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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千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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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千陽》 作者:卡勒德·胡賽尼 
  卡勒德·胡賽尼(Khaled Hosseini) 
  1965年生於喀布爾,後隨父親逃往美國。胡賽尼畢業於加州大學聖地亞哥醫學系,現居加州執業。他的第一本小說《追風箏的人》問世後大獲成功,成為近年來國際文壇最大黑馬,因書中角色刻畫生動,故事情節震撼感人,獲得各項新人獎,並蟬聯亞馬遜排行榜131周之久,全球熱銷6萬冊,創下出版奇跡。胡賽尼本人更因小說的巨大影響力,於26年獲得聯合國人道主義獎,受邀擔任聯合國難民署親善大使,促進難民救援工作。 
  《燦爛千陽》是胡賽尼四年後出版的第二本小說,出版之前即獲得極大關注,27年5月22日在美國首發,贏得評論界一致好評,使胡賽尼由新人作家一躍成為受到廣泛認同的成熟作家。 
  《追風箏的人》高踞排行榜,持續熱銷,同名電影由夢工廠邀請夢幻編導組合全力打造,即將於年底上映,《燦爛千陽》出版後,以旋風般的勢頭橫掃各大排行榜。評論家驚呼,27年已成為名符其實的「胡賽尼年」(The Year of Hosseini)!   
  《燦爛千陽》內容梗概   
  27?感動全球 6萬讀者翹首期待上市4天美國銷量突破105萬冊紐約時報榜首圖書 亞馬遜小說類銷售冠軍私生女瑪麗雅姆的童年在十五歲生日時一去不復返:母親自殺,定期探訪的父親也彷彿陌路。她成為了喀布爾中年鞋匠拉希德的妻子,生活在動盪年代的家庭暴力陰影下。十八年後,戰亂仍未平息,少女萊拉失去了父母與戀人,亦被迫嫁給拉希德。 
  兩名阿富汗女性各自帶著屬於不同時代的悲慘回憶,共同經受著戰亂、貧困與家庭暴力的重壓,心底潛藏著的悲苦與忍耐相互交織,讓她們曾經水火不容,又讓她們締結情誼,如母女般相濡以沫。然而,多年的騙局終有被揭穿的一天……她們將做出如何的選擇?她們的命運又將何去何從? 
  關於不可寬恕的時代,不可能的友誼以及不可毀滅的愛。《燦爛千陽》再次以阿富汗戰亂為背景,時空跨越三十年,用細膩感人的筆觸描繪了阿富汗舊家族制度下苦苦掙扎的婦女,她們所懷抱的希望、愛情、夢想與所有的失落。   
  《燦爛千陽》照耀《追風箏的人》   
  旅美阿富汗裔暢銷書作家卡勒德·胡賽尼以一部《追風箏的人》感動了千千萬萬的人之後,又推出了溫暖人心的力作《燦爛千陽》,這部最新作品將於5月22日在美國進行全球首發,同期上市的還有其英國、加拿大、丹麥、巴西、荷蘭、德國等版本。據悉,世紀文景已經獲得《燦爛千陽》的中文簡體字版權。 
  《燦爛千陽》延續了胡賽尼以情動人的細膩寫作手法,以溫婉平和的手法描述了兩個女人之間感人至深的故事。瑪麗雅姆是女傭娜娜和富商扎裡勒的私生女。從小生活在赫拉特附近一座山村的泥屋。扎裡勒每個星期四到泥屋探望娜娜和瑪麗雅姆。娜娜雖然很愛瑪麗雅姆,但對自己被遺棄的遭遇始終耿耿於懷,始終給她女兒灌輸這樣的觀點:扎裡勒對瑪麗雅姆的好是假的。十五歲那年,瑪麗雅姆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娜娜自殺身亡,她被許配給四十五歲的喀布爾修鞋工拉希德。在一次流產之後,瑪麗雅姆的處境江河日下。 
  萊拉是拉希德鄰居的女兒。十四歲時,青梅竹馬的朋友法裡克全家逃往巴基斯坦避難。他們走後不久,萊拉全家也打算離開喀布爾。就在離開的前夕,火箭擊中了她的家,父母雙亡,她被拉希德救回家。肚子裡懷著拉裡克骨肉的萊拉聽說拉裡克身亡後被迫嫁給了拉希德,開始了與瑪麗雅姆共事一夫的生活。兩個女人經歷了眾多的磨難,從最初的勢不兩立轉變成莫逆之交。萊拉生下了法裡克的女兒,又給拉希德生了個兒子。某一天,法裡克突然出現在萊拉家裡,萊拉此時才明白自己多年前陷入了一個大騙局。從兒子口中得知法裡克來過的拉希德,嫉怒交加,試圖掐死萊拉,瑪麗雅姆用一把鏟子把拉希德打死。 
  隨後萊拉和瑪麗雅姆計劃了再一次逃往,然而臨走的時候,瑪麗雅姆卻選擇了留下來承擔罪責。萊拉和法裡克踏上了新生活的道路,瑪麗雅姆則在迦茲體育館被塔利班的黨羽亂石投死。後來,萊拉找到了瑪麗雅姆曾經住過的泥屋,還看到了扎裡勒臨死之前寫給瑪麗雅姆的信,瑪麗雅姆苦難的一生再次在她眼前展現…… 
  胡塞尼的小說並不以複雜的故事吸引人,他只是用淡淡的筆調將人世間的真情毫無遮攔地表現出來,將和平的美好和亂世的悲淒刻畫地入木三分。每一段故事的到來總是出人意料,每一個場面總是隱藏著後面即將揭示的玄機。《燦爛千陽》是一本質樸無華的小說,它的真誠將依然能感動千千萬萬讀者。胡賽尼在談到此書時曾經說過,他的寫作故事總是從非常個人的角落,從人性的連結開始擴展。他認為《燦爛千陽》吸引人的主要是,兩個女主人公周圍的世界陷入混亂時,她們所懷抱的希望、夢想與所有的失落,她們的內在生命,她們決意要求生的本能,以及她們之間形成的特殊關係所喚起的生命的意義與力量。正如《追風箏的人》一樣,《燦爛千陽》故事的背景也是阿富汗的戰亂。作者看來,私密的個人故事常會與重大的歷史事件糾纏在一起,這種寫作手法如果能夠讓讀者喜歡《燦爛千陽》這個故事並且能對過去三十多年,在阿富汗發生的事情有多一點的認識與感受的話,這是他非常盼望的。 
  雖然胡賽尼談論起《燦爛千陽》相當低調。但《燦爛千陽》所提倡的儘管生命充滿苦痛與辛酸,但每一悲痛的情節中都能讓人看到希望的溫暖陽光這一積極美好的主題,特別是女性對家人的愛與犧牲這一主題,比《追風箏的人》「背叛與救贖」的主題更能打動人心。而這也正是《燦爛千陽》吸引讀者、激動人心的魅力所在。 
  《燦爛千陽》在國外的反響聲勢浩大,好評如潮,亞馬遜的讀者反饋極為熱烈,大有超越《追風箏的人》之勢。據世紀文景介紹,《追風箏的人》自26年5月上市以來發行已達17萬冊,據該書改編的電影在中國的新疆取景,將於今年11月在美國等地上映。世紀文景即將推出《追風箏的人》精裝本,《燦爛千陽》的中文版將首先亮相於今年8月的上海書展。   
  海外媒體推薦(1)   
  繼《追風箏的人》佔據紐約時報131周之後,卡勒德·胡賽尼帶著這本優美動人、令人難忘的新書,再度回到我們的視野……《燦爛千陽》同樣表現出卡勒德極高的敘事天分,它是一部「阿富汗30年歷史的揪心記錄,一部關於家庭、友誼、信念和自我救贖的動人故事。」 
  令人暈眩的偉大成就……關於不可寬恕的時代,不可能的友誼以及不可毀滅的愛。 
  ——《出版商週刊》 (Publisher Weekly) 
  很難想像還有比超越《追風箏的人》更艱難的事:作為一位無名作家的第一本小說,且描寫的是一個大多數人都所知甚少的國家,《追風箏的人》在全球的銷售量已奇跡般地高達6萬冊。然而,當卡勒德·胡賽尼的第二本小說《燦爛千陽》出現在亞馬遜的時候,試讀者們讀者們表現出前所未見的熱情。一些讀者認為,《燦爛千陽》甚至比《追風箏的人》更勝一籌,它更突出地表現了胡賽尼極具感染力的敘事能力,以及他對個人和國家悲劇的敏銳感受力。在這個以女性為主角的故事中,絕望與微弱的希望同時呈現。 
  ——亞馬遜網站(Amazon.com) 
  作者胡賽尼由此證明,在以暢銷書嶄露文壇之後, 他有能力再完成一部成功的作品。 ……胡賽尼熟練地勾勒出了其故土在20世紀後期的歷史。與此同時, 他還描繪了微妙的,非常具有說服力的雙重肖像。他的寫作簡單,樸實無華,但是他的故事卻動人心弦。高度推薦。 
  ——《圖書館雜誌》(Library Journal ) 
  在以暢銷書開場之後,胡賽尼繼續回顧20世紀後期阿富汗的風貌。這一次,是通過兩位女性的眼睛。……胡賽尼的第二本鴻篇巨製具有不可思議的悲劇風格,是對阿富汗的苦難與力量悲傷而又優美的告白。喜愛《追風箏的人》的讀者們,一定不會錯過這一令人難忘的續作。 
  ——《書目報》(Booklist) 
  不管書評怎麼寫,《燦爛千陽》肯定會大為暢銷。但或許你有興趣聽聽在下的意見。它是否和《追風箏的孩子》一樣好?答案是不。它更好。……《燦爛千陽》是通俗小說的精品,是一部有關勇敢、榮譽與寬容的書。 
  ——《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 
  胡賽尼憑借其處子作《追風箏的人》一舉成名,雖然他的第二本小說讓其忠實讀者苦苦等待,但《燦爛千陽》的確沒有讓人失望。胡賽尼在小說中展現出了更為精湛的敘述才能,講述了一個為了留住希望與快樂作出必要犧牲、用愛的力量戰勝恐懼的故事。真是精彩極了! 
  ——《紐約每日新聞》(New York Daily News) 
  胡賽尼對於日常生活本質的洞察及對人類情感細緻入微的刻畫增添了小說的生動性與曲折性。……《燦爛千陽》不愧是胡賽尼繼《追風箏的人》後的又一佳作。 
  ——《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 
  繼超級暢銷的《追風箏的人》之後,卡勒德·胡賽尼在新作《燦爛千陽》中通過兩位女性的視角精心講述了一個關於他祖國的故事……國度的興衰對於略知國際新聞的讀者來說並不陌生。但是通過小說的渲染,這一切以全新的方式震撼著我們。它迫使我們思考:如果注定要面對慘淡的人生,我們將何去何從? 
  ——《明尼阿波利斯星壇報》(Minneapolis Star-Tribune) 
  出生於阿富汗,在美國受教育,反而敢於擁抱被很多人視為過氣老梗的老式說故事藝術,不畏煽情催淚、安排巧合的劇情轉折,而這些都是被當代美國作家視為禁區的東西。……即使通俗與文學性的界線在此被模糊,至少我們很幸運擁有胡賽尼這樣的作家,擁有說故事的恢弘企圖,用這部寬宏的小說為我們詮釋了他的文化和歷史。……為了探尋已吞噬了阿富汗的暴力的根源,胡賽尼透過這些女性的生命片段為我們揭示了幾許細微的希望之光。 
  ——《邁阿密先驅報》(Miami Herald)   
  海外媒體推薦(2)   
  個人在困境中掙扎的旅程,家庭裡那些似乎無窮無盡的秘密。胡賽尼的兩本小說以及小說中的各個角色都以不同的方式在追問以上的問題,而答案也不盡相同。在阿富汗,在美國,我們每個人也都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在這本略顯散亂卻更為睿智的小說中,胡賽尼延續著他那富有同情的敘述方式,以及簡練、引人動情的語言特色。 
  ——《聖路易斯郵訊報》(St. Louise Post Dispatcher) 
  卡勒德·胡賽尼完成了一件極其艱難的工作:《燦爛千陽》的力度和深度都超越了處女作《追風箏的人》……通常,第二部作品相較於前作都會顯得蒼白無力,但這部備受矚目的作品成功地把讀者帶進了那個殘酷、絕望、苦難和貧困的世界,同時又以希望、救贖和愛來撫平痛苦…… 
  ——《夏洛特觀察家報》(Charlotte Observer) 
  《燦爛千陽》獲得了《出版人週刊》、柯克斯書評、圖書館雜誌和《書目報》的熱情讚揚,所有的表揚無疑都是應得的。故事線索清晰,寫作言語簡練,隱喻精當,讀者宛如走入故事主角的生命之中,感同身受……胡賽尼對語言的表現能力有著非凡的鑒別力和控制力,總是能以極準確的描述來反映現實,同時又能引發讀者內心深層的感觸。 
  ——About.com   
  Amazon書評人推薦   
  Joanna Daneman: 「風格異常簡潔清晰,人物刻畫深刻而鮮明,主題直達根本而深重。這是一位令人矚目的作家,我將繼續關注。」 
  Seth J. Frantzman: 「卡勒德·胡賽尼再一次大獲成功。《燦爛千陽》講述了一個非常與眾不用的故事,關於兩代女性的悲慘遭遇,感人至深。她們深陷無愛的婚姻,命運被操縱在時代的手中,無法逃脫。」 
  Donald Mitchell: 「卡勒德·胡賽尼在刻畫重要歷史事件與時代主題方面異常成功,同時又能令你的心跟隨故事情節一遍又一遍地疼痛。為何你的反應會如此劇烈?我想那是因為所有的角色都能讓人感同身受,這是在閱讀其他現代小說時很難有的體驗。」 
  Lawrance M. Bernabo: 「無論怎麼說,超越異常成功的處女作總是比最初的創作要艱難許多,胡賽尼本來極有可能變成吃老本的平庸作家,但《燦爛千陽》充分說明,關於阿富汗,這位喀布爾土生土長的作家還有許多精彩的故事要講。」 
  Amanda Richards: 「這本小說會讓最剛強的男人也偷偷拭淚。胡賽尼簡單卻充滿豐富細節的描寫讓閱讀充滿樂趣,在我看來,燦爛千陽是我讀過的最好的小說之一。絕不可錯過!」 
  N. Durham: 「正如其他評論者所說,《燦爛千陽》比胡賽尼的上一本小說《追風箏的人》更令人喜歡。他再一次試圖讓我們能夠多瞭解那個原本陌生的世界,而不只是進行無謂地譴責和置之不理。當然,如果你是《追風箏的人》的無條件擁戴者,這本書你自然也會喜歡。」 
  John Kwok: 「一本真正的現代文學經典,注定要成為27年度最佳小說。它應當被與《戰爭與和平》以及《日瓦格醫生》相提並論。」 
  Thomas Duff: 「一般來說,我偏好閱讀刺激驚險型的小說與休閒讀物,因此,當我接到《燦爛千陽》試讀邀請的時候,我想這恐怕不是我的那杯茶。但事實證明,我非常高興未曾錯過這樣的閱讀機會,因為它確實是一本感人至深的小說,有著令人驚異的力量,關於阿富汗,關於無法言說的三十年,關於愛與生命。」 
  Charles Ashbacher: 「這本書一面向讀者展示阿富汗過往三十年的歷史,一面講述當時生活在傳統伊斯蘭社會裡的婦女們所經歷的一切。它可稱一本悲傷之書,兩名女主角的生活浮沉會令讀者感同身受,體會到她們在這樣一個社會中爭取更好生活而獨自抗爭的悲情與勇氣。」 
  W. Boudville: 「胡賽尼從一個全景視角來描述阿富汗最近幾十年來令人痛苦的經歷。自1970年代始,它歷經國王統治、蘇聯入侵、民族抵抗與塔利班崛起。儘管美國讀者從中會讀到許多熟悉的政治事件,但阿富汗這片土地及其人民與宗教,仍然晦暗不明,並充滿疑團。」 
  Mark Baker: 「我習慣於閱讀厚重的推理小說,這樣的情節劇對我來說是一次口味上的很大轉變。小說的前半部分比較無聊,因為我很容易就猜到故事的發展,但後半部分非常精彩,結尾非常完美地實現了苦樂參半的效果,我沒法想像還有更好的結局。」 
  Grady Harp: 「胡賽尼帶領我們穿越阿富汗40年來的血淚歷史,但他並未過多渲染仍然籠罩在這個國家上空的恐怖陰霾,而是以極溫柔的敘事方式,讓我們感受到愛、奉獻以及人們之間潛移默化之美。」 
  Robert P. Beveridge: 「第一次讀的時候,我覺得難以釋卷,一度廢寢忘食。然而,當看完整個故事,我卻發現幾乎沒有動力再讓我看第二遍。這是一本不錯的書,寫得很好,但顯然它不是一本偉大的書。適合閱讀,但無法給人以持久不滅的印象。」 
  B. Marold: 「阿富汗和外部世界的種種事端為這兩個女人之間的故事提供似曾相識的背景,但作用僅限於故事背景而已。日常生活中複雜交錯的細節,以及這兩個女人間的互動和親密關係才是整個故事令人心動之處。」 
  Daniel Jolley: 「卡勒德?胡賽尼再次獻上一本美麗的小說,感情真摯,催人淚下;這部小說為我們打開了一扇窗,閱盡30年來阿富汗的社會百態。這也是一個有關友誼與奉獻的動人故事,為西方讀者提供了少有的機會,以瞭解阿富汗婦女早在塔利班掌權之前就已遭受的長期苦難和不公。」   
  對話胡賽尼(1)   
  1.問:你的上一本小說《追風箏的人》可說協助世界改變了對於阿富汗的觀感,讓數以百萬計的讀者初步認識阿富汗的人民與他們每天實際的生活。你新的小說可說涵蓋了阿富汗過去三十年間重要的歷史事件,從蘇聯入侵乃至於美國所領導的推翻塔利班政權的戰爭。尤其是目前你已擁有了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你是否覺得身負使命要讓世人瞭解你的國家? 
