情!拿著假債券去——去哪裡?——去銀行辦事處,而那裡的人識別債券,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不,我準會心慌意亂。您卻不會發慌嗎?」 
  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又很想「伸出舌頭來」。一陣陣寒顫掠過他的背脊。 
  「要是我,就不會這麼幹,」他從老遠談起。「要是我,我就這樣去兌換:最先拿到的那一千盧布,要翻來覆去點四遍,每張鈔票都要仔仔細細看了又看,然後再去點另外那一千;先從頭點起,點到一半,抽出一張五十盧布的票子,對著亮處看看,再把它翻轉來,又對著亮處看看,——是不是假的呢?『我,』就說:『我不放心:我有個女親戚,前兩天就是因為收下了一張假鈔票,白丟了二十五盧布』;還要編個故事,敘說一遍。待到開始點第三疊一千的時候,——不,對不起:我好像覺得,在那第二疊一千里,點到七百的時候,數得不對,我有懷疑,於是丟下這第三疊一千,又去點第二疊,——五千盧布都是這樣點法。等到都點完了,又從第五疊和第二疊裡各抽出一張鈔票來,對著亮處看了又看,又覺得可疑,『請給換一張』,——折騰得那個辦事員疲憊不堪,不知道怎樣才能把我打發走!等到終於都點清了,走出去了,卻又把門打開——啊,不,對不起,我又回轉來,問個什麼問題,要求得到解釋,——要叫我,就這麼幹!」 
  「嘿」,您說了些多麼可怕的話!」扎苗托夫笑著說。「不過這只是說說而已,真的幹起來,您準會出差錯。我跟您說,照我看,幹這種事,別說是您我,就連經驗豐富的亡命之徒也不能擔保萬無一失。用不著到遠處去找,眼前就有現成的例子:我們地區裡有個老太婆讓人給殺害了。看來是個玩命的傢伙,大白天,不顧一切危險,豁出命來幹,只是靠奇跡才能僥倖逃脫,——可他的手還是發抖了:沒能偷走所有財物,沒能經受住;從案情就可以看出……」 
  拉斯科利尼科夫彷彿受到了侮辱。 
  「可以看出!那麼請您去抓住他吧,現在就去!」他高聲叫喊,幸災樂禍地激扎苗托夫。 
  「有什麼呢,會抓到的。」 
  「誰去抓?您嗎?您抓到他嗎?您會累得筋疲力盡!你們所指望的最重要的一點,是這個人會不會大手大腳地花錢,不是嗎?本來沒有錢,這時突然大手大腳地揮霍起來,——怎麼會不是他呢?那麼,就這一點來說,你們準會上這個小孩子的當,如果他想這麼幹的話!」 
  「問題就在這裡了,他們總是這麼幹的,」扎苗托夫回答,「他們豁出命來,狡猾地殺了人,後來馬上就在酒館裡落入法網。就是在他們大手大腳揮霍的時候捕獲他們。不是所有人都像您這樣狡猾。您當然不會進酒館了,不是嗎?」 
  拉斯科利尼科夫皺起眉頭,凝神瞅了瞅扎苗托夫。 
  「看來您是得寸進尺,很想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我會怎麼幹了?」他很不高興地問。 
  「倒是很想知道,」扎苗托夫堅決而認真地回答。不知怎的他的語氣和目光都變得太認真了。 
  「很想嗎?」 
  「很想。」 
  「好吧。我會這樣做,」拉斯科利尼科夫開始說,又突然把自己的臉湊近扎苗托夫的臉,又凝神注視著他,又是那樣低聲耳語,以致扎苗托夫這一次甚至顫抖了一下。「要叫我,就會這麼辦:我會拿了錢和東西,一離開那兒,哪裡也不去,立刻就會去找一個荒涼僻靜的地方,那兒只有一道圍牆,幾乎一個人也沒有;——找一個菜園或者這一類的地方。事先我就會看中那個地方,這個院子裡有塊一普特或者一普特半重的大石頭,就在一個角落上,圍牆旁邊,也許從蓋那幢房子的時候起就放在那兒了;我會搬開這塊石頭,——石頭底下一定有一個坑,——我會把所有這些東西和錢都放進這個坑裡。把東西放進去以後,我會再把石頭推回去,放得跟原來一個樣,再用腳把土踩實,然後走開。一年,兩年,三年,我都不會去取它,——哼,您去找吧!錢雖然有過,可是全花光了!」 
  「您是個瘋子,」扎苗托夫不知為什麼也幾乎是低聲悄悄地說,而且不知為什麼突然從拉斯科利尼科夫身邊挪開一些。拉斯科利尼科夫兩眼炯炯發光;面色白得可怕;他的上嘴唇抖動了一下,輕輕跳動起來。他盡量俯身湊近扎苗托夫,嘴唇微微翕動起來,可是什麼話也沒說;這樣持續了約摸半分鐘的樣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是不能控制自己。一句可怕的話,就像那時候門上的門鉤一樣,在他嘴裡一個勁兒地跳動著:眼看就要衝出來了;眼看就要約束不住,眼看就要脫口而出了! 
  「如果老太婆和莉扎薇塔是我殺的,那又怎樣呢?」他突然說,又立刻醒悟了。 
  扎苗托夫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臉色白得像桌布一樣。他笑了笑,他的臉變得很不自然。 
  「難道這可能嗎?」他用勉強可以聽到的聲音說。 
  拉斯科利尼科夫惡狠狠地瞅了他一眼。 
  「您承認吧,您相信了?是吧?不是嗎?」 
  「根本不信!現在比任何時候更不相信!」扎苗托夫急忙說。 
  「終於落網了!小麻雀給捉住了。既然現在『比任何時候更不相信』,可見以前您相信過,不是嗎?」 
  「根本不是!」扎苗托夫大聲叫嚷,顯然發窘了。「您就是為了讓我上當受騙,故意嚇唬我嗎?」 
  「這麼說您不相信嗎?那時候我從辦公室出去以後,你們背著我講了些什麼?我昏倒以後,火藥桶中尉幹嗎要盤問我?喂,你過來,」他對跑堂的喊了一聲,同時站起來,拿起帽子,「多少錢?」 
  「一共三十戈比,」跑堂的一邊跑過來,一邊回答。 
  「再給二十戈比小費。瞧,多少錢啊!」他把那只拿著鈔票的、發抖的手伸到扎苗托夫面前,「紅的和藍的1,一共二十五盧布。打哪兒弄來的?哪兒來的這身新衣服?因為您是知道的,我曾經連一個戈比也沒有!大概已經問過女房東了……好,夠了!Assezcause!2再見……最愉快的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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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紅的是十盧布一張的鈔票,藍的是五盧布一張的。 
  2法文,「閒扯得夠了」之意。 
  他走了出去,由於一種奇怪的歇斯底里的感覺,他渾身都在發抖,在這種奇怪的感覺裡同時還有一部分抑制不住的高興,——不過他神情陰鬱,十分疲倦。他的臉扭歪了,好像剛發過什麼病似的。他更疲倦了。他曾經恢復了精力,現在精力突然衰退了,隨著他受到第一次刺激,隨著第一次感到氣憤,隨著這種氣憤的感覺逐漸消失,他的精力也迅速衰退了。 
  只剩下扎苗托夫一個人以後,他又在那個地方沉思默想地坐了許久。拉斯科利尼科夫無意中完全改變了他對這件兇殺案的某一點的想法,並最終確定了自己的意見。 
  「伊利亞·彼特羅維奇是個笨蛋!」最後他斷定。 
  拉斯科利尼科夫剛打開到街上去的門,突然就在台階上迎面撞到了正走進來的拉祖米欣。兩個人甚至只隔一步遠,卻誰也沒看到誰,所以幾乎撞了個頭碰頭。他們彼此用目光打量著對方,對看了一會兒。拉祖米欣驚訝極了,但是突然,一股怒火,一股真正的怒火在他眼裡可怕地閃閃發光。 
  「哈,原來你在這兒!」他扯著嗓子大喊。「從床上下來,跑了!我到處找他,連沙發底下都找過了!頂樓上也去過了!為了你,我差點兒沒把娜斯塔西婭痛打一頓……可是瞧,他在哪裡!羅季卡!這是什麼意思?把實話全說出來!你說老實話!聽見了嗎!」 
  「這意思就是,你們全都讓我煩死了,我想獨自個兒待一會兒,」拉斯科利尼科夫安詳地回答。 
  「獨自個幾?在你還不能走路,臉還白得像麻布一樣,呼吸還很困難的時候!傻瓜!……你在『水晶宮』幹什麼了?立刻說出來!」 
  「讓我走!」拉斯科利尼科夫說,想從他身旁過去。這可把拉祖米欣惹火了:他緊緊抓住了他的肩膀。 
  「讓你走?你竟敢說:『讓我走』?你知道現在我要把你怎麼樣嗎?我要一把抱住你,把你捆起來,夾在腋下把你弄回家去,鎖起來!」 
  「你聽我說,拉祖米欣,」拉斯科利尼科夫輕輕地,看來完全平靜地說,「難道你看不出我不願領你的情嗎?何苦偏要施恩於……根本不領情的人?對你的關心,他覺得根本無法忍受,對這樣的人,你何苦偏要關懷備至?在我剛開始發病的時候,你為什麼要找到我?說不定我倒很高興死呢?難道今天我對你說得還不清楚嗎:你是在折磨我,你讓我……煩死了!你當真願意折磨人嗎?請你相信,你這樣做的確嚴重妨礙我恢復健康,因為這是在不斷地惹我生氣。為了不惹我生氣,佐西莫夫剛才不是已經走了嗎。看在上帝份上,請你也別管我了!最後,請問你有什麼權力強制我,不讓我自由行動?難道你看不出,我現在說話,神智是完全清醒的嗎?我求求你,請你教導我,用什麼辦法才能讓你不再和我糾纏,不再為我做什麼好事?就算我忘恩負義,就算我行為卑鄙吧,不過請你們大家都不要管我,看在上帝份上,請你們都別管我! 
  別管我!別管我!」 
  他一開始說話是平心靜氣的,事先就感到把滿腔惡毒的怨氣發洩出來的那種快樂,可是到末了,卻氣得發狂,上氣不接下氣,跟不久前和盧任說話時一樣了。 
  拉祖米欣站了一會兒,想了想,放開了他的手。 
  「你滾,見鬼去吧!」他輕輕地說,幾乎是陷入沉思。「等等!」拉斯科利尼科夫正要走,他又突然吼叫起來,「你聽我說。我要告訴你,所有你們這些人,沒有一個不是只會空談和吹牛的傢伙!只要你們一遇上點兒不順心的事,就像下蛋的母雞一樣,嘮嘮叨叨,嘀咕個沒完!就連嘀咕起來,也是剽竊別人的詞句。在你們身上看不到一丁點兒獨立生活的影子!你們都是用鯨蠟膏做成的,血管裡流的不是血,而是乳漿!你們當中的人,我一個也不相信!在任何情況下,首先引人注目的就是,你們似乎都不像人!等——一——等!」看到拉斯科利尼科夫又要走,他加倍狂怒地大喊一聲,「你給我聽完!你知道,為慶賀我遷入新居,今天有人來我家聚會,也許現在已經來了,我讓舅舅留在家裡招待客人,——我剛剛跑回去一趟。那麼,如果你不是傻瓜,不是惹人討厭的傻瓜,不是愚蠢透頂的傻瓜,不是和大家格格不入的怪物……你要知道,羅佳,我承認,你是個聰明小伙子,可你是個傻瓜!——那麼,如果你不是傻瓜,今天你還是上我那兒去,坐一個晚上,總比白白地磨破鞋底要好一些。既然你已經出來了,那就一定得去!我給你弄把軟綿綿的扶手椅來,房東那裡有……喝杯茶,和朋友們聚會聚會……啊,不,我要讓你躺到沙發上,——那樣也還是跟我們在一起……佐西莫夫也要去。你去嗎?」 
  「不去。」 
  「你—胡—說!」拉祖米欣忍不住高聲吼叫了起來,「你怎麼知道不去?你不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而且對這種事,你什麼也不懂……我像這樣跟人吵架,吵得誰也不理誰,已經有上千次了,可後來又和好如初……感到慚愧了,就又去找人家!那麼你記住,波欽科夫的房子,三樓……」 
  「為了得到施恩於人的快樂,您大概肯讓人揍您一頓吧,拉祖米欣先生。」 
  「揍誰?揍我!只要有人膽敢這麼想一想,我就擰掉他的鼻子!波欽科夫的房子,四十七號,官員巴布什金的住宅裡……」 
  「我不去,拉祖米欣!」拉斯科利尼科夫轉身走了。 
  「我打賭,你一定會來!」拉祖米欣對著他的背影叫喊。 
  「不然你……不然我就不把你看作我的朋友!等等,喂!扎苗托夫在那兒嗎?」 
  「在那兒。」 
  「你見到了?」 
  「見到了。」 
  「說話了?」 
  「說話了。」 
  「談些什麼?唉,去你的吧,請別說了。波欽科夫的房子,四十七號,巴布什金的住所,別忘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走到花園街,在街角拐了個彎。拉祖米欣沉思了一會兒,望著他的背影。最後他揮了揮手,走進屋去,但是在樓梯當中又站住了。 
  「見鬼!」他幾乎是出聲地繼續想,「他說話倒是有理智的,可好像……要知道,我也是個傻瓜!難道瘋子說話就沒有理智嗎?我好像覺得,佐西莫夫擔心的就是這一點!」他用一根手指敲了敲前額。「嗯,如果……唉,現在怎麼能讓他一個人走呢?大概會淹死的……唉,我錯了!不行!」於是他跑回去追趕拉斯科利尼科夫,但是連他的影子都看不見了。他啐了一口,快步回到「水晶宮」去,趕快去問扎苗托夫。 
  拉斯科利尼科夫徑直走上×橋,站到橋當中的欄杆旁邊,用兩個胳膊肘撐在欄杆上,舉目遠眺。和拉祖米欣分手後,他已虛弱到這種程度,好容易才來到這兒,他想在什麼地方坐下來,或者就躺到街上。他俯身對著河水,無意識地望著落日最後一抹粉紅色的反光,望著在愈來愈濃的暮色中逐漸變暗的一排房屋,望著左岸沿河大街某處頂樓上遠方的一個小窗戶,有一瞬間落日的餘暉突然照射到小窗子上,於是它閃閃爍爍,好似在火焰中一般,他還望著運河裡漸漸變黑的河水,好像在細細端詳它。最後,一些紅色的圓圈兒在他眼裡旋轉起來,房屋似乎在動,行人、沿河大街、馬車——這一切都在四周旋轉,跳起舞來。突然他顫抖了一下,也許是一個奇怪的、怪模怪樣的幻象才使他沒有再一次昏倒。他感覺到,有人站到了他身旁,就站在他右邊,緊挨著他;他看了一眼——看到一個身材高高的婦女,頭上包著頭巾,橢圓形的臉又黃又瘦,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微微發紅。她直瞅著他,但顯然什麼也沒看見,也沒看出有人站在那裡。突然她用右手撐著欄杆,抬起右腳,跨過柵欄,然後又把左腳跨過去,縱身跳進運河。骯髒的河水向四面讓開,轉瞬間就吞沒了這個犧牲品,但是一分鐘後那個投水的女人又浮了上來,隨著奔流的河水悄無聲息地往下游漂去,頭和腳都沒入水中,背脊朝上,已經弄亂了的、鼓脹起來的裙子,像個枕頭樣露在水裡。 
  「有個女人投河了!有個女人投河了!」幾十個聲音在喊;人們跑了過來,兩岸都擠滿了人,橋上,拉斯科利尼科夫周圍聚集了一大群人,從後面推他,擠他。 
  「天哪,這是我們的阿芙羅西尼尤什卡呀!」不遠的地方傳來一個女人的哭喊聲。「天哪,救命啊!好心的人們,把她拉上來呀!」 
  「船!弄條小船來!」人群中在喊。 
  但是船已經不需要了:一個警察順著斜坡的台階跑到河邊,脫掉大衣和靴子,跳下水去。沒費多大事:河水已經把溺水者衝到離斜坡只有兩步遠的地方,他用右手抓住她的衣服,左手抓住他的一個同事伸給他的長竿,投水的女人立刻給拉了上來。把她放到了斜坡的花崗石板上。她很快甦醒過來了,欠起身,坐起來,一連打了幾個噴嚏,鼻子裡呼哧呼哧地響,毫無意義地用雙手在濕淋淋的裙子上亂擦了一陣。她什麼話也不說。 
  「她醉得不省人事了,天哪,醉得不省人事了,」還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哭著說,她已經站在阿芙羅西尼尤什卡身邊了,「前兩天她也想上吊來看,從繩子上把她給救下來了。這會兒我正上小鋪裡去買東西,留下個小姑娘看著她,——瞧,又出了這種罪過的事!是個普通平民,天哪,我們的一個普通老百姓,就住在附近,從邊上數起第二所房子裡,就在那兒……」 
  人們漸漸散了,兩個警察還在照看著投水的女人,有人喊了一聲,提到了警察局……拉斯科利尼科夫懷著一種奇怪的漠不關心的心情,冷漠地看著這一切。他感到厭惡了。「不,討厭……水……不值得,」他喃喃地自言自語。「不會有任何結果,」他補上一句。「沒什麼好等了。這是什麼,警察局……扎苗托夫為什麼不在辦公室?九點多辦公室還在辦公……」他轉身背對著欄杆,朝四周看了看。 
  「那麼怎麼樣呢!走吧!」他堅決地說,於是從橋上下來,往警察局那個方向走去。他的心空虛,麻木。他什麼也不願想。就連煩惱也消失了,剛剛他從家裡出來,打算「結束一切!」的時候,曾經精力充沛,現在精力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有什麼呢?這也是一條出路!」他在沿河大街上悄悄地、無精打采地走著,心裡在想。「我還是要去結束掉,因為我希望結束……不過,這是出路嗎?反正一樣!一俄尺的空間是會有的,——嘿!不過,是個什麼結局啊!難道是結局嗎?我去告訴他們,還是不說呢?哎……見鬼!再說,我也累了:趕快在什麼地方躺下,或者坐下吧!最丟人的是,太愚蠢了。對這我也不在乎。呸,有些多麼愚蠢的想法鑽進我腦子裡來了……」 
  去警察局,得一直走,在第二個轉彎處往左拐:離這兒只有幾步路了。但是走到第一個轉彎處,他站住了,想了想,拐進一條小胡同,繞道走,穿過兩條銜,——也許是毫無目的,可也許是為了拖延時間,贏得時間,哪怕再拖延一分鐘也好。他走路時,眼睛看著地下。突然彷彿有人對著他耳朵悄悄說了句什麼。他抬起頭來,看到自己正站在那幢房子前,就站在大門旁邊。從那天晚上起他就再沒來過這兒,也沒經過這兒。 
  一種無法抗拒、也無法解釋的願望吸引了他。他走進那幢房子,穿過門洞,然後進了右手的第一個入口,順著那道熟悉的樓梯上四樓去。又窄又陡的樓梯很暗。他在每一個樓梯平台上都站下來,好奇地往四下裡看看。第一層樓的平台上,窗子上的窗框完全拆下來了。「那時還沒拆掉」,他想。瞧,已經到了二樓尼科拉什卡和米季卡在那兒幹活的那套房間:「門鎖著;門重新油漆過了;這麼說,要出租了。」瞧,這是三樓……這是四樓……「這兒!」他感到困惑不解:這套住房的門大敞著,裡面有人,可以聽到說話的聲音;這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稍猶豫了一會兒,他走上最後幾級樓梯,走進屋裡。 
  這套房子也重新裝修過了;裡面有幾個工人;這似乎使他吃了一驚。不知為什麼,他想像,他將要看到的一切都會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也許,就連那兩具屍體也仍然倒在那兒的地板上。而現在卻是:空徒四壁,什麼傢俱也沒有;真有點兒奇怪!他走到窗前,坐到窗台上。 
  一共只有兩個工人,兩個都是年輕小伙子,一個年紀大些,另一個年輕得多。他們正在往牆上糊帶淡紫色小花的白色新牆紙,以取代以前那些已經又舊又破的黃色牆紙。拉斯科利尼科夫不知為什麼很不喜歡把牆紙換掉;他懷著敵意看著這些新牆紙,彷彿因為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而感到惋惜。 
  兩個工人顯然是耽誤了些時間,現在正匆匆捲起牆紙,準備回家。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出現幾乎沒引起他們的注意。他們正在談論著什麼。拉斯科利尼科夫雙手交叉,坐在那兒側耳傾聽。 
  「她大清早就來找我,」那個年紀大些的對那個年輕的說,「一大早就來了,打扮得好漂亮啊。我說:『你幹嗎在我面前裝腔作勢,』我說,『你在我面前扭來扭去作什麼?』『我想,』她說,『季特·瓦西利耶維奇,我希望從今以後完全聽你的。』瞧,原來是這麼回事!嘿,她打扮得那個漂亮啊:完全是時裝雜誌上的樣子,簡直就像雜誌上的畫片兒!」 
  「叔叔,這時裝雜誌是什麼?」那個年輕的問。他顯然是在向「叔叔」討教。 
  「時裝雜誌嘛,這就是,我的老弟,這麼一些圖畫,彩色的,每星期六都郵寄給這兒的裁縫,從外國寄來的,上面教人怎樣穿才時髦,有男人的,同樣也有女人的。就是說,是圖畫。男人多半畫成穿著腰部打褶的大衣,女人嘛,老弟,那上面畫的,都是給女人做衣服時做樣子的,別提多好看了!」 
  「在這個彼得堡,什麼東西沒有啊!」那個年輕的心馳神往地高聲叫嚷,「除了聖母,什麼都有!」 
  「除了這,我的老弟,什麼都有,」那個年紀大些的教導似地結束了這場談話。 
  拉斯科利尼科夫站起來,往另一間屋裡走去,從前,箱子、床和抽屜櫃都擺在那間屋裡;屋裡沒有傢俱了,他覺得這間房間非常小。牆紙還是原來的;牆角落裡,牆紙上清晰地顯示出原來供聖像的神龕的痕跡。他往四下裡看了看,又回到窗前。年紀較大的工人斜著眼睛盯著他。 
  「您有什麼事?」他突然問拉斯科利尼科夫。 
  拉斯科利尼科夫沒有回答,卻站起來,走進穿堂,拉了一下門鈴。還是那個門鈴,還是同樣的白鐵皮的響聲!他又拉了一次,第三次;他留神聽了聽,記起了一切。他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逼真地想起了從前那痛苦、可怕、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感覺的心情,鈴聲每響一下,他就打一個寒顫,可是他卻覺得越來越高興了。 
  「您要幹什麼?您是什麼人?」一個工人走到他跟前,大聲問。拉斯科利尼科夫又走進房門。 
  「我想租房子,」他說,「來看看。」 
  「沒有人夜裡來租房子;再說,您該跟管院子的一道來。」 
  「地板沖洗過了;要油漆嗎?」拉斯科利尼科夫接著說。 
  「血沒有了?」 
  「什麼血?」 
  「老太婆和她妹妹都被人殺害了。這兒曾經有一大攤血。」 
  「你到底是什麼人?」工人不安地大聲問。 
  「我嗎?」 
  「是的。」 
  「你想知道嗎?……咱們到警察局去,我在那裡告訴你。」 
  兩個工人都莫名其妙地瞅了瞅他。 
  「我們該走了,已經遲了。咱們走,阿廖什卡。得把門鎖上,」那個年紀較大的工人說。 
  「好,咱們走吧!」拉斯科利尼科夫漠然地回答,說罷最先走了出去,慢慢下樓去了。「喂,管院子的!」走到大門口,他喊了一聲。 
  有好幾個人站在房子的入口處,在看過路的行人;站在那兒的是兩個管院子的,一個婦女,一個穿長袍的小市民,另外還有幾個人。拉斯科利尼科夫徑直朝他們走去。 
  「您有什麼事?」兩個管院子的當中有一個問。 
  「你到警察局去過嗎?」 
  「剛剛去過。您有什麼事?」 
  「那裡有人嗎?」 
  「有。」 
  「副局長也在那裡?」 
  「那時候在。您有什麼事?」 
  拉斯科利尼科夫沒回答,站在他們旁邊,陷入沉思。 
  「他來看房子,」那個年紀大一些的工人走近前來,說。 
  「什麼房子?」 
  「就是我們在那裡幹活的那套房子。他說:『為什麼把血沖洗掉了?』他說:『這裡發生過兇殺案,可我來租這套房子。』還動手去拉門鈴,差點兒沒拉斷了。他還說,『咱們到警察局去,在那裡我會把什麼都說出來。』糾纏不休。」 
  管院子的皺起眉頭,疑惑地上上下下打量拉斯科利尼科夫。 
  「您是什麼人?」他語氣更加嚴厲地問。 
  「我是羅季昂·羅曼內奇·拉斯科利尼科夫,以前是大學生,住在希利的房子裡,就在這兒的一條小胡同裡,離這兒不遠,十四號房間。你去問問管院子的……他認識我。」拉斯科利尼科夫說話的時候,神情有點兒懶洋洋地,若有所思,他沒有轉過臉去,一直凝神注視著漸漸暗下來的街道。 
  「您為什麼到那套房子裡去?」 
  「去看看。」 
  「那裡有什麼好看的?」 
  「把他抓起來,送到警察局去吧?」那個小市民突然插進來說,可是馬上就住了聲。 
  拉斯科利尼科夫回頭斜著眼睛瞅瞅他,把他細細打量了一下,還是那麼輕輕地、懶洋洋地說: 
  「咱們走吧。」 
  「帶他走!」小市民鼓起勇氣接住話茬說。「他為什麼老是想著那件事,是不是心裡有鬼,啊?」 
  「他是不是喝醉了,只有上帝知道,」那個工人嘟嘟囔囔地說。 
  「您有什麼事?」管院子的又高聲叫嚷,他當真發火了。 
  「你幹嗎糾纏不休?」 
  「您怕去警察局?」拉斯科利尼科夫譏諷地對他說。 
  「怕什麼?你幹嗎糾纏不休?」 
  「無賴!」那個女人喊了一聲。 
  「跟他扯什麼,」另一個管院子的大聲囔,這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穿一件厚呢上衣,敞著懷,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 
  「滾!……當真是個無賴……滾!」 
  他一把抓住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肩膀,猛一下子把他推到了街上。拉斯科利尼科夫幾乎跌了個倒栽蔥,但是沒有倒下去,他挺直了身子,默默地望了望那些看熱鬧的,於是往前走去。 
  「這人真怪,」那個工人說。 
  「如今人都變得古怪了,」那個女人說。 
  「還是該把他送到警察局去,」那個小市民加上一句。 
  「不用理他,」那個身材魁梧的管院子的人毅然決然地說。 
  「完全是個無賴!看得出來,他就是要找碴兒,你一理他,就擺脫不了了……我們知道這種人!」 
  「那麼,去,還是不去?」拉斯科利尼科夫想,一邊在十字路口馬路當中站下來,朝四下裡望望,彷彿在等待什麼人說出最後一句具有決定意義的話。可是哪裡都沒有反應:一切都像他腳下的石頭一樣死氣沉沉,寂靜無聲,只是對於他一個人來說,是死氣沉沉的,只是對於他一個人……突然,遠處人聲嘈雜,離他二百步遠,街道盡頭,可以看到,在愈來愈濃的黑暗中有一群人,他聽到了談話聲,呼喊聲……人群中停著一輛馬車……微弱的燈光在街道中閃閃爍爍。「這是怎麼回事?」拉斯科利尼科夫往右一拐,朝人群那裡走去。他彷彿要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想到這裡,不禁冷笑一聲,因為關於去警察局的事,大概已經作出了決定,他清醒地知道,一切立刻就要結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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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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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當中停著一輛十分考究、顯然是老爺們坐的四輪馬車,車上套著兩匹灰色的烈馬;車上沒有乘客,車伕也已經從自己座位上下來,站在一旁;有人拉住馬的籠頭。四周擠了一大群人,站在最前面的是幾個警察。其中一個警察提著盞點亮的提燈,彎著腰,用提燈照著馬路上車輪旁邊的什麼東西。大家都在談論,叫喊,歎息;車伕似乎感到困惑不解,不時重複說: 
  「真倒楣!上帝啊,真倒楣啊!」 
  拉斯科利尼科夫盡可能擠進人群,終於看到了那個引起騷亂和好奇的對象。地上躺著一個剛剛被馬踩傷的人,看來已經失去知覺,那人穿得很差,但衣服卻是「高貴的」,渾身是血。臉上、頭上鮮血直淌;臉給踩壞了,皮膚撕破了,已經完全變了樣,看得出來,踩得不輕。 
  「天哪!」車伕數數落落地哭著說,「這可叫人怎麼提防啊!要是我把車趕得飛快,要麼是沒喊他,那還可以怪我,可是我趕得不慌不忙,不快不慢。大家都看到的:別人怎樣趕,我也怎樣趕。喝醉的人不能點蠟燭——這大家都知道!……我看到他穿馬路的時候搖搖晃晃,差點兒沒有跌倒,——我對他喊了一聲,又喊了一聲,再喊一聲,還勒住了馬;他卻徑直倒到了馬蹄底下!是他故意的嗎,要麼是他已經喝得爛醉了……馬還小,容易受驚,——它們猛一拉,他大喊一聲—— 
  它們更害怕了……這樣一來,就闖了禍。」 
  「事情就是這樣!」人群中有人高聲作證。 
  「他是喊過,這是實話,向他喊了三次,」另一個聲音響應。 
  「的確是喊了三次,大家都聽到的,」第三個大聲嚷。 
  不過車伕並不十分沮喪和驚恐。看得出來,馬車屬於一個有錢有勢的主人,而他正在什麼地方等著馬車;警察當然要考慮到這個情況,設法順利解決這次車禍。目前要做的是,把受傷的人送到警察分局,然後再送進醫院去。誰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這時拉斯科利尼科夫擠了進來,變下腰,湊得更近一些。 
  突然燈光照亮了這個不幸的人的臉;他認出了他。 
  「我認識他,我認識!」他完全擠上前去,高聲大喊,「這是位官員,退職的,九等文官,馬爾梅拉多夫!他就住在這兒附近,住在科澤爾的房子裡……趕快去請醫生!我付錢,這就是!」他從口袋裡掏出錢來,給一個警察看。他異常激動不安。 
  有人認出了被踩傷的人,警察對此十分滿意。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把自己的地址告訴了他們,並且竭力勸說警察趕快把失去知覺的馬爾梅拉多夫抬回家去,他那樣盡心竭力,就像給踩傷的是他的親爹一樣。 
  「就在這兒,過去三幢房子,」他急急忙忙地說,「科澤爾的房子,一個很有錢的德國人的房子……剛剛他大概是喝醉了,要回家去。我認識他……他是個酒鬼……他的家就在那裡,有妻子,幾個孩子,還有個女兒。一時半會兒還送不進醫院,可這兒,這幢房子裡大概有個醫生!我付錢,我付錢!……到底有自己人照料,馬上就會進行急救,不然,不等送到醫院,他就會死了……」 
  他甚至已經不讓人看到,悄悄地把錢塞到警察手裡;其實事情很明顯,這樣做是合情合理的,無論如何可以就近採取措施,進行急救。把受傷的人抬起來,抬走了;有人自願幫忙。科澤爾的房子離這兒只有三十來步遠。拉斯科利尼科夫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頭,給人們指路。 
  「這邊。往這邊走!上樓梯的時候得頭朝上抬著;轉彎…… 
  對了!我付錢,我謝謝大家,」他含糊不清地說。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跟往常一樣,一空下來,立刻雙臂交叉緊緊抱在胸前,在自己那間小屋裡踱來踱去,從窗前走到爐子前,然後再走回去,自言自語,不斷地咳嗽。最近她越來越經常和自己的大女兒、十歲的波蓮卡談話,說得越來越多,儘管有很多事情波蓮卡還聽不懂,可是她倒很懂得母親需要什麼,因此總是用自己那雙聰明的大眼睛注視著母親,竭力裝作什麼都懂的樣子。這一次波蓮卡正在給一整天都覺得不舒服的小弟弟脫衣服,讓他躺下睡覺。小男孩等著給他換襯衣,換下來的襯衣要在夜裡洗掉,他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神情嚴肅,一動不動地伸直兩條小腿,腳後跟緊緊併攏,腳尖往兩邊分開。他在聽媽媽和姐姐說話兒,撅著小嘴,瞪著眼睛,一動不動,完全像一個乖孩子臨睡前坐著讓人給脫衣服時通常應有的樣子。一個比他還小的小姑娘,穿得完全破破爛爛,正站在屏風旁,等著給她脫衣服。通樓梯的房門開著,這樣可以多少吹散從別的房間裡像波浪般湧來的煙草的煙霧,煙味嗆得那個可憐的、害肺病的女人不停地咳嗽,咳得很久很久,痛苦不堪。這一個星期以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似乎變得更瘦,雙頰上的紅暈也比以前更鮮艷了。 
  「你不會相信,你也無法想像,波蓮卡,」她一邊在屋裡走,一邊說,「在我爸爸家裡的時候,我們過的是多麼快樂、多麼闊綽的生活,這個酒鬼害得我好苦,也害了你們大家!我爸爸是位五等文官1,已經差不多是省長了;他只差一步就可以當省長了,所以大家都來拜訪他,說:『伊萬·米哈依洛維奇,我們已經把您看作是我們的省長了。』當我……咳,咳!當我……咳——咳——咳……噢,該死的生活!」她大聲叫喊,雙手抓住胸口,想把痰吐出來,「當我,……唉,在最後一次舞會上……在首席貴族的官邸裡……別茲澤梅利娜婭公爵夫人看到了我,——後來,我嫁給你爸爸的時候,波莉婭,公爵夫人曾為我祝福,——立刻就問:『這是不是在畢業典禮上跳披巾舞的那個可愛的姑娘?』……(破了的地方得縫起來;你去拿針來,照我教你的那樣,這就把它補好,要不,明天……咳!明天……咳——咳——咳!……會破得更大!」她拚命用力喊出來)……「那時候宮廷侍從謝戈利斯基公爵剛從彼得堡來,……跟我跳了馬祖卡舞,第二天就想來向我求婚:可是我婉言謝絕了,說,我的心早已屬於別人。這個別人就是你的父親,波莉婭;我爸爸非常生氣,……水準備好了嗎?好,把襯衫拿來;襪子呢?……莉達,」她對小女兒說,「這一夜你就不穿襯衣睡吧;隨便睡一夜……把襪子也放到旁邊……一道洗……這個流浪漢怎麼還不回來,醉鬼!他把襯衫都穿得像塊抹布了,全撕破了……最好一道洗掉,省得一連兩夜都得受罪!上帝呀!咳——咳——咳——咳!又咳了!這是怎麼回事!」她大聲叫喊,朝站在穿堂裡的人群望了望,望了望不知抬著什麼擠進她屋裡來的那些人。「這是什麼?抬的是什麼?上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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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五等文官可以作副省長。 
  「放到哪兒?」把渾身血污、失去知覺的馬爾梅拉多夫抬進屋裡以後,一個警察問,說著朝四下裡看了看。 
  「放到沙發上!就放到沙發上,頭放在這兒,」拉斯科利尼科夫指指沙發。 
  「在街上給軋傷了!醉鬼!」穿堂裡有人叫喊。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站在那裡,臉色煞白,呼吸困難。孩子們都嚇壞了。小莉多奇卡大喊一聲,撲到波蓮卡身上,抱住她,渾身索索發抖。 
  把馬爾梅拉多夫放到沙發上以後,拉斯科利尼科夫跑到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跟前: 
  「看在上帝份上,請您放心,不要驚慌!」他說得又急又快,「他穿馬路,讓馬車軋傷了,您別著急,他會醒過來的,我叫他們抬到這兒來……我來過你們家,您記得嗎……他會醒過來的,我付錢!」 
  「他達到目的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絕望地大喊一聲,撲到丈夫身邊。 
  拉斯科利尼科夫很快就發覺,這個女人不是那種會立刻昏倒的女人。一轉眼的工夫,這個慘遭不幸的人頭底下就出現了一個枕頭——這是無論誰還都沒想到的;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動手給他脫掉外衣,察看傷口,忙碌著,並沒有驚慌失措,她忘記了自己,咬緊發抖的嘴唇,壓制著就要從胸中衝出來的叫喊。 
  這時拉斯科利尼科夫勸說一個人趕快去請醫生。原來醫生就住在附近,只隔著一幢房子。 
  「我叫人請醫生去了,」他對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反覆說,「請別著急,我來付錢。有水嗎?……給我條餐巾,毛巾也行,隨便什麼都行,快點兒;還不知道他傷勢怎麼樣……他只是受了傷,沒有被軋死,請您相信……看醫主會怎麼說吧!」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跑到窗前;那裡,牆角落裡一把壓壞的椅子上有一大瓦盆水,是準備夜裡給孩子們和丈夫洗衣服的。夜裡洗衣服,都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親自動手,至少一星期洗兩次,有時洗得更勤,因為已經弄到這種地步,換洗的內衣已經幾乎根本沒有了,全家每人只有一件內衣,而對於不乾淨,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卻是無法容忍的。她寧願等大家都睡了以後,自己來幹這件力不勝任的活兒,累得要死,為的是到早晨能在拉在屋裡的繩上把濕內衣晾乾,讓大家都穿上乾淨內衣,而不願看到家裡髒得要命。她應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要求,端起那盆水,想要端過來遞給他,可是差點兒沒有連盆一起摔倒。不過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找到一條毛巾,用水把它浸濕,動手給馬爾梅拉多夫擦淨血跡斑斑的臉。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站在那兒,痛苦地喘著氣,雙手緊緊捂著胸口。她自己也需要救護了。拉斯科利尼科夫開始明白,他勸人們把受傷的人抬到這兒來,也許做得並不好。 
  那個警察也困惑地站著。 
  「波莉婭!」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喊了一聲,「快跑去找索尼婭。要是她不在家,反正一樣,你就對鄰居說,父親叫馬給踩傷了,叫她立刻到這兒來……一回家就來。快點兒,波莉婭!給,包上頭巾!」 
  「拚命跑!」小男孩突然從椅子上喊了一聲,說罷又恢復了原來的姿勢,筆直地坐在椅子上,一聲不響,瞪著眼睛,腳後跟併攏1,腳尖朝兩邊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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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文是「腳後跟朝前」。但前面曾說,他是併攏腳後跟。併攏腳後跟似乎比較合理。 
  這時屋裡擠滿了人,真的是連針都插不進去。警察都走了,只有一個暫時還留在那兒,竭力把從樓梯上擠進來的人又趕回到樓梯上去。可是利佩韋赫澤爾太太的所有房客幾乎都從裡屋裡跑了出來,起初還只是擠在門口,後來卻成群地湧進屋裡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氣壞了。 
  「至少得讓人安安靜靜地死吧!」她對著那群人叫喊,「你們倒有戲看了!還叼著香煙呢!咳——咳——咳!請再戴著帽子進來吧!……還真有個人戴著帽子呢……出去!至少也該尊敬死人的遺體啊!」 
  咳嗽憋得她喘不過氣來,不過她的叫喊倒發生了作用。顯然,他們對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甚至有點兒害怕了;那些房客都懷著一種打心眼兒裡感到滿意的奇怪心情,一個跟一個地擠回門口去了;有人突然遇到不幸的時候,就是在他最親近的親人中,也毫無例外地會發覺這種奇怪的心情,儘管他們對親人的不幸真心實意地感到惋惜,並深表同情。 
  不過從門外傳來的談話聲中提到了醫院,還說,不該把這兒攪得不得安寧,完全無此必要。 
  「不該讓人死!」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高聲叫嚷,已經跑過去,打開房門,想要把他們痛罵一頓,卻在門口撞到了利佩韋赫澤爾太太,她剛剛聽說這件不幸的事,立刻跑來整頓秩序。這是一個非常喜歡吵架、最會胡攪蠻纏的德國女人。 
  「哎呀,我的天哪!」她雙手一拍,「您的酒鬼丈夫叫馬給踩死了。應該把他送到醫院去。我是房東!」 
  「阿瑪莉婭·柳德維戈芙娜!請您回想一下您說的活,」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高傲地說(她和女房東說話,總是用高傲的語氣,好讓她「記住自己的地位」,就連現在也不能放棄讓自己得到這種快樂的機會),「阿瑪莉婭·柳德維戈芙娜……」 
  「我一勞容易(永逸)地告訴您,您永遠別敢再叫我阿瑪莉·柳德維戈芙娜了,我是阿瑪莉—伊萬!」 
  「您不是阿瑪莉—伊萬,而是阿瑪莉婭·柳德維戈芙娜,因為我不是您那些下流無恥、慣於拍馬逢迎的人,我可不是像列別賈特尼科夫先生那樣的人,瞧,現在他正在門外笑呢(門外真的傳來了笑聲和叫喊聲:『吵起來了!』),所以我要永遠管您叫阿瑪莉婭·柳德維戈芙娜,雖說我根本弄不懂,您為什麼不喜歡這個名字。您自己看到了,謝苗·扎哈羅維奇出了什麼事;他快死了。請您立刻把這道門關上,別讓任何人到這裡來。至少也要讓人安安靜靜地死!不然的話,請您相信,明天總督大人就會知道您的行為。還在我作姑娘的時候,公爵大人就認識我,而且對謝苗·扎哈羅維奇印象很深,還幫過他好多次忙呢。大家都知道,謝苗·扎哈羅維奇有很多朋友和靠山,不過因為他覺得自己有這個倒楣的弱點,出於高尚的自尊心,自己不再去找他們了,可是現在(她指指拉斯科利尼科夫)有一位慷慨的年輕人在幫助我們,他有錢,而且交際很廣,謝苗·扎哈羅維奇從小就認識他,請您相信,阿瑪莉婭·柳德維戈芙娜……」 
  這些話都說得非常快,而且越說越快,但是一陣咳嗽一下子打斷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動人的雄辯。這時那個快要嚥氣的人醒過來了,呻吟起來,她趕緊跑到了他的身邊。受傷的人睜開眼睛,還沒認出、也不明白,彎著腰站在他面前的是什麼人,於是仔細瞅著拉斯科利尼科夫。他呼吸困難,深深地吸氣,間隔很長時間;嘴角上流出鮮血;前額上冒出冷汗。他沒認出拉斯科利尼科夫,眼珠不安地轉動起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看著他,目光悲哀而嚴厲,淚珠止不住從眼裡流淌出來。 
  「我的天哪!他的整個胸膛全都給軋傷了!血,血!」她絕望地說。「得把他上身的內衣全脫下來!你稍微側轉身去,謝苗·扎哈羅維奇,如果你還能動的話,」她對他大聲喊。 
  馬爾梅拉多夫認出了她。 
  「叫神甫來!」他聲音嘶啞地說。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走到窗前,前額靠在窗框上,絕望地高聲大喊: 
  「噢,該死的生活!」 
  「叫神甫來!」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快嚥氣的人又說。 
  「去——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對著他大聲喊;他聽了她的叫喊,不作聲了。他用怯生生而又憂鬱的目光尋找她;她又回到他跟前來,站在床頭旁,他稍微安靜了些,可是時間不長。不久他的眼睛停留在小莉多奇卡(他最寵愛的小女兒)身上,她躲在牆角落裡,像發病一樣,渾身簌簌發抖,用她那孩子式的驚訝的目光凝神注視著他。 
  「啊……啊……」他焦急地指指她。他想要說什麼。 
  「還想說什麼?」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高聲叫喊。 
  「她光著腳!腳光著呢!」他含糊不清地說,同時用好似瘋人的目光望著小姑娘光著的小腳。 
  「別—說—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氣憤地叫喊,「你自己知道,她的腳為什麼光著!」 
  「謝天謝地,醫生來了!」高興起來的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說。 
  醫生進來了,是個衣著整潔的小老頭兒,德國人,他帶著懷疑的神情朝四下裡望了望,走到受傷的人跟前,按了按脈,又仔細摸摸他的頭,在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幫助下,解開浸透鮮血的襯衣,讓受傷的人胸部裸露出來。整個胸部全都血肉模糊,沒有一點完好的地方;右側的幾根肋骨斷了。左側,正好在心臟的部位,有老大一塊最讓人擔心的、黑中透黃的傷痕,這是馬蹄猛踩下去造成的重傷。醫生皺起眉頭。那個警察對他說,被軋傷的人給捲到了車輪底下,在馬路上滾動著,給拖了三十來步遠。 
  「奇怪,他怎麼還會醒過來呢,」醫生悄悄地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 
  「您說什麼?」後者問。 
  「這就要死了。」 
  「難道沒有任何希望了?」 
  「一點兒也沒有!只剩最後一口氣了……況且頭部傷勢那麼重……嗯哼。也許可以放血……不過……這也沒有用。五分鐘或者十分鐘以後,必死無疑。」 
  「那麼您最好還是給放血吧!」 
  「好吧……不過我預先告訴您,這完全無濟於事。」 
  這時又聽到一陣腳步聲,穿堂裡的人群讓開了,一個頭髮斑白的小老頭兒——拿著聖餐1的神甫出現在門口。還在街上的時候,警察就去請他了。醫生立刻把座位讓給他,並且意味深長地和他交換了一下眼色。拉斯科利尼科夫請求醫生至少再稍等一會兒。醫生聳聳肩,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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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麵包和葡萄酒,象徵耶穌的肉體和血液。 
  大家都往後退開了。懺悔持續的時間很短。就要嚥氣的人未必十分清楚這是在做什麼;他只能發出一些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聲音。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抱起莉多奇卡,把小男孩從椅子上拉下來,走到牆角落裡,爐子跟前,跪下來,讓兩個孩子跪在她前面。小姑娘只是簌簌地發抖,小男孩卻用裸露著的膝蓋跪在地下,不慌不忙地抬起一隻小手,從肩到腰畫著十字,磕頭時前額都碰到地上,看來,這使他得到某種特殊的樂趣。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咬住嘴唇,強忍著眼淚;她也在祈禱,偶爾拉拉孩子身上的襯衫,把它拉正,一邊仍然跪著祈禱,一邊從抽屜櫃上拿過一塊三角頭巾,披到小姑娘裸露得太多的肩膀上。這時裡屋的房門又被那些好奇的人打開了。穿堂裡看熱鬧的人越來越擁擠,這幢樓上的房客全都擠在那裡,不過他們都沒有跨進這間房子的門坎。只有一段蠟燭頭照耀著這個場面。 
  這時跑去叫姐姐的波蓮卡穿過人群,從穿堂裡迅速擠了進來。她進來了,由於急急奔跑,還在氣喘吁吁,她摘下頭巾,用眼睛尋找母親,走到她跟前說:「姐姐來了!在街上遇到了她!」母親讓她也跪在自己身邊。一個姑娘悄無聲息、怯生生地從人群中擠了過來,她突然出現在這間屋裡,出現在貧困、破衣爛衫、死亡和絕望之中,讓人感到奇怪。她穿的也是襤褸的衣服;她的衣服都很便宜,不過像街頭妓女那樣打扮得頗為入時,合乎在她們那個特殊社會裡形成的趣味和規矩,而且帶有明顯、可恥的露骨的目的。索尼婭在穿堂門口站住了,沒有跨進門坎,好像不好意思地看著屋裡,似乎什麼也沒看明白,而且忘記了她穿的那件幾經轉手倒賣、她才買到手、可是在這裡卻有傷大雅的彩色綢衣,綢衣後面的下擺長得出奇,讓人覺得好笑,忘記了那條十分寬大、堵住了房門的鍾式裙,忘記了腳上的那雙淺色皮鞋,忘記了夜裡並不需要、可她還是帶著的那把奧姆布列爾1,也忘記了那頂插著根鮮艷的火紅色羽毛、滑稽可笑的圓草帽。從這頂輕浮地歪戴著的帽子底下露出一張瘦削、蒼白、驚恐的小臉,嘴張著,兩隻眼睛嚇得呆呆地一動不動。索尼婭個子不高,有十七、八歲了,人很瘦,不過是個相當好看的淡黃色頭髮的姑娘,有一雙十分漂亮的淡藍色眼睛。她凝神注視著床,注視著神甫;由於趕了一陣路,她也氣喘吁吁的。最後,人群中一陣竊竊私語以及有人說的幾句話,大概都飛進了她的耳朵裡。她低下頭,一步跨過門坎,到了屋裡,不過仍然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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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ombrelle,「小傘」之意。 
  懺悔和授聖餐的儀式都結束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又走到丈夫床前。神甫後退幾步,走的時候對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說了幾句臨別贈言和安慰她的話。 
  「叫我怎麼安置這些孩子呢?」她指著孩子們,很不客氣而又氣憤地打斷了他。 
  「上帝是仁慈的;信賴至高無上的上帝的幫助吧,」神甫說。 
  「哼!仁慈的,可是不管我們!」 
  「這是罪過,罪過,夫人,」神甫搖著頭說。 
  「可這不是罪過嗎?」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指著奄奄一息的丈夫,高聲叫喊。 
  「也許,那些無意中給你們造成不幸的人同意給予補償,至少會賠償你們失去的收入……」 
  「您不理解我的意思!」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揮了揮手,憤怒地叫嚷。「為什麼賠償?因為是他,這個醉鬼,自己鑽到馬蹄底下去的!什麼收入?他沒有收入,只有痛苦。因為他,這個酒鬼,把什麼都喝光了。他經常偷走我們的東西,拿到小酒館去,把自己的一生,還有我的一生,全都在小酒館裡毀掉了!他要死了,真是謝天謝地!損失會少些了!」 
  「臨終的時刻應當寬恕,這卻是罪過,夫人,這樣的感情是極大的罪過!」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在受傷的丈夫身邊忙亂地照料他,給他喝水,擦掉他頭上的汗和血,擺正枕頭,雖然忙個不停,有時還抽空轉過臉去,和神甫說幾句話。現在她卻幾乎是發瘋似地突然向神甫撲來。 
  「唉,神甫!空話,這只不過是些空話!寬恕!要是他沒給軋著,今天又是喝得醉醺醺的回來,他身上只有一件襯衣,已經穿得又舊又破,他倒可以倒頭就睡,我卻得直到天亮洗個不停,洗他的破衣爛衫,洗孩子們的衣服,然後在窗外晾乾,天濛濛亮,我還得坐下來縫縫補補,——這就是我的一夜!……為什麼還要寬恕呢?我本來就已經寬恕了!」 
  一陣從胸膛裡咳出來的、可怕的咳嗽打斷她的話。她咳出一口痰來,吐在手絹兒上,拿給神甫看,同時痛苦地用另一隻手緊緊按著胸口。手絹兒上全都是血…… 
  神甫低下頭,什麼話也沒說。 
  馬爾梅拉多夫已經在咽最後一口氣了;他目不轉睛地瞅著又俯身看著他的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臉。他一直想要對她說句什麼話;他努力轉動著舌頭,含糊不清地說出幾個字來,但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懂得他是請求她寬恕,立刻用命令的口吻對他大聲喊道: 
  「別——說——話!用不著!……我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麼!」受傷的人不作聲了;但這時他那毫無目的東張西望的目光落到了門上,他看到了索尼婭…… 
  「這是誰?這是誰?」他突然聲音嘶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神色驚慌不安,眼睛恐懼地望著門口,女兒就站在那裡,他竭力想欠起身來。 
  「躺下!躺一下!」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大聲喊。 
  可是他以不尋常的力量用一隻手撐著身子。他古怪地、一動不動呆呆地望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工夫,好像沒認出她來。他還連一次也沒看到她穿著這樣的衣服。突然他認出了她,認出了這個受盡侮辱、悲痛萬分、打扮得十分漂亮、卻羞愧得無地自容的女兒,她正溫順地等著輪到自己和垂死的父親訣別。她的臉上露出無限痛苦的神情。 
  「索尼婭!女兒!原諒我!」他大聲喊,想要把手伸給她,可是失去了支撐點,咕咚一聲從沙發上摔下去,臉朝下跌到了地上;大家趕緊跑過去把他抬起來,放到沙發上,可是他已經氣息奄奄,與這個世界告別了。索尼婭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跑上前去,抱住了他,就這樣抱著他一動不動。他死在了她的懷裡。 
  「他達到目的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看到丈夫的屍體,大聲說,「唉,現在怎麼辦呢?我拿什麼來安葬他!拿什麼,明天拿什麼來給他們吃啊?」 
  拉斯科利尼科夫走到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跟前。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他對她說,「上星期,您這位現在已經去世的丈夫把他的生活狀況和所有情況全都告訴了我……請您相信,他談到您的時候,懷著十分熱烈的感情和敬意。在那天晚上我知道了他對你們大家是多麼忠誠,而對您,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他更是特別尊敬,特別愛您,儘管他有這個不幸的嗜好,從那天晚上起,我們就成了朋友……現在請允許我……聊盡綿薄……作為對我亡友的一點心意。這裡是……二十盧布,似乎,——如果這能對你們多少有點兒幫助,那麼……我……總之我還會來的,——我一定來……我說不定明天就來……再見!」 
  他迅速走出屋去,趕快擠出人叢,來到了樓梯上;但在人叢中突然碰到了尼科季姆·福米奇,他得知發生了不幸的事,想來親自處理。從在辦公室裡發生了那件事情以後,他們還沒見過面,可是尼科季姆·福米奇立刻認出了他。 
  「啊,是您嗎?」他問拉斯科利尼科夫。 
  「他死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醫生來過,神甫也來過了,一切都辦妥了。請別過分驚動那個可憐的女人了,她本來就有肺病。請設法讓她振作起來,如果您做得到的話……因為您是個好心人,我是知道的……」他直瞅著他的眼睛,冷笑著補上一句。 
  「可是您身上怎麼沾上了血跡,」尼科季姆·福米奇說,在燈光下,他看到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坎肩上有好幾塊鮮紅的血跡。 
  「是啊,沾上了血……我渾身是血!」拉斯科利尼科夫說,他的神態有些特別,說罷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就下樓去了。 
  他輕輕地走下樓去,不慌不忙,身上在發燒,但是他並沒意識到;他心裡充滿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彷彿突然湧來一股無限強大的生命力,心裡已經無法容納了。這就像一個被判處死刑的人出乎意外地突然獲得赦免時的感覺一樣。下樓下了一半的時候,回家去的神甫趕上了他;拉斯科利尼科夫默默地讓神甫走到前面去,默默地和他互相點頭致意。但是已經在下最後幾磴樓梯的時候,他突然聽到身後有匆匆的腳步聲。有人在追趕他。這是波蓮卡;她跑著來追他,還在喊他:「喂!喂!」 
  他朝她轉過身來。她跑下最後一道樓梯,在他跟前站住了,站在比他高一磴的樓梯上。暗淡的燈光從院子裡照到這裡。拉斯科利尼科夫看清了小姑娘瘦削然而可愛的小臉,這小臉向他微笑著,帶著小孩子特有的愉快神情瞅著他。她跑來是負有使命的,看來,她自己也很喜歡完成這項使命。 
  「喂,您叫什麼?……還有,您住在哪兒?」她匆忙地問,還在氣喘吁吁的。 
  他把雙手放在她的肩上,面帶幸福的神情瞅著她。他看著她,覺得那麼高興,——他自己也不知是為什麼。 
  「誰叫您來的?」 
  「索尼婭姐姐叫我來的,」小姑娘回答,笑得更愉快了。 
  「我就知道,是索尼婭姐姐叫您來的。」 
  「媽媽也叫我來。索尼婭姐姐叫我來的時候,媽媽也走過來,說:「快跑,波蓮卡!」 
  「您喜歡索尼婭姐姐嗎?」 
  「我最喜歡的就是她!」波蓮卡語氣特別堅定地說,她的笑容突然變得嚴肅了。 
  「您會喜歡我嗎?」 
  他沒有聽到回答,卻看到小姑娘的小臉向他湊了過來,她那豐滿的小嘴唇天真地伸過來,要來吻他。突然,她那瘦得像火柴棒樣的兩條胳膊緊緊摟住了他,頭靠到他的肩上,小姑娘輕輕地哭了,臉越來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 
  「我可憐爸爸!」稍過了一會兒,她說,同時抬起掛滿淚珠的小臉,用雙手擦去眼淚,「現在老是發生這種不幸的事,」她突然又加上一句,神情特別莊重,每當小孩子突然想要像「大人」那樣說話的時候,總是竭力裝出一副這樣的神情。 
  「爸爸喜歡您嗎?」 
  「他最喜歡莉多奇卡,」她十分嚴肅地接著說,一點兒也不笑,已經完全是像大人那樣說話了,「他喜歡她,是因為她小,還因為她有病,總是給她帶糖果來,他教我們唸書,教過我語法和神學,」她莊重地補充說,「媽媽什麼也沒說,不過我們知道,她喜歡他教我們,爸爸也知道她喜歡,可媽媽想讓他教我學法語,因為我已經該受教育了。」 
  「您會祈禱嗎?」 
  「噢,那還用說,我們都會!早就會了;因為我已經大了,經常自己默默地祈禱,科利亞和莉多奇卡跟媽媽一起大聲祈禱;先念『聖母』,接著禱告:『上帝啊,求你寬恕索尼婭姐姐,保佑她』,接下來還有:『上帝啊,求你寬恕和保佑我們的那一個爸爸』,因為我們從前的那個爸爸死了,這一個,是我們的另一個爸爸,我們也為那個爸爸祈禱。」 
  「波蓮卡,我叫羅季昂;以後什麼時候請您也為我祈禱: 
  『還有你的僕人羅季昂』——旁的什麼也不用說。」 
  「今後我一輩子都為您祈禱,」小姑娘熱情地說,突然又笑起來,撲到他身上,又緊緊抱住了他。 
  拉斯科利尼科夫把自己的名字和地址都告訴了她,答應明天一定來。由於他對她這麼好,小姑娘十分高興地走了。他來到街上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五分鐘後他站在橋上,正好又站在不久前那個女人投河的地方。 
  「夠了!」他毅然決然、十分激動地說,「滾開吧,幻影,滾開吧,心造的恐懼,滾開吧,幽靈!……生活是存在的!難道我現在不是在活著嗎?我的生活還沒有和老太婆一同死去!願她在天國安息,——夠了,老大娘,該安息了!現在是理智和光明的世界……也是意志和力量統治一切的時代……現在咱們瞧吧!現在咱們來較量較量吧!」他傲慢地加上一句,彷彿是對著某種黑暗的力量說話,向它提出挑戰。「而我已經同意在一俄尺見方的空間生活了!」 
  「……這時我很虛弱,不過……好像病全好了。不久前我出來的時候就知道病會好的。真巧,波欽科夫的房子離這兒只有幾步路。即使不只幾步路,我也一定要去找拉祖米欣……這次打的賭就讓他贏了吧!……讓他也開開心,——沒關係,讓他開心好了!……力量,需要力量:沒有力量,什麼也得不到;而力量得用力量來獲得,這一點他們可不知道,」他自豪而又自信地補上一句,勉強拖著兩條腿走下橋去。他心中的自豪和自信每分鐘都在增長;又過了一分鐘,他已經變成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然而究竟出了什麼特殊的事情,是什麼使他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似乎抓住了一根稻草,突然覺得,他「還能活下去,生活還是存在的,他的生活並沒有和老太婆一同死去」。也許他得出這一結論未免過於匆忙了,然而這一點他沒有想到。 
  「可是我曾請求她也為僕人羅季昂祈禱,」這個想法突然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啊,這是……以防萬一!」他補充說,又立刻感到自己的行為幼稚,於是笑了起來,他的心情異常好。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拉祖米欣的住處;波欽科夫的房子裡,大家已經知道這位新房客了,管院子的立刻告訴他該怎麼走。才上了一半樓梯,就能聽到一大群人吵吵嚷嚷和很熱鬧的談話聲音了。衝著樓梯的房門大敞著;可以聽到一陣陣叫喊和爭論的聲音。拉祖米欣的房間相當大,有十五個人聚集在那裡。拉斯科利尼科夫在前室裡站住了。這兒,隔板後面,房東的兩個女僕正在生兩個大茶炊,在一瓶瓶的酒以及大大小小盛著餡餅和下酒菜的盤子、碟子旁邊忙碌著,這些東西都是從房東的廚房裡拿來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派她們去叫拉祖米欣。拉祖米欣興高采烈地跑了出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已經喝得很多了,儘管拉祖米欣幾乎從來不會喝得酩酊大醉,但是這一次卻可以看出,他已有幾分醉意。 
  「你聽我說,」拉斯科利尼科夫連忙說,「我來,只是為了向你說一聲,這次打賭你贏了,當真是誰也不知道他會發生什麼事。我不能進去了:我這麼虛弱,馬上就會跌倒的。因此,我要說聲:你好,再見了!明天你去我那裡……」 
  「你聽我說,我送你回家去!既然你自己說,你很虛弱……」 
  「客人們呢?剛剛朝這兒張望的那個頭髮鬈曲的人是誰?」 
  「這一個嗎?鬼知道他是誰!大概是舅舅的熟人,可也許是自己來的……我讓舅舅招待他們;他是個非常可愛的人;可惜你不能這就跟他認識一下了。不過,去他們的!現在他們哪裡還會想到我啊,再說我也需要出去透透氣,所以,老兄,你來得正好;再過兩分鐘,我就要跟人打架了,真的!突然胡說八道起來……你無法想像,人竟會這樣胡言亂語!不過,怎麼會想像不到呢?難道我們自己不胡扯嗎?唉,讓他們胡扯去吧:現在扯過了,以後就不扯了……你稍坐一下,我去把佐西莫夫叫出來。」 
  佐西莫夫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向拉斯科利尼科夫跑了過來;可以看出,他懷有某種特殊的好奇心;不久他臉上的神情就變得開朗了。 
  「立刻睡覺,」他盡可能給病人檢查了一下,作出決定,「夜裡要吃一包藥。您吃嗎?我不久前配的……一包藥粉。」 
  「兩包也行,」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 
  他立刻吃了藥。 
  「你親自送他回去,這太好了,」佐西莫夫對拉祖米欣說,「明天怎麼樣,咱們到明天再看,今天卻甚至很不錯:比不久前有了明顯的好轉。活到老,學到老呀……」 
  「你知道咱們出來的時候,剛剛佐西莫夫悄悄地跟我說了些什麼嗎?」他們剛剛走到街上,拉祖米欣就貿然說。「我,老兄,我把什麼都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因為他們都是傻瓜。佐西莫夫叫我在路上跟你隨便聊聊,也讓你隨便談談,然後把我們的談話都告訴他,因為他有個想法……認為你……是瘋子,或者差不多是個瘋子。你自己想想看吧!第一,你比他聰明兩倍,第二,如果你不是瘋子,那麼他腦子裡有這種荒唐想法,你根本就不會在乎,第三,這個胖傢伙本行是外科醫生,現在卻對精神病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今天你和扎苗托夫的那場談話使他確信,他對你的看法是正確的。」 
  「扎苗托夫把我們的談話全告訴你了?」 
  「全告訴了我,他做得太對了。現在我已經摸清了全部底細,扎苗托夫也明白了……啊,對了,總而言之,羅佳,……問題在於……我現在有點兒醉了……不過這沒關係……問題在於,這個想法……你明白嗎?當真在他們頭腦裡冒出來了……你明白嗎?也就是說,他們誰也不敢大聲說出這個想法,因為這是荒唐透頂的,特別是在他們抓到這個油漆工以後,這一切全都不攻自破,永遠破產了。為什麼他們都是傻瓜呢?當時我把扎苗托夫揍了一頓,只是稍微揍了一下,——這只是我們之間私下裡說說,老兄;請你千萬別說出去,就連暗示都不行,千萬別讓人知道,你知道這件事;我發覺,他很愛面子;這是在拉維扎家裡的事,不是今天,今天事情全都明白了。主要是這個伊利亞·彼特羅維奇!當時他利用了你在辦公室裡昏倒的機會,後來他自己也感到慚愧了;因為我知道……」 
  拉斯科利尼科夫貪婪地聽著。拉祖米欣酒後說漏了嘴。 
  「我當時昏倒是因為悶熱和那股油漆味,」拉斯科利尼科夫說。 
  「這還用得著解釋嗎!而且不單是因為油漆味:你發燒整整一個月了;佐西莫夫可以證明!不過現在這個小孩子是多麼失望,你簡直無法想像!他說:『我抵不上這個人的一個小指頭!』就是說,抵不上你的一個小指頭。有時,老兄,有時他心腸也是好的。不過這個教訓,今天在『水晶宮』裡對他的這個教訓,這真是再好也不過了!要知道,一開頭你可把他嚇壞了,嚇得他直發抖!你幾乎使他又對這荒唐透頂的想法深信不疑,後來,突然,——向他伸出舌頭,那意思就是說:『給,怎麼,你勝利了嗎!』妙極了!現在他給擊敗了,羞愧得無地自容!你真是個能手,真的,對他們,就得這樣。唉,可惜我不在場!現在他在等著你,很想見到你。波爾菲裡也想跟你認識認識……」 
  「可是……這個人也……可是他們為什麼把我當作瘋子?」 
  「我的意思是,並不是把你當成瘋子。我,老兄,似乎我跟你扯得太多了……你要知道,不久前,他感到驚訝的是,你只對這一點感興趣;現在清楚了,你為什麼會感興趣;瞭解了一切情況……當時這讓你多麼生氣,而且和病糾纏在一起……我,老兄,稍有點兒醉了,不過鬼知道他心裡有什麼想法……我跟你說:他對精神病發生了濃厚興趣。不過你別在乎……」 
  有半分鐘光景,兩人都沒有說話。 
  「你聽我說,拉祖米欣,」拉斯科利尼科夫說,「我要坦率地告訴你,我剛去過一個死人家裡,有個官員死了……我把我的錢全給了他們……除此而外,剛剛有人吻過我,即使我殺過人,這人也會……總而言之,在那裡我還看到了另一個人……帽子上插著火紅色的羽毛……不過,我是在說胡話;我很虛弱,你扶著我點兒……這就到樓梯了,不是嗎……」 
  「你怎麼了?你怎麼了?」驚慌起來的拉祖米欣問。 
  「頭有點兒暈,不過問題不在這裡,而在於,我是這麼憂鬱!就像女人似的……真的!你看,這是什麼?你瞧,你瞧!」 
  「什麼?」 
  「難道你沒看見?我屋裡的燈光,看到了嗎?從門縫裡……」 
  「他們已經站在最後一道樓梯前,站在女房東的門邊了,從樓下當真可以看到,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小屋裡有燈光。 
  「奇怪!也許是娜斯塔西婭,」拉祖米欣說。 
  「這個時候她從來不去我那兒,再說,她早就睡了,不過……對我來說,反正一樣!再見!」 
  「你怎麼這麼說呢?我送你回家,和你一道進去!」 
  「我知道你會和我一道進去,不過我想在這兒和你握手告別。好,把手伸出來,再見!」 
  「你怎麼了,羅佳?」 
  「沒什麼;咱們走吧;你可以作為證人……」 
  他們開始上樓梯了,拉祖米欣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心想,也許佐西莫夫是對的。「唉!我跟他胡扯,攪得他心煩意亂了!」他喃喃地自言自語。來到房門前,他們突然聽到屋裡有說話的聲音。 
  「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拉祖米欣大聲叫喊。 
  拉斯科利尼科夫第一個上去抓住門把手,把門打開,把門大敞開以後,卻站在門口呆呆地一動也不動了。 
  他的母親和妹妹坐在他屋裡的沙發上,已經等了他一個半鐘頭了。為什麼他最沒料到的就是她們的到來,對她們也想得最少呢,儘管今天又得到消息,說她們已經動身,已經在路上,馬上就會到了?在這一個半鐘頭裡她們爭先恐後地詢問娜斯塔西婭,現在她還站在她們面前,而且已經把所有詳細情況全都告訴她們了。聽說他「今天逃跑了」,可他還有病,而且從她的敘述中可以發覺,他一定還在神智不清,她們都嚇壞了!「天哪,他是怎麼了!」兩人都哭了。在這一個半鐘頭的等待中,她倆都忍受了難以想像的痛苦。 
  迎接拉斯科利尼科夫出現的是一聲充滿激情的高興的呼喊。兩人一起向他撲了過來。但是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好像是個死人;一種讓他無法忍受、突然湧上心頭的感覺恰似晴天一聲霹靂,擊中了他。他的手也沒有抬起來去擁抱她們:手抬不起來。母親和妹妹把他緊緊抱在懷裡,吻他,又是笑,又是哭……他後退了一步,搖晃了一下,就昏倒在地板上了。 
  驚慌,恐懼的呼喊,呻吟……站在門口的拉祖米欣飛快跑進屋裡,把病人抱在自己強壯有力的手裡,不一會兒病人在沙發上醒過來了。 
  「沒關係,沒關係!」他對母親和妹妹大聲嚷,「這是昏厥,這不要緊!醫生剛剛說過,他好得多了,他身體完全健康!拿水來!瞧,他正在醒過來,瞧,已經醒過來了!……」 
  他一把抓住杜涅奇卡的手,差點兒沒把她的手扭得脫臼,讓她彎下腰去看看,「他已經醒過來了」。母親和妹妹十分感動而又感激地看著拉祖米欣,簡直把他看作神明;她們已經從娜斯塔西婭那裡聽說,在她們的羅佳患病的這段時間裡,對羅佳來說,這個「機靈的年輕人」意味著什麼,那天晚上母親和杜尼婭私下裡談心的時候,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拉斯科利尼科娃就是把他叫作「機靈的年輕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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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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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斯科利尼科夫欠起身來,坐到沙發上。 
  拉祖米欣正滔滔不絕地勸慰母親和妹妹,他的話前言不搭後語,然而熱情洋溢;拉斯科利尼科夫虛弱無力地朝拉祖米欣擺擺手,叫他別再說下去了,然後拉住母親和妹妹的手,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有兩分鐘光景默默不語。他的目光讓母親感到害怕了。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種強烈到痛苦程度的感情,但同時神情又是呆滯的,甚至幾乎是瘋狂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哭了。 
  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面色蒼白;她的手在哥哥的手裡簌簌發抖。 
  「你們回去吧,……跟他一道走,」他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著指指拉祖米欣,「到明天,明天一切……你們早就來了嗎?」 
  「晚上到的,羅佳,」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回答,「火車晚點,遲了很久。不過,羅佳,無論如何我現在也不離開你。我就在這兒住一夜,在旁邊守著你……」 
  「別折磨我了!」他說,惱怒地揮了揮手。 
  「我留下來守著他!」拉祖米欣高聲說,「一分鐘也不離開他,我那兒那些人,叫他們都見鬼去,讓他們去生氣好了!那裡有我舅舅全權處理。」 
  「叫我怎麼,怎麼感謝您呢!」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說,又緊緊握住拉祖米欣的手,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又打斷了她的話: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他惱怒地反覆說,「請你們別折磨我!夠了,你們走吧……我受不了!……」 
  「咱們走吧,媽媽,哪怕從屋裡出去一會兒也好,」驚恐的杜尼婭悄悄地說,「我們讓他覺得很痛苦,這可以看得出來。」 
  「難道三年沒見,我都不能好好地看看他嗎!」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哭了起來。 
  「等一等!」他又叫住了她們,「你們老是打斷我,我的思想給搞亂了……你們見到盧任了嗎?」 
  「沒有,羅佳,不過他已經知道我們來了。我們聽說,彼得·彼特羅維奇心那麼好,今天來看過你,」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有點兒膽怯地補充說。 
  「是啊……他的心那麼好……杜尼婭,不久前我對盧任說,我要把他趕下樓去,我把他趕走了……」 
  「羅佳,你怎麼了!你,大概……你不是想要說,」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驚恐地說,但是看看杜尼婭,又把話嚥回去了。 
  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凝神注視著哥哥,等著他往下說。她倆已經事先從娜斯塔西婭那裡聽說過發生爭吵的事,後者就她所理解的,盡可能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們,她們都困惑不解,感到異常痛苦,等著他說下去。 
  「杜尼婭,」拉斯科利尼科夫勉強控制著自己,接著說,「我不贊成這門婚事,所以你應當明天一開口就拒絕盧任,叫他再也不要來了。」 
  「我的天哪!」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喊了一聲。 
  「哥哥,你想想看,你說的是什麼!」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開始氣憤地說,但是又立刻忍住了。「也許你現在身體不好,你累了,」她簡短地說。 
  「我在說胡話嗎?不……你是為了我才嫁給盧任的。可是我不接受你的犧牲。所以,明天以前,你就寫信……拒絕他……明天早晨讓我看看,這事就了結了!」 
  「這我不能做!」受了委屈的姑娘高聲說。「你有什麼權力……」 
  「杜涅奇卡,你也太急躁了,別說了,明天……難道你沒看到……」母親驚呆了,趕快對杜尼婭說。「唉,咱們最好還是走吧!」 
  「他在說胡話!」微帶醉意的拉祖米欣高聲叫嚷,「要不然,他怎麼敢!明天就會聰明些了……不過今天他當真趕走了他。是有這麼回事。嗯,那一個也光火了……他在這兒大發議論,炫耀自己的知識,可走的時候卻是夾著尾巴……」 
  「那麼這是真的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驚呼。 
  「明天見,哥哥,」杜尼婭滿懷同情地說,「咱們走吧,媽媽……再見,羅佳!」 
  「你聽到嗎,妹妹,」他鼓足最後一點力氣對著她們的背影重複說,「我不是說胡話;結這門親事是可恥的。就算我是個卑鄙的人吧,但是我不會把這樣的妹妹看作妹妹。要麼是我,要麼是盧任!你們走吧……」 
  「你瘋了嗎!獨斷專橫的傢伙!」拉祖米欣吼叫起來,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不再回答,不過也許是沒有力氣回答了。他躺到沙發上,疲憊不堪地轉過臉去,面對著牆壁。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好奇地看了看拉祖米欣,她那烏黑的眼睛炯炯發光:在這目光的注視下,拉祖米欣甚至顫慄了一下。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彷彿吃了一驚,一動不動地站著。 
  「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走!」她幾乎是絕望地悄悄對拉祖米欣說,「我留在這兒,隨便在什麼地方……請您送送杜尼婭。」 
  「您會把事情全都弄糟了的!」拉祖米欣失去自制,也低聲說,「咱們走吧,至少到樓梯上去。娜斯塔西婭,給照個亮!我向您發誓,」已經到了樓梯上,他又小聲接著說,「不久前他差點兒沒把我和醫生都痛打一頓!您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要打醫生!醫生讓步了,免得惹他生氣,他走了,我留下,在樓下守著,可他立刻穿上衣服,溜出去了。要是惹火了他,現在他還會溜,夜裡溜出去,不知會幹出什麼事來……」 
  「哎喲,您說些什麼呀!」 
  「再說,您不回去,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也不能獨自一個人住在旅館裡!請您想想看,你們是住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而彼得·彼特羅維奇,這個壞蛋,難道就不能給你們找個好一點兒的住處嗎……不過,你們要知道,我有點兒醉了,所以……說了罵人的話;請別在意……」 
  「不過,我去找找女房東,」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堅持說,「我求求她,求她隨便給找個地方,讓我和杜尼婭住一夜。我不能這樣丟下他不管,我不能!」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站在樓梯平台上,就站在女房東的房門前。娜斯塔西婭從樓梯的下面一級上給他們照著亮。拉祖米欣異常興奮。半小時前他送拉斯科利尼科夫回家的時候,雖然廢話說得太多,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可是他的精神卻十分飽滿,頭腦也幾乎是清醒的,儘管這天晚上他喝的酒多得驚人。現在他的心情甚至好像異常高興,同時他喝下去的那些酒彷彿又一下子以加倍的力量衝進他的頭腦裡。他和兩位婦女站在一起,拉住她們兩人的手,勸說她們,以驚人的坦率態度向她們列舉一條條理由,大概是為了更有說服力,幾乎每說一句話,他都把她倆的手攥得更緊,就像夾在老虎鉗裡一樣,把她們的手都攥痛了,而且貪婪地拿眼睛直盯著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似乎一點兒也不覺得不好意思。有時她們痛得想從他那雙瘦骨嶙嶙的大手裡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但是他不僅沒發覺這是怎麼回事,反而更用力把她們的手往自己這邊拉。如果她們為了自己的利益,現在叫他頭朝下衝下樓梯,他也會不假思索,毫不遲疑,立刻執行她們的命令。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一心想著她的羅佳,焦急不安,儘管感覺到這個年輕人有點兒古怪,而且把她的手攥得太痛,但是因為她同時又把他看作神明,所以不想注意這些古怪的小節。然而,雖說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同樣為哥哥擔心,雖然就性格來說,她並不膽小,但是看到她哥哥的朋友那閃射著異樣光芒的目光,卻感到驚訝,甚至是感到恐懼了,只不過因為娜斯塔西婭說的關於這個怪人的那些話,使她對他產生了無限信任,這才沒有試圖從他身邊逃跑,而且把母親也拉著,和自己一同跑掉。她也明白,看來現在她們是不能逃避他的。不過,十分鐘以後,她已經大為放心:拉祖米欣有個特點,不管他心情如何,都能很快把自己的真實感情完全流露出來,所以不一會兒人們就會瞭解,自己是在和一個什麼樣的人打交道了。 
  「可不能去找女房東,這想法最荒唐也不過了!」他高聲叫嚷,竭力讓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相信。「雖然您是母親,可如果您留下來,就會使他發瘋,那可就不知會鬧出什麼事來了!您聽我說,我看這麼辦好了:這會兒先讓娜斯塔西婭坐在他那裡,我把你們送回去,因為沒有人陪著,你們自己可不能在街上行走,在我們彼得堡,對這……唉,管它去呢!……然後我立刻從你們那兒跑回這裡,一刻鐘以後,我以人格擔保,就會給你們送消息去:他情況怎麼樣?睡了,還是沒睡?以及其他等等。然後,你們聽我說!然後又從你們那裡很快跑回家去——我那裡有客人,都喝醉了,——去叫佐西莫夫——這是給他看病的醫生,現在他在我家裡,他沒醉;這個人不喝酒,永遠不會醉!我把他拖到羅季卡那裡,然後立刻到你們這裡來,這就是說,一個鐘頭之內你們可以得到兩次關於他的消息,——而且是從醫生那兒來的消息,你們明白嗎,是從醫生本人那裡得到的消息;這可就不僅是聽我說說了!如果情況不好,我發誓,我自己會領你們到這兒來,如果情況良好,那麼你們就可以睡了。我整夜都睡在這兒,睡在穿堂裡,他聽不見的,我讓佐西莫夫睡在房東那裡,這樣可以隨時找到他。你們看,現在對他來說,誰守著他最好呢,是您,還是醫生?醫生更有用,更有用,不是嗎。好,那麼就請你們回去吧!去女房東那裡卻不行;我去可以,你們去不行:她不會讓你們去……因為她傻。她會為了我嫉妒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您要知道,她也會嫉妒您……不過對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她是一定會嫉妒的。是個完全、完全讓人摸不透的女人!不過,我也是個傻瓜……這算不了什麼!咱們走吧!你們相信我嗎?嗯,你們相信,還是不相信我?」 
  「咱們走吧,媽媽,」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說,「他答應了,一定會這麼做的。他已經救過哥哥的命,如果醫生真的同意夜裡住在這兒,那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瞧,您……您……理解我,因為您是天使!」拉祖米欣欣喜若狂地高聲叫喊。「走吧!娜斯塔西婭!馬上上樓去,坐在他身邊,帶著燈;一刻鐘後我就來……」 
  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雖然還不完全相信,可也沒再反對。拉祖米欣挽住她倆的手,把她們拉下樓去。不過他還是叫她不放心:「雖然他人很機靈,心腸也好,可是他答應的事能辦得到嗎?他有點兒醉了,不是嗎……」 
  「我明白,您心裡在想,我喝醉了!」拉祖米欣猜到了她的想法,打斷了她的思路,同時邁開大步在人行道上走著,以致兩位婦女勉強才能跟上他,不過他卻沒有發覺。「沒有的事!也就是說……我醉得像個傻瓜一樣了,可是問題不在這裡,我醉了,可不是因為喝了酒。而是,我一看到你們,就像喝醉了一樣……別睬我!請別介意:我在胡說八道,我配不上你們……我一點兒也配不上你們!……我把你們一送回去,立刻就在這兒,在河裡,往自己頭上澆兩桶冷水,就會清醒過來了……但願你們知道,我是多麼愛你們兩位!……請別笑我,也別生氣!……你們對誰都可以生氣,可別生我的氣!我是他的朋友,所以也是你們的朋友。我希望如此……這我已經預感到了……去年,有這樣的一瞬間……不過,根本不是預感到,因為你們好似從天而降。而我,大概會一夜都睡不著……這個佐西莫夫不久前擔心他會發瘋……所以不應該惹他生氣……」 
  「您說什麼!」母親高聲叫喊。 
  「難道醫生這麼說過嗎?」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吃了一驚,問。 
  「說過,不過不是這麼回事,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他還給他吃過這麼一種藥,一種藥粉,我看到的,可這時你們來了……唉!……你們明天再來就好了!我們走了,這很好。再過一個鐘頭,佐西莫夫會親自向你們報告一切。他這個人可不會喝醉!我也不再喝醉了……我為什麼喝得這麼醉呢?因為他們把我拖入了一場爭論,這些該死的傢伙!我已經發過誓不參加爭論了!……他們都在胡說八道!差點兒沒打起來!我讓舅舅待在那兒,招待他們……嗯,你們相信嗎:他們要求人完全沒有個性,還覺得其中有極大的樂趣!要是自己不是自己,要是自己盡可能不像自己,那該多好!他們認為,這就是最大的進步。要是他們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胡說八道,倒也罷了,可是……」 
  「請您聽我說,」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怯生生地打斷了他,但這只不過更加激起了他的熱情。 
  「您認為怎樣?」拉祖米欣把嗓門提得更高,大聲叫喊,「您認為我是為了他們胡說八道生他們的氣嗎?沒有的事!我喜歡人們胡扯!胡扯是一切生物中只有人類才享有的唯一特權。通過胡扯,可以得到真理!我也胡扯,所以我也是人。如果不先胡扯十四次,就不會獲得一個真理,也許,得先胡扯一百十四次,從某一方面來看,這也是值得尊敬的;唉,可是我們連獨出心裁地胡扯都不會!你跟我胡扯好了,不過要獨出心裁,是自己想出來的,那麼我就會吻你。獨出心裁地胡扯,要知道,這幾乎勝過只重複別人的真理;在第一種情況下,你是人,而在第二種情況下,你只不過是一隻鸚鵡!真理是跑不了的,卻可以使生活停滯不前;有過這樣的例子。嗯,現在我們怎麼樣呢?在科學、文化修養、思維、發明、思想觀念、願望、自由主義、理性、經驗,以及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領域,我們大家無一例外,還都是中學預備班一年級的學生!喜歡靠人家的智慧混日子,——已經習以為常了!是不是這樣呢?我說得對嗎?」拉祖米欣高聲叫喊,說著握緊並搖晃著兩位女士的手,「是不是這樣呢?」 
  「噢,我的天哪,我不知道,」可憐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說。 
  「是這樣的,是這樣的……雖說我並不完全同意您的意見,」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鄭重其事地補上一句,並且立刻大叫了一聲,因為這一次他把她的手攥得實在太痛了。 
  「是這樣的?您說,是這樣的?那麼在這以後,您……您……」他欣喜若狂地高聲呼喊,「您是善良、純潔、理智和……完美的源泉!請把您的手伸給我,請您……也把您的手伸給我,我想吻吻你們的手,就在這兒,現在,跪下來吻你們的手!」 
  於是他在人行道當中跪了下來,幸而這時人行道上闃無一人。 
  「別這樣,我求您,您這是做什麼?」完全驚慌失措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叫喊。 
  「請您起來,請起來吧!」杜尼婭笑著說,她也感到驚慌不安了。 
  「你們不把手伸給我,我無論如何也不起來!對,就這樣,夠了,我起來了,咱們走吧!我是個不幸的傻瓜,我配不上你們,而且喝醉了,我感到羞愧……我不配愛你們,可是,跪在你們面前——這是每個人的義務,只要他不是十足的畜生!所以我跪下來了……瞧,這就是你們的旅館,不久前羅季昂趕走了你們的彼得·彼特羅維奇,單就這一點來說,他做得對!這個人怎麼敢讓你們住在這樣的旅館裡?這是丟臉的事!你們可知道,到這兒來的都是些什麼人?可您是他的未婚妻,不是嗎!您是他的未婚妻,對嗎?哼,所以我要對您說,您的未婚夫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可見他是個卑鄙的傢伙!」 
  「您聽我說,拉祖米欣先生,您忘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開口說。 
  「對,對,您說得對,我太放肆了,我慚愧!」拉祖米欣猛然醒悟,「不過……不過……你們不會因為我這樣說而生我的氣吧!因為我這樣說是出於至誠,而不是由於……嗯哼!這是卑鄙的;總而言之,不是由於我對您……嗯哼!……好,就這樣吧,用不著,我不說由於什麼,我不敢說!……不久前我們就全明白了,他一進來,我們就知道這個人跟我們不是一道的。不是因為他在理髮師那兒捲過頭髮,也不是因為他急於炫耀自己的才智,而是因為,他是個密探和投機分子;因為他是個吝嗇鬼和小丑,這是看得出來的。您認為他聰明嗎?不,他是個傻瓜,傻瓜!哼,他配得上您嗎?噢,我的天哪!你們要知道,女士們,」他已經走在旅館的樓梯上,卻突然站住了,「雖然我那兒那些人都喝醉了,然而他們都是正直的人,雖然我們也胡說八道,所以我也胡說八道,可是最後我們還是會明白,什麼是真理,因為我們是走在光明正大的道路上,而彼得·彼特羅維奇走的卻不是光明正大的道路。我雖然現在痛罵他們,可是我尊敬他們大家;就連扎苗托夫,雖說我並不尊敬他,可是喜歡他,因為他是條小狗崽!就連這個畜生佐西莫夫也是一樣,因為他正直,而且精通業務……不過夠了,什麼都說完了,也得到了寬恕。得到寬恕了嗎?是這樣嗎?好,咱們走吧。我熟悉這條走廊,來過不止一次了;瞧,就在這兒,三號房間裡,發生過一件丟臉的事……喂,你們住在這裡哪個房間?幾號?八號嗎?好,那麼夜裡可要鎖上門,誰也別讓他進來。一刻鐘後我帶著消息回來,然後,再過半個鐘頭,還要和佐西莫夫一道來,你們會知道的!再見,我走了!」 
  「我的天哪,杜涅奇卡,會出什麼事嗎?」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驚慌而又膽怯地對女兒說。 
  「您放心好了,媽媽,」杜尼婭回答,說著摘下帽子,取下披肩,「是上帝親自給我們派來了這位先生,儘管他是直接從酒宴上來的。對他是可以信賴的,請您相信。而且他為哥哥已經做過的一切……」 
  「唉,杜涅奇卡。天知道他還會不會來!我怎麼能決定丟下羅佳不管呢!……我完全,完全想像不到,會這樣見到他! 