  胡賽尼:身為一名作家,故事本身總是優於其他一切考慮。我寫作時並不會懷有什麼偉大神聖的想法,更不會有特殊的意圖。對於作家而言,自覺有責任要代表自己的文化或向讀者介紹自己的文化,算是相當沉重的負擔。我的寫作故事總是從非常個人的、私密的角落,從人性的連結開始擴展。對我來說這本新書吸引人的部分是,當兩個女性主角週遭的世界陷入混亂時,她們所懷抱的希望、夢想與所有的失落,她們的內在生命,讓她們相聚的特殊情境,她們決意想要求生的本能,以及她們之間的關係所喚起的意義與力量。當我寫作的時候,我見證這個故事自己擴展起來,隨著書頁進展而變得越來越有企圖心。我明瞭想要只述說這兩個女人的故事而不觸及阿富汗自1970年代至後9·11時代之間的故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私密的個人故事常會與重大的歷史性事件糾纏在一起。也因此阿富汗的亂局與近年來的國家 傷痕慢慢地就不僅只是故事的背景。漸漸地,在這本新的小說裡,阿富汗本身——更精確地說,喀布爾——所佔的份量,就某種程度而言比起在《追風箏的人》裡所佔的更多。但這純粹僅是基於故事的需要,而不是出於要把祖國的事情向讀者全盤托出的責任感。因此,如果讀者在看完這本新書《燦爛千陽》之後,能夠喜歡這個故事而且對於過去三十多年間,在阿富汗發生的事有多一點的認知與感受的話,我將會非常地高興。 
  2.問:你希望讀者看完你的新作《燦爛千陽》後,會有何種回應嗎? 
  胡賽尼:單純就一個作家而言,我希望讀者在閱讀時可以發現和我在閱讀小說時的同樣樂趣,不管是故事本身、角色的吸引與否、感受到的光明面與故事主角所經驗的生活。儘管有巨大的文化差距,我希望讀者可以對於這個故事中的情感作出響應,以及對故事主角的夢想、希望、日復一日的生活奮鬥感同身受。身為阿富汗人,我希望讀者可以試著對於阿富汗有更多的理解,特別是可以更瞭解飽受戰爭與極端主義摧殘的阿富汗婦女。我希望這本小說能為那些世人所熟悉的、穿著蒙面服裝、走在塵土飛揚街上的阿富汗傳統婦女身影,增添更多的深度、細緻與情感的意涵。 
  3.問:請說明一下,你新書的書名靈感是來自哪裡? 
  胡賽尼:這本新書的書名是來自一首有關喀布爾的詩作,這首詩是十七世紀阿富汗詩人Saib-e-Tabrizi在參觀喀布爾之後的印象之作。當我發現了這一首詩的 時候,我正試圖尋找有關描寫喀布爾的詩詞英文譯本,想要在書中人物即將離開他深愛城市的悲傷場景中使用。我瞭解到我不只找到了切合書中想要表達的情緒詩句,同時在詩末所出現的詞句「一千個燦爛的太陽a thousand splendid suns」也相當適合這本小說想要表達的主題。這首詩是由Josephine Davis教授從波斯文翻譯過來的。 
  4.問:你最近獲頒聯合國難民署的人道主義獎,也被任命為該機構的親善大使。可以大概的描述一下,你與這個機構合作了哪些部分的事? 身為親善使節,你負責的工作是什麼? 
  胡賽尼:對我來說,能獲邀擔任親善大使並與聯合國難民署合作,實在是相當大的榮耀。身為擁有世界上最多難民的國家之一的一份子,我時時謹記難民這個議題。我將被要求代表難民事務出席公開場合併在世界各地為難民發聲。 對我來說,試圖吸引大眾的目光並利用我的知名度與對於媒體的力量為人道危機受難者發聲,讓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可以更重視難民相關的事務,既是我的榮幸也是義務。   
  對話胡賽尼(2)   
  今年一月,我有幸與聯合國難民署去乍得訪視當地難民營,這個難民營收容了二十五萬來自蘇丹西部的達佛地區(Darfur)的難民。在那裡我有機會與當地的 難民、地方官員與人道志工對談,並有機會瞭解到當地搖搖欲墜的制度。那是一場令我無法抹滅和難以忘懷的經驗。目前我正與聯合國難民署合作一個「援救達佛 (Aid Darfur)」的計劃。希望未來有機會可以到位在巴基斯坦的阿富汗難民營去看看。 
  5.問:你所呈現在塔利班政權下的阿富汗的現況可能讓很多讀者感到相當驚訝。例如,眾所周知的塔利班禁止電影與音樂。但是很多讀者也不知道,即使《鐵達尼號》這部電影無法在阿富汗上映,透過了在黑市偷偷放映的電視與錄像帶仍造成了鐵達尼號的熱潮。阿富汗地區如今被塔利班政權掌控的程度有多少?在傳統之下流行文化是 如何生存的? 
  胡賽尼:塔利班破壞藝術文化的行為,最惡名昭張的就是轟炸損毀了世界遺產巴米揚大佛,對於阿富汗的文化與傳統藝術有了毀滅性的影響,塔利班也燒燬了無數的電影、影 帶、音樂、書與字畫,他們監禁電影製作人、音樂家、畫家和雕刻師。這樣的限制迫使一些藝術家放棄創作,其他只能暗地裡進行。有些建造了地窖,讓藝術家可以 作畫或讓音樂家演奏,有些假裝聚會縫紉其實在成立讀書會撰寫小說,如女詩人Christina Lamb所組成的讀書團體 the Sewing Circles of Herat。有些則是以其他聰明的方式來隱瞞塔利班,一個很有名的例子就是一個畫家在塔利班的命令下,被迫將他的油畫作品上的人面塗掉,只是他用的是水 彩,當塔利班被逐出之後,他便將作品上的水彩洗掉以還原作品。這些只是藝術家們鋌而走險、用以逃避塔利班嚴密掌控壓迫各種藝術形式的例子中的一部份。 
  6.問:你在創作《燦爛千陽》的時候,與創作上一本小說《追風箏的人》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胡賽尼:當我在創作《追風箏的人》的時候,並沒有讀者在引頸企盼,不過在《追風箏的人》成功之後,寫第二本小說相對來說就困難許多。開始創作的階段, 對於我是否有能力再創作出一本成功的小說,我會有些許疑慮與缺乏自信,尤其是我知道有相當多的書店、我的出版商當然還有眾多喜歡我的讀者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我的新作品。這是非常棒的,畢竟你希望有人會期待你的作品,但是有人對你的作品有所期待也是令人焦慮的。 
  我的妻子可以證明我確實經歷過這些恐懼,但我逐漸學習以平常心看待。當我提起筆創作,故事情節開始進行時,我發現我融入了主角瑪麗雅姆與萊拉的世界,而這些憂慮自己逐漸消失。故事的發展讓我可以忽略週遭的噪音,我可以專注在我自己創造的世界。 
  比起第一本小說,我覺得第二本《燦爛千陽》更具野心。這個故事是跨世代的,橫亙了將近四十五年的時間,故事經常性的轉變場景與時代背景。相較於《追風箏的人》,這本書融入了更豐富的人 物以及多元視角的方式,並將阿富汗曾發生的戰爭與政治動亂,依其年代帶出更多的細節。這表示我要花更多的精神在表現人物的內在性格,以及對各角色人物施予壓力並形塑其命運的外在世界等層面加以平衡。 
  7.問:這兩本書中有相同的主題嗎? 
  胡賽尼:這兩本小說中,主角同樣面臨困境,同樣被外力壓得喘不過氣。他們的生活不斷地被殘酷而無法原諒的外在事件所影響,而他們所做關於自身生活的一切決定也都被他們所無法控制的事件所影響,例如革命、戰爭、極端主義與壓迫等。對我而言,這些事在《燦爛千陽》中更是如此。例如:《追風箏的人》的阿米爾有許多年的時間是離開阿富汗移居美國的,阿米爾所逃過那些令人恐懼的事件與艱難困苦的生活,這本小 說的兩位主角瑪麗雅姆與萊拉卻是親身經歷。就此而言,比起阿米爾的生活,那些在阿富汗發生的事件讓瑪麗雅姆與萊拉的人生更為困窘。   
  對話胡賽尼(3)   
  兩本小說都是兩個世代的家庭,因此父母和孩子之間複雜且矛盾的關係是一個相當重要的主題。我本來不打算如此,但是我對於這個主題相當感興趣,因此書中顯露 了父母與子女的愛與失望,以及最後帶給彼此的榮耀。就某方面來說,這兩本小說是可相模擬的:《追風箏的人》主要是父子之間的故事,而《燦爛千陽》則可被視為是母親與女兒之間的故事。 
  總體而言,我認為這兩本小說都是講述有關於愛的故事。故事的主角都因為愛與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而得到了救贖。《追風箏的人》講述的是男人之間的堅貞友情, 而《燦爛千陽》裡的愛則表現出更多豐富的層面,例如男女間的浪漫愛情、父母親與子女的愛、對於家人、家庭、國家與上帝的愛。在這兩部小說中,愛是讓故事人物擺脫孤立的力量、讓他們可以超越自身的局限,使他們暴露出脆弱的那一面,同時愛也是自我犧牲奉獻的動力。 
  8.問:在你小說中有一個角色希望能來到美國,就像你現在一樣,他認為美國是個遍地黃金、慷慨的國度。這仍是許多阿富汗人對於美國的想望嗎? 
  胡賽尼:我想,美國與美國人對於阿富汗人而言是複雜的。一方面美國對於阿富汗而言是一座希望的堡壘。我相信美國軍隊將收拾行李離去的說法使很多阿富汗人心生恐懼, 因為他們畏懼那些混亂、無政府狀態與極端主義將可能隨之而來。另一方面,還有失望和醒悟的複雜情緒。當蘇聯離開後,諸多派系間鬥爭摧毀大部分喀布爾的時 期,阿富汗的同胞感覺他們被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所拋棄的樣子,我想,是會令人感到些許的心酸。除此之外,不論對或錯,在阿富汗有一種美國人並不會遵守諾言的情緒正在醞釀中。當9·11之後,美軍來阿富汗,一般的阿富汗人民希望能夠大幅地改善生活的質量、治安的狀況與經濟的條件。而許多阿富汗人民認為他們的期 待並沒有實現。他們認為在其後緊接著發生的伊拉克戰爭帶走了注意力、軍隊以及資源,阿富汗完全被忽略。然而,我想一些阿富汗人對於與美國的同盟仍抱持著希 望,而且許多人和《燦爛千陽》中的主人公一樣,仍視美國為值得嚮往的國家,一個充滿機會與希望之地。 
  9.問:你故事中的女性,在她們的家鄉或是社會,因為本身的性別而遭受到壓迫,是否這樣的壓迫在穆斯林的社會特別嚴重?針對這樣的狀況,你認為有什麼事是應該做且可以做的? 
  胡賽尼:這不是一個可以簡單回答的複雜問題。無可否認的,在某些伊斯蘭教國家中,也包括我的國家,對待女性的態度總讓人覺得沮喪。而證據隨處可見。在阿富汗被塔利班統治的時候,女性是無法受教育、不能工作、不能自由的行動、也無法接受適當的醫療等等。然而我想要將我自身抽離那些在某些圈子裡廣受歡迎,認為西方世界能夠且應該對這些回教國家施壓以爭取兩性平權的想法。雖然我認為這是非常良善甚至可稱是高貴的想法,我卻將之視為太過於簡化與不切實際。這種方法直接或者間接地忽視了其所針對的社會源於各自傳統、風俗、政治體制、社會架構和基本信仰的複雜性以及細微差別。 
  我相信改變必須從內部開始,也就是從穆斯林社會本身的組織開始。在阿富汗,我想需要更多的溫和派支持女性權力,除此之外,期盼成功的機會可說是微乎其微。當阿富汗或其他地區的伊斯蘭教領袖否認女性遭受壓迫的事實存在,並藉由指出西方女性受虐的例子來規避自己的問題,或更糟地以伊斯蘭教法(Sharia law)的基本教義證明壓迫女性是正確時,我總覺得反感。我希望二十一世紀的伊斯蘭教領袖能夠改變他們對於性別議題過時的觀點,讓自己開放心胸採用更溫和 且革新的方法。我瞭解這些想法聽起來可能有點天真,特別是對阿富汗這種被伊斯蘭基本教義派把持、並迫使溫和派噤聲的國家而言。然而我認為從伊斯蘭教的社會本身改變才是唯一的出路。   
  對話胡賽尼(4)   
  10.問:《追風箏的人》一書是以兩個男人之間的友誼為中心,並且故事是由男性的觀點敘述。在你的新書裡,故事聚焦在兩名女性角色之間的關係,並且交替地從她們各自的觀點詮釋故事。你為什麼決定這次由女性觀點書寫?在這些獨特的女性角色和她們之間的關係中,是什麼吸引了你? 
  胡賽尼:在我完成了《追風箏的人》之後,我一直對於寫個有關阿富汗女性故事的想法相當著迷。第一本小說是以男性為主的故事,當中所有的角色除了阿米爾的太太索拉雅之外都是男性的角色。在《追風箏的人》中,有關阿富汗社會的一大部分面向是我所沒有碰觸到的,而且我覺得這一整個部分是相當具有故事性的。畢竟過去三十年間,有太多的事情發生在阿富汗女性身上,特別是在蘇聯人撤離而派系間鬥爭爆發之後。由於內戰的爆發,阿富汗女性的人權因性別而遭到踐踏,例如被強暴或被強迫結婚。她們或被當作戰利品或被推入火坑賣淫。當塔利班政權建立後,塔利班對女性強加許多不人道的限制,不僅限制她們的行動與表達意見的自由、禁止工作與受教育,同時騷擾、羞辱並毆打她們。 
  在23年的春天,我前往喀布爾,我還記得當時我看到穿著傳統蒙面服裝的女性坐在街角,身邊跟著四個、五個,甚至六個小孩,乞求著路人施捨零錢。我記得 當我看著她們成雙走在街頭,後面尾隨著她們穿著破爛的孩子,我會想要知道生命已將她們帶往何處?她們的夢想、希望與渴望的東西會是什麼?她們有談過戀愛嗎?她們的丈夫是誰?在蔓延阿富汗二十年的戰爭歲月中,她們失去了什麼? 
  我與許多在喀布爾的女性談過,她們的故事都是真實且讓人心碎的。例如,一個有著六個孩子的母親告訴我,他當交通警察的先生一個月僅收入四十美金,而且已經六個月沒有拿到薪水了。為了過活她必須向朋友或親戚借錢,不過因為她無法還債,他們已不再借給她了。因此,她只能每天帶著她的孩子到喀布爾不同的街道角落裡乞討。我跟另外一個女性談過,她說她隔壁孀居的寡婦,因為無法忍受饑荒所帶來的死亡,把老鼠藥塞入麵包中 餵食她的小孩們,然後自己也吃了它。我也遇過一個女孩,她的父親因為散彈鎗造成下半身麻痺,她只能與她的母親從日出開始就在喀布爾街上乞討直到日落。 
  當我開始寫《燦爛千陽》之際,我發現我自己不斷想起這些充滿韌性的阿富汗婦女。雖然她們不見得是引發我描寫萊拉或者瑪麗雅姆故事角色的靈感來源,不過她們的聲音、面容與堅毅的生存故事卻一直縈繞著我,而且關於這本小說,我有一大部分的啟發是來自阿富汗女性的集體精神力量。 
  11.問:《追風箏的人》被相當多的讀書會採用,也被相當多的城市或社群把本書納為公眾讀書計劃的一部份。你覺得為什麼會這樣?你認為人們可以從你的故事中得到些什麼? 
  胡賽尼:《追風箏的人》有相當多的層次,為讀者提供文化、宗教、政治、歷史與文學的觀點討論。不過我猜想這本書會受到讀書會的歡迎,相當大的原因是因為這本書是 貼近於人性的故事。因為友誼、背叛、犯錯、救贖、以及父子之間的情感等主題,舉世皆然,並不僅只存在於阿富汗,這本書已經跨越了文化、種族、宗教和性別等 鴻溝而與各種背景的讀者產生共鳴。我認為讀者是在響應本書中的各種情感。 
  12.問:《追風箏的人》改編的電影現在已經在中國拍攝了,預計何時會完成?你如何看待你的第一本小說改編成電影? 
  胡賽尼:這部電影在26年12月已經拍攝完成了。據我所知,這部電影會在今年的秋天上映,也許會在11月吧。 
  拍電影這件事是一次超現實的經驗。寫小說是一種非常個人和孤獨的事業。電影製作完全就是一個合作的過程。因此看見許多人四處奔走,試著把我非常個人的創作轉化為給一般大眾的視覺體驗,是相當有趣且奇怪的。這是一次相當獨特的經驗,目睹我的想法以視覺的方式來詮釋。   
  對話胡賽尼(5)   
  除此之外,我已經認知我在書頁上面所寫的一切不一定完全能改編上大屏幕。不可避免的,在書與電影之間仍會有一條界限。但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電影與我的作品有多相近,而是電影製作人如何把兩者的優點透過藝術的方式,把寫作的成品與電影的視覺力量結合呈現,成就另一種完全脫離原本小說的模式,以視覺為表現方式的藝術形態,同時忠實地保留最初讓這本小說會吸引人的情感體驗與感受。     
  《燦爛千陽》第一部(上)   
  燦爛千陽 第一章(1)   
  五歲那年,瑪麗雅姆第一次聽到「哈拉米」這個詞。 
  那天是星期四。肯定是的,因為瑪麗雅姆記得那天她坐立不安、心不在焉;她只有在星期四才會這樣,星期四是扎裡勒到泥屋來看望她的日子。等到終於見到扎裡勒的時候,瑪麗雅姆將會揮舞著手臂,跑過空地上那片齊膝高的雜草;而這一刻到來之前,為了消磨時間,她爬上一張椅子,搬下她母親的中國茶具。瑪麗雅姆的母親叫娜娜,娜娜的母親在她兩歲的時候便去世了,只給她留下這麼一套茶具。這套瓷器的顏色藍白相間,每一件都讓娜娜視若珍寶,她珍愛茶壺嘴美觀的曲線,喜歡那手工繪製的雲雀和菊花,還有糖碗上那條用來辟邪的神龍。 
  從瑪麗雅姆手中掉落、在泥屋的木地板上摔得粉碎的,正是最後這件瓷器。 
  看到糖碗,娜娜滿臉漲得通紅,上唇不停地抖動,那雙一隻暗淡、一隻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眨也不眨地瞪著瑪麗雅姆。娜娜看上去十分生氣,瑪麗雅姆害怕妖怪會再次進入她母親的身體。但妖怪沒有來,這次沒有。娜娜抓住瑪麗雅姆的手腕,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個笨手笨腳的小哈拉米。這就是我忍受了一切得到的回報。一個打碎傳家寶的、笨手笨腳的小哈拉米!」 
  當時瑪麗雅姆沒有聽懂。她不知道「哈拉米」——私生子——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她還小,不能理解它所包含的歧視,也並不明白可恥的是生下了哈拉米的那些人,而非哈拉米,他們惟一的罪行不過是誕生在這個人世。但由於娜娜說出這個詞的口氣,瑪麗雅姆確實猜想到哈拉米是一種醜陋的、可惡的東西,就像蟲子,就像娜娜總是咒罵著將它們掃出泥屋的、慌慌張張的蟑螂。 
  後來,瑪麗雅姆長大了一些,總算明白了。娜娜說出這個詞語的口氣已經讓瑪麗雅姆覺得它特別傷人——更何況她還邊說邊吐口水。那時她才明白娜娜的意思;才懂得哈拉米是一種人們不想要的東西;才知道她,瑪麗雅姆,是一個不被法律承認的人,永遠不能合法地享受其他人所擁有的東西:諸如愛情、親人、家庭、認可,等等。 
  扎裡勒從來沒這樣叫過瑪麗雅姆。扎裡勒說她是他的蓓蕾。他喜歡她坐在他的膝蓋上,喜歡講故事給她聽,喜歡告訴瑪麗雅姆說赫拉特〔1〕Heart,阿富汗西部城市。〔1〕,也就是瑪麗雅姆1959年出生的那座城市,一度是波斯文化的搖籃,也曾經是眾多作家、畫家和蘇非主義者的家園。 
  「你要伸出一條腿,準能踢到一個詩人的屁股。」他哈哈大笑說。 
  扎裡勒跟她講加瓦爾·沙德皇后〔2〕Gauhar Shad(1378~1457),也作Gawar Shad或Gohar Shad,帖木兒汗國國王沙哈魯之妻,兀魯伯之母。〔2〕的故事,他說15世紀的時候,她建造了許多著名的尖塔,當做是獻給赫拉特的頌詩。他向她描繪赫拉特綠油油的麥田和果園,還有那籐蔓上結滿果實的葡萄,城裡帶圓形拱頂的擁擠市場。 
  「那兒有一棵開心果樹,」有一天扎裡勒說,「在樹下面,親愛的瑪麗雅姆,埋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偉大的詩人雅米〔1〕Lahman Jami(1414~1492),拉赫曼·雅米,波斯詩人。〔1〕。」他身體前傾,低聲說:「雅米生活在五百年前。真的。我帶你去過那兒,去那棵樹。那時你還很小。你不記得了。」 
  這是真的。瑪麗雅姆不記得了。雖然她在一個步行便可以到達赫拉特的地方度過了生命中的十五個年頭,瑪麗雅姆將不會見到故事中的這棵樹。她將不會走近參觀那些著名的尖塔;她也將不會在赫拉特的果園拾果子或者在它的麥田里散步。但每逢扎裡勒說起這些,瑪麗雅姆總是聽得很入迷。她會羨慕扎裡勒的見多識廣。她會為有一個知道這些事情的父親而驕傲得直顫抖。 
  「說得跟真的一樣,」扎裡勒走後,娜娜說,「有錢人總喜歡說謊。他從來沒帶你去過什麼樹下面。別中了他的迷魂藥。他背叛了我們,你深愛著的父親。他把我們趕出家門。他把我們趕出他那座豪華的大房子,好像我們對他來說什麼也不是。而且他這麼做還很高興呢。」   
  燦爛千陽 第一章(2)   
  瑪麗雅姆會畢恭畢敬地聽著這些話。她從來不敢對娜娜說自己有多麼厭惡她這樣談論扎裡勒。實際上,在扎裡勒身邊,瑪麗雅姆根本不覺得自己像個哈拉米。每個星期四總有那麼一兩個小時,當扎裡勒帶著微笑、禮物和親暱來看望她的時候,瑪麗雅姆會感到自己也能擁有生活所能給予的美好與慷慨。因為這個,瑪麗雅姆愛扎裡勒。即使她只能得到他的一部分。 
  扎裡勒有三個妻子和九個子女,九個合法的子女,對瑪麗雅姆來說,他們全都是陌生人。他是赫拉特屈指可數的富人。他擁有一家電影院,瑪麗雅姆從未見過,但在她的懇求下,扎裡勒曾經向她描繪過它的形狀,所以她知道電影院的正面是藍色和棕色相間的陶土磚,還知道它有一些包廂座位和格子狀的天花板。推開兩扇搖搖擺擺的門,裡面是貼著地磚的大廳,大廳裡面有些玻璃櫥櫃,展示著各種印度電影的海報。有一天扎裡勒說,每逢星期二,兒童觀眾可以在零食部得到免費的冰淇淋。 
  他說到這句話時,娜娜忍住笑容。等到他離開泥屋,她說:「陌生人的孩子得到了冰淇淋。你得到了什麼呀,瑪麗雅姆?你得到的是冰淇淋的故事。」然後她神經兮兮地笑起來。 
  除了電影院之外,扎裡勒在卡洛克〔1〕Karokh,赫拉特附近小城。〔1〕有地產,在法拉〔2〕Farah,阿富汗西南部城市。〔2〕有地產,有三家地毯商店,一家服裝店,還有一輛1956年出廠的黑色別克路王轎車。他是赫拉特人脈最廣的人之一,是市長和州長的朋友。他有一個廚師,一個司機,家裡還有三個傭人。 
  在她的肚子開始鼓起來之前,娜娜曾經是他的傭人。 
  當那件事發生之後,娜娜說,扎裡勒的家人全都張大了口,把赫拉特的空氣一吸而光。他的姻親發誓不會善罷甘休。他的幾個妻子命令他將她扔出去。娜娜自己的父親生活在附近的古爾德曼村,是個地位低微的石匠。他覺得面目無光,和娜娜斷絕了關係,打點行李,踏上一輛前往伊朗的客車。自那以後,娜娜再也沒有見到他,也沒有他的消息。 
  「有時候,」一天清早,娜娜在泥屋外面喂雞,她說,「我希望我的父親有膽量把他的刀子磨利,去做他該做的事情。那樣對我來說可能更好一些。」她又將一把草籽撒在雞群中,沉默了一會,看著瑪麗雅姆。「也許對你來說也更好。這樣的話,你就不會因為知道你是什麼人而苦惱了。但他是個懦夫,我的父親。他沒有勇氣做那件事。」 
  扎裡勒也沒有勇氣去做他該做的事情,娜娜說。他沒有挺身反抗他的家人、妻子和姻親,沒有為自己做過的事承擔責任,而是關起門來,為了挽回面子,匆匆和家人達成了一項交易。第二天,他讓她從傭人住的房間,她一直住的地方,收拾起她僅有的幾件東西,然後把她送走了。 
  「你知道他為了開脫自己,對他那些老婆怎麼說嗎?他說是我勾引他。他說過錯全在我。你明白嗎?在這個世界,做女人就是這樣的。」 
  娜娜放下喂雞的碗。她用一根指頭抬起瑪麗雅姆的下巴。 
  「看著我,瑪麗雅姆。」 
  瑪麗雅姆躲躲閃閃地看著她。 
  娜娜說:「現在我教你一句話,你好好記住,我的女兒:就像指南針總是指向北方一樣,男人怪罪的手指總是指向女人。你要記住這句話,瑪麗雅姆。」   
  燦爛千陽 第二章(1)   
  「對扎裡勒和他的妻子來說,我是一叢狗尾草。一叢艾蒿。你也是。當時你還沒有出生呢。」 
  「艾蒿是什麼呀?」瑪麗雅姆問。 
  「雜草,」娜娜說,「就是人們拔起來扔掉的東西。」 
  瑪麗雅姆暗暗皺眉。扎裡勒可沒有把她當雜草。他從來沒有這樣。但瑪麗雅姆覺得這句反駁的話不說為妙。 
  「跟雜草不一樣,他們得把我重新栽種,你看到了,給我食物和水。這都是因為你。這就是扎裡勒和他的家人達成的交易。」 
  娜娜說她拒絕住在赫拉特。 
  「住在那兒幹什麼?看他整天開車載他那些明媒正娶的老婆在城裡晃悠嗎?」 
  她說她也不會住進她爸爸的空房子,那座房子在古爾德曼村,坐落在赫拉特城北兩公里外一座陡峭的小山丘上。她說她想住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這樣就不會有鄰居盯著她的大肚子,對她指指點點,嗤之以鼻,甚或更糟糕地,用虛偽的善意來攻擊她。 
  「相信我,」娜娜說,「我離開你爸爸的視線,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他巴不得這樣呢。」 
  提議娜娜住到這片空地的,是扎裡勒和第一個妻子卡迪雅所生的長子穆哈辛。它位於古爾德曼村外圍。人們若要到這個地方來,得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泥土路向山上走,這條土路是赫拉特到古爾德曼村的主幹道的分叉路,兩旁長滿了膝蓋那麼高的雜草,點綴著白色和鮮黃色的花朵。土路向山上盤旋,通向一片平坦的田地,那兒生長著挺拔的白楊樹和胡楊樹,還有一簇簇的野生灌木。從那兒往上看,山頂有古爾德曼村的風車,那些銹跡斑斑的轉頁尖尖的末端依稀可見;至於左下方和右下方,則是開闊的赫拉特城景。山路的末端和一條寬闊的溪流垂直相交;這條山溪從環繞古爾德曼村的沙菲德山脈奔流而下,生長著很多鮭魚。朝著群峰的方向,再往上游兩百來米,有一圈圍成圓形的垂柳。樹林中間,在柳蔭的掩映之下,便是那片林中空地了。 
  扎裡勒到那兒看了一眼。當他回來之後,娜娜說,他說話的口氣活像一個不停地吹噓監獄的牆壁有多麼乾淨、地板有多麼光亮的典獄長。 
  「就這樣,你的父親給我們蓋了這個老鼠洞。」 
  十五歲那年,娜娜差點結婚了。提親的男孩來自信丹德〔1〕Shindand,阿富汗西部城市,位於赫拉特南邊。〔1〕,那個年輕人以販賣鸚鵡為生。故事是娜娜自己說給瑪麗雅姆聽的,雖然娜娜說起這件事時總是若無其事,但從她眼裡渴望的光芒中,瑪麗雅姆看得出她也曾快樂過。也許娜娜這輩子惟一真正快樂的時候,就是婚禮之前那段日子。 
  娜娜講這個故事時,瑪麗雅姆坐在她的膝蓋上,想像著她母親正在穿結婚的禮服。她想像她騎著馬,穿著綠色的長裙,在面紗之後羞澀地微笑,手掌用指甲花塗得紅紅的,撲了銀粉的頭髮被分開,紮成的幾條辮子用樹液粘在一起。她看見奏樂的人吹著笛子,敲打著皮鼓,街頭的小孩大呼小叫地在後面追逐。 
  然而,就在舉辦婚禮那天的前一個星期,妖怪進入了娜娜的身體。無需描繪,瑪麗雅姆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親眼見到過很多次了:娜娜突然癱倒,她的身體繃緊,變得越來越僵硬,不斷翻白眼,手舞足蹈,彷彿體內有什麼東西在左衝右突,嘴角冒出白沫,有時候還混著鮮紅色的血。接著是昏昏欲睡,茫然若失和胡言亂語。 
  消息傳到信丹德之後,賣鸚鵡的那家人取消了婚禮。 
  「他們被嚇跑了,」娜娜這樣解釋說。 
  結婚的禮服被束之高閣。自那以後,再也沒有人前來提親了。 
  扎裡勒和他的兩個兒子,法爾哈德和穆哈辛,在空地上蓋了一座泥屋,瑪麗雅姆將在泥屋中度過生命中的十五個春秋。他們用土磚將它壘起來,然後抹上泥土,蓋上幾把稻草。泥屋裡有兩張草蓆,一張木頭桌子,兩張直背的椅子,一扇窗戶,還有幾個固定在牆上的架子,娜娜在架子上擺放陶罐和那套她珍愛的中國茶具。扎裡勒搬來過冬用的嶄新生鐵爐,在泥屋後面堆起砍好的木材。他在屋外加了一隻可以用來做麵包的烤爐,用籬笆圍了養雞場。他帶來了幾隻綿羊,給它們修了飼料槽。他讓法爾哈德和穆哈辛在柳樹圈外百來米的地方挖了一個很深的洞,在上面蓋了座廁所。   
  燦爛千陽 第二章(2)   
  扎裡勒本來可以僱人來蓋這座泥屋,娜娜說,但他沒有。 
  「他覺得這麼做算是贖罪。」 
  按照娜娜的說法,她生下瑪麗雅姆那天沒有人來幫忙。那是1959年一個陰暗潮濕的春日,她說,那年是查希爾國王〔1〕Mohammed Zahir Shah(1914~),阿富汗前國王,1933~1973年在位。〔1〕登基第二十六年,也是他在位四十年中最為平淡無奇的一年。娜娜說,扎裡勒儘管知道妖怪可能會進入她的身體,使她在分娩的時候發作,但他卻沒有請來醫生,哪怕接生婆也沒來一個。她孤孤單單地躺在泥屋的地板上,旁邊擺著一把刀,身上汗如雨下。 