  他的神情多麼冷酷,就像他不高興看到我們似的……」 
  她眼裡出現了淚珠。 
  「不,不是這樣的,媽媽。您沒細看,您一直在哭。由於生了一場大病,他心情很不好,——一切都是因為這個緣故。」 
  「唉,這場病啊!會出什麼事,會出什麼事嗎!而且他是怎麼跟你說話啊,杜尼婭!」母親說,一邊怯生生地看看女兒的眼睛,想從眼睛裡看出她心裡的全部想法,因為女兒護著羅佳,這使她獲得了一半安慰:如此看來,女兒原諒了他。 
  「我深信,明天他準會改變主意,」她加上一句,想徹底摸透女兒的想法。 
  「可我深信,關於這件事……明天他還是會這麼說……」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斬釘截鐵地回答,當然,這是個難題,因為這一點是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現在很怕談起的。杜尼婭走近前去,吻了吻母親。母親默默地緊緊擁抱了她。然後坐下,焦急不安地等著拉祖米欣回來,同時怯生生地注視著女兒,女兒也在等待著,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在屋裡踱來踱去,一面在暗自思索著什麼。這樣沉思著從一個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是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通常的習慣,不知為什麼母親總是怕在這樣的時候打斷她的沉思。 
  拉祖米欣酒醉後突然對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產生了火熱的愛情,這當然好笑;但是看一看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特別是現在,當她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憂鬱而若有所思地在屋裡踱來踱去的時候,也許很多人都會原諒他,更何況他是處於一種反常的心理狀態呢。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十分漂亮,——高高的個兒,身材異常苗條勻稱,強壯有力,而且很自信,——在她的每個姿態中都流露出這種自信,不過這絲毫也不損害她舉止的柔美和優雅。她的臉像她的哥哥,不過甚至可以把她叫作美人兒。她的頭髮是褐色的,比她哥哥的頭髮稍淡一些;眼睛幾乎是黑的,炯炯發光,神情傲慢,但有時,雖然並不是經常的,看上去卻又異常善良。她膚色白皙,但不是病態的蒼白;她的臉光艷照人,嬌艷而健康。她的嘴略小了點兒,紅艷艷的下嘴唇和下巴一起稍稍向前突出,——這是這張美麗的臉上唯一的缺陷,但是也賦予她的臉一種特殊的性格,彷彿使她臉上有了一種傲慢的神態。她臉上的表情總是嚴肅多於快樂,總是好像在沉思默想;然而這張臉是多麼適於微笑,愉快而無憂無慮的、青春的笑容對她來說是多麼合適啊!熱情、坦誠、單純而輕信、正直、像勇士一般強壯有力、又有點兒醉意的拉祖米欣,從未見過類似的女性,對她一見傾心,這是可以理解的。更何況好像老天故意安排下這樣一個機會,讓他第一次看到杜尼婭的時候,恰好是她與哥哥晤面、心中充滿兄妹情誼和歡樂的美好時刻呢。後來他又看到,在她憤怒地回答哥哥無禮的、忘恩負義、冷酷無情的命令時,她的下嘴唇突然顫抖了一下,—— 
  這時他就再也不能自持了。 
  不過,因為他已微帶醉意,不久前在樓梯上脫口而出,說拉斯科利尼科夫那個性情古怪的女房東普拉斯科維婭·帕夫洛芙娜不但會為了他嫉妒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而且看來也會嫉妒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那倒是說的實話。儘管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已經四十三歲,她的容貌卻依然保持著昔日的風采,而且看上去比她的實際年齡年輕得多,那些直到老年都能保持心情開朗,能給人留下鮮明印象,而且滿懷正直、真誠而熱情的婦女,幾乎總是這樣。咱們附帶說一聲,能夠保持這一切,是即使到了老年也不致失去美色的唯一方法。她的頭髮已經開始斑白,漸漸疏稀,細碎的魚尾紋早已爬滿了她的眼角,由於憂慮和痛苦,雙頰已經凹陷和乾癟,但這張臉還是美麗的。這是一幅杜涅奇卡的臉的肖像,不過是二十年以後的肖像,再就是她那並不向前突出的下嘴唇的表情,和女兒的不大一樣。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多情善感,不過不致使人感到肉麻,她膽小,忍讓,可也有一定的限度:很多事情她都能忍讓,對很多事情她都能同意,就連對那些與她的信念相反的事,也是如此,不過總是有這麼一條由正直、原則和絕對不能放棄的信念劃定的界線,無論什麼情況也不能迫使她越過這條界線。 
  拉祖米欣走後,整整過了二十分鐘,傳來兩聲輕微然而急促的敲門聲;他回來了。 
  「我不進去了,沒有空!」房門打開以後,他匆匆地說,「他睡得很熟,睡得十分香甜,很安靜,上帝保佑,讓他睡上十個鐘頭吧。娜斯塔西婭在他那兒守著;我叫她在我回去以前別出去。現在我去把佐西莫夫拖來,他會向你們報告的,然後你們也睡一會兒;我看得出,你們都累壞了。」 
  於是他離開她們,順著走廊走了。 
  「一個多麻利和……忠實的青年人啊!」非常高興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說。 
  「看來,是個很好的人!」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懷著幾分熱情回答,又開始在屋裡踱來踱去。 
  幾乎過了一個鐘頭,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又聽到一下敲門的聲音。兩位婦女都在等著,因為這一次她們都完全相信拉祖米欣的諾言了;真的,他果然把佐西莫夫拖來了。佐西莫夫立刻同意離開酒宴,去看拉斯科利尼科夫,不過他不相信喝醉了的拉祖米欣,到兩位女士這裡來,卻很不樂意,疑慮重重。但是他的自尊心立刻得到了滿足,甚至感到快慰:他明白,人家當真是在等著他,就像是在等候一位先知。他整整坐了十分鐘,而且完全說服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讓她放了心。他說話時懷著異乎尋常的同情心,然而態度拘謹,不知怎的顯得特別嚴肅,完全像一個二十七歲的醫生在重要的咨詢會議上發表意見,沒有一句話離題,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要與這兩位女士建立更密切的私人關係的願望。他一進來就發覺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光艷照人,立刻竭力根本不去注意她,在會見她們的全部時間裡,只對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一個人說話。這一切使他內心裡獲得極大的滿足。談到病人,他是這樣說的,說是目前病人處於完全令人滿意的狀態。據他觀察,病人的病,除了最近幾個月生活上惡劣的物質條件,還有某些精神因素,「可以說是許多複雜的精神和物質影響的結果,如驚慌、擔心、憂慮、某些想法……以及諸如此類的影響」。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開始特別留心聽著,佐西莫夫對此稍有察覺,於是對這一話題較多地發揮了幾句。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擔心而又怯生生地問:「似乎有點兒懷疑他患了精神病?」對這個問題,他安詳而且面帶坦誠的微笑回答說,他的話被過分誇大了;當然,可以注意到,病人頭腦裡有某種執拗的想法,顯示出偏執狂的症候,——因為他,佐西莫夫,目前正特別注意醫學上這一非常有意思的專科,——不過得記住,幾乎直到今天,病人神智都不大清楚,那麼……當然,他親人們的到來會促使他恢復健康,消除疑慮,使病情根本好轉,「只要能避免再受到新的特殊震動」,他意味深長地補充說。然後他站起來,莊重而親切地告辭,為他送別的是祝福,熱情的感謝,央求,甚至還有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向他伸過來的小手,雖然他並沒請求,她卻主動要和他握手,他出去時對這次訪問異常滿意,對自己就更加滿意了。 
  「咱們明天再談;請安歇吧,立刻,一定!」拉祖米欣像作總結似地說,和佐西莫夫一同走了出去。「明天盡可能早一些,我再來向你們報告。」 
  「不過,這位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是個多麼迷人的小姑娘啊!」當他們倆走到街上的時候,佐西莫夫幾乎饞涎欲滴地說。 
  「迷人嗎?你說她迷人!」拉祖米欣吼叫起來,突然撲向佐西莫夫,一把卡住他的咽喉。「要是什麼時候你膽敢……你明白嗎?明白嗎?」他大聲叫喊,抓著衣領搖晃著他,把他推到牆跟前,「聽到了嗎?」 
  「唉,放手,醉鬼!」佐西莫夫竭力想要掙脫出來,拉祖米欣已經放開他以後,他凝神看了看拉祖米欣,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拉祖米欣站在他面前,垂下雙手,憂鬱而嚴肅地陷入沉思。 
  「當然,我是頭笨驢,」他神情陰鬱,好似烏雲,「不過…… 
  你也是的。」 
  「噯,老兄,不,我可根本不是。我不會癡心夢想。」 
  他們默默地走著,不過走近拉斯科利尼科夫的住所時,拉祖米欣感到十分擔心,這才打破了沉默。 
  「你聽我說,」他對佐西莫夫說,「你是個很不錯的人,不過你呀,除了你所有那些惡劣的品質以外,你也是個色鬼,這我知道,而且還是個卑鄙無恥的色鬼。你是個神經質的、軟弱無力的敗類,你任性胡來,養得太肥,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我把這叫作卑鄙無恥,因為這會使人直接掉進卑鄙無恥的泥潭裡去。你們自己嬌慣成了這個樣子,老實說,我不能理解的是,與此同時,你怎麼能作一個具有忘我精神的醫生。睡在羽毛褥子上(醫生嘛!),可是夜裡要起來去給人看病!三年以後,你就不會再為了病人在夜裡起來了……啊,對了,見鬼,問題不在這裡,而在於:今天你得在女房東家裡住一夜(好不容易才說服了她!)可我睡在廚房裡;這可是讓你們更親密地熟識的好機會!不過不是你想的那回事!老兄,那種事啊,連影兒都沒有……」 
  「我根本就沒想。」 
  「老兄,這是靦腆、沉默,羞澀以及冷酷無情的貞節,可與此同時,又唉聲歎氣,像蠟一樣在融化,一個勁兒地融化!看在世界上一切妖魔鬼怪的份上,請你幫我擺脫她吧!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我會報答你的,哪怕犧牲自己的腦袋,也要報答你!」 
  佐西莫夫哈哈大笑,笑得比以前更厲害了。 
  「你愛得發瘋了!我要她幹嗎?」 
  「請你相信,麻煩不會太多,不過得說些蠢話,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只要坐到她身邊說就行了。何況你還是個醫生,可以治治她的病嘛。我發誓,你不會後悔的。她屋裡有架古鋼琴;你要知道,我會彈兩下,不過彈不好;我那裡有一首歌曲,一首真正的俄羅斯歌曲:『我灑下熱淚……』她喜歡真正的俄羅斯歌曲,——於是就從歌曲開始;可你是個彈鋼琴的能手,是教師,魯賓斯坦1……我擔保,你不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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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魯賓斯坦(一八二九——一八九四),俄羅斯著名鋼琴家和作曲家。 
  「你是不是向她許下了什麼諾言?按照程式訂了合同,簽過了字?也許答應過和她結婚……」 
  「沒有,沒有,根本沒有這種事!而且她也完全不是這樣的人;切巴羅夫追求過她……」 
  「好,那你就甩掉她好了!」 
  「可是不能就這樣甩掉她!」 
  「為什麼不能?」 
  「嗯,不知為什麼不能這樣,就是這麼一回事!老兄,這兒有誘惑力這個因素。」 
  「那你為什麼引誘她呢?」 
  「可我根本就沒引誘她,也許,甚至是我受了她的引誘,這是因為我傻,可對她來說,不論是你,還是我,都完全一樣,只要有人坐在她身邊歎氣就成。這,老兄……這我無法向你描述,這,——啊,你精通數學,現在還在研究,這我知道……嗯,你就教她微積分吧,真的,我不是開玩笑,我是一本正經地跟你說,對於她來說,什麼都完全一樣:她會瞅著你唉聲歎氣,整整一年就這樣不斷地歎氣。順帶說一聲,我曾經跟她大談普魯士上議院的情況(因為,跟她可有什麼好談的呢?),談了很久,一連談了兩天,——可她只是在歎氣,在出汗!不過可別跟她談愛情,——她會臊得渾身發抖,——可是你要裝出不能離開她的樣子,——好,這就夠了。舒服極了;完全跟在家裡一樣,——看看書,坐坐,躺躺,吃點兒東西……甚至可以小心謹慎地吻吻她……」 
  「可我要她幹什麼?」 
  「唉,我怎麼也沒法跟你解釋清楚。你要知道,你們倆完全一模一樣,你像她,她也像你!以前我就想到你了……你總得結婚吧!那麼是早些,還是遲些,對你不都一樣嗎?老兄,這兒有這麼好的羽毛褥子作為基礎,——哎,而且還不只是羽毛褥子!這兒有一種力量在吸引你;這兒是世界的盡頭,是停泊的地方,是寧靜的避難所,是地球的中心,是由三條魚構成的世界的基礎1,這裡有春餅,油膩的魚肉餡烤餅,晚上的茶炊,輕輕的歎息,暖和的敞胸女短上衣,燒暖的火炕,一切享受的精華,——嗯,就跟你死了一樣,可同時你又在活著,一舉兩得!哈,老兄,見鬼,我說得過火了,該睡覺了!你聽我說:夜裡有時候我會醒來,去看看他。不過沒關係,我胡扯,一切都會很好的。你不必特別擔心,你要願意的話,也可以去看他一次。不過只要發覺什麼,比如說,他說胡話啦,或者發燒啦,或者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立刻就叫醒我。不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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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古代傳說,大地是馱在三條巨鯨的背上,由它們支撐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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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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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八點鐘,拉祖米欣醒了,滿腹憂慮,神情嚴肅。這天早晨他心裡突然出現了許多未曾預見到的、使他困惑不解的新問題。以前他從未想到,有什麼時候會像這樣醒來。他想起昨天的事,直到每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還記得發生了一件對他來說很不平常的事,使他產生了在這以前從未有過的印象,與以前的所有印象都不一樣。同時他又清清楚楚地意識到,猶如烈火般在他頭腦中燃燒起來的幻想是絕對無法實現的,——顯而易見,它絕不可能實現,因此,他為這幻想感到羞愧,於是他趕快去想別的,去想其他更迫切的要操心的事和使他感到困惑不解的問題,這些都是「該死的昨天」給他遺留下來的。 
  他的最可怕的回憶就是,昨天他是多麼「卑鄙,醜惡」,這倒不僅僅是因為他喝醉了,而是因為,由於愚蠢和倉促間產生妒嫉,竟利用一位姑娘的處境,當著她的面大罵她的未婚夫,可是他不但不知道他們之間的相互關係和義務,而且連他這個人也沒好好地瞭解過。而且他有什麼權利這樣匆忙和輕率地對這個人作出判斷?有誰請他作評判人呢!難道像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這樣的人,會為了錢而嫁給一個卑鄙的人嗎?可見這個人是有優點的。那麼旅館呢?可說實在的,他怎麼能夠知道,這是家什麼旅館?要知道,他正在準備一套住宅……呸,這一切是多麼卑鄙!他喝醉了,這算什麼辯解的理由?這不過是愚蠢的借口,會使他顯得更加卑鄙!酒後吐真言,真話都說出來了,「也就是說,他那顆滿懷妒意、粗野無禮的心中所有卑鄙污濁的東西全都吐露出來了!」難道他,拉祖米欣,可以哪怕存一點兒這樣的幻想嗎?與這樣的姑娘相比,他算什麼人呢——他不過是個喝醉了的不安分的傢伙,昨天吹過牛的人。「難道可以作這樣無恥和可笑的對比嗎?」想到這裡,拉祖米欣不禁滿臉通紅了,而突然,好像故意為難似的,就在這一瞬間,他清清楚楚記起,昨天他站在樓梯上對她們說,女房東會為了他嫉妒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這可真讓人太難堪了。他掄起拳頭,對著廚房裡的爐灶猛打了一拳,打傷了自己的手,還打掉了一塊磚頭。 
  「當然,」過了一會兒,他帶著某種自卑感喃喃地自言自語,「當然,現在這些卑鄙的行徑將永遠無法掩飾,也無法改正了……所以,關於這件事,已經沒什麼好想的了,所以我再去她們那裡的時候,一句話也別說……只是履行自己的義務……也是一句話不說,而且……也不請求原諒,什麼也不說,而且……當然,現在一切都完了!」 
  然而穿衣服的時候,他比往常更加細心地察看了自己的衣服。他沒有別的衣服,即使有,也許他也不會穿,「就這樣,故意不穿」。但無論如何再不能不修邊幅、邋裡邋遢了:他無權不尊重別人的感情,讓人家感到受了侮辱,更何況這是一些正需要他的幫助、自己叫他去的人呢。他用刷子仔仔細細刷乾淨自己的衣服。他身上的內衣一向還都過得去;在這方面他是特別愛乾淨的。 
  這天早晨他洗臉也洗得很細心,——在娜斯塔西婭那裡找到了一塊肥皂,——洗了頭髮、脖子,特別用心洗了手。要不要刮刮下巴上的短鬍子呢?當需要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普拉斯科維婭·帕夫洛芙娜那兒有很好的刀片,還是從扎爾尼岑先生過世後保存下來的),他甚至倔強地作出了否定的回答:「就讓它這樣留著好了!哼,她們會想,我刮鬍子是為了……而且準會這麼想!無論如何不刮!」 
  「而……而主要的是,他這麼粗魯,又這麼髒,對人的態度是粗野的;而且……而且,即使他知道,他是,雖然不能說完全是,可他到底是個正派人……嗯,不過,是個正派人,又有什麼可以驕傲的?人人都該作正派人,而且還不僅僅是正派,而……而他畢竟(他記得)幹過這樣的勾當……倒不是說,是不光彩的,可那還不是一樣!……而他曾經有過些什麼樣的想法啊!嗯哼……把這一切跟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放到一起!是呀,見鬼!好吧!哼,我就故意要弄得這麼髒,渾身油污,粗裡粗氣,我才不在乎呢!以後我還是要這樣!……」 
  昨夜住在普拉斯科維婭·帕夫洛芙娜客廳裡的佐西莫夫進來的時候,正看到他在這樣自言自語。 
  佐西莫夫要回家去,臨走匆匆去看了一眼病人。拉祖米欣向他報告說,病人睡得很熟。佐西莫夫吩咐,在他自己醒來以前,不要叫醒他。他答應十點多再來。 
  「只要他能待在家裡,」他補充說。「哼,見鬼!醫生說的話病人根本就不聽,你倒試試看,去給他治病吧!你可知道,是他去找她們,還是她們上這兒來?」 
  「我想,是她們來,」拉祖米欣明白他這樣問的目的,回答說,「而且當然啦,他們要談他們家裡的事。我要走開;作為醫生,你自然比我有更多的權利。」 
  「可我也不是神甫;我來看看就走;沒有他們,我的事情也夠多的了。」 
  「有件事讓我不放心,」拉祖米欣皺起眉頭,打斷了他的話,「昨天我喝醉了,在路上走著的時候,說漏了嘴,跟他說了些各式各樣的蠢話……各式各樣的……順帶也說了,你擔心,似乎他……有可能害精神病……」 
  「昨天你跟兩位女士也說過這種蠢話了吧。」 
  「我知道,我很蠢!你要揍我,就揍我一頓吧!怎麼,你當真有什麼堅定不移的想法嗎?」 
  「唉,我在胡扯;哪裡有什麼堅定不移的想法!你帶我到他那裡去的時候,自己把他描繪成一個偏執狂患者……嗯,昨天我們還火上加油,也就是說,是你說了些火上加油的話……談起油漆匠的事;說不定他就是為了這件事才發瘋的,你這場談話可真是太好了!我要是確切地知道當時在警察局裡發生的那回事,知道那裡有那麼個壞蛋懷疑他……侮辱了他的話!嗯哼……昨天我就不讓你說這些話了。要知道,這些偏執狂患者都會小題大作,以假當真……從昨天扎苗托夫說的那些話裡,僅就我所記得的,事情已經有一半弄清楚了。啊,對了!我知道這麼一回事,有個四十歲的多疑病患者,因為受不了一個八歲的小男孩每天吃飯的時候嘲笑他,就把那個小男孩給殺死了!他的情況卻是:衣衫襤褸,警察分局局長蠻橫無禮,又碰上發病,再加上這樣的懷疑!這一切都落到了一個發狂的多疑病患者的身上!而且他還有極其強烈、十分獨特的虛榮心!而這也許就正是致病的原因!嗯,不錯,見鬼!……順便說說,這個扎苗托夫當真是個可愛的小孩子,不過,嗯哼,……昨天他不該把這些全都說出來。他這個人說話太不謹慎了!」 
  「可他是對誰說的呢?對我和對你,不是嗎?」 
  「還有波爾菲裡。」 
  「那又怎樣呢,對波爾菲裡說了,又怎樣呢?」 
  「順便說一聲,對那兩位,對母親和妹妹,你能起點兒什麼作用,能影響她們嗎?今天對她們得更加小心……」 
  「跟她們會說得通的!」拉祖米欣不樂意地回答。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這個盧任呢?他是個有錢的人,看來,她並不討厭他……可她們不是什麼也沒有嗎?啊?」 
  「可你幹嗎要打聽這些?」拉祖米欣惱怒地大聲嚷,「我怎麼知道她有什麼,還是什麼也沒有?你自己去問好了,也許會打聽出來……」 
  「呸,有時候你是多麼愚蠢!昨天的醉意還在起作用嗎……再見;代我謝謝普拉斯科維婭·帕夫洛芙娜,謝謝她給我提供了個過夜的地方。她把門鎖上了,我隔著房門對她說了聲崩儒爾1,她沒回答,她自己七點鐘就起來了,從廚房裡穿過走廊給她送去了茶炊……我沒有榮幸會見她……」 
  -------- 
  1法文bonjour的音譯,「日安」之意。 
  九點整,拉祖米欣來到了巴卡列耶夫的旅館。兩位女士早就懷著歇斯底里的急不可耐的心情等著他了。她們七點鐘、也許更早些就已經起來了。他進去的時候臉色像黑夜一樣陰鬱,笨拙地點頭行禮,並立刻為此生氣了——當然,是生自己的氣。他的猜測完全錯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突然向他跑過來,拉住他的雙手,幾乎要吻他的手。他不好意思地朝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看了一眼;但是就連這張高傲的臉上,這時露出的也是感謝和友好的表情,出乎他意料的對他極其尊敬,(而不是嘲諷的目光和不由自主、掩飾不住的蔑視!)如果迎接他的是辱罵,說真的,他反而會覺得輕鬆些,現在竟是這樣,倒使他感到太難為情了。幸好有現成的話題,於是他趕緊談正經事。 
  聽說「他還沒醒」,不過「一切都很好」,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說,這是好現象,「因為她非常,非常,非常需要事先商量一下」。接著問他喝過茶沒有,並邀請他一道喝茶;因為在等著拉祖米欣,她們自己還沒喝過茶。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按了按鈴,應聲前來的是一個很髒、衣服也破破爛爛的人,吩咐他送茶來,茶終於擺好了,但是一切都那麼髒,那麼不像樣,因此兩位女士都面有愧色。拉祖米欣起勁地大罵這家旅館,但是一想起盧任,立刻就住了聲,感到很窘,因此,當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終於接連不斷提出一連串問題的時候,他真高興極了。 
  他回答這些問題,講了足有三刻鐘,他的話不斷地被打斷,一個問題要問上幾遍;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最近一年來的生活情況,只要是他知道的,他都把最重要和不能不講的一切事情告訴了她們,最詳盡地敘述了他的病情。不過有很多事情他都略而不提,那都是應當省略的,其中也有警察局裡發生的事及其一切後果。她們全神貫注地聽著他講;但是每當他認為已經講完了,已經能夠滿足這兩位聽眾的要求的時候,卻總是發現,對於她們來說,似乎這還只不過是剛剛開始。 
  「請您,請您告訴我,您是怎麼想的……哎喲,請原諒,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您的大名呢?」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急忙說。 
  「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 
  「那麼,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我很想,很想知道……一般說來……他對各種事物有什麼看法,也就是說,請理解我的意思,這該怎麼跟您說呢,最好還是這麼說吧: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他是不是總是這樣愛發脾氣?他有些什麼願望,也可以說,有些什麼理想,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現在是什麼對他有特殊影響?總之,我希望……」 
  「哎喲,媽媽,怎麼能一下子回答這一切問題啊!」杜尼婭說。 
  「啊,我的天哪,我可完全,完全沒想到會看到他像這個樣子,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 
  「這是很自然的,」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回答。「我母親不在了,嗯,可我舅舅每年都來一趟,幾乎每次都認不出我,就連外貌也認不出來,可他是個聰明人;嗯,你們離別三年了,歲月流逝,人怎麼能不發生變化呢。而且我能跟你們說什麼呢?我認識羅季昂只有一年半:他憂鬱,總是悶悶不樂,高傲而且倔強;最近一個時期(也許,還要早得多)他神經過敏,患了多疑症。他為人慷慨,心地善良。他不喜歡流露自己的感情,寧願做出一些被人看作冷酷無情的事情,也不肯用言詞說明自己的心意。不過,有時他根本不像多疑病患者,而只不過是冷淡無情,麻木不仁達到了缺乏人性的程度,真的,就好像他有兩種截然相反的性格,這兩種性格在他身上輪流出現。有時他極端沉默!他總是沒有空,什麼都妨礙他,可他卻一直躺著,什麼事也不做。他不嘲笑人,倒不是因為他缺少說俏皮話的機智,而似乎是他沒有時間花在這種小事上。他總是不聽完別人說的話。對當前大家感興趣的事,他從來不感興趣。他對自己估計很高,似乎這也並非毫無根據。嗯,還有什麼呢?……我覺得,你們的到來會對他產生最有益的、可以使他得救的影響。」 
  「啊,上帝保佑!」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驚呼,拉祖米欣對她的羅佳的評語使她痛苦到極點。 
  最後,拉祖米欣較為大膽地看了看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談話的時候他時常看她,不過只是匆匆地看一眼,只看一眼,就立刻把目光移開了。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一會兒坐到桌邊,留心聽著,一會兒又站起來,按照她往常的習慣,兩手交叉,抱在胸前,閉緊嘴唇,從一個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有時提個問題,但並不停下來,一面走,一面在沉思。她也有不聽完別人說話的習慣。她穿一件料子輕而薄的深色連衫裙,脖子上系一條透明的白色圍巾。根據許多跡象來看,拉祖米欣立刻發覺,兩位婦女的境況貧困到了極點。如果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穿得像一位女王,似乎他就根本不會怕她了;現在,也許正因為她穿得這樣寒酸,正因為他發覺了她們貧窮的境況,他心裡才感到恐懼,並為自己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姿勢都感到害怕,對於一個本來就缺乏自信的人來說,這當然會使他感到格外拘束了。 
  「您講了我哥哥性格中許多很有意思的情況,而且……說得很公正。這很好;我認為,您很敬重他,」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微笑著說。「您說,得有個女人待在他身邊,看來,這話說得也不錯,」她沉思著補上一句。 
  「這話我沒說過,不過,也許,這一點您說得對,只是……」 
  「什麼?」 
  「要知道,他什麼人也不愛;也許永遠也不會愛上誰,」拉祖米欣毫無顧忌地說。 
  「也就是說,他不能愛?」 
  「您要知道,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您太像您哥哥了,甚至各方面都像!」出乎自己意料地,他突然很不謹慎地說,但立刻想起,現在是在對她談她哥哥哪方面的情況,滿臉漲得通紅,感到很窘。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看著他,不能不大笑起來。 
  「關於羅佳,你們倆可能都看錯了,」有點兒見怪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接著話茬說。「我說的不是現在,杜涅奇卡。彼得·彼特羅維奇在這封信裡寫的那些話……還有我和你所作的推測,也許都不對,不過,您無法想像,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他是多麼愛幻想,還有,這該怎麼說呢,他總是變化無常。他的性格我從來就摸不透,還在他十五歲的時候就是這樣。我相信,現在他也會突然對自己做出什麼別人永遠也不想做的事情來……對了,眼前就有個例子:您知道嗎,一年半以前,他讓我多麼吃驚和震動,差點兒沒把我折磨死,因為他突然想跟這個,她叫什麼來著,——跟這個扎爾尼岑娜的女兒,也就是他女房東的女兒結婚?」 
  「關於這件事,您知道些什麼詳細情況嗎?」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問。 
  「您以為,」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激動地接著說,「當時我的眼淚,我的央求,我的病,我的死,也許我會愁死,還有我們的貧窮,會阻止他嗎?他會滿不在乎地跨過一切障礙。可是難道他,難道他不愛我們嗎?」 
  「這件事,他自己從來沒跟我說起過,什麼也沒說過」,拉祖米欣小心謹慎地回答,「不過我從扎爾尼岑娜太太那兒多少聽到過一些,她也不是個愛說話的人,我聽到的話,甚至有點兒使人奇怪……」 
  「您到底聽到了些什麼呢?」兩位婦女一起問。 
  「其實也沒有任何太特殊的情況。我只是知道,這門親事已經完全辦妥了,只是因為新娘死了,才沒有成親,對這門親事,扎爾尼岑娜太太很不稱心……除此而外,據說新娘甚至長得並不好看,也就是說,甚至長得很醜……而且有病,而且……而且她有點兒怪……不過,好像也有某些優點。大概一定有一些優點;不然就完全不可理解了……什麼嫁妝也沒有,而且他也不會指望靠嫁妝生活……總之,對這種事情很難作出判斷。」 
  「我相信,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姑娘,」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簡短地說。 
  「求上帝饒恕我,可當時我對她的死是那麼高興,雖說我不知道,他們兩個是誰害了誰,是他害了她呢,還是她害了他?」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結束了這個話題;然後小心謹慎地,欲言又止,又問起昨天羅佳和盧任發生爭吵的事來,而且不斷地看看杜尼婭,弄得她顯然感到不高興了。看得出來,羅佳和盧任之間的爭吵最使她心煩意亂,簡直讓她感到可怕,顫慄。拉祖米欣又把當時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但這一次加上了自己的結論:他直截了當地責備拉斯科利尼科夫故意侮辱彼得·彼特羅維奇,這一次幾乎沒有因為他有病而原諒他。 
  「還在生病以前,他就想好了的,」他補充說。 
  「我也這麼想,」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很傷心地說。但是使她十分驚訝的是,這一次拉祖米欣談到彼得·彼特羅維奇時是那麼小心,甚至好像有些尊敬的樣子。這也使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感到驚訝。 
  「那麼您對彼得·彼特羅維奇的看法就是這樣的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忍不住問。 
  「對令愛的未婚夫我不能有別的看法,」拉祖米欣堅決而又熱情地回答,「而且我不僅是出於庸俗的禮貌才這麼說,而是因為……因為……嗯,至少是因為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自己選中了這個人,單憑這一點,就不能有別的看法。如果說,昨天我把他那樣痛罵了一頓,那麼這是因為昨天我喝得爛醉,而且精神失常;對,是精神失常,愚蠢,發瘋,完全發瘋了……今天為這感到羞愧!……」他臉紅了,不作聲了。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一下子漲紅了臉,但是沒有打破沉默。從他們開始談論盧任的那一分鐘起,都沒說過一句話。 
  然而,沒有女兒的支持,看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自己拿不定主意。最後,她不斷地看看女兒,訥訥地說,現在有個情況讓她非常擔心。 
  「您要知道,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他開始說。 
  「我想完全開誠佈公地和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談談,杜尼婭,你看怎麼樣?」 
  「那是當然了,媽媽,」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莊嚴地說。 
  「是這麼回事,」她趕緊說,允許她訴說自己的苦衷,彷彿是卸下了她肩上的千斤重擔。「今天很早我們收到了彼得·彼特羅維奇的一封短簡,是對我們昨天通知他我們已經到達的答覆。您要知道,昨天他本該像他答應過的,在車站接我們。可他沒去,卻派了一個僕人到車站去接我們,帶去了這家旅館的地址,讓他告訴我們該怎麼走,彼得·彼特羅維奇還讓這個僕人轉告,他本人今天清早來我們這裡。可是今天早晨他又沒來,卻送來了這封短簡……您最好還是自己看看吧;信裡有一點讓我非常擔心……您馬上就會看到談的是什麼了,而且……請直言不諱地把您的意見告訴我,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您最瞭解羅佳的性格,也最能給我們出個主意。我先告訴您,杜涅奇卡已經作出決定,一看過信就決定了,可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所以一直在等著您。」 
  拉祖米欣打開寫著昨天日期的短簡,看到上面寫的是: 
  「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夫人:敬啟者,因意外延誤,未能親至車站迎候尊駕,特派幹員前往代候。又因參政院緊急事務亟待處理,且不願妨礙夫人與令郎、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與兄長骨肉重新團聚,明晨亦不能與夫人晤面,為此深感遺憾。定於明晚八時整赴尊寓拜謁夫人,並冒昧附帶提出一懇切而又堅決之請求,僕與夫人會晤時,希望羅季昂·羅曼諾維奇已不在座,因昨日僕於其病中前住探望時,彼曾對僕橫加指責,無禮辱罵,此種侮辱,實屬空前;此外,另有一事必須親自向夫人作詳細說明,亦望聽取夫人對此作出解釋。如不顧僕之請求,屆時與羅季昂·羅曼諾維奇相遇,僕將被迫立即告退,則夫人咎由自取,勿謂言之不預也。僕修此書,蓋恐有如下情況:僕探望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時,彼病情尚如此嚴重,而兩小時後竟霍然痊癒,足見其已能離家前往尊寓。僕曾親眼目睹,在一於馬蹄下喪生之醉漢家中,借口安葬死者,彼竟將為數達二十五盧布之巨款贈予該醉漢之女,而伊乃一行為不端之女人,為此僕深感震驚,因僕得悉,此款夫人得來非易。謹此,請代向令愛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致意。請接受誠摯敬意。 
  您的忠實僕人 
  彼·盧任」 
  「我現在該怎麼辦呢,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說,幾乎要哭出來了。「您說,我怎麼能叫羅佳別來呢?昨天他那麼堅決要求他妹妹拒絕與彼得·彼特羅維奇結婚,現在又叫我們別讓他來!只要他知道了,他準會故意來的,那……到那時會怎樣呢?」 
  「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怎麼決定的,就怎麼辦好了,」 
  拉祖米欣立刻不慌不忙地回答。 
  「啊,我的天哪!她說……天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也不對我說明她有什麼目的!她說,最好是,倒不是最好,而是,不知是為了什麼,一定得讓羅佳故意在今晚八點鐘來這裡,一定要讓他們見面……我卻連這封信也不想給他看到,想要通過您想個巧妙的辦法,讓他別來……因為他是那麼容易發脾氣,……而且我什麼也不明白,又是死了個什麼醉漢,又是什麼女兒,他又怎麼會把僅有的一點錢全都送給了這個女兒……這些錢……」 
  「這些錢是您很不容易弄來的,媽媽,」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補充說。 
  「昨天他不大正常,」拉祖米欣若有所思地說。「要是你們知道昨天他在一家小飯館裡幹了些什麼的話,雖說他做得很聰明……嗯哼!我們昨天一道回家的時候,他的確跟我提到過一個死了的人和一個什麼姑娘,不過我一句也沒聽懂…… 
  其實我自己也……」 
  「媽媽,最好我們一起到他那兒去,請您相信,一到了那兒,我們立刻就會看出該怎麼辦了。再說,我們也該走了——上帝啊!十點多了!」她看了看用一條纖細的威尼斯表鏈掛在脖子上的、很好看的琺郎面金錶,突然喊了一聲,——這塊金錶和她的其他服飾極不協調。「未婚夫送的禮物」,拉祖米欣想。 
  「啊,該走了!……該走了,杜涅奇卡,該走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焦急地忙亂起來,「他又會認為,我們這麼久不去,準是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氣呢。唉,我的天哪。」 
  這麼說著,她慌忙披上披肩,戴上帽子;杜尼婭也穿戴起來。拉祖米欣發覺,她的手套不但是舊的,甚至也破了,然而服裝的這種明顯的寒酸樣子甚至使兩位女士顯得特別尊嚴,那些衣著寒酸,可是善於打扮的人,總是具有這種特殊的尊嚴。拉祖米欣懷著崇敬的心情看著杜涅奇卡,並為自己能伴送她而感到自豪。「那位皇后,」他暗自想,「那位在監獄裡補自己長襪的皇后1,看上去才像一位真正的皇后,甚至比她參加最豪華的慶典或接受朝見的時候更像一位真正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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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法國路易十六的妻子,瑪麗亞—安圖安涅塔(一七五五——一七九三)。法國大革命時,她被關進監獄。 
  「我的天哪!」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突然高聲說,「我哪會想到,我竟會像現在這樣怕跟兒子、怕跟我親愛的、親愛的羅佳見面呢!……我害怕,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 
  她怯生生地瞅了他一眼,補充說。 
  「您別怕,媽媽,」杜尼婭說著吻了吻她。「您最好是相信他。我相信。」 
  「唉,我的天哪!我也相信,可是整整一夜我都沒睡!」這個可憐的女人高聲說。 
  他們來到了街上。 
  「你要知道,杜涅奇卡,快到早晨的時候,我剛剛稍微打了個盹兒,忽然夢見了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她穿著一身白衣服……來到我跟前,拉著我的手,對著我直搖頭,而且是那麼嚴厲,那麼嚴厲,好像是責備我……這是好兆頭嗎?唉,我的天哪,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您還不知道呢: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死了!」 
  「不,我不知道;哪一個瑪爾法·彼特羅芙娜?」 
  「她是突然死的!您要知道……」 
  「以後再說吧,媽媽,」杜尼婭插嘴說,「因為他還不知道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是誰呢。」 
  「啊,您不知道嗎?可我還以為您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呢。請您原諒我,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這幾天我簡直糊塗了。真的,我把您當成了我們的神明,所以才深信不疑,以為您已經全都知道了。我把您當成了親人……我這麼說,您可別生氣。哎喲,我的天哪,您右手怎麼了?受傷了?」 
  「是啊,受傷了,」感到非常幸福的拉祖米欣含糊不清地說。 
  「我有時候說話太直,所以杜尼婭常常糾正我……不過,我的天哪,他住在一間什麼樣的房子裡啊!可是,他醒了沒有?這個女人,他的女房東,認為這也叫房子嗎?您聽我說,您說過,他不喜歡流露自己的感情,那麼我也許,由於我的……那些弱點,讓他感到討厭了吧?……您能教教我嗎,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我對他該怎樣呢?我,您要知道,我真完全不知所措了。」 
  「如果看到他皺眉,就不要釘著追問他;尤其是不要釘著追問他的健康狀況:他不喜歡人家問他身體怎樣。」 
  「唉,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作母親可真痛苦啊!不過,就是這道樓梯了……這樓梯多麼可怕!」 
  「媽媽,您連臉色都發白了,鎮靜下來吧,我親愛的,」杜尼婭親熱地對母親說,「他看到您,應該感到幸福才對,您卻這麼折磨自己,」她兩眼閃閃發亮,又補上一句。 
  「請你們稍等一等,我先去看看他醒了沒有?」 
  兩位女士悄悄地跟在走到前邊先上樓去的拉祖米欣後面,已經走到四樓女房東的房門前時,發覺女房東的房門開著一條小縫,兩隻的溜溜轉動的黑眼睛正從暗處注視著她們。當她們的目光碰到門後的目光時,房門突然砰地一聲關上了,嚇得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差點兒沒有大叫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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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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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好了,他好了!」佐西莫夫高興地對進來的人們喊了一聲。佐西莫夫已經來了十來分鐘了,坐在沙發上昨天他坐過的那個角落裡。拉斯科利尼科夫坐在他對面那個角落上,已經完全穿好衣服,甚至細心梳洗過了,他好久沒有這樣做過了。屋裡一下子坐滿了人,但娜斯塔西婭還是跟著客人們進來,在那兒聽著。 
  真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幾乎已經好了,特別是與昨天的情況比較,更是如此,只不過他面色十分蒼白,心不在焉,鬱鬱不樂。從外表看,他像一個受傷的人,或者是忍受著肉體上某種劇烈痛苦的人:他雙眉緊鎖,雙唇緊閉,目光像在發燒。他說話很少,很不樂意,彷彿是勉為其難,或者是在盡義務,有時他的動作似乎有些慌亂。 
  只差胳膊上沒有繃帶,或者手指上沒套著塔夫綢的套子,不然就完全像一個,譬如說吧,手指嚴重化膿,或是手臂受傷,或者受了這一類創傷的人了。 
  不過,當母親和妹妹進來的時候,有一瞬間這張蒼白和神情憂鬱的臉彷彿被一道亮光照得發出了光彩,但這只是使他臉上以前那種佈滿愁雲、心不在焉的表情變得更加痛苦,似乎把這痛苦凝縮集中起來了。光轉瞬間就熄滅了,痛苦卻留了下來,佐西莫夫懷著剛剛開始給人治病的醫生那種年輕人的熱情,從各方面觀察和研究自己的病人,驚奇地發覺,親人們的到來並沒有使他變得高興,他臉上流露出來的卻似乎是暗暗隱藏著的、痛苦的決心——決心忍受一兩個小時無法避免的折磨。後來他看到,隨後的談話,幾乎每一句都像是接觸到並刺痛了他病人的傷口;但同時他又有點兒驚訝:今天病人竟能控制住自己,把昨天那種偏執狂患者的感情隱藏起來,而昨天,為了一句無足輕重的話,他都幾乎要發瘋。 
  「是的,現在我自己也看出,我差不多好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說,說著親切地吻了吻母親和妹妹,這樣一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立刻容光煥發,「而且我說這話已經不是用昨天的方式了,」他又對著拉祖米欣補上了一句,還和他友好地握了握手。 
  「今天我甚至對他感到驚訝,」佐西莫夫說,他們來了,他感到非常高興,因為在這十分鐘裡他和自己的病人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談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再過三、四天,他就會和以前完全一樣了,也就是說和一個月以前,或者是兩個月以前……或者,也許是三個月以前?因為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病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的……不是嗎?現在您得承認,也許,這得怪您自己,是吧?」他面帶小心謹慎的微笑,補上一句,彷彿一直還在擔心有什麼話會惹他生氣。 
  「很有可能,」拉斯科利尼科夫冷冰冰地回答。 
  「我說這話的意思是,」佐西莫夫得寸進尺,接下去說,「您要完全恢復健康,現在主要全在於您自己了。現在已經可以和您談談了,我想提醒您,必須消除最初的病因,也可以這樣說,必須消除致病的根本原因,那麼您就會完全痊癒了,不然,病情甚至會惡化。這最初的病因,我不知道,但您想必是知道的。您是聰明人,當然,也觀察過自己。我覺得,您得病的時間與您離開大學的時間多少有些巧合。您不能無事可做,因此我覺得,工作和為自己提出一個堅定的目標,對您會非常有益。」 
  「對,對,您說得完全正確……我要趕快進大學,那麼就一切都會……十分順利了……」 
  佐西莫夫提出這些很有道理的勸告,一部分也是為了讓這兩位女士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他把話說完以後,看了看被勸告的對象,卻發現後者的臉上露出明顯的嘲笑神情,這時他當然有點兒發窘了。不過這只持續了很短暫的一會兒工夫。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立刻向佐西莫夫致謝,特別是感謝他昨天夜裡去旅館看她們。 
  「怎麼,他夜間也去過你們那裡?」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像有點兒擔心地問。「這麼說,你們長途旅行之後也沒睡覺嗎?」 
  「啊,羅佳,這只不過是在兩點鐘以前哪。我和杜尼婭在家裡的時候,兩點以前從來不睡。」 
  「我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他,」拉斯科利尼科夫接下去說,突然皺起眉頭,眼睛看著地下。「錢的問題暫且不談,——我提到這一點,請您原諒(他對佐西莫夫說),我不知道,我有哪一點值得您對我這樣特別關心?簡直無法理解……而且……而且這種關心甚至讓我感到痛苦,因為無法理解:我坦率地對您說。」 
  「請您別生氣,」佐西莫夫勉強笑著說,「假定說,您是我的第一個病人,而我們,剛剛開始行醫的醫生們,愛我們的第一個病人,就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有些人幾乎是深深地愛上了他們。而我的病人並不多。」 
  「至於他,我就不講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指著拉祖米欣補充說,「他也是,除了侮辱和一大堆麻煩事,從我這兒什麼也沒得到。」 
  「嘿,你胡說!今天你是不是有點兒多情善感?」拉祖米欣高聲叫嚷。 
  如果他目光較為敏銳的話,那麼他就會看出,這根本不是什麼多情善感,而甚至是完全相反。但是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卻發覺了。她擔心地凝神注視著哥哥。 
  「而對您,媽媽,我連提都不敢提,」他接著說下去,彷彿是在背誦從早上就背熟了的功課,「今天我才能多少想像出,昨天您在這兒等我回來的時候,心裡感到多麼難過。」說完這句話,他突然默默地微笑著向妹妹伸過一隻手去。但是這一次,微笑中流露出的卻是絕非故意做作的真實感情。杜尼婭立刻抓住向她伸過來的手,熱情地和他握手,她感到十分高興,滿懷著感激的心情。在昨天發生爭執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向她流露自己的感情。看到兄妹默默無言的徹底和解,母親欣喜若狂,感到十分幸福,臉上發出了光彩。 
  「瞧,我就是為了這一點愛他!」總是喜歡誇張的拉祖米欣喃喃地說,在椅子上堅決地扭轉身去,「他是會這樣的! 
  ……」 
  「這一切他做得多麼好啊,」母親暗自想,「他心裡充滿多麼高尚的激情,他是多麼簡單而又委婉地結束了昨天和妹妹的所有誤解,——只不過是在這樣的時刻伸出手來,親切地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多好看哪,他的臉多麼美啊!……他甚至比杜涅奇卡還要好看……不過,我的天哪,他穿了一身什麼樣的衣服,他穿得多麼不像樣啊!……阿凡納西·伊萬諾維奇鋪子裡那個送信的瓦西亞也比他穿得好些!……我簡直想,簡直想立刻向他撲過去,擁抱他,……大哭一場,——可是我害怕,我怕……上帝啊!他是多麼……瞧,他說話是那麼親切,可是我害怕!不過我怕什麼呢?……」 
  「啊,羅佳,你不會相信的,」她突然接著話茬,趕快回答他的話,「昨天我和杜尼婭是多麼……不幸啊!現在,一切都已經過去,已經結束,我們大家又都感到幸福了,——可以跟你說說了。你想想看,我們跑到這裡,想要擁抱你,幾乎是一下火車就跑來了,可是這個女人,——哦,對了,就是她!你好,娜斯塔西婭!……她突然對我們說,你害了熱病,在發酒瘋,剛才悄悄地從醫生這兒逃跑了,神智不清地跑上街去,大家都跑去找你了。您想不出,我們急成了什麼樣子!我立刻想起波坦奇科夫中尉死得多麼慘,他是我們的一個熟人,你父親的朋友,——你不記得他,羅佳,——他也是發酒狂的時候這樣跑出去,掉進院子當中的一口井裡,只是到第二天才把他打撈上來。當然啦,我們是把事情看得過於嚴重了些。我們本想跑去找彼得·彼特羅維奇,希望至少有他的幫助……因為我們孤單無依,完全無依無靠,」她用訴苦的聲音拖長語調說,可是突然住了聲,因為她想起,這時提起彼得·彼特羅維奇還相當危險,儘管「我們大家又都感到幸福了」。 
  「是的,是的,……這一切當然讓人感到遺憾……」拉斯科利尼科夫含糊不清地回答,然而他的樣子看上去是那麼心不在焉,幾乎是漫不經心,以致杜尼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我還想說什麼來著?」他接著說,努力回想著,「對了:媽媽,還有你,杜涅奇卡,請你們不要認為,今天我不願先到你們那兒去,卻等著你們先到我這兒來。」 
  「你這是說什麼話呀,羅佳!」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驚呼,她也感到驚訝了。 
  「他回答我們,是不是在盡義務呢?」杜涅奇卡想,「又是和好,又是請求原諒,就像是履行公事,或者是像背書。」 
  「我一睡醒就想過去,可是衣服把我耽誤住了;昨天忘了告訴她……告訴娜斯塔西婭……洗淨這塊血跡……只是到現在我才穿好衣服。」 
  「血!什麼血?」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驚恐地說。 
  「這沒什麼……您別擔心。這血跡是因為,昨天我神智不清?在街上蕩來蕩去,碰上一個給軋傷的人……一個官員……」 
  「神智不清?可你不是什麼都記得嗎,」拉祖米欣打斷了他的話。 
  「這是真的,」不知為什麼,對這個問題拉斯科利尼科夫特別關心地回答說,「我什麼都記得,就連最小的細節也記得,可是真怪:我為什麼要做那件事,為什麼要到那裡去,為什麼要說那些話?卻不能解釋清楚。」 
  「這是一種極為常見的現象,」佐西莫夫插嘴說,「一件事情的完成有時十分巧妙,而且極其複雜,是什麼在支配這些行動,這些行動的起因是什麼,卻很難弄清,取決於各種病態的印象。這就像做夢一樣。」 
  「他幾乎把我當成了瘋子,這倒也好,」拉斯科利尼科夫想。 
  「就是健康的人,好像也有這樣的情況,」杜涅奇卡擔心地望著佐西莫夫,說。 
  「這話相當正確,」佐西莫夫回答,「就這方面來說,我們大家當真往往幾乎都是瘋子,只有一個小小的區別,『病人』多多少少比我們瘋得厲害些,所以必須分清這個界線。完全正常的人,幾乎根本就沒有,這是對的;幾十個人裡,也許是幾十萬人裡才能碰到一個,而且就是這樣的人,也並不是沒有缺陷……」 
  談起自己心愛的話題,佐西莫夫不慎說漏了嘴,「瘋子」一詞脫口而出,一聽到這個詞兒,大家都皺起眉頭。拉斯科利尼科夫卻好像毫不在意,坐在那兒,陷入深思,蒼白的嘴唇上露出奇怪的微笑。他不知繼續在想什麼。 
  「喂,這個給軋傷的人怎麼樣了?我把你的話打斷了!」拉祖米欣趕快高聲說。 
  「什麼?」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像從夢中醒來,「是的,……所以,當我幫著把他抬回家去的時候,沾上了血跡……順帶說一聲,媽媽,昨天我做了一件不可原諒的事;真的是精神不正常。昨天我把您寄給我的錢全都送給了……他的妻子……用來安葬他。現在這個寡婦,她有肺病,這個可憐的女人……三個小孩子都成了孤兒,沒有飯吃……家裡什麼都沒有……還有個女兒……要是您看到了,說不定您自己也會送給她……不過,我得承認,我沒有任何權利,特別是因為我知道,這些錢您是怎麼弄來的。要幫助別人,得先有這樣做的權利,要不,就只能說:『Crevez,chiens,sivousnXeYtespascontents!』1他放聲大笑起來,「是不是這樣呢,杜尼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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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意為:「畜生,如果你們覺得不好,那就死了吧。」 
  「不,不是這樣,」杜尼婭堅決地回答。 
  「哦!你也有……企圖!……」他含糊不清地說,幾乎是憎恨地看了她一眼,並且含譏帶諷地微微一笑。「這我本該猜到的……有什麼呢,這也值得稱讚;對你來說,這會更好……一直走到這樣一條界線,如果你不跨過去,就會遭到不幸,跨過去呢,也許會更加不幸……不過這都是胡說八道!」他氣憤地加上一句,為自己這種不由自主的興奮情緒感到惱怒。「我只不過想說,媽媽,我請求您原諒,」他突然生硬地、斷斷續續地結束了自己的話。 
  「夠了,羅佳,我相信,你做的一切都很好!」十分高興的母親說。 
  「請您不要相信,」他回答,撇了撇嘴,微微一笑。接著是沉默。在這場談話中有某種緊張氣氛,在沉默中,在他們和好與請求的時候,大家也都有同樣的感覺。 
  「好像她們都怕我呀,」拉斯科利尼科夫皺起眉頭瞅著母親和妹妹,心中暗想。真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越是不說話,就越覺得害怕。 
  「不見面的時候,我倒好像很愛她們,」這想法突然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你要知道,羅佳,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死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忽然一下子站了起來。 
  「這個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是什麼人?」 
  「唉,我的天哪,就是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斯維德裡蓋洛娃呀!我在信裡還給你寫了那麼多有關她的事情呢。」 
  「啊——啊——啊,對了,我記得……那麼,她死了?唉,真的嗎?」他突然打了個哆嗦,彷彿從夢中醒來。「難道她死了嗎?怎麼死的?」 
  「你要知道,是猝死!」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受到他好奇心的鼓舞,連忙說,「就在我給你發信的時候,甚至就在那一天!你要明白,這個可怕的人看來就是她致死的原因。據說,他把她狠狠地痛打了一頓!」 
  「難道他們就是這樣生活的嗎?」他問妹妹。 
  「不,甚至相反。他對她總是很有耐心,甚至客客氣氣。在許多情況下,對她的性格他甚至採取過分寬容的態度,整整七年……不知為什麼突然失去了耐心。」 
  「既然他忍耐了七年,可見他根本不是那麼可怕,不是嗎? 