  「後來我痛得厲害,只好咬著枕頭,哭喊得連嗓子都啞了。但就算這樣,還是沒有人來幫我擦擦臉,或者給我喝一口水。而你,親愛的瑪麗雅姆,你一點都不急著要出來。你讓我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躺了足足兩天。我沒有吃也沒有睡,我只能推自己的肚子,祈禱能把你生下來。」 
  「對不起,娜娜。」 
  「我切斷了連著我們的臍帶。這就是我要一把刀子的原因。」 
  「對不起。」 
  每逢說到這裡,娜娜總會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至於它究竟是餘恨未消的責怪,還是心有不甘的寬宥,瑪麗雅姆未曾分辨得出。年幼的瑪麗雅姆並沒有想到,為自己出生的方式道歉,對她來說實在是不公平。 
  等到十歲左右,她確實有了這種想法;那時瑪麗雅姆再也不相信這個關於她出世的故事了。她相信扎裡勒的說法。扎裡勒說他雖然外出了,但他安排人將娜娜送到赫拉特的一家醫院,那兒有個醫生照料她。她躺在一張乾淨而舒適的病床上,房間光線明亮。瑪麗雅姆說到刀子時,扎裡勒悲哀地搖搖頭。 
  瑪麗雅姆還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折磨了母親兩天。 
  「他們跟我說還不到一個小時就全部結束了,」扎裡勒說,「你是一個乖女兒,親愛的瑪麗雅姆。甚至在出生的時候,你也是一個乖女兒。」 
  「他都不在的!」娜娜吐口水說,「他當時在塔赫提沙法爾〔1〕TahkteSafar,赫拉特城郊的一個花園度假區。〔1〕,跟他那些高貴的朋友騎馬呢。」 
  當人們跟他說他又多了一個女兒時,娜娜說,扎裡勒聳了聳肩,繼續擦洗馬兒的鬃毛,在塔赫提沙法爾又待了兩個星期。 
  「實際上,在你一個月大之前,他甚至都沒抱過你。然後只是看了你一眼,說你的臉太長了,就把你交還給我。」 
  瑪麗雅姆也不再相信這一段故事了。是的,扎裡勒承認當時他確實在塔赫提沙法爾騎馬,但是,當人們把消息告訴他之後,他沒有聳肩膀。他跳上馬鞍,一路騎回赫拉特。他把她擁在懷中,用拇指撫摸她若有若無的眉毛,哼催眠曲給她聽。瑪麗雅姆覺得扎裡勒不會嫌棄她的臉太長,雖然它確實很長。 
  娜娜說給她取名瑪麗雅姆的是她,因為它是她媽媽的名字。扎裡勒說是他選了這個名字,因為瑪麗雅姆,也就是晚香玉,是一種可愛的花朵。 
  「是你最喜歡的嗎?」瑪麗雅姆問。 
  「嗯,之一吧,」他微笑著說。   
  燦爛千陽 第三章(1)   
  瑪麗雅姆最早的記憶中有一段是獨輪車的鐵輪在石頭上卡嗒、卡嗒響的聲音。獨輪車每月來一次,載滿大米、麵粉、茶葉、白糖、食油、肥皂和牙膏。推車的是瑪麗雅姆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通常是穆哈辛和拉明,有時是拉明和法爾哈德。沿著這條上山的土路,男孩們輪流推著車,碾過岩石和卵石,避開坑窪和灌木叢,來到那條山溪。到得溪邊,他們必須把獨輪車上的東西統統卸下,用手搬到溪那邊去。然後男孩們會把獨輪車推過溪,再次把貨物裝上。還得再推兩百來米,這次要穿越茂密的雜草和避開叢叢灌木。青蛙跳開給他們讓路。哥哥們揮手將蚊子從他們汗津津的臉上趕走。 
  「他有傭人,」瑪麗雅姆說,「他可以派傭人來呀。」 
  「他覺得這樣算是贖罪。」 
  獨輪車的聲音將娜娜和瑪麗雅姆引到屋外。瑪麗雅姆將會永遠記得他們送東西來時娜娜的樣子:一個高高瘦瘦的女人,赤著腳斜倚在門口,她那只視力不佳的眼睛瞇成一道縫,雙手抱胸,滿臉戒備和嘲弄的神色。她的頭髮剪得很短,不包頭巾,也不加梳理,就袒露在陽光之下。她會穿著不合身的襯衣,紐扣直扣到喉嚨。口袋裡裝滿胡桃大小的石塊。 
  男孩們坐在山溪旁邊,等待瑪麗雅姆和娜娜把供給品搬進泥屋。儘管娜娜的準頭很差,而且多數石頭離目標還很遠就落地了,但他們知道最好別接近泥屋三十米之內。娜娜一邊把一袋袋的大米往屋裡搬,一邊大聲咒罵那些男孩,用一些瑪麗雅姆聽不懂的名字稱呼他們。她辱罵他們的母親,對他們黑口黑面。男孩們從來不回應她的侮辱。 
  瑪麗雅姆覺得很對不起這些男孩。推這麼重的東西,她憐憫地想,他們的手腳肯定累壞了。她希望娜娜允許她送水給他們喝。但她什麼也沒有說,而且如果他們對她揮手道別的話,她也不會向他們揮手。有一次,為了讓娜娜高興,瑪麗雅姆甚至還罵了穆哈辛,說他的嘴巴像蜥蜴的屁股——但是後來她悔恨不已,害怕他們會告訴扎裡勒。不過娜娜笑得很開心,笑得她那蛀蝕的門牙全都露出來了,笑得瑪麗雅姆害怕她的病痛又會再次發作。瑪麗雅姆罵完之後,娜娜看著她說:「你真是一個乖女兒。」 
  獨輪車空了之後,男孩們跌跌撞撞地推著它走開。瑪麗雅姆會等待,一直等到看見他們消失在那高高的雜草和開花的野草之中。 
  「你還不走嗎?」 
  「來啦,娜娜。」 
  「他們在嘲笑你。真的。我聽到了。」 
  「我來啦。」 
  「你不相信我嗎?」 
  「我在這裡。」 
  「你知道我愛你的,親愛的瑪麗雅姆。」 
  每天早晨,遠處傳來綿羊的咩咩叫,還有古爾德曼村那些趕著羊群到綠草如茵的山坡放牧的牧羊人清越的笛聲,她們就在這些聲音中醒來。瑪麗雅姆和娜娜擠出山羊的奶,飼養母雞,收集起母雞下的蛋。她們一起做麵包。娜娜教她怎樣和麵粉,怎樣給烤爐生火,怎樣把□好的麵團塗抹在烤爐的內壁上。娜娜也教她女紅,教她煮米飯和做各種米飯的澆頭:燉蕪菁,菠菜糊,生薑花椰菜等等。 
  娜娜從不掩飾她對訪客——實際上,幾乎是對所有人——的厭惡,但是有少數幾個人是例外。其中之一就是古爾德曼村的頭人,也就是村長,哈比伯汗。他腦袋很小,留著一把鬍子,大腹便便,大約每月來一次。來的時候會跟著一個僕人,僕人會帶來一隻雞,有時是一罐菜飯,或者一籃染色的雞蛋,當做禮物送給瑪麗雅姆。 
  然後還有一位胖乎乎的老太婆,娜娜叫她親愛的碧碧;她最後一任丈夫當過石匠,是娜娜父親的朋友。親愛的碧碧每次來的時候,總是帶著她六個兒媳中的一個,還有一兩個孫子。她氣喘吁吁,蹣跚地穿過空地,猛力揉揉她的屁股,沉重地歎一口氣,矮身坐在娜娜拉給她的椅子上。親愛的碧碧也總是給瑪麗雅姆帶來一些禮物,一盒糖果,一籃子□桲之類的。至於她帶給娜娜的東西,先是一連串抱怨,訴說自己的健康每況愈下,再就是來自赫拉特和古爾德曼村的流言蜚語,手舞足蹈地說個不停,而她的兒媳則會坐在她身後,虔敬地靜靜聆聽。   
  燦爛千陽 第三章(2)   
  但瑪麗雅姆最喜歡的人——當然,除了扎裡勒之外——是法蘇拉赫毛拉。他是一個老人,村裡的阿訇,也就是講解《古蘭經》的法師。他每個星期從古爾德曼村過來一兩次,教瑪麗雅姆每日五次的朝拜儀式,教她背誦《古蘭經》的段落。娜娜小時候,他也曾這樣教過她。正是法蘇拉赫毛拉教會瑪麗雅姆識字,他總是耐心而專注地看著她的嘴唇無聲地念出那些字詞,看著她的食指在每個字下面移動,看著她用力地壓得指甲發白,彷彿這樣她就能把那些字眼的意義給擠出來。正是法蘇拉赫毛拉握著她的手,教她用鉛筆寫出第一個波斯字母向上的一撇,第二個波斯字母的一彎,第三個波斯字母的三點。 
  他是一個形容枯槁的駝背老人,總是微笑著,露出沒有牙齒的嘴巴,還留著長及肚臍的白鬍子。他通常會一個人到泥屋來,不過有時也會帶著他那個黃頭髮的兒子哈姆薩,他比瑪麗雅姆大幾歲。當法蘇拉赫毛拉來到泥屋時,瑪麗雅姆會親吻他的手——感覺就像親吻兩根蒙著一層薄皮的樹枝;他則會親親她的額頭,然後在屋裡坐下,開始一天的功課。功課結束後,他們兩個坐在泥屋外面,吃松子,喝綠茶,看著夜鶯從一棵樹撲向另一棵樹。有時候他們會沿著山溪,在青銅色的落葉和低矮的榿木叢中漫步,向群山走去。他們漫步的時候,法蘇拉赫毛拉會轉動念珠,用他那顫抖的聲音給瑪麗雅姆講故事,說起他年輕時見過的各種東西。比如他在伊朗見到的一條雙頭蛇,那是在伊斯法罕〔1〕Isfahan,伊朗城市。〔1〕的三十三拱橋上看到的;還有那個西瓜,有一次,他在馬扎〔2〕Mazar,阿富汗北部城市。〔2〕的藍色清真寺外面把一個西瓜劈成兩半,發現其中一半的西瓜籽排出了「真主」的字樣,另外一半的西瓜籽則排成「偉大」的字樣。 
  法蘇拉赫毛拉坦白地對瑪麗雅姆說,他也經常理解不了《古蘭經》的字句的含義。但他說他喜歡那些阿拉伯單詞在舌頭上打滾發出的迷人聲音。他說它們讓他寬慰,舒緩了他的心靈。 
  「它們也會安撫你的,親愛的瑪麗雅姆,」他說,「有需要的時候,你可以傳喚它們,它們不會讓你失望。真主的言語永遠不會背叛你,小姑娘。」 
  法蘇拉赫毛拉既講故事給瑪麗雅姆聽,也聽瑪麗雅姆講故事。當瑪麗雅姆說話的時候,他總是全神貫注地傾聽。他緩緩點頭,面帶笑容,感激地看著瑪麗雅姆,彷彿他得到了一種令人覬覦的特權。瑪麗雅姆總是能夠很輕鬆地把她不敢跟娜娜說的話告訴法蘇拉赫毛拉。 
  有一天,他們在散步,瑪麗雅姆對他說,她希望能夠得到允許,可以去上學。 
  「我說的是真正的學校,阿訇老爺。要在一間教室裡面。像我父親的其他孩子。」 
  法蘇拉赫毛拉沉默了。 
  上個星期,親愛的碧碧帶來了消息,說扎裡勒的女兒薩伊蝶和娜希德就要到赫拉特的梅赫裡女子學校上學了。自那以後,瑪麗雅姆的腦袋裡就總是迴盪著有關教室和老師的念頭,她總是想到那些橫線紙筆記本,一排排的數字,還有能寫出又粗又黑的筆畫的鋼筆。她幻想自己坐在教室裡面,身邊都是和她同樣年紀的女孩。瑪麗雅姆渴望將一根尺子擺在紙張上,畫出那些看上去很重要的線。 
  「那是你想要的嗎?」法蘇拉赫毛拉說,迷濛的眼睛和藹地看著她,他的雙手背在身後,頭巾的影子落在一叢枝繁葉茂的毛茛上。 
  「是的。」 
  「那你是要我徵求你母親的同意了。」 
  瑪麗雅姆笑了起來。她認為除了扎裡勒之外,世界上再沒有別的人能夠比她的老師更加瞭解她的心事。 
  「那我該怎麼辦呢?聖明的真主給了我們各種各樣的缺點,而在我的許多缺點中,最為嚴重的一點是,我沒有能力拒絕你,親愛的瑪麗雅姆。」他說,用一根僵硬的手指輕輕敲打她的臉頰。 
  但後來,他跟娜娜提起的時候,她放下了正在切洋蔥的刀。「上學幹什麼呢?」   
  燦爛千陽 第三章(3)   
  「如果這個姑娘想學習,讓她去吧,親愛的。讓這個姑娘受點教育。」 
  「學習?學習什麼,毛拉老爺?」娜娜厲聲說,「那兒有什麼可學的?」她狠狠盯著瑪麗雅姆。 
  瑪麗雅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像你這樣的女孩去上學有什麼意義呢?那就像擦亮一個痰盂。你在那些學校一點有價值的知識都學不到。像你和我這樣的女人,這輩子只需要學會一種本領就好了。學校不會教你這種本領。看著我。」 
  「你不該這樣和她講話,我的孩子,」法蘇拉赫毛拉說。 
  「看著我。」 
  瑪麗雅姆聽從了。 
  「只有一項本領。就是這個:忍耐。」 
  「忍耐什麼呀,娜娜?」 
  「啊,你就不用為這個煩惱了,」娜娜說,「你要忍耐的東西多了去。」 
  她接著說到扎裡勒的那些妻子如何貶稱她為醜陋的、下賤的石匠的女兒。她們如何逼她在冰天雪地中漿洗衣服,直到她的臉都變麻木了,她的指尖都磨破了。 
  「瑪麗雅姆,這就是我們的命運。像我們這種女人。我們忍耐。我們只能這樣。你明白嗎?再說了,你要去學校,他們會嘲笑你的。肯定會。他們會叫你哈拉米。他們會用最惡毒的言語來辱罵你。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瑪麗雅姆點點頭。 
  「別再提什麼學校了。你是我的一切。我不會把你交給他們的。看著我,別再提什麼學校了。」 
  「理性點。我跟你說,如果這個姑娘想要……」法蘇拉赫毛拉開口說。 
  「你,阿訇老爺,你這麼受人尊敬,應該知道最好別鼓勵她這些愚蠢的想法。如果你真的關心她,那麼請你讓她知道她是屬於這裡的,只能在家和她媽媽一起。外面根本不適合她。外面的人只會拒絕她,讓她頭疼。我知道,阿訇老爺,我知道。」   
  燦爛千陽 第四章(1)   
  瑪麗雅姆喜歡有客人到泥屋來。她喜歡村長和他的禮物;她喜歡親愛的碧碧、她那發疼的屁股和無窮無盡的閒話,當然,也喜歡法蘇拉赫毛拉。但是,瑪麗雅姆最最最想見到的人是扎裡勒。 
  從星期二晚上,她就開始焦慮了。瑪麗雅姆會睡不著,生怕星期四會有什麼事情導致扎裡勒無法過來;要是那樣的話,她就得再等上一整個星期才能見到他。到了星期三,她會到外面走走,繞著泥屋,心不在焉地將一把把雞飼料撒到雞圈裡面去。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揀起掉落的花瓣,和那些叮咬她手臂的蚊子作鬥爭。星期四終於來臨,她什麼都不做,背靠一面牆壁,靜靜地坐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山溪,等待著。如果扎裡勒來遲了,一陣可怕的張皇會點點滴滴湧上她的心頭。她的膝蓋會變軟,她將會需要找個地方躺下來。 
  然後娜娜會說:「他來啦,你父親。人模狗樣的。」 
  每當見到他踏著石塊穿過溪流,瑪麗雅姆會一下子跳起來,露出燦爛的笑容,興奮地揮舞著手臂。瑪麗雅姆知道娜娜一直在看著她,觀察她的反應。可是想不向他奔去,而是留在門口等待著、看著他慢慢向她走過來太難了。她約束自己,耐心地看著他走過那片高高的雜草,他的西裝衫甩在肩膀上,和風吹拂起他的紅領帶。 
  扎裡勒走進空地之後,他會將外衣放在烤爐上,伸開雙臂。瑪麗雅姆會朝他走過去,然後猛跑起來,他會抓住她的腋下,將她高高地拋向空中。瑪麗雅姆會高興得尖叫。 