  杜涅奇卡,你好像是在為他辯解?」 
  「不,不,這是個可怕的人!我不能想像會有比這更可怕的,」杜尼婭幾乎顫抖著回答,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他們這件事發生在早上,」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連忙接下去說。「在這以後,她立刻吩咐套馬,吃過午飯馬上就進城去,因為每逢這種情況,她總是要進城;據說吃午飯的時候她胃口很好……」 
  「挨了打以後?」 
  「……不過,她一向有這麼個……習慣,一吃完午飯,為了不耽誤起程,立刻就去水濱浴場……你要知道,她在那兒進行浴療;他們那裡有一處冷泉,她每天按時在冷泉裡沐浴,可是她一下水,就突然中風了!」 
  「那還用說!」佐西莫夫說。 
  「把她打得很厲害嗎?」 
  「這還不一樣嗎,」杜尼婭回答。 
  「嗯哼!不過,媽媽,您倒喜歡講這種無聊的事,」拉斯科利尼科夫氣憤地、彷彿是無意中突然說。 
  「唉,我親愛的,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呢,」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脫口而出。 
  「怎麼,你們大家都怕我嗎?」他撇著嘴,不自然地笑著說。 
  「的確是這樣,」杜尼婭說,目光嚴厲地逼視著哥哥。「媽媽上樓的時候,甚至嚇得在畫十字。」 
  他的臉彷彿在抽搐,變得很難看。 
  「唉,看你說的,杜尼婭!請別生氣,羅佳……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杜尼婭!」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芙娜著急地說,「我,真的,到這兒來的時候,坐在車廂裡一路上都在夢想著:我們將怎樣見面,怎樣互相談談各自的情況……我感到那麼幸福,都不覺得是在路上了!唉,我在說什麼啊!現在我也感到很幸福……你不該那麼說,杜尼婭!單是看到你,我就已經覺得幸福了,羅佳……」 
  「夠了,媽媽,」他不好意思地含糊不清地說,緊緊握住她的手,可是不看著她,「我們會有時間痛痛快快說個夠的。」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感到很窘,臉色變得煞白:不久前體驗過的一種可怕的感覺,一種像死人般冷冰冰的感覺,又突然穿透他的心靈;他又突然十分清楚,完全明白,剛才他撒了個彌天大謊:現在他不僅永遠不能痛痛快快地說個夠,而且永遠再也不能跟任何人說什麼了。這個折磨人的想法對他的影響是如此強烈,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他幾乎想得出神,從座位上站起來,誰也不看,就從屋裡往外走去。 
  「你怎麼了?」拉祖米欣喊了一聲,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又坐下,默默地朝四下裡看看;大家都困惑不解地看著他。 
  「你們怎麼都這樣悶悶不樂!」他突然完全出乎意外地高聲大喊,「隨便說點兒什麼嘛!真的,幹嗎這麼乾坐著!喂,說呀!大家都說話呀……我們聚會在一起,可是都不作聲…… 
  喂,隨便說點兒什麼呀!」 
  「謝天謝地!我還以為他又要像昨天那樣呢,」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畫了個十字,說。 
  「你怎麼了,羅佳?」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懷疑地問。 
  「沒什麼,我想起一件事來,」他回答,突然笑起來了。 
  「好,既然這樣,那就好!不然我倒以為……」佐西莫夫含糊不清地說,說著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不過,我該走了; 
  也許,我還會再來一次……如果你們還在這兒……」 
  他告辭,走了。 
  「一個多好的人啊!」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說。 
  「不錯,是個很好的、出色的、學識淵博的聰明人……」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說,出乎意外地說得很快,而且異常興奮,直到現在他還從未這麼活躍過,「我已經記不得,生病以前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了……好像是在哪兒見過……瞧,這也是一位好人!」他朝拉祖米欣點點頭,「你喜歡他嗎,杜尼婭?」他問她,而且不知為什麼突然大笑起來。 
  「很喜歡,」杜尼婭回答。 
  「呸,你是個多麼……不講交情的人!」給說得很不好意思、滿臉通紅的拉祖米欣說,說罷從椅子上站起來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微微一笑,拉斯科利尼科夫卻高聲大笑起來。 
  「你去哪兒?」 
  「我也……我也該走了。」 
  「你根本不該走,請你留下來!佐西莫夫走了,所以你也該走嗎?你別走……可是,幾點了?十二點了嗎?你這塊表多可愛呀,杜尼婭!你們怎麼又不說話了!就只有我一個人在說!……」 
  「這是瑪爾法·彼特羅芙娜送給我的禮物,」杜尼婭回答。 
  「價錢很貴呢,」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補充說。 
  「啊——啊——啊!多麼大啊,幾乎不像女表。」 
  「我就喜歡這樣的,」杜尼婭說。 
  「這麼說,不是未婚夫的禮物,」拉祖米欣想,不知為什麼覺得很高興。 
  「我還以為是盧任送的禮物呢,」拉斯科利尼科夫說。 
  「不,他還什麼也沒送給過杜涅奇卡呢。」 
  「啊——啊——啊!您還記得嗎,媽媽,我曾經戀愛過,還想結婚呢,」他看著母親說,話題突然轉變,還有他說這話的語調,都使她感到驚訝。 
  「唉,我親愛的,是呀!」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和杜涅奇卡以及拉祖米欣互相使了個眼色。 
  「嗯哼!是的!我能跟你們說點兒什麼呢?甚至記不得多少了。她是個有病的小姑娘,」他接下去說,彷彿又突然陷入沉思,低下了頭,「完全是個病魔纏身的姑娘;喜歡向乞丐施捨,一直夢想進修道院,有一次她跟我談起這件事來,淚流滿面;是的,是的……我記得……記得很清楚。長得……不好看。真的,我不知道當時我為什麼對她產生了那麼深的感情,似乎是為了她總是生病……如果她再是個跛子或駝背,我大概會更愛她……(他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這……就像是春天裡的夢囈……」 
  「不,這不僅僅是春天裡的夢囈,」杜涅奇卡興奮地說。 
  他懷著緊張的心情留神看了看妹妹,但是沒有聽清或者甚至不理解她的話是什麼意思。隨後,他陷入沉思,站起來,走到母親面前,吻了吻她,又回到原來的座位上,坐下了。 
  「你現在還在愛她!」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說。 
  「她?現在?啊,對了……您說的是她!不。現在這一切就好像是在那個世界上……而且那麼久了。就連周圍的一切也似乎不是在這個世界上發生的。……」 
  他留心看了看他們。 
  「喏,就連你們……我好像也是從千里以外在望著你們……唉,天知道,我們為什麼要談這些!問這問那的作什麼呢?」他懊惱地加上一句,隨後不說話了,咬著自己的指甲,又陷入沉思。 
  「你住的房子多麼不好啊,羅佳,像個棺材,」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突然說,打破了令人難堪的沉默,「我相信,你變得這麼憂鬱,一半得歸咎於這間房子。」 
  「房子?……」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是啊,有很多事情是由房子促成的……我也這麼想過……不過,媽媽,要是您能知道就好了,您剛剛說出了一個多麼奇怪的想法,」他突然補上一句,奇怪地冷笑了一聲。 
  再稍過一會兒,這一夥人、這離別三年之後重新聚首的親人,還有這談話的親切語氣——儘管他們根本無話可談,——最後就都將使他完全無法忍受了。然而,有一件刻不容緩的事情,不管怎樣一定得在今天解決,——還在不久前,他一醒來的時候,他就這樣決定了。現在他為這件事感到高興,彷彿把它看作一條出路。 
  「是這麼回事,杜尼婭,」他認真而又冷淡地說,「昨天的事,我當然請你原諒,但是我認為我有責任再次提醒你,我的主要意見,我決不放棄。要麼是我,要麼是盧任。讓我作個卑鄙的人吧,你卻不應該這樣。總有一個是卑鄙的。如果你嫁給盧任,我就不再把你看作妹妹。」 
  「羅佳,羅佳!這還不和昨天一樣嗎,」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傷心地高聲說,「你為什麼總是把自己叫作卑鄙的人呢,這我可受不了!昨天也是這樣……」 
  「哥哥,」杜尼婭堅決地回答,語氣也很冷淡,「這都是因為你有個錯誤的想法。我反覆考慮了一夜,找出了你的錯誤。這都是因為,似乎,據你推測,好像我要嫁給什麼人,是為了什麼人而犧牲自己。根本不是這樣。我要出嫁,只不過是為了自己,因為我很痛苦;其次,如果我能為親人做點兒有益的事,我當然感到高興,但這不是我作出這一決定的最主要的動機……」 
  「她說謊!」他暗自想,同時在憤恨地咬著指甲。「驕傲的女人!她不願承認,她想施恩於人!噢,庸俗的人們哪!他們愛,就像是恨……噢,我是多麼……憎恨他們所有的人!」 
  「總而言之,我要嫁給彼得·彼特羅維奇,」杜涅奇卡接著說下去,「是因為兩害相權取其輕。我願誠實地履行他期待於我的一切義務,所以,我並沒有欺騙他……你為什麼這樣笑?」 
  她也發火了,她的眼裡閃射出憤怒的火花。 
  「履行一切義務?」他惡毒地冷笑著問。 
  「到一定的限度。彼得·彼特羅維奇求婚的態度和方式立刻就向我顯示出,他需要的是什麼。他當然自命不凡,也許把自己估計得太高了,不過我希望他也能尊重我,……你為什麼又笑了?」 
  「你為什麼臉又紅了?你在說謊,妹妹,只是由於女性的固執,你才故意說謊,這只不過是為了在我面前堅持己見……你不可能尊重盧任,因為我見過他了,還和他談過話。可見你是為了錢而出賣自己,可見,不管怎麼說,你的行為是卑鄙的,我感到高興的是,至少你還會臉紅!」 
  「不對,我沒說謊!……」杜涅奇卡高聲叫嚷起來,失去了冷靜的態度,「如果我不是深信他尊重我,珍視我,我是決不會嫁給他的;如果我不是堅決相信,我會尊重他,我也決不會嫁給他。幸而對於這一點我可以深信不疑,就連今天,我也毫不懷疑。這樣的婚姻決不是像你所說的那種卑鄙的事!即使你是對的,即使我當真下決心要做卑鄙的事,那麼你像這樣和我說話,從你那方面來說,難道不是太殘酷了嗎?你為什麼要求我表現出也許連你自己都沒有的英雄氣概?這是專橫霸道,這是強制!即使我毀了什麼人,那麼也只是毀了我自己……我還沒殺害過任何人!……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你的臉色為什麼變得這麼白?羅佳,你怎麼了?羅佳,親愛的!」 
  「上帝啊!你說得他都快要昏厥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驚呼。 
  「不,不,……沒有的事……沒什麼!……頭稍有點兒暈。根本不是昏厥……您怎麼老是忘不了這些昏厥啊!……嗯哼!對了……我要說什麼來著?對了:你今天是怎麼會相信你能尊敬他,他也……會尊重你的,用你的話來說,是這樣吧?你好像說過,今天,是嗎?還是我聽錯了呢?」 
  「媽媽,請把彼得·彼特羅維奇的信拿給哥哥看看,」杜涅奇卡說。 
  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用顫抖的雙手把信遞給他。他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接過了信。但是在把信打開之前,他突然不知為什麼驚奇地看了看杜涅奇卡。 
  「奇怪,」他慢慢地說,彷彿突然有個新的想法使他吃了一驚,「我操的是哪份心?我幹嗎大嚷大叫?你愛嫁給誰就嫁給誰好了!」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可是說出了聲,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他瞅著妹妹,好像大惑不解。 
  他終於把信打開了,臉上仍然保持著某種奇怪的驚訝神情;然後他慢慢地、很用心地看起信來,看了兩遍。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特別焦灼不安;大家也都預料會發生什麼不平常的事情。 
  「這使我覺得奇怪,」他默默地想了一會兒,說,一邊把信遞給母親,可是他這話並不是對著某一個人說的,「因為盧任是個辦案的,是個律師,就連他說話也是這樣……一副律師腔調,——可是信卻寫得文理不通。」 
  大家都騷動起來;完全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 
  「因為他們寫信都是這個樣子,」拉祖米欣斷斷續續地說。 
  「莫非你看過了?」 
  「是的。」 
  「我們讓他看了,羅佳,我們……不久前我們商量過,」感到很窘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說。 
  「這其實是司法界的文體,」拉祖米欣打斷了她的話,「司法界的公文至今都是這樣寫法。」 
  「司法界的?對,正是司法界的,公文式的……倒不是說十分不通,可也並不完全合乎語言規範;是公文式的!」 
  「彼得·彼特羅維奇並不隱瞞,他沒念過多少書,甚至誇耀他是靠自我奮鬥,取得了目前的社會地位,」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說,對哥哥的新語調有點兒生氣了。 
  「有什麼呢,既然誇耀,就是說有值得誇耀的東西,——這我並不反對。妹妹,我看完了信,竟提了一個這麼不夠鄭重的意見,你好像是生氣了,心想,我是由於惱怒,故意挑出這樣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挖苦你。恰恰相反,由於文體,我才想到了一個在目前情況下絕非多餘的意見。信上有這麼一句話:『咎由自取』,寫上這句話,意義重大,用意是明顯的,此外,還有一句威脅性的話,說是如果我去,他立刻就走。這要走的威脅,也就等於威脅說,如果你們不聽話,他就會拋棄你們,而且是現在,已經把你們叫到彼得堡來以後,現在就拋棄你們。嗯,你是怎麼想呢,如果盧任的那句話是他(他指指拉祖米欣),或者是佐西莫夫,或者是我們當中隨便哪一個寫出來的,會不會同樣令人感到氣憤呢?」 
  「不——會」,杜涅奇卡興奮地回答,「我很明白,這話說得太天真了,可能他只不過是不善於寫信……你考慮得很有道理,哥哥。我甚至沒料到……」 
  「這是司法界的說法,而用司法界的語言,就不能寫成另一個樣子,結果寫出來的也許就比他所想的更粗魯些了。不過,我一定會讓你有點兒失望:這封信裡還有一句話,一句誹謗我的話,而且是相當卑鄙的誹謗。昨天我是把錢送給了那個害肺病的、悲痛欲絕的寡婦,不是『借口安葬』,而是,就是用來安葬死者的,也不是交給了女兒——像他信上說的,一個『行為不端』的姑娘(昨天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她),而是交給了寡婦本人。我認為,這分明是他迫不及待的願望:詆毀我,挑撥我和你們爭吵。這句話又是用刀筆吏的語言說出來的,也就是過於明顯地暴露了目的,而且是十分天真地急欲達到這個目的。他是個聰明人,不過要想做得聰明,單靠聰明還不夠。這一切活活畫出了一個人的面目,而且……我不認為他十分尊重你。我把這些告訴你,唯一的目的,是讓你接受教訓,因為我真心誠意地希望你好……」 
  杜涅奇卡沒有回答;她的決定還在不久前就已經作出了,她只等著晚上到來。 
  「那麼你怎麼決定呢,羅佳?」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問,他說話時這種出乎意外、極其認真的新語氣使她比剛才更感到不安了。 
  「這『決定』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嗎,彼得·彼特羅維奇在信上說,叫你晚上別去我們那裡,要是你去……他就走。那麼你……去嗎?」 
  「這當然不該由我來決定,首先要由您決定,如果彼得·彼特羅維奇的這個要求並不讓您感到屈辱的話,其次,要由杜尼婭決定,如果她也不感到屈辱的話。你們認為怎麼做好,我就怎麼做,」他乾巴巴地補充說。 
  「杜涅奇卡已經決定了,我完全同意她的意見,」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趕緊插嘴說。 
  「我決定請求你,羅佳,堅決請求你,我們與他見面的時候,你一定要在場,」杜尼婭說,「你來嗎?」 
  「來。」 
  「我也請您八點鐘到我們那兒去,」她對拉祖米欣說。「媽媽,我也邀請了他。」 
  「好極了,杜涅奇卡。唉,你們怎麼決定,」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補充說,「那就怎麼辦吧。我心裡也覺得輕鬆些;我不喜歡裝假或說謊;我們最好是實話實說……現在彼得·彼特羅維奇生氣也好,不生氣也好,隨便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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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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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房門輕輕地開了,有個姑娘怯生生地東張西望著,走進屋裡。大家都驚訝而好奇地看著她。拉斯科利尼科夫沒有立刻認出她來。這是索菲婭·謝苗諾芙娜·馬爾梅拉多娃。昨天他第一次看到她,然而是在那種時候,那樣的環境裡,她又穿了那麼一身衣服,所以印在他記憶裡的完全是另一個人的形象。現在這卻是一個衣著樸素,甚至穿得和窮人一樣的姑娘,還十分年輕,幾乎像個小姑娘,謙遜端莊,彬彬有禮,臉上神情開朗,可又好像有點兒膽怯。她穿一件很樸素的、家常穿的連衫裙,戴一頂老式的舊帽子;不過還像昨天一樣,手裡拿著一把小傘。看到出乎意外的滿滿一屋子人,與其說她感到不好意思,倒不如說她完全驚慌失措了,她像小孩子樣覺得害怕,甚至做了個想要退出去的動作。 
  「啊……是您嗎?……」拉斯科利尼科夫異常驚訝地說,突然感到很窘。 
  他立刻想到,母親和妹妹已經從盧任的信上略微知道,有這麼一個行為「不端」的年輕姑娘。他剛剛還在抗議盧任的誹謗,說他是頭一次看到這個姑娘,現在她卻突然進到他屋裡來了。他還記起,對「行為不端」一詞,他絲毫沒有提出抗議。這一切在他腦子裡模模糊糊地一閃而過。但是他更加聚精會神地看了看她,突然發覺,這個被侮辱的人已經給作踐成這個樣子,頓時可憐起她來。當她嚇得想要逃走的時候,他心裡真難過極了。 
  「我完全沒想到您會來,」他趕緊說,同時用目光留住她。 
  「請坐。您大概是從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那兒來。對不起,不是這裡,請坐這兒……」 
  索尼婭進來的時候,坐在拉斯科利尼科夫三把椅子中緊靠門邊那把椅子上的拉祖米欣欠起身來,讓她進去。起初拉斯科利尼科夫想讓她坐到沙發上佐西莫夫坐過的那個角落裡,但是想到,叫她坐沙發未免過於親暱了,因為沙發也就是他的床,於是又趕緊讓她坐到拉祖米欣坐的那把椅子上。 
  「你呢,請坐這裡,」他對拉祖米欣說,讓他坐到佐西莫夫坐過的那個角落裡。 
  索尼婭坐了下來,幾乎嚇得發抖,並怯生生地看了看那兩位女士。看得出來,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怎麼能和她們坐在一起。想到這一點,她嚇得突然又站起來,完全驚慌失措地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 
  「我……我……來只待一會兒,請原諒我打攪您,」她結結巴巴地說。「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叫我來的,她沒有人可供差遣……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懇請您明天去參加安魂彌撒,早晨……作日禱的時候……在米特羅法尼耶夫斯基墓地1,然後上我們家去……去她那裡……吃飯……請您賞光……她叫我來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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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米特羅法尼耶夫斯基墓地是埋葬小官吏、手藝人和士兵的公墓,建於一八三一年霍亂流行的時候。 
  索尼婭訥訥地說完,不作聲了。 
  「我一定盡可能去……一定去,」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也欠起身來,也說得結結巴巴地,而且沒有把話說完……「您請坐,」他突然說,「我得跟您談談,請坐啊,——您也許很忙,但是請給我兩分鐘時間……」 
  他把椅子推給她。索尼婭又坐下來,又怯生生地、驚慌失措地趕快朝那兩位女士看了一眼,突然低下了頭。 
  拉斯科利尼科夫蒼白的臉突然漲得血紅;他彷彿渾身抽搐了一下,兩眼閃閃發光。 
  「媽媽,」他堅決而執拗地說,「這是索菲婭·謝苗諾芙娜·馬爾梅拉多娃,就是那位不幸的馬爾梅拉多夫先生的女兒,昨天我親眼看到他被馬踩傷了,他的事我已經跟你們說過……」 
  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朝索尼婭看了一眼,微微瞇縫起眼睛。儘管在羅佳堅定和挑釁的目光逼視下,她感到侷促不安,但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這一讓自己得到滿足的機會。杜涅奇卡嚴肅地凝神注視著這個面色蒼白的姑娘的臉,困惑不解地細細打量著她。索尼婭聽到在介紹她,又抬起眼來,但是比以前更加慌亂了。 
  「我想請問您,」拉斯科利尼科夫趕緊對她說,「今天你們那兒事情辦得怎麼樣?有沒有人來找麻煩?……譬如說,警察局裡。」 
  「沒有,一切都過去了……因為,是怎麼死的,這太明顯了;沒有人來找麻煩;只不過那些房客很生氣。」 
  「為什麼?」 
  「因為屍體停放了很久……現在天熱,有臭味……所以今天晚禱前就抬到墓地去,抬到小教堂去停放到明天。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起初不願意,現在自己也看出,不能再……」 
  「那麼今天?」 
  「她請您賞光,明天去參加教堂裡的安魂彌撒,然後去她那裡,參加酬客宴。」 
  「她要辦酬客宴?」 
  「是的,隨便弄幾樣菜;她一再囑咐,叫我謝謝您,謝謝您昨天幫助我們……沒有您幫助,就根本沒錢安葬,」她的嘴唇,還有下巴,都突然抖動起來,但是她努力克制著,忍住了,趕快又垂下眼睛看著地下。 
  談話的時候,拉斯科利尼科夫凝神細細地打量她。他看到的是一張瘦削的、十分瘦削的小臉,面色蒼白,長得不夠端正,有點兒尖,生著尖尖的小鼻子和尖尖的小下巴。甚至不能說她長得漂亮,但是她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卻是那麼明亮,而當它們光彩四射的時候,她臉上的神情就變得那麼善良和天真,人們不由得會被她吸引住。此外,她的臉上,她的整個體態中都顯示出一種不同尋常的性格特點:儘管她已經十八歲了,可看上去還幾乎是一個小姑娘,好像比她的實際年齡小得多,幾乎完全像個小孩子,有時這一點甚至會可笑地在她的某些動作中表現出來。 
  「可是難道這麼一點兒錢,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就夠用了,甚至還想置辦酒席?……」拉斯科利尼科夫問,執拗地要把談話繼續下去。 
  「棺材只買普通的……一切從簡,所以花不了多少錢……剛才我跟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計算過了,還能剩下點兒錢,來辦酬客宴……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想這麼辦。因為不能不……對她來說,這也是個安慰……她就是這樣的人,您是知道的……」 
  「我懂,我懂……當然啦……您為什麼仔細看我的房子? 
  媽媽也說,它像口棺材。」 
  「您昨天把錢都送給我們了!」索涅奇卡突然用很富有感染力而且說得很快的低聲回答,突然又垂下眼睛,看著地下。嘴唇和下巴又抖動起來。她早已對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貧困狀況感到驚訝了,現在這些話突然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接著是一陣沉默。杜涅奇卡的眼睛不知為什麼流露出和藹可親的神情,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甚至親切地看了看索尼婭。 
  「羅佳,」她說,一邊站了起來,「我們當然是在一起吃午飯了。杜涅奇卡,咱們走吧……而你,羅佳,你先去散一會兒步,然後休息休息,躺一躺,早點兒去我們那裡……要不,我們會讓你太累了,我擔心……」 
  「好,好,我來,」他回答,說著慌忙站起來……「不過我還有事……」 
  「難道你們不在一起吃午飯了?」拉祖米欣驚奇地看著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叫喊,「你這是做什麼?」 
  「是的,是的,我來,當然,當然……請你留下來,稍等一會兒。你們現在不需要他吧,媽媽?也許,我可以把他留下來?」 
  「啊,不,不!而您,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請來吃午飯,您肯賞光嗎?」 
  「請您一定來!」杜尼婭邀請說。 
  拉祖米欣鞠了個躬,容光煥發。有一瞬間不知為什麼大家都突然奇怪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別了,羅佳,我是說,再見;我不喜歡說『別了』,別了,娜斯塔西婭,……唉,又說『別了』!……」 
  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本想也與索尼婭告別,可是不知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就急忙從屋裡出去了。 
  但是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彷彿在等著輪到她和大家告別,她跟著母親從索尼婭身邊走過的時候,慇勤而彬彬有禮地對她深深地一躬到地。索涅奇卡發窘了,躬身還禮時有點兒匆匆忙忙,神色驚慌,臉上甚至流露出某種痛苦的神情,似乎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的客氣和慇勤只能使她感到難過和痛苦。 
  「杜尼婭,別了!」已經到了穿堂裡,拉斯科利尼科夫喊了一聲,「握握手吧!」 
  「我不是已經和你握過手了,忘了嗎?」杜尼婭溫柔地、又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轉身面對著他,回答。 
  「那有什麼關係,再握一次嘛!」 
  他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指。杜涅奇卡對他微微一笑,臉紅了,趕快掙脫自己的手,跟著母親走了,不知為什麼她也感到十分幸福。 
  「啊,好極了!」他回到自己屋裡,神情泰然地朝索尼婭看了一眼,對她說,「願上帝讓死者安息,但活著的人必須活下去!是這樣嗎?是這樣嗎?是這樣,不是嗎?」 
  索尼婭甚至驚奇地看著他突然變得神情開朗的臉;有一會兒工夫他默默地凝神注視著她,她去世的父親所講的關於她的那些故事這時突然掠過他的腦海…… 
  「上帝啊,杜涅奇卡!」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和女兒一走到街上,立刻就說,「我們出來了,現在我倒好像很高興;不知為什麼覺得輕鬆些了。唉,昨天坐在車廂裡的時候,我哪裡想到,竟會為這感到高興呢!」 
  「我又要對您說了,媽媽,他還病得很厲害呢。難道您沒看出來?也許是因為他非常想念我們,心情不好,損害了自己的身體。應該對他採取寬容態度,很多事情,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原諒的。」 
  「可你並不寬容!」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立刻急躁而又嫉妒地打斷了她。「你要知道,杜尼婭,我看看你們兄妹倆,你簡直就是他的活肖像,而且與其說是面貌像,不如說是性格像:你們倆都是性情憂鬱的人,兩人都鬱悶不樂,脾氣急躁,兩人都高傲自大,兩人都豁達大度……他不可能成為一個自私自利的人,杜涅奇卡,不是嗎?……我一想到今天晚上我們那裡會出什麼事,心就停止跳動了!」 
  「您別擔心,媽媽,該怎麼著,就怎麼著。」 
  「杜涅奇卡!你只要想想看,我們現在是什麼樣的處境!要是彼得·彼特羅維奇拒絕了,那會怎樣呢?」可憐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一不小心,突然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要是那樣,他還有哪一點值得留戀呢!」杜涅奇卡尖銳而輕蔑地回答。 
  「現在我們走了,這樣做很對,」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連忙打斷了她的話,「他有事,急著要去什麼地方;讓他出去走走,至少可以呼吸點兒新鮮空氣……他那兒悶得要命……可是這兒哪有可以呼吸新鮮空氣的地方?就連這裡,大街上,也像在沒有氣窗的屋裡一樣。上帝呀,這是個什麼樣的城市啊!……快站住,讓開,會踩死人的,不知是拉著什麼飛跑!這拉的不是一架鋼琴嗎,真的……都是這樣橫衝直撞……對這個少女,我也非常害怕……」 
  「什麼少女,媽媽?」 
  「就是這個,就是剛剛在他那兒的索菲婭·謝苗諾芙娜……」 
  「怕什麼呢?」 
  「我有這麼一種預感,杜尼婭。嗯,信不信由你,她一進來,當時我就想,這就是主要的……」 
  「根本不是!」杜尼婭遺憾地高聲說。「您和您的預感都不對,媽媽!他昨天剛認識她,剛才她一進來,他都沒認出來。」 
  「嗯,你會看到的!……她讓我心慌意亂,你會看到的,你會看到的!我覺得那麼害怕:她瞅著我,瞅著我,一雙眼睛是那樣的,你記得嗎,他開始介紹她的時候,我在椅子上都坐不住了?我覺得奇怪:彼得·彼特羅維奇在信上是那樣寫的,他卻把她介紹給我們,甚至介紹給你!可見在他眼裡,她是很珍貴的!」 
  「管他信上寫什麼呢!我們也讓人議論過,人家也在信上談論過我們,您忘記了嗎?可我相信,她……是個好姑娘,這些話都是胡扯!」 
  「願上帝保佑她!」 
  「彼得·彼特羅維奇卻是個卑鄙的造謠中傷的傢伙,」杜涅奇卡突然毫無顧忌地說。 
  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立刻不再作聲了。談話中斷了。 
  「是這樣,我有這麼一件事要跟你談談……」拉斯科利尼科夫把拉祖米欣拉到窗邊,對他說…… 
  「那麼我就告訴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說您一定來……」索尼婭急忙說,於是告辭,就想走了。 
  「等一等,索菲婭·謝苗諾芙娜,我們沒有秘密,您不會妨礙我們……我還要跟您說兩句話……是這麼回事,」話還沒說完,彷彿給打斷了,他突然又對拉祖米欣說。「你認識這個……他叫什麼來著?……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是嗎?」 
  「當然!是我的親戚。有什麼事嗎?」他補充說,突然產生了好奇心。 
  「現在這個案子……就是這件兇殺案……就是你們昨天談的……不是他在辦嗎?」 
  「是啊…怎麼呢?」拉祖米欣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在詢問抵押東西的人,可那裡也有我抵押的兩件東西,東西不值錢,不過有我妹妹的一隻戒指,是我到這裡來的時候她送給我作紀念的,還有我父親的一塊銀表。總共只值五、六個盧布,可是對我來說,都很珍貴,因為是紀念品。現在我該怎麼辦呢?我不願讓這些東西遺失,特別是那塊表。剛才我談起杜涅奇卡的表的時候,我生怕母親會問起,要看看我那塊表,嚇得我心在怦怦地跳。這是父親死後完整無損保存下來的唯一一件東西。如果丟了,她準會病倒的!女人嘛!那麼該怎麼辦呢,你給出個主意!我知道,得去分局登記。不過直接跟波爾菲裡談是不是更好呢,啊?你看該怎麼辦?這事得快點兒辦妥。你等著瞧,午飯前媽媽準會問起!」 
  「絕對不要去分局,一定得找波爾菲裡!」拉祖米欣異常激動地叫喊。「啊,我多麼高興!幹嗎在這兒談,咱們馬上就走,只幾步路,準能找到他!」 
  「好吧……咱們走……」 
  「他會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高興和你認識!我跟他講過很多關於你的事,在不同的時候……昨天也談過。咱們走!……那麼你認識那個老太婆?這就是了!……這一切都弄清了!……啊,對了……索菲婭·伊萬諾芙娜……」 
  「索菲婭·謝苗諾芙娜,」拉斯科利尼科夫糾正他。「索菲婭·謝苗諾芙娜,這是我的朋友,拉祖米欣,他是個好人……」 
  「如果你們現在要走……」索菲婭說,對拉祖米欣連一眼也沒看,可是這樣倒更加不好意思了。 
  「咱們走吧!」拉斯科利尼科夫決定了,「今天我就去您那兒一趟,索菲婭·謝苗諾芙娜,不過請告訴我,您住在哪兒?」 
  他倒不是感到不知所措,而是好像急於出去,而且避開了她的目光。索尼婭給他留下了地址,這時她臉紅了。大家一起出去了。 
  「難道不鎖門嗎?」拉祖米欣問,邊說,邊跟著他們下樓去。 
  「從來不鎖!……不過兩年來我一直想要買把鎖,」他漫不經心地補上一句。「用不著鎖門的人不是很幸福嗎?」他笑著對索尼婭說。 
  在街上,他們在大門前站住了。 
  「索菲婭·謝苗諾芙娜,您往右去,是嗎?順帶問一聲:您是怎麼找到我的?」他問,似乎他想對她說的完全是什麼別的事情。他一直想看著她那雙溫和而明亮的眼睛,可不知為什麼總是做不到…… 
  「昨天您不是把地址告訴波列奇卡了嗎。」 
  「波莉婭?啊,對了……波列奇卡!這是個……小姑娘…… 
  是您妹妹?這麼說,我給她留下了地址了?」 
  「難道您忘了嗎?」 
  「不……我記得……」 
  「我也聽先父談起過您……不過那時候還不知道您的姓名,連他也不知道……現在我來……因為昨天知道了您姓什麼,……所以今天就問:拉斯科利尼科夫先生住在這兒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你也是租二房東的房子……別了…… 
  我就對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說……」 
  她終於走了,為此感到非常高興;她低著頭,急急忙忙地走著,好盡快走出他們的視野,盡快走完這二十步路,到達轉彎的地方,往右一拐,到大街上,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於是匆匆忙忙地走著,既不看任何人,也不注意任何東西,只是在想,在回憶,思索著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種情況。她從來,從來沒有過類似的感覺。一個全新的世界神秘地、模模糊糊地進入她的心靈。她突然想起,他想今天到她那兒去,也許是早晨,也許現在就去! 
  「不過可不要今天去,請不要今天去!」她喃喃地自言自語,心都揪緊了,就像一個驚恐的小孩子在懇求什麼人似的。 
  「上帝啊!上我那兒去……去那間屋裡……他會看到……噢,上帝啊!」 
  這時她當然不會發覺,有一個她不認識的先生正留心注意著她,在後面緊緊地跟著她。一出大門,他就在跟蹤她。當他們三個,拉祖米欣,拉斯科利尼科夫和她站在人行道上又說了幾句話的時候,這個過路的人從他們身邊繞過去,無意中聽到索尼婭說的這句話:「我就問,拉斯科利尼科夫先生住在這兒什麼地方?」好像突然顫抖了一下。他很快,然而很細心地把這三個人打量了一番,特別留心看了看索尼婭跟他說話的那個拉斯科利尼科夫;然後看了看那幢房子,並且記住了它。這一切都是他過路時一瞬間的事,這個過路的人甚至竭力不引人注意,繼續往前走去,可是放慢了腳步,好像是在等著什麼人。他在等著索尼婭;他看到他們分手了,現在索尼婭就要回家去了。 
  「她回哪兒去呢?我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張面孔,」他想,一邊在回憶索尼婭的面容……「得去弄清楚。」 
  到了轉彎處,他穿過馬路走到街道對面,回頭一看,看到索尼婭已經跟著他走了過來,走的也是那同一條街道,可是她什麼也沒發覺。走到轉彎處,她也恰好折到這條街上來了。他跟在她後面,從對面人行道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走了五十來步以後,他又穿過馬路,回到索尼婭走的那一邊,追上了她,跟在她後面,保持著五步遠的距離。 
  這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人,比中等身材略高一些,相當粗壯,肩膀很寬,而且向上拱起,所以看上去有點兒像是駝背。他衣著考究而且舒適,神氣十足,完全是一副老爺派頭。他手提一根很漂亮的手杖,每走一步,都用手杖在人行道上輕輕地拄一拄,手上還戴著一副嶄新的手套。他那張顴骨突出的臉相當討人喜歡,他的臉色紅潤,不像彼得堡人的臉。他的頭髮還很濃密,完全是淡黃色的,只是稍有幾根銀絲,他那部又寬又濃的大鬍子像一把鏟子,顏色比頭髮還淡一些。他的眼睛是淡藍色的,看人的時候目光冷冰冰的,凝神逼視,若有所思;嘴唇顏色是鮮紅的。總之,這是一個保養得很好的人,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年輕得多。 
  索尼婭走到運河邊的時候,他們兩人都到了人行道上。他在用心觀察她,發覺她神情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索尼婭走到她住的那幢房子,轉彎進了大門,他跟在她後面,好像有點兒驚訝的樣子,進了院子,她往右邊那個角落走去,通往她住房的樓梯就在那個角落上。「咦!」那個陌生的老爺喃喃地說,也跟在她後面上了樓梯。這時索尼婭才注意到他。她上到三樓,轉進一條走廊,拉了拉九號的門鈴,房門上用粉筆寫著:「裁縫卡佩爾納烏莫夫」。那個陌生人又說了一聲「咦!」對這奇怪的巧合感到驚訝,他拉了拉旁邊八號的門鈴。 
  兩道門只隔著五、六步遠。 
  「您住在卡佩爾納烏莫夫家啊!」他望著索尼婭,笑著說。 
  「昨天他給我改過一件坎肩。我住在這兒,緊挨著您的房子,住在列斯莉赫,蓋爾特魯達·卡爾洛芙娜太太的房子裡。多巧啊!」 
  索尼婭留心看了看他。 
  「我們是鄰居,」不知為什麼他特別愉快地接著說。「要知道,我來到城裡總共才兩天多。好,再見。」 
  索尼婭沒有回答;房門開了,她溜進了自己的房子裡。她不知為什麼害羞了,好像感到害怕…… 
  在去波爾菲裡家的路上,拉祖米欣異常興奮。 
  「老兄,這真好極了,」這句話他重複了好幾次,「我也覺得高興!我很高興!」 
  「你高興什麼呢?」拉斯科利尼科夫心中暗想。 
  「以前我不知道你也在老太婆那兒抵押過東西。這……這……很久了嗎?也就是說,你去她那兒是很久以前的事嗎?」 
  「好一個天真的傻瓜!」 
  「什麼時候嗎?……」拉斯科利尼科夫停頓了一下,他在回憶,「她死前三天我好像去過她那兒。不過,現在我並不是去贖回那些東西,」他趕快接著說,好像對這些東西特別關心,「因為我又只剩下一個銀盧布了……由於昨天那該死的神智不清!……」 
  神智不清幾個字他說得特別有力。 
  「嗯,對,對,對,」拉祖米欣連忙說,不知是附和他的哪一句話,「所以那時候……你有點兒吃驚了……你知道嗎,你說胡話的時候老是提到什麼戒指和表鏈!……嗯,對了,對了……清楚了,現在一切都清楚了。」 
  「原來如此!嘿,原來這個想法已經在他們當中傳播開來了!這個人將要代我去受極刑;我很高興,在我說胡話的時候為什麼提到戒指,現在已經弄清楚了!他們大家對此已經深信不疑了!……」 
  「我們能見到他嗎?」他大聲問。 
  「能見到,能見到,」拉祖米欣連忙說,「老兄,他是個好小伙子,你見到他就知道了!有點兒笨,也就是說,他是個文質彬彬的人,我說他笨,是指另一方面。是個聰明人,聰明,甚至是聰明過人,不過思想方法跟別人不一樣……疑心重,懷疑一切,厚顏無恥,……喜歡騙人,也就是說,不是騙人,而是愚弄別人……他的偵查方法還是老一套,只重證據……不過很懂行,精通業務……去年他也經辦過這樣一件兇殺案,幾乎所有線索都斷了,可是他卻破了案!他非常,非常,非常想跟你認識認識。」 
  「他為什麼非常想呢?」 
  「就是說,並不是……你要知道,最近一個時期,自從你病了以後,我經常跟他談起你,談了你的很多情況……嗯,他聽著,……聽說你在法律系學習,可是由於家境的關係,沒能畢業,於是說:『多麼可惜!』所以我就斷定……也就是說,這一切湊到一起,而不單是這一點;昨天扎苗托夫……你要知道,羅佳,昨天我喝醉了,送你回家的時候,跟你說了些沒意思的話……所以我,老兄,我擔心,你可別把我的話誇大了,你要知道……」 
  「你指的是什麼?是說他們把我看作瘋子嗎?是的,也許這是對的。」 
  他勉強笑了笑。 
  「是的……是的……也就是說,別睬它,不!……嗯,而且我所說的一切(旁的話也一樣),全都是醉話,胡說八道。」 
  「你幹嗎道歉呢!這一切都讓我煩透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用誇張的氣憤語調高聲喊道。其實他是有點兒裝出來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理解。請相信,我是理解的。就連說出來,都覺得不好意思……」 
  「如果不好意思,那就別說!」 
  兩人都不說話了。拉祖米欣十分高興,拉斯科利尼科夫感覺到了這一點,對此感到厭惡。拉祖米欣剛才講的關於波爾菲裡的那番話又使他感到擔心。 
  「對這個人也得唱拉撒路之歌1,」他想,面色蒼白,心在怦怦地狂跳,「而且要唱得自然些。不唱,是最自然的了。要盡可能什麼也別唱!不,盡可能又不自然了……嗯,看情況吧……咱們走著瞧……現在……我去,這好,還是不好呢?飛蛾撲火。心在跳,這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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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意思是:裝作不幸的人,向人訴苦。聖經上有這麼一個寓言:拉撒路是個窮人,躺在鐵石心腸的富人門前求乞。 
  「就在這幢灰色的房子裡,」拉祖米欣說。 
  「最重要的是,波爾菲裡知道不知道昨天我去過這個巫婆的住宅……還問起過那攤血?這一點得馬上弄清楚,一進去就弄清楚,從他的臉上看出來;不—然—的—話……哪怕我要完蛋,也一定要弄清楚!」 
  「你知道嗎?」他突然對拉祖米欣說,臉上帶著狡猾的微笑,「老兄,今天我發覺,從早上你就特別激動,對嗎?」 
  「什麼激動?我根本就不激動,」拉祖米欣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不,老兄,真的,這看得出來。剛才你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就跟往常不一樣,不知為什麼坐在椅子邊上,而且一直很不自然地動來動去,好像在抽筋。還無緣無故地忽然跳起來。一會兒愛發脾氣,一會兒不知為什麼臉上的表情變得那麼甜,甜得像冰糖。你甚至臉都紅了;特別是請你去吃午飯的時候,你臉紅得好厲害。」 
  「根本沒有這麼回事;你胡說!……我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怎麼像小學生一樣躲躲閃閃的!嘿,見鬼,你臉又紅了!」 
  「不過,你真是頭豬玀!」 
  「可你幹嗎不好意思了?羅密歐1啊!你先別忙,今天我可要在什麼地方把這些都說出來,哈——哈——哈!讓媽媽開心開心……還要讓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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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莎士比亞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男主人公。 
  「你聽我說,你聽我說,你聽我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因為這……你要說,那會怎樣呢,見鬼!」拉祖米欣已經徹底驚慌失措,嚇得渾身發冷。「你要對她們說什麼?我,老兄…… 
  呸,你真是頭豬玀!」 
  「你簡直是一朵春天的玫瑰!你要知道,這個比方對你是多麼合適;兩俄尺十俄寸高的羅密歐!啊,今天你洗得多麼乾淨,手指甲也洗乾淨了,是嗎?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事?啊,真的,你的頭髮搽過油了?你低下頭來!」 
  「豬玀!!!」 
  拉斯科利尼科夫笑得那麼厲害,好像怎麼也忍不住了,於是就這樣大笑著走進了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的寓所。拉斯科利尼科夫正需要這樣:從屋裡可以聽到,他們是笑著進來的,在前室裡還一直在哈哈大笑。 
  「在這裡一個字也別提,要不,我就……打碎你的腦袋!」 
  拉祖米欣抓著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肩膀,狂怒地低聲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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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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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進到屋裡了。他進來時,臉上的神情好像是在竭力忍著,免得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怪不好意思的拉祖米欣跟在他後面走了進來,顯得很窘,怒氣沖沖,臉紅得像芍葯一樣,笨手笨腳,神情十分尷尬。這時他全身的姿勢當真都很好笑,說明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笑並不是沒有道理。拉斯科利尼科夫還沒被介紹給主人,就向站在房屋當中疑問地望著他們的主人點了點頭,伸出手去,和他握手,看得出還在竭力抑制著自己的快樂情緒,好至少能用三言兩語來作自我介紹。但是他剛竭力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含糊不清地不知說了些什麼,——突然,好像不由自主地又朝拉祖米欣看了一眼,立刻又忍不住了:強忍住的笑聲突然爆發,在這以前越是忍得厲害,這時就越發抑制不住了。聽到這「發自內心」的笑聲,拉祖米欣氣得發狂,他的憤怒為目前的情景增添了最真誠的愉快氣氛,主要的是,使它顯得更自然了。 
  拉祖米欣還好像故意幫忙,使這幕喜劇演得更加真實。 
  「呸,見鬼!」他高聲怒吼,一揮手,剛好打在一張小圓桌上,桌上放著一隻茶已經喝完了的玻璃杯。所有東西都飛了起來,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為什麼要摔壞椅子呢1,先生們,公家可要受損失了!」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愉快地叫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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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是果戈理的《欽差大臣》裡第一幕第一場中市長的一句話。 
  於是出現了這樣一個場面:拉斯科利尼科夫還在笑著,忘了自己的手握在主人的手裡,但也知道分寸,所以在等著這一瞬間快點兒而且較為自然地結束。小桌子倒了,玻璃杯打破了,這使得拉祖米欣更加不好意思,完全不知所措,他神情陰鬱地看了看玻璃碎片,啐了一口,急遽地轉過身去,走到窗前,背對著大家,可怕地皺起眉頭,陰沉著臉望著窗外,可是什麼也沒看見。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在笑,也願意笑,然而他顯然需要對這作出解釋。牆角落裡一把椅子上坐著扎苗托夫,客人一進來,他就欠起身來,咧開嘴微笑著,站在那兒等著,然而困惑不解地、甚至是懷疑地看著這個場面,而看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時候,甚至是感到侷促不安。扎苗托夫也在場,這是拉斯科利尼科夫沒有預料到的,這使他吃了一驚,感到不快。 
  「這還得考慮考慮!」他想。 
  「請原諒,」他很不好意思地說,「拉斯科利尼科夫……」 
  「哪兒的話,非常高興,您這樣進來,我也很高興……怎麼,他連打個招呼也不願意嗎?」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朝拉祖米欣那邊點了點頭。 
  「真的,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大發脾氣。我只不過在路上對他說,他像羅密歐,而且……而且證明的確如此,好像再沒有別的原因了。」 
  「豬玀!」拉祖米欣頭也不回地回答。 
  「為了一句話大發脾氣,這麼說,是有很重要的原因了,」 
  波爾菲裡大笑起來。 
  「哼,你呀!偵查員!……哼,你們都見鬼去!」拉祖米欣很不客氣地說,突然,他自己也大笑起來,臉上帶著愉快的神情,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走到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跟前。 
  「夠了!大家都是傻瓜;談正經的:這是我的朋友,羅季昂·羅曼內奇·拉斯科利尼科夫,第一,久聞大名,想和你認識一下,第二,有件小事要找你談談。啊!扎苗托夫!你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你們認識?早就是朋友了?」 
  「這又是怎麼回事!」拉斯科利尼科夫不安地想。 
  扎苗托夫好像不好意思,不過不是很窘。 
  「昨天在你家裡認識的,」他很隨便地說。 
  「這麼說,老天幫忙,省得我來操心:波爾菲裡,上星期你一個勁兒地求我給你介紹,可是不用介紹,你們就搞到一起了……你的煙呢?」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一副家常打扮,穿著長袍,十分乾淨的內衣,腳上是一雙已經穿壞的便鞋。這是個約摸三十五歲左右的人,中等以下身材,胖胖的,甚至腆著個大肚子,臉刮得光光滑滑,既沒蓄唇髭,也沒有絡腮鬍子,一頭濃密的頭髮剪得短短的,滾圓的大腦袋,不知怎麼後腦勺卻特別突出。肥胖的圓臉上長著個稍有點兒向上翹著的鼻子,臉色暗黃,好像有病,但很有精神,甚至流露出嘲諷的神情。他的臉甚至是和善的,要不是眼神起了破壞性作用的話,那雙眼睛閃射著暗淡無色的微弱的閃光,遮著眼睛的睫毛幾乎是白的,不停地眨動著,彷彿是在向什麼人使眼色。不知怎地,他的目光和他那甚至有點兒像女人的整個體形很不協調,因此使他這個人顯得比乍看上去所能預料的要嚴肅得多。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一聽到客人有件「小事」要找他談談,立刻請客人坐到長沙發上,他自己則坐到沙發的另一頭,凝神注視著客人,迫切地等待著敘述事情的原委,而且那麼聚精會神,嚴肅得似乎太過分了,第一次來找他的人,特別是素不相識的人,特別是如果您認為您所說的事情值不得如此特別重視,值不得給予如此認真對待的話,那麼他這種認真的態度甚至會讓您感到難堪,讓您不知所措。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用幾句簡短而條理分明的話,清楚和準確地說明了自己的事情,因此他對自己十分滿意,甚至相當仔細地把波爾菲裡打量了一番。在談話的全部時間裡,波爾菲裡也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拉祖米欣坐在桌子對面,熱心而又急不可耐地留心聽著他說明事情的原委,不時把目光從這一個的身上轉移到那一個的身上,又從那一個身上轉移到這一個身上,做得已經有點兒失去分寸了。 
  「傻瓜!」拉斯科利尼科夫暗自罵了一聲。 
  「您應該向警察局聲明,」波爾菲裡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認真地回答說,「就說,得悉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情,也就是這件兇殺案,——您也要請求通知經辦此案的偵查員,有這麼幾件東西是屬於您的,您希望把它們贖回來…… 
  或者那裡……不過會書面通知您的。」 
  「問題就在這裡了,目前我,」拉斯科利尼科夫盡可能裝作很尷尬的樣子,「手頭不怎麼寬裕……就連這麼幾件小東西也沒法贖回來……我,您要知道,我想現在只聲明一下,說這些東西是我的,一旦有了錢……」 
  「這反正一樣,」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回答,冷冷地聽著他對經濟狀況所作的解釋,「不過,如果您願意,直接給我寫個報告也行,也是那個意思:就說,得知那件案子,聲明有這麼幾件東西是我的,請……」 
  「就寫在普通的紙上?」拉斯科利尼科夫連忙打斷了他的話,又想談經濟方面的問題。 
  「噢,就寫在最普通的紙上!」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不知為什麼突然瞇縫起眼睛,帶著明顯的嘲諷神情看了看他,好像是對他眨了眨眼。不過,也許只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感覺,因為這只持續了一瞬間。至少是有過這麼一種神情。拉斯科利尼科夫發誓,他對他眨過眼,天知道是為什麼。 
  「他知道!」這想法像閃電般在他腦子裡忽地一閃。 
  「請原諒我為這樣一些小事來麻煩您,」他接著說下去,有點兒心慌意亂,「我那些東西總共只值五個盧布,不過對我卻特別珍貴,因為對於我從他們那兒得到這些東西的人來說,這是紀念品,說實在的,一聽說的時候,我甚至大吃一驚……」 
  「怪不得昨天我和佐西莫夫談起,波爾菲裡在詢問那些抵押東西的人,你顯得那麼激動了!」拉祖米欣懷著明顯的意圖插嘴說。 
  這可已經讓人太難堪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忍不住了,用那雙燃起怒火的黑眼睛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立刻又冷靜下來。 
  「老兄,你好像是在嘲笑我吧?」他狡猾地裝出生氣的樣子對拉祖米欣說。「我同意,在你看來,對這些毫無用處的東西,也許我是太關心了;但是既不能為此把我看作自私自利的人,也不能把我看作吝嗇鬼,在我看來,這兩件微不足道的東西也許絕非毫無用處。剛才我已經跟你說過,這塊不值錢的銀表是先父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你嘲笑我吧,可是我母親來看我了,」他突然轉過臉去,對波爾菲裡說,「如果她知道,」他又趕快回過頭來對拉祖米欣說,特別竭力讓聲音發抖,「這塊表丟了,那麼,我發誓,她一定會悲痛欲絕的!女人嘛!」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恰好完全相反!」感到不快的拉祖米欣大聲叫嚷。 
  「這樣好不好呢?自然嗎?沒太誇張嗎?」拉斯科利尼科夫心怦怦地跳著,暗自想。「我幹嗎要說『女人嘛』?」 
  「令堂到您這兒來了?」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不知為了什麼問。 
  「是的。」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 
  波爾菲裡不說話了,彷彿在思考。 
  「您的東西無論如何也丟不了,」他安詳而冷靜地接下去說。「要知道,我早就在這裡等著您了。」 
  他若無其事地、很關心地把煙灰缸放到毫不愛惜地把香煙灰彈到地毯上的拉祖米欣面前。拉斯科利尼科夫顫抖了一下,但是波爾菲裡似乎沒看著他,一直還在為拉祖米欣的香煙灰感到擔心。 
  「什—麼?你在等著?難道你知道他也在那兒抵押過東西嗎?」拉祖米欣叫嚷。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直接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 
  「您那兩件東西,戒指和表,都在她那兒,包在一張紙裡,紙上用鉛筆清清楚楚寫著您的名字,還寫著她從您那裡收到這些東西的月份和日期……」 
  「您怎麼這樣細心?……」拉斯科利尼科夫不恰當地笑了笑,竭力想毫不迴避地看著他的眼睛,但是忍不住了,突然補充說:「剛才我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抵押東西的人大概很多……您難以記住所有人的名字……可您,恰恰相反,這麼清楚地記得所有的人,而且……而且……」 
  「愚蠢,不高明!我幹嗎要加上這些話呢!」 
  「幾乎所有抵押過東西的人,現在我們都已經清楚了,只有您一個人還沒來過,」波爾菲裡用稍有點兒勉強可以察覺的嘲諷口吻回答。 
  「前幾天我身體不大好。」 
  「這我也聽說了。甚至還聽說,不知為了什麼,您的心情很不好。就是現在,您的臉色好像也很蒼白?」 
  「一點兒也不蒼白……恰恰相反,現在我完全健康!」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改變了語氣,粗魯而又氣憤地、毫不客氣地說。他滿腔怒火,再也無法壓制。「可是在氣頭上我準會說漏了嘴!」這想法又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他們為什麼要折磨我呢?……」 
  「他並不完全健康!」拉祖米欣趕緊接著說,「盡說傻話!到昨天他還幾乎昏迷不醒,在說胡話……你相信嗎,波爾菲裡,他連站都站不穩,可是我們,我和佐西莫夫,昨天剛一轉身,他就穿上衣服,悄悄地溜出去,不知在哪兒閒逛,幾乎直到半夜,而且是在完全,我告訴您,是在完全神智不清的情況下,這您能想像得出嗎!太不可思議了!」 
  「難道是在完全神智不清的情況下嗎?您倒說說看!」波爾菲裡像女人似地搖搖頭。 
  「唉,胡說八道!請別相信他!其實您本來就不相信!」拉斯科利尼科夫太惱怒了,不覺脫口而出。可是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似乎沒聽清這些奇怪的話。 
  「如果不是神智不清,你怎麼會出去呢?」拉祖米欣突然發火了。「你幹嗎出去?去幹什麼?……而且為什麼偏偏是悄悄地溜走呢?當時你思想清楚嗎?現在,所有危險都已經過去了,我可以直截了當地對你說了!」 
  「昨天他們讓我膩煩透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對波爾菲裡說,臉上露出放肆無禮和挑釁的微笑,「我從他們那兒逃走,想去租間房子,叫他們再也找不到我,而且隨身帶了許多錢。喏,扎苗托夫先生看到過這些錢。扎苗托夫先生,昨天我神智清醒,還是不清醒呢?請您來評判一下吧。」 
  這時他似乎真想把扎苗托夫掐死。扎苗托夫的目光和沉默,他都很不喜歡。 
  「照我看,昨天您說話很有理智,甚至相當巧妙,只不過太愛生氣了,」扎苗托夫冷冷地說。 
  「今天尼科季姆·福米奇對我說,」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插嘴說,「昨天很晚遇到了您,在一個被馬踩死的官員家裡……」 
  「好,就拿這個官員的事情來說吧!」拉祖米欣接過話茬說,「你說,你在那個官員家的行為像不像個瘋子?把剩下的最後一點兒錢都送給那個寡婦做喪葬費了!好吧,你要幫助她也行——給她十五個盧布,二十個盧布,也就是了,哪怕給自己留下三個盧布也好,可是,不,把二十五盧布全都這麼慷慨地送給她了!」 
  「也許我在什麼地方找到了寶藏,你卻不知道呢?於是我昨天就慷慨起來了……喏,扎苗托夫先生知道,我找到了寶藏!……請您原諒,」他嘴唇顫抖著對波爾菲裡說,「我們用這種無關緊要的閒話打攪了您半個小時。您厭煩了,是嗎?」 
  「沒有的事,恰恰相反,恰——恰——相反!要是您能知道,您使我多麼感興趣就好了!看著和聽著都很有意思…… 
  而且,說實在的,您終於來了,我是那麼高興……」 
  「喂,至少給拿杯茶來嘛!嗓子都干了!」拉祖米欣突然高聲叫嚷。 
  「好主意!也許大家會陪你一道喝。要不要……喝茶之前,先來點兒更重要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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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酒。 
  「去你的!」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去吩咐送茶來。 
  各種想法在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腦子裡像旋風樣飛速旋轉。他氣得要命。 
  「主要的,是他們毫不掩飾,也不想客氣!如果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和尼科季姆·福米奇談起我呢?可見他們不想隱瞞,像群狗一樣在跟蹤我!這樣毫無顧忌,這樣瞧不起我!」他氣得發抖。「好吧,要打,就對準了打,可別玩貓逗老鼠的遊戲。這可是不禮貌的。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要知道,也許我還不允許這樣!……我會站起來,對著你們把實情全都說出來;您會看到,我是多麼瞧不起你們!……」他困難地喘了口氣。「如果只不過是我覺得好像是這樣呢?如果這是幻象,如果我全弄錯了,如果是由於我沒有經驗而發火,如果是我演不了這個卑鄙的角色呢?也許這一切都沒有什麼意圖吧?他們的話都很普通,不過其中有某種含意……這些話隨時都可以說,不過有某種含意。為什麼他直截了當地說『在她那兒』?為什麼扎苗托夫補充說,我說得巧妙?為什麼他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對了……語氣……拉祖米欣也坐在這兒,為什麼他什麼也沒察覺呢?這個天真的傻瓜永遠什麼也不會察覺!又發熱病了!……剛才波爾菲裡對我眨眼了,還是沒有呢?大概,沒有這回事;他為什麼要眨眼呢?是想刺激我的神經,還是在戲弄我?要麼一切都是幻象,要麼是他們知道!……就連扎苗托夫也很無禮……扎苗托夫是不是無禮呢?扎苗托夫一夜之間改變了看法。我就預感到他會改變看法!他在這兒像在家裡一樣,可還是第一次來這裡。波爾菲裡不把他當作客人,背對著他坐著。他們勾搭上了!一定是為了我勾搭上的!我們來以前,他們一定是在談論我!……他們知道租房子的事嗎?但願快點兒!……當我說昨天我跑出去租房子的時候,他忽略過去了,沒有就此發揮什麼……而我插進這句關於租房子的話,巧妙得很:以後會有用處!……就說,是在神智不清的時候!……哈,哈,哈!那天晚上的事他全都知道!我母親來了,他不知道!……那巫婆連日子都用鉛筆記上了!……您胡說,我決不屈服!因為這還不是事實,這只不過是幻象!不,請你們拿出真憑實據來!租房子也不是證據,而是我的囈語;我知道該對他們說什麼……他們知道租房子的事嗎?不摸清楚,我就不走!我幹嗎要來?可是現在我在發火,這大概是個證據吧!唉,我多麼容易光火啊!不過也許這是好事;我在扮演一個病人的角色嘛…… 
  他在試探我。他會把我搞糊塗的。我來幹什麼?」 
  這一切猶如閃電一般掠過他的腦海。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一轉眼的工夫就回來了。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變得快活起來。 
  「老兄,昨天從你那兒回來以後,我的頭……就連我整個兒這個人都好像管不住自己了,」他用完全不同的另一種語氣笑著對拉祖米欣說。 
  「怎麼,有意思嗎?昨天我可是在談到最有趣的問題的時候離開你們的,不是嗎?誰贏了?」 
  「當然,誰也沒贏。我們漸漸談到了一些永恆的問題,談論起學術性的問題來了。」 
  「羅佳,你想想看,我們昨天談到了什麼:到底有沒有犯罪?我說過,我們都爭論得快發瘋了!」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一個普通的社會問題嘛,」拉斯科利尼科夫心不在焉地回答。 
  「問題不是這樣簡單地提出來的,」波爾菲裡說。 
  「不完全是這樣提出來的,的確如此,」和往常不一樣,拉祖米欣匆忙而性急地立刻就同意了。「喂,羅佳,你聽聽,然後談談你的意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昨天我拚命跟他們爭,並且在等著你;我還跟他們談起你,說你今天會來……我們是從社會主義者的觀點談起的。這觀點大家都知道:犯罪是對社會制度不正常的一種抗議——僅僅是抗議,再也不是什麼旁的,再也不允許去找任何別的原因,——僅此而已! 
  ……」 
  「這你可是胡說了!」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高聲叫喊。看來,他活躍起來了,一直瞅著拉祖米欣笑,這就使後者變得更激動了。 
  「再不允許去找任何別的原因!」拉祖米欣情緒激昂地打斷了他的話,「我沒胡說!……我可以把他們的書拿給你看:照他們的看法,一切都是『環境所迫』——再沒有別的原因!這是他們愛說的一句話!由此直接得出結論:如果社會組織得正常,那麼所有犯罪就一下子都會消失,因為再沒有什麼可以抗議的了,轉瞬間所有的人就都會變成正直的人。不考慮天性,天性給排除了,天性是不應該存在的!按照他們的理論,不是人類沿著歷史發展的實際道路向前發展,到最後自然而然形成一個正常的社會,而是相反,社會制度從任何一個數學頭腦裡產生出來以後,立刻會把全人類組織起來,比任何實際發展過程都快,毋需經過歷史發展的實際道路,轉眼之間就會使全人類都變得正直和純潔無瑕!正是因此,他們本能地不喜歡歷史:『歷史上只有醜惡和愚蠢』——一切都僅僅是因為愚蠢!因此他們才不喜歡現實生活的實際發展過程:不需要活人!活人需要生活,活人不聽從機械的支配,活人是可疑的,活人是反動的!他們那兒所需要的人雖然有點兒死屍的臭味,可以用橡膠做成,——然而不是活的,沒有意志,像奴隸一般馴服,不會造反!結果是,他們把一切僅僅歸結為用磚頭砌成牆,在法朗吉大廈1里配置一條條走廊和一間間房間!法朗吉大廈倒是建成了,可是適應法朗吉大廈的天性還沒形成,天性想要生活,它尚未結束生活進程,要進墳墓還早著呢!單從邏輯出發,不可能超越天性!邏輯只能預見到三種情況,而情況卻有上百萬種!摒棄百萬種不同情況,把一切僅僅歸結為一個舒適問題!這是解決問題的最簡單辦法!顯然這是很誘人的,根本用不著動腦筋!主要的是,用不著動腦筋!全部生活秘密都容納在兩張印刷頁上了!」 
  「他突然大發宏論,反來復去講個沒完沒了,得制止他了,」波爾菲裡笑了。「您想想看,」他轉過臉去,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昨天晚上也是這樣,在一間房間裡,六個人各抒己見,爭論不休,而且在這以前大家都灌了一肚子五味酒2,——您想像得出來嗎?不,老兄,你說得不對:『環境』對犯罪的確有重大影響;這我可以向你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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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朗吉大廈是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傅立葉(一七七二——一八三七)幻想的社會主義社會的宿舍。 
  2一種用果汁、香料、茶、酒等製成的混合飲料。 
  「我也知道,有重大影響,可是請你說說看:一個四十歲的男人敗壞一個十歲小姑娘的名譽,——是環境迫使他這麼做的嗎?」 
  「這又有什麼呢,嚴格地說,大概也是受環境影響,」波爾菲裡說,態度高傲得令人吃驚,「對一個小姑娘的犯罪行為,很可能用『環境』來解釋,甚至非常可能。」 
  拉祖米欣幾乎氣得發狂了。 
  「好吧,如果你想聽的話,我這就給你解釋,」他吼叫起來,「你的睫毛所以是白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伊凡大帝鐘樓1高三十五沙繩,而且我能解釋得明白,確切,進步,甚至還帶有自由主義色彩,怎麼樣?我承擔這個任務!喂,要打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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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伊凡大帝鐘樓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始建於一五○五——一五○八年,一六○○年接高。鐘樓高八十一米。一沙繩(俄丈)等於二·一三四米。 
  「好,我打賭!咱們倒要聽聽他怎麼解釋!」 
  「哼,他總是裝模作樣,鬼東西!」拉祖米欣高聲叫嚷,跳起來,揮了揮手。「跟你說話,不值得!他是故意捉弄人,羅季昂,你還不瞭解他呢!昨天他站在他們那一邊,只不過是為了愚弄大家。上帝啊,昨天他說了些什麼啊!可他們卻高興得不得了!……可他能這樣談它兩個星期。去年,不知為了什麼目的,他想讓我們相信,他要出家去作修士:一連兩個月堅持說,他要這麼做!不久前又突然想要讓人相信,他要結婚了,結婚的一切東西都已準備就緒。連新衣服也做好了。我們都已經向他道喜了。可是不但還沒有新娘,而且什麼都沒有:一切都不過是空中樓閣!」 
  「這你就是說謊了!事先我是做了一套衣服。因為做了新衣服,才有了哄騙你們的想法。」 
  「您當真是這樣一個善於偽裝的人嗎?」拉斯科利尼科夫很隨便地問。 
  「您卻認為不是嗎?您等著吧,我也會讓您上當受騙的,——哈,哈,哈!不,您要知道,對您我要全說實話。由於什麼犯罪啦,環境啦,小姑娘啦,由於所有這些問題,現在我倒想起您的一篇論文來了,——其實,對這篇論文我一直很感興趣。《論犯罪》……還是叫什麼呢,題目我忘了,記不得了。兩個月前在《定期評論》上拜讀了您的大作,看得津津有味。」 
  「我的論文?在《定期評論》上?」拉斯科利尼科夫驚訝地問,「半年前,我從大學退學以後,因為看了一本書,的確寫過一篇論文,不過當時我是送到《每週評論》報去,而不是投寄給《定期評論》。」 
  「可是被《定期評論》採用了。」 
  「因為《每週評論》停刊了,所以當時沒有發表……」 
  「這倒是真的;不過《每週評論》停刊以後,與《定期評論》合併了,所以您那篇論文兩個月前就登在《定期評論》上了。您不知道?」 
  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確一點兒也不知道。 
  「怎麼會呢,您可以去問他們要稿費呀!不過,您這個人性格真怪!離群索居,像這樣和您直接有關的事竟會毫不知情。這是事實,不是嗎。」 
  「好哇,羅季卡!連我也不知道!」拉祖米欣叫喊起來。 
  「今天我就去閱覽室,借這一期雜誌來看看!兩個月以前的嗎?日期呢?反正我會找得到!真有你的!可他什麼也不說!」 
  「不過您怎麼知道那篇論文是我的?這篇文章的署名只是一個字母。」 
  「是偶然知道的,而且是前兩天才知道的。通過編輯;我的一個熟人……我非常感興趣。」 
  「我記得,我是分析罪犯在犯罪的全過程中的心理狀態。」 
  「不錯,您堅持說,犯罪經常是與疾病同時發生的。非常,非常新奇,不過……使我特別感興趣的倒不是您論文中的這一部分,而是在文章結尾提出的一種觀點,可惜,對這一點您只是模模糊糊地作了一些暗示……總之,如果您還記得的話,文章作了某種暗示,似乎世界上有這麼一些人,他們能夠……也就是說,不是能夠,而是有充分的權利胡作非為和犯罪,似乎他們是不受法律約束的。」 
  拉斯科利尼科夫冷笑了一聲,因為對他的觀點竟這樣誇張地故意予以曲解了。 
  「怎麼?這是什麼意思?犯罪的權利?不過不是由於『環境所迫』吧?」拉祖米欣甚至有點兒驚恐地問。 
  「不,不,完全不是這個原因,」波爾菲裡回答。「問題在於,在他那篇論文裡,不知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被分成了『平凡的』和『不平凡的』兩類。平凡的人必須聽話,沒有犯法的權利,因為,您要知道,他們是平凡的人。不平凡的人卻有權犯各式各樣的罪,有權任意違法,為非作歹,而這只是因為,他們是不平凡的人。如果我沒誤解的話,您的意思好像就是這樣吧?」 
  「怎麼能這樣呢?這決不可能!」拉祖米欣困惑不解地含糊不清地說。 
  拉斯科利尼科夫又冷笑了一聲。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想促使他做什麼;他記得自己的文章。他決定接受挑戰。 
  「我的文章裡不完全是這樣講的。」他簡單而謙遜地說。 
  「不過,說實在的,您幾乎是忠實地敘述了我的論點,也可以說,甚至完全忠實……(他似乎樂於承認,完全忠實。)唯一的區別只在於,我根本沒有像您所說的那樣,堅持說,不平凡的人一定、而且必須經常胡作非為,無惡不作。我甚至認為,報刊上根本就不會發表這樣的文章。我只不過暗示,『不平凡的』人有權……也就是說,並不是官方給予的正式權利,而是自己有權允許自己越過自己的良心這道障礙……越過其他障礙,而且這僅僅是在為了讓他的思想(有時也許是可以拯救全人類的思想)得以實現,必須這麼做的情況之下。您說,我的文章說得不清楚;我願意盡可能給您解釋清楚。我認為,您好像希望我這樣做,也許我並沒猜錯吧;那麼請您聽著。照我看,如果由於某些錯綜複雜的原因,開普勒1和牛頓的發現無論如何也不能為世人所知,除非犧牲一個、十個、百個、甚至更多妨礙或阻礙這一發現的人的生命,那麼為了讓全人類都能知道自己的發現,牛頓就有權,甚至必須……消滅這十個或一百個人。不過,絕不應由此得出結論,認為牛頓有權任意殺人,或者每天在市場上偷竊。我記得,我還在自己的文章裡對此加以發揮,說所有……嗯,例如,即使是那些立法者和人類社會的創始人,從遠古時代的,到後來的萊喀古士2、梭倫3穆罕默德4、拿破侖等等,無一例外,都是罪人;單單由於這一點,他們就都是罪人,因為他們都制訂了新法律,從而破壞了社會公認、神聖不可侵犯的、由祖先傳下來的古代法律,而且,當然啦,如果流血(有時是為維護古代法律英勇獻身而流的完全無辜的血)能幫助他們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們決不會在鮮血前止步。甚至令人奇怪的是,絕大部分這些人類的恩人和創始人都是特別可怕的、殺人如麻的劊子手。總而言之,我得出結論,所有這些人,不僅是那些偉大的,就連那些稍稍越出常軌的人,也就是說,就連那些稍微能提出點兒什麼新見解來的人,就其天性來說,必然是罪人,——當然,只是在一定程度上。不然,他們就難以越出常軌;而讓他們循規蹈距,不越雷池一步,他們當然不會同意,這又是由於他們的天性,而照我看,他們甚至有責任不同意。總而言之,您可以看出,到此為止,我的觀點中並沒有任何特別新鮮的東西。這些已經在報刊上發表過上千次,人們也看過上千遍了。至於說到我把人分為平凡的和不平凡的兩類,那麼我同意,這樣劃分有點兒武斷,不過我並沒有堅持說,這兩類人各有一個精確的數字。我只是相信自己的主要觀點。這觀點就是:按照自然規律,人一般可以分作兩類:一類是低級的(平凡的),也就是,可以這麼說吧,僅僅是一種繁殖同類的材料;另一類是名副其實的人,也就是有天賦或天才、能在自己的社會上發表新見解的人。當然,這樣的分類,可以無盡止地劃分下去,但是區分這兩類人的界線卻相當明顯:第一類,也就是那些材料,就其天性來說,一般都是些保守的人,他們循規蹈距,馴服聽話,也樂於聽話。照我看,他們有義務馴服聽話,因為這是他們的使命,對於他們來說,這完全不是什麼有傷尊嚴的事情。第二類人卻都會違法,都是破壞者,或者傾向於違法和破壞,這要根據他們的能力而定。這些人的犯罪當然是相對的,而且有很多區別;他們絕大多數都在各種不同的聲明中要求為了更好的未來,破壞現有的東西。但是為了自己的思想,如果需要,哪怕是需要跨過屍體,需要流血,那麼在他內心裡,憑他的良心,照我看,他可能允許自己不惜流血,——不過這要看他思想的性質和規模而定,——這一點請您注意。僅僅是就這個意義來說,我才在自己的文章裡談到了他們犯罪的權利。(請您記住,我們是從法律問題談起的。)不過用不著有過多的擔心:群眾幾乎永遠不承認他們有這種權利,總是會處決或絞死他們(或多或少地),而且這也是完全公正的,這樣也就完成了他們保守的使命,然而到了以後幾代,這樣的群眾又把那些被處死的人捧得很高,把他們供奉起來,向他們頂禮膜拜(或多或少地)。第一類人永遠是當代的主人,第二類卻是未來的主人。第一類人保全世界,增加人的數量;第二類人則推動世界向前發展,引導它達到自己的目的。無論是這一類人,還是那一類人,都有完全同等的生存權利。總之,我認為他們都有同等的權利,而且——vivelaguerreeternelle5,——當然啦,直到新耶路撒冷從天而降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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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開普勒(一五七一——一六三○),德國著名天文學家,現代天文學的奠基人。 
  2萊喀古士(紀元前九世紀),古斯巴達的立法者。 
  3梭倫(約紀元前六三八——約紀元前五五九),古希臘的立法者。 
  4稀罕默德(約五七○——六三二),伊斯蘭教的創始人。 
  5法文,意為永恆的鬥爭萬歲! 