  懸在半空的瑪麗雅姆能夠見到扎裡勒在她身下仰起的臉,彎彎的微笑,額頭的發尖,下巴上因為笑而出現的酒窩——正好可以容下她的指尖,還有他的牙齒。這個地方的人都蛀牙,他的牙齒算是最白的了。她喜歡他那修剪得很齊整的鬍子,她也喜歡他不管天氣怎麼樣,每次來都穿著一套西裝——暗棕色的,他最喜歡的顏色,胸前的口袋放著折成三角形的白色手帕——打著袖釘,繫著領帶。領帶通常是紅色的,系得鬆鬆垮垮。瑪麗雅姆也能看到自己,她的樣子反照在扎裡勒棕色的眼睛中:她的頭髮飄揚著,臉上散發著興奮的光芒,天空在她身後。 
  娜娜說遲早有一天他會失手,她,瑪麗雅姆,會從他的手指間溜下來,掉在地上,摔斷一根骨頭。但瑪麗雅姆相信扎裡勒不會讓她摔下來。她相信她總是能夠安然無恙地降落在父親乾淨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雙手中。 
  他們坐在泥屋外面,在陰涼處,娜娜泡茶給他們喝。扎裡勒和她都是生硬地一笑,點了點頭,就算打過招呼了。娜娜從來不會對扎裡勒擲石頭,也不會咒罵他。 
  儘管扎裡勒不在的時候,娜娜總是罵罵咧咧的,但他來了之後,她顯得溫順而有禮。她把頭髮洗乾淨。她刷牙,為他穿上最好的長袍。她安靜地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她從不直視他,也不在他身邊粗言穢語。笑的時候,她會用手遮住嘴巴,掩飾她的壞牙齒。 
  娜娜問起他的生意,也問起他的幾位妻子。她告訴扎裡勒,親愛的碧碧說他最年輕的妻子娜爾吉斯就要生下第三個小孩了;這時他禮貌地微笑著,點頭稱是。 
  「嗯。你肯定很高興,」娜娜說,「你現在有多少個孩子呀?真主啊,十個了,對吧?十個?」 
  扎裡勒說是的,十個。 
  「十一個,如果你把瑪麗雅姆算在內的話,當然。」 
  後來,扎裡勒回家之後,瑪麗雅姆和娜娜就這件事小小吵了一架。瑪麗雅姆說娜娜耍了他。 
  跟娜娜一起喝過茶之後,瑪麗雅姆和扎裡勒總是到山溪去釣魚。他教她如何把線甩開,如何捲動釣魚線把鮭魚收上來。他教她宰殺鮭魚的正確方式,如何把它洗淨,如何一刀就把魚肉從骨頭上起出來。等待魚上鉤的時候,他會給她畫畫,教她如何筆不離紙、一氣呵成地畫出一隻大象。他還教她唱歌。他們一起歌唱: 
  盆兒盆兒像百合   
  燦爛千陽 第四章(2)   
  安然佇立泥路旁 
  魚兒盆沿來解渴 
  掉進水裡撲通響 
  扎裡勒從赫拉特的報紙《伊斯蘭教統一報》上剪下新聞,帶來念給她聽。他是瑪麗雅姆和外界的聯繫,向她證明在泥屋之外,在古爾德曼和赫拉特之外,還存在著一個廣闊的世界,這個世界的領導人有著她不知道該怎麼念的名字,這個世界有火車、博物館和足球,有繞著地球運轉和在月球登陸的火箭。每個星期四,扎裡勒帶著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來到泥屋。 
  正是他告訴瑪麗雅姆,在1973年,她十四歲那年,統治了喀布爾四十年之久的查希爾國王被一場沒有流血的政變推翻了。 
  「國王去意大利接受治療,他的堂兄達烏德汗〔1〕Mohammed Daoud Khan (1909~1978),1973年起任阿富汗共和國總統,直到1978年被刺殺。〔1〕做了這件事。你記得達烏德汗的,對吧?我跟你說起過他。你出生的時候,他是喀布爾的首相。反正阿富汗不再是君主國啦,瑪麗雅姆。你知道的,現在它是共和國了,達烏德汗是它的總統。有謠言說喀布爾的社會主義分子幫他奪取了政權。我提醒你,人們不是說他本人是個社會主義分子,而是說他們幫了他的忙。反正這也只是謠傳而已。」 
  瑪麗雅姆問他什麼是社會主義分子,扎裡勒開始解釋,可是瑪麗雅姆沒有聽進去。 
  「你在聽嗎?」 
  「在聽啊。」 
  他見到她在看著他外套側邊鼓起的口袋。「啊。對了。嗯。給你。不用再惦記啦……」 
  他從口袋掏出一個小盒子,把它遞給她。他一次又一次地這樣做,給她帶來一些小玩意。這是一個瑪瑙手鐲,下次是一條綴著天青色珠子的圍巾。那天,瑪麗雅姆打開盒子,看到一件樹葉形狀的掛墜,上面有幾個被雕刻成月亮和星星的硬幣。 
  「戴上它看看,親愛的瑪麗雅姆。」 
  她戴上了。「你覺得怎樣啊?」 
  扎裡勒笑逐顏開。「我覺得你像個女王。」 
  他走了之後,娜娜看到瑪麗雅姆脖子上的掛墜。 
  「這是遊牧部落的飾品,」她說,「我見過他們製作它。他們把人們丟給他們的硬幣熔化了,做成飾品。他要對你好,幹嘛不給你帶點金的啊,你這個寶貝父親。我們來看他下次帶什麼來。」 
  每當扎裡勒離開的時候,瑪麗雅姆總是站在門口,看著他走出空地;想到她和他下次來訪之間橫亙著像一件巨大的、無法搬動的東西般的七天時間,她心下不禁難過。瑪麗雅姆看著他離開的時候總是屏住呼吸。她屏住呼吸,心下計算過了多少秒。她假裝認為她屏氣的時間每多一秒,真主就會讓她和扎裡勒多待一天。 
  夜裡,瑪麗雅姆躺在她的草蓆上,尋思他在赫拉特的房子是什麼模樣。她尋思和他生活在一起、每天都見到他會是什麼樣子。她幻想在他刮鬍子的時候,她自己遞給他一條毛巾;當他刮破自己的時候告訴他。她會給他準備茶水。她會縫上他脫落的紐扣。他們會一起在赫拉特散步,在那座穹頂市場中散步,扎裡勒說人們想買的東西那兒全都有。他們會乘坐他的轎車,人們會指著說:「那就是扎裡勒汗和他的女兒。」他會帶她去看那株下面埋著一位詩人的著名的樹。 
  瑪麗雅姆決定了,總有一天她要跟扎裡勒提起這些事情。當他聽到的時候,當他知道他走了之後她有多麼懷念他的時候,他肯定會把她帶走。他將會帶她去赫拉特,讓她在他的房子裡生活,就像他別的孩子一樣。   
  燦爛千陽 第五章(1)   
  「我知道我想要什麼,」瑪麗雅姆對扎裡勒說。 
  那是1974年春天,那年瑪麗雅姆十五歲。泥屋之外,柳樹的樹陰下,他們三人坐在排成三角形的三張折疊椅上。 
  「說到我的生日……我知道我想要什麼。」 
  「真的啊?」扎裡勒說,他微笑著,帶著鼓勵。 
  兩個星期前,在瑪麗雅姆的追問下,扎裡勒透露說他的電影院正在放映一部美國電影。那是一部特殊的電影,他說叫卡通片。整部電影是一系列圖畫組成的,他說,成千上萬張畫,所以它們能夠拼成一部電影,投射在銀幕上,讓人們產生一種幻覺,覺得那些畫會動。扎裡勒說這部電影講的是一個製作玩具的人的故事,他年紀大了,又沒有孩子,感到很孤單,非常想要一個孩子。所以他刻了一個木偶,是個男孩,它奇跡般地獲得了生命。瑪麗雅姆求他告訴她更多的內容,扎裡勒說老人和他的木偶經歷了各種各樣的冒險,還說電影裡有個地方叫快樂島,壞男孩到島上會變成驢子。在電影的結尾,他們,木偶和他的父親,甚至還被一條鯨魚吞到肚子裡去了。瑪麗雅姆把這些統統說給法蘇拉赫毛拉聽。 
  「我要你帶我去你的電影院,」這時瑪麗雅姆說,「我想要看那部卡通片。我想看見那個木偶男孩。」 
  話聲剛落,瑪麗雅姆察覺到氣氛有點變化。她的父母坐不安席。瑪麗雅姆能夠感覺到他們彼此對望。 
  「這不是一個好主意。」娜娜說。她的聲音很冷靜,依然是扎裡勒在場時她使用的那種克制而禮貌的語調,但瑪麗雅姆能感覺到她那嚴厲的責備眼光。 
  扎裡勒在座位上挪了挪身體。他咳嗽一聲,清了清喉嚨。 
  「你知道嗎,」他說,「這部電影的畫面不是太好。聲音也不好。放映機最近一直失靈。也許你媽媽說的對。也許你可以考慮一下別的禮物,親愛的瑪麗雅姆。」 
  「要別的,」娜娜說,「你知道嗎?你爸爸會同意的。」 
  但後來,在山溪旁邊,瑪麗雅姆說:「帶我走。」 
  「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扎裡勒說,「我會派人來接你,帶你過去。我保證他們會給你一個好位子,你想吃什麼糖果都可以。」 
  「不要。我要你親自帶我走。」 
  「親愛的瑪麗雅姆……」 
  「我想要你也邀請我的兄弟姐妹。我想和他們見面。我想要我們所有人都去,一起去。那就是我想要的。」 
  扎裡勒歎了口氣。他移開了目光,望著群山。 
  瑪麗雅姆記得他跟她說過,銀幕上人們的腦袋看上去大得像房子,當轎車衝過來時,人們會感覺到金屬車身正在壓碎自己的骨頭。她想像自己坐在電影院的包廂裡,舔著冰淇淋,身邊是扎裡勒和她的同胞手足。「那就是我想要的。」她說。 
  扎裡勒悲哀地看著她。 
  「明天。中午。我會到這個地方來接你。好吧?明天?」 
  「到這裡來。」他說。他彎下腰,把她拉過去,久久地抱著她。 
  一開始,娜娜在泥屋周圍走來走去,她的拳頭不斷握緊又鬆開。 
  「我可以生各種各樣的女兒,真主怎麼會給我一個像你這樣不要臉的呢?我為你忍受了一切!你怎麼敢這樣!你怎麼敢這樣就把我拋棄,你這個惡毒的小哈拉米!」 
  然後她曉之以理。 
  「你真是一個笨女孩!你以為你對他來說很重要啊,你以為你想住進他的房子啊?你以為你是他的女兒啊?以為他將會讓你住進去?讓我來告訴你。男人的心是一種狠毒的東西,瑪麗雅姆。它不像母親的子宮。它不會流血,它不會為了給你多點空間而擴張。我是惟一愛你的人。我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所擁有的一切,瑪麗雅姆;要是我走了,你就什麼也沒有啦。你將會什麼都沒有。你什麼都不是!」 
  接著她動之以情。 
  「你要是走我就會死。妖怪會來,我會發作。你將會看到的,我會吞下自己的舌頭,然後死掉。別離開我,親愛的瑪麗雅姆。請你留下。你要是走了我就會死。」   
  燦爛千陽 第五章(2)   
  瑪麗雅姆沉默不語。 
  「你知道我愛你的,親愛的瑪麗雅姆。」 
  瑪麗雅姆說她想出去走走。 
  她害怕自己要是留下會說出一些傷人的話:她知道所謂妖怪是騙人的,扎裡勒跟她說過,娜娜是得了一種病,這種病有名字的,吃藥就能緩解病情。她也許會問娜娜,既然扎裡勒堅持要她去看醫生,她幹嘛不去看呢?為什麼不吃他為她買的藥片呢?如果能夠說出來的話,她還想對娜娜說,她已經厭倦了被當成一件工具,被當成撒謊的對象,被當做一項財產,被利用。她還想說,娜娜扭曲她們生活的真相,將她,瑪麗雅姆,變成她自己厭憎人世的又一個理由,這讓她覺得噁心。 
  你害怕,娜娜,她也許會說,你害怕我會得到你從未擁有的幸福。你不想我幸福。你不想我過上好日子。心靈狠毒的人是你。 
  空地的邊緣有一個能夠眺望遠處的地方,瑪麗雅姆喜歡到那兒去。這時她就在那兒,坐在溫暖的乾草上。赫拉特從這兒清晰可見,就像兒童的積木遊戲般在她身下展開:城市的北邊是女子公園,夏爾蘇克市場和亞歷山大大帝的古城堡遺址在南邊。她能夠辨認出遠處的尖塔,像是巨人污穢的手指;還有一些街道,她想像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她看到燕子在頭頂盤旋飛翔。她妒忌這些飛鳥。它們去過赫拉特。它們曾經在它的清真寺、在它的市場上方翱翔。也許它們還曾降落在扎裡勒家的牆壁和他的電影院前面的台階上。 
  她撿起十塊卵石,將它們豎著排成三列。每當娜娜沒有看著她,她私下會一次又一次地玩這個遊戲。她在第一列放了四塊卵石,代表卡迪雅的孩子;三塊代表阿芙素音的孩子;第三列的三塊代表娜爾吉斯的孩子。然後她加上第四列。孤獨的第十一塊石頭。 
  翌日早晨,瑪麗雅姆穿了一件垂到膝蓋的奶白色裙子,一條棉布褲子,頭髮上披著綠色的頭巾。這條綠色的頭巾和裙子並不相稱,但只好將就——白色那條被蟲子咬出好幾個洞了。 
  她看了看時鐘。時鐘是法蘇拉赫毛拉送的禮物,很老的發條鐘,黑色的數字,翠綠色的鐘面。它顯示九點了。她尋思娜娜在哪兒。她想到外面去找她,但她害怕和娜娜起衝突,也害怕那些傷人的眼神。娜娜會指責她背叛了她。她會嘲笑她癡心妄想。 
  瑪麗雅姆坐了下來。為了打發時間,她一次又一次地畫大象,以扎裡勒教給她的方式,一筆就畫成。她坐得渾身都僵硬了,卻不敢躺下,因為害怕她的裙子會被弄皺。 
  指針終於指向十一點半,瑪麗雅姆把那十一塊卵石裝進口袋,走到外面。走向山溪途中,她見到娜娜在一株迎風擺舞的柳樹之下,坐在樹陰下的椅子上。瑪麗雅姆不知道娜娜究竟有沒有看到她。 
  到了溪邊,瑪麗雅姆就在他們前一天說好的地方等待。天空飄過幾朵花椰菜形狀的陰雲。扎裡勒教過她,烏雲之所以是黑色的,是因為它們太厚了,它們的上邊吸收了陽光,把它們的陰影投射到底部。那就是你所看到的,親愛的瑪麗雅姆,他說,它們的底端是黑色的。 
  一段時間過去了。 
  瑪麗雅姆走回泥屋。這次她沿著空地朝西的邊緣走,以免碰到娜娜。她看了看時鐘。將近一點了。 
  他是個生意人,瑪麗雅姆想,肯定碰到什麼事了。 
  她走回溪邊,繼續等待。山鳥在頭頂盤旋,撲進某處的草叢。她看見一株尚未成熟的薊草下面有一條毛毛蟲在慢慢地爬啊爬。 
  她等到雙腿發麻。這一次,她沒有走回泥屋。她將褲管捲到膝蓋,趟過山溪,這一生中第一次下山朝赫拉特走去。 
  娜娜說的赫拉特也是錯的。沒有人對她指指點點。沒有人嘲笑她。瑪麗雅姆沿著人群擁擠、柏樹夾道的喧鬧馬路走,步行的、騎自行車的、趕騾車的潮水般從她身邊湧過,沒有人朝她扔石頭。沒有人叫她哈拉米。甚至幾乎沒有人看她。始料未及而又值得慶幸的是,她在這兒是個平凡無奇的人。   
  燦爛千陽 第五章(3)   
  瑪麗雅姆來到一個大公園中央,幾條卵石路交叉的地方,那兒有一個橢圓形的水池,她站了好一會。水池旁邊有些美麗的大理石馬匹,它們迷濛的眼睛俯視水面;她艷羨地用手指去撫摸這些石馬。她還偷偷地看著一群男孩把紙船放到水裡去。瑪麗雅姆看見到處都有花兒,有鬱金香、百合花、牽牛花,它們的花瓣沐浴在陽光中。人們沿著卵石小徑散步,坐在長凳上,啜飲著茶水。 
  瑪麗雅姆簡直不相信自己就在這兒。她的心興奮地怦怦跳。她希望這時法蘇拉赫毛拉能夠看到她。他會發現她有多麼大膽。多麼勇敢!她憧憬自己正在這座城市等待著她的新生活,一種和父親、兄弟姐妹共同度過的生活,在這種生活中,她將會毫無保留地、沒有附加條件地、不感到恥辱地付出愛與得到愛。 
  她歡快地走回到公園旁邊那條寬敞的主幹道。沿途種著懸鈴木,樹陰下是擺攤的老人,他們滿臉滄桑,在一堆堆的櫻桃和一串串的葡萄後面漠然地看著她。幾個赤腳的男孩追逐著轎車和公共汽車叫賣,裝滿□桲的袋子在他們身上晃來晃去。瑪麗雅姆站在一條街道的拐角處,看著過往的行人,無法理解他們何以對身邊的這些奇觀無動於衷。 
  過了一會,她鼓起勇氣,去問一個趕馬車的老人,問他是否知道扎裡勒,那個開電影院的人,住在哪兒。老人的臉胖乎乎的,身上穿著五顏六色的長袍。「你不是赫拉特人,對吧?」他友好地說,「大家都知道扎裡勒汗住的地方。」 
  「你能跟我說怎麼走嗎?」 
  他剝開一顆包著紙的太妃糖,說:「你就一個人嗎?」 
  「是的。」 
  「爬上來。我帶你去。」 
  「我付不起車費。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他把太妃糖給她。他說他有兩個小時沒拉到客人,反正打算回家了。扎裡勒的家正好順路。 
  瑪麗雅姆爬上了馬車。他們並排坐著,一路無語。瑪麗雅姆看到沿途有些藥草鋪,還有些敞開的貨架,買東西的人能夠從上面買到橙子、梨、書籍、圍巾,甚至獵鷹。玩彈球的孩子們圍成一圈圈,踢得塵土飛揚。茶館外面,在鋪了地毯的木板平台上,男人們喝著茶,抽著水煙袋。 
  老人架著馬車拐上一條寬敞的、兩旁種著松樹的街道。走過一半街道之後,他把馬車停下。 
  「那邊。看來你很走運哦,親愛的小姑娘。那是他的轎車。」 
  瑪麗雅姆跳下車。他笑了笑,繼續趕車走了。瑪麗雅姆從來沒有碰過轎車。她用手指撫摸扎裡勒的轎車的前車蓋。黑色的,閃閃發亮。轎車的輪轂光可鑒人,瑪麗雅姆從輪轂上看到一個扁平的、拉伸的自己。轎車皮椅是白色的。瑪麗雅姆看到方向盤後面有幾個圓形的玻璃儀表,裡面有一些指針。 
  剎那間,娜娜的聲音在瑪麗雅姆腦海中響起,嘲弄著她,試圖澆滅她內心深處的希望的光芒。瑪麗雅姆雙腿發抖,向那座房子的前門走去。她把手放在牆壁上。它們是這麼高,這麼森嚴,扎裡勒家的牆壁。她得把脖子伸直了,才能見到牆頭有從另一邊伸出來的柏樹樹冠。樹冠在和風中微微晃動,她想像它們是在點頭歡迎她的到來。瑪麗雅姆抑制心中陣陣慌亂,穩住了自己。 
  開門的是一個赤腳的少女。她的下唇有一個刺青。 
  「我來這裡探望扎裡勒汗。我是瑪麗雅姆。他的女兒。」 
  女孩臉上掠過一絲不解的神色。接著是恍然大悟的表情。這時她嘴唇掛上淺淺的笑容,似乎對瑪麗雅姆有些渴望,有些期待。「在這兒等等。」女孩匆匆說。 
  她關上了門。 
  幾分鐘過去了。然後有個男人來開門。他很高,肩膀寬寬壯壯的,雙眼睡意未消,不過臉色很平和。 
  「我是扎裡勒汗的車伕。」他說,態度並不差。 
  「他的什麼?」 
  「他的司機。他不在家。」 
  「我看到他的車了。」瑪麗雅姆說。   
  燦爛千陽 第五章(4)   
  「他有急事出去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沒說。」 
  瑪麗雅姆說那她等著。 
  他關上了門。瑪麗雅姆坐下來,膝蓋屈到胸前。天已經薄暮,她的肚子開始餓了。她吃了趕馬車的老人給的太妃糖。過了一會,司機又出來了。 
  「你現在得回家去啦,」他說,「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天就全黑了。」 
  「我習慣了黑暗。」 
  「也會變冷的。我開車送你回家怎麼樣?我會跟他說你來過。」 
  瑪麗雅姆只是看著他。 
  「那好吧,我送你去酒店。你可以在酒店舒舒服服睡一覺。明天早上我們再看能怎麼辦。」 
  「讓我進去。」 
  「有人吩咐我不能讓你進去啦。喂,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才回來。可能要好幾天呢。」 
  瑪麗雅姆抱起了手臂。 
  司機歎了口氣,略帶責備地看著她。 
  多年以後,瑪麗雅姆將會有很多機會去設想,如果她讓司機開車送她回泥屋,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她拒絕了。那天夜裡,她是在扎裡勒的房子外面度過的。她看著天空變黑,陰影吞噬了鄰近房子的正面。那個有刺青的女孩給她帶來幾片麵包和一盤米飯,但瑪麗雅姆說她不想吃。女孩把食物留在瑪麗雅姆身邊。一次又一次,瑪麗雅姆聽到街道那邊傳來腳步走動的聲音,房門搖晃著打開的聲音,人們壓低嗓子相互問候的聲音。各處的電燈點亮了,微茫的光線從窗戶透射出來。狗兒吠叫。等到餓得實在不行的時候,瑪麗雅姆吃了那盤米飯和麵包。然後她傾聽著各家各戶的花園中蟋蟀的叫聲。上方,幾朵雲彩飄過蒼白的月亮。 
  早晨,她被人搖醒了。瑪麗雅姆發覺夜裡有人在她身上蓋了一條毛毯。 
  搖晃她的肩膀的是司機。 
  「夠啦。你這樣太招人注意啦。該死。你該走了。」 
  瑪麗雅姆坐起來,揉揉眼睛。她的後背和脖子都很酸痛。「我還要繼續等他。」 
  「看著我,」他說,「扎裡勒汗說我必須現在就帶你回去。你明白嗎?這是扎裡勒汗說的。」 
  他打開轎車後排座位的車門。「乖啦。走吧。」他輕聲說。 
  「我想見他。」瑪麗雅姆說。她的雙眼充滿了淚水。 
  司機歎了口氣。「讓我送你回家。走吧,親愛的姑娘。」 
  瑪麗雅姆站起來,朝他走過去。但隨後,在最後的剎那間,她改變了方向,奔向前門。她感覺到司機的手指猛然伸過來,想抓住她的肩膀。她避開了,衝進了那扇敞開的大門。 
  沒過幾秒鐘,她便來到扎裡勒的花園。瑪麗雅姆匆忙間瞥見一個裡面種著植物的閃亮玻璃缸,一個爬滿葡萄籐的木架子,一個用灰色的石塊砌成的魚池,幾株果樹,還有到處都是的開著鮮花的灌木叢。看見所有這些東西之後,她的眼光碰到了一張臉龐,在花園對面,在一扇樓上的窗戶裡面。那張面孔只在那兒停留了一瞬間,一閃而過,但是已經足夠長久了。長久得瑪麗雅姆能夠看清那雙眼睛變大,那個嘴巴張開。接著它突然消失在視線之外。一隻手出現了,忙亂地拉著一根繩索。窗簾拉上了。 
  然後有一雙手伸進她的腋下,她被抬離地面。瑪麗雅姆雙腳亂踢。那些卵石從她的口袋掉下來。瑪麗雅姆不停地踢,不停地哭,卻被帶到轎車那邊,有人降低她的身體,把她放在後排冰冷的皮椅上。 
  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壓低了嗓子安慰她。瑪麗雅姆沒有聽他說話。坐在後座的她一路上顛簸,哭個不停。她流下的是悲哀的眼淚,是憤怒的眼淚,是夢想破滅的眼淚。但更是深深的、深深的屈辱的眼淚;她曾經那樣思念扎裡勒,為穿什麼衣服煩惱,為那條不相稱的頭巾煩惱,一路走到這裡,拒絕離開,像流浪狗般露宿街頭,現在才明白這一切有多麼愚蠢。她也為自己曾經對母親嚴厲的眼神、哭腫的雙眼不理不聞而慚愧。娜娜早就警告過她,娜娜一直都是對的。   
  燦爛千陽 第五章(5)   
  瑪麗雅姆一直想著他那張在樓上窗戶後面出現的臉。他讓她露宿街頭。露宿街頭。瑪麗雅姆哭喊著躺下。她沒有坐起來,不想被人看到。她覺得今天早上,赫拉特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如何自取其辱。她希望法蘇拉赫毛拉就在身邊,這樣的話她就能夠把頭埋進他的膝蓋,讓他來安慰她。 
  過了一會,道路變得更加崎嶇了,汽車的前端向上翹起。他們已經來到赫拉特和古爾德曼村之間那條上山的道路。 
  她該對娜娜說些什麼呢,瑪麗雅姆心想。她該如何道歉呢?現在她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娜娜呢? 
  轎車停下了,司機把她扶出來。「我陪你走過。」他說。 
  她讓他走在前方,穿過馬路,走上那條泥土路。沿路的金銀花生機勃勃,那些蘿藦草也是。蜜蜂繞著明艷的野花嗡嗡響。司機牽著她的手,扶她蹚過山溪。然後他放開她的手,跟她說赫拉特著名的季風就要開始吹拂,從上午一直吹到黃昏,持續一百二十天;還說到處覓食的白蛉將會變得非常嚇人,接著,突然之間,他在她前面站住了,試圖蒙上她的眼睛,將她沿著他們來的路往回推,不停地說:「往回走!別。現在別看!轉過身!往回走!」 
  但他不夠快。瑪麗雅姆看到了。一陣大風吹過,吹開了那像窗簾般垂著的柳樹枝條,瑪麗雅姆見到了樹下的景象:那張直背的椅子,翻倒在地。一條繩子從高處的樹枝垂下來。娜娜在繩子末端晃蕩著。   
  燦爛千陽 第六章(1)   
  他們在古爾德曼村墓地的一角安葬了娜娜。當法蘇拉赫毛拉在墓邊念誦禱文、幾個男人把娜娜穿著壽衣的屍體放進墓穴時,瑪麗雅姆就站在親愛的碧碧旁邊,和女人們在一起。 
  事後,扎裡勒和瑪麗雅姆走回泥屋,在泥屋中,他當著陪伴他們的村民的面,表現得對瑪麗雅姆關愛有加。他收拾了幾件她的物品,把它們放進一個行李箱。瑪麗雅姆躺在草蓆上,他坐在草蓆邊,給她的臉扇風。他撫摸她的額頭,臉上帶著極其悲哀的神色,問她需要什麼東西嗎?需要什麼東西嗎?——他就是這樣說的,說了兩次。 
  「我想要法蘇拉赫毛拉。」瑪麗雅姆說。 
  「好的。他在外面。我幫你請他進來。」 
  當法蘇拉赫毛拉瘦削的駝背身形出現在泥屋的門口時,瑪麗雅姆哭了起來,當天第一次。 
  「啊,親愛的瑪麗雅姆。」 
  他在她身邊坐下,雙手撫著她的臉。「你哭吧,親愛的瑪麗雅姆。哭吧。痛哭沒什麼丟人的。但是,小姑娘,你要記住《古蘭經》上說的:『他掌管人間,他主宰萬物,他創造了死與生,得到他的考驗是你的光榮。』〔1〕《古蘭經》第67章。本書所引《古蘭經》均由譯者自英譯本轉譯,下面不再註明。——譯者注〔1〕《古蘭經》說的都是真理,小姑娘。真主不管讓我們承受什麼考驗和悲哀,他總有他的理由。」 
  但那一天,那個時刻,瑪麗雅姆無法從真主的言語中聽出安慰。她只聽到娜娜不斷地說,你要走了我就會死。我就死給你看。她只能哭啊哭,任憑眼淚掉落在法蘇拉赫毛拉那雙長滿老人斑的、皮膚像草紙的手上。 
  在汽車駛回扎裡勒家的途中,他和瑪麗雅姆一道,坐在轎車的後排座位上,手臂摟著她的肩膀。 
  「你可以和我一起生活,親愛的瑪麗雅姆,」他說,「我已經讓他們給你打掃了一個房間。房間在樓上。我覺得你會喜歡它的。你在房間裡能看到花園的景色。」 
  瑪麗雅姆第一次能夠用娜娜的耳朵來聽他說話。現在她能夠清晰地聽出那總是隱藏著的虛偽,能夠清晰地聽出他的安慰都是些虛情假意。她無法讓自己看著他。 
  轎車停在扎裡勒家門前,司機替他們打開車門,提起瑪麗雅姆的行李箱。扎裡勒扶著她的雙肩,引領她走進大門。兩天之前,為了等他,瑪麗雅姆就在這扇大門的門口睡了一夜。兩天之前,人世間瑪麗雅姆最想做的事就是和扎裡勒一起走進這個花園。但現在想來,那一切恍如隔世。她的生活怎會這麼快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呢,瑪麗雅姆問自己。她沿著灰色的石板小徑前進,眼睛一直盯著地面,盯著自己的雙腳。她知道花園裡有人在竊竊私語,走向旁邊,給扎裡勒和她讓路。她能感覺到在樓上窗戶俯視著她的眼光的重量。 
  走進房子之後,瑪麗雅姆還是低著頭。她走上一張不斷出現藍色和黃色八角形圖案的栗色地毯,眼角的餘光看到一些雕塑的大理石底座,幾個花瓶的下半部,還有牆上掛著的五顏六色的壁毯磨損的末端。她和扎裡勒走上的樓梯很寬敞,鋪著同樣的地毯,每一節樓梯都有釘子把地毯釘緊。上了樓梯之後,扎裡勒領著她拐向左邊,沿著一條也鋪著地毯的長長通道走下去。他在一扇門之前停下了,把門打開,讓她走進去。 
  「你的妹妹妮洛法爾和艾迪耶有時候在這裡玩,」扎裡勒說,「但多數時間我們用它來當客人房。我覺得你在這裡會很舒服的。它很好,你說呢?」 
  房間裡有一張床,床上有一條帶花朵圖案的綠色毛毯,是依照蜂巢花樣編織而成的。窗簾也是綠色的,一拉開便露出樓下的花園。床邊有一隻帶三個抽屜的櫥櫃,上面擺著一個花瓶。牆邊有幾個架子,擺著一些相框,相片中人都是瑪麗雅姆所不認識的。瑪麗雅姆見到其中一個架子上擺著一套模樣相同的木頭公仔,從大到小排成一列。 
  扎裡勒發現她在看著。「俄羅斯的套娃。我在莫斯科買的。你要想玩就拿去玩吧,沒有人會說你的。」   
  燦爛千陽 第六章(2)   
  瑪麗雅姆坐在床上。 
  「你還想要什麼東西嗎?」扎裡勒說。 
  瑪麗雅姆躺下。閉上她的眼睛。過了一會,她聽到他輕輕把門關上的聲音。 
  除了洗澡的時候必須去樓下的浴室之外,瑪麗雅姆整天都待在房間裡。那個紋身的女孩,就是曾經給她開門那個,用托盤給她送來食物:烤羊肉,燴蔬菜,清湯麵條。多數食物瑪麗雅姆沒有吃。扎裡勒每天過來好幾次,挨著她在床上坐下,問她是不是不舒服。 
  「你可以到樓下和我們大家一起吃飯啊。」他說,但語氣並不是很堅定。當瑪麗雅姆說她寧願一個人吃的時候,他表現得有點太過善解人意了。 
  隔著窗口,瑪麗雅姆木然望著她活這麼久以來一直都夢想見到的景象:扎裡勒每天進進出出的生活。傭人匆匆忙忙地在前門奔出又走進。有個園丁總是在花圃中修剪灌木,澆灌花草。一些有著長長的、圓滑的引擎蓋的轎車在街道上停下來。車上走下的是穿著西裝或長袍、戴著羊皮帽的男人,蒙著頭巾的女人,還有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兒童。每當瑪麗雅姆看到扎裡勒和這些陌生人握手,每當她看到他雙手交叉在胸前、向這些人的妻子點頭致意,她就會想到娜娜說的確實沒錯。她並不屬於這裡。 
  但我屬於哪裡呢?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我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所擁有的一切,瑪麗雅姆,要是我走了,你就什麼也沒有啦。你將會什麼都沒有。你什麼都不是! 