  6見《聖經·新約全書·啟示錄》:「我又看見聖城新耶路撒冷由上帝那裡從天而降」(《啟示錄》第二十一章,第二節)。這裡「新耶路撒冷」的意思是人間的天堂。 
  「那麼您還是相信新耶路撒冷了?」 
  「我相信,」拉斯科利尼科夫堅決地回答;他說這句話以及繼續發表自己這冗長的談話的時候,他為自己在地毯上選中了一點,一直在看著它。 
  「您也—也—相信上帝?請原諒我如此好奇。」 
  「我相信,」拉斯科利尼科夫又說了一遍,說著抬起眼來看了看波爾菲裡。 
  「也—也相信拉撒路復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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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聖經·新約全書·約翰福音》第十一章,四十——四十四節。 
  「我相—信。您問這些幹嗎?」 
  「真的相信?」 
  「真的。」 
  「您瞧……我是這麼好奇。請原諒。不過,對不起,——我又回到剛才的話題上來了,——要知道,並不總是處死他們;有些人恰恰相反……」 
  「活著的時候就獲得了勝利?嗯,是的,有些人活著的時候就獲得成功了,於是……」 
  「他們自己開始處決別人?」 
  「如果需要的話,而且,您要知道,甚至大多數都是如此。 
  一般說,您的評論很機智。」 
  「謝謝。不過請您談談:用什麼來把這些不平凡的人與平凡的人區分開來呢?是不是一生下來就有這種標記?我的意思是,這需要更準確些,也可以這麼說吧,要在外表上能更明顯地看得出來:請原諒我作為一個講求實際和有著善良意願的人極其自然的擔心,可是不能,譬如說,不能置備什麼特殊的衣服,或者戴上個什麼東西,打上印記什麼的吧?……因為,您得同意,如果混淆不清,這一類人當中就會有人認為自己屬於另一類人,於是他就會『排除一切障礙』,正如您十分巧妙地所說的那樣,那麼這……」 
  「噢,這倒是經常有的!您的這一評論甚至比剛才的還要機智……」 
  「謝謝……」 
  「不必客氣;不過您要注意到,錯誤只可能出在第一類人,也就是『平凡的』人(也許我這樣稱呼他們很不妥當)那裡。儘管他們生來就傾向於聽話,但是由於某種連母牛也不會沒有的頑皮天性,他們當中有很多人都喜歡自命為進步人士,自以為是『破壞者』,竭力想要發表『新見解』,而且他們這樣做是完全真誠的。而同時他們對真正的新人卻往往視而不見,甚至瞧不起他們,把他們看作落後的人,認為他們的想法是有失尊嚴的。不過,照我看,這並不會有太大的危險,真的,您用不著擔心,因為這種人永遠不會走得太遠。當然,如果他們忘其所以,有時也可以拿鞭子抽他們一頓,讓他們安於本分,但也僅此而已;甚至不需要有什麼人去執行這一任務:他們自己就會鞭打自己,因為他們都是品德優良的人;有些人是互相提供這樣的幫助,另一些是自己親手懲罰自己……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會以各種形式公開悔過,——結果十分美妙,而且很有教育意義,總而言之,您用不著擔心……有這樣的規律。」 
  「好吧,至少在這一方面您讓我多少有點兒放心了;不過還有一點讓人擔心:請您說說看,這些有權殺人的人,這些『不平凡的』人,是不是很多呢?我當然願意向他們頂禮膜拜,不過,您得同意,如果這種人很多的話,還是會覺得可怕,不是嗎?」 
  「噢,關於這一點,請您也別擔心,」拉斯科利尼科夫用同樣的語調接著說下去。「一般說,有新思想的人,即使只是稍微能發表某種新見解的人,通常是生得很少的,甚至少得出奇。明確的只有一點:必須有某種自然法則來正確無誤地確定人的出生規律,正確無誤地確定分類和區分他們規律。當然,這個法則目前還不為人所知,不過我相信,這個法則是存在的,而且以後能夠為人們認識。廣大群眾,也就是人類中那些普通材料,所以要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經過某種努力,通過某種至今仍然十分神秘的過程,經過種族和血統的某種交叉混合,最終哪怕是在一千人中能生出一個多少具有獨立精神的人來。具有更多獨立精神的人,也許一萬人裡才會出生一個(我是舉例說說,說個大概的數字)。獨立精神更多一些的,十萬人裡才會出一個。一百萬人裡才會出一個天才,而偉大的天才,人類中的完人,也許要在世界上出生了億萬人之後,才會出現一個。總之,我沒有窺探過產生這一切的神秘過程。但是某種法則一定是存在的,而且應當存在;這絕不會是偶然的。」 
  「你們兩個怎麼了,是在開玩笑嗎?」拉祖米欣終於高聲叫喊起來。「你們在互相愚弄,是不是呢?你們坐在這兒,互相開玩笑!你是認真的嗎,羅佳?」 
  拉斯科利尼科夫向他抬起幾乎是神情憂鬱的、蒼白的臉,什麼也沒回答。與這張神態安詳而又憂鬱的臉相比,波爾菲裡那種毫不掩飾、糾纏不休、惹人惱怒而且很不禮貌的尖酸刻薄態度,讓拉祖米欣覺得奇怪。 
  「唉,老兄,如果這當真是嚴肅認真的,那麼……你說,這並不新鮮,和我們看到和聽到過上千次的那些議論完全相像,這話當然是對的;不過,使我感到恐懼的是,所有這些議論中真正新奇,——也是真正屬於你一個人的觀點,就是,你畢竟同意,憑良心行事,可以不惜流血,請原諒我,你甚至是那麼狂熱……這樣看來,這也就是你那篇論文的主要思想了。要知道,憑良心行事,不惜流血,這……照我看,這比官方允許的流血,比合法的允許流血還要可怕……」 
  「完全正確,是更可怕,」波爾菲裡附和說。 
  「不,你發揮得過火了!錯誤就在這裡。我要看看這篇文章……你發揮得過火了!你不可能這樣想……我一定要看看這篇文章。」 
  「文章裡根本沒有這些東西,那裡只有一些暗示,」拉斯科利尼科夫說。 
  「是這樣的,是這樣的,」波爾菲裡有點兒坐立不安了,「現在我差不多算是明白您對犯罪的看法了,不過……請原諒我糾纏不休(我太麻煩您了,自己也感到很不好意思!)——您要知道:剛才您消除了我對兩類人會混淆不清的擔心,不過……還是有各種實際情況讓我感到擔憂!萬一有這麼一個人,或者是青年人,認為他就是萊喀古士或穆罕默德……——當然是未來的,——而且要為此消除一切障礙……說他要遠征,而遠征需要錢……於是著手為遠征弄錢,……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扎苗托夫突然在他那個角落裡噗嗤一聲笑了。拉斯科利尼科夫連看也沒去看他。 
  「我必須同意,」他沉著地回答,「的確會有這種情況。愚蠢的人和愛虛榮的人尤其容易上當;特別是青年。」 
  「您瞧,那麼怎麼辦呢?」 
  「事情就是這樣,」拉斯科利尼科夫冷笑了一聲,「這不是我的過錯。現在是這樣,將來也永遠如此。瞧,他(他朝拉祖米欣那邊點了點頭)剛剛說,我允許流血。那又怎樣呢?流放,監獄,法院偵查員,苦役,這一切使社會得到充分的保障,——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請你們去尋找盜賊吧!」 
  「好吧,如果我們找到呢?」 
  「那是他罪有應得。」 
  「您的話是那麼合乎邏輯。好吧,那麼他的良心呢?」 
  「他的良心關您什麼事?」 
  「是這樣,出於人道主義的考慮。」 
  「有良心的人,如果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就會感到痛苦。 
  這就是對他的懲罰,——苦役以外的懲罰。」 
  「那麼,那些真正的天才,」拉祖米欣皺起眉頭,「那些有權殺人的人,即使殺了人,也完全不應該感到痛苦嗎?」 
  「為什麼要用應該這個詞呢?這兒既沒有允許,也沒有禁止。如果憐憫受害者,那就讓他痛苦去吧……對於一個知識全面、思想深刻的人,痛苦是必然的,既有精神上的痛苦,也有肉體上的痛苦。我覺得,真正的偉人應該覺察到人世間極大的憂慮,」他突然若有所思地補充說,用的甚至不是談話的語氣。 
  他抬起眼來,沉思地看了看大家,微微一笑,拿起帽子。與他不久前進來的時候相比,現在他是過於平靜了,他感覺到了這一點。大家都站了起來。 
  「嗯,您罵我也好,不罵也好,生氣也好,不生氣也好,可我還是忍不住,」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最後又說,「請允許我再提一個小小的問題(我實在是太麻煩您了!),我只想談談一個沒有多大意思的想法,只不過是為了不致忘記……」 
  「好的,請談談您的想法吧,」神情嚴肅、面色蒼白的拉斯科利尼科夫站在他面前等著。 
  「要知道……真的,我不知道該怎樣說才比較恰當……這個想法太模糊了……是心理上的……是這樣,您寫那篇文章的時候,——要知道,嘿,嘿!不可能不認為您自己,—— 
  哪怕只有一點兒,——也是『不平凡的』人,能發表新見解,——也就是在您的思想裡……是這樣吧?」 
  「很有可能,」拉斯科利尼科夫鄙夷地回答。 
  拉祖米欣動了動。 
  「如果是這樣的話,難道您會自己決定,——嗯,由於生活上受到某些挫折和限制,或者是為了設法幫助全人類,——就會決定越過障礙嗎?……嗯,譬如說,殺人或搶劫?……」 
  他不知怎的又對他眨了眨左眼,無聲地笑了起來,—— 
  和不久前完全一樣。 
  「如果我越過了,那當然不會告訴您,」拉斯科利尼科夫帶著挑釁和傲慢的蔑視神情回答。 
  「不,我只不過對這很感興趣,只是為了理解您的文章,只涉及語言方面的問題……」 
  「呸,這是多麼明顯和無恥!」拉斯科利尼科夫厭惡地想。 
  「請允許我告訴您吧,」他冷冷地回答,「我並不認為自己是穆罕默德或拿破侖……也不認為自己是這類人物中的任何一個,既然我不是他們,所以我也不能向您作出滿意的解釋,告訴您我會採取什麼行動。」 
  「看您說的,在我們俄羅斯,現在誰不認為自己是拿破侖呢?」波爾菲裡突然態度非常親暱地說。這一次就連他的語調裡也含有某種特別明顯的意思。 
  「上星期用斧頭砍死我們阿廖娜·伊萬諾芙娜的,會不會是某個未來的拿破侖呢?」扎苗托夫突然從他那個角落裡貿然地說。 
  拉斯科利尼科夫一聲不響,凝神堅決地直盯著波爾菲裡。拉祖米欣陰鬱地皺起眉頭。在這以前他似乎就已經發覺了什麼。他憤怒地朝四下裡看了看。極不愉快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工夫。拉斯科利尼科夫轉身要走。 
  「您要走了!」波爾菲裡親切地說,異常客氣地伸過手去。 
  「非常、非常高興認識您。至於您的請求,那毫無問題。您就照我說的那樣寫份申請書。不過最好還是親自到我那兒去一趟……就在這兩天裡,隨便什麼時候……哪怕明天也行。十一點的時候,我准在那兒。我們會把一切全都辦妥……再談一談……作為去過那裡的最後幾個人中的一個,您也許能告訴我們點兒什麼情況的……」他態度和善地補充說。 
  「您想依法正式審訊我嗎?」拉斯科利尼科夫生硬地問。 
  「為什麼呢?暫時根本不需要這樣。您誤會了。您要明白,我不放過一個機會……已經和所有抵押過東西的人都談過了……從一些人那裡錄取了口供……而您,作為最後一個……啊,對了,順便說一聲!」他高聲驚呼,不知為什麼突然高興起來,「我恰好記起來了,我這是怎麼搞的!……」他轉過臉過,對拉祖米欣說,「不是嗎,你老是跟我嘮叨這個尼古拉什卡的事,嘮叨得耳朵裡都長了老繭了……唉,我自己也知道,我自己也知道,」他又回過頭來,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這個小伙子是無辜的,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就連米季卡,也不得不麻煩他一下……問題在於,問題的實質是:當時從樓梯上經過的時候……請問:七點多鐘您去過那裡,不是嗎?」 
  「七點多鐘,」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立刻不愉快地感覺到,這句話根本用不到說。 
  「那麼,七點多鐘您從樓梯上經過的時候,您是不是看到,二樓上那套房子房門是開著的,——您記得嗎?有兩個工人,或者是不是記得其中的一個?他們正在那兒油漆,您注意到了嗎?這對他們非常、非常重要!……」 
  「油漆匠?不,沒看到……」拉斯科利尼科夫彷彿在記憶裡搜索著什麼似地、慢慢地回答,同時他全身的神經都緊張起來,痛苦得心裡發慌,想要盡快猜出這是個什麼圈套,生怕有什麼疏忽,說漏了嘴,「不,沒看見,就連房門開著的房間也沒注意到……不過四樓上(他已經完全明白這是個什麼圈套了,於是洋洋得意地說),我倒記得,四樓上有個官吏在搬家……就在阿廖娜·伊萬諾芙娜對面……我記得……這我記得很清楚……幾個當兵的抬出一張沙發,把我擠到了牆邊……可是油漆匠……不記得有油漆匠……而且好像那兒的房門也沒開著。是的;沒有……」 
  「唉,你是怎麼搞的!」拉祖米欣突然喊了一聲,彷彿醒悟過來,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油漆匠油漆房間,是在發生兇殺案的那一天,他卻是三天前去那裡的,不是嗎?你問他作什麼?」 
  「哎喲!我弄錯了!」波爾菲裡拍了拍自己的前額。「見鬼,我叫這個案子給搞糊塗了!」他甚至好像道歉似地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要知道,有沒有人在七點多鐘看到他們在那套房間裡,瞭解這一點非常重要,所以剛才我以為,您也可能提供點兒……完全弄錯了!」 
  「所以應該細心些,」拉祖米欣臉色陰沉地說。 
  最後幾句話已經是在前室裡說的了。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非常客氣地把他們送到了房門口。他們兩人走到街上的時候面色都是陰沉沉的,皺著眉頭,走了好幾步,仍然一句話也不說。拉斯科利尼科夫深深地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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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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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感到困惑不解的拉祖米欣反覆說,竭力想駁倒拉斯科利尼科夫說的理由。他們已經走到了巴卡列耶夫的旅館,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和杜尼婭早就在那兒等著他們了。他們熱烈地談論著,拉祖米欣不時在路上停下來,單單是因為他們還是頭一次明確地談起這一點,這就使他感到既惶惑,又十分激動了。 
  「你不相信好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漫不經心地冷笑著,回答說,「你一向是什麼也覺察不到,我可是把每句話都掂量過了。」 
  「你神經過敏,所以才去掂量……嗯哼……真的,我同意,波爾菲裡說話的語氣相當奇怪,尤其是那個壞蛋扎苗托夫!……你說得對,他心裡是有什麼想法,——不過為什麼呢?為什麼呢?」 
  「一夜之間他改變了看法。」 
  「不過恰恰相反,恰恰相反!如果他們有這個愚蠢想法的話,他們準會竭力隱瞞著它,把自己的牌藏起來,才好在以後逮住你……可現在——這是無恥和粗心大意!」 
  「如果他們有了事實,也就是確鑿的證據,或者哪怕是只有多少有點兒根據的懷疑,那麼他們當真會把他們玩弄的把戲掩蓋起來,以期獲得更大的勝利(那樣的話,他們早就會去搜查了!)。可是他們沒有證據,一點兒證據也沒有,——一切都是虛幻的,一切都模稜兩可,只不過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想法,——所以他們才竭力想用這種厚顏無恥的方式來把我搞糊塗。也許,因為沒有證據,他自己也很生氣,心中惱怒,於是就脫口而出了。不過也許是有什麼意圖……他好像是個聰明人……也許他是故意裝作知道的樣子,這樣來嚇唬我……老兄,這也有他自己的某種心理……不過,要解釋這一切,讓人感到厭惡。別談了!」 
  「而且是侮辱性的,侮辱性的!我理解你!不過……因為現在我們已經明確地談起這個問題(這很好,我們終於明確地談起來了,我很高興!)——那麼現在我坦率地向你承認,我早就發覺他們有這個想法了,當然,在整個這段時間裡,這只是一個勉強可以察覺的想法,還不敢公然說出來,不過即使不敢公然說出來吧,可這到底是為什麼呢!他們怎麼敢?他們這樣想的根據在哪裡,在哪裡呢?要是你能知道我感到多麼氣憤就好了!怎麼:就因為是個窮大學生,因為他被貧窮和憂鬱折磨得精神極不正常,在他神智不清、害了重病的頭一天,也許已經開始神智不清了(請記住這一點!),他多疑,自尊心很強,知道自己的長處,六個月來躲在自己屋裡,沒和任何人見過面,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靴子也掉了鞋掌,——站在那些卑鄙的警察局長面前,受盡他們的侮辱;而這時又突然面對一筆意想不到的債務,七等文官切巴羅夫交來的一張逾期不還的借據,再加上油漆的臭味,列氏1三十度的高溫,空氣沉悶,屋裡一大堆人,又在談論一件兇殺案,而頭天晚上他剛到被殺害的老太婆那兒去過,這一切加在一起——可他還沒吃飯,飢腸轆轆!這怎麼會不昏倒呢!就是根據這個,他們的全部根據就是這些東西!見鬼!我明白,這讓人感到憤慨,不過,要叫我處在你的地位上,羅季卡,我就會對著他們大家哈哈大笑,或者最好是啐一口濃痰,吐在他們臉上,越濃越好,還要左右開弓,扇他們二十記耳光,這樣做很有道理,得經常這樣教訓教訓他們,打過了,就算完了。別睬他們!精神振作起來!他們這樣做太可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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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國物理學家列奧繆爾設計的溫度計,冰點為零度,沸點為八十度。列氏三十度等於攝氏三十七·五度。 
  「不過,這一切他說得真好,」拉斯科利尼科夫想。 
  「別睬他們!可明天又要審問了!」他苦惱地說,「難道我得去向他們解釋嗎?就連昨天我在小飯館裡竟有失身份地和扎苗托夫說話……我都感到懊悔了。」 
  「見鬼!我去找波爾菲裡!我要以親戚的方式向他施加壓力;叫他把心裡的想法全都坦白地說出來。至於扎苗托夫……」 
  「他終於領悟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想。 
  「等等!」拉祖米欣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高聲叫喊起來,「等等!你說得不對!我再三考慮,認為你說錯了!唉,這算什麼圈套?你說,問起那兩個工人,就是圈套嗎?你好好想想看:如果這是你幹的,你會不會說漏了嘴,說你看到過在油漆房間……看到過那兩個工人?恰恰相反:即使看到過,你也會說,什麼都沒看見!誰會承認對自己不利的事呢?」 
  「如果那事是我幹的,那麼我準會說,我看到過那兩個工人和那套房子,」拉斯科利尼科夫不樂意地,而且顯然是懷著厭惡的心情繼續回答。 
  「為什麼要說對自己不利的話呢?」 
  「因為只有鄉下人或者是最沒有經驗的新手,才會在審訊時矢口抵賴。稍為成熟和多少有點兒經驗的人,一定盡可能承認那些表面上的和無法隱瞞的事實;不過他會尋找別的理由來說明這些事實,硬給這些事實加上某種獨特的、意想不到的特點,使它們具有不同的意義,給人造成不同的印象。波爾菲裡可能正是這樣估計的,認為我一定會這樣回答,一定會說,看到過,而為了說得合情合理,同時又一定會作某種解釋……」 
  「不過他會立刻對你說,兩天以前那兩個工人不可能在那裡,可見你正是在發生兇殺案的那一天晚上七點多鐘去過那兒。單是這樣一件並不重要的小事,就會使你上當受騙!」 
  「而他就正是這麼盤算的,認為我一定來不及好好考慮,準會急忙作出較為真實的回答,卻忘了,兩天前工人們是不可能在那裡的。」 
  「這怎麼會忘了呢?」 
  「最容易了!狡猾的人最容易在這種無關重要的小事上犯錯誤。一個人越是狡猾,就越是想不到別人會讓他在一件普通的小事上上當受騙。正是得用最普通的小事才能讓最狡猾的人上當受騙。波爾菲裡完全不像你想得那麼傻……」 
  「他這麼做,就是個卑鄙的傢伙!」 
  拉斯科利尼科夫不禁笑了起來。但同時他又覺得,作最後這番解釋的時候,他那種興奮和樂於解釋的心情是很奇怪的,然而在此以前,他和人談話的時候,卻是懷著憂鬱的厭噁心情,顯然是為了達到什麼目的,不得不說。 
  「我對某幾點發生興趣了!」他暗自想。 
  可是幾乎就在那一瞬間,不知為什麼他又突然感到不安起來,彷彿有一個出乎意外和令人憂慮的想法使他吃了一驚。他心中的不安增強了。他們已經來到了巴卡列耶夫旅館的入口。 
  「你一個人進去吧,」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說,「我這就回來。」 
  「你去哪兒?我們已經到了!」 
  「我需要,一定得去;我有事……過半個鐘頭回來……你去跟她們說一聲。」 
  「隨你的便,我跟你一道去!」 
  「怎麼,你也想折磨我嗎!」他突然高聲叫嚷,目光中流露出那樣痛苦的憤怒和絕望的神情,使拉祖米欣感到毫無辦法了。有一會兒工夫,拉祖米欣站在台階上,陰鬱地望著他朝他住的那條胡同的方向大步走去。最後,他咬緊了牙,攥緊拳頭,發誓今天就去找波爾菲裡,像擠檸檬樣把他擠干,於是上樓去安慰因為他們久久不來、已經感到焦急不安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 
  拉斯科利尼科夫來到他住的那幢房子的時候,他的兩鬢已經汗濕,呼吸也感到困難了。他急忙上樓,走進自己那間沒有上鎖的房間,立刻扣上門鉤。然後驚恐地、發瘋似地衝到牆角落牆紙後面藏過東西的那個窟窿那裡,把手伸進去,很仔細地在窟窿裡摸了好幾分鐘,把牆紙上的每個皺褶,每個隱蔽的地方都一一檢查了一遍。他什麼也沒找到,這才站起來,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剛才已經走近巴卡列耶夫旅館的台階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不知有件什麼東西,一條表鏈、一個領扣,或者甚至是老太婆親手做過記號的一張包東西的紙,當時可能不知怎麼掉出來,掉進哪兒的一條裂縫裡,以後卻突然作為一件意想不到和無法反駁的物證,擺在他的面前。 
  他站在那兒,彷彿陷入沉思,一絲奇怪的、屈辱的、幾乎毫無意義的微笑掠過他的嘴角。最後他拿起制帽,輕輕地走出房門。他心亂如麻。他若有所思地下樓,來到了大門口。 
  「那不就是他嗎!」一個響亮的聲音叫喊道;他抬起了頭。 
  管院子的站在自己的小屋門口,正在向一個身材不高的人直指著他,看樣子那人像是個小市民,身上穿的衣服彷彿是件長袍,還穿著背心,遠遠看上去,很像個女人。他戴一頂油污的制帽,低著頭,好像是個駝背。看他那皮膚鬆弛、佈滿皺紋的臉,估計他有五十多歲;他那雙浮腫的眼睛神情陰鬱而又嚴厲,好像很不滿意的樣子。 
  「有什麼事?」拉斯科利尼科夫走到管院子的人跟前,問。 
  那個小市民皺著眉頭、斜著眼睛瞟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凝神把他仔細打量了一番;隨後轉過身去,一言不發,就走出大門,到街上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拉斯科利尼科夫大聲喊。 
  「剛剛有個人問,這兒是不是住著個大學生,並且說出了您的名字,還說出您住在誰的房子裡。這時候您下來了,我就指給他看,可他卻走了。您瞧,就是這麼回事。」 
  管院子的也覺得有點兒莫名其妙,不過並不是十分驚訝,又稍想了一下,就轉身回到自己的小屋裡去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跟在小市民後面,出去追他,立刻看到他正在街道對面走著,仍然不慌不忙,步伐均勻,眼睛盯著地下,彷彿在思考什麼。拉斯科利尼科夫不久就追上了他,不過有一會兒只是跟在他後面,最後走上前去,和他並排走著,從側面看了看他的臉。小市民立刻看到了他,很快打量了他一下,可是又低下眼睛,他們就這樣並排走著,一言不發。 
  「您跟管院子的……打聽我了?」最後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可是不知為什麼,聲音很低。 
  小市民什麼也不回答,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兩人又不說話了。 
  「您是怎麼回事……來打聽我……又不說話……這是什麼意思?」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聲音中斷了,不知為什麼不願把話說明白。 
  這一次小市民抬起眼來,用惡狠狠的、陰鬱的目光瞅了瞅拉斯科利尼科夫。 
  「殺人兇手!」他突然輕輕地說,然而說得十分明確、清楚…… 
  拉斯科利尼科夫在他身旁走著。他的腿突然發軟了,背上一陣發冷,有一瞬間心也彷彿停止了跳動;隨後又突然怦怦地狂跳起來,好像完全失去了控制。他們就這樣並肩走了百來步,又是完全默默不語。 
  小市民不看著他。 
  「您說什麼……什麼……誰是殺人兇手?」拉斯科利尼科夫含糊不清地說,聲音勉強才能聽到。 
  「你是殺人兇手,」那人說,每個音節都說得更加清楚,也說得更加莊嚴有力了,而臉上彷彿露出充滿敵意的、洋洋得意的微笑,又對著拉斯科利尼科夫蒼白的臉和目光呆滯的眼睛直瞅了一眼。這時兩人來到了十字路口。小市民往左轉彎,頭也不回地走到一條街道上去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卻站在原地,好長時間望著他的背影。他看到那人已經走出五十來步以後,回過頭來望了望他,他仍然一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從遠處不可能看清楚,可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像覺得,這一次那人又冷冷地、十分憎恨地、洋洋得意地對他笑了笑。 
  拉斯科利尼科夫雙膝簌簌發抖,彷彿冷得要命,有氣無力地慢慢轉身回去,上樓回到了自己那間小屋。他摘下帽子,把它放到桌子上,一動不動地在桌邊站了約摸十分鐘的樣子。隨後渾身無力地躺到沙發上,虛弱地輕輕哼著,伸直了身子; 
  他的眼睛閉著。就這樣躺了大約半個小時。 
  他什麼也不想。就這樣,一些想法,或者是某些思想的片斷,一些雜亂無章、互不相干的模糊印象飛速掠過他的腦海:一些還是他在童年時看見過的人的臉,或者是在什麼地方只見過一次,從來也沒再想起過的人的臉;B教堂的鐘樓、一家小飯館裡的檯球台,有個軍官在打檯球,地下室裡一家煙草鋪裡的雪茄煙味,一家小酒館,後門的一條樓梯,樓梯很暗,上面潑滿污水,撒滿蛋殼,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星期天的鐘聲……這些東西不停地變換著,像旋風般旋轉著。有些東西他甚至很喜歡,想要抓住它們,但是它們卻漸漸消失了,他心裡感到壓抑,不過不是很厲害。有時甚至覺得這很好。輕微的寒顫尚未消失,這也幾乎讓他感到舒適。 
  他聽到了拉祖米欣匆匆的腳步聲以及他說話的聲音,閉上眼,假裝睡著了。拉祖米欣打開房門,有一會兒工夫站在門口,似乎猶豫不決。隨後他輕輕走進屋裡,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發前。聽到娜斯塔西婭低聲說: 
  「別碰他,讓他睡夠了;以後他才想吃東西。」 
  「真的,」拉祖米欣回答。 
  他們兩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掩上了房門。又過了半個鐘頭的樣子。拉斯科利尼科夫睜開眼,把雙手墊在頭底下,仰面躺著…… 
  「他是誰?這個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人是誰?那時候他在哪兒,看到過什麼?他什麼都看到了,這是毫無疑問的。當時他站在哪兒,是從哪裡觀看的?為什麼只是到現在他才從地底下鑽出來?他怎麼能看得見呢,——難道這可能嗎?……嗯哼……」拉斯科利尼科夫繼續想,身上一陣陣發冷,一直在發抖,「還有尼古拉在門後拾到的那個小盒子:難道這也是可能的嗎?物證嗎?只要稍有疏忽,就會造成埃及金字塔那麼大的罪證!有一隻蒼蠅飛過,它看到了!難道這可能嗎?」 
  他突然懷著極端厭惡的心情感覺到,他是多麼虛弱無力,的確虛弱得厲害。 
  「我應該知道這一點,」他苦笑著想,「我怎麼敢,我瞭解自己,我有預感,可是我怎麼竟敢拿起斧頭,用血沾污我的雙手呢。我應該事先就知道……唉!我不是事先就知道了嗎! 
  ……」他絕望地喃喃低語。 
  有時他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呆呆地只想著某一點: 
  「不,那些人不是這種材料做成的;可以為所欲為的真正統治者,在土倫擊潰敵軍,在巴黎進行大屠殺,忘記留在埃及的一支部隊,在進軍莫斯科的遠征中白白犧牲五十萬人的生命,在維爾納說了一句語意雙關的俏皮話,就這樣敷衍了事;他死後,人們卻把他奉為偶像1,——可見他能為所欲為。不,看來這些人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青銅鑄就的!」 
  突然出現的另一個想法幾乎使他大笑起來: 
  「一邊是拿破侖,金字塔2,滑鐵盧3,另一邊是一個可惡的十四等文官太太,一個瘦弱乾癟的小老太婆,一個床底下放著個紅箱子、放高利貸的老太婆,——這二者相提並論,即使是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吧,他怎麼會容忍呢!……他豈能容忍!……美學不容許這樣,他會說:『拿破侖會鑽到『老太婆』的床底下去!唉!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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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拿破侖。一七九三年十二月十七日拿破侖在法國南部的土倫擊潰了敵軍;一七九五年十月十三日拿破侖血腥鎮壓了巴黎的保皇黨起義;一七九九年十月拿破侖為了奪取政權,把一支軍隊丟在埃及,偷偷地回到巴黎;一八一二年拿破侖在俄國被擊敗後,曾在波蘭的維爾納說過這麼一句話:「從偉大到可笑只有一步之差,讓後人去評判吧。」 
  2一七九八年法軍與埃及統治者的軍隊在埃及亞歷山大港附近距金字塔不遠的地方作戰。戰爭開始時,拿破侖對士兵們說:「四十個世紀正從這些金字塔上看著我們!」 
  3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拿破侖在比利時的滑鐵盧村附近與英普聯軍作戰,大敗;拿破侖被流放到非洲的英屬聖赫勒拿島。 
  有時他覺得自己好像在說胡話:他陷入了熱病發作時的狀態,心情興奮極了。 
  「老太婆算什麼!」他緊張地、感情衝動地想,「老太婆,看來這也是個錯誤,問題不在於她!老太婆只不過是一種病……我想盡快跨越過去……我殺死的不是人,而是原則!原則嘛,倒是讓我給殺了,可是跨越嘛,卻沒跨越過去,我仍然留在了這邊……我只會殺。結果發現,就連殺也不會……原則?不久前拉祖米欣這個傻瓜為什麼在罵社會主義者?他們是勤勞的人和做買賣的人;他們在為『公共的幸福』工作……不,生命只給了我一次,以後永遠不會再給我了:我不願等待『普遍幸福』。我自己也想活著,不然,最好還是不要再活下去了。怎麼?我只不過是不願攥緊自己口袋裡的一個盧布,坐等『普遍幸福』的到來,而看不見自己的母親在挨餓。說什麼『我正在為普遍的幸福添磚加瓦,因此我感到心安理得。』哈——哈!你們為什麼讓我溜掉呢?要知道,我總共只能活一次,我也想……唉,從美學的觀點來看,我是一隻虱子,僅此而已,」他補充說,突然像瘋子樣哈哈大笑起來。 
  「對,我當真是一隻虱子,」他接著想,幸災樂禍地與這個想法糾纏不休,細細地分析它,玩弄它,拿它來取樂,「單就這一點來說,我就是一隻虱子,因為第一,現在我認為我是只虱子;第二,因為整整一個月來,我一直在打攪仁慈的上帝,請他作證,說是,我這麼做不是為了自己肉體上的享受和滿足自己的淫慾,而是有一個讓人感到高興的崇高目的,——哈——哈!第三,因為我決定在實行我的計劃的時候,要遵循盡可能公平合理的原則,注意份量和分寸,還做了精確的計算:在所有虱子中挑了一隻最沒有用處的,殺死了它以後,決定只從她那兒拿走為實現第一步所必須的那麼多錢,不多拿,也不少拿(那麼剩的錢就可以按照她的遺囑捐給修道院了,哈——哈!)……因此我徹頭徹尾是一隻虱子,」他咬牙切齒地補上一句,「因此,也許我本人比那只給殺死的虱子更卑鄙,更可惡,而且我事先就已經預感到,在我殺了她以後,我準會對自己這麼說!難道還有什麼能與這樣的恐懼相比嗎!噢,下流!噢,卑鄙!……噢,我對『先知』是怎麼理解的,他騎著馬,手持馬刀:安拉吩咐,服從吧,『發抖的』畜生!『先知』說得對,說得對,當他攔街築起威—力—強—大的炮壘,炮轟那些無辜的和有罪的人們的時候,連解釋都不解釋一下!服從吧,發抖的畜生,而且,不要期望什麼,因為這不是你的事!……噢,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我決不寬恕那個老太婆!」 
  他的頭髮都被汗濕透了,發抖的嘴唇乾裂了,呆滯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母親,妹妹,以前我多麼愛她們啊!為什麼現在我恨她們呢?是的,現在我恨她們,肉體上能感覺到憎恨她們,她們待在我身邊,我就受不了……不久前我走近前去,吻了吻母親,我記得……我擁抱她,心裡卻在想,如果她知道了,那麼……難道那時我會告訴她嗎?我倒是會這麼做的……嗯哼!她也應該像我一樣,」他補上一句,同時在努力思索著,似乎在和控制了他的昏迷狀態搏鬥。「噢,現在我多麼憎恨那個老太婆!看來,如果她活過來的話,我準會再一次殺死她!可憐的莉扎薇塔!她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進來呢!……不過,奇怪,為什麼我幾乎沒去想她,就像我沒有殺死她似的?莉扎薇塔?索尼婭!兩個可憐的、溫順的女人,都有一雙溫順的眼睛……兩個可愛的女人!……她們為什麼不哭?她們為什麼不呻吟呢?……她們獻出一切……看人的時候神情是那麼溫順,溫和……索尼婭,索尼婭!溫順的索尼婭!……」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覺得奇怪,他竟記不起,怎麼會來到了街上。已經是晚上,時間很晚了,暮色越來越濃,一輪滿月越來越亮;但不知為什麼,空氣卻特別悶熱。人們成群結隊地在街上走著;有一股石灰味、塵土味和死水的臭味。拉斯科利尼科夫在街上走著,神情陰鬱,滿腹憂慮:他清清楚楚記得,他從家裡出來,是有個什麼意圖的,得去做一件什麼事情,而且要趕快去做,可到底要做什麼,他卻忘了。突然他站住了,看到街道對面人行道上站著一個人,正在向他招手。他穿過街道,朝那人走去,但是這個人突然若無其事地轉身就走,低下頭去,既不回頭,也不表示曾經招手叫過他。「唉,算了,他是不是招呼過我呢?」拉斯科利尼科夫想,可是卻追了上去。還沒走了十步,他突然認出了那個人,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這就是剛剛遇到的那個小市民,還是穿著那樣一件長袍,還是那樣有點兒駝背。拉斯科利尼科夫遠遠地跟著他;心在怦怦地跳;他們折進一條胡同,那個人一直沒有回過頭來。「他知道我跟著他嗎?」拉斯科利尼科夫想。那個小市民走進一幢大房子的大門裡去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趕快走到大門前,張望起來:那人是不是會回過頭來,會不會叫他呢?真的,那個人穿過門洞,已經進了院子,突然回過頭來,又好像向他招了招手。拉斯科利尼科夫立刻穿過門洞,但是那個小市民已經不在院子裡了。這麼說,他準是立刻上第一道樓梯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跑過去追他。真的,樓上,隔著兩層樓梯,還能聽到均勻的、不慌不忙的腳步聲。奇怪,這樓梯好像很熟!瞧,那就是一樓上的窗子:月光憂鬱而神秘地透過玻璃照射進來;瞧,這就是二樓。啊!這就是那兩個工人在裡面油漆的那套房子……他怎麼沒有立刻就認出來呢?在前面走的那個人的腳步聲消失了:「這麼說,他站下來了,要麼是在什麼地方躲起來了。」這兒是三樓,要不要再往上走呢?那裡多靜啊,甚至讓人害怕……不過他還是上去了。他自己的腳步聲讓他感到害怕,心慌。天哪,多麼暗啊!那個小市民準是藏在這兒的哪個角落裡。啊!房門朝樓梯大敞著;他想了想,走了進去。前室裡很暗,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好像東西都搬走了;他踮著腳尖輕輕地走進客廳:整個房間裡明晃晃地灑滿了月光;這裡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幾把椅子,一面鏡子,一張黃色的長沙發,還有幾幅鑲著畫框的畫。一輪像銅盤樣又大又圓的火紅的月亮徑直照到窗子上。「這是由於月亮的關係,才顯得這麼靜,」拉斯科利尼科夫想,「大概現在它正在出一個謎語,讓人去猜。」他站在那兒等著,等了好久,月亮越靜,他的心就越是跳得厲害,甚至都跳得痛起來了。一直寂靜無聲。突然聽到一聲轉瞬即逝的乾裂的聲音,彷彿折斷了一根松明,一切又靜下來了。一隻醒來的蒼蠅飛著猛一下子撞到玻璃上,好像抱怨似地嗡嗡地叫起來。就在這時,他看出,牆角落裡,一個小櫥和窗戶之間,似乎一件肥大的女大衣掛在牆上。「這兒為什麼掛著件大衣?」他想,「以前這兒沒有大衣呀……」他悄悄走近前去,這才猜到,大衣後面彷彿躲著一個人。他小心翼翼地用一隻手掀開大衣,看到那兒放著一把椅子,這把放在角落裡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老太婆,佝僂著身子,低著頭,所以他怎麼也看不清她的臉,不過,這是她。他在她面前站了一會兒:「她害怕了!」他心想,悄悄地從環扣上取下斧頭,掄起斧頭朝她的頭頂猛砍下去,一下,又一下。可是奇怪:砍了兩下,她連動都不動,好像是木頭做的。他覺得害怕了,彎下腰去,湊近一些,仔細看看;可是她把頭往下低得更厲害了。於是他俯下身子,完全俯到地板上,從底下看了看她的臉,他一看,立刻嚇呆了:老太婆正坐在那兒笑呢,——她止不住地笑著,笑聲很輕很輕,幾乎聽不見,而且她竭力忍著,不讓他聽到她在笑。突然,他好像覺得,臥室的門稍稍開了一條縫,那裡似乎也有人在笑,在竊竊私語。他簡直要發瘋了:使出全身的力氣,猛砍老太婆的腦袋,但是斧頭每砍一下,臥室裡的笑聲和喃喃低語的聲音也越來越響,聽得越來越清楚了,老太婆更是哈哈大笑,笑得渾身抖個不停。他轉身就跑,但穿堂裡已經擠滿了人,樓梯上一扇扇房門全都大敞四開,樓梯平台上,樓梯上,以及下面——到處站滿了人,到處人頭攢動,大家都在看,——可是都在躲躲藏藏,都在等著,一聲不響!……他的心縮緊了,兩隻腳一動也不能動,好像在地上紮了根……他想高聲大喊,於是醒了。 
  他很吃力地喘了口氣,——可是奇怪,夢境彷彿仍然在繼續:他的房門大開著,門口站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正在凝神細細地打量他。 
  拉斯科利尼科夫還沒完全睜開眼,就又立刻把眼閉上了。他抑面躺著,一動不動。「這是不是還在作夢呢,」他想,又讓人看不出來地微微抬起睫毛,看了一眼。那個陌生人還站在那兒,仍然在細細打量他。突然,他小心翼翼地跨過門坎,謹慎地隨手掩上房門,走到桌前,等了約摸一分鐘光景,——在這段時間裡一直目不轉睛地瞅著他,——於是輕輕地,一點兒響聲也沒有,坐到沙發旁邊的一把椅子上;他把帽子就放在身旁的地板上,雙手撐著手杖,下巴擱在手上。看得出來,他是裝作要長久等下去的樣子。透過不停眨動的睫毛盡可能細看,隱約看出,這個人已經不算年輕,身體健壯,留著一部濃密的大鬍子,鬍子顏色很淡,幾乎是白的…… 
  約摸過了十來分鐘。天還亮著,但暮色已經降臨。屋裡一片寂靜。就連樓梯上也聽不到一點聲音。只有一隻大蒼蠅嗡嗡叫著,飛著撞到窗戶玻璃上。最後,這讓人感到無法忍受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欠起身來,坐到沙發上。 
  「喂,您說吧,您有什麼事?」 
  「我就知道您沒睡,只不過裝作睡著了的樣子,」陌生人奇怪地回答,平靜地大笑起來。「請允許我自我介紹:阿爾卡季·伊萬諾維奇·斯維德裡蓋洛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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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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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這還是在作夢嗎?」拉斯科利尼科夫又不由得想。 
  他小心謹慎而又懷疑地細細端詳這位不速之客。 
  「斯維德裡蓋洛夫?多麼荒唐!這不可能!」最後,他困惑不解地說出聲來。 
  對這一驚呼,客人似乎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 
  「我來找您有兩個原因,第一,想和您認識一下,因為我已久仰大名,我聽到的都是關於您的好話,而且很有意思;第二,我希望,也許您不會拒絕幫助我做一件事,而這件事直接關係到令妹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的利益。由於她對我抱有成見,沒人引見,我獨自去找她,現在她可能根本不讓我進門,而有您幫助,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我估計……」 
  「您估計錯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打斷了他的話。 
  「請問,她們不是昨天剛到嗎?」 
  拉斯科利尼科夫沒有回答。 
  「是昨天,我知道。因為我也不過是前天才到。嗯,至於這件事嘛,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請您聽我說:為自己辯解,我認為那是多餘的,不過請您告訴我:在這件事情上我真的犯了那麼嚴重的大罪嗎,也就是說,如果不帶偏見,客觀公正地評判的話?」 
  拉斯科利尼科夫繼續默默地仔細打量他。 
  「我在自己家裡追求一個無力自衛的少女,『卑鄙地向她求婚,從而侮辱了她』,——是這樣嗎?(我自己先說了吧!)不過您只要想想看,我也是人,etnihilhumanum……1總之,我也能墮入情網,我也會愛上人(這當然是由不得我們的意志決定的),於是就用最自然的方式表達出來了。這兒的全部問題就是:我是個惡棍呢,還是犧牲者?嗯,怎麼會是犧牲者呢?要知道,我向我的意中人提議,要她和我一道私奔,逃往美國或瑞士的時候,我可能是懷著最大的敬意,而且想讓我們兩個人都能獲得幸福!……因為理智總是供愛情驅使;我大概是更害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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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丁文,引自古羅馬劇作家傑連齊亞(約紀元前一九五——一五九)的喜劇《自我折磨》。引文不正確,原文是:「我是人,凡是人所具有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我所沒有的。」這句話已經成為箴言。 
  「問題完全不在這裡,」拉斯科利尼科夫厭惡地打斷了他,「您只不過是讓人感到討厭,不管您對,還是不對,哼,她們不願跟您來往,會把您趕走,您請走吧!……」 
  斯維德裡蓋洛夫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不過您……您倒不會上當受騙啊!」他非常坦率地笑著說:「我本想耍點兒手腕,可是,不成,您恰好一下擊中了要害!」 
  「就是現在,您也還是在耍手腕。」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呢?」斯維德裡蓋洛夫坦率地笑著說:「要知道,這是所謂bonneguerre1,兵不厭詐,耍這樣的花招是可以的嘛!……不過您還是打斷了我;不管怎麼著,我要再說一遍:要不是發生了花園裡的那檔子事,什麼不愉快的事都不會有。瑪爾法·彼特羅芙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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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真正的戰爭」之意。 
  「就連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據說也是讓您給害死的?」拉斯科利尼科夫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 
  「這您也聽說了?不過怎麼會聽不到呢……嗯,對於您提出的這個問題,說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對您說才好,雖說在這件事情上,我絕對問心無愧。也就是說,請不要以為我怕什麼:一切都完全正常,無可懷疑:醫生檢查,發現是死於中風,這是因為她午飯吃得過飽,把一瓶酒幾乎全喝光了,飯後立刻就去進行浴療,此外沒能查出任何別的原因……不,後來我考慮了一段時間,特別是在路上,坐在火車車廂裡的時候:這件不幸的事……是不是我促成的,是不是我使她精神上受了刺激,或者是由於什麼別的諸如此類的情況?可是我得出結論,這也絕不可能。」 
  拉斯科利尼科夫笑了。 
  「那您何必這樣不安呢!」 
  「您笑什麼?您想想看:我總共才不過抽了她兩鞭子,連傷痕都看不出來……請您別把我看作犬儒主義者;因為我完全知道,我這麼做是多麼卑鄙,而且我還做過其他卑鄙的事;不過我也確實知道,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好像也喜歡我的這種,也可以說是風流韻事吧。關於令妹的那件事已經完全結束了。瑪爾法·彼特羅芙娜不得不待在家裡,已經是第三天了;已經沒有必要再進城去,她拿去的那封信,大家都已經聽厭了(念信的事您聽說了嗎?)。突然這兩鞭子好似天賜的良機!她的頭一件事就是吩咐套上馬車!……女人有時候非常、非常樂於受侮辱,儘管表面上看上去十分氣憤,——這我就不去說它了。所有的人都有這種情況;一般說,人甚至非常、非常喜歡受侮辱,這您發覺沒有?不過女人尤其是這樣。甚至可以說,這是她們唯一的消遣。」 
  有那麼一會兒,拉斯科利尼科夫想要站起來,出去,這樣來結束這次會見。但是某種好奇心,甚至似乎是有某種打算。暫時留住了他。 
  「您喜歡打架嗎?」他心不在焉地問。 
  「不,不很喜歡,」斯維德裡蓋洛夫平靜地回答。「我和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幾乎從來不打架。我們在一起過得很和睦,她對我總是十分滿意。在我們七年共同生活中,我用鞭子的情況總共只有兩次(如果不算另一次,也就是第三次的話,不過那一次有另外的含意):第一次是我們結婚兩個月以後,剛一來到鄉下的時候,還有現在這一次,也就是最後一次。您卻以為,我是個惡棍,是個頑固落後的傢伙,農奴制的擁護者嗎?嘿——嘿……順便說一聲,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您記得嗎,幾年前,還是在帶來良好效果的廣開言路的時期1,有個貴族——我忘了他姓什麼了!——還在火車上鞭打過一個德國女人呢,可是激起了公憤,遭到我們全民譴責,所有報刊也紛紛予以抨擊,弄得他名譽掃地2,這件事您還記得嗎?當時,好像就在那一年,還發生了《〈世紀〉雜誌豈有此理的行為》3(喏,當眾朗誦《埃及之夜》,您記得嗎?一雙烏黑的眼睛!噢,你在哪裡,我們青春的黃金時期!)。嗯,那麼,這就是我的意見:對那個鞭打德國女人的先生,我並不深表同情,因為,說實在的……有什麼好同情的呢!不過同時我也不能不聲明,有時就是有這樣一些非揍不可的『德國女人』,我覺得,沒有一個進步人士能夠完全擔保,自己絕對不會動怒。當時誰也沒從這個觀點來看這個問題,然而這個觀點才是真正人道主義的觀點,的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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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為廢除農奴製作準備的那段時間(一八五六——一八六一)。在這段時間裡,俄國報刊可以公開揭露警察當局濫用職權等社會弊端。 
  2一八六○年初,報紙上在議論一個地主在火車上鞭打一個裡加女人的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時代》雜誌上也為此發表過文章,抨擊地主的專橫。 
  3這是詩人米哈依洛夫(一八二九——一八六五)一篇文章的題目。他這篇文章是對《世紀》雜誌一八六一年第八期一篇叫作《俄羅斯的怪現象》的小品文的回答。那篇小品文攻擊積極參加女權運動的托爾馬喬夫在彼爾姆市的一次文學——音樂晚會上朗誦普希金的《埃及之夜》。為支持米哈依洛夫,並為托爾馬喬夫辯護,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寫過一篇題為《光明磊落的範例》的文章,發表在《時代》雜誌一八六一年第三期上。 
  說完了這些以後,斯維德裡蓋洛夫突然又大笑起來。拉斯科利尼科夫看得很清楚,知道這是個主意堅決、十分狡猾、決不會暴露自己意圖的人。 
  「您大概是,一連幾天沒跟人說話了吧?」他問。 
  「差不多是這樣。怎麼:我是個這麼隨和的人,您大概覺得奇怪了吧?」 
  「不,我覺得奇怪的是,您這個人太隨和了。」 
  「是因為您提的問題粗暴無禮,可我並不見怪嗎?是這樣嗎?是的……有什麼好見怪的呢?您怎麼問,我就怎麼回答,」他帶著令人驚訝的天真神情補充說。「因為我幾乎對什麼也不特別感興趣,真的,」他不知為什麼沉思地接著說下去。「尤其是現在,我很空,什麼事也沒有……不過您可以認為,我奉承您,是因為我有什麼企圖,何況我自己也說過,我有事要找令妹。不過我坦白地跟您說吧:我很寂寞!尤其是這三天,所以很高興找您談談……請別生氣,羅季昂·羅曼諾維奇,不過,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您很奇怪。不管您認為怎樣,反正您心裡有什麼心事;就是現在,也就是說,並不是指此時此刻,而是一般說的現在……好,我不說了,不說了,請您別皺眉!要知道,我可不是像您所想像的那樣的一頭熊。」 
  拉斯科利尼科夫神情陰鬱地看了看他。 
  「您也許甚至根本就不是熊,」他說,「我甚至覺得,您很有教養,或者至少在必要的時候也能做一個正派人。」 
  「要知道,無論是誰的意見,我都不怎麼特別感興趣,」斯維德裡蓋洛夫冷冷地回答,語氣甚至好像有點兒傲慢,「這就是我為什麼沒成為一個庸俗的人的緣故,儘管在我們這個社會上,戴上頂庸俗的帽子倒是挺舒服的……尤其是如果你天生就喜歡戴這頂帽子的話,」他補充說,又哈哈大笑起來。 
  「不過我聽說您在這兒有很多熟人。您可是個所謂『並不是沒有朋友』的人。在這種情況下,要不是有什麼目的,您來找我幹嗎?」 
  「您說我有熟人,這倒是真的,」斯維德裡蓋洛夫接住話茬說,卻沒回答主要問題,「我已經碰到過了;因為我已經閒蕩了兩天多;我會去打聽他們,看來,他們也會來打聽我。這還用說嗎,我穿得體面,不能算是窮人;就連農民改革1也沒影響我:我的財產大都是汛期淹水的森林和草地,收入沒受損失;不過……我不會上他們那兒去;早就膩煩了:我已經來了兩天多,可是熟人當中誰也沒碰到過……還有這座城市!您瞧,我們這座城市是怎麼建立的!一座公務員和各種教會學校學生的城市!不錯,早先,八年前我住在這兒的時候,這兒有好多東西我都沒注意……現在我只把希望寄托在構造上,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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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八六一年的農民改革廢除了農奴制,但未觸及地主的利益,根據有關規定,可耕地、森林和草地都留給了地主。 
  「什麼構造?」 
  「至於這些俱樂部啊,杜索1啊,你們這些普安特2啊,或者,大概還有什麼進步啊——這些,沒有我們也行,」他繼續說,又沒注意向他提出的問題。「可是倒樂意作賭棍嗎?」 
  「您還是個賭棍?」 
  「怎麼能不是呢?我們有這麼一夥人,都是最體面的人,這是八年前的事了;大家在一起消磨時間;您要知道,都是些最有風度的人,有詩人,也有資本家。一般說,在我們俄國社會裡,只在那些常受打擊的人最有風度,——這點您注意到了嗎?現在我不修邊幅了,因為我是住在鄉下。而當時,因為我欠了涅任市3一個希臘人的債,終於進了監獄。這時碰到了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經過討價還價,用三萬銀幣把我贖了出來。(我總共欠了七萬盧布的債。)我和她結了婚,她立刻把我當寶貝似的帶回鄉下她家裡去了。因為她比我大五歲。她非常愛我。七年來我沒從鄉下出來過。您要注意,她一生都握有一張對付我的借據,也就是以別人名義出借的那三萬盧布,所以我只要稍一違背她的意旨,——立刻就會落入她的圈套!她準會這麼做的!要知道,女人就是這樣,愛你也是她,害你也是她,兩者並行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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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杜索——當時彼得堡一家著名飯店的老闆。 
  2普安特:法語Pointe,意思是「海岬」;這裡指涅瓦河各小島上的時髦娛樂場所。 
  3烏克蘭的一個城市。 
  「要不是有那張借據,您就會逃走?」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您說。這張借據幾乎沒有使我感到拘束。我哪裡也不想去,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看到我覺得無聊,曾兩次邀請我出國!這有什麼意思呢!以前我曾不止一次出國,可總是感到厭惡。倒不是厭惡,可不知怎的,旭日東昇,朝霞滿天,還有什麼那不勒斯海灣和大海啊,看著都讓人感到憂鬱!最讓人討厭的是,當真是在想念什麼,所以感到憂愁!不,還是在祖國好:在這兒至少可以把什麼都歸咎於別人,認為自己什麼都對。現在我也許想去北極探險,因為j』ailevinmauvais1。我討厭喝酒,可是除了酒,就什麼也沒有了。我試過。據說星期天別爾格2要在尤蘇波夫花園乘一個大汽球飛上天去,出一筆巨款徵求和他一道飛行的旅伴,這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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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我沒有酒德」之意。 
  2別爾格是彼得堡一些娛樂設施的所有者。 
  「怎麼,您想去飛行?」 
  「我?不……我不過這麼問問……」斯維德裡蓋洛夫含糊不清地說,當真好像在沉思。 
  「他怎麼,是當真嗎?」拉斯科利尼科夫想。 
  「不,借據並不讓我感到拘束,」斯維德裡蓋洛夫沉思默想地繼續說,「是我自己不從鄉下出來。而且,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已經在我的命名日把這張借據還給了我,還送給我一大筆錢,數目相當可觀,這大概都快有一年了吧。因為她很有錢。『您要明白,阿爾卡季·伊萬諾維奇,我是多麼相信您啊』,真的,她就是這麼說的。您不相信她這麼說過?可您要知道,在鄉下,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很正派的主人;附近的人都知道我。我還訂購了一些圖書。瑪爾法·彼特羅芙娜起初是贊成的,後來卻擔心我用功過度,會傷害身體。」 
  「您好像很想念瑪爾法·彼特羅芙娜?」 
  「我嗎?也許是。真的,也許是。順便說說,您相信鬼魂嗎?」 
  「什麼鬼魂?」 
  「普通的鬼魂唄,還有什麼別的呢?」 
  「可您相信嗎?」 
  「是的,大概,也不相信,pourvousplaire1……也就是說,並不是根本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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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為了讓您滿意』之意。 
  「經常出現嗎,還是怎麼呢?」 
  斯維德裡蓋洛夫不知為什麼很奇怪地看了看他。 
  「瑪爾法·彼特羅芙娜來看過我,」他說,把嘴一撇,露出奇怪的微笑。 
  「來看您,這是什麼意思?」 
  「她已經來過三次了。我第一次看到她,就是在安葬的那一天,從墓地回來一個鐘頭以後。這是在我動身上這兒來的頭一天。第二次是前天,在路上,天剛亮的時候,在小維捨拉車站上;第三次就在兩個鐘頭以前,在我下榻的寓所,就在屋裡;只有我一個人。」 
  「醒著的時候嗎?」 
  「完全醒著。三次都是醒著的時候。她來了,說了大約一分鐘的話,就往門口走去;總是從房門出去。甚至好像能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 
  「不知為什麼,我就想過,您一定會常常發生這一類的事!」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說,但立刻又為自己說了這句話而感到驚訝。他非常激動。 
  「是——嗎?您這麼想過?」斯維德裡蓋洛夫詫異地問,「難道真的想過?嗯,我是不是說過我們之間有什麼共同點呢,啊?」 
  「您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拉斯科利尼科夫很不客氣而且十分激動地回答。 
  「我沒說過?」 
  「沒有!」 
  「我卻覺得,我說過了。我剛才一進來,看到您閉著眼躺著,可是假裝睡著了的樣子,——我立刻就對自己說:『這就是那個人!』」 
  「就是那個人,這是什麼意思?您這話是指的什麼?」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高聲大喊。 
  「指的什麼?真的,我不知道是指什麼……」斯維德裡蓋洛夫誠懇地、低聲含糊地說,有點兒前言不搭後語。 
  大約有一分鐘,兩人都不說話。兩人都睜大眼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這全都是胡說八道!」拉斯科利尼科夫懊惱地高聲叫喊。 
  「她來的時候,跟您說些什麼?」 
  「她嗎?請您想想看,她談的都是些最無關重要的小事,這個人真讓您覺得奇怪:也正是這一點讓我生氣。第一次她進來(您要知道,我累了:舉行葬禮,為死者祈禱,然後是安靈,辦酬客宴,——終於書房裡只剩了我一個人,我點起一支雪茄,沉思起來),她走進門來,說:『阿爾卡季·伊萬諾維奇,飯廳裡的鍾您忘記上了。』真的,七年來,每星期我都親自上這個鐘,要是忘了,她總是提醒我。第二天,我已經上路,到這裡來。黎明的時候,我進站去了,這一夜我只打了個盹兒,精疲力竭,睡眼惺忪,——我要了杯咖啡;我一看——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突然坐到我身邊,手裡拿著一副牌:『阿爾卡季·伊萬諾維奇,要不要給您算算,一路上是不是平安無事?』她是個用紙牌算命的行家。唉,我沒算一卦,為了這件事,我不會原諒自己的!我嚇壞了,趕緊逃跑,不錯,這時候開車的鈴也響了。今天在一家小飯館裡吆了一頓糟透了的午飯,肚子裡裝滿了不好消化的東西,我正坐著抽煙,突然,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又進來了,她打扮得很漂亮,穿一件綠綢子的新連衫裙,裙裾長得要命,拖在後面:『您好!阿爾卡季·伊萬諾維奇!您喜歡我這件連衫裙嗎?做工這麼好,阿尼西卡可做不出來。』(阿尼西卡是我們村裡的一個女裁縫,農奴出身,在莫斯科學過縫紉,是個好姑娘。)她站在我面前,轉動著身子。我仔細看了看連衫裙,隨後留心看了看她的臉,我說『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您倒有興致為了這樣一些小事來找我。『哎喲,天哪,我的爺,都不能來打攪您了!』為了逗她,我說:『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我想結婚。『您完全可能幹得出這種事來,阿爾卡季·伊萬諾維奇;剛剛埋葬了妻子,馬上又去結婚,這可不會給您帶來什麼好名聲。要挑個好姑娘才好,不然的話,無論對她,還是對您,都沒有好處,只會讓好心的人笑話。』說罷,她就走了,拖在地上的裙裾好像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真是胡說八道,是嗎?」 
  「不過,說不定您一直是在說謊吧?」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 
  「我很少說謊,」斯維德裡蓋洛夫若有所思地回答,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問題提得那麼無禮。 
  「從前,在這以前,您從來沒見過鬼魂嗎?」 
  「嗯……不,見過,一生中只見過一次,是在六年以前。菲利卡是農奴制時期我們家的一個僕人;剛剛埋葬了他,我忘了,又喊了一聲:『菲利卡,拿煙斗來!』他進來,一直朝放煙斗的架子走去。我坐在那裡,心想:『他是來向我報仇了,』因為就在他死以前,我們剛剛大吵了一場。我說:『你的衣服胳膊肘上破了,你怎麼膽敢這樣進來見我,滾出去,壞蛋!』他轉身走了出去,以後再沒來過。當時我沒跟瑪爾法·彼特羅芙娜說,本想為他作安魂彌撒,又覺得不好意思。」 
  「去看看醫生吧。」 
  「您不說,我也明白,我身體不好,雖說,真的,我不知道害的是什麼病;照我看,我的身體大概比你好四倍。我問您的不是這個,——您信不信鬼魂出現?我問您的是:您信不信有鬼?」 
  「不,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拉斯科利尼科夫甚至是惡狠狠地高聲叫嚷。 
  「通常人們都是怎麼說來的?」斯維德裡蓋洛夫彷彿自言自語似地說,稍稍低下頭,望著一邊。「他們說:『你有病,這就是說,你的錯覺只不過是根本不存在的幻象。』不過這話並沒有嚴密的邏輯性。我同意,只有病人才會看見鬼魂;但這只不過證明,鬼魂只能讓病人看見,而不能證明,鬼魂並不存在。」 
  「當然不存在!」拉斯科利尼科夫氣憤地堅持說。 
  「不存在嗎?您這麼認為?」斯維德裡蓋洛夫慢慢地看了看他,接著說下去。「嗯,如果這樣來考慮呢(請您指教):『鬼魂——這就是,可以這樣說吧,是另外一些世界的碎片和片斷,是這些世界的一種因素。健康的人當然用不著看到它們,因為健康的人完全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所以為了這個世界的完滿,也為了維護這個世界上的秩序,他們理應只過這個世界上的生活。可是一旦稍微有了點兒病,身體上塵世的正常秩序稍一遭到破壞,那麼立刻就會出現接觸另一個世界的可能,病得越厲害,與另一個世界的接觸也就越多,所以,當一個人完全死了的時候,他就直接轉入另一個世界去了。』我早就作過這樣的論斷。如果您相信來世,那也就會相信這個論斷了。」 
  「我不相信來世,」拉斯科利尼科夫說。 
  斯維德裡蓋洛夫坐著,陷入沉思。 
  「如果那裡只有蜘蛛或者這一類的東西,那又怎樣呢,」他突然說。 
  「這是個瘋子,」拉斯科利尼科夫想。 
  「我們一直想像,永恆就好像一個無法理解的概念,是一個碩大無朋、其大無比的東西!可為什麼一定是其大無比呢?萬一它並不是這樣呢,您要知道,它也許是一間小房子,就像農村裡的澡堂,熏得漆黑,各個角落都是蜘蛛,而這就是永恆。您要知道,有時我覺得它大致就是這樣的。」 
  「難道,難道您想像不出什麼比這讓人快慰、也更加真實一些的東西嗎!」拉斯科利尼科夫感到十分痛苦地大聲喊道。 
  「更真實些?那怎麼知道呢,說不定這就是真實的,您要知道,我倒想一定故意讓它成為這個樣子!」斯維德裡蓋洛夫似笑非笑地回答。 
  聽到這豈有此理的回答,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感到一陣發冷。斯維德裡蓋洛夫抬起頭來,凝神看了看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不,這您想得到嗎」,他高聲叫喊起來,「半個鐘頭以前我們還沒見面,彼此把對方看作仇敵,我們之間有一件還沒解決的事情;我們撇開這件事情,瞧,我們談了些什麼啊!喏,我說我們是一樣的人,說得對吧?」 
  「勞您駕,」拉斯科利尼科夫氣憤地接下去說,「您屈尊就教,到底有何貴幹,就請快點兒告訴我吧……而且……而且……我忙得很,我沒空,我要出去……」 
  「請吧,請吧。令妹,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是要嫁給盧任,彼得·彼特羅維奇先生嗎?」 
  「您能不能設法不談舍妹的問題,也別提她的名字呢。我甚至不明白,您怎麼膽敢當著我的面說出她的名字,如果您真是斯維德裡蓋洛夫的話?」 
  「可我就是來談她的問題的,怎麼能不提她的名字呢?」 
  「好吧;您說吧,不過請快一點兒!」 
  「如果您已經見過這位盧任先生,也就是我內人的親戚,哪怕只跟他在一起待過半個鐘頭,或者聽到過有關他的確實可靠的事情,我相信,對這個人,您就已經形成自己的看法了。他可配不上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照我看,在這件事情上,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是未經慎重考慮、過於慷慨地犧牲了自己,而她這樣做是為了……為了自己的家庭。由於我聽到的關於您的那些話,我覺得,如果這門親事能夠吹掉,而又不損害令妹的利益,您一定會非常滿意。現在,認識了您本人以後,我甚至已對此深信不疑。」 
  「從您那方面來說,這些話是十分天真的;請您原諒,我是想說:無恥,」拉斯科利尼科夫說。 
  「也就是說,您的意思是,我在謀求自己的利益。請您放心,羅季昂·羅曼諾誰奇,如果我是為自己謀求什麼好處的話,那就不會這麼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了,我還不完全是個傻瓜。關於這一點,我要告訴您一個心理上的奇怪的情況。剛才我為我對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的愛情辯解的時候,說我自己是犧牲者。那麼請您聽我說,現在我已經感覺不到這種愛情了,一點兒也感覺不到了,這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因為以前我的確是感覺到的……」 
  「由於游手好閒和道德敗壞,」拉斯科利尼科夫打斷了他。 
  「是的,我是個道德敗壞和游手好閒的人。不過令妹有那麼多優點,所以我不可能不受她的某種影響。不過,現在我自己也明白,這全都是廢話。」 
  「早就明白了嗎?」 
  「還在以前就有所發覺了,到前天,幾乎是到達彼得堡的時候,才對此完全深信不疑。不過,在莫斯科的時候,我還曾經想,要設法贏得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的芳心,和盧任先生競爭一下。」 
  「請原諒我又要打斷您了,勞您駕:您能不能說得簡短些,直截了當談談您來訪的目的呢。我有急事,我得出去……」 
  「非常高興。來到這兒以後,現在我決定作一次……旅行,我想事先做一些必要的安排。我的孩子都留在他們姨媽家裡了,他們生活都很富裕,他們不需要我。再說我哪像個做父親的呢!我自己只拿了瑪爾法·彼特羅芙娜一年前送給我的那筆財產。這也就足夠我用的了。對不起,我這就要談正經的了。去旅行之前,也許這次旅行會實現的,我想把和盧任先生的事了結掉。倒不是我根本不能容忍他,然而當我知道這門婚事是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搞出來的,可真把我惹火了,所以正是因為他,我才跟她發生了爭吵。現在我想通過您跟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見見面,就這樣吧,您也在場,我想向她說明,第一,從盧任先生那兒她不僅得不到絲毫好處,而且甚至定會受到明顯的損害。其次,請她原諒不久前發生的所有不愉快的事情,然後再請求她允許我送給她一萬盧布,這樣可以使她更容易下決心和盧任先生決裂,我相信,只要有可能,她自己是不會反對與他決裂的。」 
  「不過您當真,當真是個瘋子!」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叫喊起來,與其說他很生氣,倒不如說他十分驚訝。「您怎麼竟敢這樣說呢!」 
  「我就知道您會大喊大叫的;不過,第一,雖說我並不富有,可是這一萬盧布在我這兒卻沒有什麼用處,也就是說,我完全,完全不需要這筆錢。如果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不接受,我大概會以更愚蠢的方式把它揮霍掉。這是一。第二,我完全問心無愧;我提出這個建議,沒有任何個人打算。信不信由您,不過以後您和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都會知道的。問題在於,我的確給極為尊敬的令妹帶來了一些麻煩和不愉快的事;所以,我真心誠意地感到懊悔,由衷地希望,——不是贖罪,也不是為那些不愉快的事賠償損失,而只不過是想做點兒對她有益的事,而我這樣做的理由就是:我實在沒有只幹壞事的特權。如果我的建議中哪怕有百萬分之一的私心雜念,那我就不會提出只送給她一萬盧布了,而只不過五個星期以前,我曾經提出過,要送給她更多的錢。此外,我也許很快、很快就要和一位少女結婚了,所以,關於我對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抱有什麼企圖的一切懷疑,也就應該不復存在了。最後我還要說一句:如果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嫁給盧任先生,同樣也是拿錢,只不過拿的是另一個人的錢罷了……您別生氣,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請您心平氣和地、冷靜地考慮考慮。」 
  說這番話的時候,斯維德裡蓋洛夫本人非常冷靜,而且心平氣和。 
  「請您別說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說。「無論如何,您這樣說是十分無禮,不可原諒的。」 
  「根本不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在這個世界上,人對人就只能做壞事,因為拘泥於某些習以為常的形式,反倒沒有權利去做一了點兒好事了。這是荒謬的。譬如說,如果我死了,立下遺囑,把這筆錢贈送給令妹,難道她也要拒絕嗎?」 
  「很可能。」 
  「嗯,這不可能。不過,不,實在不要嘛,也就算了。不過在必要的時候,一萬盧布到底是一筆可觀的數目。無論如何請把我的話轉告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 
  「不,我不轉告。」 
  「這樣的話,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我就不得不設法自己去見她,那麼也就不得不打攪她了。」 
  「如果我轉告她,您就不設法親自見她了嗎?」 
  「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我倒很希望和她見一次面。」 
  「還是別存這樣的希望吧。」 
  「很遺憾。不過您不瞭解我。也許我們會更接近些的。」 
  「您認為我們會更接近些嗎?」 
  「為什麼不會呢?」斯維德裡蓋洛夫微微一笑,說,站起身來,拿起帽子,「要知道,我倒不是那麼很想來打攪您,到這兒來的時候,甚至也沒抱多大希望,不過,不久前,早上的時候,您的臉色讓我十分吃驚……」 
  「不久前,早上的時候,您在哪兒見過我?」拉斯科利尼科夫不安地問。 
  「偶然看到的……我總覺得,您有什麼對我有用的地方……請別擔心,我不會讓人覺得膩煩的;我跟賭棍們在一起,也曾和睦相處,斯維爾別依公爵,我的一個遠親,是個大官,我也沒讓他覺得討厭過,我還曾經在普裡魯科娃夫人的紀念冊上題詞,談論拉斐爾的聖母像1,和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在一起過了七年,從來沒離開過她,從前我常在乾草廣場上維亞澤姆斯基的房子2里過夜,說不定還會和別爾格一道乘汽球飛上天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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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拉斐爾的傑作《西斯庭聖母像》。拉斐爾(一四八三——一五二○),意大利著名畫家,文藝復興三傑之一。 
  2彼得堡一家著名的客店。內設飯店、酒館、賭窟……。 
  「好了,很好。請問,您不久就要去旅遊嗎?」 
  「什麼旅遊?」 
  「就是這個『旅行』啊……您自己說過的嘛。」 
  「去旅行?啊,對了!……真的,我是跟您說過關於旅行的事……嗯,這是個含義很廣的問題……如果您能知道,您問的是什麼就好了!」他補上一句,突然短促地高聲大笑起來。 
  「說不定我不去旅行,而要結婚;有人正在給我說親。」 
  「在這兒嗎?」 
  「是的。」 
  「您是什麼時候找到一位未婚妻的?」 
  「不過我很想和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見一次面。我鄭重其事地請求您。好,再見……啊,對了!看我把什麼給忘了!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請您轉告令妹,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的遺囑上提到,送給她三千盧布。我完全肯定,千真萬確。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是在死前一個星期這樣安排的,當時我也在場。再過兩三個星期,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就可以得到這筆錢了。」 
  「您說的是實話?」 
  「實話。請轉告。好吧,您的僕人。要知道,我就住在離您這兒不太遠的地方。」 
  斯維德裡蓋洛夫出去的時候,在門口正好碰到了拉祖米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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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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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差不多八點鐘了;他們兩人匆匆往巴卡列耶夫的旅館走去,要在盧任到來之前趕到那裡。 
  「喂,剛剛來的這個人是誰?」剛一來到街上,拉祖米欣就問。「這是斯維德裡蓋洛夫,就是我妹妹在他們家作家庭教師的時候,受過他們侮辱的那個地主。因為他追求她,她讓他的妻子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給趕了出來。後來這個瑪爾法·彼特羅芙娜請求杜尼婭原諒她,現在她突然死了。不久前我們還談起過她。不知為什麼,我對這個人很害怕。他埋葬了妻子以後,立刻就到這兒來了。他這個人很怪,而且不知已經作出了什麼決定……他好像知道一件什麼事情……得保護杜尼婭,防備著他……我想告訴你的就是這一點,你聽到嗎?」 
  「保護!他能怎麼著跟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過不去呢?好吧,羅佳,你跟我這樣說,我要謝謝你……我們,我們一定會保護她!……他住在哪兒?」 
  「不知道。」 
  「你為什麼不問呢?唉,可惜!不過,我會打聽出來的。」 
  「你看到他了?」沉默了一會兒以後,拉斯科利尼科夫問。 