  一陣陣難以言說的黑暗,像吹過泥屋旁邊柳樹的風那樣,不停地吹拂著瑪麗雅姆。 
  到扎裡勒家的第三天,有個小女孩走進了房間。 
  「我得來拿一些東西,」她說。 
  瑪麗雅姆在床上坐起來,盤起雙腿,拉過毛毯蓋住膝蓋。 
  女孩匆匆跑過房間,打開壁櫃的門。她拿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灰色盒子。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她說。她打開盒子。「它叫留聲機。留。聲。機。它可以放唱片。你知道的,就是音樂。一台留聲機。」 
  「你是妮洛法爾。你今年八歲。」 
  小女孩笑起來。她笑起來很像扎裡勒,下巴也有一個酒窩。「你怎麼知道的啊?」 
  瑪麗雅姆聳了聳肩。她沒有跟這個女孩說她曾經給一塊石頭取了她的名字。 
  「你想聽歌嗎?」 
  瑪麗雅姆又聳了聳肩。 
  妮洛法爾插上留聲機。她從盒蓋下面的袋子掏出一張小小的唱片。她把唱片放好,扶下唱針。音樂開始響起。 
  我將會用花瓣來代替紙張 
  給你寫一封最甜蜜的信 
  你是我的心靈之王 
  我的心靈之王 
  「你知道這首歌嗎?」 
  「不知道。」 
  「它是一部伊朗電影的插曲。我在我爸爸的電影院看過那部電影。喂,你想不想看一些東西?」 
  瑪麗雅姆還沒有回答,妮洛法爾的手掌和額頭已經抵在地面上。她腳跟一蹬,腦袋和雙手形成一個三腳架,倒立了起來。 
  「你會這樣嗎?」她粗聲說。 
  「不會。」 
  妮洛法爾雙腿著地,把她的上衣拉好。「我可以教你,」她一邊說,一邊抹去紅撲撲的額頭上的頭髮。「你會在這裡住多久啊?」 
  「我不知道。」 
  「你說你是我的姐姐,但我媽媽說不是真的。」 
  「我可沒說過。」瑪麗雅姆撒了謊。 
  「她說你說過。我無所謂咯。我的意思是,我不在乎你有沒有說過,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我姐姐。我不在乎。」 
  瑪麗雅姆躺下。「現在我累了。」 
  「我媽媽說有個妖怪讓你媽媽吊死了自己。」 
  「你現在可以把那個停掉了,」瑪麗雅姆側過身說,「我說的是音樂。」 
  就在那天,親愛的碧碧也來看她了。她來的時候下著雨。胖乎乎的她在床邊的椅子坐下,臉龐痛苦地扭曲著。 
  「這場雨,親愛的瑪麗雅姆,害得我的屁股痛死了。我告訴你,害得我痛死了。我希望……啊,好了,過來,孩子。過來親愛的碧碧這裡。別哭了。喏。可憐的傢伙。嘖嘖。你這個可憐的傢伙。」   
  燦爛千陽 第六章(3)   
  當天夜裡,瑪麗雅姆久久不能入睡。她躺在床上,望著天空,聽著樓下的腳步聲,還有那些被牆壁和敲打著窗戶的雨水模糊了的說話聲。當她迷迷糊糊間入睡的時候,突然被一陣叫嚷吵醒。聲音是樓下傳來的,尖利而憤怒。瑪麗雅姆聽不清在說的是什麼。有人砰地把門甩上。 
  隔日早晨,法蘇拉赫毛拉來看望她。見到她的朋友在門口出現,見到他白色的鬍子,還有和藹的、沒有牙齒的微笑,瑪麗雅姆再一次淚如泉湧。她的雙腳甩向床邊,匆匆跑了過去。她親了他的手,和以前一樣,他親了她的額頭。她給他拉了一張椅子。 
  他把隨身帶來的《古蘭經》給她看,把書打開。「我想我們不應該中斷平常的功課,對吧?」 
  「你知道我不需要再學什麼功課啦,毛拉老爺。幾年前你就把《古蘭經》裡面的每一章、每一段教給我啦。」 
  他微笑起來,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那好吧,我坦白。我撒謊被抓住了。可是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好的借口來探望你。」 
  「你不需要什麼借口。你想來就來。」 
  「你能夠這麼說真好,親愛的瑪麗雅姆。」 
  他把《古蘭經》交給她。依照他過去的教導,她親了它三次——每次親完就用它碰碰額頭——然後交還給他。 
  「你怎麼樣了,我的小姑娘?」 
  「我……」瑪麗雅姆開了口。她覺得如鯁在喉,只好停下來。「我一直想著我離開之前她對我說的話。她……」 
  「不,不,不,」法蘇拉赫毛拉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你的母親,但願安拉原諒她,是一個煩惱而悲慘的女人,親愛的瑪麗雅姆。她自己造了孽。她的所作所為,對她自己,對你,還有對安拉來說都是造孽。安拉會原諒她的,因為他寬宏大量,但她的作為讓安拉傷心了。他並不贊成人們取走生命,不管這生命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因為他說過,生命是神聖的。你知道的……」他把椅子挪近瑪麗雅姆,捧起瑪麗雅姆的雙手,「你知道的,我認識你母親的時候,你還沒有出世,那時她還是個小女孩,我告訴你,當時她就不幸福了。我覺得她的這種結果,恐怕是很多年前種下的種子造成的。我想說的是,這不是你的錯。這件事不是你的錯,我的姑娘。」 
  「我不應該離開她的。我應該……」 
  「別再這麼說了。你這麼想是不好的,親愛的瑪麗雅姆。你聽到我說的話嗎,孩子?是不好的。這麼想會毀了你自己。這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 
  瑪麗雅姆點點頭,但她雖然極其希望相信他所說的話,卻做不到。 
  一個星期後,有天下午,有人敲門,然後有個高個子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的膚色很淺,有著一頭紅髮和長長的手指。 
  「我是阿芙素音,」她說,「妮洛法爾的母親。你為什麼不梳洗一下,到樓下去呢,瑪麗雅姆?」 
  瑪麗雅姆說她情願待在房間裡。 
  「不,不,天哪,你不知道的啦。你必須下去。我們有話跟你說。很重要的話。」   
  燦爛千陽 第七章(1)   
  他們——扎裡勒和他的三個妻子——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暗棕色的長桌子。桌面中央擺著一個水晶花瓶和一大罐蒸汽騰騰的熱水,花瓶中插著新鮮的萬壽菊。阿芙素音,也就是那個自稱是妮洛法爾母親的紅頭髮女人,坐在扎裡勒的右邊。另外兩個,卡迪雅和娜爾吉斯坐在他的左邊。這三個太太各自圍著一條薄薄的黑色圍巾,她們的圍巾並沒有蒙在頭上,而是圍繞脖子,故意系得鬆鬆垮垮的。瑪麗雅姆沒有想到她們居然會給娜娜披麻戴孝,在她想來,應該是就在把她叫下來之前,他們之中有個人——說不定是扎裡勒——提議這麼做。 
  阿芙素音提起罐子,倒了一杯水,將玻璃杯放在一塊方格花紋的布質杯墊上,推給瑪麗雅姆。「這是泉水,煮開了的。」她說。她的手扇了扇熱氣。 
  「你在這兒過得舒服嗎?」娜爾吉斯問,她的下巴很小,長著黑色的卷髮。「我們希望你在這裡過得舒服。這……這件事肯定讓你很難過。太折磨人了。」 
  其他兩位太太點點頭。瑪麗雅姆看到她們緊蹙的眉頭,也見到她們對著她露出淺淺的、寬容的微笑。瑪麗雅姆腦袋中響起了一陣令人難受的嗡嗡聲。她的喉嚨發乾。她喝了幾口水。 
  透過扎裡勒身後寬敞的窗戶,瑪麗雅姆看到外面有一排繁花滿枝的蘋果樹。一隻黑色的木櫃靠著窗邊的牆壁。木櫃中有一個時鐘和一個相框,相片中扎裡勒和三個男孩扶著一條大魚。陽光照得魚兒的鱗片閃閃發亮。扎裡勒和那幾個男孩滿臉笑容。 
  「嗯,」阿芙素音開口說,「我……實際上,是我們……請你到這兒來,是因為我們有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訴你。」 
  瑪麗雅姆抬起頭。 
  她匆匆和扎裡勒左邊的兩個女人交換了一下目光;扎裡勒則靠著椅背,心不在焉地望著桌子上的大水罐。把眼光移向瑪麗雅姆的是卡迪雅,三人中看起來最老的那個,瑪麗雅姆心裡清楚,這肯定也是他們在把她叫下來之前就商量好的。 
  「有人來向你求婚。」卡迪雅說。 
  瑪麗雅姆的心一沉。「什麼?」這兩個字從她麻木的嘴唇中脫口而出。 
  「有人來向你求婚。就是想娶你。他的名字叫拉希德。」卡迪雅接著說,「他是你爸爸做生意認識的一個熟人的朋友。他是普什圖人,原籍坎大哈〔1〕Kandahar,阿富汗東北部城市。〔1〕,不過現在住喀布爾〔2〕Kabul,阿富汗首都。〔2〕,他在德馬贊區有一座兩層樓的房子。」 
  阿芙素音點點頭。「他跟我們一樣,跟你一樣,也能說法爾西語。所以你不用學普什圖語。」 
  瑪麗雅姆胸口發緊。她覺得天旋地轉,雙腳發軟。 
  「他是個鞋匠,」卡迪雅還在說個不停,「但不是那種在馬路旁邊擺攤的小販,不,不是的。他有自己的店舖,也是喀布爾最忙不過來的鞋匠。找他做鞋的都是外交官,或者總統的親屬——反正就是那一類人啦。所以你知道的,他供養你完全沒有問題。」 
  瑪麗雅姆盯著扎裡勒,心中忐忑不安。「真的嗎?她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 
  但扎裡勒沒有看著她。他只顧咬著嘴角,凝視水罐。 
  「他年紀比你大一點點啦……」阿芙素音插嘴說,「但他的年紀不可能超過……四十歲。最多四十五。你說呢,娜爾吉斯?」 
  「是啊。不過,瑪麗雅姆啊,我還見過九歲的女孩嫁給比來向你求親那人大二十歲的男人呢。我們都見過。你多大啦?十五歲?像你這麼大的女孩,是該結婚啦。」另外兩個忙不迭地點頭表示贊同。瑪麗雅姆心想,你們怎麼不提我的同父異母姐妹薩伊蝶和娜希德呢?她們也跟我一樣大,但都在赫拉特的梅裡女子學校上學,都準備去念喀布爾大學。顯然,對她們來說,十五歲不是應該結婚的年齡。 
  「還有啊,」娜爾吉斯說,「他也失去過親人。我們聽說他的老婆十年前難產去世。而且又過了三年之後,他的兒子在湖裡淹死了。」   
  燦爛千陽 第七章(2)   
  「真是很慘,是的。過去幾年來,他一直在找一個新娘,但沒有找到合適的。」 
  「我不想要。」瑪麗雅姆說。她看著扎裡勒。「我不想要這個。別逼我。」她痛恨自己的聲音中哽咽的、哀求的語氣,但卻抑制不住。 
  「喏,想開點,瑪麗雅姆。」有位太太說。 
  瑪麗雅姆再也聽不清是誰在說什麼話了。她繼續盯著扎裡勒,等待他開口,等待他說所有這些都是假的。 
  「你不能在這裡過完一輩子。」 
  「你不想擁有自己的家庭嗎?」 
  「對啊,家庭,還有你自己的孩子呢?」 
  「你得往前看呀。」 
  「說實在話,你要是跟一個本地的塔吉克人結婚可能會更好。但拉希德身體健康,對你又有興趣。他有家,有工作。這才是真正重要的,對吧?再說了,喀布爾是一個美麗的、令人興奮的城市。你要錯過了,也許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機會啦。」 
  瑪麗雅姆把目光轉移到幾位太太身上。 
  「我要跟法蘇拉赫毛拉一起生活,」她說,「他會接納我的。我知道他會的。」 
  「那可不好,」卡迪雅說,「他太老啦,而且離得……」她想找個合適的字眼,瑪麗雅姆已經知道她真正想說的是「他離得太近了」。她明白他們這麼做是什麼意思。你要錯過了,也許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機會啦。他們也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機會。一直以來,她們視她的出生為奇恥大辱;她們丈夫的醜聞就剩下這最後一絲痕跡了,這是她們一勞永逸地將其抹掉的機會。她們要把她送走,因為她是她們的恥辱的一個會走路、會呼吸的體現。 
  「他那麼老,身體也不好,」終於,卡迪雅打破沉默,「他要是走了,你該怎麼辦?你會變成他家的負擔的。」 
  就像你現在是我們的負擔一樣。瑪麗雅姆幾乎看到這句未曾說出口的話像寒冷的日子裡霧濛濛的呼吸那樣,從卡迪雅的嘴巴冒出來。 
  瑪麗雅姆想像自己身處喀布爾,一個陌生而擁擠的大城市,扎裡勒曾經跟她說過,喀布爾在赫拉特以東六百五十公里。六百五十公里。她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是從泥屋步行到扎裡勒家的兩公里。她想像自己生活在那兒,在喀布爾,在這段難以想像的距離的另一端,生活在陌生人家裡,而她必須屈從於這個陌生人的心情和他說出的要求。她將會為這個人,拉希德,打掃衛生,為他做飯,為他洗衣。也還會有其他家庭雜務——娜娜跟她說過丈夫都對妻子幹些什麼。在她的想像中,這些親密關係是反常的行為,會給她帶來痛苦,所以她一想到就不由心裡害怕,渾身冒冷汗。 
  她又望著扎裡勒。「告訴她們。跟她們說你不允許她們這麼做。」 
  「實際上,你父親已經答應拉希德這門親事了,」阿芙素音說,「拉希德在這兒,在赫拉特;他專程從喀布爾來的。明天早上就會把你許配給他,然後你們中午乘坐去喀布爾的汽車。」 
  「告訴她們啊!」瑪麗雅姆哭喊起來。 
  那些女人安靜了下來。瑪麗雅姆察覺到她們也在看著他。等待著。房間陷入了沉默。扎裡勒不停地旋轉他的結婚戒指,鐵青的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神色。櫃子裡面,時鐘嘀答、嘀答響。 
  「親愛的扎裡勒?」終於有個女人開口了。 
  扎裡勒的眼光慢慢抬起,碰上瑪麗雅姆的眼神,和她對望了一會,然後又垂下。他張開嘴巴,但什麼也說不出,只發出一聲痛苦的歎息。 
  「你說話啊,」瑪麗雅姆說。 
  扎裡勒說話了,語音幾不可聞。「該死的,瑪麗雅姆,別這樣逼我。」他說話的口氣好像他才是那個被安排了某些事的人。 
  他的話一出口,瑪麗雅姆察覺到房間裡緊張的氣氛消失了。 
  扎裡勒的幾位太太開始了新一輪的——更為輕快的——說服和勸慰,瑪麗雅姆始終低頭看著桌面。她的眼睛沿著細長的桌腿,望向刻工精細的桌角,望見光滑的暗棕色桌面反射出的光芒。她注意到每一次她呼氣,桌面就會蒙上一層水汽。她從她父親的桌子旁邊走開了。   
  燦爛千陽 第七章(3)   
  阿芙素音送她回到樓上的房間。阿芙素音把門關上的時候,瑪麗雅姆聽到鑰匙把門鎖上的卡嗒、卡嗒聲。     
  《燦爛千陽》第一部(下)   
  燦爛千陽 第八章(1)   
  那天早晨,瑪麗雅姆穿上了別人給她的深綠色長袖裙子,裙子下面穿著白色的棉布褲子。阿芙素音給她一條綠色的頭巾,還有一雙相稱的涼鞋。 
  她再次被帶到棕色長桌所在的房間,只不過現在桌子中間擺著的是一碗杏仁糖,一本《古蘭經》,一條綠色面紗和一面鏡子。桌子旁邊坐著兩個瑪麗雅姆沒有見過的男人——是證婚人吧,她猜想——和一個她沒見過的毛拉。 
  扎裡勒給她拉過一張椅子。他穿著淡棕色的西裝,繫著紅色的領帶。他的頭髮洗過了。給她拉過椅子時,他試圖露出鼓勵的微笑。卡迪雅和阿芙素音這次跟瑪麗雅姆坐在桌子的同一邊。 
  毛拉指了指面紗,娜爾吉斯將它蒙在瑪麗雅姆頭上,然後讓她坐下。瑪麗雅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現在你可以把他叫進來了。」扎裡勒對某個人說。 
  瑪麗雅姆還沒見到他,就先嗅到他的氣味。一股香煙的味道,混雜著古龍水香味,很濃郁,不像扎裡勒的那麼淡雅。瑪麗雅姆覺得這古龍水的香氣很刺鼻。隔著面紗,她的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高高的漢子正彎腰走進門口,他的肚子很大,肩膀很寬。他的個子差點嚇了她一跳。她垂下眼光,心跳越來越劇烈。她感覺到他在門口逗留了一會。接著他邁著沉重的腳步慢慢走進了房間。他的腳步震得桌子上的糖碗叮噹響。他悶哼一聲,在她身邊的椅子坐下。他的呼吸很吵人。 