  「嗯,是的,看到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你的確看見了?看清楚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堅持地問。 
  「嗯,是的,我清清楚楚記得他;在一千人裡面我也能認出他來,我記性好,別人的模樣兒,只要我看見過,就忘不了。」 
  大家又都不說話了。 
  「嗯哼……這就是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含糊不清地說。「其實,你要知道……我曾經認為……我一直覺得……這可能是幻想。」 
  「你指的是什麼?我不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你們都說,」拉斯科利尼科夫撇撇嘴笑了,接著說下去,「你們都說我是瘋子;現在我也好像覺得,說不定我真是個瘋子,我只不過是看到了一個幽靈!」 
  「你這是怎麼了?」 
  「誰知道呢!也許我當真是個瘋子,一切,這些天來所發生的一切,說不定都只不過是我想像中的事……」 
  「唉,羅佳!你的情緒又讓他們給弄壞了!……他到底說了些什麼?他來幹什麼?」 
  拉斯科利尼科夫不回答,拉祖米欣稍想了一下。 
  「好,你聽我給你解釋一下,」他開始說。「我到你這兒來過,你在睡覺。後來我們吃過午飯,我去找波爾菲裡。扎苗托夫一直還在他那裡。我本想跟波爾菲裡談談,可是毫無結果。我一直沒能一本正經地和他談。他們好像不懂,不理解,可是根本沒有顯得驚惶失措。我把波爾菲里拉到窗前,開始跟他談,可是不知為什麼,結果還是不像我所想的那樣:他不看著我,我也不看著他。最後我對著他的臉揚起拳頭,說,作為親戚,我要打爛他的臉。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啐了口唾沫,走了,這就是一切。非常愚蠢。跟扎苗托夫,我一句話也沒說。不過,你要知道:我想,我做得不對頭,下樓去的時候,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我忽然想:我們操的哪份兒心?如果你有危險,或者有什麼諸如此類的情況,那當然了。可是這關你什麼事!這和你毫不相干,那麼你就別睬他們;以後我們會嘲笑他們的,要是我處在你的地位上,我還要故弄玄虛,愚弄他們呢。以後他們會多麼難為情啊!去他們的;以後也可以揍他們一頓,可現在,笑笑也就算了!」 
  「當然是這樣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可明天你會怎麼說呢?」他心中暗想。怪事,直到現在他還連一次也沒想過:「等到拉祖米欣知道了的時候,他會怎麼想呢?」想到這裡,拉斯科利尼科夫凝神仔細看了看他。拉祖米欣現在所說的去會見波爾菲裡的情況,他已經不怎麼感興趣了,因為從那時起有些情況已經變了,而且出現了那麼多新情況!…… 
  在走廊上他們碰到了盧任;他正八點鐘到達這裡,正在尋找房號,所以他們三個人是一起進去的,不過誰也沒看誰,也沒有互相打個招呼。兩個年輕人走到前面去了,為了禮貌的關係,彼得·彼特羅維奇在前室裡稍耽擱了一下,脫掉了大衣。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立刻到門口來迎接他們。 
  杜尼婭向哥哥問好。 
  彼得·彼特羅維奇進來後,向兩位婦女點頭行禮,態度相當客氣,雖說也顯得加倍神氣。不過看上去他似乎有點兒不知所措,還沒想出應付這個局面的辦法。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也好像很窘,立刻急急忙忙請大家在圓桌邊坐,桌上的茶炊已經在沸騰了。杜尼婭和盧任面對面坐在桌子兩端。拉祖米欣和拉斯科利尼科夫坐在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對面,——拉祖米欣靠近盧任,拉斯科利尼科夫坐在妹妹身邊。 
  有一瞬間,大家都默默無言,彼得·彼特羅維奇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塊有一股香水味的麻紗手帕,擤了擤鼻涕,雖然很有風度,但那樣子還是讓人感到,他的尊嚴有點兒受到了傷害,並且決定要求作出解釋。還在前室裡的時候,他就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不脫大衣,立刻就走,用這種方式嚴厲地懲罰這兩位婦女,給她們留下深刻的印象,讓她們一下子就能感覺到這一切的後果。可是他沒拿定主意。而且這個人不喜歡不明不白,這是需要解釋清楚的:既然他的命令這樣公然遭到違抗,這就是說,一定有什麼原因,所以最好是先瞭解清楚;要懲罰,時間總是有的,而且這掌握在他的手裡。 
  「我希望,你們旅途平安吧?」他一本正經地對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說。 
  「謝天謝地,彼得·彼特羅維奇。」 
  「我很高興。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也不感到勞累?」 
  「我年輕,強壯,不覺得累,媽媽卻很累了,」杜涅奇卡回答。 
  「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國家的道路很長嘛。所謂的『俄羅斯母親』真是偉大啊……雖然我很想去接你們,可是昨天怎麼也沒能趕去。不過,我希望沒遇到什麼麻煩吧?」 
  「啊,不,彼得·彼特羅維奇,我們真是不知所措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趕緊用一種特殊的語氣聲明,「昨天要不是上帝親自給我們派來了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我們簡直就毫無辦法。那就是他,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拉祖米欣,」她補充說,把他介紹給盧任。 
  「那還用說,昨天……已經有幸認識了,」盧任含糊不清地說,懷著敵意斜著眼睛瞟了拉祖米欣一眼,然後皺起眉頭,不作聲了。一般說,彼得·彼特羅維奇屬於這樣一類人,在交際場合表面上異常客氣,也特別希望別人對他彬彬有禮,但是如果稍有什麼不合他們的心意,立刻就會失去那套交際應酬的本事,與其說變得像個毫不拘束、使交際場合顯得活躍起來的英雄,倒不如說變得像一袋麵粉1。大家又都沉默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執拗地一聲不響,不到時候,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也不想打破沉默,拉祖米欣無話可說,所以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又感到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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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意思是:呆頭呆腦,舉止笨拙。 
  「瑪爾法·彼特羅芙娜過世了,您聽說了嗎,」她開口說,又使出她最主要的這一招來。 
  「當然聽說了。我最先得到了這個消息,現在甚至要來通知你們,阿爾卡季·伊萬諾維奇·斯維德裡蓋洛夫安葬了妻子以後,就立刻匆匆趕到彼得堡來了。至少根據我得到的最可靠的消息,他是到這兒來了。」 
  「來彼得堡?到這兒來?」杜涅奇卡不安地問,和母親互相使了個眼色。 
  「的確是的,如果注意到他來得匆忙,以及以前的各種情況,那麼他此行當然不會沒有目的。」 
  「上帝啊!難道在這兒他也要讓杜涅奇卡不得安寧嗎?」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突然叫喊起來。 
  「我覺得,用不著特別擔心,無論是您,還是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當然啦,只要你們自己不想跟他發生任何關係的話。至於我嘛,我在監視他,現在正在打聽,他住在哪兒……」 
  「哎喲,彼得·彼特羅維奇,您不會相信的,剛才您把我嚇成了什麼樣子!」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接下去說。 
  「我總共只見過他兩次,我覺得他真可怕,可怕!我相信,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就是叫他害死的。」 
  「還不能就下這樣的結論。我有可靠的消息。我不想爭辯,可以這樣說吧,可能他的侮辱對她精神上產生了影響,從而加速了她的死亡;至於說到這個人的所作所為,以及他的道德品質,我同意您的看法。我不知道,現在他是不是富有,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到底給他留下了多少財產;關於這一點,在最短期間內我就會知道;不過,在這裡,在彼得堡,即使他只有一點兒錢,當然也一定會立刻故態復萌的。在所有這類人當中,他這個人最沒有道德觀念,腐化墮落已經達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我有相當充分的根據認為,不幸如此深深愛上他的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八年前替他還債、把他從獄中贖出來的瑪爾法·彼特羅芙娜,還在另一件事情上幫助過他:全靠她多方奔走,並不惜作出犧牲,才把一件刑事案從一開始就壓了下去,這是一件非常殘暴,而且十分離奇的兇殺案,為了這件兇殺案,他很可能,很有可能給流放到西伯利亞去。 
  如果你們想知道的話,他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哎喲,上帝啊!」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驚呼。拉斯科利尼科夫全神貫注地聽著。 
  「您說,您有可靠的根據,這是真的嗎?」杜尼婭嚴峻而莊重地問。 
  「我說的只是我親自從已故的瑪爾法·彼特羅芙娜那裡聽說的,是她秘密告訴我的。必須指出,從法律觀點來看,這個案件是十分可疑的。從前這兒有個姓列斯莉赫的外國女人,好像現在她還住在這兒,是個放小額高利貸的女人,還做別的生意。好久以來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就和這個女人有某種十分親密而又神秘的關係。她家裡住著她的一個遠房親戚,好像是她侄女,一個又聾又啞的十五歲的小姑娘,甚至只有十四歲;這個列斯莉赫非常恨她,為了每一小塊麵包都要責罵她;甚至慘無人道地毒打她。有一次發現她在頂樓上吊死了。法院判定她是自殺。經過通常的程序,這個案子就這樣了結了,但是後來有人告密,說這個孩子……遭受過斯維德裡蓋洛夫殘暴的凌辱。誠然,這一切都很可疑,告密的是另一個臭名昭著的德國女人,她的話沒人相信;由於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多方奔走,還花了些錢,實際上告密沒有受理;僅僅被當作流言蜚語。然而這個流言是意味深長的。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您當然也聽說過一個叫菲利普的人的事吧,他是六年前,還在農奴制時期給活活折磨死的。」 
  「我聽到的恰恰相反,說這個菲利普是自縊身亡的。」 
  「的確是這樣,不過是被迫的,或者不如說,是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經常不斷地迫害和處罰才使他遭到了橫死。」 
  「這我不知道,」杜尼婭冷冷地回答,「我只聽到過一個很奇怪的故事,說這個菲利普是個害憂鬱症的人,是個家庭哲學家,人們都說,他『看書看得太多,把腦子看糊塗了』,說他上吊多半是由於受到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的嘲笑,而不是由於受到他的鞭打。當著我的面,他待僕人都很好,僕人們甚至都喜歡他,雖說確實也都把菲利普的死歸罪於他。」 
  「我看得出來,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您突然開始傾向於為他辯解了,」盧任撇著嘴說,嘴角上露出具有雙重含意的微笑。「的確,他是個很狡猾的人,對女人也很有魅力,死得這麼奇怪的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就是一個可悲的例子。鑒於他無疑又有什麼新的企圖,我只不過想對您和令堂提出自己的忠告而已。至於說到我,我堅信,這個人無疑又會給送進債戶拘留所去。瑪爾法·彼特羅芙娜考慮到孩子們的利益,永遠不會,也絕對不會有把任何財產留給他的意思,即使給他留下了點兒什麼,也只是最必需的、不值錢的、僅供他暫時使用的東西,像他那樣揮霍慣了的人,連一年也不夠用的。」 
  「彼得·彼特羅維奇,我請求您,」杜尼婭說,「別再談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的事了。這讓我感到厭倦。」 
  「他剛才去過我那兒,」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說,第一次打破了沉默。 
  他的話震驚了四座,大家都高聲驚呼,轉過臉來看著他。 
  就連彼得·彼特羅維奇也激動不安起來。 
  「一個半鐘頭以前,在我睡覺的時候,他進來了,叫醒了我,作了自我介紹,」拉斯科利尼科夫接著說下去。「他相當隨便,相當快樂,滿懷希望,想跟我交朋友。順帶說一聲,杜尼婭,他一再請求,要跟你見面,還要我從中幫忙。他對你有個建議;建議的內容,他已經告訴了我。此外他還肯定地對我說,瑪爾法·彼特羅芙娜在死前一個星期立下遺囑,要送給你三千盧布,而且在最短期間內你就可以得到這筆錢了。」 
  「謝天謝地!」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說,並且畫了個十字。「為她祈禱吧,杜尼婭,為她祈禱吧!」 
  「這的確是真的,」盧任脫口而出。 
  「嗯—嗯,後來呢?」杜涅奇卡催促說。 
  「後來他說,他自己並不富有,所有田產都留給他的孩子們了,現在他們住在姨母那裡。後來還說,他就住在離我那兒不遠的一個地方,可到底是哪裡?我不知道,我沒回……」 
  「不過他向杜尼婭提出的是什麼,是什麼建議呢?」十分驚慌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問。「他對你說了嗎?」 
  「是的,說了。」 
  「是什麼呢?」 
  「以後再說,」拉斯科利尼科夫不作聲了,開始喝他的茶。 
  彼得·彼特羅維奇掏出表來,看了看。 
  「我有點兒事,必須去辦,那麼就不妨礙你們了,」他補上一句,那神情稍有點兒像是受了委屈的樣子,說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請您別走,彼得·彼特羅維奇,」杜尼婭說,「您不是想在這兒度過一個晚上嗎。況且您信上還說,有件事情想要和媽媽說清楚呢。」 
  「的確是這樣,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彼得·彼特羅維奇威嚴地說,又坐到椅子上,不過一直還把帽子拿在手裡,「我的確想和您,也和尊敬的令堂說清楚,我要談的甚至是非常重要的問題。不過正像令兄不能當著我的面說明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的建議一樣,所以我不願,也不能……當著別人的面……來談這些非常、非常重要的問題。何況我那個主要的和懇切的請求未能得到遵守……」 
  盧任作出一副痛心的樣子,意味深長地不作聲了。 
  「您要求我們見面的時候我哥哥不要在場,只不過因為我堅持,這個要求才沒有照辦,」杜尼婭說。「您在信上說,您受了我哥哥的侮辱;我認為這需要立刻解釋清楚,你們應該言歸於好。如果羅佳當真侮辱了您,他理應而且將會向您道歉。」 
  彼得·彼特羅維奇立刻變得態度傲慢起來。 
  「有一些侮辱,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即使想要忘記,也是忘不了的。一切都有個界限,越過這個界限是危險的;因為一旦越過,就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我對您說的,其實並不是指的這個,彼得·彼特羅維奇,」杜尼婭稍有點兒不耐煩地打斷了他,「您要明白,現在,您的未來完全取決於這一切能不能盡快解釋清楚和順利解決。我從一開始就十分坦率地說,對這件事我不能有別的看法,如果您對我哪怕多少有一點兒珍惜的意思,那麼即使很難,這件事也必須在今天結束。我對您再說一遍,如果我哥哥錯了,他會向您道歉的。」 
  「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您這樣提出問題,使我感到驚訝,」盧任越來越惱怒了。「我珍惜您,也可以說我熱愛您,但同時也完全,完全可以不喜歡府上的某一個成員。我希望有幸和您結為百年之好,但是不能同時接受我不同意的義務……」 
  「唉,請不要斤斤計較,抱怨不休了,彼得·彼特羅維奇,」杜尼婭很動感情地打斷了他,「我一向認為,也希望能把您看作一個聰明和高尚的人,請您不要破壞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吧。我已經鄭重地應允了您的求婚,我是您的未婚妻;這件事您就信託給我吧,請您相信,我一定能作出不偏不倚的判斷。我自願充當評判人,不但對您,對我哥哥也同樣是一件出乎意外的事。接到您的信以後,我邀請他今天一定來參加我們的會見,當時並沒有向他透露過我心中的想法。您要明白,如果你們不能言歸於好,那麼我就必須在你們之間作出抉擇:要麼選擇您,要麼選擇他。無論是對於他,還是對於您,問題都是這樣提出來的。我不願,也不應作出錯誤的選擇。為了您,我不得不和哥哥決裂;為了哥哥,我不得不和您決裂。現在我想知道,也必然能夠知道:他是不是我的哥哥?而對您來說,問題是:您是不是重視我,珍惜我,您是不是我的丈夫?」 
  「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盧任說,感到不快而且驚訝,「對我來說,您的話實在太重要了,鑒於您我的關係中我有幸所處的地位,說得嚴重些,這些話甚至是對我的侮辱。至於您那含有侮辱性的、奇怪的對比,竟把我和一個……傲慢的青年人相提並論,這我就不去說它了,您說了這些話,也就是表示,您有可能破壞對我的諾言。您說:『要麼選擇您,要麼選擇他』,可見您是想用這些話向我表示,對於您來說,我是多麼無足輕重……由於我們之間業已存在的關係和…… 
  義務,這是我不能容許的」。 
  「怎麼!」杜尼婭臉突然紅了,「我們您的利益看得與我生命中至今所珍貴的一切同樣重要,看得與直到現在構成我整個生命的一切同樣重要,可您卻突然覺得受到了侮辱,認為我貶低了您!」 
  拉斯科利尼科夫一聲不響,譏諷地微微一笑,拉祖米欣不由得顫慄了一下;但是彼得·彼特羅維奇不接受杜尼婭的反駁;恰恰相反,他越說越氣,他的每一句話也越來越惹人厭煩了,就好像他對這場爭論發生了興趣似的。 
  「對未來的生活伴侶、對丈夫的愛,應當高於對兄弟的愛,」他以教訓的口吻說,「無論如何我不能和他處於同等地位……雖然不久前我曾堅持,有令兄在場,我不願,也不能說明我來的目的,但是有一個對我十分重要、而且帶有侮辱性的問題,現在我想請尊敬的令堂就此作出必要的解釋。令郎,」他對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說,「昨天當著拉蘇德金先生的面(或者……好像是這樣吧?對不起,我忘記了您貴姓,」他客氣地向拉祖米欣點點頭),侮辱我,曲解了那次喝咖啡的時候我和您私下裡談話的意思,當時我是說,與一個經受過生活苦難的貧窮姑娘結婚,照我看,就夫妻關係來說,比與一個過慣富裕生活的姑娘結婚較為有益,因為這在道義上更為有利。令郎卻蓄意誇大這句話的含意,把它誇張到了荒謬的程度,責備我用心險惡,而照我看,他所依據的就是您給他的那封信。如果您,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能夠說服我放棄這個不好的想法,使我完全放心,我將認為自己是很幸福的。請您告訴我,在您給羅季昂·羅曼諾維奇的信裡,您究竟是用什麼詞彙來轉述我那句話的?」 
  「我記不得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感到不知所措了,「我是照我所理解的那樣轉告他的。我不知道羅佳是怎麼對您說的……也許,是他把什麼話誇大了。」 
  「沒有您授意,他不可能誇大。」 
  「彼得·彼特羅維奇,」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莊重地說,「現在我們在這裡,這就足以證明,我和杜尼婭並沒有把您的話想到很壞的方面去。」 
  「說得好,媽媽!」杜尼婭贊同地說。 
  「這麼說,這也怪我了!」盧任委屈地說。 
  「您瞧,彼得·彼特羅維奇,您一直在怪罪羅季昂,可是不久前您在信上說到他的那些話,也不是實情,」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鼓起勇氣,補充說。 
  「我不記得在信上寫過任何不是實情的話。」 
  「您在信上說,」拉斯科利尼科夫很不客氣地說,並沒朝盧任轉過臉去,「我昨天不是把錢送給了被馬踩死的那個人的寡婦,——事實的確是這樣,——而是把錢送給了他的女兒(在昨天以前我從來沒見過她)。您寫這些,是想讓我和親人發生爭吵,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您還用卑鄙的語言補上一句,談論一個您不認識的少女的品德。這一切都是誹謗和下流的行為。」 
  「請原諒,先生,」盧任氣得發抖,回答說:「我在我的信上談到您的品質和行為,只不過是應令妹和令堂的請求,她們請求我,把我見到您的情況以及您給我的印象都寫信告訴她們。至於您提出來的、我信上寫的那些話,您哪怕能找出一句不符合事實嗎,也就是說,您沒有浪費餞,而且在那個家庭裡,雖說是不幸的家庭裡,找不出一個不體面的人嗎?」 
  「可是照我看,您,連同您的全部體面,也抵不上您詆毀的這個不幸的姑娘的一個小指頭。」 
  「那麼,您決定要讓她與令堂和令妹交往嗎?」 
  「我已經這樣做了,如果您想知道的話。今天我已經讓她與媽媽和杜尼婭坐在一起了。」 
  「羅佳!」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突然喊了一聲。 
  杜涅奇卡臉紅了;拉祖米欣皺了皺眉。盧任譏諷而又高傲地微微一笑。 
  「您自己也看到了,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他說,「這有可能和解嗎?現在我希望,這件事已經一勞永逸地結束了,也解釋清楚了。我這就走,以免妨礙你們親人繼續歡聚,談一談你們之間的秘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帽子)。不過臨走前,恕我冒昧地說一句,希望今後能避免類似的會見,也可以說是妥協。我特別請求您,尊敬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注意這一點,特別是因為,我的信是寫給您本人,而不是寫給別人的。」 
  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有點兒見怪了。 
  「您好像認為,完全有權讓我們聽從您的支配,彼得·彼特羅維奇。杜尼婭已經說出了為什麼沒有實現您的願望的原因:她是一片好心。難道我們得把您的每個願望都當作命令嗎?我要告訴您的恰恰相反,現在您應當對我們特別客氣,特別體諒我們,因為我們丟下了一切,而且信任您,才來到了這裡,所以我們本來就已經幾乎是受您支配了。」 
  「這不完全符合實際,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尤其是目前,已經把瑪爾法·彼特羅芙娜遺贈三千盧布的事通知你們以後,根據您從來沒有過的和我說話的語氣來看,大概這筆錢來得正是時候,」他惡毒地補上一句。 
  「根據這句話來看,的確可以認為,您是把希望寄托在我們無依無靠上了,」杜尼婭氣憤地說。 
  「不過至少現在我是不能抱這樣的希望了,而且我尤其不願妨礙你們聽聽阿爾卡季·伊萬諾維奇·斯維德裡蓋洛夫委託令兄轉達的秘密建議,而且我看得出來,這些建議對您具有重大的,也許是讓您十分高興的意義。」 
  「哎呀,我的天哪!」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驚呼。 
  拉祖米欣在椅子上坐不住了。 
  「現在你不覺得可恥嗎,妹妹?」拉斯科利尼科夫問。 
  「可恥,羅佳,」杜尼婭說。「彼得·彼特羅維奇,您出去!」 
  她對他說,氣得臉都發白了。 
  彼得·彼特羅維奇大概完全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他太相信自己,太相信自己的權力,也太相信他的犧牲品處於完全無依無靠的境地了。就是現在,他也不相信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他臉色發白,嘴唇發抖。 
  「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如果聽到您這樣的臨別贈言,——請您考慮到這一點,——我現在就從這道房門出去的話,我就永遠不會回來了。請您好好地想一想吧!我說的話是決不反悔的。」 
  「多麼蠻橫無禮!」杜尼婭霍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高聲說: 
  「我也不希望您回來!」 
  「怎麼?原來是——這樣!」盧任突然高聲叫嚷起來,直到最後一瞬間,他還完全不相信會是這樣的結局,因此現在完全不知所措了,「原來是這樣嗎!不過,您要知道,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我也可以提出抗議的。」 
  「您有什麼權利可以和她這樣說話!」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激動地袒護女兒,「您能提出什麼抗議?您有什麼權利?哼,我會把我的杜尼婭嫁給您這樣的人嗎?您請走吧,完全離開我們吧!是我們自己錯了,竟做了這樣一件錯事,尤其是我……」 
  「不過,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盧任氣得發狂,焦急地說:「您用許下的諾言把我束縛住了,現在卻要否認自己的話……而且,還有……還有,可以這麼說吧,由於這件事,我還花了一筆錢……」 
  這最後一句怨言完全暴露了彼得·彼特羅維奇的本性,拉斯科利尼科夫本來氣得臉色發白,努力壓制著自己的怒火,聽到這句話卻突然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失去了自製: 
  「您花了一筆錢?花了什麼錢?您說的是不是給我們托運箱子的事?要知道,那是列車員免費替您托運的。上帝呀,倒是我們束縛了您!您好好想想吧,彼得·彼特羅維奇,是您束縛了我們的手腳,而不是我們束縛了您!」 
  「夠了,媽媽,請別說了,夠了!」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請求說。「彼得·彼特羅維奇,請吧,您請走吧!」 
  「我這就走,不過還有最後一句話,就只一句話!」他說,已經幾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令堂似乎完全忘記了,可以這麼說吧,我是在有損您名譽的流言蠻語鬧得滿城風雨以後,才決定娶您的,為了您,我不顧社會輿論,而且恢復了您的名譽,當然,我完全,完全可以指望得到您的報答,甚至可以要求得到您的感謝……只是到現在我的眼睛才算睜開了! 
  我自己也看出,我不顧公眾的意見,也許是做得太輕率了……」 
  「他是不是有兩個腦袋!」拉祖米欣大喊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已經打算收拾他了。 
  「您是個卑鄙和惡毒的人!」杜尼婭說。 
  「一句話別說!也別動手!」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喊,制止住拉祖米欣;然後走到盧任面前,幾乎挨到他身上:「請您出去!」他輕輕地、清清楚楚地說,「別再說一句話,不然……」 
  彼得·彼特羅維奇對著他看了幾秒鐘,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氣得扭歪了臉,然後轉身走了出去,當然,很少會有人像這個人痛恨拉斯科利尼科夫那樣,心中對別人懷有那麼多惡毒的憎恨。他把一切都歸罪於拉斯科利尼科夫,完全歸罪於他一個人。值得注意的是,已經下樓的時候,盧任還一直在想,事情也許還沒完全失去希望,如果單單是那兩個婦女,事情甚至是「完全、完全」能夠好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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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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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的是,直到最後一分鐘,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他態度傲慢達到了極點,決沒想到,這兩個貧窮和無依無靠的女人有可能擺脫他的控制。虛榮心和不如稱為自鳴得意的過分自信在很大程度上助長了他的這種信念。彼得·彼特羅維奇出身貧困,一旦出人頭地,幾乎是病態地習慣於自我欣賞,把自己的智慧和才能估計得過高,甚至有時會對鏡顧影自憐。但是他在世界上最愛惜和最看重的,卻是他靠勞動和使用一切手段獲得的金錢,因為金錢使他得以躋身於社會地位更高的人們的行列。 
  彼得·彼特羅維奇剛才懷著痛苦的心情提醒杜尼婭,說儘管她名聲不好,他還是決心娶她,他這麼說是完全真誠的,甚至對這樣的「忘恩負義」深感憤慨。其實他向杜尼婭求婚的時候,就已經完全深信,所有這些流言蜚語都十分荒謬,因為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本人已經公開闢謠,全城的人早已不再談論這些謠言,而且還在熱烈地為杜尼婭辯護。而且他本人現在也不否認,這一切當時他就已經知道了。然而,是他決定把杜尼婭提高到與自己同等的地位,對這一決定,他還是給予很高的評價,認為這是一件了不起的英勇行為。剛才他對杜尼婭談起這一點,也就是說出了暗藏在自己心中、極其珍愛的這個想法,對這個想法他自己已經欣賞過不止一次了,他無法理解,別人怎麼會不賞識他的這一英勇行為。他去探望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時候,完全是以恩人自居,準備去收穫成熟的果實,聽聽甜言蜜語的恭維。當然啦,現在下樓的時候,他認為自己受了極大的侮辱,他的功績沒能得到別人承認。 
  對他來說,杜尼婭簡直是必不可少的;對他來說,要放棄她,是不可思議的。很久以來,已經有好幾年了,他一直心裡甜滋滋地夢想著結婚,可是一直在攢錢,一直在等待著。他內心深處一直陶醉地暗暗想著,會有這樣一個少女,她品德優良,家境貧寒(一定要家境貧寒),十分年輕,非常漂亮,氣度高貴,很有教養,膽子很小,經受過很多磨難,百依百順,終生都認為他是自己的恩人,崇拜他,服從他,讚美他,而且心目中只有他一個人。工餘之暇,靜靜休息的時候,他曾在想像中用這令人神往、而又變幻莫測的主題創造過多少動人的景象,多少甜蜜的插曲!這不是,這麼多年來的夢想幾乎已經變成現實: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的美貌和所受的教育使他驚歎不已;她那無依無靠的境遇使他極為滿意。甚至比他所幻想的還多了一些東西:這是一個有自尊心、性格剛強、道德高尚的姑娘,她所受的教育和文化程度都比他高(他認識到了這一點),而這樣一個女人,為了他的英勇行為,將終生像奴隸一般對他感恩戴德,誠惶誠恐地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而他對她卻擁有無限和完全的權力!……似乎事有湊巧,不久以前,經過長期考慮和等待,他終於下決心徹底改換門庭,進入更廣闊的活動範圍,借此慢慢鑽進更高的上層社會,而這正是他很久以來心馳神往,夢寐以求的……總之,他想到彼得堡來碰碰運氣。他知道,女人會贏得「很多很多」東西。一個美艷絕倫、道德高尚、又有教養的女人的魅力會有驚人的作用,能為他創造錦繡前程,讓別人注意他,給他帶來榮譽……可是,現在一切都落空了!現在這意想不到的、豈有此理的決裂,對他好似晴天一聲霹靂。這真是豈有此理,荒謬之極!他只不過稍稍傲慢了一點兒;他甚至還沒有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他只不過開開玩笑,感情衝動,結果卻這麼嚴重!而且他甚至已經按照自己的方式在愛著杜尼婭了,他已經在自己的幻想中行使支配她的權力了——可是突然!……不!明天,明天就得重歸於好,消除分歧,改正錯誤,而主要的是,要除掉這個高傲自大的乳臭小兒,他就是這一切的禍根。他也不由自主、十分痛苦地想起了拉祖米欣……不過對他很快就放下心來:「這個傢伙怎麼能和他相提並論呢!」但是他當真十分害怕的,還是這個斯維德裡蓋洛夫……總之,會有許多麻煩事…… 
  「不,是我,最有錯的是我!」杜涅奇卡說,同時擁抱著母親,吻她,「我圖他的錢,不過,我發誓,哥哥,我沒想到他是一個這麼卑鄙的人。如果我早點兒看透了他,就什麼也不圖他的了!你別責備我,哥哥!」 
  「上帝救了我們!上帝救了我們!」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喃喃地說,不過是多少有點兒無意識地,彷彿對所發生的一切還沒完全弄清楚。 
  大家都高興起來,五分鐘後甚至都笑了。只有杜尼婭有時想起剛剛發生的事情,不由得臉色發白,皺起眉頭。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不能想像,她也會感到高興;早上她還認為,與盧任決裂是一場可怕的災難。拉祖米欣卻欣喜若狂。他還不敢充分流露自己的喜悅心情,但是卻像在發燒一樣,渾身發抖,彷彿他心上墜著的一個五普特重的秤砣現在忽然掉下去了。現在他有權把自己的整個生命獻給他們,為他們效力了……誰知道現在還會發生些什麼事情!不過他更加不敢繼續往下想了,他對自己的幻想感到害怕。只有拉斯科利尼科夫仍然坐在原來的座位上,神情幾乎是憂鬱的,而且心不在焉。本來他最堅持與盧任斷絕關係,現在卻彷彿對所發生的一切最不感興趣。杜尼婭不由得想,他一直還在很生她的氣,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卻不時怯生生地望望他。 
  「斯維德裡蓋洛夫對你說了些什麼?」杜尼婭走到他跟前問。 
  「啊,對,對!」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說。 
  拉斯科利尼科夫抬起頭來: 
  「他一定要送給你一萬盧布,同時宣稱,希望在有我在場的情況下和你見一次面。」 
  「見面!無論如何也不行!」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叫道,「他怎麼竟敢提出送給她錢!」 
  隨後拉斯科利尼科夫敘述了(相當枯燥地)他和斯維德裡蓋洛夫談話的內容,略去了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的幽靈出現的那些話,以免說得過於詳盡,除了最必要的話,對什麼談話他都覺得討厭。 
  「你是怎麼回答他的呢?」杜尼婭問。 
  「最初我說,我什麼話也不轉告你。於是他宣稱,他將自己用一切手段設法和你見面。他讓我相信,從前他對你的愛慕之情是癡心妄想,現在他對你已經沒有任何非分的想法了……他不希望你嫁給盧任……一般說來,他說得很亂。」 
  「羅佳,你自己認為他是什麼意思?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說實在的,我不大理解他的意思。他提議送給你一萬盧布,可又說他並不富有。他說想要到什麼地方去,十分鐘以後卻忘記說過這話了。突然又說,他想結婚,還說已經有人給他提親……當然,他是有目的的,而且最大的可能是見不得人的目的。可是不知為什麼又很奇怪地說,如果他對你不懷好意,那麼他這樣做就太愚蠢了……我當然代你拒絕了這筆贈款,一勞永逸地拒絕了。總之,我覺得他這個人很怪,而且……甚至……好像有點兒神經錯亂的樣子。不過我也可能弄錯了;也許這只不過是一種騙局。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的死大概對他有些影響……」 
  「上帝啊,讓她的靈魂安息吧!」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說,「我要永遠、永遠為她向上帝祈禱!唉,杜尼婭,要不是這三千盧布,現在我們可怎麼辦呢!上帝啊,這筆錢簡直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唉,羅佳,早上我們已經只剩下三個盧布了,我和杜尼婭剛剛還在盤算著把表拿到什麼地方去作抵押,借幾個錢,免得在這個人自己想到之前,向他開口。」 
  不知為什麼,斯維德裡蓋洛夫的提議讓杜尼婭十分驚訝。 
  她一直站在那兒,陷入沉思。 
  「他準是打算做出什麼很可怕的事來!」她渾身微微發抖,幾乎是喃喃地自言自語。 
  拉斯科利尼科夫看出了這異常恐懼的神情。 
  「看來,我還不得不再見到他,而且不止一次,」他對杜尼婭說。 
  「我們來監視他!我去跟蹤他!」拉祖米欣堅決地高聲大喊。「我會緊緊地盯著他!羅佳允許我這麼做了。不久前他對我說:『你要保護我妹妹』。您允許我這樣做嗎,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 
  杜尼婭微微一笑,把一隻手伸給他,不過憂慮的神情並未從臉上消失。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怯生生地看了看她;不過看得出來,那三千盧布讓她感到放心了。 
  一刻鐘後,大家都興奮地交談起來。就連拉斯科利尼科夫,雖然沒參加談話,不過有一會工夫也在留心聽著。拉祖米欣在高談闊論。 
  「你們為什麼,為什麼要走呢!」他興高采烈,熱情洋溢,說得娓娓動聽,「在那個小城市裡你們能做什麼?主要的是,你們在這裡,大家在一起,互相需要,而且太需要了,——請你們理解我的意思!嗯,至少在一起待一段時間……請把我當作朋友,咱們大家合夥,我擔保,我們準能辦一件很好的事。請聽我說,我給你們詳細談一談,談談整個計劃!早上,還什麼也沒發生的時候,我腦子裡就閃過一個念頭……是這麼回事:我有個舅舅(我要介紹他和你們認識一下;是個很和氣、很受人尊敬的老頭兒!),他有一千盧布財產,他靠退休金生活,不需要這筆錢。一年多來他一直纏著要把這筆錢借給我,一年只付給他六厘利息。我看出了他是什麼意思:他只不過是想幫助我;不過去年我不需要這些錢,可今年,只等他一來,我就決定把這筆錢借下來了。然後你們從你們的三千盧布裡拿出一千來,作為第一步,這已經足夠了,我們合夥來幹。那麼我們做什麼呢?」 
  於是拉祖米欣對他的計劃大加發揮,並且詳細說明,我們所有的書商和出版商幾乎都不懂行,所以通常都不善於經營,然而好的出版物一般說都能保本,而且可以賺錢,有時利潤相當可觀。拉祖米欣所夢想的就是經營出版業;拉祖米欣已經為別的出版商幹過兩年,而且通曉三種歐洲語言,儘管六天前他曾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他的德語「不行」,但那是想勸說拉斯科利尼科夫承擔一半翻譯任務,接受預支的三個盧布稿酬,當時他撒了謊,拉斯科利尼科夫也知道他是撒謊。 
  「我們為什麼,為什麼要錯過自己的機會呢,既然最主要的手段之一——自己的錢,已經有了?」拉祖米欣激昂慷慨地說。「當然需要付出很多勞動,可是我們都會努力工作的,您,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我,羅季昂……現在有些出版物利潤很高!而我們這個企業的主要基礎就是,我們知道究竟該翻譯什麼。我們翻譯,出版,學習,三者一起來。現在用得著我了,因為我有經驗。我跟出版商打交道快兩年了,瞭解他們的全部底細:並不是只有聖徒才會做瓦罐1,請你們相信我的話!為什麼,為什麼要坐失良機呢!我知道有這麼兩、三本書,單是翻譯、出版這些書的主意,每本就值一百盧布,其中一本,就是出五百盧布,我也不把這個主意告訴人家,所以關於翻譯這幾本書的想法,我一直保守秘密。你們想想看,要是我去告訴什麼人,他大概會猶豫不決,他們都是笨蛋!至於印刷廠、紙張,發行等這些具體事情,你們就交給我好了!什麼秘密我都知道!一開始規模先小一點兒,慢慢擴大業務,至少可以餬口,無論如何本錢是可以撈得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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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是一句諺語,本來是:「並非只有上帝會燒瓦罐」,此處稍作改動。意思是:這種事誰都可以做。 
  杜尼婭的眼睛亮了。 
  「您說的這些,我很喜歡,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她說。 
  「這種事我當然什麼也不懂,」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回答,「也許,這個主意不錯,不過又是只有上帝知道。這主意有點兒新鮮,對這事我不瞭解。當然啦,我們必須留在這裡,至少要待一段時間……」 
  她看了看羅佳。 
  「你認為呢,哥哥?」杜尼婭說。 
  「我認為,他這個想法很好,」他回答。「當然,用不著先去幻想成立什麼公司,倒是當真可以出版五、六本書,而且無疑會獲得成功。我也知道一本書,譯出來一定暢銷。至於他能經營出版業,這一點毫無疑問:他精通業務……不過,你們還需要有時間好好商量一下……」 
  「烏拉!」拉祖米欣叫喊起來,「現在先別忙,這兒有一套房間,就在這幢房子裡,也是同一個房東的。這是另外一套單獨的房間,跟這些旅館的房間不連在一起,帶傢俱出租,房租適中,有三間小房間。你們先把它租下來。明天我就去給你們抵押表,把錢拿來,那麼一切就可以辦妥了。主要的是你們三個人可以住在一起,羅佳和你們……喂,你去哪兒,羅佳?」 
  「怎麼,羅佳,你要走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甚至是驚恐地問。 
  「在這時候走!」拉祖米欣喊了一聲。 
  杜尼婭露出懷疑的詫異神情,看著哥哥。他手裡拿著制帽,打算走了。 
  「你們怎麼好像在埋葬我,還是要和我永世訣別呢,」他不知為什麼很古怪地說。 
  他好像微微一笑,可又好像這並不是微笑。 
  「誰知道呢,說不定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他無意中補了一句。 
  這句話本來是他心裡想的,但不知怎麼竟脫口而出,說出聲來。 
  「你這是怎麼了!」母親驚呼。 
  「你去哪裡,羅佳?」杜尼婭有點兒奇怪地問。 
  「沒什麼,我得走了,非常需要,」他含含糊糊地回答,彷彿有話要說,又拿不定主意。但是他那蒼白的臉上的神情卻說明他的決心十分堅決。 
  「我想要說,……到這兒來的時候……我想對您說,媽媽……還有你,杜尼婭,我想我們最好分開一段時間。我覺得不大舒服,心裡也不平靜……以後我會來的,我自己來,等到……可以來的時候。我不會忘記你們,我愛你們……請不要管我!讓我獨自一個人生活吧!還在以前,我就這樣決定了……的確決定了……不管我會出什麼事,不管我會不會死掉,我都要獨自一個人。完全忘了我吧。這樣要好些……不要打聽我的消息。必要的時候,我自己會來的,或者……會叫你們去。也許一切都會恢復老樣子!……可是現在,如果你們愛我,就和我斷絕關係吧……不然我就會恨你們,我覺得……別了!」 
  「上帝啊!」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驚呼。 
  母親和妹妹都嚇壞了;拉祖米欣也十分驚恐。 
  「羅佳,羅佳!跟我們和好如初,還和從前一樣吧!」可憐的母親高聲呼喊。 
  他慢慢地向房門轉過身,從屋裡慢慢地走出去。杜尼婭追上了他。 
  「哥哥!你這是幹什麼,對母親怎麼能這樣呢!」她低聲說,目光中燃燒著怒火。 
  他痛苦地看了看她。 
  「沒什麼,我會來的,我會來的!」他含糊不清地低聲說,好像不完全明白想要說什麼,說罷就從屋裡出去了。 
  「無情和狠心的自私自利者!」杜尼婭高聲叫喊。 
  「他是個瘋—子,而不是無情無義!他發瘋了!難道您看不出來嗎?您這樣對待他,倒是太無情了!……」拉祖米欣緊緊攥住她的手,激動地對著她的耳朵低聲說。 
  「我這就回來!」他轉過臉去,對著面無人色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喊了一聲,就從屋裡跑了出去。 
  拉斯科利尼科夫在走廊盡頭等著他。 
  「我就知道你會跑出來,」他說。「請你回到她們那兒去,和她們待在一起……明天也要待在她們那裡……而且永遠和她們在一起。我……也許會來……如果能來的話。別了!」 
  他沒有和拉祖米欣握手,就離開他走了。 
  「你去哪兒?你怎麼了?你出什麼事了嗎?可是難道能這樣嗎!……」完全不知所措的拉祖米欣喃喃地說。 
  拉斯科利尼科夫又站住了。 
  「我說最後一次:請你永遠什麼也別問我。我沒有什麼話回答你……你也別來找我。也許,我會到這兒來……別管我,可她們……請不要離開她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走廊裡很暗;他們站在燈旁。他們默默地對看了約摸一分鐘光景。拉祖米欣終生都記得這一分鐘。拉斯科利尼科夫閃閃發光、凝神注視著他的目光彷彿每一瞬間都竭力想穿透到他的心靈、穿誘到他的意識裡去。拉祖米欣突然不寒而慄。彷彿有個什麼奇怪的東西在他們之間一閃而過……有個什麼念頭,好像是暗示,轉瞬即逝;雙方突然都理解,有個什麼可怕的、豈有此理的東西隔在他們中間……拉祖米欣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 
  「現在你明白了嗎?」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說,十分痛苦地扭歪了臉。「你回去吧,回到她們那裡去,」他突然補充說,然後很快轉身從這幢房子裡走了出去。 
  現在我不來描寫那天晚上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那裡的情況:拉祖米欣怎樣回到她們那裡,怎樣安慰她們,怎樣發誓說,得讓羅佳好好養病,怎樣發誓說,羅佳一定會回來,每天都會來,說他非常、非常心煩意亂,不該刺激他;還說他,拉祖米欣,一定會好好照料羅佳,給他請一個好醫生,請一個最好的醫生,給他會診……總之,從那天晚上起,拉祖米欣已經成了她們的兒子和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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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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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斯科利尼科夫徑直往運河邊上的那幢房子走去,索尼婭就住在那裡。這是一幢三層樓房,是幢綠色的舊房子。他找到了管院子的,後者明確地告訴了他,裁縫卡佩爾納烏莫夫住在哪裡。他在院子的角落裡找到又窄又暗的樓梯的入口,順著樓梯上去,終於到了二樓1,走進從靠院子的那一邊環繞著二樓的迴廊。正當他在黑暗中慢慢走著,摸不清哪裡是卡佩爾納烏莫夫家的房門的時候,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突然有一道門開了;他不由自主地拉住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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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前面曾說,索尼婭是住在三樓。 
  「是誰?」一個女人的聲音驚慌不安地問。 
  「是我……來找您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說罷走進了那間很小的前室。這兒一把破椅子上放著個歪著的銅燭台,上面插著一支蠟燭。 
  「是您!上帝啊!」索尼婭聲音微弱地驚呼,像在地上紮了根似地呆呆地站住不動了。 
  「往您屋裡去怎麼走?往這邊嗎?」 
  拉斯科利尼科夫竭力不看她,趕快走進屋裡。 
  稍過了一會兒,索尼婭也拿著蠟燭進來了,把蠟燭放下,站在他面前,完全驚慌失措,說不出地激動,看來,他的突然來訪使她感到吃驚。突然,紅雲飛上了她蒼白的面頰,眼裡甚至出現了淚花……她心裡很難過,既感到羞愧,又感到快樂……拉斯科利尼科夫很快轉身坐到桌邊的一把椅子上。 
  他匆匆地向整個房間掃視了一眼。 
  這是一間大房間,不過非常矮,是卡佩爾納烏莫夫家出租的唯一一間房間,通往他們家的房門就在左邊牆上,這道門鎖起來了。對面,右邊牆上還有一道門,也一直緊緊地鎖著。門那邊已經是鄰居家另一個房號的另一套房子了。索尼婭住的房間像間板棚,樣子是個很不規則的四邊形,好似一個畸形的怪物。靠運河那邊的牆上有三扇窗子,這面牆有點兒斜著,好像把這間房子切掉了一塊,因此房子的一角顯得特別尖,彷彿深深地插進什麼地方去了,這樣一來,如果光線較暗,甚至看不清那個角落;而另一個角卻是個鈍得很不像樣子的鈍角。這個大房間裡幾乎沒有什麼傢俱。右邊角落裡擺著一張床;床旁靠門的那邊放著一把椅子。放床的那堵牆邊,緊挨著通另一套房子的房門,放著一張普通的木板桌子,上面鋪著淡藍色的桌布;桌旁放著兩把籐椅。對面牆邊,靠近那個銳角的地方,放著一個用普通木料做的、不大的五斗櫥,因為地方太空曠了,看上去顯得孤零零的。這就是屋裡的全部傢俱。各個角落裡,那些又髒又破的淡黃色牆紙都已經發黑了;冬天裡這兒想必非常潮濕,而且煙氣瀰漫。貧窮的狀況十分明顯,床前甚至沒有帷幔。 
  索尼婭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客人,而他正在那樣仔細、那樣沒有禮貌地打量著她的房間,最後,她甚至嚇得發抖了,彷彿她是站在一個法官和能決定她命運的人面前。 
  「我來的時間太晚了……有十一點了吧?」他問,一直還沒有抬起眼睛來看她。 
  「是的,」索尼婭喃喃地說。「啊,是的,是有十一點了!」她突然急急忙忙地說,似乎她的出路就在於此,「房東家的鍾剛剛打過……我聽見了,是十一點。」 
  「我是最後一次來看您,」拉斯科利尼科夫憂鬱地接著說下去,雖說這不過是他頭一次來這裡,「也許,以後,我再也不會看到您了……」 
  「您……要出門?」 
  「我不知道……一切都看明天了……」 
  「那麼明天您不去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那兒了?」索尼婭的聲音發抖了。 
  「我不知道。一切都看明天早晨……問題不在這裡:我來,是要跟您說一句話……」 
  他向她抬起眼來,目光若有所思,突然發現,他坐著,她卻一直站在他面前。 
  「您為什麼站著?您坐啊,」他說,聲音突然變得溫和而又親切。 
  她坐下了。他和藹可親地,幾乎是憐憫地看了她一會兒。 
  「您多瘦啊!瞧您的手!多麼蒼白。手指就像死人的一樣。」 
  他握住她的手。索尼婭微微一笑。 
  「我一向是這樣的,」她說。 
  「住在家裡的時候也是這樣?」 
  「是的。」 
  「唉,那當然了!」他斷斷續續地說,他臉上的神情和說話的聲音又突然改變了。他又朝四下裡看了看。 
  「這是您向卡佩爾納烏莫夫租的?」 
  「是的……」 
  「他們就住在那邊,房門後面?」 
  「是的……他們住的也是這樣一間房子。」 
  「一家人都住在一間屋裡?」 
  「住在一間屋裡。」 
  「要叫我住在您這間屋裡,夜裡會害怕的,」他憂鬱地說。 
  「房東一家人都很好,待人很親切,」索尼婭回答,一直好像還沒鎮靜下來,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所有傢俱,還有這一切……都是房東的,他們心地都很好,孩子們也常上我這兒來……」 
  「他們說話都口齒不清,是嗎?」 
  「是的……他說話結結巴巴,還是個跛子。他妻子也是這樣……倒不是口吃,而是,好像老是沒把話說完。她心很好……他從前是地主家的僕人。有七個孩子……只有老大說話結巴,另外幾個只不過有病……說話倒不結巴……您怎麼知道他們的?」她有點兒驚奇地補上一句。 
  「當時您父親把什麼全都對我說了。您的情況,他全都告訴了我……連有一次您六點出去,八點多才回來,還有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跪在您床前,連這些也都告訴我了。」 
  索尼婭感到很難為情。 
  「我今天好像看到了他,」她猶豫不決地喃喃地說。 
  「看到了誰?」 
  「父親。我在街上走著,就在那裡附近,街道的一個角落上,八點多的時候,他好像在前面走。完全像他。我想去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那裡……」 
  「您在散步?」 
  「是的,」索尼婭斷斷續續地喃喃地說,她又不好意思了,於是低下頭去。 
  「住在父親那裡的時候,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幾乎要打您,是嗎?」 
  「啊,不,看您說的,看您說的,沒有的事!」索尼婭甚至有點兒驚恐地看了看他。 
  「那麼您愛她嗎?」 
  「她嗎?那還—用—說!」索尼婭悲哀地拖長聲音回答說,突然痛苦地雙手交叉在一起。「唉,您要是……您要是能瞭解她就好了。因為她完全像個孩子……因為她完全像瘋了似的……愁瘋的。可從前她多麼聰明……多麼慷慨……多麼善良啊!您什麼,什麼也不知道……唉!」 
  索尼婭說這些話的時候十分激動,絞著手,彷彿陷入絕望之中。她那蒼白的雙頰又變得緋紅,眼裡露出痛苦的神情。看得出來,她的心靈被深深觸動了,她很想有所表示,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很想進行辯解。突然她臉上露出一種,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永無止境的同情。 
  「她打過!您說這些做什麼!上帝啊,她打過我!即使打過,那又怎樣!嗯,那又怎樣呢?您什麼,什麼也不知道……這是一個多麼不幸,唉,多麼不幸的人!而且還有病……她在尋求公正……她是純潔的。她那麼相信,無論什麼事情都應該有公正,她要求……即使折磨她,她也決不會做不公正的事。她自己不明白,要讓人人都公正,這是不可能的,因此她感到氣憤……就像個孩子,就像個孩子!她是公正的,公正的!」 
  「您以後怎麼辦?」 
  索尼婭疑問地看看他。 
  「他們不是都留給您來照顧了嗎?不錯,以前一家人也是靠您生活,已經去世的那個還要來跟您要錢去買酒喝。嗯,那麼現在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索尼婭憂愁地說。 
  「他們還會住在那兒嗎?」 
  「我不知道,他們欠了那兒的房租;不過聽說,女房東今天說過,她要攆他們走,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卻說,她自己連一分鐘也不想再待在那兒了。」 
  「她怎麼膽敢說這樣的大話?是指望您嗎?」 
  「唉,不,您別這麼說……我們是一家人,要在一起生活,」索尼婭突然又激動起來,甚至生氣了,完全像一隻金絲雀或者什麼別的小鳥兒生氣一樣。「再說她又能怎麼辦呢?嗯,她能怎麼,怎麼辦呢?」她焦急而激動地問。「今天她哭了多少次啊!她都發瘋了,這您沒看出來嗎?她瘋了;一會兒像個小孩子似的,為明天的事擔心,想讓一切都弄得很體面,下酒的菜啊,還有旁的,一切都應有盡有……一會兒又絞看手,咯血,痛哭,突然頭往牆上撞,好像已經完全絕望。後來又自己安慰自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您的身上,她說,現在您幫助她,她要在什麼地方借一點兒錢,和我一起回故鄉去,為貴族出身的女孩子辦一所寄宿中學,讓我作學監,於是我們就會開始過一種十分美好的全新的生活了,說著還吻我,擁抱我,安慰我,因為她是那麼相信這一切!那麼相信這些幻想!您說,難道能反駁她嗎?今天她整天在洗啊,擦啊,縫補啊,她那麼虛弱無力,還親自把洗衣盆拖到屋裡去,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一下子就倒到床上了;可是早晨我還跟她一道去商場給波列奇卡和廖尼婭1買鞋呢,因為她們的鞋都穿破了,可是一算,我們的錢不夠,只差一點兒,可她挑了一雙那麼好看的小皮鞋,因為她有審美力,您不知道……她就在鋪子裡,當著賣東西的人哭了起來,因為錢不夠……唉,看著多可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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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前面說,小女兒叫莉達(莉多奇卡)。 
  「你們過的是……這樣的日子,這是可以理解的,」拉斯科利尼科夫苦笑著說。 
  「難道您不覺得可憐嗎?不覺得可憐嗎?」索尼婭又責問說,「因為您,我知道,您還什麼也沒看到,就把自己最後的一點兒錢都給了她了。要是您看到這一切的話,上帝啊!可我曾經有多少次惹得她傷心落淚啊!那還是上星期的事!唉,我呀!只不過在他去世前一個星期。我做得太忍心了!而且我這樣做了多個次啊。唉,現在整整一天回想起來都感到痛心!」 
  索尼婭說這些話的時候,由於回憶給她帶來的痛苦,甚至絞著雙手。 
  「這是您太忍心嗎?」 
  「是的,是我,是我!那次我到他們那裡去,」她哭著繼續說,「先父說:『索尼婭,你給我唸唸,我頭痛,你給我唸唸……這是書』,他那裡有本什麼小冊子,是從安德烈·謝苗內奇那兒弄來的,也就是從列別賈特尼科夫那兒弄來的,他就住在這兒,經常弄一些這樣可笑的書來。我卻說:『我該走了』,我才不願給他念呢,我去他們那兒,主要是想讓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看看幾條領子;女小販莉扎薇塔拿來了幾條活領和套袖,說是便宜點兒賣給我,這些活領和套袖都挺好看,式樣也新穎,還繡著花。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很喜歡,她戴上,照了照鏡子,她非常、非常喜歡,『索尼婭,」她說,『請你送給我吧』。她請我送給她。她多想要啊。可是她要這些活領有什麼用?只不過讓她回想起從前的幸福日子罷了!她照著鏡子,顧影自憐,可是她什麼衣服都沒有,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什麼也沒有,這樣的日子已經有多少年了!可是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要過任何東西;她高傲得很,寧願把自己最後的東西送給人家,可這時候卻跟我要這些活領——可見她是多麼喜歡!我卻捨不得給她,我說,『您要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呢,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我就是這麼說的:『有什麼用』。可真不該對她說這種話呀!她那樣看了我一眼,我不給她,這讓她感到那麼難過,看著她真覺得怪可憐的……她難過,倒不是為了那幾條活領,而是因為我不肯給她,我看得出來。唉,我覺得,要是現在能收回以前說的這些話,改正這些話,那該多好……唉,我呀……我為什麼會這樣呢! 
  ……可在您看來,還不都是一樣!」 
  「您認識這個女小販莉扎薇塔?」 
  「是的……莫非您也認識她?」索尼婭有點兒驚訝地反問。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有肺病,治不好的;她不久就會死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沉默了一會兒,說,對她的問題避而不答。 
  「啊,不,不,不!」索尼婭不由得抓住他的雙手,彷彿是求他,不要讓她死。 
  「要知道,她要死了,反倒好些。」 
  「不,不好,不好,根本不好!」她驚恐地、無意識地反覆說。 
  「可是孩子們呢?要是不讓他們到您這裡來,您讓他們上哪裡去呢?」 
  「唉,這我可不知道!」索尼婭用手抱住頭,絕望地叫喊。看來,這個想法已經在她的腦子裡閃現過許多次了,他只不過又驚醒了這個想法。 
  「嗯,如果您,在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還活著的時候,就是現在,如果您生了病,給送進醫院,那麼會怎麼樣呢?」 
  他殘酷無情地堅持說下去。 
  「哎喲,您怎麼說這種話,怎麼說這種話呢!這決不可能!」 
  索尼婭嚇壞了,嚇得臉都變了樣。 
  「怎麼不可能呢?」拉斯科利尼科夫繼續往下說,臉上露出嚴峻的笑容,「您保過險了?到那時他們會怎樣呢?他們一家人將會流浪街頭,她會像今天這樣,咳嗽,哀求,頭往牆上撞,孩子們會放聲大哭……她會倒在街上,給送到警察分局,然後送進醫院,死在那裡,可孩子們……」 
  「啊,不!……上帝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最後,從索尼婭感到壓抑的胸膛裡衝出這樣一句話來。她聽著,懇求地看著他,合起雙手默默無言地懇求著,好像一切都取決於他似的。 
  拉斯科利尼科夫站起來,開始在屋裡踱來踱去。過了一分鐘光景。索尼婭垂下雙手,低著頭站著,心裡難過極了。 
  「不能攢點兒錢嗎?能不能積攢點兒錢,以備不時之需?」 
  他突然在她面前站下來,問。 
  「不能,」索尼婭喃喃地說。 
  「當然不能!不過您試過嗎?」他幾乎是冷笑著補上一句。 
  「試過。」 
  「可是攢不下來!唉,那還用說!還用得著問嗎!」 
  於是他又在屋裡走了起來。又過了一分鐘的樣子。 
  「您不是每天都掙得到錢吧?」 
  索尼婭比剛才更難為情了,臉忽然又漲得通紅。 
  「不是,」她十分痛苦地勉強說,聲音很低,很低。 
  「大概,波列奇卡也會這樣的,」他突然說。 
  「不!不!不可能,絕不會的!」索尼婭突然絕望地高聲叫喊,就像突然被人紮了一刀似的。「上帝,上帝絕不允許發生這種可怕的事!……」 
  「可他允許別人發生這樣的事。」 
  「不,不!上帝會保佑她,上帝……」她反覆說,已經無法控制自己。 
  「可也許根本就沒有上帝,」拉斯科利尼科夫甚至是懷著某種幸災樂禍的心情回答,他笑了起來,而且看了看她。 
  索尼婭的臉突然變了,一陣痙攣,使她的臉看上去非常可怕。她瞅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難以形容的責備神情,本想說點兒什麼,可是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只是突然用雙手摀住臉,悲悲切切地失聲痛哭起來。 
  「您說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失去了理智,倒是您自己已經失去理智了,」沉默了一會兒以後,他說。 
  過了五分鐘。他一直默默地踱來踱去,一直不看著她。最後,他走到她面前,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他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直對著她那掛滿淚珠的臉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冷漠,興奮,銳利,嘴唇抖得厲害……突然他迅速俯下身去,伏在地板上,吻了吻她的腳。索尼婭驚恐地躲開了他,就像躲開一個瘋子。真的,看上去他當真像個瘋子。 
  「您這是做什麼,您這是做什麼?伏在我的腳下!」她臉色發白,喃喃地說,她的心突然十分痛苦地揪緊了。 
  他立刻站了起來。 
  「我膜拜的不是你,而是向人類的一切苦難下拜,」他有點兒古怪地說,然後走到窗前。「你聽我說,」一分鐘後又回到她跟前來,補充說,「不久前我曾對一個欺侮人的人說,他抵不上你的一個小指頭……還說,今天我讓妹妹坐在你身邊,讓她感到榮幸。」 
  「哎喲,您跟他們說這些做什麼!而且是當著她的面?」索尼婭驚恐地喊道,「跟我坐在一起!榮幸!可我……我是個可恥的女人,我是個很大的大罪人!唉,您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我這樣談論你,不是因為你的恥辱和罪惡,而是因為你所受的極大的苦難。至於說你是個大罪人,這倒是真的,」他幾乎是熱情洋溢地補充說,「你所以是罪人,就因為你犯下了最大的罪,白白毀掉了自己,出賣了自己。這還不可怕嗎!你過著自己這麼痛恨的卑賤生活,同時自己也知道(只要睜開眼來看看),這樣你既不能幫助任何人,也救不了誰,這難道還不可怕嗎?最後,請你告訴我,」他幾乎發狂似地說,「這樣的恥辱和這樣的卑賤怎麼能和另一些與之對立的神聖感情集於你一人之身呢?要知道,投水自盡,一下子結束這一切,倒更正確些,正確一千倍,也明智一千倍!」 
  「那他們呢?」索尼婭有氣無力地問,十分痛苦地看了他一眼,但同時又好像對他的建議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拉斯科利尼科夫奇怪地看了看她。 
  從她看他的目光中,他看出了一切。可見她自己當真已經有過這個想法。也許她在絕望中曾多次認真反覆考慮過,真想一下子結束一切,而且這樣考慮時是那麼認真,所以現在對他的建議已經幾乎不覺得奇怪了。就連他的話是多麼殘酷,她也沒有發覺(他對她責備的意思,以及對她的恥辱的特殊看法,她當然也沒發覺,這一點他是看得出來的)。不過他完全明白,她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卑賤,極其可恥,這個想法早已使她痛苦不堪,折磨了她很久了。他想,是什麼,到底有什麼能使她至今還下不了決心,一下子結束這一切呢?這時他才完全明白,這些可憐的小孤兒,這個不幸的、半瘋狂的、害了肺病、頭往牆上撞的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對她起了多麼重大的作用。 
  雖說這樣,然而他還是明白,以索尼婭這樣的性格,還有她所受的教育,無論如何她絕不會這樣終其一生。不過,對他來說,這還是一個問題:既然她不能投水自盡,為什麼她能這麼久生活在這樣的處境中而沒有發瘋?當然,他明白,索尼婭的處境是社會上的一種偶然現象,雖說,可惜,遠不是個別的和特殊的現象。但是這偶然性本身,還有這一定的文化程度,以及她以前的全部生活,似乎這一切會在她一開始走上這條令人厭惡的道路的時候,立刻就奪去她的生命。那麼是什麼在支持著她呢?不會是淫蕩吧?顯然,這種恥辱只不過是機械地接觸到了她;真正的淫蕩還絲毫也沒滲透進她的心靈:這一點他看得出來;她就站在他面前,這是真的……「她面前有三條道路,」他想:「跳進運河,進瘋人院,或者……或者,終於墮落,頭腦麻木,心變得冷酷無情。」他最厭惡的是最後那個想法;然而他已經是一個懷疑主義者,而且他年輕,又遠遠脫離了現實生活,所以他也殘酷無情,因此他不能不相信,最後一條路,也就是墮落,是最有可能的。 
  「不過難道這是真的嗎,」他心中暗暗驚呼,「難道這個還保持著精神純潔的人,會終於有意識地陷入這個卑鄙污濁,臭氣熏天的深坑嗎?難道這陷入的過程已經開始了?難道僅僅是因為這恥辱已經不是讓她覺得那麼厭惡,她才能忍辱至今嗎?不,不,這絕不可能!」他像索尼婭剛才那樣叫喊,「不,使她直到現在還沒有跳進運河的,是關於罪惡的想法,還有他們,那些……如果到現在她還沒有發瘋……不過,誰說她還沒發瘋?難道她有健全的理智嗎?難道能像她這樣說話嗎?難道一個有健全理智的人能像她這樣考慮問題?難道能夠這樣坐在毀滅的邊緣,就像坐在一個臭氣熏天的深坑邊上,眼看就要掉下去,可是有人提醒說這太危險的時候,卻塞住耳朵,置之不理嗎?她怎麼,莫非是在等待奇跡嗎?大概是這樣。難道這一切不是發瘋的跡像嗎?」 
  他把思想執拗地停留在這一點上。與其他任何結局相比,他甚至更喜歡這個結局。他更加凝神注視著她。 
  「索尼婭,你經常這樣虔誠地向上帝祈禱嗎?」他問她。 
  索尼婭默默不語,他站在她身旁,等待回答。 
  「要是沒有上帝的話,我會怎樣呢?」她很快而且十分堅決地低聲說,抬起那雙突然閃閃發光的眼睛匆匆地向他看了一眼,並且用雙手緊緊攥住他的一隻手。 
  「嗯,的確是瘋了!」他想。 
  「可上帝為你做什麼了?」他繼續追問她。 
  索尼婭沉默了許久,好像無法回答。她那瘦弱的胸脯激動得一起一伏。 
  「請您別說話!請您別問了!您不配!……」她突然嚴厲而憤怒地看著他,高聲呼喊。 
  「真的瘋了!真的瘋了!」他暗自堅決地反覆說。 
  「他在做一切!」她很快地低聲說,又低下了頭。 
  「這就是出路!這就是對這條出路的解釋!」他暗自作出結論,同時懷著貪婪的好奇心細細打量著她。 
  他懷著某種奇怪的、幾乎是痛苦的、前所未有的感情,細細端詳這張蒼白、瘦削、輪廓不太端正、顴骨突出的小臉;細細端詳這雙溫柔的淺藍色的眼睛,這雙眼睛能閃射出那麼明亮的光芒,流露出那樣嚴厲而堅決的神情;細細端詳這瘦小的身軀,因為憤懣和發怒,這身軀還在發抖;這臉,這眼睛,還有這身軀——這一切使他覺得越來越奇怪了,他幾乎覺得這是不可能的。「狂熱的信徒,狂熱的信徒!」他暗自反覆說。 
  五斗櫥上放著一本書。他踱來踱去的時候,每次經過那裡都注意到它;現在他把它拿起來,看了一眼。這是《新約全書》的俄譯本。書是皮封面的,已經破舊了。 
  「這是哪兒來的?」他從房屋的另一端對她大聲喊。她仍然站在原處,離桌子三步遠。 
  「人家拿來的,」她彷彿不樂意似地回答,也不看著他。 
  「誰拿來的?」 
  「莉扎薇塔拿來的,我請她拿來的。」 
  「莉扎薇塔!奇怪!」他想。對他來說,索尼婭這裡的一切,每分鐘都變得越來越奇怪,越來越不可思議了。他把這本書拿到燭光前,動手翻閱。 
  「關於拉撒路的那一段在哪裡?」他突然問。 
  索尼婭執拗地看著地上,沒有回答。他稍稍側身對著桌子站著。 
  「關於拉撒路的復活是在哪一章?你找給我看看,索尼婭。」 
  她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別在那裡找……在第四篇福音裡……」她嚴厲地低聲說,並沒有向他走過去。 
  「請你找出來,念給我聽聽,」他說,坐下來,胳膊肘撐在桌子上,用一隻手托著頭,憂鬱地朝一旁凝望著,做出在聽著的樣子。 
  「再過三個星期,七俄裡外1會歡迎我去的!我大概會去那兒,如果不把我送到更糟的地方去的話,」他暗自喃喃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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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離彼得堡七俄裡遠的地方有一座著名的精神病院。 
  索尼婭不相信地聽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完了他奇怪的願望,猶豫不決地走到桌邊。不過還是拿起書來。 
  「難道您沒看過?」她問,隔著桌子,皺起眉頭,看了他一眼。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嚴厲了。 
  「很久以前……上學的時候。你念吧!」 
  「在教堂裡也沒聽到過?」 
  「我……不去教堂。你經常去嗎?」 
  「不——,」索尼婭低聲說。 
  拉斯科利尼科夫冷冷地笑了笑。 
  「我懂……這麼說,明天也不去參加你父親的葬禮嗎?」 
  「我去。上星期我也去過教堂……去作安魂彌撒。」 
  「追薦什麼人?」 
  「莉扎薇塔。她讓人用斧頭砍死了。」 
  他的神經受到越來越大的刺激。他的頭眩暈起來了。 
  「你跟莉扎薇塔要好?」 
  「是的……她是公正的……她來過……難得來……她不能來。我和她在一起看書……還聊聊。她一定能見到上帝。」 
  這種書本上的話,他聽著覺得很奇怪,而且這又是一樁新鮮事:她和莉扎薇塔神秘的聚會,而且兩人都是狂熱的信徒。 
  「在這兒,連我也會成為狂熱的信徒!會傳染的!」他想。 
  「你念吧!」他突然堅持地、氣憤地喊了一聲。 
  索尼婭一直猶豫不決。她的心在怦怦地跳。不知為什麼她不敢念給他聽。他幾乎是痛苦地看著這個「不幸的瘋姑娘。」 
  「您要聽這做什麼?您不是不信嗎?……」她輕輕地低聲問,不知為什麼好像喘不過氣來。 
  「你念吧!我要聽!」他堅持說,「你不是常念給莉扎薇塔聽嗎?」 
  索尼婭翻開書,找出要念的地方。她雙手發抖,念不出聲。她兩次開始念,兩次都是連第一個音節也念不出來。 
  「有一個患病的人,名叫拉撒路,住在伯大尼1,……」她終於費了很大的勁念出聲來,但是念到第三句,聲音突然變得又尖又細,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一下子斷了。她喘不出氣來,胸膛裡憋得難受。 
  -------- 
  1見《新約全書·約翰福音》第十一章。 
  拉斯科利尼科夫有點兒明白,索尼婭為什麼下不了決心念給他聽,他越是明白她不肯念的原因,就越發粗暴和惱怒地堅持讓她念。他太理解她的心情了:現在要她說出和暴露自己心中的一切,她是感到多麼痛苦。他明白,這些感情確實是早已藏在她心中的真正秘密,也許還是從她的少女時代,還是她住在家裡,待在不幸的父親和愁瘋了的繼母身邊,生活在飢腸轆轆的孩子們、以及可怕的叫喊聲和責備聲中的時候,就已經深深藏在她的心中了。但同時,現在他也知道,確實知道,她現在念福音書雖然會感到苦惱,而且非常擔心,——不知是擔心什麼,然而同時她又十分痛苦地想要念給他聽,儘管她是那麼苦惱,那麼擔心,還是很想——不是給別人念,而是一定要念給他聽,讓他聽到,而且一定要現在就念——「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這一切,從她那興奮的激動中瞭解了這一切……她抑制著自己的感情,強忍住開始念詩篇時迫使她的聲音突然中斷的、喉問的抽噎,繼續往下念《約翰福音》的第十一章。 
  就這樣念到第十九節。 
  「有好些猶太人來看馬大和馬利亞,要為他們的兄弟安慰他們。馬大聽見耶穌來了,就出去迎接他。馬利亞卻仍然坐在家裡。馬大對耶穌說,主啊,你若早在這裡,我兄弟必不死。就是現在,我也知道,你無論向上帝求什麼,上帝也必賜給你。」 
  念到這裡,她又停下來了,羞怯地預感到,她的聲音又要發抖,又要突然中斷了…… 
  「耶穌說:你兄弟必然復活。馬大說,我知道在末日復活的時候,他必復活。耶穌對他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你信這話嗎?馬大說。」 
  (索尼婭彷彿痛苦地喘了口氣,清清楚楚地用力把它念完,好像是她自己在大聲懺悔:) 
  「主啊,是的,我信你是基督,上帝的兒子,就是那要臨到世界的。」 
  她又停頓下來了,很快抬起眼來看了看他,但又趕快抑制著自己的感情,接著往下念。拉斯科利尼科夫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聽著,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望著一邊,沒有轉過臉去。念到了第三十二節。 
  「馬利亞到了耶穌那裡,看見他,就俯伏在他腳前,說,主啊,你若早在這裡,我兄弟必不死。耶穌看見他哭,並看見與他同來的猶太人也哭,就心裡悲歎,又甚憂愁。便說,你們把他安放在那裡,他們回答說,請主來看。耶穌哭了。猶太人就說,你看他愛這個人是何等懇切。其中有人說,他既然開了瞎子的眼睛,豈不能叫這人不死嗎?」 
  拉斯科利尼科夫轉過臉來,心情激動地看著她:是的,的確是這樣!她已經渾身發抖,真的是真正的熱病發作了。這是他預料到的。她就要念到最偉大的和聞所未聞的奇跡了,無限的喜悅溢於言表。她的聲音變得像金屬一般響亮;歡樂和喜悅在她的聲音中迴盪,使她的聲音忽然有了力量。眼前的一行行字跡變得模糊不清,因為她的眼裡發黑了,然而她已經背熟了現在所念的這幾節。念到最後一節:「他既然開了瞎子的眼睛……」她壓低了聲音,激動地、十分強烈地表達了那些不信上帝的人,瞎了眼的猶太人的懷疑、責難和辱罵,而不一會兒,他們卻像遭到雷擊一樣,大為震驚,立刻伏到地上,痛哭流涕,獲得了信仰……「而他,他也是瞎了眼睛,不信上帝的人,——馬上他也會聽到,獲得信仰,是的,是的! 
  馬上,立刻,」她幻想著,由於快樂的期待而發抖了。 
  「耶穌又心裡悲歎,來到墳墓前。那墳墓是個洞,有一塊石頭擋著。耶穌說,你們把石頭挪開。那死人的姐姐馬大對他說,主啊,他現在必是臭了,因為他死了已經四天了。 
  這個「四」字她念得特別用力。 
  「耶穌說,我不是對你說過,你若信,就必看見上帝的榮耀麼。他們就把石頭挪開。耶穌舉目望天說,父阿,我感謝你,因為你已經聽我。我也知道你常聽我,但我說這話,是為周圍站著的眾人,叫他們信是你差了我來。說了這些話,就大聲呼叫說,拉撒路出來。那死人就出來了。」 
  (她興奮地高聲念完了這句話,渾身發抖,而且發冷,彷彿親眼看到了一樣:) 
  「手腳裹著布,臉上包著手巾。耶穌對他們說,解開,叫他走。 
  「那些來看馬利亞的猶太人,見了耶穌所作的事,就多有信他的。」1 
  -------- 
  1譯文據聖經公會印發的《新約全書》一三○——一三二頁。 
  她沒有再往下念,也不能再念了,合上書,很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就是關於拉撒路復活的全部故事,」她斷斷續續地、嚴肅地低聲說,一動不動地站著,轉過臉去望著一邊,不敢、而且好像不好意思抬起眼來看他。她那熱病發作的戰慄還沒有停止。插在歪著的燭台上的蠟燭頭早已快要熄滅了,在這間幾乎一無所有的屋裡暗淡地照著一個殺人犯和一個妓女,這兩個人竟奇怪地聚會在一起,一同來讀這本不朽的書。過了五分鐘,或者是過了更長時間。 
  「我是來跟你談一件事的,」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皺起眉頭,高聲說,說著站起來,走到索尼婭跟前。索尼婭默默地抬起眼來看著他。他的目光特別嚴肅,顯示出一種異常堅定的決心。 
  「我今天離開了自己的親人,」他說,「離開了母親和妹妹。 
  現在我不再去她們那裡了。我跟她們完全斷絕了關係。」 
  「為什麼?」好像驚呆了的索尼婭問。不久前與他母親和妹妹的會見給她留下了異常深刻的印象,雖然她自己說不清這到底是什麼印象。聽說他和她們斷絕了關係,她幾乎感到可怕。 
  「現在我只有你一個人了,」他補充說,「咱們一道走吧……我是來找你的。我們都是被詛咒的人,那麼我們就一道走吧!」 
  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他像個瘋子!」索尼婭也這麼想。 
  「去哪裡?」她恐懼地問,不由得往後退去。 
  「我怎麼知道呢?我只知道,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確定知道——只知道這一點。同一個目標?」 
  她看著他,什麼也不懂。她懂得的只有一點:他非常不幸,極其不幸。 
  「如果你去對他們說,他們當中無論是誰,什麼也不會懂,」他接下去說,「可是我懂。我需要你,所以我到你這兒來了。」 
  「我不懂……」索尼婭喃喃地說。 
  「以後會懂的。難道你不是也做了同樣的事嗎?你也跨過了……你能跨過去的。你在自殺,你把一生都毀了……你自己的(這反正一樣!)一生。你本來可以靠精神和理性生活,可現在卻要死在乾草廣場上……不過如果你仍然獨自生活,你會支持不住的,準會像我一樣發瘋。現在你就已經像個瘋子了;所以,我們要在一道走,走同一條路!咱們走吧!」 
  「為什麼?您這是為什麼!」索尼婭說,他的話使她感到激動,感到奇怪和不安。 
  「為什麼?因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原因就在這裡!終於到了該正視現實,認真考慮一下的時候,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樣哭喊,說上帝不允許了!如果明天真的把你送進醫院,那會怎樣呢?她已經精神失常,又有肺病,不久就要死了,孩子們怎麼辦?難道波列奇卡不會毀滅嗎?難道你沒看到這兒那些在街頭乞討的孩子?那都是母親叫他們來的。我知道這些母親住在哪裡,知道她們生活在什麼環境裡。在那種地方,孩子不可能再是孩子。在那種地方,七歲的孩子就已經墮落,成了小偷。要知道,孩子就是基督的形象:『天國是他們的』。 
  他吩咐說,要尊重他們,愛他們,他們是未來的人……」 
  「怎麼辦,該做什麼呢?」索尼婭歇斯底里地哭著,絞著手,反覆說。 
  「做什麼?破壞應該破壞的,一勞永逸,再沒有別的了:自己肩負起受苦受難的重擔!怎麼?你不懂嗎?以後會懂的……自己和權力,而主要的是權力!統治一切生靈的權力,統治人類社會的權力!……這就是目的!你要記住這一點!這是我給你的臨別贈言!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說話了。如果明天我不來,你自己會聽到一切的,到那時你就會想起現在我說的這些話來了。以後,幾年以後,有了生活經驗以後,總有一天你會懂得我的話是什麼意思。如果明天我再來,就會告訴你,是誰殺了莉扎薇塔。別了!」 
  索尼婭嚇得渾身發抖。 
  「難道您知道是誰殺的嗎?」她問,她嚇呆了,奇怪地看著他。 
  「我知道,而且要告訴……告訴你,只告訴你一個人!我選中了你。我不是來求你寬恕,只不過是告訴你。我早就選中了你,要把這告訴你,還在你父親談起你,莉扎薇塔還活著的時候,我就想這樣做了。別了。不握握手嗎。明天見!」 
  他走了出去。索尼婭像望著一個瘋子樣望著他;不過她自己也好像精神失常了,而且感覺到了這一點。她的頭眩暈了。「上帝啊!他怎麼知道,是誰殺了莉扎薇塔?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這真可怕!」但同時她腦子裡並沒有產生這個想法。決不會的!決不會的!……「噢,他準是非常不幸!……他離開了母親和妹妹。為什麼?出了什麼事?他心裡在想什麼?他為什麼對她1說這些話?他吻了吻她的腳2,說……說(是的,這話他說得很清楚),沒有她3,他就不能活……噢,上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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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這一段都是索尼婭心中想的話,所以這裡的三個「她」,都應該是「我」。 
  索尼婭整夜發燒,一直在囈語。有時她跳起來,痛哭,絞手,一會兒又寒熱發作,昏昏沉沉地進入夢鄉,她夢見了波列奇卡,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莉扎薇塔,念福音書,還有他……他,臉色蒼白,兩眼閃閃發光……他吻她的腳,痛哭……噢,上帝啊! 
  右邊那道門後面,就是把索尼婭的房間和蓋爾特魯達·卡爾洛芙娜·列斯莉赫那套房間隔開的那道門後面,有一間早已空了的房子,也是列斯莉赫那套房子裡面的一間,是打算出租的,大門上已經掛出招租牌,衝著運河的玻璃窗上也貼上了招租條。好久以來索尼婭已經習慣了,認為那間屋裡沒有人。然而在這段時間裡,斯維德裡蓋洛夫先生卻一直站在那間空房的門邊,躲在那裡偷聽。拉斯科利尼科夫出去以後,他又站了一會兒,想了想,踮著腳尖回到這間空房隔壁、自己那間屋裡,端了一把椅子,悄悄地把它搬到通索尼婭那間房間的門邊。他覺得,他們的談話很有意思,有重要意義,而且他非常、非常感興趣,他的興趣是那麼大,所以搬來一把椅子,這樣今後,譬如說明天,就不必再自找罪受,整整站上一個鐘頭,而可以坐得舒服一些,隨心所欲地偷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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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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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整,拉斯科利尼科夫走進×分局偵查科,要求向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通報,他來了;可是好久還沒接見他,這時他甚至感到奇怪了:至少過了十分鐘,才叫他進去。他估計,似乎應該立刻向他提出一連串問題。然而他站在接待室裡,一些人從他身邊過來過去,看樣子,都完全不理會他。後面一間像是辦公室的房間裡,坐著幾個司書,正在書寫,顯然,他們當中甚至誰也不知道,誰是拉斯科利尼科夫,他是個什麼人?他用不安和懷疑的目光注視著自己周圍的一切,暗暗觀察,他身旁有沒有衛兵,有沒有監視他的神秘的目光,以防他會逃跑?可是根本就沒有任何這一類的跡象:他只看見一些小職員,一些為什麼小事操心的人的臉,隨後還看見一些別的人,他們誰也不理會他:他愛上哪裡去就上哪裡去好了,沒人管他。他越來越堅定地想:如果昨天這個神秘的人,這個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幽靈當真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到了,——那麼難道會讓他,拉斯科利尼科夫,現在這樣站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等著嗎?難道會在這裡一直等到十一點鐘,等著他自己來這裡嗎?可見,要麼是那個人還沒來告發,要麼就是……只不過是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看見(他怎麼能看見呢?),所以,他,拉斯科利尼科夫,昨天所發生的一切,又是被他那受到刺激的、病態的想像力誇大了的主觀幻想。甚至還在昨天,在他感到最強烈的不安,陷於悲觀絕望之中的時候,這個猜測就已經在他心中漸漸確定下來了。現在他把這一切又細細考慮了一番,準備投入新的戰鬥,卻突然感到,他在發抖,——一想到他竟會在可恨的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面前嚇得發抖,他甚至勃然大怒。對他來說,最可怕的就是又要見到這個人:他恨透了他,恨之入骨,甚至害怕自己的憎恨情緒會暴露自己。他的憤怒如此強烈,竟使他立刻不再發抖了;他打算進去的時候裝出一副冷靜和大膽的樣子,決心盡可能保持沉默,細心觀察,留心傾聽,至少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克服自己那種病態的容易激動的性格。這時有人來叫他去見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 
  原來這時候只有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一個人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他的辦公室不大,也不算小;裡面,一張漆布面的長沙發前擺著一張大寫字檯,還有一張辦公桌,角落裡擺著一個公文櫥,還有幾把椅子——都是公家的傢俱,都是用磨光的黃色木料製作的。後邊那面牆的角落裡,或者不如說是在隔板上,有一扇鎖著的門:可見那裡,隔板後面,大概還有幾個房間。拉斯科利尼科夫一進來,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立刻把他進去時走的那道門掩上,於是屋裡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了。看來,他是裝出最愉快、最親切的神情來迎接自己的客人,不過,已經過了幾分鐘以後,拉斯科利尼科夫根據某些跡象發覺,他心裡好像有點兒慌亂,——彷彿他突然給搞糊塗了,或者是被人發現了什麼隱藏得很深的秘密。 
  「啊,最尊敬的朋友!瞧,您也……上我們這地方來了……」波爾菲裡說,雙手都向他伸了過來。「好,請坐,老兄!也許您不喜歡管您叫最尊敬的朋友和……老兄,——不喜歡這樣toutcourt1?請不要把這看作親暱……請這邊坐,坐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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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親暱」之意。 
  拉斯科利尼科夫坐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我們這地方」,為過於親暱而請求原諒,法語詞彙「toutcourt」,等等,等等,——這一切都是他的性格特徵的表現。 
  「然而,他把兩隻手都向我伸了過來,卻一隻也沒和我握手,及時縮回去了,」這想法疑問地在他腦子裡忽然一閃。兩人互相注視著對方,但是他們的目光一碰到,立刻就像閃電一般移開了。 
  「我給您送來了申請書……關於表的……這就是。這樣寫行嗎,還是得重寫呢?」 
  「什麼?申請書?對,對……您別擔心,就是這樣寫,」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說,好像急於要到哪裡去似的,已經說完了這些話,這才接過申請書去,看了一遍。「對,就這樣寫。不需要再寫什麼了,」他又很快地重說了一遍,隨手把申請書放到桌子上。後來過了一分鐘,已經在談別的了,他又從桌子上拿起申請書,把它放到自己的辦公桌上。 
  「昨天您好像說過,想要問問我……正式地……問問我認識這個……被害的老太婆的情況?」拉斯科利尼科夫又開始說,「唉,我為什麼要加上個好像呢?」這想法像閃電般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可我為什麼為了加上個好像就這樣擔心呢?」立刻又有另一個想法猶如閃電般在他腦子裡忽地一閃。 
  他突然感覺到,剛一與波爾菲裡接觸,剛剛說了一兩句話,剛剛交換了一兩次目光,他的神經過敏就已經發展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而這是非常危險的:神經緊張起來,不安增強了。「糟糕!糟透了!……我又說漏了嘴。」 
  「對——對——對!請別擔心!時間來得及,來得及的,」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含糊不清地說,同時在桌旁踱來踱去,不過似乎毫無目的,好像一會兒匆匆走到窗前,一會兒走到辦公桌那裡,一會兒又回到桌子這裡,一會兒避開拉斯科利尼科夫懷疑的目光,一會兒又突然站住,目不轉睛地直盯著他。這時他那又胖又圓的矮小身軀讓人覺得非常奇怪,好像一個小球,一會兒滾到這邊,一會兒滾到那邊,撞到牆上或角落裡,立刻就反彈回來。 
  「我們來得及的,來得及的!……您抽煙嗎?有煙嗎?給,來一支香煙吧……」他說著遞給客人一支香煙。「您要知道,我在這兒接待您,可我的住房就在這裡,隔板後面……公家的房子,不過目前我住在自己租來的房子裡,暫時住住。這兒需要修繕一下。現有差不多就要完工了……公家的房子,這玩意兒太好了,——不是嗎?您認為呢?」 
  「是啊,是好得很,」拉斯科利尼科夫幾乎是嘲笑地望著他回答。 
  「好得很,好得很……」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反覆說,似乎突然考慮起與此毫不相干的問題來了,「對!好得很!」最後他幾乎高聲叫喊起來,突然抬起眼來看了看拉斯科利尼科夫,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他多次愚蠢地重複說,公家的房子好得很,就其庸俗性來說,與現在他注視自己客人的嚴肅、深思和神秘的目光實在是太矛盾了。 
  但這更加激怒了拉斯科利尼科夫,他已經無論如何也忍不住了,忍不住要含譏帶諷,相當不謹慎地向波爾菲裡提出挑戰。 
  「您知道嗎,」他突然問,幾乎無禮地看著波爾菲裡,彷彿從自己的無禮中感覺到樂趣,「好像司法界有這麼個慣例,有這麼個司法界通用的手法——對所有偵查員都適用的手法,首先從老遠開始,從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談起,或者甚至也可能從嚴肅的問題開始,不過是毫不相干的其他問題,這樣可以,也可以說是鼓勵,或者不如說是分散受審的人的注意力,使他麻痺大意,然後突然以最出其不意的方式,冷不防向他提出最具有決定意義的關鍵性問題,一舉擊中要害,就像一下子擊中天靈蓋一樣;是這樣嗎?似乎到目前,所有規章和指南上還都神聖地提到這一點,是吧?」 
  「是這樣,是這樣……怎麼,您認為,我跟您談公家的房子就是……啊?」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說過了這句話,瞇縫起眼來,眨了眨眼;臉上掠過某種快樂和狡猾的神情,額上的皺紋舒展開了,眼睛瞇成了兩條細縫,臉拉長了,他突然神經質地、持續不停地哈哈大笑起來,全身抖動著,搖晃著,直瞅著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眼睛。後者本來也在笑,不過笑得有點兒做作;可是波爾菲裡看到他也在笑,於是高聲狂笑起來,笑得幾乎漲紅了臉,這時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厭惡情緒突然越過了小心謹慎所允許的界線:他不再笑了,皺起眉頭,在波爾菲裡好像故意不停地許久大笑不止的這段時間裡,一直目不轉睛地久久注視著他。不過,顯然雙方都不小心,所以,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似乎毫不客氣地嘲笑這個憎恨他這樣大笑的客人,而且對這一情況幾乎絲毫也不感到驚慌失措。對拉斯科利尼科夫來說,這一點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他明白,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剛才根本就沒發窘,恰恰相反,倒是他,拉斯科利尼科夫,大概落入了圈套;這兒顯然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有什麼目的;也許一切已經準備就緒,立刻,馬上就會見分曉,馬上就會落到他頭上來了…… 
  他立刻直截了當地談到正題上來,站起身,拿起制帽。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他堅決地開口說,不過語氣相當氣憤,「您昨天表示,希望我來這裡接受審問。(他特別強調審問這個詞。)我來了,如果您要問,那麼就請問吧,不然的話,請允許我告退。我沒空,我有事……我得去參加那個被馬踩死的官員的葬禮,那個人……您也知道的……」他補上一句,可是立刻又為補上這句話生起氣來,隨後又立刻更加惱怒了,「這一切讓我感到厭煩了,您聽到嗎,早就厭煩了……我生病,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由於這個原因,……總之,」他幾乎高聲叫嚷起來,覺得談到生病,更加不合時宜,「總而言之:請您要麼審問我,要麼馬上讓我走……如果審問,一定要合乎手續!不然我是不答應的;因此暫時告辭了,因為現在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 
  「上帝啊!您這是怎麼了!問您什麼呢,」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突然抑揚頓挫地說,語氣和神情立刻都改變了,笑聲也戛然而止,「您請放心好了,」他忙碌起來,又一會兒匆匆地走來走去,一會兒突然請拉斯科利尼科夫坐下,「時間來得及,來得及的,這一切只不過是些小事!我,恰恰相反,您終於到我們這兒來了,我感到那麼高興……我是把您作為客人來接待的。而這該死的笑,您,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老兄,就請您原諒我吧。是羅季昂·羅曼諾維奇吧?好像,您的父名是這樣吧?……我是個神經質的人,您那些非常機智的俏皮話逗樂了我;有時,真的,我會笑得像橡皮一樣抖個不停,就這樣笑上半個鐘頭……是個愛笑的人。就我的體質來說,我甚至害怕會癱瘓。噯,您請坐啊,您怎麼了?……請坐,老兄,要不,我會認為您生氣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默默不語,聽著,觀察著,一直還在惱怒地皺著眉頭。不過他還是坐下了,然而沒有放下帽子。 
  「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老兄,我要告訴您一件事,關於我自己的,可以這樣說吧,給我自己作個鑒定,」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接著說下去,繼續在屋裡匆匆走來走去,好像仍然避免與自己客人的目光接觸。「我,您要知道,是個單身漢,既不屬於上流社會,又沒有名望。品質極壞,有些改不了的習慣,可是已經變聰明了,而且……而且……您注意到了嗎,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我們這兒,也就是說,在我們俄羅斯,尤其是在我們彼得堡各界,如果有兩個聰明人,彼此還不太熟悉,不過,可以這麼說吧,互相尊敬,喏,就像現在我和您這樣,這樣的兩個聰明人到了一起,就會整整半個小時怎麼也找不到交談的話題,——一個對著一個,很不自然,十分冷淡,坐在一起,互相都感到尷尬。要交談,大家都有話題,譬如說,女士們……譬如說,上流社會那些風度翩翩的人士,他們總有話可談,c』estderigueur1,可是像我們這些中等的人,卻容易發窘,不善於交談……也就是說,都是些善於思考的人。老兄,這是由於什麼原因呢?是不是因為沒有共同利益,還是因為我們都很正直,不願意互相欺騙呢,這我就不知道了。啊?您認為呢?啊,請您把帽子放下吧,好像馬上就要走的樣子,叫人看著真怪不好意思的……我嗎,恰恰相反,我是這麼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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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這是必然的;就跟上了發條一樣,自然而然地」之意。 
  拉斯科利尼科夫放下了帽子,仍然默默不語,神情嚴肅,皺著眉頭,在聽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說這些空空洞洞、不相連貫的廢話。「怎麼,他真的是想用他這些愚蠢的廢話來分散我的注意力嗎?」 
  「我不請您喝咖啡,這兒不是地方;不過為什麼不跟朋友在一起坐上五分鐘呢,解解悶嘛,」波爾菲裡滔滔不絕地說,「您要知道,所有這些公務……老兄,我一直這樣走來走去,您可別見怪;請原諒,老兄,我很擔心會得罪您,可對我來說,散步簡直是必不可少的。我一直坐著,能夠這樣來來回回走上四、五分鐘,真是太高興了……我有痔瘡……一直打算採用體操療法;據說,那些文官們,四等文官,就連三等文官,也都喜歡跳繩;就是這樣嘛,在我們這個時代,這就叫科學……就是這樣……至於這兒這些職務,什麼審訊啦,還有種種形式上的程序啦……這不是,您,老兄,您剛剛提到了審問……是這樣的,您要知道,真的,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老兄,這些審問有時會把審問的人搞得糊里糊塗,搞得他比受審的人更糊塗……關於這一點,老兄,剛才您說得非常機智,完全正確。(拉斯科利尼科夫根本就沒說過一句這樣的話。)是會搞糊塗的!真的,是會搞糊塗的!翻來覆去老是那一套,翻來覆去老是那一套,就像敲鼓一樣!喏,不是在改革1嗎,我們至少會改改名稱,換換名目嘛,嘿!嘿!嘿!至於說到我們司法界的手法嘛,——您說得多麼俏皮,——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您說,所有被告當中,就連那些穿粗麻布衣服的鄉下佬當中,有誰不知道,譬如說吧,一開始會用不相干的問題分散他的注意力(用您的妙語來說),然後突然擊中他的要害呢,而且是用斧背,嘿!嘿!嘿!用您巧妙的比喻來說,也就是一下擊中他的天靈蓋!嘿!嘿!那麼您當真認為,我是想用房子來分散您……嘿!嘿!您真是個愛諷刺人的人。好,我不再說了!啊,對了,順便說說,一句話會引出另一句話,一個想法會引出另一個想法,——這不是,剛才您還提到了手續,您要知道,是關於審問的手續……什麼合乎手續啊!您要知道,在很多情況下,手續毫無意義。有時像朋友那樣隨便聊聊,倒更有好處。手續永遠也跑不了,這一點我可以請您放心;可手續的實質是什麼呢,我請問您?可不能每走一步都用手續來束縛偵查員,因為偵查員的工作,可以這麼說吧,是一種自由的藝術,當然是就某一點來說,或者大致如此……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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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一八六四年實行的司法改革。這次改革規定,審理案件時要有律師和陪審員參加,但預審仍然完全是警察局的職權。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稍微喘了口氣。他不知疲倦地滔滔不絕地說著,一會兒盡說些毫無意義的、空洞的廢話,一會兒突然插進幾句高深莫測的話,但立刻又語無倫次,又說起廢話來了。他已經幾乎是在屋裡跑來跑去,兩條胖胖的腿挪動得越來越快,眼睛一直看著地下,右手背在背後,不停地揮動著左手,做出各種不同的姿勢,每個姿勢都與他正在說的話很不協調。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發覺,他在屋裡跑來跑去的時候,有兩次好像在門邊站了一會兒,彷彿是側耳傾聽……「他是不是在等什麼呢?」 
  「您當真完全正確,」波爾菲裡又接著話茬說,並且快活地、帶著異常天真的神情望著拉斯科利尼科夫(他不由得顫慄了一下,立刻作好應付一切的思想準備),「您這樣機智地嘲笑法律手續,當真完全正確,嘿!嘿!我們這些(當然是某些)用意深刻的心理學手法的確極其可笑,大概也毫無用處,如果太受手續束縛的話。是的……我又談到了手續:唔,如果我認定,或者不如說懷疑某一個人,另一個人或第三個人,可以這麼說吧,如果我懷疑他是交給我偵查的某一案件的罪犯……您不是要作法學家嗎,羅季昂·羅曼諾維奇?」 
  「是的,是有這個打算……」 
  「好,那麼,可以這麼說吧,這兒就有一個案例,可以作為您將來的參考,——您可別以為,我竟敢教導您:您不是發表過論犯罪的文章嗎!不,我是向您提供一個實際的案例,——那麼,譬如說,如果我認為某個人,另一個人或第三個人是罪犯,試問,時機不到,我為什麼要去驚動他呢,即使我有證明他有罪的證據?有的人,譬如說吧,我必須趕快逮捕他,可另一個人卻不是這種性質的問題,真的;那麼為什麼不讓他在城裡溜躂溜躂呢,嘿!嘿!不,我看得出來,您還沒完全理解,那麼我給您說得更清楚些:譬如說吧,如果我過早地把他關起來,那麼大概,這樣一來,我不是就給了他,可以這麼說吧,給了他一精神上的支柱嗎,嘿!嘿!您笑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根本就沒想笑:他咬緊嘴唇坐在那裡,興奮的目光一直盯著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的眼睛。)然而事實就是這樣,特別是對付某一個人,因為人是各式各樣的,而對付所有的人,都只能從實踐中摸索出經驗來。您剛才說:罪證;假定說吧,罪證倒是有了,可是,老兄,罪證大部分都可以作不同的解釋,可因為我是個偵查員,所以,很抱歉,也是個能力很差的人:總希望偵查的結果能像數學一般清清楚楚擺在面前,總希望弄到像二二得四一樣明白無誤的罪證!總希望得到直接的、無可爭辯的證據!因為如果我不到時候就把他關起來的話,——雖然我深信,罪犯就是他——那麼,我大概是自己奪走了我進一步揭露他的手段,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我,可以這麼說吧,讓他的處境變得明確了,可以這麼說吧,讓他在心理上明確起來,反倒使他放了心,於是他就會縮進自己的殼裡,什麼話也不再說了,因為他終於明白,他被捕了。據說,在塞瓦斯托波爾,阿爾馬戰役1剛一結束的時候,呵,一些聰明人都嚇得要命,生怕敵人立刻進攻,馬上就會奪取塞瓦斯托波爾;可是等他們看到敵人寧願採取正規圍困的辦法,正在挖第一道戰壕的時候,據說,那些聰明人都高興死了,放心了,因為既然敵人要正規圍困,那麼事情至少要拖兩個月!您又在笑,又不相信嗎?當然,您也是對的。您是對的,您是對的!這都是特殊情況,我同意您的看法;剛才所說的情況的確特殊!不過,最親愛的羅季昂·羅曼諾維奇,同時您也應該看到:一般情況,可供一切法律程序和法規借鑒的、作為制定這些程序和法規的依據、並據以寫進書本裡的一般情況,事實上根本就不存在,因為各種案件,每個案件,譬如,就拿犯罪來說吧,一旦在現實中發生,立刻就會變成完全特殊的情況;有時會變得那麼特殊,和以前的任何案件都不相同。有時也會發生這類滑稽可笑的情況。如果我讓某一位先生完全自由:即不逮捕他,也不驚動他,可是讓他每時每刻都知道,或者至少是懷疑,我什麼都知道,我已經知道他的全部底細,而且日夜都在毫不懈怠地監視著他,如果讓他有意識地經常疑神疑鬼,提心吊膽,那麼,真的,他一定會心慌意亂,真的,一定會來投案自首,大概還會幹出什麼別的事來,那可就像二二得四一樣,也可以說,像數學一樣明確了,——這可是讓人高興的事。就連傻頭傻腦的鄉下佬也可能發生這種情況,至於我們這樣的人,有現代人的頭腦,又受過某一方面的教育,那就更不用說了。所以,親愛的朋友,瞭解一個人受過哪方面的教育,這可是非常重要的。而神經,神經,您可不能把神經忘了!因為現在人們的神經都有毛病,不太正常,容易激動!……都是那麼愛發脾氣!我跟您說,必要的時候,這就好像是材料的源泉!我何必為他還沒給逮住,還在城裡自由活動而擔心呢!由他去,讓他暫時自由活動吧,由他去;即便如此,我也知道,他是我的獵物,他逃不出我的掌心!再說,他能逃到哪裡去呢,嘿!嘿!逃往國外嗎?波蘭人會逃到國外去,他卻不會,何況我還在監視他,採取了某些措施呢。深入祖國腹地嗎?可是住在那裡的都是農民,穿粗麻布衣服的,真正的俄羅斯農民;而這樣一個文化程度很高的現代人卻寧願坐牢,也不願和像我們農民那樣的外國人生活在一起,嘿——嘿!不過這都是廢話,是從表面上來看。逃跑,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是說真正逃跑;可主要問題不在這裡;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無處可逃,所以才逃不出我的掌心,而是因為在心理上他不可能從我這兒逃脫,嘿——嘿!這話怎麼講呢!由於自然法則,即使他有去處,他也決逃不出我的掌心。您見過飛蛾撲火嗎?嗯,就像飛蛾總是圍繞著蠟燭盤旋一樣,他也將總是圍著我轉來轉去,總是離不開我;對他來說,自由將不再是可貴的,他將猶豫不決,不知所措,作繭自縛,好似落入網中,自己把自己嚇死!……不僅如此:他自己還會為我準備下像二二得四那樣明確的、數學般的證據,——只要我給他點兒自由活動的時間……他將一直圍繞著我轉來轉去,圈子越縮越小,終於,一啪一下子!一直飛進我的嘴裡,於是我就把他一口吞下去,這可是讓人很高興的,嘿——嘿——嘿!您不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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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八五四年九月八日俄軍在阿爾馬戰役中戰敗,退守塞瓦斯托波爾,英法聯軍圍困塞瓦斯托波爾長達十一個月。 
  拉斯科利尼科夫沒有回答,他面色蒼白,一動不動地坐著,一直那樣十分緊張地盯著波爾菲裡的臉。 
  「這一課上得好!」他想,不由得渾身發冷。「這已經不是像昨天那樣貓逗老鼠了。他不是徒勞地向我顯示自己的才能,而是……暗示:在這方面他要聰明得多。這裡還有別的目的,是什麼目的呢?唉,胡扯,老兄,你是在嚇唬我,你是在耍花招!你沒有證據,昨天的那個人也不存在!你只不過想把我搞糊塗,想過早地惹我生氣,在這種情況下出其不意抓住我的把柄,不過你錯了,你打錯了主意,打錯了主意!不過為什麼,為什麼向我作這樣明顯的暗示呢?……他是把希望寄托在我的神經不正常上嗎!……不,老兄,你錯了,你打錯了算盤,哪怕你佈置下了什麼圈套……好,且看你佈置下了什麼圈套吧。」 
  他竭力克制著,作好思想準備來面對一場無法預見的可怕的災難。有時他真想立刻撲過去,當場掐死波爾菲裡。還在他進來的時候,他就擔心會恨到這種程度。他感覺到自己的嘴唇發乾,心在狂跳,唾沫已經干在嘴唇上了。不過他還是下決心保持沉默,不到時候決不說話。他明白,處在他目前的地位,這是最好的策略,因為這樣不但自己不會說漏了嘴,而且,相反地,能以自己的沉默來激怒敵人,大概敵人反倒會不慎失言,向他透露出點兒什麼來。至少他抱有這樣的希望。 
  「不,我看得出來,您不相信,您一直以為我是在跟您開並無惡意的玩笑,」波爾菲裡接著話茬說,越來越快活,高興得嘿嘿地笑個不停,又在屋裡轉起圈子來了,「當然啦,您是對的;我天生就是這副模樣,這是上帝親自安排的,只會讓人覺得好笑;布豐1;不過我要告訴您,我還要再說一遍,老兄,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請您原諒我這個老頭子,您還是個年輕人,可以這麼說吧,剛剛進入青年時期,所以和所有青年人一樣,最看重的就是人的智慧。開玩笑的機智和抽像的道理在引誘你們。譬如說吧,據我對軍事的理解,可以說,這就完全跟從前奧地利的御前軍事會議一樣:他們在紙上談兵,打敗了拿破侖,還俘虜了他,他們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用最機智的方法把一切都計算過了,作出了結論,可是你瞧,馬克將軍率全軍投降了2,嘿——嘿——嘿!我看得出來,看得出來,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老兄,您在嘲笑我,笑我這樣一個文職人員,總是從軍事史上挑選例子。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這是我的嗜好,我喜歡軍事,太喜歡看這些作戰報告了……我完全選錯了職業。我真該在軍隊裡服務,真的。也許,成不了拿破侖,不過當個少校嘛,倒還可以,嘿——嘿——嘿!那麼好吧,現在,我親愛的朋友,我要把這個,也就是特殊情況的全部真情,全部詳情細節,統統都告訴您:現實和人的天性非常重要,有時會讓最有遠見的打算落空!唉,請您聽聽我這個老頭子的話,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我可是一本正經地對您說(說這話的時候,這個未必有三十五歲的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當真好像突然變老了:就連他的聲音也變得蒼老起來,不知怎的全身也彎了,變得彎腰駝背,活像個老頭子了),何況我還是個直爽的人……我是不是個直爽的人?您認為呢?大概,我是夠直爽的了,因為我把這樣一些事情毫無代價地告訴了您,還不要求得到獎賞,嘿——嘿!嗯,那麼我接著往下說:照我看,機智這玩意兒太美妙了;可以說,這是大自然的光彩,人生的慰藉,看來,它會玩弄一些多狡詐的詭計啊,所以,有時一個可憐的偵查員哪裡能猜得透它玩的把戲,何況他本人也往往耽於幻想呢,因為他也是人嘛!然而人的天性救了這個可憐的偵查員,這可真是要命!那個醉心於說俏皮話,『正在跨過一切障礙』(正如您以最機智的巧妙方式所形容的)的青年卻沒想到這一點。假定說吧,他也會撒謊,也就是說,有這麼一個人,是個特殊情況,是個incognito3,他撒謊撒得十分巧妙,用的是最狡猾的方法;似乎他勝利了,可以享受自己機智的成果了,可是他撲通一下子摔倒了!而且是在最引人注目、對他來說也是最糟糕的地方突然昏倒了。就假定說,他有病,有時屋裡也很悶,不過這畢竟引起了注意!畢竟向人作了某種暗示!他撒謊的本事無與倫比,卻沒能考慮到自己的天性。他的狡詐到哪裡去了呢!另一次,他醉心於玩弄自己的機智,開始愚弄那個懷疑他的人,彷彿故意變得面無人色,就像演戲一樣,可是他的表演太自然了,面色白得太逼真了,於是就又向人作了某種暗示!雖然起初他的欺騙奏效了,可是一夜之間那個受騙的人就會明白過來,如果他也是個精明的小伙子的話。要知道,每一步都是這樣!他為什麼要搶先一步,談那些人家根本沒問他的事,為什麼滔滔不絕地談起那些本不該談,而且恰恰相反,應該保持緘默的事情,為什麼一有機會就插進一些各式各樣的比喻,嘿——嘿!他還自己跑了來,問:為什麼這麼久還不逮捕他?嘿——嘿——嘿!就連最機智的人,就連心理學家和文學家也會發生這樣的事!人的天性是一面鏡子,一面最明亮的鏡子!那就對鏡顧影自憐吧!不過您的臉色怎麼這麼蒼白,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您是不是覺得悶,要不要打開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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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bouffon的音譯,「小丑」之意。 
  2一八○五年十月,馬克將軍統率的奧地利軍隊在烏爾姆附近突然被拿破侖的軍隊包圍,只好向拿破侖投降。 
  3拉丁文,「匿名者」之意。 
  「噢,請別擔心,」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叫喊,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請別擔心!」 
  波爾菲裡面對著他站住了,稍等了一會兒,突然也跟著他哈哈大笑起來。拉斯科利尼科夫從沙發上站起來,突然一下子停住了他那完全是瘋癲性的狂笑。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他聲音響亮、清清楚楚地說,儘管他的腿在發抖,幾乎連站都站不穩,「我終於看清了,您肯定懷疑,是我殺死了這個老太婆和她的妹妹莉扎薇塔。我要向您聲明,這一切早就讓我感到膩煩了。如果您認為有權對我起訴,那就起訴好了;如果認為有權逮捕我,那就逮捕好了。可是當面嘲笑我,折磨我,我是不答應的。」 
  他的嘴唇突然抖動起來,眼裡冒出怒火,一直克制著的聲音也變得響亮了。 
  「我決不答應!」他突然大喊一聲,握緊拳頭,拚命用力捶了捶桌子,「您聽到了嗎,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我決不答應!」 
  「哎喲,上帝啊,這又是怎麼了!」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高聲驚呼,看來,他完全嚇壞了,「老兄!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親愛的朋友!我的恩人!您怎麼了?」 
  「我決不答應!」拉斯科利尼科夫又大喊一聲。 
  「老兄,輕一點兒!別人會聽到的,會進來的!嗯,那麼我們對他們說什麼呢,您想想看!」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把自己的臉湊近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臉,驚恐地低聲說。 
  「我決不答應!決不答應!」拉斯科利尼科夫機械地反覆說,不過也突然壓低了聲音,完全變成喃喃低語了。 
  波爾菲裡迅速轉身,跑過去開窗子。 
  「放點兒新鮮空氣進來,新鮮空氣!親愛的,您最好喝點兒水,病又發作了,不是嗎!」於是他往門口跑去,想去要水,可是,就在這兒牆角落裡,恰好發現了一個裝著水的長頸玻璃瓶。 
  「老兄,喝吧,」他拿著那瓶水跑回他這裡,低聲說,「也許會對您有益……」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的驚恐和同情是那麼自然,所以拉斯科利尼科夫不作聲了,並且懷著驚異的好奇心細細打量起他來。不過他還是沒有喝水。 
  「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親愛的朋友!您這樣會把自己弄得發瘋的,請您相信我的話,哎——呀!哎——喲!您喝水嘛!哪怕稍喝一點兒也好!」 
  他到底還是讓他接過了那杯水。拉斯科利尼科夫下意識地把杯子端到嘴邊,但突然醒悟,厭惡地又把它放到桌子上。 
  「是的,您又發病了!親愛的朋友,您大概又弄得舊病復發了,」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友好而同情地抑揚頓挫地說,不過還一直帶著驚慌失措的神色。「上帝啊!唉,您怎麼這樣不知保重呢?昨天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也去過我家,——我同意,我同意,我的性格很不好,尖酸刻薄,可是他由此得出了什麼結論啊!……上帝啊!昨天您來過以後,他又來了,我們一道吃飯,說了很多,很多,我只能攤開雙手,無言對答;唉,我想,……唉,你呀,天哪!他是從您那兒來嗎?您請坐啊,老兄,看在基督份上,坐一會兒吧!」 
  「不,他不是從我那兒去的!不過我知道他去找您,也知道他去做什麼,」拉斯科利尼科夫生硬地回答。 
  「您知道嗎?」 
  「知道,這又怎麼呢?」 
  「老兄,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我知道的還不只是您的這樣一些崇高的行為;什麼我都知道!因為我知道,天快黑的時候,您曾經去租房子,還拉了拉門鈴,問起過那攤血,把兩個工人和管院子的都搞糊塗了。因為我理解您當時的心情……這樣您當真會把自己搞瘋了的,真的!您會搞得自己暈頭轉向!您滿腔怒火,無處發洩,這是高尚的憤怒,是由於受到了侮辱,最初是命運,隨後是分局局長侮辱了您,於是您一會兒跑到這裡,一會兒跑到那裡,可以這麼說吧,想讓大家快點兒說出來,這樣來一下子結束這一切,因為這些愚蠢的猜測和懷疑已經讓您煩透了。是這樣吧?我猜到您的心情了嗎?……只不過您這樣不僅會把自己,而且也會把拉祖米欣搞得糊里糊塗;因為您自己也知道,對於這種事情來說,他這個人心腸可是太好了。您有病,他卻有高尚的品德,所以您的病很容易傳染給他……老兄,等您心情平靜下來,我要講給您聽……您請坐啊,老兄,看在基督份上!請休息一下,您的臉色很難看;坐一會兒吧。」 
  拉斯科利尼科夫坐下來,已經不再發抖了,全身卻在發燒。他深感驚訝,緊張地聽著驚恐而友好地照料他的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的話。波爾菲裡的話,他連一句也不相信,雖說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傾向於相信他。波爾菲裡出乎意料地談到租房子的事,把他完全驚呆了。「怎麼,看來他已經知道租房子的事了?」他突然想,「而且是他親自對我說的!」 
  「是啊,在我們辦的案子裡也有過幾乎完全一樣的情況,一種病態心理現象,」波爾菲裡很快地接著說下去。「有一個人也是硬要說自己是殺人兇手,而且說得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他造成一種幻覺,提出了證據,詳細述說了殺人的情況,把大家,把所有的人都搞得糊里糊塗,真假難分,可是為什麼呢?他完全是無意地、在某種程度上捲進了這件兇殺案,但只不過是多少有些牽連,而當他知道,他讓兇手們有了借口,於是就發愁了,弄得精神恍惚,疑神疑鬼,完全瘋了,而且硬要讓自己相信,他就是殺人兇手!最後參政院審清了這件案子,這個不幸的人被宣判無罪,交保釋放了。感謝參政院!唉——,唉呀——唉呀——唉呀!這是怎麼回事呢,老兄?如果有意刺激自己的神經,每天每夜去拉門鈴,還要問那攤血,那麼這樣是會引起熱病的!我在實際辦案的時候研究過心理學。要知道,這樣有時會讓人想從窗口或者鐘樓上跳下去,這種感覺甚至是誘人的。拉門鈴也是如此……這是病,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是病啊!您太不把自己的病當作一回事了。您最好還是找一位有經驗的醫生給看看,不然的話,您的這個胖子醫生……您在說胡話!只不過由於您神智不清,才弄出了這些事情!……」 
  霎時間一切都在拉斯科利尼科夫周圍旋轉起來。 
  「莫非,」這個想法忽然在他腦子裡一閃,「莫非他現在也是在說謊嗎?不可能,不可能!」他驅走了這個想法,事先就感覺到,這個想法會使他火冒三丈,怒不可遏,由於狂怒,他可能發瘋。 
  「這不是在神智不清的時候,這是在我完全清醒的時候!」他高聲叫嚷,殫精竭慮,想要識破波爾菲裡玩的把戲。「是在我清醒的時候,在我清醒的時候!您聽見了嗎?」 
  「是的,我理解,我聽見了!昨天您也說,您不是在神智不清的時候,甚至特別強調說,不是在神智不清的時候!您所能說的一切,我都理解!唉—!……不過,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我的恩人,嗯,哪怕您能聽我說說這個情況也好。如果事實上您確實犯了罪,或者以某種方式被捲進這個該死的案件,那麼難道您會強調,這一切不是在神智不清的時候,而是相反,在完全清醒的時候干的嗎?而且是特別強調,那麼執拗地特別強調,——嗯,您說,這可能嗎,這可能嗎?照我看,恰恰相反。如果您確實覺得自己有罪,那麼您應該強調:一定會強調說,是在神智不清的時候干的!是這樣吧?是這樣的,不是嗎?」 
  可以聽得出來,這問話中含有某種狡黠的意圖。拉斯科利尼科夫急忙緊緊靠到沙發背上,躲開俯身面對著他的波爾菲裡,一聲不響,滿腹狐疑地直盯著波爾菲裡。 
  「或者,就拿拉祖米欣先生的事情來說吧,也就是說,昨天是他自己要來跟我談呢,還是您慫恿他來的?您應該說,是他自己來的,而把受您慫恿的情況隱瞞起來!可是您毫不隱瞞!您恰恰是強調說,是您慫恿他來的!」 
  拉斯科利尼科夫從來也沒強調過這一點。他背上感到一陣發冷。 
  「您一直在說謊,」他慢慢地、有氣無力地說,撇著嘴唇,近乎病態地微微一笑,「您又想向我顯示,您瞭解我的全部把戲,事先就知道我將怎樣回答,」他說,幾乎感到,已經不再盡可能細細掂量他所說的話了,「您想要嚇唬我……或者只不過是在嘲笑我……」 
  說這話的時候,他仍然直盯著波爾菲裡,他那極端憤恨的怒火又在眼裡突然一閃。 
  「您一直在說謊!」他高聲叫嚷。「您自己非常清楚,對一個犯罪的人來說,最狡黠的辦法,就是盡可能不隱瞞瞞不住的事情。我不相信您!」 
  「您多麼善於隨機應變啊!」波爾菲裡嘿嘿地笑了,「老兄,真對付不了您;您有偏執狂。那麼,您不相信我嗎?可我要對您說,您已經相信了,已經有四分之一相信了,可我要讓您完全相信,因為我真的喜歡您,真心誠意地希望您好。」 
  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嘴唇抖動起來。 
  「是的,希望您好,最後,我要對您說,」他接著說下去,輕輕地、友好地抓住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手臂,抓住他胳膊肘稍往上面一點兒的地方,「最後我要向您說一聲:請注意您的病。況且您家裡的人都到您這兒來了;請不要忘記她們。您應該讓她們無憂無慮,生活舒適,可您卻只是嚇唬她們……」 
  「這關您什麼事?這您是怎麼知道的?您為什麼這樣感興趣?這麼說,您是在監視我了,而且想讓我知道這一點,是嗎?」 
  「老兄!我是從您這兒知道的,從您自己嘴裡瞭解到了這一切!您沒注意到,在您心情激動的時候,不用人問,您就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和別人。昨天我也從拉祖米欣先生那兒,從德米特裡·普羅科菲伊奇那兒瞭解到許多很有意思的詳情細節。不,您瞧,您打斷了我的話,可我要對您說,儘管您很機智,可是神經過敏,這樣您甚至會喪失對事物的正確看法。嗯,譬如還拿拉門鈴這件事來說吧:這麼寶貴的材料,這麼重要的事實(原封不動的事實,不是嗎!)我都完整無缺、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您,這是我,一個偵查員告訴您的!從這當中您還看不出什麼道理來嗎?如果我對您哪怕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我能這麼做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恰恰相反,我就該首先消除您的疑心,根本不讓您看出,我已經知道了這個事實;這樣,把您的思想吸引到相反的方向,讓您作出相反的判斷,然後突然,好似用斧背猛擊您的天靈蓋(用您的說法),讓您驚慌失措,問您:『先生,請問昨天晚上十點鐘,差不多快到十一點的時候,您在被害的老太婆屋裡幹什麼了?您為什麼拉門鈴?為什麼要問那攤血?為什麼把管院子的人搞得莫名其妙,叫他們把您送到警察分局,送到中尉局長那裡去?』如果我對您哪怕有絲毫懷疑,我應該這麼做才是。那麼就該照一切手續辦事,錄取您的口供,進行搜查,而且,大概還應該逮捕您……既然我不這樣做,這就是說,我並不懷疑您!我再說一遍,您失去了正確看法,什麼也看不出來!」 
  拉斯科利尼科夫全身顫抖了一下,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不僅看到了,而且看得太清楚了。 
  「您一直是在說謊!」他高聲叫喊,「我不知道您的目的,不過您一直是在說謊……剛才您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決不會弄錯……您說謊!」 
  「我說謊?」波爾菲裡接住話茬說,看來有些急躁,但臉上仍然保持著最快樂和嘲諷的神情,似乎拉斯科利尼科夫對他有什麼看法,他毫不介意。「我說謊?……嗯,剛才我是怎麼對待您的(我,一個偵查員),我自己向您暗示,向您提供各種進行辯護的手段,給您找出心理學上的根據,說:『這是病,神智不清,受到了侮辱!憂鬱症;還有分局局長』等等,是不是呢?啊?嗯——嘿——嘿!不過——順帶說一聲,——所有這些心理上的辯護方法、借口和狡辯都是極端站不住腳的,而且禍福難測,您說:『有病,神智不清,作夢,幻覺,不記得』嗎,這些話都不錯,可是,老兄,為什麼在有病和神智不清的時候,恰巧會作這樣的夢,產生這樣的幻覺,而不是什麼別的呢?不是可以作別的夢,產生別的幻覺嗎?是不是這樣呢?嘿——嘿——嘿——嘿!」 
  拉斯科利尼科夫高傲而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總之,」他堅決地高聲說,一邊站起身來,同時把波爾菲裡稍微推開一些,「總之,我想知道:您是不是認為我完全不受懷疑,是,還是不是?請您說說吧,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請您肯定地、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快點兒,馬上就說!」 
  「跟您打交道可真難啊!唉,真難跟您打交道,」波爾菲裡高聲叫道,臉上帶著快樂而又狡猾的神情,一點兒也看不出他感到驚惶失措。「既然還沒開始找您的麻煩,您為什麼要知道,為什麼要知道這麼多呢!要知道,您就像個小孩子一樣:給我,給我火!而且您為什麼要這樣不安呢?您為什麼硬要自己送上門來,這是出於什麼原因?啊?嘿——嘿—— 
  嘿!」 
  「我對您再說一遍,」拉斯科利尼科夫狂怒地高聲叫喊,「我再不能繼續忍受下去了……」 
  「忍受什麼?不知道真相嗎?」波爾菲裡打斷了他。 
  「請別譏諷我!我不要!……我對您說,我不要!……我不能,也不要!……您聽見嗎!聽見嗎!」他高聲大喊,又用拳頭捶了一下桌子。 
  「噯,輕點兒,輕點兒!別人會聽到的!我鄭重地警告您:您要多加保重。我不是開玩笑!」波爾菲裡低聲說,不過這一次他臉上已經沒有剛才那種女性的和善與驚恐的神情了;恰恰相反,現在他簡直就是在嚴厲地下命令,皺起眉頭,彷彿一下子不再保守秘密,不再含糊其詞了。不過這僅僅是一瞬間的事。不知所措的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真的氣得發狂了;可是奇怪:他又服從了叫他說得輕一點兒的命令,雖說他怒不可遏,正在氣頭上。 
  「我決不讓人折磨我,」他突然又像剛才那樣壓低了聲音說,霎時間痛苦而又憎恨地意識到,他不能不服從命令,這樣一想,就更加氣得發狂了,「您逮捕我吧,去搜查我吧,不過得按手續辦,而不要戲弄我!不許您……」 
  「手續嘛,請您不要擔心,」波爾菲裡臉上帶著先前那種狡猾的微笑打斷了他的話,甚至好像津津有味地在欣賞拉斯科利尼科夫,「老兄,現在我是像在家裡那樣請您來作客,完全是這樣友好地請您來隨便聊聊!」 
  「我不要您的友誼,瞧不起您的友誼!您聽到嗎?瞧:我拿起帽子來,這就走。哼,既然想逮捕我,現在還有什麼好談的呢?」 
  他拿起帽子,往門口走去。 
  「難道您不想看看意外的禮物嗎?」波爾菲裡嘿嘿地笑了起來,又一把抓住他胳膊肘稍微往上一點兒的地方,在門口攔住了他。看來,他越來越快樂,越來越放肆了,這可把拉斯科利尼科夫徹底惹火了。 
  「什麼意外的禮物?怎麼回事?」他問,突然站住,驚恐地瞅著波爾菲裡。 
  「喏,就在我門外,坐著一個您想不到的人,嘿——嘿——嘿!(他伸出一個手指指指隔板上通往他那套公家房子的房門。)我用鎖把門鎖上了,免得他跑了。」 
  「什麼人?在哪裡?怎麼回事?……」拉斯科利尼科夫走到那扇門前,想要把門打開,可是門鎖住了。 
  「鎖上了,瞧,這是鑰匙!」 
  真的,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讓他看了看。 
  「你一直在說謊!」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忍不住了,高聲叫喊起來,「你說謊,該死的波利希涅利1!」說著向正在往門口退去、但並不膽怯的波爾菲裡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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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國民間木偶劇裡的小丑。 
  「我什麼,什麼都明白了!」他一下子跳到波爾菲裡跟前,「你說謊,戲弄我,想讓我暴露自己……」 
  「可您已經再也不能暴露自己了,老兄,羅季昂·羅曼內奇。您簡直氣得發狂了。請您別嚷,我可要叫人來了!」 
  「你說謊,什麼事也不會有!你叫人好了!你知道我有病,所以想要惹我生氣,讓我氣得發狂,讓我暴露自己,這就是你的目的!不,你拿出事實來!我全都明白了!你沒有事實,你只有毫無用處、毫無意義的猜測,還是扎苗托夫的那一套!……你瞭解我的性格,想要讓我氣得發狂,然後突然請來神甫和搜查見證人,想要嚇得我驚慌失措……你是在等他們嗎? 
  啊?你在等什麼?他們在哪裡?讓他們出來吧!」 
  「唉,這兒哪有什麼搜查見證人啊,老兄!您這個人想像力可真豐富!正如您所說的,這樣做不符合手續,親愛的朋友,您不懂辦案的手續……不過手續是跑不了的,這您會看得到的!……」波爾菲裡含含糊糊地說,同時在留心聽門後的動靜。 
  真的,這時門外另一間屋裡傳來一陣喧鬧聲。 
  「啊,來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驚呼,「你派人去叫他們了!……你在等著他們!你估計……好,讓他們都到這兒來吧:搜查見證人,證人,隨便什麼都行……讓他們來呀!我準備好了!準備好了!……」 
  但這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這事是如此出乎意外,在事物通常發展的進程中,當然,無論是拉斯科利尼科夫,還是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誰也估計不到會有這樣的結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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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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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回憶起當時情況的時候,拉斯科利尼科夫腦海中出現的情景是這樣的: 
  從門外傳來的喧鬧聲突然迅速增大了,房門稍稍開了一條縫。 
  「怎麼回事?」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惱怒地喊了一聲。 
  「我不是事先就說過……」 
  有一瞬間聽不到回答,不過看得出來,門外有好幾個人,而且好像正在把什麼人從這裡推開。 
  「那裡到底是怎麼回事?」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不安地又問了一遍。 
  「把犯人尼古拉帶來了,」聽到了不知是什麼人的聲音。 
  「用不著!帶走!等一等!……他幹嗎要來這兒!不守秩序!」波爾菲裡衝到門邊,大聲叫喊。 
  「可他……」又是那個聲音說,可是突然住了聲。 
  一場真正的鬥爭最多不過持續了兩秒種;隨後突然好像有什麼人用力把什麼人推開了,接著有一個面色十分蒼白的人邁開大步徑直走進了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的辦公室。 
  第一眼看上去,這個人的樣子很奇怪。他兩眼直盯著前面,可是好像什麼人也沒看見。他眼裡露出堅決果斷的神情,同時臉上卻蒙著一層像死人般蒼白的白色,彷彿正在把他押赴刑場似的。他那雙完全蒼白的嘴唇微微發抖。 
  他還很年輕,穿得像個平民,中等身材,很瘦,周圍的頭髮剪去一圈,前面的頭髮聾拉下來,面龐清秀,好像瘦得厲害。那個被他突然推開的人首先跟著他往屋裡跑來,而且已經抓住了他的肩膀:這是一個押送他的衛兵;但是尼古拉猛一掙,又一次從他手裡掙脫出來。 
  門口擁擠看好幾個好奇的人。其中有幾個拚命想往屋裡擠。上述一切幾乎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帶走,還早著呢!先等著,等著叫你們進來!……為什麼不到時候就把他帶來了?」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彷彿給弄得不知所措了,極其惱怒地、含糊不清地低聲說。但是尼古拉突然跪下了。 
  「你這是幹什麼?」波爾菲裡驚訝地喊了一聲。 
  「我有罪!是我的罪過!我是殺人兇手!」尼古拉突然說,好像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不過說話的聲音相當響亮。 
  沉默持續了約摸十來秒種,大家似乎都驚呆了;就連那個押送他的衛兵也急忙躲開,不再到尼古拉跟前去,不由自主地退到門邊,站住不動了。 
  「怎麼回事?」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呆了一會兒,清醒過來,高聲問。 
  「我是……殺人兇手……」尼古拉稍沉默了一下,又說了一遍。 
  「怎麼……你……怎麼…你殺了誰?」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顯然驚惶失措了。 
  尼古拉又稍沉默了一會兒。 
  「阿廖娜·伊萬諾芙娜和她妹妹莉扎薇塔,是我……用斧頭……殺死的。我一時糊塗……」他突然加上一句,又不作聲了。他一直跪著。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站了一會兒,好像在沉思,但是突然又很快行動起來,揮手趕開那些不請自來的證人。那些人轉瞬間就不見了,門也掩上了。隨後他朝站在角落裡驚奇地望著尼古拉的拉斯科利尼科夫看了一眼,向他走去,但是突然又站住了,看了看他,立刻又把自己的目光轉移到尼古拉身上,然後又去看拉斯科利尼科夫,然後又去看尼古拉,突然彷彿激動起來,又去責罵尼古拉。 
  「你幹嗎要先跟我說什麼一時糊塗?」他幾乎是惡狠狠地衝著他高聲大喊。「我還沒有問你:你是不是糊塗了……你說: 
  是你殺的嗎?」 
  「我是殺人兇手……我招認……」尼古拉說。 
  「哎—呀!你用什麼殺的?」 
  「斧頭。我準備好的。」 
  「唉,急什麼!你一個人?」 
  尼古拉沒聽懂這個問題。 
  「你一個人殺的?」 
  「我一個人。米季卡沒有罪,他跟這事毫不相干。」 
  「先別急著談米季卡!唉……」 
  「你是怎麼,嗯,當時你是怎麼從樓上跑下來的?管院子的不是遇到了你們兩個人嗎?」 
  「當時……我和米季卡跑下去……這是我為了轉移別人的注意力,」尼古拉好像事先準備好了似的,急急忙忙地回答。 
  「嗯,這就是了!」波爾菲裡惡狠狠地喊了一聲,「他說的不是實話!」他自言自語似地喃喃地說,突然又看到了拉斯科利尼科夫。 
  看來,他全神貫注地在問尼古拉,有一會兒工夫甚至忘記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現在他突然醒悟,甚至發窘了…… 
  「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老兄!請原諒,」他匆匆朝他走去,「不能這樣;請吧……您在這兒沒什麼事了……我自己……您看,多麼出乎意外的事!請吧!」 
  說著挽住他的手,向他指了指房門。 
  「這您大概沒料到吧?」拉斯科利尼科夫說,他當然還沒弄清這是怎麼回事,不過已經大大振作起來。 
  「老兄,您也沒料到吧。瞧,您的手抖得多厲害啊!嘿—— 
  嘿!」 
  「您也在發抖嘛,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 
  「我也在發抖;沒料到啊!……」 
  他們已經站在門口了。波爾菲裡急不可耐地等著拉斯科利尼科夫走開。 
  「意外的禮物不讓我看了嗎?」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說。 
  「還說俏皮話呢,可是牙齒還在嘴裡捉對兒廝打,嘿—— 
  嘿!您真是個愛諷刺人的人!好啦,再見。」 
  「照我看,還是說別了吧!」 
  「那就看情況了,那就看情況了!」波爾菲裡喃喃地說,撇著嘴,好像在微笑。 
  經過辦公室的時候,拉斯科利尼科夫注意到,很多人都凝神注視著他。在前室裡,他在那兒的一群人中認出了那幢房子裡兩個管院子的,那天夜裡他曾叫他們一起去見警察分局的局長。他們站在那裡,不知在等著什麼。但是他剛剛走到樓梯上,突然又聽到身後有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說話的聲音。他一回頭,看到波爾菲裡跑得氣喘吁吁地追上了他。 
  「還有一句話,羅季昂·羅曼諾維奇;其餘的事情嘛,看情況而定,不過按手續說嘛,有些問題還得問問您……那麼我們還會見面的,就這樣吧。」 
  波爾菲裡面帶微笑,站到了他的面前。 
  「就這樣吧,」他又說了一遍。 
  可以看出,他還想再說點兒什麼,可是不知為什麼沒有說出來。 
  「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請您原諒我剛才說的那些話……我太急躁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已經完全振作起來,忍不住想炫耀一下,說兩句漂亮話。 
  「沒關係,沒關係……」波爾菲裡幾乎是高興地附和說。 
  「我自己也……脾氣太壞,我很抱歉,我很抱歉!那麼我們還會見面的。如果情況需要,那麼還會見好多次面!……」 
  「最後我們也能互相瞭解嗎?」拉斯科利尼科夫接住話茬說。 
  「最後我們一定能互相瞭解,」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隨聲附和說,說著瞇縫起眼睛,神情嚴肅地看了看他。「現在去參加命名日嗎?」 
  「去參加葬禮。」 
  「啊,對了,是去參加葬禮!您可要多加保重呀,保重自己的身體……」 
  「我可不知道該祝您什麼!」拉斯科利尼科夫接住話茬說,他已經開始下樓了,可是又回過頭來,對波爾菲裡說,「祝您獲得很大的成功吧,您要知道,您的職務多麼富有喜劇性啊!」 
  「為什麼富有喜劇性呢?」本來已經轉身要走的波爾菲裡立刻豎起耳朵來聽著。 
  「那還用說嗎,您想必是用您那套辦法,在心理上折磨這個可憐的米科爾卡,讓他精神上痛苦不堪,直到他招認為止;您想必是不分晝夜都在向他證明:『你是殺人兇手,你是殺人兇手……』可是,現在他招認了,您又要詳詳細細、一點一點地給他分析說:『你說謊,兇手不是你!你不可能是兇手!你說的不是實話!』嗯,這樣一來,您的職務怎麼會不富有喜劇性呢?」 
  「嘿——嘿——嘿!您真的聽見我剛才對尼古拉說,他『說的不是實話』了?」 
  「怎麼會聽不見呢?」 
  「嘿——嘿!您真敏銳,敏銳。什麼您都會注意到!真是個會開玩笑的人!正好碰到最富有喜劇性的那根弦上……嘿——嘿!據說,作家當中只有果戈理最具有這個特點。」 
  「是的,只有果戈理。」 
  「是的,只有果戈理……最愉快地再見。」 
  「最愉快地再見……」 
  拉斯科利尼科夫一直回家去了。他是那麼心煩意亂,那麼困惑不解,回到家裡,倒在沙發上,就這樣坐了一刻鐘的樣子,只不過是在休息,竭力想讓思想多少集中起來。他不想去考慮尼古拉的問題:他覺得,他吃了一驚;尼古拉的供詞中有某一點是無法解釋的,令人感到驚訝,現在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不過尼古拉的供認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這一事實的後果他卻立刻就明白了:謊言不可能不被發覺,到那時就又會來找他的麻煩。但是至少在那以前他是自由的,他必須為了自己採取某種行動,因為危險並未過去。 
  不過危險達到了什麼程度呢?情況開始清楚了。他草草地大體上回想了一下剛才會見波爾菲裡的情景,不能不又一次嚇得渾身發抖。當然,他還不知道波爾菲裡的所有目的,不能瞭解他剛才的所有打算。但是這場遊戲中的一部分花招已經暴露出來了,當然,誰也不能像他那樣清楚,波爾菲裡走的這「步」棋對他來說是多麼可怕。再稍一進逼,他就可能完全暴露自己,那可已經是真的暴露無遺了。波爾菲裡瞭解他性格上這種近乎病態的特點,一眼就看透了他,採取的行動雖然過於堅決,卻幾乎是很有把握的。無疑,拉斯科利尼科夫剛才已經過於暴露了自己,不過畢竟還沒接觸到事實;這一切還只是相對的。不過現在他對這一切理解得對不對,對不對呢?他是不是理解錯了?今天波爾菲裡到底想得到什麼結果?今天他是不是當真作好了什麼準備?究竟是什麼準備?他是不是真的在等待什麼?如果不是尼古拉使事情發生了出乎意外的轉折,今天他們到底會怎樣分手呢?」 
  波爾菲裡幾乎把他手裡的全部牌統統都亮出來了;當然是冒險,不過他都亮出來了,而且(拉斯科利尼科夫一直好像覺得)如果波爾菲裡手裡當真還有更多的東西,他也會把它全都亮出來的。這「意外的禮物」是什麼呢?開玩笑,還是什麼別的?這有沒有什麼意義呢?這後面是不是隱藏著什麼類似事實的東西,真正可以證明他有罪的東西?是昨天的那個人嗎?他鑽到哪裡去了?今天他在哪裡?要知道,即使波爾菲裡掌握了什麼真正的罪證,那當然也是因為昨天那個人的關係…… 
  他坐在沙發上,低下了頭,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用雙手摀住了臉。全身仍然在神經質地顫抖。最後,他拿起帽子,想了想,向房門走去。 
  他多少有點兒預感,至少今天,他幾乎肯定可以認為自己沒有危險了。突然,他心中幾乎感到一陣喜悅:他想趕快到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那裡去。要去參加葬禮,當然已經遲了,不過去參加酬客宴還來得及,而在那裡,他立刻就能見到索尼婭了。 
  他站下來,又想了想,嘴角上勉強露出了痛苦的微笑。 
  「今天!今天!」他暗自反覆說,「是的,今天!應當這樣……」 
  他剛想開門,房門卻突然自己開開了。他顫慄起來,趕緊往後一跳。房門慢慢地、輕輕地打開了,突然出現了一個人——昨天那個人從地底下鑽出來了。 
  那人在門口站住了,默默地朝拉斯科利尼科夫看了看,往屋裡走進一步。他完全和昨天一模一樣,還是那副樣子,還是穿著那身衣裳,然而他的臉上和目光中卻發生了很厲害的變化:現在他看上去好像有點兒悶悶不樂,稍站了一會兒,深深歎了口氣。就只差他沒有同時用手掌摀住臉,把頭歪到一邊,不然就完全像一個鄉下女人了。 
  「您有什麼事?」嚇得面無人色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問。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幾乎是一躬到地。至少右手的一個手指碰到了地上。 
  「您這是做什麼?」拉斯科利尼科夫驚呼。 
  「我錯了,」那人輕輕地說。 
  「什麼錯了?」 
  「我懷有惡意。」 
  他們兩人互相對望著。 
  「我很惱怒。那時候您去那裡,也許是喝醉了,您叫管院子的去警察局,還問起那攤血,可是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都把您當成了酒鬼,我覺得很氣憤。氣得覺都睡不著了。我們記住了您的地址,昨天到這兒來過,問起過……」 
  「誰來過?」拉斯科利尼科夫打斷了他,霎時間記起來了。 
  「也就是說,我得罪您了。」 
  「那麼您是住在那幢房子裡?」 
  「是啊,我就住在那裡,當時和他們一道站在大門口,您忘了嗎?我是個手藝人,就在那裡幹活兒,好多年了。我是個制毛皮的工匠,小市民,接了活兒,拿回家裡去做……我最惱怒……」 
  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清清楚楚回想起前天在大門口的那幕情景;他想起,除了兩個管院子的,那兒還站著好幾個人,有幾個是女人。他想起,有一個人的聲音提議把他送到警察局去。說話的人的臉像什麼樣子,他記不起來了,就連現在,他也沒能認出來,不過他記得,當時他甚至回答了一句什麼,還轉過臉去,面對著那個人…… 
  那麼,可見昨天的那場恐懼就是這麼來的。最可怕的是想到,為了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當真幾乎毀了,幾乎毀了自己。可見,除了租房子和問起那攤血,這個人不可能說出任何別的東西。可見,除了這些囈語,波爾菲裡也沒有掌握任何事實,除了可以作不同解釋的心理狀態,波爾菲裡那裡並沒有任何真正的證據。可見,如果不再出現更多的事實(不應該再出現更多的事實了,不應該了,不應該了!)那麼……那麼他們能拿他怎麼辦呢?即使逮捕他,又能用什麼來徹底揭穿他呢?而且,可見波爾菲裡只不過是現在,只不過是剛剛得知租房子的事,而在這以前,他並不知道這回事。 
  「這是您今天去對波爾菲裡說……說我去過那兒嗎?」他高聲問,這個突然產生的想法使他吃了一驚。 
  「哪個波爾菲裡?」 
  「偵查科科長。」 
  「我對他說了。兩個管院子的當時沒有去,我去了。」 
  「今天?」 
  「就在您去以前不多一會兒。我全都聽見了,什麼都聽見了,聽見他是在怎樣折磨您。」 
  「在哪裡?聽見了什麼?什麼時候?」 
  「就在那裡,在他的隔板後面,我一直坐在那裡。」 
  「怎麼?那麼您就是那個意外的禮物嗎?這是怎麼回事? 
  請您說說吧!」 
  「我看到,」那個小市民說,「那兩個管院子的不聽我的話,不肯去,因為,他們說,時間已經太晚了,大概,局長會生氣的,因為去得不是時候,我心裡很氣,氣得睡不著覺,於是就去打聽。昨天打聽清楚以後,今天就去了。頭一次去的時候,他不在。過了一個鐘頭再去,不接見,第三次去,才讓我進去。我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向他報告了,他在屋裡跳了起來,還拿拳頭捶自己的胸膛,說:『你們這些強盜,你們都幹了些什麼?我要是知道這樣的事,我就會派人去把他押了來!』隨後,他跑出去,叫了一個人來,跟他躲在旮旯兒裡說話,隨後又回到我這兒,盤問我,罵我。他狠狠地責備我,說了很多很多;我把什麼都向他報告了,還說,聽了我昨天的話,您什麼也不敢回答我,還說,您沒認出我來。這時他又跑來跑去,一直捶打自己的胸膛,大發脾氣,又跑來跑去,等到向他報告,說您來了,他說,喂,你到隔板後面去,暫時坐在那兒,不管你聽到什麼,都不要動,還親自給我端來一把椅子,把我鎖在裡面;他說,也許我還要找你。等到帶來了尼古拉,您走了以後,他把我也放了,他說:我還需要你,還要問你……」 
  「他當著你的面審問尼古拉了?」 
  「放您走了以後,立刻也放我走了,在那以後才開始審問尼古拉。」 
  那個小市民住了口,突然又一躬到地,手指碰到了地板。 
  「請寬恕我的誣告和懷恨。」 
  「上帝會寬恕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剛說完這句話,那個小市民又向他鞠了一躬,不過已經不是一躬到地,而只是深深地彎下了腰,然後慢慢轉身,從屋裡走了出去。「一切還都禍福難測,現在一切還都禍福難測啊,」拉斯科利尼科夫反覆說,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大膽地從屋裡走了出去。 
  「現在咱們還要較量一下呢,」他惡狠狠地冷笑著說,說著下樓去了。他恨的是他自己;他懷著鄙夷和慚愧的心情回想起自己的「膽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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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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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得·彼特羅維奇與杜涅奇卡以及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作了那次決定他命運的解釋以後,第二天的那個早晨對彼得·彼特羅維奇也起了使他頭腦清醒的作用。昨天他還覺得那件事幾乎是幻想的產物,雖然事實上已經發生了,可仍然好像是不可能的,現在,儘管他感到極為不快,卻不得不漸漸地把它看作木已成舟、無法挽回的事實了。受了傷害的自尊心好似一條毒蛇,整夜在咬噬著他的心。彼得·彼特羅維奇一起床,立刻照了照鏡子。他擔心,一夜之間是不是會害了黃疸病?然而暫時這方面還沒出什麼問題,彼得·彼特羅維奇看了看自己輪廓優美、白皙,最近稍有點兒發胖的臉,有一會兒工夫感到寬慰,滿懷信心,相信一定能在別的什麼地方另找一個未婚妻,大概,還會找到一個更好的;可是他立刻清醒了過來,堅決地往一邊吐了口唾沫,這使得與他同住一間房間的年輕朋友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列別賈特尼科夫臉上露出了無聲的、然而是譏諷的微笑。彼得·彼特羅維奇看到了這個微笑,心裡立刻認為,他的年輕朋友這樣笑是很不對的。最近他已經發現這個年輕朋友有很多不對的地方。他突然明白了,昨天不該把昨天那件事的結果告訴安德烈·謝苗諾維奇,這樣一想,心裡感到加倍惱怒。這是他昨天一時衝動,太不善於控制自己的感情,太容易動怒而犯下的第二個錯誤……隨後,好像故意為難似的,這天早晨又接二連三地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就連他在參政院裡為之多方奔走的那個案件,等待著他的也似乎是敗訴。特別惹他生氣的是他的房東,為了不久即將結婚,他向這個人租了一套房子,還自己花錢裝修了一番;這個房東,這個發了財的德國工匠,無論如何也不同意廢除剛剛簽訂的租約,要求按寫進租約的條款,支付全部違約金,儘管彼得·彼特羅維奇交還給他的房子幾乎是重新裝修過的。傢俱店的情況也完全一樣,雖然定購的傢俱還沒有搬到住宅裡去,卻無論如何也不肯退還一個盧布的定金。「我可不會為了傢俱而特意結婚!」彼得·彼特羅維奇咬牙切齒地暗暗地想,同時那個顯然已經無望的希望又在他腦子裡忽然一閃:「難道這一切真的已經無可挽回地破滅了,結束了嗎?難道不能再試一試嗎?」一想到杜涅奇卡,這想法再一次誘人地刺痛了他的心。這時他心中痛苦極了,當然,如果現在只要他希望讓拉斯科利尼科夫死於非命,就能把他置於死地,那麼彼得·彼特羅維奇一定會立刻表示這樣的願望。 
  「除此而外,我的錯誤還在於,我根本沒給過她們錢,」他邊想,邊悶悶不樂地走回列別賈特尼科夫的那間小屋去,「見鬼,我為什麼這樣吝嗇?這甚至毫無益處!我想對待她們先苛刻一些,讓她們把我看作神明,可她們竟然這樣!……呸!……不,如果在這段時間裡,譬如說吧,給她們一千五百盧布,在克諾普公司1和英國商店裡置辦些嫁妝,買些禮物,各式各樣的首飾,化妝品、光玉髓,衣料,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那麼事情就會好一些……我們的關係也就牢固一些了!現在她們也就不那麼容易拒絕我了!她們就是這樣一種人,如果拒絕的話,一定認為有義務把禮物和錢都退還給我;可是要退還是很難的,而且也捨不得!良心也會感到不安,心裡會想:怎麼,就這樣突然把一個直到現在如此慷慨、相當客氣的人趕走嗎?……嗯哼!我失算了!」彼得·彼特羅維奇又一次咬牙切齒,立刻罵自己是傻瓜——當然是暗自責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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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彼得堡的一家服飾用品商店。 
  得出這樣的結論以後,他回到家裡,比出去的時候加倍兇惡,加倍惱怒。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屋裡準備酬客宴的情況在某種程度上引起了他的好奇心。還在昨天他就聽說要辦酬客宴了;甚至記起,好像也邀請了他;可是由於自己有一大堆麻煩事,別的事情他都沒去注意。他趕緊去向利佩韋赫澤爾太太打聽;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不在家(現在她在墓地上),利佩韋赫澤爾太太正在擺開的桌子旁邊張羅著;他得知,酬客宴將會辦得十分隆重,幾乎所有房客都受到了邀請,就連和死者不認識的人也不例外,甚至連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列別賈特尼科夫也受到了邀請,儘管以前他和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爭吵過,最後,還有他,彼得·彼特羅維奇,不但被邀請了,而且甚至是急不可耐地等待著他,因為他幾乎是所有房客中一位最重要的客人。阿瑪莉婭·伊萬諾夫娜1本人也受到十分尊敬的邀請,儘管以前有過許多不愉快的事情;因此現在她在料理一切,忙著張羅,幾乎覺得這是一種享樂,而且,她雖然穿著一身喪服,可全都是嶄新的綢衣,打扮得既漂亮,又闊氣,並為此感到自豪。這些消息和事實提醒了彼得·彼特羅維奇,使他產生了某種想法,於是他回到自己屋裡,也就是回到了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列別賈特尼科夫的屋裡,不知在想什麼心事。問題在於,他也得知,邀請的客人當中也有拉斯科利尼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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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前面,馬爾梅拉多夫曾說,她的父名是「費多羅芙娜」。 
  不知為什麼,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整整一早上一直坐在家裡。彼得·彼特羅維奇與這位先生建立了某種奇怪的、不過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相當自然的關係:幾乎從一住到這兒來的那天起,彼得·彼特羅維奇就瞧不起他,恨他,而且恨得簡直太過分了,可是同時又好像有點兒怕他。彼得·彼特羅維奇一來到彼得堡就住到他這裡,並不單單是由於吝嗇,想省幾個錢,雖說這幾乎是主要原因,不過還有另外的原因。還在外省的時候,他就聽說,這個由他撫養成人的安德烈·謝苗諾維奇,現在是最進步的青年之一,甚至是一個在某些他很感興趣的、神話般的小團體裡起重要作用的人物。這使彼得·彼特羅維奇感到非常驚訝。這些十分強大、無所不知、蔑視和揭露一切人的小團體,早就使彼得·彼特羅維奇感到恐懼了,這是一種特殊的恐懼,不過,也完全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恐懼。當然,還在外省的時候,對這類事情他不可能形成哪怕是大致符合實際情況的概念。他像大家一樣,聽說有這麼一些進步分子,虛無主義者,揭發者,以及諸如此類的人,在彼得堡,這種人特別多,不過和許多人一樣,他也把這些名稱的涵義和性質誇大和歪曲到了荒謬的程度。已經有好幾年了,他最怕的就是揭發,這也就是使他經常感到過分惶恐不安的最主要的原因,特別是在他夢想把自己的活動轉移到彼得堡來的時候。在這方面,他是所謂受過驚嚇的,就像小孩子有時受了驚嚇一樣。幾年前,他在外省剛剛開始創業的時候,就遇到過兩起無情揭發的事件,所揭發的都是省裡相當有威望的大人物,而在他們被揭發以前,他一直依靠他們,把他們當作自己的靠山。一次揭發的結果,是被揭發者特別丟臉,另一次的結果,幾乎是引起很大的麻煩。這就是彼得·彼特羅維奇一到彼得堡,決定立刻摸清情況的原因,如有必要,他就要搶先一步,討好「我們的年輕一代」,以防萬一。在這方面,他把希望寄托在安德烈·謝苗諾維奇的身上,而且,譬如說吧,他去探望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時候,就已經學會勉強重複那些眾所周知的、別人的意見了…… 
  當然,不久他就看出,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是個極其庸俗、而且有點兒傻頭傻腦的人。但這絲毫沒有打消彼得·彼特羅維奇的顧慮,也沒有使他受到鼓舞。即使他相信,所有進步分子都是這樣的傻瓜,他的不安也不會消失。說實在的,對這些學說、思想和制度(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正是用這些東西猛烈地責難他)他絲毫也不關心。他有他自己的目的。他只需要盡快、立刻弄清:這兒發生過什麼事情,是怎樣發生的?這些人有勢力,還是沒有勢力?如果他著手做某一件事,他們是揭發他呢,還是不揭發他?如果揭發,那麼是為什麼揭發,現在到底是要揭發些什麼?不僅如此,而且要弄清:如果他們當真有能耐的話,能不能設法博得他們的好感,而且立刻稍微欺騙他們一下?該不該這樣做?譬如說,能不能通過他們使自己的事業進展得順利一些?總之,他面前有成百上千的問題。 
  這個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是個體質虛弱、害淋巴結核的人,個子矮小,在某處任職,一頭淡黃色的頭髮,顏色淡得出奇,留著肉餅狀的連鬢鬍子,並為這鬍子感到非常自豪。此外,他幾乎經常害眼病。他的心腸相當軟,可是說話很自以為是,有時甚至極端傲慢,——如果與他的體形相對照,這幾乎總是顯得十分好笑。不過,在阿瑪莉婭·伊萬諾夫娜這兒,他卻被看作相當受尊敬的房客中的一個,也就是說,他不酗酒,而且按時繳房租。儘管有這些優點,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卻當真有點兒傻里傻氣。他贊成進步思想,加入「我們的年輕一代」,——這是由於年輕人的熱情。這是那些多得不可數計的形形色色的庸人、思想極其幼稚、對什麼都是一知半解、卻又剛愎自用的人們當中的一個,他們轉眼之間一定會附和最時髦的流行思想,為的是立刻把它庸俗化,為的是把他們有時的確是以最真誠的方式為之效力的一切漫畫化。 
  然而,列別賈特尼科夫雖然心地十分善良,但在某種程度上也開始對和他同住的這個人,也就是他從前的監護人彼得·彼特羅維奇,感到無法忍受了。所以會發生這種情況,從雙方來說,都有點兒偶然,不過卻是相互的。不管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多麼單純而又輕信,可還是開始漸漸看出,彼得·彼特羅維奇在欺騙他,心裡暗暗地瞧不起他,看出,「這不完全是他想像中的那個人」。他曾試圖向他講述傅立葉的體系和達爾文的學說,但是彼得·彼特羅維奇,特別是近來,不知為什麼,聽他講述的時候,已經帶著過於明顯的譏諷神情,而最近,甚至罵起人來了。問題在於,他本能地開始看透了,列別賈特尼科夫不僅是個庸俗和有點兒傻氣的人,而且也許還是個撒謊的傢伙,就是在他自己那個小團體裡,他也沒有建立任何比較重要的關係,而只不過是多少聽到過一些幾經轉述的東西;不僅如此:也許就連他該做的宣傳工作,他也不甚了了,因為他太糊塗,他怎麼能做什麼揭發者呢!我們順帶說一聲,在這一個半星期裡,彼得·彼特羅維奇很樂於接受(特別是最初)安德烈·謝苗諾維奇的甚至是非常奇怪的讚揚,也就是,譬如說吧,如果安德烈·謝苗諾維奇說,他打算贊助不久即將在小市民街某處成立的新「公社」1;或者,譬如說吧,認為如果杜涅奇卡在婚後頭一個月就想找一個情夫,他也不會干涉;或者,說他不會讓自己未來的孩子們受洗禮,等等,等等,對這一類的讚揚,他總是不予否認,而是默不作聲。對別人加在他身上的這樣一些優點,按照自己的習慣,彼得·彼特羅維奇都不予否認,甚至容許人家這樣讚揚他,——不管是什麼讚揚,他聽著都感到有點兒飄飄然。 
  由於某些原因,彼得·彼特羅維奇今天早上把一些五厘債券2換成了現鈔,現在正坐在桌邊點一疊疊鈔票和連號的公債券。幾乎經常沒有錢的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在屋裡走來走去,裝出對這些錢不感興趣、甚至鄙視的樣子。彼得·彼特羅維奇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譬如說吧,安德烈·謝苗諾維奇真的會對這麼多的錢不感興趣;安德烈·謝苗諾維奇也苦惱地想,彼得·彼特羅維奇也許真的會認為,他的漠然態度是故意裝出來的,而且,大概還很高興有這樣一個機會,用擺在桌子上的這一疊疊鈔票來刺激和撩撥自己這位年輕的朋友,提醒他,讓他記住自己是個微不足道的人,彷彿他們之間存在真正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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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在車爾尼雪夫斯基的長篇小說《做什麼?》的影響下,彼得堡的一些進步青年成立了一些公社,共同勞動,共同生活,建立了集體經濟。其中最著名的是作家和民主主義者斯列普措夫(一八三六—一八七八)在旗幟街(現在的「起義街」)上成立的旗幟公社。 
  小市民街(現在的「公民街」)上的公社離陀思妥耶夫斯基寫(罪與罰)時所住的房子不遠。 
  2利率為五厘的公債券。 
  這一次他發覺他異乎尋常地容易激動和心不在焉,儘管他,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又在他面前談起自己心愛的話題,說什麼就要成立一個特殊的新「公社」,還對此大加發揮。彼得·彼特羅維奇正在打算盤,在算盤珠子的響聲暫時停頓下來的間歇裡,他不時提出簡短的反駁,發表自己的看法,而且流露出十分明顯、故意無禮嘲諷的譏笑神情。但是「富有人情味」的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把彼得·彼特羅維奇的情緒歸咎於他昨天與杜涅奇卡的決裂,並熱切地想要盡快談談這個話題:關於這個進步的、宣傳性的話題,他是有話可談的,這可能會給他這位尊敬的朋友帶來安慰,而且「無疑」會對他今後提高覺悟有所裨益。 
  「這個……寡婦家在辦什麼酬客宴啊?」彼得·彼特羅維奇問,在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正談到最有意思的地方的時候,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好像您還不知道似的;昨天我不是跟您談起過這個話題,還對所有這些儀式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對了,她不是也請了您嗎,我聽見的。昨天您還跟她說過話呢……」 
  「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一貧如洗的傻女人會把從另一個傻瓜……拉斯科利尼科夫那兒得來的錢,全都花在酬客宴上。剛才從那兒經過的時候,我甚至感到驚訝:那兒準備得多豐盛啊,還有酒呢!……還叫了幾個人來——天知道是怎麼回事!」彼得·彼特羅維奇接著說下去,詳細地詢問著,好像懷著什麼目的,故意把話題轉到這上面去。「怎麼?您說,也邀請了我嗎?」他突然抬起頭來,補上一句。「什麼時候邀請的?我記不得了。不過,我是不會去的。我去那裡幹什麼?昨天我只不過是順便告訴她,作為一個官吏的貧寒的遣孀,她有可能得到他一年的薪俸,作為一次性的補助。她是不是為了這才邀請我呢?嘿—嘿!」 
  「我也不想去,」列別賈特尼科夫說。 
  「那還用說!親手打過嘛。您問心有愧啊,這是可以理解的,嘿——嘿——嘿!」 
  「誰打過?打過誰?」列別賈特尼科夫突然驚慌起來,甚至臉紅了。 
  「就是您嘛,您打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大約是在一個月前,是嗎!要知道,我聽說了,昨天……原來這就是您的信念!……婦女問題處理得也不好嘛。嘿——嘿——嘿!」 
  彼得·彼特羅維奇好像得到了安慰,又啪啪地打起算盤來。 
  「這都是胡說和誹謗!」列別賈特尼科夫羞得面紅耳赤,他總是害怕別人提起這件事,「事情完全不是這樣!這是另一回事……您聽說的話不符合實際;這是造謠!當時我只不過是自衛。是她首先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了過來……她把我的連鬢鬍子全拔光了……我認為,人人都可以自衛。而且我決不允許任何人對我使用暴力……這是原則。因為這幾乎就是專橫霸道。我該怎麼辦呢:就這樣在她面前站著嗎?我只不過是推開了她。」 
  「嘿——嘿——嘿!」盧任繼續惡意地譏笑他。 
  「您想惹我發火,是因為你自己讓人給惹惱了,心裡有氣……而這是胡說八道,與婦女問題完全、完全無關!您理解得不對;我甚至認為,如果假定婦女在各方面,就連體力上也和男人一樣(已經有人堅決這樣主張了),那麼可見,在這方面也應該是平等的。當然,後來我考慮,其實根本就不應該有這樣的問題,因為打架是不應該的,在未來的社會裡,打架這種事是不可思議的……在打架中尋求平等,當然是奇怪的。我並不是那麼蠢……不過打架還是常有的事,……也就是說,以後不會有了,可是現在還有……呸!見鬼!跟您說話,會把人搞得糊里糊塗!我不去參加酬客宴,倒不是因為有過這麼一件不愉快的事。我不去,只不過是按原則辦事,不助長像酬客宴這樣的陋習,就是這麼回事!不過,也可以去看看,只不過是為了去嘲笑它……不過可惜,神甫不會來。不然我一定要去。」 
  「也就是說,坐在人家的酒席筵前,卻蔑視它,同樣也蔑視那些請您的人。是這樣嗎?」 
  「根本不是蔑視,而是抗議。我抱著有益的目的。我可以間接促進覺悟的提高,並作些宣傳。人人都應該提高覺悟,進行宣傳,也許,宣傳得越激烈越好。我可以傳播思想,播下種子……由這粒種子裡就會長出事實來。我哪會侮辱他們呢?一開始他們是會見怪的,可是以後自己就會明白,我是給他們帶來了好處。您瞧,我們的傑列比耶娃曾經受人指責(現在她在公社裡),因為她從家裡出走……委身於一個男人的時候,給父母寫了一封信,說她不願生活在成見之中,不按宗教儀式結婚,就和人同居,似乎她這樣對待父母,是太粗暴了,認為她本應憐惜他們,寫得委婉一些。照我看,這全都是胡說八道,根本不需要委婉些,恰恰相反,這兒需要的是抗議。瓦蓮茨跟丈夫在一起過了七年,丟下了兩個孩子,寫了封信,和丈夫一刀兩斷了,信上說:『我認識到,和您在一起我不會幸福。您欺騙了我,向我隱瞞,通過公社這種形式,還存在另一種社會制度,為了這件事,我永遠不會原諒您。不久前我從一個慷慨的人那裡知道了這一切,已經委身於他,要和他一同創辦公社。我直截了當地告訴您,因為我認為,欺騙您是不正直的。您愛怎麼過就怎麼過吧。不要對我回去存什麼希望,您已經太遲了。希望您幸福。』這一類的信就該像這樣寫才對!」 
  「這個傑列比耶娃,不就是您跟我說過,已經是第三次自由結婚的那個人嗎?」 
  「如果認真的說,總共只有兩次!即使是第四次,即使是第十五次,那也算不了什麼!如果說我有什麼時候為我的父母已經去世而感到遺憾的話,那麼當然就是現在了。我甚至幻想過好多次,如果他們還在世的話,我準會以自己的抗議讓他們感到萬分痛苦!我會故意讓他們感到為難……這就是『離開家庭獨立生活的人』,呸!我一定要讓他們瞧瞧!我要讓他們大吃一驚!真的,可惜我什麼人也沒有!」 
  「為了讓他們大吃一驚嗎!嘿—嘿!好吧,您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悉聽尊便,」彼得·彼特羅維奇打斷了他的話,「不過請您告訴我:您認識死者的這個女兒,不是嗎,就是那個那麼瘦弱的姑娘!人們對她的議論全都是真的,是嗎?」 
  「這有什麼呢?照我看,也就是根據我個人的信念,這是女人的最正常的狀態。為什麼不是呢?也就是說distinZguons1。在現在這個社會裡,這當然不完全正常,因為是被迫的,而在未來的社會裡,卻是完全正常的,因為那是自由的。就是現在,她也有權這樣做,因為她受過苦,而這就是她的基金,也可以說是資本,她有充分權利支配的資本。當然,在未來的社會裡,基金就不需要了;但是她的作用將會在另一種意義上表現出來,將受到合乎羅輯而且合理的制約。至於說到索菲婭·謝苗諾芙娜本人,在目前,我把她的行動看作對社會制度堅決而又具體的抗議,並為此深深地尊敬她; 
  就連看著她也覺得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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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我們要區別開來」之意。 
  「可人家告訴我,是您逼著她從這兒搬出去的!」 
  列別賈特尼科夫甚至勃然大怒。 
  「這又是謠言!」他高聲叫嚷。「根本,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完全不是這樣!這全都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當時冤枉我,因為她什麼也不懂!我根本沒有俟機接近索菲婭·謝苗諾芙娜,想要獲得什麼好處!我只不過是想提高她的覺悟,完全是無私的,竭力激發她的反抗精神……我需要的只是反抗,而且索菲婭·謝苗諾芙娜本人也已經不能再住在這幢房子裡了!」 
  「您是不是叫她去參加公社呢?」 
  「您總是譏笑我,可是笑得很不恰當,請允許我向您指出這一點來。您什麼也不懂!公社裡沒有這樣的角色。所以要成立公社,也就是為了讓社會上不再有這種角色。在公社裡,這樣的角色將完全改變他現在的性質,在這裡,這是愚蠢的,在那裡,這就是聰明的,在這裡,在現在的環境裡,這是不正常的,在那裡就變得完全正常了。一切取決於人是處於什麼樣的情況下和在什麼樣的環境裡。一切取決於環境,人本身卻微不足道。我和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現在也是和睦相處,這足以向您證明,她從來也沒把我當作敵人,從來也沒把我當作欺侮她的人。對了!現在我竭力勸她參加公社,不過這個公社完全,完全是建立在不同的基礎上!您幹嗎發笑!我們想建立自己的公社,一種特殊的公社,不過基礎比以前的更為廣泛。我們從我們的信念更前進了一步。我們否定得更多了!如果杜勃羅留波夫從棺材裡站出來,我就要和他爭論一番。我一定會在爭論中駁倒別林斯基!目前我在繼續提高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的覺悟,這是一個天性十分優美、十分美好的姑娘!」 
  「哈,於是您就利用這個十分優美的天性,是嗎?嘿—— 
  嘿!」 
  「不,不!啊,不!恰恰相反!」 
  「哼,可不是恰恰相反嗎!嘿—嘿—嘿!瞧您說的!」 
  「請您相信!我有什麼理由要在您面前隱瞞呢,請您說說看!恰恰相反,就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很奇怪: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她顯得膽怯和格外純潔,而且很不好意思!」 
  「於是您,當然啦,就提高她的覺悟……嘿——嘿!向她證明,這些羞恥心什麼的全都是胡說八道?……」 
  「根本不是!根本不是!噢,您對覺悟這個詞的理解是多麼粗野,甚至是多麼愚蠢啊——請您原諒!您什—麼也不懂!噢,天哪,您還多麼……不成熟啊!我們是在尋求婦女的自由,可您心裡只在轉那個念頭……完全避而不談貞潔和女性的羞恥心問題,也就和避而不談本身毫無用處、甚至是屬於偏見的事物一樣,但與此同時,我完全、完全同意,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她可以保持自己的貞操,因為在這個問題上——她有她的意志,她的權利。當然啦,如果她自己對我說:『我想佔有你』,我會認為那是我巨大的成功,因為我很喜歡這個姑娘;但現在,至少是現在,當然啦,從來沒有任何人比我待她更有禮貌,更尊敬她,從來沒有任何人比我更尊重她的人格……我等待著,並抱有希望——僅此而已!」 
  「您最好送給她點兒什麼東西。我敢打賭,這一點您可沒想到過。」 
  「您什—麼也不懂,我已經對您說過了!當然啦,她的處境是這樣,不過這兒有另一個問題!完全不同的另一個問題!您簡直是蔑視她。您看到了一件誤認為理應受到蔑視的事實,於是就拒絕用人道主義的觀點來看待這個人了。您還不知道,這個人的天性是多麼美!我只不過非常遺憾,不知為什麼,最近她完全不再看我借給她的書,也不再來跟我借書了。可從前她常來借書。雖然她正以自己的全部毅力和決心進行反抗,——她已經證明過一次,自己確實有這樣的毅力和決心,——可她似乎還是缺少自主精神,也可以說是獨立精神,否定得還不夠徹底,還沒能完全擺脫某些偏見和……糊塗觀念,這也是讓人感到遺憾的。儘管如此,對某些問題她卻理解得十分透徹。譬如說,對吻手的問題,她就理解得十分正確,也就是說,如果男人吻女人的手,那就是男人以不平等的態度來侮辱女性。我們那兒討論過這個問題,我立刻就向她轉述了我們的看法。關於法國工人聯合會的事,她也很注意地聽著。現在我正在給她講在未來社會裡可以自由進入別人房子裡的問題。」 
  「這又是怎麼回事?」 
  「這是最近正在討論的一個問題:公社的一個成員有沒有進入另一成員房子裡去的權利,去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那裡,而且是在任何時候……嗯,問題已經解決了:有權利……」 
  「嗯,如果他或者她這時候正在大小便呢,嘿——嘿!」 
  安德烈·謝苗諾維奇甚至生氣了。 
  「您總是提這樣的事,總是提這些該死的『大小便』!」他憎恨地高聲叫喊,「唉,我是多麼氣憤,多麼懊悔,在講制度的時候,竟過早地跟您提起這些該死的大小便來了!見鬼!對於所有像您這樣的人,這是一個障礙,最糟糕的是——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嘲笑別人!就好像他們完全正確似的!就好像他們有什麼可以感到自豪似的!呸!我有多少次堅決主張,對於那些新參加的人,一定得在最後,等到他對制度深信不疑,已經是一個具有高度覺悟而且有明確目的的人的時候,才能跟他們談這個問題。請您說說看,即使是在污水坑裡,你能找到這樣可恥和卑鄙的東西嗎?不管是多髒的污水坑,我都願意頭一個去消除它!這甚至談不到什麼自我犧牲!這只不過是工作,高尚的、對社會有益的活動,這種活動的價值不亞於任何其他活動,甚至,譬如說吧,比什麼拉斐爾和普希金的活動還要崇高得多,因為它更為有益!」 
  「而且更為高尚,更為高尚,——嘿——嘿!」 
  「更為高尚是什麼意思?就判斷人類的活動來說,我不理解這類用語有何意義。『更高尚』,『更慷慨』——這全都是胡說八道,毫無道理,是我予以否定的、帶有偏見的陳詞濫調!凡是對人類有益的,也就是高尚的!我只理解一個詞:有益的!您愛笑,就嘿嘿地笑吧,不過事實如此!」 
  彼得·彼特羅維奇起勁地笑著。他已經數完了錢,把錢藏起來了。不過有一部分錢不知為什麼還留在桌子上。這個「污水坑的問題」已經有好幾次成為彼得·彼特羅維奇和他這位年輕朋友關係破裂與不和的原因了,儘管這個問題本身是庸俗的。愚蠢的是,安德烈·謝苗諾維奇真的生氣了。盧任說這些話卻是為了消愁解悶,而目前,他特別想惹列別賈特尼科夫發火。 
  「這是因為您昨天遭到了挫折,所以才這麼惡毒,總是在找碴兒,」列別賈特尼科夫脫口而出,一般說,儘管他既有「獨立精神」,又有「反抗精神」,可不知為什麼總不敢反駁彼得·彼特羅維奇,而且一般說,對他還一直保持著某種已經習以為常的、從前那些年的尊敬態度。 
  「您最好還是說說,」彼得·彼特羅維奇傲慢而又遺憾地打斷了他的話,「您是不是可以……或者不如說:您和剛才談到的那個年輕女郎是不是當真十分親密,是不是親密到這種程度,可以現在,就是目前,請她來這兒,到這間房子裡來一下?好像他們都已經從墓地回來了……我聽到了一陣腳步聲……我需要見見她,見見這個女人。」 
  「您為什麼要見她?」列別賈特尼科夫驚奇地問。 
  「就是這樣,需要。今天或者明天,我就要從這兒搬走了,所以想要通知她……不過在我和她談話的時候,請您留在這兒。這樣甚至會更好些。要不,您大概,天知道您會想些什麼。」 
  「我根本什麼也不會想……我不過這麼問問,如果您找她有正經事,要叫她來,那是再容易也不過了。我這就去。請您相信,我決不會妨礙你們。」 
  真的,過了五分鐘,列別賈特尼科夫就帶著索尼婭回來了。她十分驚訝地走了進來,和往常一樣,有點兒膽怯。在類似的情況下她總是膽怯,她很怕見生人,怕跟不認識的人交往,從前,從兒時起她就害怕,現在就更不用說了……彼得·彼特羅維奇接待她時,「態度和藹,相當客氣」,不過有點兒快活、親暱的意味,然而照彼得·彼特羅維奇看,像他這樣一個受人尊敬和上了年紀的人,對待一個這麼年輕,而且在某種意義上很有意思的女人,這種態度是很得體的。他急忙「鼓勵」她,讓她坐到桌旁,自己的對面。索尼婭坐下來,朝四下裡看了看,——看了看列別賈特尼科夫,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錢,然後突然又看了看彼得·彼特羅維奇,目光就再沒有從他身上挪開,好像全神貫注地盯住了他。列別賈特尼科夫本來已經往門口走去。彼得·彼特羅維奇站起來,示意讓索尼婭繼續坐著,在門口攔住了列別賈特尼科夫。 
  「這個拉斯科利尼科夫在那兒嗎?他來了嗎?」他悄悄地問列別賈特尼科夫。 
  「拉斯科利尼科夫?在那裡。怎麼樣?是啊,是在那裡…… 
  他剛進去,我看到了……那又怎樣呢?」 
  「好吧,那麼我特意請您留在這裡,和我們待在一起,不要讓我和這位……少女單獨待在一起。事情嘛,是件無關重要的小事,可是天知道別人會說什麼。我不想讓拉斯科利尼科夫在那兒跟人說……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啊,我懂,我懂!」列別賈特尼科夫突然領會了。「對,您有理由……當然,根據我個人的信念,我認為您的擔心太過分了,不過,您還是有道理的。那好吧,我就留下來吧。我站到這兒窗子前面,不會妨礙你們的……照我看,您有理由……」 
  彼得·彼特羅維奇回到沙發前,在索尼婭對面坐下,留神看了看她,突然作出一副異常莊重、甚至是嚴肅的樣子,那意思就是說:「您可別想到那方面去,女士。」索尼婭完全不知所措了。 
  「索菲婭·謝苗諾芙娜,首先請代我向尊敬的令堂表示歉意……好像,是這樣吧?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是您的繼母吧?」彼得·彼特羅維奇態度十分莊重,然而又相當和藹地說。 
  看來,他懷有最友好的意願。 
  「是這樣,是這樣的;她是我的繼母,」索尼婭膽怯地急忙回答。 
  「嗯,那麼請您向她轉達我的歉意,由於不能由我作主的原因,我不能到府上去吃煎餅了……也就是不能去赴酬客宴了,儘管令堂好意邀請了我。」 
  「好的;我去說;這就去,」索涅奇卡急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還沒說完呢,」彼得·彼特羅維奇留住了她,因為她這麼天真,又不懂禮貌,微微一笑,「索菲婭·謝苗諾芙娜,如果您認為,為了這樣一件僅僅與我個人有關的小事,就麻煩您,請一位像您這樣的女孩子到我這裡來,那您就不大瞭解我了。我還有別的目的。」 
  索尼婭又急忙坐下了。還沒從桌子上拿走的那些鈔票,有二十五盧布一張的,也有一百盧布一張的,又闖入她的眼簾,她趕快把臉轉過去,抬起頭來看著彼得·彼特羅維奇:她突然覺得,特別是她,看別人的錢是很不恰當的。她本來把目光轉向彼得·彼特羅維奇用左手拿著的金色長柄眼鏡,但與此同時也看到了戴在這隻手中指上的戒指,那戒指很大,看樣子沉甸甸的,鑲著一塊黃色的寶石,真漂亮極了,——但是她又突然把目光從戒指上挪開了,不知往哪裡看才好,最後只好又凝神盯著彼得·彼特羅維奇的眼睛。他比剛才更加莊重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 
  「昨天我有機會順便和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說了兩句話,只說了兩句話,就足以瞭解到,目前她正處於一種—— 
  反常的狀態,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 
  「是的……是反常的,」索尼婭急忙附和說。 
  「或者說得簡單、明白一些,就是她有病。」 
  「是的,簡單明白,……是的,她是有病。」 
  「的確如此!所以,出於人道感和——和——和,可以這麼說吧,和惻隱之心,由於預見到她不可避免的不幸命運,我想做點兒對她有益的事情。看來,這個極端貧困的家庭現在只能完全倚靠您一個人了。」 
  「請問,」索尼婭突然站了起來,「昨天您不是跟她講過,有可能得到一筆撫恤金嗎?因為她昨天就對我說過,您已經著手為她奔走,設法給她領取撫恤金了。這是真的嗎?」 
  「絕對不是,就某方面來說,這甚至是荒唐的。我只是暗示,作為一個在任職期間亡故的官吏的遺孀,有可能得到臨時補助,——這還得有門路才行,——然而,已故的令尊好像不僅服務尚未期滿,而且最近期間甚至完全沒有任職。總之,即使有希望,希望也很渺茫,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實際上沒有任何享受補助的權利,甚至恰恰相反……可她已經想領憮恤金了,嘿——嘿——嘿!這位太太想到哪裡去了!」 
  「是的,她是想領撫恤金……因為她輕信,心地善良,由於心腸太好,什麼她都相信,而且……而且……而且……她頭腦不大……這個……是的……請原諒,」索尼婭說,又站起來要走。 
  「對不起,您還沒聽完我的話呢。」 
  「是的,是沒聽完。」索尼婭喃喃地說。 
  「那麼,您坐啊。」 
  索尼婭很不好意思地又坐下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看到她這樣的處境,還帶著幾個可憐的孩子,正如我已經說過的,我有心聊盡綿薄,做點兒對她有益的事情,也就是所謂量力而為,僅此而已。譬如說,可以為她募捐籌款,或者,可以這麼說吧,辦一次抽彩……或者諸如此類的事情,——在類似的情況下,親友們,甚至是外人,總之,凡是願意幫忙的人,往往都是這麼做。這就是我要告訴您的。而這是可能的。」 
  「是的,好的……為了這,願上帝保佑您……」索尼婭凝望著彼得·彼特羅維奇,含糊不清地低聲說。 
  「這是可能的,不過……這個我們以後再……也就是說,今天就可以開始。晚上我們再見見面,商量一下,可以這麼說吧,為這事打下基礎。請您七點來鐘的時候再來找我一趟。我希望,安德烈·謝苗諾維奇也參加……不過……這兒有個情況,得事先詳細地說說清楚。正是為了這件事,我才驚動您,索菲婭·謝苗諾芙娜,請您到我這裡來。具體地說,我的意見是,不能把錢交給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錢到了她手裡也是危險的;今天的酬客宴就是證明。連明天吃的東西都沒有,可以說連一塊麵包皮都沒有……嗯,連鞋子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今天卻買了牙買加糖酒1,甚至好像還買了馬德拉酒2和——和——和咖啡。從那兒經過的時候,我看到了。明天卻又把全部生活重擔都壓到您的身上,直到最後一片麵包,都得靠您;這是毫無道理的。所以,募捐的時候,照我個人的看法,關於錢的情況應該瞞著這個,可以這樣說吧,不幸的寡婦,而只有,譬如說,只有您一個人知道。我說得對嗎?」 
  -------- 
  1一種用甘蔗釀製的烈酒。 
  2一種葡萄酒。 
  「我不知道。她只是今天才這樣……一輩子就只有這一次……她很想辦酬客宴,請大家來,悼念……她很懂事。不過,就照您的意思辦好了,我非常,非常,我會非常……他們大家也都會感謝您……上帝會保佑您的……孤兒們也……」 
  索尼婭沒有說完,就哭起來了。 
  「的確如此。嗯,那麼請您記住;現在,為了親人們的利益,作為開端,請接受我個人力所能及的一點兒心意。我非常、非常希望,千萬不要提起我的名字。您瞧……可以這麼說吧,因為我自己也有需要操心的事,再多,我就無能為力了……」 
  說著,彼得·彼特羅維奇細心地把一張摺著的十盧布的鈔票打開,遞給索尼婭。索尼婭接過了錢,臉刷地一下子紅了,很快站起來,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趕快告辭。彼得·彼特羅維奇洋洋得意地把她送到門口。她終於從屋裡跑了出去,心情激動,疲憊不堪,回到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那裡,心裡感到非常不安。 
  在這場戲演出的全部時間裡,安德烈·謝苗諾維奇一會兒站在窗前,一會兒在屋裡走來走去,不願打斷他們的談話;等索尼婭走後,他突然走到彼得·彼特羅維奇面前,鄭重其事地向他伸出手去: 
  「我什麼都聽到了,什麼都看見了,」他說,特別強調最後三個字。「這是高尚的,也就是,我想說,這是人道主義的!您不願讓別人感謝您,這我看見了!雖說,我得承認,按原則來講,我不能贊同個人的慈善行為,因為它不僅不能徹底根除罪惡,反而會助長罪惡,然而我不能不承認,很高興看到您的行為,——是的,是的,對這件事,我很喜歡。」 
  「噯,這全都是胡扯!」彼得·彼特羅維奇含糊不清地說,心情有些激動,而且不知為什麼細細地打量著列別賈特尼科夫。 
  「不,不是胡扯!一個像您這樣,為昨天的事感到煩惱、受了很大委屈的人,同時還能關心別人的不幸,——一個這樣的人,……雖然他的行為是犯了一個社會性的錯誤,——然而……還是應該受到尊敬的!我甚至沒料到您會這樣做,彼得·彼特羅維奇,何況,特別是根據您的見解來看,噢!您的見解還在妨礙您,非常妨礙!譬如說吧,昨天的挫折讓您多麼激動啊,」好心的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感歎地說,又對彼得·彼特羅維奇產生了加倍的好感,「這門親事,這個合法婚姻對您可有什麼,有什麼用處呢,最高尚、最親愛的彼得·彼特羅維奇?您為什麼一定要讓婚姻合法?好,您要打我,那就打吧,不過我很高興,為這門親事沒成感到高興,為您沒受婚姻約束,為了對於人類來說您還沒有完全毀滅,我感到高興……您要知道,我把心裡的話全說出來了!」 
  「為了我不想在你們那種婚姻中戴綠帽子,不願繁衍別人的孩子,這就是我需要合法婚姻的原因,」因為總得回答幾句什麼,盧任才這樣說。他心裡正在想著什麼,陷入沉思。 
  「孩子嗎?您提到了孩子嗎?」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像一匹聽到了軍號聲的戰馬,渾身顫動了一下,「孩子是一個社會問題,而且是頭等重要的問題,這我同意;不過孩子問題必須按另一種方式來解決。有些人像否定一切含有家庭意義的跡像一樣,連孩子也完全否定了。關於孩子的問題,我們以後再談,現在先來說說綠帽子!我坦白地對您說,對這個問題,我不在行。這是醜惡的、驃騎兵式的、普希金的用語1,在未來的辭典中,這樣的用語甚至是不可思議的!而且綠帽子是什麼呢?多麼荒謬的見解!綠帽子是什麼樣的?為什麼是綠帽子?多麼荒誕!恰恰相反,在自由結合中,就不會有什麼綠帽子了!綠帽子,這只是一切合法婚姻的自然結果,可以這麼說吧,是對合法婚姻的改正,是對它的抗議,所以在這個意義上來說,甚至絲毫不含有侮辱性的意思……如果我在什麼時候——做出這種荒唐事來,——合法地結了婚,那麼我甚至會為您所詛咒的綠帽子感到高興;那時候我會對我的妻子說:『我的朋友,在這以前我只是愛你,現在我卻尊敬你,因為你敢反抗!』您在笑?這是因為您不能擺脫偏見!見鬼,我理解,合法結婚而又受了欺騙,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感到不快:可是,要知道,這是卑鄙事實的卑鄙後果,雙方同樣都受到了侮辱。當大家自由結合,綠帽子公開戴在頭上的時候,綠帽子也就不存在了,變得不可思議了,就連綠帽子這個名稱也完全消失了。恰恰相反,您的妻子只不過是向您證明,她是多麼尊敬您,認為您不會反對她的幸福,而且覺悟那麼高,不會為了她有了新丈夫而向她報復。見鬼,有時我夢想,如果讓我嫁了人,呸!如果我結了婚(自由結婚也罷,合法結婚也罷,反正一樣),我就會自己給我妻子帶一個情人來,如果她自己好久還沒找到的話。『我的朋友,』我會這樣對她說,『我愛你,但是也希望你尊敬我,——你看,我給你帶來了!』我說得對嗎,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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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普希金的《葉甫根尼·奧涅金》中的這幾行詩句: 
  戴綠帽子的人可真神氣, 
  他對自己總是那麼滿意, 
  滿意午餐,也滿意自己的妻子。 
    (第一章十二節)。 
  彼得·彼特羅維奇聽著,在嘿嘿地笑,不過並沒有特別的興致。他甚至並沒有怎麼聽。他當真是在考慮什麼別的事情,就連列別賈特尼科夫也終於發覺了。彼得·彼特羅維奇甚至十分激動,搓著手,陷入沉思。這一切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後來才弄明白,回想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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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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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難確切說明,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已經不大正常的頭腦裡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要辦一次毫無意義的酬客宴。真的,為辦酬客宴,差不多花掉了從拉斯科利尼科夫那兒得到的二十多盧布中的十個盧布,而這筆錢其實是為了安葬馬爾梅拉多夫才送給她的。也許,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認為自己有責任「好好地」追悼亡夫,讓所有房客,特別是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知道,他「不僅完全不比他們差,而且,也許要比他們強得多」,讓他們知道,他們誰也沒有權利在他面前「妄自尊大」。也許,這兒起了最大作用的,是窮人們那種特殊的自尊心,由於這種自尊心作祟,許多窮人都是盡最後努力,把積攢下來的最後幾個戈比都花在我們日常生活中人人必須遵守的某些社會禮儀上了,他們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不比別人差」,也為了不讓那些別人「指責」他們。很有可能,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正是在她似乎已被世界上所有人拋棄了的時候,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想要讓所有這些「卑微和可惡的住戶們」看看,她不但「會生活,善於接待客人」,而且她所受的教育根本就不是為了來過這種窮日子的,她是在「一個高貴的、甚至可以說是在一個有貴族身份的上校家庭裡」給教養成人的,她所受的教育完全不是為了自己擦地板,每天夜裡洗孩子們的破舊衣服。這種自尊和虛榮有時也會在最為貧困、完全給壓垮了的人們心中突然爆發出來,有時甚至會變成一種憤懣的、無法抑制的需求。何況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還不是一個給壓垮了的人:她本來是會讓環境給完全壓垮的,但是要在精神上壓垮她,也就是使她畏懼,征服她的意志,卻決不可能。此外,索涅奇卡說她的精神不正常也是有充分根據的。不錯,還不能完全肯定地這麼說,不過,最近一個時期,最近這一年來,她那可憐的頭腦的確受了太多的折磨,不會不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一定的損害。據醫生說,肺病急劇惡化也會使神經功能發生紊亂。 
  酒的數量和品種都不多,也沒有馬德拉酒:這是誇大其詞,不過酒是有的。有伏特加、糖酒,里斯本葡萄酒,質量都十分低劣,數量卻相當充足。吃的東西,除了蜜粥,還有三、四道菜(順帶說一聲,還有煎餅),所有東西都是從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的廚房裡送來的,此外,還一下子生了兩個茶炊,那是準備飯後喝茶和兌五味酒用的。所有東西都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親自採購的,有一個不知為什麼住在利佩韋赫澤爾太太這裡的、可憐的波蘭人幫著她,他立刻同意供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差遣,昨天一整天和今天一個早上,他一直拚命東奔西跑,累得氣喘吁吁,好像竭力想讓人注意到他特別賣力。為了每件小事,他時刻不停地跑去找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甚至跑到商場去找她,不停地管她叫「少尉太太」,最後他簡直讓她覺得煩死了,儘管起初她曾說過,要不是有這個「自願幫忙的好心人」,她可要完全累垮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性格特點就是如此:對任何一個初次見面的人,她總是趕緊用最美的語言大加稱讚,有人甚至會被她吹捧得怪難為情,她會無中生有,用種種虛構的事實往人臉上貼金,而且自己對這一切都完全真誠地深信不疑,後來卻突然一下子失望了,跟人家決裂了,對人家橫加侮辱,把那個僅僅幾小時前還簡直崇拜得五體投地的人粗暴地趕出去。她天生是一個愛笑、樂觀、對人友好的人,但是由於接連不斷的不幸和挫折,她變得那樣狂熱地希望和要求世界上所有人都過得很愉快,而且不許他們過另一種生活,以致生活中稍有一點兒不和諧,遭受到什麼最微不足道的挫折,都幾乎會使她立刻發瘋,剛剛還存有最光明的希望,浸沉在最美的幻想之中,轉瞬間就會詛咒命運,不管抓到什麼,都會把它撕碎,隨手亂扔出去,還用頭往牆上撞。不知為什麼,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也突然受到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異乎尋常的重視和異乎尋常的尊敬,唯一的原因也許是,著手辦酬客宴的時候,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全心全意地決定幫著她張羅一切:她給擺好桌子,拿來桌布、碗、碟以及其他東西,還在自己的廚房裡準備飯菜。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要去墓地,於是把一切都托付給她,讓她全權處理。真的,一切都安排得好極了:桌上鋪了桌布,甚至相當整潔,碗碟、刀叉、酒杯、玻璃杯、茶杯,一應俱全,當然啦,所有這一切都是從各個住戶那裡借來,東拼西湊的,大小不同,形狀各異,然而一切都按時擺妥了。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覺得,事情做得很出色,迎接從墓地回來的人們時,甚至有點兒自豪,她穿得十分漂亮,戴一頂繫著黑色新紗帶的包發帽,穿一件黑色的連衫裙。這種自豪感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但不知為什麼,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卻很不喜歡,心想:「真的,好像少了您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別人就不會擺桌子開飯似的!」她也不喜歡那頂繫上了新紗帶的包發帽:「這個愚蠢的德國女人這麼神氣,說不定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是房東,是她大發善心,這才同意幫助窮苦的房客吧?大發善心!這倒要請教了!我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爸爸是位上校,差點兒沒當上省長,有時他家裡大宴賓客,一請就是四十個人,像您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這樣的人,或者不如說,像柳德維戈芙娜這樣的人,連廚房都不會讓您進……」不過她決定暫時不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出來,雖說她已暗暗拿定了主意,今天一定得制服這個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讓她記住自己的真正身份,不然的話,天知道她會把自己想像成什麼樣的人;但暫時只是對她相當冷淡。另一件事也在某種程度上使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感到氣憤:除了總算按時趕到墓地的那個波蘭人,邀請過的其他房客,幾乎誰也沒去參加葬禮;來赴酬客宴的,也就是說,來吃下酒菜的,都是住戶中最無足輕重的窮人,其中不少人甚至已經喝醉了,真的,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貨色。房客當中幾個較為年長和比較莊重的人,好像故意商量好了似的,全都沒來。譬如說,像彼得·彼特羅維奇·盧任,可以說是所有房客中最有身份的,他也沒有來,可是還在昨天晚上,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就已經對所有人,也就是對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波列奇卡、索尼婭和那個波蘭人說了許多,說這是一個最高尚、最慷慨的人,說他有很多關係,又有資產,是她第一個丈夫的朋友,是她父親家裡的常客,還說,他答應要用一切辦法為她弄到一筆數目可觀的撫恤金。這裡我們要記住,如果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吹噓說,某人在社會上有很多關係,又有資產,這絕不是出於她個人的利益,或者是自己有什麼打算,而是完全無私地,也可以說是完全出於一片熱情,只不過是因為她高興稱讚那個人,從而更加抬高那個她所稱讚的人的身價而已。大概,「這個可惡的壞蛋列別賈特尼科夫」是「學盧任的樣」,所以也沒來。「這傢伙自以為是個什麼人呢?只不過是出於善意,這才邀請了他,而且這還是因為他和彼得·彼特羅維奇同住在一間房子裡,又是他的熟人,所以不好意思不邀請他。」那個頗有上流社會風度的太太和她那個「青春已逝、尚未出閣」的女兒也沒有來,雖然她們在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這裡總共才不過住了兩個星期左右,可是對於從馬爾梅拉多夫家裡傳出的吵鬧聲和叫喊聲,卻已經抱怨過好幾次了,特別是當死者生前醉醺醺地回家來的時候;她們的抱怨,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當然已經知道了,因為每當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和她對罵,威脅要把他們全家都趕出去的時候,總是扯著嗓子大喊,說他們驚動了「那兩位高貴的房客,而他們連給她們提鞋也都不配」。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現在故意邀請「她似乎連給她們提鞋都不配」的這母女倆,尤其是因為在這以前偶爾遇到她們的時候,那位太太總是高傲地扭過臉去,——那麼就讓她瞭解一下吧,這裡的人「思想感情都更高尚些,不記仇恨,也邀請了她們」,而且要讓她看到,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可不是過慣了這種生活的人。她打算在酒席宴前一定要把這一點向她們說清楚,而且一定要告訴她們,她過世的父親幾乎當上了省長,同時也間接向她們暗示,以後碰到的時候用不著把臉扭過去,這樣做是非常愚蠢的。那個胖中校(其實是個退役的上尉)也沒來,不過,原來還從昨天早上,他就已經「爛醉如泥」了。總而言之,應邀前來的只有這麼幾個人:那個波蘭人,接著來的還有一個樣子長得十分難看、一言不發的小職員,他穿一件油污的燕尾服,滿臉粉刺,身上還有一股難聞的氣味;隨後又來了一個小老頭兒,是個聾子,眼睛也幾乎完全瞎了,以前不知在哪兒的郵政總局裡做過事,有個人不知為什麼從很久以前就在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這兒養著他。還來了一個已經喝醉了的退職中尉,其實是個軍需官,經常高聲大笑,實在不成體統,而且,「你們瞧」,連背心都沒穿!還有一個,一進來就在桌邊坐下了,甚至沒向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點頭問好。最後又來了一個,因為沒有衣服,就穿著睡衣跑來了,這可太不像話了,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和那個波蘭人費了好大勁,總算把他推了出去。不過那個波蘭人還帶了兩個波蘭人來,他們從來根本就沒在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這兒住過,在這以前,這幢房子裡的人誰也沒看見過他們。這一切都讓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感到不快,惹她生氣。「這一切到底是為誰準備的?」為了騰出座位來招待客人,甚至沒讓孩子們坐到桌邊,而飯桌本來就已經佔據了整個房間;把孩子們安頓在後面角落裡,用一個箱子當作桌子,而且讓兩個最小的孩子坐在長凳上,波列奇卡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應該照看著他們,餵他們,就像侍候「貴族子弟」那樣,給他們擦鼻涕。總之,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不得已只好格外傲慢、甚至是高傲地迎接所有這些客人。她特別嚴峻地打量了一下某幾個人,做出一副很瞧不起的樣子,請他們入席。不知為什麼,她認為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要為所有那些沒來的人承擔一切罪責,突然對她很不客氣,後者立刻就發覺了,為此感到十分委屈。 
  這樣的開始不會預示好的結局。終於,大家都坐下來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幾乎是在他們剛從墓地回來的時候就進來了。看到他來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高興得要命,第一,因為他是所有客人中唯一「有教養的人」,而且「正如大家都知道的,兩年以後他就要在這兒一所大學裡當教授了」,第二,因為他很恭敬地請她原諒,說,儘管他很想去參加葬禮,可還是沒能前去。她急忙跑過去招呼他,請他坐在自己左邊的座位上(坐在右邊的是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儘管她忙個不停,不斷地張羅著有條不紊地上菜,把每道菜都送到每位客人面前,儘管一刻也不停的咳嗽使她感到十分痛苦,呼吸困難,不時把她的話打斷,而且,最近這兩天這咳嗽似乎已經變成了痼疾,她卻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個不停,急於低聲向他傾訴心中鬱積的感情,述說因為酬客宴辦得很不稱心而感到的理所當然的憤慨;而且這憤慨時常轉變為最快樂和抑制不住的嘲笑,嘲笑在座的客人們,但主要是嘲笑女房東。 
  「一切都怪這只布谷鳥。您要明白我說的是誰:我說的是她,是她!」說著,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朝女房東那邊點點頭,向他示意。「您看她:瞪圓了眼睛,感覺出我們是在談論她了,可是她聽不懂,所以瞪大了眼睛。呸,貓頭鷹!哈——哈——哈!……咳——咳——咳!她戴著這頂包發帽是想表示什麼呢!咳——咳——咳!您注意到了嗎,她一直想讓大家認為,她是在保護我,她的大駕光臨,是她瞧得起我。我把她當作正派人,請她去邀請幾位體面些的客人,也就是亡夫的熟人,可是您瞧,她請來了些什麼人啊:一些小丑!幾個邋遢鬼!您瞧瞧這個臉那麼髒的傢伙:真是個長著兩條腿的飯桶!還有這兩個波蘭人……哈——哈——哈!咳——咳——咳!無論誰,無論誰,從來也沒在這兒看見過他們,我也從來沒見過他們;嗯,我請問您,他們是來幹什麼的?規規矩矩地坐成一排。潘涅,蓋伊1!」她突然對他們當中的一個喊了一聲,「您嘗過煎餅了嗎?再來點兒嘛!請喝點兒啤酒啊,啤酒!不想喝伏特加嗎?您瞧:他霍地站起來,點頭哈腰,您瞧,您瞧:準是餓壞了,這些窮鬼!沒關係,讓他們吃吧。他們至少不大吵大鬧,不過……不過,真的,我為房東的那些銀調羹感到擔心!……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她突然對她幾乎是大聲說,「我把話說在前頭,萬一您的調羹給偷走了,我可不能負責!哈——哈——哈!」她哈哈大笑起來,又轉過臉來對著拉斯科利尼科夫,又朝女房東那邊向他點頭示意,為自己這一狂妄的舉動感到十分高興。「她沒聽懂,又沒聽懂!她張大了嘴坐在那兒,您瞧:貓頭鷹,真是只夜貓子,繫著新紗帶的貓頭鷹,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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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波蘭文,意為「喂,先生們!」 
  這時笑聲又變成了難以忍受的咳嗽,接連不斷地足足咳了五分鐘。手絹兒上留下了好幾點血跡,額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她默默地讓拉斯科利尼科夫看看手絹兒上的血,剛剛喘過一口氣來,立刻又異常興奮地對他低聲說了起來,而且雙頰上泛起了紅暈: 
  「您瞧,我把一件最微妙的事托付給她,請她去邀請這位太太和她的女兒,您明白我說的是誰嗎?這需要以最委婉的方式,用最巧妙的手法,可是她把事情給辦砸了,這個外來的傻娘兒們,這個高傲自大的賤貨,這個微不足道的外省女人,只不過因為她是個什麼少校的遺孀,來京城是為了設法請求發給她撫恤金,天天往政府機關裡跑,把下擺都磨破了,她都五十五歲了,還要染頭髮,搽胭脂抹粉(這大家都知道)……就是這樣一個賤貨,不但不認為她應該來,甚至都沒讓人來道聲歉,既然她不能來,在這種情況下也該懂得最普通的禮貌,叫人來說一聲啊!我真不懂,彼得·彼特羅維奇為什麼也沒來?不過索尼婭在哪兒呢?她上哪兒去了?啊,她終於來了!索尼婭,你在哪兒?奇怪,就連參加父親的葬禮,你也沒能準時趕到。羅季昂·羅曼內奇,請讓她坐在您旁邊。喏,索涅奇卡,你坐這兒……你想吃什麼,自己拿吧。來點兒肉凍吧,這道菜最好。這就要端煎餅來了。給孩子們拿去了嗎?波列奇卡,你們那兒什麼都有了嗎?咳——咳——咳!嗯,好的。要做個乖孩子,廖尼婭,還有你,科利亞,兩隻腳別晃來晃去;要像貴族家的孩子那樣坐著。你說什麼,索涅奇卡?」 
  索尼婭立刻向她轉達了彼得·彼特羅維奇的歉意,竭力說得大聲些,想讓大家都能聽到,而且用的是最客氣、最尊敬的詞句,甚至故意用彼得·彼特羅維奇的口氣,不過這些話都是她自己編出來、而且經過潤色的。她還補充說,彼得·彼特羅維奇特別讓她轉告,只要一有可能,他立刻就會前來,當面談談幾個問題,商量一下,今後可以做些什麼,可以採取些什麼措施,等等。 
  索尼婭知道,這樣說會讓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寬心,使她得到安慰,使她感到滿意,而主要的,是能滿足她的自尊心。她坐到拉斯科利尼科夫身旁,急忙向他行了個禮,並且好奇地匆匆向他看了一眼。不過在其餘時間裡,不知為什麼,她卻一直避免看他,避免和他說話。她甚至好像心不在焉,雖然眼睛一直看著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臉,討她喜歡。無論是她,還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都沒穿孝服,因為她們都沒有孝服可穿;索尼婭穿一件顏色較深的褐色衣服,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穿的是她那件唯一的、有條紋的深色印花布連衫裙。關於彼得·彼特羅維奇的情況,很順利地講完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驕傲地聽完了索尼婭的話,又帶著同樣驕傲的神情問:彼得·彼特羅維奇身體怎樣?然後立刻,幾乎是大聲對拉斯科利尼科夫竊竊私語說,如果像彼得·彼特羅維奇這麼一位可尊敬的、有身份的人會到這樣「稀奇古怪的一夥人」中間來,那才當真是件怪事,儘管他真心誠意地關心她的家庭,也忘不了跟她父親的老交情。 
  「所以我才特別感謝您,羅季昂·羅曼內奇,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承蒙不棄,屈尊前來參加我的酬客宴,」她幾乎是大聲說,「不過,我深信,只是因為您與我可憐的亡夫友情非同一般,才促使您履行了自己的諾言。」 
  之後,她又一次驕傲而尊嚴地掃視了一下自己的客人們,突然特別關切地隔著桌子高聲問那個耳聾的小老頭兒:「要不要再來點兒烤肉?請他喝過里斯本葡萄酒沒有?」小老頭兒沒有回答,好久也不明白,人家在問他什麼,儘管他的鄰座為了取笑,甚至推了推他。他只是張著嘴朝四下裡看了看,這就更讓大家感到好笑了。 
  「瞧,多傻的一個傻瓜!您瞧,您瞧!請他來作什麼?至於彼得·彼特羅維奇,我對他是永遠相信的,」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繼續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他當然不像……」她神情特別嚴峻、毫不客氣地對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說,甚至使她感到有些害怕了,「不像您那些穿得特別惹人注目、裙子拖在地上的女人,我爸爸家裡都不會讓這樣的女人去作廚娘,我的亡夫當然會賞她們個臉,接待她們,可那也只不過是因為他心腸太好,他的好心是無限的。」 
  「不錯,他愛喝酒;喜歡這玩意兒,經常喝!」那個退役的軍需官突然高聲叫喊,說著喝乾了第十二杯伏特加。 
  「亡夫確實有這個嗜好,這大家都知道,」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突然一下子盯住了他,「可他是一個心地善良,而且高尚的人,愛自己的家,也尊敬自己的家;只有一樣不好,由於心腸好,他太相信形形色色腐化墮落的人了,天知道他跟誰沒在一道喝過酒啊,就連那些還抵不上他一個鞋掌的傢伙,也和他在一道灌過黃湯!您信不信,羅季昂·羅曼諾維奇,在他口袋裡找到過公雞形狀的蜜糖餅乾,醉得像個死人,可是還惦記著孩子們。」 
  「公—雞?您說:公—雞?」那個軍需官先生大聲喊。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根本沒答理他。她不知想起了什麼,歎了口氣。 
  「您大概和大家一樣,認為我對他太嚴厲了,」她轉過臉來對著拉斯科利尼科夫,接著說下去。「其實不是這樣!他尊敬我,他非常,非常尊敬我!是個好心腸的人!有時覺得那麼可憐他!他常常坐在角落裡望著我,我覺得他那麼可憐,真想跟他親熱一下,可是後來又暗自想:『對他親熱了,他就又要去喝酒了』,只有對他嚴厲些,才能多少管得住他。」 
  「是啊,常常揪他的頭髮,揪過不止一次了,」又是那個軍需官打斷了她,又灌下了一杯伏特加。 
  「不僅揪頭髮,就是用笤帚來對付某些傻瓜,也挺有好處。現在我說的不是我的亡夫!」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很不客氣地對那個軍需官說。 
  她臉上的紅暈越來越紅了,胸部也一起一伏。再過一會兒,她就要跟人吵架了。許多人在嘿嘿地笑,看得出來,許多人覺得這很有意思。有人開始慫恿軍需官,不知在悄悄地跟他說什麼。顯然是想挑動他們吵架。 
  「請——請——問,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軍需官說,「也就是說,您指的……是誰……您剛剛說的話是……不過,用不著說了!胡說八道!寡婦!遺孀!我原諒您……我不計較!」他又乾了一杯伏特加。 
  拉斯科利尼科夫坐在那兒,帶著厭惡的心情默默地聽著。只是出於禮貌,他才多少吃一點兒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不斷放到他盤子裡的菜餚,這也只不過是為了她不致見怪。他凝神注視著索尼婭。但索尼婭越來越憂慮,越來越擔心了;她也預感到酬客宴不會平安無事地結束,驚恐地觀察著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越來越惱怒的神情。同時她也知道,那母女兩個所以那樣蔑視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邀請,主要原因就是她,索尼婭。她曾經聽到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親口說,那位母親甚至認為,邀請她們是對她們的侮辱,還問「她怎麼能讓自己的女兒和這個女人坐在一起?」索尼婭預感到,對這一點,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已經多多少少聽說了,而侮辱她,侮辱索尼婭,對於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來說,這比侮辱她本人,侮辱她的孩子,侮辱她的爸爸還要嚴重,總之,是極大的侮辱,索尼婭也知道,在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還沒能讓那兩個裙子拖在地上的女人知道,她們倆是……」以及如此等等之前,現在她是決不會安靜下來了。好像故意為難似的,有人從桌子的另一頭給索尼婭傳來一個盤子,盤子裡放著用黑麵包做的兩顆心,還有一支箭穿透了這兩顆心。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臉漲得血紅,立刻隔著桌子高聲說,傳遞這個盤子的人當然是「一頭喝醉的蠢驢」。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也預感到要出什麼亂子,同時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高傲態度又使她深深感到受了侮辱,為了緩和一下緊張氣氛,讓大家忘掉不愉快的事情,順帶也在大家心目中抬高自己的身價,突然無緣無故地說,她有個熟人,「藥房裡的卡爾」,一天夜裡,他坐了一輛馬車,「馬車伕想要殺西(死)他,卡爾顆顆(苦苦)哀求,求他不要殺西(死)他,痛哭流去(涕),束手待劈(斃),怕得要命,嚇得他的心都好像給穿瘦(透)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雖然也笑了笑,可是立刻說,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不該用俄語講笑話。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心裡更不痛快了,反駁說,她的「法特爾·阿烏斯·柏林1,是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人,走路的時候總是雙手摸進(插在)口袋裡」。愛笑的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樣一來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已經大為惱火,只是還勉強克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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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文,「父親是柏林人」之意。 
  「瞧,這隻貓頭鷹!」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幾乎快樂起來,立刻又對拉斯科利尼科夫低聲說,「她想說:雙手插在口袋裡,可是說成了他常摸別人的口袋,咳——咳!您發覺嗎,羅季昂·羅曼諾維奇,從這個故事就可以徹底看出,所有這些住在彼得堡的外國人,主要是那些不知從什麼地方來到我們這兒的德國人,全都比我們蠢!您同意嗎,難道能說這種話:『藥房裡的卡爾嚇得心都好像給穿透了』,還說,他(飯桶!)不是把那個馬車伕捆起來,卻『束手待斃,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唉,這個傻女人!她以為這樣說很感動人,卻沒想到,這樣顯得她多麼愚蠢!依我看,這個喝醉了的軍需官比她聰明得多;至少可以看出,他是個酒鬼,醉得喪失了理智,可這些德國人神情全都那麼莊重,那麼嚴肅……瞧,她坐在那兒,眼睛瞪得老大。她生氣了!生氣了!哈——哈—— 
  哈!咳——咳——咳!」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快活起來了,立刻沉醉於種種幻想之中,而且想到許多詳情細節,突然說,等她領到撫恤金,一定要在自己的故鄉T城辦一所貴族女子寄宿中學。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本人還沒有把這個想法告訴過拉斯利尼科夫,她立刻為那些誘人的細節而神往了。不知怎麼,她手裡忽然出現了一張「獎狀」,就是已故的馬爾梅拉多夫在小酒館裡跟拉斯科利尼科夫提到過的那張獎狀,當時他說,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他的妻子,從高等學校畢業的時候,「在省長和其他名流面前」跳過披巾舞。這張獎狀現在顯然應該成為一個證據,證明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有權開辦寄宿中學;但主要目的還是為了讓「那兩個穿得特別惹人注意、裙子拖到地上的女人」見識見識,徹底打掉她們的傲氣,如果她們來參加酬客宴的話,而且要明確地向她們證明,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出身於最高貴的,「甚至可以說是貴族的家庭,是上校的女兒,肯定比某些女冒險家要高貴些,而最近卻出現了那麼多這樣的女冒險家」。獎狀立刻在醉醺醺的客人們手裡傳遞起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並不阻止他們這樣做,因為這張獎狀的確entouteslettres1說明,她是獲得過勳章的七等文官的女兒,因而實際上差不多也就是上校的女兒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興奮起來,立刻詳盡地描繪將來在T城的美好、平靜的生活;談到了她聘請來在她那所中學教課的教師,說是有一位可敬的老人,是個姓曼戈的法國人,在女子高等學校裡,就教過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法語,現在他還在T城安度晚年,只要多少給他一點兒薪水,他準會到她的中學裡去教書。最後還談到了索尼婭,說「她要和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一同去T城,幫助她料理一切」。但這時桌子的那一頭突然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雖然竭力立刻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輕蔑地不去理睬桌子那頭發出的笑聲,可是又立刻提高聲音,興奮地說,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無疑有能力作她的助手,說索尼婭「性情溫和,有耐心,有自我犧牲精神,高尚,而且很有教養」,說著,還愛撫地拍拍索尼婭的臉蛋兒,欠起身來,熱情地吻了她兩下。索尼婭臉紅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卻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可是又立刻自言自語地說,她「是個神經脆弱的傻女人,而且太傷心了,酬客宴也該結束了,因為菜已經上完,該送茶來了」。這場談話,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完全插不上嘴,而且別人根本就不聽她說話,因此她覺得難過極了,所以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冒險作最後一次嘗試,懷著憂慮的心情大膽向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提了一個很有道理、而且意義深刻的意見,說是在她要辦的那所寄宿中學裡,需要特別注意女孩子們內衣(迪·韋捨)2的清潔,而且「一定需要有這樣一位能幹的太太(迪·達梅)3,讓她好好地照管內衣」,其次,「得讓所有年輕的女孩子夜裡都安安靜靜,別看小說」。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當真十分傷心,而且也很累了,酬客宴已經讓她感到厭煩透了,所以她立刻「很不客氣地打斷了」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的話,說她「胡說八道」,什麼也不懂;說關心迪·韋捨是女管理員的事,而不是貴族女子中學校長的事;至於看小說,說這種話甚至簡直不成體統,請她免開尊口。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漲紅了臉,怒不可遏,說,她不過是出於「一片好心」,她「完全出於善意,她的心大大的好」,還說,「租房子的格利德4已經很久很久沒給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立刻讓她「住嘴」,說,她說什麼「出於好心」,那是撒謊,因為還在昨天,死者還停放在桌子上的時候,她就為了房子在折磨她了。對這些責難,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滿有道理地反駁說,她去「邀請那位太太和她的小姐,可是她們不肯來,因為她們是高貴的太太和小姐,不能到不高貴的太太這兒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立刻向她「著重指出」,因為她自己是個邋裡邋遢的人,所以她不能判斷什麼是真正的高貴。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不能忍受這種侮辱,立刻宣稱:「我的法特爾·阿烏斯·柏林,是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人,走路的時候雙手總是摸進(插在)口袋裡,嘴裡一直在說:呸!呸!」為了逼真地模仿自己的法特爾,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從椅子上霍地站了起來,把兩隻手插在衣袋裡,鼓起腮幫,嘴裡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音,好像是在說「呸——呸」,所有房客們都高聲大笑,預感到就要打起來了,故意對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表示讚許,給她打氣。但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已經感到忍無可忍,立刻「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高聲說,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也許從來就沒有法特爾,她只不過是一個住在彼得堡的、喝得醉醺醺的芬蘭女人,大概以前是在什麼地方當廚娘,說不定比這還要卑賤。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臉紅得像煮熟了的蝦,尖聲叫喊起來,說,也許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根本就沒有法特爾;她卻有一個法特爾·阿烏斯·柏林,他穿著很長的常禮服,一直在說:呸,呸,呸!」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輕蔑地說,她的出身是大家都知道的,這張獎狀上就用鉛字印著,她的父親是位上校;可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的父親(如果她真有個什麼父親的話),大概是個在彼得堡賣牛奶的芬蘭人;最有可能的是,她根本就沒有父親,因為直到現在還弄不清楚,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的父名是什麼:是伊萬諾芙娜呢,還是柳德維戈芙娜?這時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氣得發狂了,用拳頭捶著桌子,尖聲叫喊,說她是阿瑪莉—伊萬,不是柳德維戈芙娜,說她的法特爾「叫約翰,當過市長」,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法特爾卻「從來也沒當過市長」。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用聽起來相當平靜的聲音(可是臉色發白,胸部劇烈地一起一伏)嚴厲地對她說,如果她膽敢,哪怕敢再說一次,「把自己那個壞蛋父親跟她的爸爸相提並論,那麼她,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就要扯下她的包發帽,把它踩個稀爛」。一聽到這些話,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立刻在屋裡奔跑起來,還拚命叫喊,說她是房東,叫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馬上從這所房子裡搬出去」;隨後又不知為了什麼撲過去從桌子上收起那些銀湯匙。吵鬧聲、叫喊聲、哄笑聲亂成一片;孩子們哭起來了。索尼婭急忙過來拉住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可是當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突然高聲叫嚷,提到什麼黃色執照的時候,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一下子推開了索尼婭,衝到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跟前,想立刻把扯下她包發帽的威脅付諸實現。就在這個時候,房門開了,彼得·彼特羅維奇突然出現在門口。他站在那裡,用嚴厲而十分注意的目光掃視了一下這一夥人。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急忙向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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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文,「充分」之意。 
  2德文,「內衣」之意。 
  3德文,「太太」之意。 
  4德文,「錢」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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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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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得·彼特羅維奇!」她大聲喊,「您可要保護我們啊!請您告訴這個愚蠢的賤貨,讓她知道,可不能這樣對待一個遭到不幸的高貴的太太,這可是犯法的……我要去見總督大人……她要負責……您可要記住先父對您的款待,保護我們這些孤兒。」 
  「對不起,太太……對不起,對不起,太太,」彼得·彼特羅維奇揮手躲開,「您也知道,我根本沒有榮幸認識令尊……對不起,太太!(有人哈哈大笑起來)我也不想捲到您和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接連不斷的爭吵中去……我來是為了我自己的事情……想要立刻和您的繼女索菲婭……伊萬諾芙娜……好像是這樣稱呼吧?想要和她說說清楚。請讓我進去……」 
  於是彼得·彼特羅維奇側著身子繞過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往對面角落裡走去,索尼婭就站在那裡。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彷彿五雷轟頂,一下子呆住了。她不能理解,彼得·彼特羅維奇怎麼能否認曾經受過她爸爸的款待。既然她臆造了這種款待,自己對此已經深信不疑。彼得·彼特羅維奇那種打官腔似的、冷冰冰的、甚至充滿輕蔑意味的威脅語氣也使她大為震驚。然而他一出現,不知怎的大家都漸漸安靜下來了。此外,這個「精明能幹、神情嚴肅」的人與這兒的這夥人實在太不協調,他們之間的差別實在太顯著了,不僅如此,而且可以看出,他到這裡來是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大概是有什麼很不尋常的原因才使他來到這夥人中間,可見馬上就會發生什麼事情,一定會出事。站在索尼婭身旁的拉斯科利尼科夫走開了,讓他過去;彼得·彼特羅維奇好像根本沒看到他。過了一會兒,列別賈特尼科夫也在門口出現了;他沒進屋裡來,不過也懷著某種特殊的好奇心,幾乎是帶著驚訝的神情站到門口;他在留心傾聽,不過好像好久都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也許打斷了大家的談話,不過我的事情相當重要,」彼得·彼特羅維奇說,似乎這話是對大家,而不是特別對某一個人說的,「大家都在這兒,對此我甚至感到高興。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我極誠懇地懇求您,以房東的身份,注意聽著我和索菲婭·伊萬諾芙娜下面的談話。索菲婭·伊萬諾芙娜,」他直接對異常驚訝、而且事先就已經感到害怕的索尼婭接著說,「在我的朋友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列別賈特尼科夫屋裡,剛才您來過以後,我的一張一百盧布的鈔票從我的桌子上不翼而飛了。如果您不論以任何方式知道它現在在什麼地方,並且告訴我們,那麼我以人格擔保,並請大家作證,這件事情就算了結了。不然的話,我將不得不採取十分嚴厲的措施,到那時……就只能怨您自己了!」 
  屋裡鴉雀無聲,一片寂靜。就連正在哭著的孩子們也住了聲。索尼婭站在那裡,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看著盧任,什麼也不能回答。她似乎還沒聽懂。幾秒鐘過去了。 
  「嗯,那麼怎麼樣?」盧任凝神注視著她,問。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最後索尼婭用微弱的聲音說。 
  「不知道?您不知道?」盧任追問,又沉默了幾秒種。「您想想看,小姐,」他嚴厲地說,不過好像仍然是勸說的口吻,「好好考慮考慮,我同意再給您一些考慮的時間。您要明白,如果我不是這樣深信不疑,當然,憑我的經驗,我決不會冒險這樣直截了當地歸罪於您;因為像這樣直截了當公開指控別人,然而是誣告,或者甚至只不過是弄錯了,在某種意義上,我是要負責的。這一點我是知道的。因為需要,今天早上我把幾張五厘債券兌換成現款,票面總額是三千盧布。這筆帳已經記在了我的皮夾子裡。回家以後,——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可以作證——我開始數錢,點出兩千三百盧布,放進皮夾子裡,又把皮夾子裝到了常禮服側面的口袋裡。桌子上還剩下大約五百盧布現鈔,其中有三張票面是一百盧布的。就在這時候,您來了(是我請您來的)——後來您在我那兒的這段時間裡,一直很窘,談話中間,您甚至曾三次站起來,不知為什麼急於要走,儘管我們的談話還沒結束。對這一切安德烈·謝苗諾維奇都可以作證。小姐,您自己大概也不會否認,不能不說,我通過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把您請去,唯一目的是為了和您談談您的親屬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處境(我不能來她這裡參加酬客宴),而且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做點兒什麼對她有益的事情,譬如募捐、抽彩或者其他這一類的事情。您向我道謝,甚至落淚了(我把這些情況原原本本都說出來,第一,是為了提醒您,第二,是為了讓您明白,就連最小的細節我也沒有忘記)。隨後我從桌子上拿了一張十盧布的鈔票,以我個人的名義送給了您,作為對您親屬的第一次幫助。這一切安德烈·謝苗諾維奇都看見了。隨後我把您送到了房門口,您一直還是那麼窘,——在這以後,就只剩下了我和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兩個人,我和他談了大約十來分鐘,安德烈·謝苗諾維奇出去了,我又轉身回到放著鈔票的桌子跟前,想把錢點一點,照我早先打算的那樣,把它們另外放著。使我大吃一驚的是,其中一張一百盧布的票子不見了。請您想想看:無論如何,對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我是決不能懷疑的;就連作這樣的猜測,我也感到可恥。我數錯了,這也不可能;因為在您來以前一分鐘,我點完以後,發覺總數是正確的。您自己也應該同意,我回想起您的窘態,回想起您急於要走,回想起您有一會兒曾經把雙手都放在桌子上;而且考慮到您的社會地位,以及與這種地位有連帶關係的習慣,我,可以說是驚恐地,甚至是違反自己的意志,不得不對您產生懷疑,——當然,這懷疑是無情的,不過也是公正的!我要補充一句,再說一遍,儘管我對此深信不疑,可是我也明白,我現在提出的指控,對我來說還是有某種冒險成分。不過。您可以看得出來,我不會就此罷休;我要追查到底,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而且我要告訴您,這是為了什麼:小姐,唯一的原因就是您忘恩負義!怎麼?我請您去,是為了您那位極端貧困的親屬的利益,我向您表示,願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周濟您十個盧布,您卻立刻以這樣的行為來報答我!不,這太不像話了!必須給予教訓。請您好好考慮考慮;而且,作為您真正的朋友,我請求您(因為在目前您不可能有更好的朋友了),好好想想吧! 
  不然的話,我可是鐵面無情的!嗯,怎麼樣?」 
  「我什麼也沒拿您的,」索尼婭恐懼地低聲說,「您給了我十個盧布,這就是的,您拿回去吧。」索尼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小手帕,找到上面打的那個結,把它解開,取出那張十盧布的鈔票,遞給盧任。 
  「另外那一百盧布,您卻不承認嗎?」他責備地堅持說,沒有收下這張鈔票。 
  索尼婭朝四下裡望了望。大家都在瞅著她,他們的臉都那麼可怕,那麼嚴厲,帶著嘲諷和憎恨的神情。她朝拉斯科利尼科夫看了一眼,……他站在牆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炯炯,正在看著她。 
  「噢,上帝啊!」索尼婭突然喊了一聲。 
  「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應當報告警察,所以,我誠懇地懇求您,先打發人去把管院子的找來,」盧任輕輕地,甚至是溫和地說。 
  「戈特·德爾·巴爾姆海爾齊格1!我本來就知道,她常偷東西!」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把雙手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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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文(Gottderbarmherzige)的音譯,「仁慈的上帝」之意。 
  「您本來就知道嗎?」盧任接過話茬說,「這麼說,以前您就已經至少有某些根據可以作出這樣的結論了。尊敬的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請您記住您說過的話,其實,證人們也都聽見了。」 
  突然四下裡都高聲議論起來。人們都騷動起來了。 
  「怎—麼!」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清醒了過來,突然大喊一聲,好像失去自制,朝盧任猛撲過去,「怎麼!您指控她偷竊?索尼婭偷錢?啊,你們這些卑鄙的傢伙,卑鄙的傢伙!」於是她跑到索尼婭跟前,用兩條乾瘦的手臂緊緊抱住索尼婭,就好像把她夾在老虎鉗裡。 
  「索尼婭!你怎麼竟敢收下他的十個盧布!噢,傻丫頭! 
  把錢拿來!立刻把這十個盧布拿來——這就是!」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從索尼婭手裡奪過那張鈔票,攥在手裡,把它揉作一團,一揮手,對準盧任的臉用力扔了過去。紙團正打中眼睛,彈開,掉到了地板上。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趕緊跑過去把錢拾起來。彼得·彼特羅維奇勃然大怒。 
  「請大家攔住這個瘋女人!」他大聲叫喊。 
  這時房門口列別賈特尼科夫身旁又出現了幾個人,從外地來的那母女兩個也在他們當中往屋裡張望。 
  「怎麼!瘋女人?我是瘋女人?傻—瓜!」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尖聲叫喊。「你自己是個傻瓜,訟棍,卑鄙的小人!索尼婭,索尼婭會拿他的錢!索尼婭會是個賊!哼,她還會揍你呢,傻瓜!」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起來。「你們看到過傻瓜嗎?」她一會兒跑到這邊,一會兒跑到那邊,指著盧任,讓大家看看他。「怎麼!你也這麼說嗎?」她看到了女房東,「你這個賣香腸的,1你也學他的樣,證明她『偷東西』,你這個下流貨,你這個穿鍾式裙的普魯士母雞腿!啊,你們!啊,你們!她從你這個卑鄙的傢伙那一回來,就立刻坐到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身邊,再沒從這間屋裡出去過!……你們搜搜她身上好了!既然她哪裡也沒去過,可見錢應該在她身上!你搜吧,搜啊,搜啊!不過如果你搜不出來,那可就對不起了,親愛的,你就得負責!我要去見皇上,去見皇上,去見仁慈的沙皇本人,我要撲到他的腳下,馬上就去,今天就去!我可是個無依無靠的人啊!會讓我進去的!你以為,不會讓我進去嗎?你胡說,我一定能進去!一定能進去!你認為她性情溫順,可以任人欺侮嗎?你是指望這一點嗎?可是我,老兄,我可是不好惹的!你失算了!你搜啊,搜啊,喂,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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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在彼得堡賣香腸的幾乎都是德國人,所以罵德國人的時候,都管他們叫「賣香腸的」。 
  說著,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發狂地去拉盧任,把他推到索尼婭跟前。 
  「我願意負責……不過,請您安靜下來,太太,請您安靜下來!我看得太清楚了,您是不好惹的!……這……這……這該怎麼辦呢?」盧任喃喃地說。「這應該有警察在場……不過現在證人已經足夠多了……我願意……不過男人到底不方便……因為性別的關係……如果有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幫忙……不過還是不該這麼做……這可怎麼辦呢?」 
  「隨便什麼人!誰願意,就讓誰來搜!」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高聲叫喊,「索尼婭,把口袋兒翻過來讓他們看看!看哪,看哪!你瞧,惡棍,口袋兒是空的,這兒有塊小手帕,口袋兒是空的,看到了吧!這是另一個口袋兒,看吧,看吧!看到了吧!看到了吧!」 
  與其說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是把口袋兒翻過來的,不如說她是一個接著一個,把兩個口袋兒全都拉了出來,但是從第二個,也就是右邊的口袋兒裡突然跳出一張鈔票,在空中畫了一條拋物線,掉到了盧任的腳邊。這情景大家都看到了;許多人驚叫了一聲。彼得·彼特羅維奇彎下腰,用兩個手指從地板上拾起這張鈔票,舉起來讓大家看看,然後把它打開了。這是一張折作八層的一百盧布的鈔票。彼得·彼特羅維奇用手舉著鈔票,向四周轉了一圈,讓大家看看這張票子。 
  「小偷兒!從這兒滾出去!警察,警察!」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高聲喊叫起來,「得把她們流放到西伯利亞去!滾!」 
  四面八方飛來一片驚呼聲。拉斯科利尼科夫一聲不響,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索尼婭,偶爾,然而是很快地把目光轉向盧任。索尼婭仍然失魂落魄似地在原地站著:她甚至幾乎不感到驚訝。突然她滿臉緋紅;驚叫一聲,用雙手摀住了臉。 
  「不,這不是我!我沒拿!我不知道!」她用裂人心肺的聲音驚呼,撲到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身邊。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一把抱住她,把她緊緊摟在胸前,像似想用自己的胸膛保護她,不讓別人欺侮她。 
  「索尼婭!索尼婭!我不信!你要知道,我不相信!」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大聲喊(儘管事情是如此明顯),抱著她,像搖小孩兒那樣搖她,沒完沒了地吻她,抓住她的雙手,拚命地狂吻。「說你偷錢!這是多蠢的蠢人!噢,上帝啊!你們是愚蠢的,愚蠢的,」她對所有的人叫喊,「你們還不知道,不知道她有一顆多好的心,不知道她是一個多好的姑娘!她會偷錢,她!可她會把自己最後一件連衫裙脫下來,光著腳去把它賣掉,把錢送給你們,如果你們需要的話,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因為我的孩子挨餓,她甚至去領了黃色執照,為了我們出賣了自己!……唉,死鬼呀,死鬼!唉,死鬼呀,死鬼!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這就是給你辦的酬客宴!上帝啊!您要保護她呀,您為什麼一直站著!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您為什麼不為她辯護?莫非您也相信了不成?你們都抵不上她的一個小指頭,你們大家,大家,大家,所有的人!上帝啊!您可要保護她呀!」 
  可憐的、害肺病的、孤苦伶仃的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哭聲似乎深深感動了所有在場的人。在這張因為痛苦而變得很難看的、害肺病的憔悴的臉上,在這兩片乾裂而且凝結著血跡的嘴唇上,在這嘶啞的叫喊中,在這好似孩子啼哭的、抽噎的哭聲裡,在這像孩子樣輕信、同時又充滿絕望、尋求保護的哀告中,可以看出,可以聽出,她是多麼不幸,多麼痛苦,似乎大家對這個可憐的婦人都產生了憐憫之心。至少彼得·彼特羅維奇立刻表示憐憫了。 
  「太太!太太!」他用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聲音高聲說,「這事與您無關!誰也不會指控您是教唆者和同謀者,何況罪證還是您發現的,是您把口袋翻了過來:可見您毫不知情。我非常、非常惋惜,如果,可以這麼說吧,如果是貧窮促使索菲婭·謝苗諾芙娜這樣做的,不過,小姐,您為什麼不肯承認呢?害怕羞辱嗎?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也許是不知所措了?這是當然的,完全可以理解……然而,為什麼要幹這種事呢!先生們!」他對所有在場的人們說,「先生們!我可憐她,而且,可以這麼說吧,深深同情她,大概,我也願意寬恕她,就連現在也願寬恕她,儘管我個人受到了侮辱。小姐,但願現在的恥辱能成為您今後的教訓,」他對索尼婭說,「我不再追究了,事情就這樣完了,結束了。夠了!」 
  彼得·彼特羅維奇斜著眼睛看了看拉斯科利尼科夫。他們的目光碰到了一起。拉斯科利尼科夫燃燒著怒火的目光似乎要把他燒成灰燼。然而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好像再沒有聽到什麼:她發瘋似地抱著索尼婭,吻她。孩子們也用自己的小手從四面抱住索尼婭,看來波列奇卡還不完全懂得這是怎麼回事,卻淚痕滿面、抽抽搭搭地哭著,把她那哭腫了的、很好看的小臉俯在索尼婭的肩上。 
  「這是多麼卑鄙!」突然門口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喊。 
  彼得·彼特羅維奇很快回頭一看。 
  「多麼卑鄙!」列別賈特尼科夫又說了一遍,凝神注視著他的眼睛。 
  彼得·彼特羅維奇甚至好像顫抖了一下。大家都看到了。(後來大家都記起了這一點。)列別賈特尼科夫一步走進屋裡。 
  「您竟敢讓我作證嗎?」他走到彼得·彼特羅維奇跟前,說。 
  「這是什麼意思,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您說的是什麼?」 
  盧任含糊不清地說。 
  「這意思就是,您……是誣陷者,這就是我的話的意思!」列別賈特尼科夫激動地說,用他那雙近視眼嚴厲地瞅著他。列別賈特尼科夫極為氣憤。拉斯科利尼科夫一直拿眼睛盯著他,彷彿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並且在掂量著他說的每一句話。又是一陣沉默。彼得·彼特羅維奇甚至幾乎驚慌失措了,特別是在最初一瞬間。 
  「如果您這是對我說話……」他結結巴巴地說,「您這是怎麼了?您精神正常嗎?」 
  「我精神倒是正常的,您卻未必……騙子!啊,這多卑鄙!我一直在聽著,我故意等著,為的是把一切都弄明白,因為,老實說,就是到現在,這件事也還不完全合乎邏輯……可是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不明白。」 
  「可我做什麼了!您別再胡說八道,莫名其妙地只作暗示了!還是您喝醉了呢?」 
  「是您,這個卑鄙的傢伙,也許喝醉了,我可沒喝醉!我從來不喝伏特加,因為這違背我的信念!你們信不信,是他,是他親手把這張一百盧布的鈔票送給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的,——我看見了,我可以作證,我發誓!是他,是他!」列別賈特尼科夫對著大家,對著每一個人重複說。 
  「您這個乳臭小兒,您是不是瘋了?」盧任尖聲叫喊,「她本人就在這兒,就站在您面前,她就在這兒,剛剛當著大家的面證實,除了十個盧布,她沒從我這兒得到過任何東西。既然如此,我怎麼會又給了她一百盧布呢?」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列別賈特尼科夫高聲叫喊著證明說,「雖然這違反我的信念,不過我願意現在就在法庭上宣誓,隨便起什麼誓都行,因為我看到了您是怎樣偷偷地把錢塞給她的!只是我這個傻瓜,還以為您把錢塞給她是做好事呢!在房門口和她告別的時候,當她轉過身來,您用一隻手和她握手的時候,您用另一隻手,用左手偷偷地把鈔票塞進了她的口袋裡。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盧任的臉發白了。 
  「您胡說些什麼!」他粗暴無禮地高聲叫嚷,「您站在窗前,怎麼能看清鈔票呢!您眼睛高度近視……這準是您的錯覺。您是在說胡話!」 
  「不,不是錯覺!雖然我站得遠,可是我什麼,什麼都看見了,雖然從窗前的確很難看清鈔票,——這您說得不錯,——可是由於一個特殊情況,我確實知道,這正是一張一百盧布的鈔票,因為您把那張十盧布的鈔票交給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的時候,我親眼看到,當時您還從桌子上拿了一張一百盧布的鈔票(這我看到了,因為那時候我站得離您很近,因為我立刻產生了一個想法,所以我沒有忘記您手裡拿著一張鈔票)。您把那張鈔票疊起來,一直攥在手裡。以後我本來又忘記了,可是當您站起來的時候,把這張鈔票從右手放到左手裡,差點兒沒把它丟掉;於是我又立刻想起來了,因為這時候我又產生了那個想法,就是說,您想不讓我知道,悄悄地把錢送給她。可以想像得出,當時我是怎樣注視著您,——果然看到,您偷偷地把那張鈔票塞進了她的口袋。我看到,看到了,我可以起誓!」 
  列別賈特尼科夫幾乎喘不過氣來了。四面八方發出各種不同的感歎聲,多半是表示驚訝的;但也有含有威脅意味的呼喊。大家都往彼得·彼特羅維奇跟前擠去。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向列別賈特尼科夫跑了過去。 
  「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我把您看錯了!您保護了她!只有您一個人保護她!她無依無靠,是上帝派您來保護她的!安德烈·謝苗諾維奇,親愛的,我的爺啊!」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撲通一聲跪倒在他的面前。 
  「荒唐!」氣得發狂的盧任拚命號叫,「您一直在胡說八道,先生。『我忘了,我想起來了,我忘了』——這算什麼!這麼說,是我故意偷偷塞給她的了?為什麼?有什麼目的?我和這個……女人有什麼關係?」 
  「為什麼?正是這一點連我自己也弄不明白,可我說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這是毫無疑問的!我決沒弄錯,您這個卑鄙的罪人,正是因為我記得,當時,就是在我感謝您,和您握手的時候,就是為了這個,我腦子裡立刻產生了這樣一個問題。您究竟為什麼要把錢偷偷地塞進她的口袋?也就是說,究竟為什麼要偷偷地塞進去?難道僅僅是因為,您知道我的信念和您的信念完全相反,知道我否定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任何問題的個人慈善行為,所以想瞞著我嗎?我還以為,您當真是不好意思當著我的面送給她這麼一大筆錢,此外,我想,也許您是想送給她一件意外的禮物,等她在自己口袋裡發現整整一百盧布的時候,讓她大吃一驚吧。(因為有些慈善家很喜歡這樣做,好讓人永遠感恩戴德;這我是知道的。)後來我又想,您是想試試她,也就是說,看她發現了這些錢以後,會不會來感謝您!後來我還想,您也許是避免別人向您道謝,就像俗話所說的,讓右手不知道,是不是這麼說的,……總而言之,大概就是這麼著吧……唉,當時我想得可多了,所以我決定把這一切留待以後再細細考慮,不過還是認為,在您面前把事情說穿,說我知道這個秘密,是很不恰當的。可是我頭腦裡立刻又產生了一個問題: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發現這張鈔票以前,說不定會把這錢弄丟了的;所以我決定來這裡,把她叫出來,告訴她,有人往她口袋裡放了一百盧布。我順便先到科貝利亞特尼科夫太太家去了一下,給他們帶去一本《實證法概論》1,特別向他們推薦皮德裡特2的一篇文章(不過也推薦了瓦格納3的文章);然後再來這裡,可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啊!如果我不是的確看到您把一百盧布放進她的口袋裡,我會,我會有這些想法和推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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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實證法概論》是一本譯成俄文的自然科學論文集,於一八六六年出版。 
  2特·皮德裡特(一八二六——一九一二),德國作家,醫生。 
  3阿·瓦格納(一八三五——一九一七),德國經濟學家,社會學家。 
  安德烈·謝苗諾維奇結束了他那囉哩囉嗦的冗長議論,最後作出如此合乎邏輯的結論,這時他已經累壞了,甚至從臉上淌下了汗水。可惜,就是說俄語,他也不會有條有理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可是他又不懂任何別的語言),所以他一下子感到全身已經精疲力竭,在建立了這一律師的功勳以後,好像連面容也消瘦了。然而他的話卻產生了異常強烈的效應。他說得那麼激昂慷慨,又那麼有說服力,看來,大家都相信了。 
  彼得·彼特羅維奇感覺到事情不妙。 
  「您頭腦裡產生了一些什麼愚蠢問題,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他高聲叫嚷,「這不是證據!這一切可能都是您的夢囈,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我告訴您,您是說謊,先生!您說謊,您誹謗,這是因為您懷恨我,確切地說,就是因為我不同意您那些自由思想的、無神論的主張,所以對我懷恨在心,就是這麼回事!」 
  但是這個花招並沒有給彼得·彼特羅維奇帶來什麼好處。恰恰相反,只聽到四面八方都傳來不滿的低語聲。 
  「哼,你扯到哪裡去了!」列別賈特尼科夫大聲叫喊。「你胡說!你去叫警察來,我發誓!只有一點我弄不懂:他是為了什麼冒險幹出這種卑鄙的事來!噢,卑鄙無恥的小人!」 
  「我可以說明他為什麼竟敢冒險做出這種事來,如果需要,我可以起誓!」拉斯科利尼科夫終於用堅定的聲音說,並且走到前面來了。 
  看來他堅決而又沉著。只要朝他看上一眼,大家就都明白,他當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事情就要真相大白了。 
  「現在我心裡完全明白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直接對著列別賈特尼科夫接下去說。「從事情一開始,我就已經懷疑這裡面有什麼卑鄙的詭計;我所以產生懷疑,是由於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某些特殊情況,我這就要把這些情況告訴大家:問題全在這裡!您,安德烈·謝苗諾維奇,您寶貴的證詞使我徹底弄清了這是怎麼回事。我請大家,請大家都注意聽著:這位先生(他指指盧任)不久前曾經向一位少女求婚,確切地說,就是曾向舍妹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拉斯科利尼科娃求婚。但是來到彼得堡以後,前天,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和我爭吵起來,我把他從自己屋裡趕了出去,這件事有兩位證人。這個人非常惡毒……前天我還不知道他住在這幢房子裡,就住在您安德烈·謝苗諾維奇那裡,所以,就在我和他發生爭吵的那天,也就是前天,他曾經看到,我作為已故的馬爾梅拉多夫先生的朋友,把一些錢送給了他的夫人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用來安葬我的亡友。他立刻給家母寫了一封短簡,告訴她,說我把所有的錢不是送給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而是送給了索菲婭·謝苗諾芙娜,同時還用最卑鄙的語言提到……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的品行,也就是對我和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的關係的性質作了某些暗示。你們要明白,這一切的目的就是要離間我們母子和兄妹,讓她們相信,為了不正當的目的,我把她們用來幫助我的僅有的一些錢全都揮霍掉了。昨天晚上,當著家母和舍妹的面,他也在場,我說明了事情的真相,證明我是把錢交給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作為喪葬費用,而不是交給了索菲婭·謝苗諾芙娜,而且前天我甚至還不認識索菲婭·謝苗諾芙娜,連她的面都沒見過。同時我還補充說,他,彼得·彼特羅維奇·盧任,連同他的全部身價,還抵不上他如此惡意詆毀的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的一個小指頭。對於他提出的我是不是會讓索菲婭·謝苗諾芙娜和舍妹坐在一起的問題,我回答說,就在那天,我已經這樣做了。家母和舍妹不願聽信他的誹謗,不願和我爭吵,為此他十分惱怒,跟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頂了起來,對她們說了些不可原諒的粗暴無禮的話。發生了無可挽回的決裂,他被趕了出來。這都是昨天晚上的事。現在請大家特別注意:你們要知道,如果現在他的陰謀得逞,證明索菲婭·謝苗諾芙娜是個賊,那麼首先,他就可以向舍妹和家母證明,他對她的懷疑幾乎是對的;為了我把舍妹和索菲婭·苗謝諾芙娜放在同等地位,他感到氣憤,也是對的;可見,他攻擊我,就是保護了,預先保護了舍妹、也就是他的未婚妻的名譽。總之,通過這一切,他甚至可以重新離間我和親人們的關係,而且,當然啦,他還希望能再次博得她們的好感。至於他向我個人報了仇,那我就不去說它了,因為他有理由認為,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的名譽和幸福,對我來說是十分寶貴的。這就是他的全部打算!對這件事,我就是這樣理解的!這就是他這樣做的全部動機,不可能有別的原因!」 
  拉斯科利尼科夫這樣,或者幾乎是這樣結束了自己的話,他的話不時被聚精會神聽著的人們的驚歎聲打斷。但儘管不時被打斷,他卻說得尖銳,沉著,準確,清楚,而且堅決。他那尖銳的聲音,令人信服的語調,嚴肅的面部表情,對大家產生了異常強烈的感染力。 
  「是這樣,是這樣,是這麼回事!」列別賈特尼科夫欣喜若狂地證實他的看法。「一定是這樣的,因為索菲婭·謝苗諾芙娜一進我們的房間,他就問我:『您在不在這兒?我是不是在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客人們當中看到了您?』為此,他把我叫到窗前,在那裡悄悄地問我。可見他一定需要您在這裡!是這樣的,完全是這麼回事!」 
  盧任一聲不響,輕蔑地微笑著。不過他的臉色十分蒼白。似乎他是在考慮怎樣脫身。也許他倒很高興丟開這一切,一走了之,但在目前,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這意味著直接承認對他的指控完全正確,承認他確實誣陷了索菲婭·謝苗諾芙娜。何況本來已經喝得微帶醉意的客人們,現在實在是太激動了。那個退休的軍需官雖然不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卻叫喊得最響,提出要採取某些會讓盧任感到很傷腦筋的措施。不過也有一些沒喝醉的人;大家從所有房屋裡跑了來,都聚集在這裡。那三個波蘭人極端憤慨,不斷用波蘭語對他叫嚷:「這個先生是壞蛋!」而且還含糊不清地用波蘭語恫嚇他。索尼婭神情緊張地聽著,可是好像也沒完全聽懂,彷彿正從昏迷中慢慢甦醒過來。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瞅著拉斯科利尼科夫,覺得他是她唯一的保護者。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很困難地、嘶啞地喘著氣,好像是累壞了。最蠢的是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她張著嘴站著,似乎什麼也不明白。她只是看到,彼得·彼特羅維奇不知怎麼給當場揭穿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要求再說幾句,但是沒有讓他把話說完:大家都在高聲叫喊,擠在盧任周圍,罵他,威脅他。但是彼得·彼特羅維奇並不膽怯。他看到對索尼婭的指控已經完全破產,於是直接採用蠻橫無禮的手段。 
  「對不起,先生們,對不起;請你們別擠,讓我過去!」他邊說,邊從人叢中擠出來,「請別嚇唬人;老實對你們說,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你們奈何不了我,我可不是膽小鬼,恰恰相反,先生們,你們用暴力強行掩蓋一件刑事案件,對此你們是要負責的。這個女賊已經被徹底揭穿了,我要向法院起訴。法庭上不會這樣盲目,法官們也……不是醉鬼,不會相信兩個臭名昭著的無神論者、搗亂分子和自由主義者的話,他們指控我,是為了報私仇,由於他們愚蠢,對於這一點,連他們自己也承認了……啊,對不起!」 
  「請您立刻離開我的房子,再也別讓我看到您;請您搬走,我們之間一切都結束了!我還以為,我已經竭盡全力,給他講了……整整兩個星期!……」 
  「安德烈·謝苗諾維奇,不久前,您還在挽留我的時候,我自己就對您說過,我要搬走;現在我只想補充一句:您是個傻瓜。希望您能治好您的腦子和您的高度近視。對不起,先生們!」 
  他擠了出去;但是那個軍需官不想這麼輕易把他放走,只是罵他一頓就算了事;他從桌子上抄起一個玻璃杯,一揮手朝彼得·彼特羅維奇扔去;可是玻璃杯正打中了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她尖叫了一聲,那個軍需官因為用力過猛,失去了平衡,沉重地摔倒在桌子底下。彼得·彼特羅維奇回到自己屋裡,半小時後,這幢房子裡已經不見他的蹤影。索尼婭天生膽小,以前她就知道,要毀掉她,比毀掉任何人都容易,而且每個人都可以幾乎不受懲罰地任意侮辱她。但在這以前,她還是覺得,只要她在每個人面前都小心謹慎,溫和而且順從,就可以設法避免災難。她的失望太嚴重了。她當然可以忍氣吞聲,幾乎毫無怨言地忍受一切,——就連這件事也能忍受。不過在最初,她實在感到太痛苦了。儘管她獲得了勝利,證明她是無辜的,可是當最初的恐懼和驚嚇已經過去,當她清清楚楚明白和瞭解了一切以後,一種孤單無依和受辱的感覺還是痛苦地揪緊了她的心。她歇斯底里地大哭起來。終於忍不住了,於是她從屋裡跑出去,跑回家去了。這幾乎是在盧任走後立刻就發生的事。一隻玻璃杯飛來,正好打中了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引起在場的人們一陣哄堂大笑,她無辜代人受過,再也忍不住了。於是尖叫一聲,像個瘋子樣朝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猛撲過去,認為這一切全都怪她: 
  「從房子裡搬出去!立刻就搬!快滾!」這麼說著,她隨手抓起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東西,把它們統統扔到地板上去。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本來已經十分沮喪,幾乎暈倒,氣喘吁吁,面色蒼白,這時突然從床上跳起來(她本來疲憊不堪,倒在床上),向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猛撲了過去。但這場鬥爭力量太懸殊了;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一下就推開了她,就像扔掉一根羽毛。 
  「怎麼,不僅傷天害理地誣蔑人,——這個畜生還這樣對待我嗎!怎麼,就在我丈夫下葬的當天,剛受用了我的款待,就要把我和這些孤兒們趕到街上去嗎!我可上哪兒去啊!」這個可憐的女人數數落落地號啕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上帝啊!」她突然高聲叫喊起來,兩眼閃閃發光,「難道就沒有公道了嗎!不來保護我們這些無依無靠的人,你去保護誰呢?咱們等著瞧吧!世界上還有法律和正義,肯定有,我一定會找到!馬上就去找,你等著吧,傷天害理的畜生,波列奇卡,你跟孩子們待在這兒,我這就回來。你們等著我,哪怕在街上等著也行!咱們瞧吧,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正義?」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把已故的馬爾梅拉多夫在談話中提到過的那塊綠色德拉德達姆呢的頭巾披在頭上,從仍然聚集在這間屋裡的那些亂哄哄、醉醺醺的房客中擠了出去,號啕大哭、滿臉淚痕地跑上街去——她沒有明確目標,也不知該去哪裡,但是無論如何必須現在、立刻就找到正義。波列奇卡嚇得和孩子們躲到角落裡,坐在箱子上,摟著弟弟和妹妹,渾身發抖,等著母親回來。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在屋裡跑來跑去,尖聲叫喊,嘴裡數數落落,不管抓到什麼,全都扔到地上,簡直是任意胡來。房客們高聲嚷嚷著,各說各的,——有人照自己所理解的,談論所發生的事;另一些人在爭吵,罵人;還有一些卻唱起歌來了…… 
  「現在我也該走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想。「嗯,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看您現在說什麼吧!」 
  於是他往索尼婭的住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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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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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斯科利尼科夫是索尼婭與盧任對抗的一個積極和勇敢的辯護人,儘管他自己心裡有那麼多的恐懼和痛苦。然而這天早上他已經飽經憂患,彷彿很高興有機會改變一下那些讓他無法忍受的印象,至於他渴望為索尼婭辯護,其中也包含有他個人的真摯感情,那就更不用說了。此外,即將與索尼婭見面,有時這特別使他感到驚恐不安:因為他必須向她宣佈,是誰殺死了莉扎薇塔,他預感到了極其可怕的痛苦,又好像想要逃避它。因此,他從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那裡出來,高聲說:「嗯,索菲婭·謝苗諾芙娜,現在看您說什麼吧?」這時他顯然還處於表面上情緒激昂的狀態,精神振奮,敢於向人挑戰,為不久前壓倒盧任的勝利感到興奮。但是他卻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一走到卡佩爾納烏莫夫的住處,突然覺得渾身無力,十分恐懼。他陷入沉思,在房門前站住了,心裡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問題:「要不要說出,是誰殺了莉扎薇塔?」這問題是奇怪的,因為同時他突然覺得,不僅不能不說,而且就連推遲說出的時間,哪怕只是稍微推遲一會兒,也是不可能的。他還不知道為什麼不可能;他只是感覺到了這一點,他痛苦地意識到,面對必須,他自己是無能為力的,這一想法幾乎壓垮了他。為了不再考慮,不再折磨自己,他很快推開房門,從門口望了望索尼婭。她坐著,胳膊肘撐在桌子上,用雙手捂著臉,但是一看到拉斯科利尼科夫,趕快站起來,走上前去迎接他,彷彿正在等著他似的。 
  「要是沒有您,我會怎樣呢!」在房屋當中,他們走到了一起,她很快地說。顯然,她急於想對他說的,就是這一句話了。說罷,她在等著。 
  拉斯科利尼科夫走到桌邊,坐到她剛剛站起來的那把椅子上。她面對著他,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完全和昨天一樣。 
  「您說什麼,索尼婭?」他說,突然感覺到,他的聲音發抖,「要知道,這件事情完全是由於『社會地位和與此有關的種種習慣』。這一點,剛才您明白了嗎?」 
  她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只是請您不要像昨天那樣和我說話!」她打斷了他的話。 
  「請您別說了。就是這樣,我也已經夠痛苦了……」 
  她趕快笑了笑,擔心他也許不喜歡別人責備他。 
  「我由於愚蠢,離開了那兒。現在那兒怎麼樣了?我本想馬上就去看看,可又一直在想,您這就……要來了。」 
  他告訴她,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要趕她們走,叫她們搬家,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不知跑到哪裡「尋找正義」去了。 
  「啊,我的天哪!」索尼婭很快站起來,「咱們趕快去吧……」 
  說著她拿起自己的披巾。 
  「總是這樣!」拉斯科利尼科夫氣憤地高聲說。「您心裡只想著他們!請跟我在一起待一會兒嘛。」 
  「可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呢?」 
  「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當然不會丟下您,既然她已經從家裡跑出來,準會來找您的,」他埋怨似地補上一句。「如果她碰不到您,那可就要怪您了……」 
  索尼婭痛苦而猶豫不決地坐到了椅子上。拉斯科利尼科夫默默不語,眼睛看著地下,心裡不知在考慮什麼。 
  「假定說,盧任現在不想控告您,」他開始說,眼睛不看著索尼婭。「可是如果他想這麼做,或者有這樣的打算,要不是有我和列別賈特尼科夫在那兒,他是會設法把您關進監獄的!啊?」 
  「是的,」她用微弱的聲音說,「是的!」她焦慮不安、心不在焉地又說了一遍。 
  「不過我當真可能不在那兒!而列別賈特尼科夫去那裡,已經完全是偶然的了。」 
  索尼婭默默不語。 
  「嗯,如果您去坐牢,那會怎樣呢?記得我昨天說的話嗎?」 
  她又沒回答。他等了一會兒。 
  「我還以為,您又會叫喊起來:『唉,請您別說了,別再說下去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笑了,不過笑得有點兒勉強。 
  「怎麼,又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問。「總得說點兒什麼啊,不是嗎?我很想知道,現在您想怎樣解決列別賈特尼科夫所說的那個『問題』。(他好像開始說得前言不搭後語了。)不,真的,我是很認真的。您要知道,索尼婭,如果您事先知道盧任的一切意圖,也知道(也就是說,確實知道),由於他的這些意圖,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會完全毀滅,而且毀滅的還有孩子們;您也會附帶著跟他們一起毀滅(因為您毫不看重自己,那麼就算附帶著吧)。波列奇卡也是一樣……因為她也得走那同一條路。嗯,那麼,如果突然這一切現在都讓您來決定:讓那一個人,還是讓那一些人活在世上,也就是說,是讓盧任活著幹壞事呢,還是讓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去死?那麼您會怎麼決定呢:讓他們當中的哪一個去死?我問您。」 
  索尼婭驚慌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她聽出,這語氣猶豫不決、而且轉彎抹角的話裡有什麼特殊的含意。 
  「我已經預感到,您會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她說,用探詢的目光看著他。 
  「好的,就算是吧;可是您到底會怎樣決定呢?」 
  「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您為什麼要問呢?」索尼婭厭惡地說。 
  「這麼說,最好是讓盧任活著,去幹壞事了!您連這都不敢決定嗎?」 
  「我可沒法知道天意……您為什麼要問不能問的事?問這些空洞的問題有什麼意思?這怎麼會由我來決定呢?是誰讓我來作法官,決定誰該活著,誰不該活著呢?」 
  「如果這牽涉到天意,那可就毫無辦法了,」拉斯科利尼科夫陰鬱地抱怨說。 
  「您需要什麼,最好還是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吧!」索尼婭痛苦地高聲叫喊,「您又想把話引到什麼話題上去……難道您只是為了折磨人才來我這兒的嗎?」 
  她忍不住了,突然高聲大哭起來。他神情憂鬱地看著她。 
  過了五分鐘的樣子。 
  「你是對的,索尼婭,」最後他輕輕地說。他突然完全變了;他故意裝出來的厚顏無恥和無可奈何的挑釁語調消失了。就連他的聲音也變得十分微弱。「我昨天對你說過,我不是來求你寬恕的,可是現在幾乎才一開口就是請求你寬恕……我談到盧任和天意,是為了自己……我這是求你寬恕,索尼婭……」 
  他本想笑一笑,可是他那淒慘的笑容中流露出的卻是無可奈和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低下頭去,用雙手摀住了臉。 
  突然,一種奇怪的、出乎意外對索尼婭十分痛恨的感覺掠過他的心頭。似乎他自己對這種感覺感到驚訝和害怕了,突然抬起頭來,凝神看了看她;但是他碰到的是她對他痛切關懷的、不安的目光;這是愛情;他的痛恨猶如幻影一般消失了。這不是那種感情;他把一種感情當作了另一種感情。這只不過意味著,那一瞬間已經到來了。 
  他又用雙手摀住臉,低下了頭。突然,他面色慘白,從椅子上站起來,看了看索尼婭,什麼也沒說,無意識地坐到了她的床上。 
  他覺得,這一瞬間非常像他站在老太婆背後,已經從環扣裡把斧子拿下來的那一瞬間,而且感覺到,已經「再也不能失去這一剎那時間了」。 
  「您怎麼了?」索尼婭害怕極了,問。 
  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完全,完全不希望像這樣來宣佈,而且自己也不知道,現在他是怎麼了。她輕輕地走到他跟前,坐到床上,坐在他身邊,目不轉睛地瞅著他,等待著。她的心在怦怦地狂跳,似乎這就要停止跳動了。開始變得讓人無法忍受了:他把自己那像死人樣慘白的臉轉過來,面對著她;無可奈何地撇著嘴,竭力想要說什麼。索尼婭心裡感到非常害怕。 
  「您怎麼了?」她又說了一遍,稍稍躲開了他。 
  「沒什麼,索尼婭。你別怕……廢話!真的,如果好好想一想,這全都是廢話,」他像一個神智不清、無法控制自己的人,含糊不清地說。「我為什麼只是來折磨你呢?」他突然瞅著她補上一句。「真的,為什麼呢?我一直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索尼婭……」 
  他也許是在一刻鐘前向自己提出過這個問題,但現在完全無可奈何地說出來了,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而且感覺到渾身不停地發抖。 
  「唉,您多痛苦啊!」她細細端詳著他,痛苦地說。 
  「都是廢話!……是這麼回事,索尼婭(不知為什麼,他突然微微一笑,笑得有點兒淒慘,無可奈何,笑了大約有兩秒鐘光景),「你記得我昨天說,想要告訴你嗎?」 
  索尼婭擔心地等待著。 
  「臨走的時候,我說,也許是和你永別了,不過如果我今天再來,就要告訴你……是誰殺了莉扎薇塔。」 
  她突然全身顫慄起來。 
  「所以現在我來告訴你了。」 
  「那麼昨天您真的……」她很費勁地喃喃地說,「您怎麼知道的?」她很快地問,彷彿突然明白過來似的。 
  索尼婭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了。她的臉越來越蒼白。 
  「我知道。」 
  她沉默了大約一分鐘光景。 
  「是不是發現了他?」她膽怯地問。 
  「不,沒有發現。」 
  「那麼您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又是幾乎沉默了一分鐘光景,又是用勉強才可以聽到的低聲問。 
  他轉過臉來對著她,聚精會神地看了她一眼。 
  「你猜猜看,」他說,臉上仍然帶著剛才那種變了形的、無可奈何的微笑。 
  她彷彿全身一陣痙攣。 
  「您……把我……您幹嗎這樣……嚇唬我?」她像小孩子那樣微笑著說。 
  「既然我知道,……可見我和他是很要好的朋友,」拉斯科利尼科夫接著說下去,仍然目不轉睛地瞅著她的臉,似乎無力把目光從她臉上挪開,「他並不想殺死……莉扎薇塔……他殺死她……是意外的……他想殺死那個老太婆……在家裡只有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他去了……可是這時候莉扎薇塔走了進來……於是他就……殺死了她。」 
  又過了可怕的一分鐘。兩人互相對看著。 
  「那麼你還猜不到嗎?」他突然問,這時他的感覺就好像是從鐘樓上跳了下去。 
  「猜—不到,」索尼婭用勉強才可以聽到的聲音喃喃地說。 
  「你好好看看。」 
  他剛一說出這句話,從前曾經有過的那種熟悉的感覺突然又冷透了他的心:他瞅著她的臉,突然彷彿在她臉上看到了莉扎薇塔的臉。當時他拿著斧子逼近莉扎薇塔的時候,他清清楚楚記住了她臉上的表情,她躲開他,往牆邊退去,朝前伸出一隻手,臉上露出完全是孩子似的恐懼神情,和孩子們突然對什麼東西感到害怕的時候一模一樣——他們也是像這樣一動不動、驚恐地看著那個使他們感到害怕的東西,向前伸著一隻小手,身子往後倒退,眼看就要哭出來了。現在索尼婭也幾乎是這樣:也是那樣束手無策、也是那麼害怕地對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朝前伸出左手,用手指輕輕地、稍稍抵住他的胸口,從床上慢慢站起來,越來越躲避開他,而且用越來越呆滯的目光直盯著他。她的恐懼突然傳染了他:他的臉上也露出同樣的驚恐神色,他也像她那樣,瞅著她,甚至幾乎也帶著同樣的孩子式的微笑。 
  「你猜到了?」最後他悄悄地問。 
  「上帝啊!」從她胸中突然衝出一聲可怕的號叫。她軟弱無力地倒到床上,臉埋在枕頭裡。但是不一會兒,她很快欠起身來,很快湊到他身邊,抓住他的雙手,用自己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它們,好像把它們夾在老虎鉗裡,又不錯眼珠地呆呆地盯著他的臉。她想用這最後的絕望的目光看出和捕捉到哪怕是最後的一線希望。然而希望是沒有的;再也沒有任何懷疑了;一切確實如此!甚至在這以後,回想起這個時刻,她都覺得奇怪和不可思議:為什麼恰恰是她當時立刻就看出,已經沒有任何懷疑了?不是嗎,她並不能說,譬如,對此已經早有預感了?然而現在,他剛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她卻突然覺得,她當真好像是對這件事已經早有預感了。 
  「得了,索尼婭,夠了!你別折磨我了!」他痛苦地請求說。 
  他完全,完全不是想這樣向她公開這一秘密,然而結果卻成了這樣。 
  她彷彿控制不住自己,霍地站起來,絞著手,走到房屋中間;但很快又回轉來,幾乎肩挨肩地又坐到他的身邊。突然她彷彿被刀紮了一樣,顫慄了一下,大叫一聲,自己也不知為什麼,一下子跪到他的面前。 
  「您這是,您這是對自己幹了什麼呀!」她絕望地說,霍地站起來,撲到他身上,雙手勾住他的脖子,緊緊摟住了他。 
  拉斯科利尼科夫急忙一閃,臉上帶著憂鬱的微笑瞅了她一眼: 
  「你多奇怪啊,索尼婭,——我對你講了這件事以後,你卻擁抱我,吻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不,現在全世界再沒有比你更不幸的人了!」她沒聽見他的責備,發狂似地高聲說,而且好像歇斯底里發作,突然高聲大哭起來。 
  一種已經好久沒體驗過的感情猶如波濤一般湧進他的心頭,一下子就使他的心變軟了。他沒有抗拒這種感情:兩滴淚珠從他眼裡滾出來,掛在睫毛上。 
  「這麼說,你不會離開我嗎,索尼婭?」他幾乎是懷著希望看著她說。 
  「不,不;我永遠不離開你,隨便在哪裡也不離開你!」索尼婭高聲喊叫,「我跟著你走,隨便去哪裡,我都跟著你!噢,上帝啊!……唉,我真不幸啊!……為什麼,為什麼我以前不認識你!為什麼你以前不來呢?噢,上帝啊!」 
  「我這不是來了嗎。」 
  「這是現在啊!噢,現在可怎麼辦呢!……我們在一起,我們在一起!」她彷彿出神似地反覆說,又抱住了他,「我和你一同去服苦役!」他好像突然顫慄了一下,嘴角上又勉強露出早先那種憎恨的、幾乎是傲慢的微笑。 
  「索尼婭,我也許還不想去服苦役呢,」他說。 
  索尼婭很快看了他一眼。 
  對這個不幸的人表示了充滿激情和痛苦的最初的同情之後,關於殺人的可怕的想法又使她感到震驚了。她突然從他改變了的語調中聽出了殺人兇手的聲音。她驚愕地瞅著他。她還什麼也不知道,既不知道他為什麼殺人,也不知道是怎麼殺的,更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現在,這些問題一下子湧進了她的腦海。她又感到不相信了:「他,他是個殺人兇手!難道這可能嗎?」 
  「這是怎麼回事!我這是在哪兒呀!」她深感困惑地說,彷彿還沒清醒過來,「您怎麼,您,這樣一個人……您怎麼會幹這種事?……這是怎麼回事啊!」 
  「嗯,為了搶劫唄。別說了,索尼婭!」他有點兒疲倦地、甚至好像是懊惱地回答。 
  索尼婭彷彿驚呆了,突然高聲叫喊: 
  「你挨過餓!你……是為了幫助母親?對嗎?」 
  「不,索尼婭,不是的,」他含糊不清地說,轉過臉去,低下了頭,「我挨餓也還不到這種程度……我的確想幫助母親,不過……這也不完全正確……別折磨我了,索尼婭!」 
  索尼婭雙手一拍。 
  「難道,難道這都是真的嗎!上帝啊,這怎麼會是真的!這誰會相信呢?……您自己把僅有的錢送給別人,怎麼,怎麼會為了搶劫而殺人呢!啊!……」她突然驚呼一聲,「您送給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那些錢……那些錢……上帝啊,莫非那就是那些錢嗎……」 
  「不是的,索尼婭,」他急忙打斷了她的話,「這些錢不是那一些,你放心好了!這些錢是母親通過一個商人寄給我的,我生病的時候收到了這筆錢,當天就送給了……拉祖米欣看見的……就是他代我收下的……這些錢是我的,我自己的,當真是我的。」 
  索尼婭困惑不解地聽著他的話,竭力想弄明白。 
  「那些錢……其實,我甚至不知道那裡有沒有錢,」他輕輕地補充說,彷彿陷入沉思,「當時我從她脖子上取下一個錢袋,麂皮的……裝得滿滿的、那麼鼓脹脹的一個錢袋,……我沒往裡面看過;大概是來不及了……至於東西,都是些扣子、鏈條什麼的,就在第二天早晨,我把所有這些東西和錢袋都藏到B大街上別人的一個院子裡,壓到一塊石頭底下了……這些東西現在還在那兒……」 
  索尼婭盡力聽著。 
  「嗯,那麼為什麼……您怎麼說:為了搶劫,可是什麼也沒拿呢?」她很快地問,好像抓住了一根稻草。 
  「我不知道……我還沒決定,是不是要拿這些錢,」他說,又彷彿陷入沉思,突然醒悟過來,迅速而短促地冷笑了一聲。 
  「唉,剛才我說了些多蠢的蠢話,啊?」 
  有個想法在索尼婭的腦子裡忽然一閃:「他是不是瘋子?」但是她立刻放棄了這個想法:不,這是另一回事。這時她什麼,什麼也不明白! 
  「你要知道,索尼婭,」他突然靈機一動,說,「你要知道,我要告訴你:如果我殺人,只不過是因為我挨餓,」他接著說,每個字都說得特別清楚,而且神秘然而真誠地看著她,「那麼現在我……就幸福了!你要知道這一點!」 
  「如果現在我承認,」稍過了一會兒,他甚至是絕望地叫喊,「如果現在我承認,我干了壞事,那對你,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你對我取得這種愚蠢的勝利,對你可有什麼好處呢?唉,索尼婭,難道我是為了這個,現在才上你這兒來嗎!」 
  索尼婭又想說什麼,可是沒有作聲。 
  「昨天我所以叫你和我一道走,那是因為,我只有你一個人了。」 
  「你叫我去哪裡?」索尼婭膽怯地問。 
  「不是去偷,也不是去殺人,請你放心,不是去幹這些事情,」他譏諷地冷笑一聲,「我們是不同類型的人……你要知道,索尼婭,我只是現在,只是這時候才明白:昨天我叫你上哪裡去?昨天我叫你的時候,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我叫你只不過是為了,我來也只是為了:請你別拋棄我。你不會拋棄我吧,索尼婭?」 
  她緊緊地握了握他的一隻手。 
  「我為什麼,為什麼要告訴她,為什麼要對她坦白地說出這一切啊!」過了一會兒,他無限痛苦地瞅著她,絕望地喊道,「你在等著我解釋,索尼婭,你坐著,在等著,這我看得出來;可我能跟你說什麼呢?因為這件事你是不會理解的,你只會為我感到……痛心!瞧,你哭了,又擁抱我,——唉,你為什麼擁抱我呢?為了我自己承受不住,來把痛苦轉嫁給別人嗎:『你也受些痛苦吧,這樣我會輕鬆些!』你能愛這樣一個卑鄙的傢伙嗎?」 
  「你不是也很痛苦嗎?」索尼婭高聲說。 
  那種感情又像波浪般湧上他的心頭,霎時間又使他的心變軟了。 
  「索尼婭,我的心是惡毒的,這你可要注意:這可以說明許多問題。正因為我惡毒,所以我才來你這裡。有些人是不會來的。可我是個膽小鬼,也是個……卑鄙的傢伙!不過……算了!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說的……現在得說,可我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停頓下來,陷入沉思。 
  「唉,我們是不同類型的人!」他又高聲說,「我們配不到一起。為什麼,我為什麼要來!為了這,我永遠也不會寬恕自己!」 
  「不,不,你來了,這很好!」索尼婭高聲叫道,「讓我知道,這就更好!好得多!」 
  他痛苦地瞅了她一眼。 
  「如果真是這樣呢!」他說,好像拿定了主意,「因為事實就是這樣!是這麼回事:我想要作拿破侖,所以就殺了人…… 
  怎麼樣,現在明白了嗎?」 
  「不—明白,」索尼婭天真而又膽怯地低聲說,「不過,……你說,你說啊!我會明白的,我心裡什麼都會明白!」她請求說。 
  「你會明白嗎?那好,咱們倒要瞧瞧!」 
  他不說話了,考慮了很久。 
  「問題在於:有一次我向自己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拿破侖處在我的地位上,為了開創自己的事業,他既沒有土倫,也沒有埃及,也沒有越過勃朗峰1,他沒有機會完成所有這一切壯麗輝煌的豐功偉績,而只不過遇到了一個可笑的老太婆,一個十四等文官的太太,而且還得殺死她,為的是把她箱子裡的錢拿出來(為了事業,你懂嗎?),如果沒有別的出路,他會下決心幹這種事嗎?他會不會因為這太不偉大,而且……是犯罪,於是就感到厭惡呢?我告訴你,為了這個『問題』,我苦惱了很久很久,當我終於領悟(不知怎麼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他不但不會感到厭惡,而且根本就不會想到,這不偉大……甚至完全不會理解:這有什麼可以感到厭惡的?這時候我真是羞愧極了。只要他沒有別的路可走,那麼他準會不假思索地掐死她,連叫都不讓她叫一聲!……所以我也……學這個權威的樣……不再思索……掐死了她……事實完全是這樣的!你覺得好笑嗎?是的,索尼婭,這兒最可笑的就是,也許事情的確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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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七九六——一七九七法意戰爭中,拿破侖曾率大軍越過勃朗峰,進入意大利境內。 
  索尼婭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 
  「您最好是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不要舉例子,」她更加膽怯地,用勉強可以聽到的低聲請求說。 
  他轉身面對著她,憂鬱地看了看她,抓住了她的手。 
  「你又說對了,索尼婭。因為這都是胡說八道,幾乎全都是廢話!你要明白:你是知道的,我母親幾乎一無所有。妹妹是偶然受了些教育,命中注定長期給人作家庭教師。她們的一切都寄托在我一個人身上。我上過學,可是上大學,我就不能維持生活,不能不暫時退學了。即使是這樣拖下去,那麼十年以後,十二年以後(如果情況好轉的話),我還是有希望當上教師,或者成為一個官吏,年薪可以拿到上千盧布……(他好像是在背誦。)而在這以前,由於操心和悲傷,母親卻早已憔悴了,可我還是不能讓她過上安寧的日子,而妹妹……唉,我妹妹的情況可能更糟!……何苦一輩子不顧一切,漠視一切,忘記母親,忍心看著妹妹受辱而不敢說半個不字?為了什麼?是不是為了埋葬了她們後,掙錢去養活別人——妻子和孩子,而以後又不能給他們留下一文錢和一片麵包?嗯……所以我決定,拿到老太婆的錢,供我最初幾年使用,不再折磨母親,在大學裡用這些錢來維持自己的生活,大學畢業以後作為實現初步計劃的經費,——廣泛活動,從根本上改變一切,為自己創造一個全新的前程,走上一條獨立自主的新路……嗯……嗯,這就是我所想的一切……嗯,當然啦,我殺了這個老太婆,——這件事我做得很不好……唉,夠了!」 
  他無可奈何地勉強講完了這些,低下了頭。 
  「哎呀,這不對,不對,」索尼婭苦惱地高聲說,「難道可以這樣嗎……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你認為不是這樣!……可我是真心誠意地講給你聽,說的全都是實話!」 
  「可這算什麼實話呀!噢,上帝啊!」 
  「要知道,我只不過殺死了一個虱子,索尼婭,我只是殺了一個毫無用處、討厭而有害的虱子。」 
  「人會是虱子!」 
  「唉,我也知道,不是虱子,」他回答,很奇怪地瞅著她。 
  「不—過,我是在胡說,索尼婭,」他補上一句,「早就已經在胡扯了……這都不對;你說得完全正確。這完全、完全、完全是由於別的原因!……我已經很久沒跟任何人說話了,索尼婭……現在我頭疼得厲害。」 
  他的眼裡射出火一樣的光芒,好像在發燒。他幾乎開始囈語了;嘴角上不時掠過神情不安的微笑。精神興奮的背後隱隱透露出可怕的、無可奈何的心情。索尼婭明白,他是多麼痛苦。她也開始感到頭暈了。他說得這麼奇怪:好像有些話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可是怎麼會呢!怎麼會呢!上帝啊!」她絕望地絞著手。 
  「不,索尼婭,不是這樣的!」他又開始說,突然抬起頭來,似乎思路突然一轉,使他吃了一驚,又使他興奮起來了,「這不對!最好……你最好認為(對!這樣的確好些!),認為我自尊心很強,好嫉妒,惡毒,卑鄙,愛報復,嗯……還,大概,精神也不大正常。(讓我一下子全都說出來吧!他們以前就說過,我瘋了,這我看得出來!)我剛剛對你說過,在大學裡我無法維持生活。不過你知道嗎,說不定,我也能維持?母親寄錢來是供我繳學費的,我可以自己掙錢來買靴子、買衣服和作伙食費;準能辦得到!可以找到教書的工作;人家願意每小時出半個盧布。拉祖米欣就在工作嘛!可我發起脾氣來,不想幹了。正是發起脾氣來了(這個詞用得很好!)……於是我像只蜘蛛樣,躲進自己這個角落裡。你到過我住的那間屋子,看到過了……你知道嗎,索尼婭,低矮的天花板和窄小的房屋會讓人的心靈和頭腦憋得難受!噢,我是多麼痛恨這間陋室!可我還是不願走出這間陋室。故意不想出來!整天整夜足不出戶,也不願意工作,連飯也不想吃,一直躺著。娜斯塔西婭給送來,就吃一點兒,她不給送來,一天也就這樣過去了;因為心裡怨恨,我故意不跟她要!夜裡沒有燈,我就在黑暗中躺著,卻不願掙點兒錢來買蠟燭。應該學習,我卻把書都賣光了;我的桌子上,筆記本和練習本上,現在都積了一指厚的灰塵。我最喜歡躺著,想心事。一直在想,……我一直在作夢,一些奇怪的夢,各式各樣的夢,沒什麼好說的!不過那時候我也好像開始覺得……不,不是這樣的!我又說得不對了!你要知道,當時我一直在問自己:我為什麼這麼蠢,既然別人都是愚蠢的,既然我確實知道,他們是愚蠢的,那麼我自己為什麼不想聰明一些呢?後來我明白了,索尼婭,如果等著大家都聰明起來,那可就等得太久了……後來我又明白了,永遠也等不到這一天,人們永遠不會改變,誰也改變不了他們,不值得為此傷精費神!是的,是這樣的!這是他們的規律……規律,索尼婭!是這樣的!……而且現在我知道了,索尼婭,誰的精神剛強、堅毅,誰的智慧超群出眾,誰就是他們的統治者!在他們當中,誰敢作敢為,他就是對的。誰能蔑視許多事情,誰就是他們當中的立法者,誰最敢作敢為,誰就最正確!從古至今,一向如此,將來也永遠是這樣!只有瞎子才看不清!」 
  拉斯科利尼科夫說這些話的時候,雖然在看著索尼婭,可是已經不再關心她懂不懂了。他已經完全被一種狂熱的情緒支配了。他正處於一種憂鬱的興奮之中。(真的,他不和任何人談話,時間實在是太久了!)索尼婭明白,這一陰鬱的信念已經成了他的信仰和教義。 
  「於是我領會到,索尼婭,」他異常興奮地接著說下去,「權力只會給予敢於覬覦並奪取它的人。這裡只有一個條件,僅僅一個條件:只要敢作敢為!於是我產生了一個想法,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想法,在我以前,從來沒有任何人想到過!誰也沒想到過!我突然像看到太陽一樣,清清楚楚看到,怎麼直到現在從來沒有一個人敢於蔑視這一切荒謬的東西,擺脫它們的束縛,讓它們見鬼去!怎麼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一個人敢於這麼做呢!我……我卻希望敢於這樣做,於是就殺死了……我只不過是希望敢於這樣做,索尼婭,這就是全部原因!」 
  「噢,您別說了,別說了!」索尼婭雙手一拍,高聲驚呼。 
  「您不信上帝了,上帝懲罰了您,把您交給魔鬼了!……」 
  「順便說說,索尼婭,這是我在黑暗中躺著的時候,一直這樣想像的,原來這是魔鬼在煽動我,不是嗎?啊?」 
  「請您住口!您別笑,褻瀆神明的人,您什麼,什麼都不理解!噢,上帝啊!他什麼,什麼都不理解!」 
  「你別說了,索尼婭,我根本沒笑,因為我自己也知道,這是魔鬼在牽著我走。你別說了,索尼婭,別說了!」他陰鬱而又堅持地反覆說。「我全都知道。我在黑暗裡躺著的時候,已經把這一切反覆想過了,還低聲對自己說……這一切我都反覆問過自己,直到最小的細節,我都反覆考慮過,我什麼都知道:知道一切!當時,所有這些廢話都讓我膩煩透了,膩煩透了!我一直希望忘記一切,重新開始,索尼婭,不再說空話!難道你以為,我是像個傻瓜樣,冒冒失失地前去的嗎?我是作為一個聰明人前去的,而正是這一點把我給毀了!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譬如說吧,連這都不知道嗎,既然我反覆自問:我有沒有權利掌握權力——那麼,這就是說,我沒有權利掌握權力。或者,如果我提出問題:人是不是虱子?——那麼,這就是說,對我來說,人不是虱子,只有對於根本沒有這樣想過的人,沒有提出過這種問題的人,人才是虱子……既然我苦惱了那麼多天,想要弄清:拿破侖會不會去?那麼這是因為,我清清楚楚感覺到了,我不是拿破侖……我經受了這些空話給我帶來的一切痛苦,索尼婭,我想徹底擺脫這種痛苦:我想,索尼婭,我想不要再作任何詭辯,就這樣去殺人,為了自己去殺人,只為了我一個人!在這件事情上,我甚至不想對自己說謊了!我殺人,不是為了幫助母親,——這是胡扯!我殺人不是為了金錢和權力,不是為了想成為人類的恩人。這是胡扯!我只不過是殺了人;為我自己殺人,只為了我一個人:至於我是不是會成為什麼人的恩人,或者是一輩子像蜘蛛那樣,用蜘蛛網捕捉一切,從他們身上吮吸鮮血,在那個時候,對我來說,反正都應該是一樣的!……而且,當我殺人的時候,索尼婭,主要的,我並不是需要錢;與其說我需要的是錢,不如說需要的是旁的東西……這一切現在我都知道了……請你理解我:也許,如果沿著那條路走下去,我永遠再也不會殺人了。我需要弄清另一個問題,是旁的原因促使我下手的:當時我需要弄清,而且要盡快弄清楚,我是像大家一樣,是個虱子呢,還是一個人?我能跨越過去嗎,還是不能跨越過去?我敢不敢俯身拾取權力?我是個發抖的畜生呢,還是我有權力……」 
  「殺人?您有殺人的權力?」索尼婭雙手一拍。 
  「唉——索尼婭!」他氣憤地喊了一聲,本想反駁她,卻輕蔑地不作聲了。「你別打斷我,索尼婭!我只不過想向你證明,當時是魔鬼牽著我走,而在這以後,它又向我說明,我沒有權利往那裡去,因為我也和大家一樣,是個虱子!它把我嘲笑了一番,所以現在我到你這裡來了!請接待客人吧!如果我不是虱子,我會上你這兒來嗎?請你聽著:當時我去老太婆那裡,只不過是去試試……這你可要瞭解!」 
  「您就把她殺了!殺了!」 
  「可我是怎麼殺的?難道別人是這樣殺人嗎?難道別人是像我當時那樣去殺人嗎?以後什麼時候我會講給您聽,我是怎麼去的……難道我殺死的是老太婆嗎?我殺死的是我自己,而不是老太婆!我真的是一下子結果了自己的性命,永遠殺死了自己!……這個老太婆是叫魔鬼殺死的,而不是我……夠了,夠了,索尼婭,夠了!別管我,」他突然焦躁不安、滿腹憂慮地高聲叫喊,「別管我!」 
  他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兩個手掌像鉗子樣緊緊夾住了頭。 
  「多麼痛苦啊!」從索尼婭胸中突然衝出一聲痛苦的呼喊。 
  「喂,你說,現在該怎麼辦!」他問,突然抬起頭來,看著她,由於悲觀絕望,他的臉變得十分難看。 
  「怎麼辦!」她喊了一聲,突然霍地站起來,在這以前一直淚水盈眶的眼睛突然發出了光芒。「你起來!(她抓住他的肩膀;他欠起身來,幾乎是驚訝地看著她。)現在,立刻就去,站到十字路口,跪下,首先吻一吻被你玷污的大地,然後向全世界,向四面八方叩拜,高聲對大家說:『我殺了人!』那麼上帝就又會把生命賜給你。你去嗎?去嗎?」她問他,像發病一樣,渾身發抖,抓住他的雙手,緊緊攥在自己手裡,用火一般的目光直瞅著他。 
  他很驚訝,她那出乎意外的興奮神情甚至使他感到震驚。 
  「你是說,去服苦役嗎,索尼婭?應該去自首,是嗎?」他神情憂鬱地問。 
  「受苦,這樣來贖罪,這就是應該做的。」 
  「不!我不去他們那裡,索尼婭。」 
  「那你怎麼活下去,怎麼活下去呢?今後你靠什麼活下去?」索尼婭高聲說。「難道現在這可能嗎?嗯,你怎麼跟母親說話呢?(噢,她們,她們現在會怎樣呢!)唉,我說什麼呀!因為你已經拋棄了母親和妹妹。你已經拋棄了,拋棄了。噢,上帝啊!」她高聲呼喊,「這一切他已經都知道了!沒有一個親人,可怎麼,怎麼活下去呢!現在你會怎樣呢!」 
  「別像個小孩子一樣,索尼婭,」他輕輕地說。「在他們面前,我有什麼罪?我為什麼要去?我去對他們說什麼?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幻影……他們自己殺人如麻,消滅千千萬萬的人,還把這看作美德。他們是騙子和壞蛋,索尼婭!……我不去。我去說什麼:說我殺了人,可是我不敢拿錢,把錢藏到石頭底下去了嗎?」他譏諷地冷笑著補充說。「那樣他們就會嘲笑我,說:不拿錢,你是個傻瓜。膽小鬼和傻瓜!他們什麼,什麼也不會懂,索尼婭,也不配懂得。我為什麼要去? 
  我不去。你別孩子氣了,索尼婭……」 
  「你可要痛苦死了,可要痛苦死了,」她反覆說,向他伸出雙手,絕望地哀求他。 
  「我也許已經誹謗了自己,」他彷彿沉思默想地、憂鬱地說,「說不定我還是人,而不是虱子,而且過於匆忙地指責了自己……我還要較量一下。」 
  他的嘴角上勉強露出傲慢的微笑。 
  「要忍受這樣的痛苦!而且要忍受一輩子,一輩子! 
  ……」 
  「我會習慣的……」他神情憂鬱,沉思地說。「你聽我說,」過了一會兒,他說,「哭已經哭夠了,該談正經的了:我來是要告訴你,現在他們正在搜捕我……」 
  「哎呀!」索尼婭高聲驚呼。 
  「唉,你喊什麼!你自己希望我去服苦役,現在卻害怕了嗎?不過我決不讓他們得逞。我還要和他們較量一下,他們毫無辦法。他們沒有真正的罪證。昨天我有很大的危險,以為我已經完了;今天情況好轉了。他們所掌握的所有罪證都可以作不同的解釋,也就是說,我可以使他們的指控變得對我有利,你明白嗎?我一定會這樣做;因為現在我學會了……不過他們大概會把我關進監獄。如果不是一個偶然的情況,也許今天就把我關起來了,大概,甚至說不定今天還是會把我關進監獄……不過這沒關係,索尼婭:我坐幾天牢,還是會把我放出來……因為他們沒有一件真憑實據,而且將來也不會有,我可以保證。單憑他們掌握的那些東西,是不能把人投入監獄的。好,夠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對妹妹和母親,我要竭力設法讓她們不再相信,不讓她們害怕……其實現在妹妹好像生活已經有保障了……所以母親也……好,就是這些了。不過,你要小心。要是我坐了牢,你會去看我嗎?」 
  「噢,我一定去,我一定去!」 
  他們兩人並肩坐在一起,兩人都神情憂鬱,而且沮喪,彷彿一場風暴以後,孤單單地被拋到了荒涼的海岸上。他瞅著索尼婭,感覺到她是多麼深深地愛他,但奇怪,有人這樣愛他,他反倒突然感到心情沉重和痛心。是的,這是一種奇怪而又可怕的感覺!到索尼婭這兒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全部希望和出路都在她的身上;他想至少能卸下自己的一部分痛苦,可是現在,當她把自己的心都掏給他的時候,他卻突然感覺到,而且意識到,他變得無比不幸,比以前還要不幸得多。 
  「索尼婭,」他說,「如果我坐了牢,你最好不要去看我。」 
  索尼婭沒有回答,她在哭。過了幾分鐘。 
  「你身上戴著十字架嗎?」她突然出乎意料地問,彷彿突然想起來似的。 
  起初他沒聽懂她的問題。 
  「沒有,沒有,是嗎?給,把這個拿去吧,是柏木的。我還有一個,銅的,是莉扎薇塔的。我跟莉扎薇塔交換了十字架,她把自己的十字架給了我,我把自己的小聖像給了她。現在我佩戴莉扎薇塔的,這一個給你。你拿著啊……因為這是我的!這是我的!」她一再請求說。「因為咱們要一同去受苦,一同背十字架!……」 
  「給我吧!」拉斯科利尼科夫說。他不想讓她傷心。但是他立刻又把伸出來接十字架的手縮回去了。 
  「不是現在,索尼婭,最好是以後再給我,」為了安慰她,他補上一句。 
  「對,對,還是以後,還是以後再給你吧,」她熱情地附和說,「等到你去受苦的時候,那時候再戴上它。你到我這兒來,我給你戴上,咱們一同祈禱,一同上路。」 
  就在這時,有人在門上敲了三下。 
  「索菲婭·謝苗諾芙娜,可以進來嗎?」聽到了不知是誰的、很熟而且很客氣的聲音。 
  索尼婭驚恐地向房門跑去。列別賈特尼科夫那張生著一頭淡黃色頭髮的臉朝屋裡張望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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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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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別賈特尼科夫神色驚慌不安。 
  「我是來找您的,索菲婭·謝苗諾芙娜。請原諒……我就料到會在家裡找到您,」他突然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也就是說我根本沒往……這方面想過……不過我想的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在我們那兒發瘋了,」他突然撇開拉斯科利尼科夫,斬釘截鐵地對索尼婭說。 
  索尼婭驚叫了一聲。 
  「也就是,至少是看上去好像瘋了。不過……我們在那兒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事情就是這樣!她回來了,——好像不知從哪裡把她趕了出來,也許還打了她……至少看上去好像是這樣……她跑去找謝苗·扎哈雷奇的上司,在家裡沒找到他,他在一位也是將軍的人家裡吃飯……請您想想看,她就到他們吃飯的那兒去了……也就是到那另一位將軍家裡去了,而且,請您想想看,她堅持要把謝苗·扎哈雷奇的上司叫出來,而且,好像是要把人家從飯桌旁叫出來。可想而知,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情。當然,人家趕走了她;她卻說,她把他罵了一頓,還朝他扔了個什麼東西。這甚至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怎麼會沒把她抓起來,——這可就不知道了!現在她正對大家講這件事,也對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說,只不過很難聽懂她說什麼,她在大喊大叫,渾身發抖……啊,對了:她說,而且高聲叫嚷說,因為現在大家都拋棄了她,所以她要帶著孩子們上街去,背著手搖風琴,讓孩子們唱歌跳舞,她也唱歌跳舞,向觀眾討錢,而且每天都到那位將軍的窗子底下去……她說,『讓他們看到,父親做過官的高貴的子弟怎樣在街上乞討!』她打那些孩子們,孩子們在哭。她教廖尼婭唱《小小農莊》,教男孩子跳舞,也教波琳娜·米哈依洛芙娜跳舞,撕掉所有的衣服;給他們做了些像給演員戴的那種小帽子;她想帶著一個面盆,去敲敲打打,當作音樂……她什麼話也不聽……請您想想看,怎麼能這樣呢?這樣簡直是不行的!」 
  列別賈特尼科夫也許還會說下去的,但是幾乎氣也不喘地聽著的索尼婭,突然抓起披巾、帽子,跑出屋去,一面跑,一面戴上帽子,披上披巾。拉斯科利尼科夫也跟著她出去了,列別賈特尼科夫跟在他的後面。 
  「一定是瘋了!」他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跟他一道來到了街上,「我只是不想嚇壞索菲婭·謝苗諾芙娜,所以說:『好像』,不過,這是毫無疑問的。據說,害肺病的人,結核也會突然跑到腦子裡去;可惜我不懂醫學。不過我曾試圖說服她,可她什麼話也不聽。」 
  「您跟她談結核了?」 
  「也就是說,不完全是談結核。而且她什麼也不會懂的。不過我說的是:如果合乎邏輯地勸說一個人,告訴他,其實他沒有什麼好哭的,那麼他就不會再哭了。這是很清楚的。您卻認為,他不會不哭嗎?」 
  「要是那樣的話,生活也就太容易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 
  「對不起,對不起;當然,要讓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理解,那是相當困難的;不過您是不是知道,巴黎已經在進行認真的試驗了,試驗單用合乎邏輯地勸說的辦法,是不是有可能治好瘋子?那裡有一個教授,不久前才去世,是個很嚴肅的學者,他認為,可以這樣治療。他的基本觀念是,瘋子的機體並沒有受到特殊損害,而瘋狂這種症狀,可以說是一種邏輯性的錯誤,判斷的錯誤,對事物的不正確的看法。他逐漸駁倒病人的錯誤看法,您要知道,據說,獲得了結果!不過因為他同時還使用了淋浴療法,所以這種治療的效果當然也就受到了懷疑……至少看來好像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