  毛拉對他們的到來表示歡迎。他說這將不會是一次傳統的結婚儀式。 
  「我知道拉希德先生訂好了車票,很快就要去喀布爾。所以,為了節省時間起見,我們將會省略掉一些傳統的步驟,盡早完成這個儀式。」 
  毛拉說了幾句祝詞,又說了幾句關於婚姻的重要性的話。他問扎裡勒對這門親事有沒有什麼反對意見,扎裡勒搖搖頭。然後他問拉希德,是否真心實意地願意娶瑪麗雅姆為妻,拉希德說「是的」。他的嗓子很粗啞,讓瑪麗雅姆想起秋天的落葉在她腳下被踩碎時發出的聲音。 
  「親愛的瑪麗雅姆,你是否接受這個男人成為你的丈夫?」 
  瑪麗雅姆什麼都沒說。有幾個人假咳起來。 
  「她接受。」桌子末端有個女人說。 
  「實際上,」毛拉說,「這必須由她自己來回答。她可以等到我問第三次的時候才開口。畢竟,這是他來向她提親,而不是她在追求他。」 
  他又問了兩次這個問題。瑪麗雅姆依然沒有回答,他再問了一次,這一次語氣更加迫切了。瑪麗雅姆能感覺到身邊的扎裡勒坐不安席,能感覺到桌子下面有幾隻腳不停地伸出縮回。再也沒有人假咳了。一隻白皙的小手伸出來,撣掉桌子上的一點塵灰。 
  「瑪麗雅姆。」扎裡勒低聲說。 
  「我接受。」她說,嗓音顫抖。 
  有人將一面鏡子遞到面紗之下。從鏡子中,瑪麗雅姆先是看到自己的臉龐:平直而且並不勻稱的雙眉;黯淡無光的頭髮;一雙憂鬱的眼睛靠得很近,人們或許會誤認為她是鬥雞眼。她的皮膚很粗糙,長著斑點的臉看上去有點呆滯。她覺得她的天庭太寬,下巴太尖,嘴唇太薄。這張臉給人整體的感覺就是一張長長的三角臉,有點像獵犬。然而瑪麗雅姆也看到,由平平無奇的五官構成的這張臉雖然總體來說並不漂亮,但非常奇怪的是,它看上去也不會讓人產生不快的感覺。 
  在鏡子中,瑪麗雅姆第一次看到了拉希德:紅紅的大國字臉;鷹鉤鼻子;臉頰也是紅撲撲的,給人一種既狡猾又興奮的感覺;迷濛的雙眼充滿了血絲;牙齒長得密密麻麻,突出的兩個門牙活像隆起的屋頂;髮際線極低,和濃密的眉毛幾乎只有兩個手指那麼寬的距離;粗硬的頭髮已經有點花白。 
  他們的眼神在鏡子中匆匆一碰,又迅速地分開了。 
  這就是我的丈夫的臉,瑪麗雅姆心想。 
  他們交換了拉希德從外套口袋中掏出來的兩隻薄薄的金戒指。他的指甲黃得像爛蘋果的果肉,而且有幾個彎曲的指甲尖還向上翹。瑪麗雅姆試圖給他帶上戒指時,雙手不停顫抖,拉希德握住她的手,讓她穩定下來。她自己的戒指稍微有點緊,但拉希德毫不費力地將它滑過她的指節。   
  燦爛千陽 第八章(2)   
  「好了。」他說。 
  「這個戒指好漂亮呀,」有一位太太說,「它很好看,瑪麗雅姆。」 
  「現在只要在婚約上簽字就可以結束了。」毛拉說。 
  瑪麗雅姆簽下了她的名字——瑪、麗、雅、姆,她知道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著她的手。瑪麗雅姆下一次在一份文件上簽下她的名字,將會在二十七年之後,到時也將會有一位毛拉在場。 
  「你們現在成為夫妻了,」毛拉說,「恭喜你們。」 
  拉希德在那輛五顏六色的客車中等待。瑪麗雅姆和扎裡勒站在客車尾部的防撞桿旁邊,看不到他,只見到他的香煙的煙霧自打開的車窗裊裊飄出。在他們身邊,有些人在握手道別。有些人親吻了《古蘭經》,從它下面走過。幾個赤腳的男孩在旅客之間兜售東西,他們的臉被裝著口香糖和香煙的托盤遮住了。 
  扎裡勒喋喋不休地跟她說喀布爾有多麼美麗,莫臥兒帝國的國王巴布爾曾經要求自己身後安葬在那兒。瑪麗雅姆知道他接下來還會說起喀布爾的花園、商店、樹木和空氣;也知道不用多久,她將會踏上客車,而他會跟著車走,歡快地、若無其事地、斷斷續續地揮舞著手臂。 
  瑪麗雅姆無法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過去很崇拜你。」她說。 
  扎裡勒的話還沒說完就停了下來。他雙臂交叉在胸前,又放了下來。一對年輕的印度夫妻從他們中間走過,女的懷裡抱著一個男孩,男的拖著一個行李箱。扎裡勒看上去很感激他們打斷了對話。他們道歉,他報以禮貌的微笑。 
  「過去每到星期四,為了等你,我一坐好幾個小時。我總是心緒不安,擔心你不會出現。」 
  「路途遙遠,你應該吃點東西,」他說他會給她買一些麵包和山羊奶酪。 
  「我總是不停地想著你。我常常祈禱你長命百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覺得我是你的恥辱。」 
  扎裡勒低下頭,像一個長得太大的孩子,用鞋尖挖著地面。 
  「你覺得我是你的恥辱。」 
  「我會去看你的,」他低聲說,「我會到喀布爾去看你的。我們將會……」 
  「不,不,」她說,「別來。我不想看到你。你不要來。我不想聽到你的消息。永遠不想。永遠。」 
  他傷心地望了她一眼。 
  「你和我到這裡就結束了。跟我道別吧。」 
  「別這樣離開。」他軟弱無力地說。 
  「你甚至連讓我跟法蘇拉赫毛拉說再見的度量都沒有。」 
  她轉過身,走到客車的另一邊。她聽到他在後面跟著。她走到液壓車門時,聽見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親愛的瑪麗雅姆。」 
  她踏上了客車,雖然眼角的餘光見到扎裡勒在車外和她並排走動,但她沒有向窗外望去。她沿著過道走到車的後部,拉希德就坐在那兒,她的皮箱放在他的腳下。扎裡勒的手掌按在玻璃窗上,指節不斷地敲打著它,但她沒有扭頭去看一眼。客車猛然開動,她沒有扭頭去看追著車跑的他。客車越駛越遠,她沒有回頭去看他逐漸向後退去的身影,也沒有回頭去看他消失在陣陣尾氣與灰塵之中。 
  拉希德一個人佔了窗口和中間的兩個座位,他把厚實的手掌放在她的手背上。 
  「好了,姑娘。好啦。好啦。」他說。他一邊說,一邊瞇眼看著窗外,彷彿看到了某些令他更加感興趣的東西。   
  燦爛千陽 第九章(1)   
  他們到達拉希德家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 
  「我們在德馬贊區。」他說。他們在外面,在人行道上。他一隻手拉著她的行李箱,另外一隻手去開屋前木門的鎖頭。「在城市的西南邊。動物園就在附近,大學也是。」 
  瑪麗雅姆點點頭。她已經知道的是,雖然她能夠聽懂他說的話,但他開口的時候,她還是得專心聽才行。他說的是喀布爾的法爾西語,而且還帶著普什圖語——坎大哈方言——的口音,這讓她聽起來很不習慣。不過,他好像能聽懂她的赫拉特的法爾西語,一點都不費勁。 
  瑪麗雅姆匆匆看了一眼拉希德房子所在的狹窄泥土路。兩邊的房子挨得很緊,每戶人家的牆壁都是共用的,房子前方和馬路之間隔著小小的、帶圍牆的院落。多數房子有著平坦的屋頂,由燒磚砌成;也有由土磚砌成的,灰不溜秋的顏色和環繞城市四周的山脈一樣。 
  街道兩旁都有排水溝把車道和人行道隔開,排水溝中流淌著骯髒的污水。瑪麗雅姆看見馬路上到處散落著一堆堆蒼蠅飛舞的垃圾。拉希德的房子有兩層。瑪麗雅姆看得出它原先是藍色的。 
  拉希德打開前門,瑪麗雅姆走了進去,發現院子很小,而且蓬亂,幾堆枯黃的雜草東歪西倒。瑪麗雅姆看到房子右邊有個廁所,左邊有個手搖井和一排枯萎的樹苗。井邊是一間擺放工具的小房子,牆上靠著一輛自行車。 
  「你父親跟我說過你喜歡釣魚。」他們穿過院子向房子走去時,拉希德說。瑪麗雅姆發現沒有後院。「這裡的北邊有一些山谷。河裡有很多魚。找一天我帶你去吧。」 
  他打開前門,讓她走進屋子。 
  拉希德的房子比扎裡勒的小多了,但跟瑪麗雅姆和娜娜的泥屋比起來,卻已算得上是豪宅。屋裡有一條走廊,客廳和廚房都在樓下;他把她帶進廚房,裡面有幾個罐子和平底鍋,一隻高壓鍋,還有一台煤氣爐。客廳有一張淺綠色的皮沙發。沙發的一邊有裂縫,倒是縫起來了,但縫得很粗糙。牆壁上什麼也沒掛。除此之外,還有一張桌子,兩張籐椅,兩張折疊椅,角落裡擺著一隻黑色的鐵爐。 
  瑪麗雅姆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在泥屋,她伸手就能碰到屋頂。她可以躺在草蓆上,根據陽光從窗口照射進來的角度來判斷一天到了什麼時候。她知道房門推得多開它的鉸鏈就會吱嘎、吱嘎響。她知道三十塊木地板上的每一道裂痕和縫隙。現在所有這些熟悉的東西都不見了。娜娜死了,而她在這兒,在初來乍到的城市中,她所熟知的生活已然被峽谷、山頂白雪皚皚的群峰和不見人煙的荒漠阻斷。她在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家中,所有的房間和原來的都不相同,瀰漫著煙味,懸掛著厚重的深綠色窗簾,陌生的櫥櫃中擺滿了陌生的器皿,還有一片她知道自己無法觸及的天花板。它的空曠讓瑪麗雅姆感到窒息。她心中一陣陣地發痛,為娜娜,為法蘇拉赫毛拉,也為她以往的生活。 
  然後,她哭了起來。 
  「你哭什麼呢?」拉希德粗聲地問。他把手伸進褲兜,然後掰開瑪麗雅姆的手指頭,把一條手帕塞進她手裡。他自己點了一根煙,依靠在牆壁上。他看著瑪麗雅姆用手帕去擦眼淚。 
  「哭完了?」 
  瑪麗雅姆點點頭。 
  「真的?」 
  「真的。」 
  然後他抓住她的手肘,把她拉到客廳的窗戶旁邊。 
  「這扇窗朝北,」他一邊說,一邊用食指彎曲的指甲輕輕敲著玻璃,「我們正前方就是阿斯麥山——看到了吧?——左邊那座是阿里·阿巴德山。大學就在它的山腳下。雪達瓦扎山在我們的後邊,也就是東邊,你在這裡看不到。每天到了中午,他們會從那座山發射一發大炮。別哭了,快點。我是說真的。」 
  瑪麗雅姆揉了揉眼睛。 
  「我無法忍受的東西有好幾種,」他滿臉怒容地說,「其中之一就是女人哭泣的聲音。我很抱歉。我沒有耐心聽女人哭。」   
  燦爛千陽 第九章(2)   
  「我想回家。」瑪麗雅姆說。 
  拉希德不耐煩地歎了一口氣。他呼出的一口濃煙撲在瑪麗雅姆臉上。「我不跟你計較。這一次。」 
  他又抓住她的手肘,拉著她向樓上走去。 
  樓上有一條燈光昏暗的狹窄走廊和兩間臥室。面積比較大那間臥室的房門虛掩著。透過那扇門,瑪麗雅姆能見到裡面的情況:和這座房子別的地方一樣,房間裡的擺設很簡單,牆角有一張床,床上有一條棕色的毛毯和一個枕頭,此外還有一隻衣櫃,一個梳妝台。牆壁上除了一面鏡子,什麼都沒掛。拉希德把門關上。 
  「這是我的房間。」 
  他說她將要住在客人房裡面。「我希望你別介意。我習慣了一個人睡。」 
  瑪麗雅姆如釋重負,至少這句話讓她寬心了一些,但她沒有把這種感受說出來。 
  即將屬於瑪麗雅姆的房間比她在扎裡勒家所住的那間小得多。它有一張床,一個古舊的灰棕色梳妝台,一隻小小的衣櫃。從窗戶中可以看到院子,還能看見外面的街道。拉希德把她的行李箱放在角落裡。 
  瑪麗雅姆坐在床上。 
  「你沒看到嗎?」他站在門口,微微彎腰,以免頭撞到門框,「看看窗台。你知道它們是什麼嗎?去赫拉特之前,我把它們擺放在那兒。」 
  這時瑪麗雅姆才發現窗台上有個籃子。白色的晚香玉從籃子邊緣伸展出來。 
  「你喜歡它們嗎?它們讓你覺得高興嗎?」 
  「是的。」 
  「那你應該感謝我。」 
  「謝謝你。對不起。謝謝你……」 
  「你在發抖。可能我嚇到你了。我嚇到你了嗎?你害怕我嗎?」 
  瑪麗雅姆沒有看著他,但能聽出蘊含在這些問題中的狡猾的挑逗意味,所以趕緊搖了搖頭。她認為這是她在他們的婚姻生活中所說的第一個謊言。 
  「沒有?那很好。對你來說很好。嗯,現在這裡就是你的家了。你會喜歡上這裡的。你會明白的啦。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們有電?白天大多數時候和每個晚上都有?」 
  他轉身,好像要走,但在門口停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香煙,眼睛被煙霧熏得直眨巴。瑪麗雅姆以為他有話要說。但他沒有說。他關上房門,留下她獨自一人,和行李箱與晚香玉做伴。   
  燦爛千陽 第十章(1)   
  起初幾天,瑪麗雅姆幾乎沒有離開過她的房間。每天黎明,她在遠處傳來的禱告鐘聲中醒來,做過早禱之後,她就會爬回床上。當她聽到拉希德在浴室洗漱時,她沒有起床;當拉希德在去鞋店之前到她的房間來看看她時,她依然躺在床上。從窗戶中,她看見他走進院子,把午餐在自行車後面的車架上綁緊,然後推著自行車,穿過院子,走上街道。她看見他踩著自行車離開,看著他肩膀寬厚的身形消失在街道盡頭的拐角處。 
  這些日子裡,瑪麗雅姆多數時間都待在床上,總有著空蕩蕩的、被人遺棄的感覺。有時候,她會走下樓,到廚房去,用手去摸摸那黏糊糊的、滿是油脂的櫥櫃,碰碰那印著花朵圖案的塑料窗簾。窗簾散發出一股燒肉的味道。她打開那些做工粗糙的抽屜,看著不成套的勺子和刀具,還有漏鍋和有缺口的木頭鍋鏟,這些都將成為她的新生活中的工具。所有這些令她想起了自己的悲慘遭遇,使她覺得自己身處他鄉異裡,不知身在何方,好像闖進了別人的生活。 
  在泥屋,她的肚子每到該吃飯的時候就餓了。在這裡,她很少想起來要吃飯。有時她會帶著一盤隔頓的白米飯和一片麵包到客廳去,站在窗口旁邊。從那兒她能看到他們那條街上那些平房的屋頂。她還可以望見它們的院子,見到各戶人家的女人在晾衣服、一邊叫喊一邊追趕孩子,看見小雞在啄食泥土,看到鐵鏟和鐵鍬,還有那些繫在樹上的牛。 
  她想起過去那些夏夜,她和娜娜睡在泥屋平坦的屋頂上,看著古爾德曼村上空皎潔的月亮;那些夜晚很熱,襯衣就像粘在窗戶上的濕樹葉一樣緊貼在她們胸前。她懷念那些冬日的下午,她和法蘇拉赫毛拉在泥屋中看書,樹上的冰柱叮噹、叮噹地掉落在她的屋頂,屋外積滿雪花的樹枝上傳來烏鴉的啼叫。 
  瑪麗雅姆獨自一人在屋子裡,焦躁地走來走去,從廚房走到客廳,爬上樓梯,走到她的臥室,然後又走下來。她最後會回自己的房間做起禱告,或者坐在床上想著她的母親,心中充滿眩暈和想回家的感覺。 
  太陽慢慢向西邊爬去的時候,焦慮才真正開始蠶食瑪麗雅姆的心。一想到夜晚,她的牙齒就會打顫,因為到時拉希德或許會決定要跟她做那些丈夫對妻子做的事情。當他獨自在樓下吃飯的時候,她會躺在床上,緊張得不敢動彈。 
  他總是在她門口停下,把頭伸進來。 
  「你不可能已經睡著了。才七點呢。你醒著的吧?回答我。快點。」 
  他不停地追問,直到瑪麗雅姆在黑暗中說:「我在這裡。」 
  他蹲下來,坐在她的門口。在床上,她能看見他高大的身形,長長的雙腿,鷹鉤鼻的臉龐附近煙霧繚繞,香煙末端的藍色光芒一會閃亮一會黯淡。 
  他跟她說起當天的情況。他給外交部副部長度身訂做了一雙休閒鞋。拉希德說,這個副部長只在他這裡買鞋。波蘭的一個外交官和他的妻子請他做涼鞋。他跟她說起人們關於鞋的種種迷信:把鞋放在床上,會導致家裡有人死亡;如果先穿左腳的鞋,會引起吵架。 
  「除非這麼做是無心的,而且那天是星期五才不會,」他說,「你知道嗎,人們認為把兩隻鞋綁在一起掛在釘子上會帶來厄運?」 
  拉希德自己一點都不信這些。在他看來,基本上只有女人才會把迷信當真。 
  他跟她說起一些他在街頭聽來的消息,比如美國總統尼克松如何因為一樁醜聞而引咎辭職。 
  瑪麗雅姆可沒聽說過什麼尼克松,也不知道是什麼醜聞迫使他辭職,於是她沒回他的話。她緊張地等待拉希德結束談話,掐滅香煙,轉身走開。只有當她聽到他穿過走廊,聽到他的房門開啟關上的聲音,只有這個時候她一顆懸著的心才能落地。 
  然後,有一天晚上,他掐滅了香煙,卻沒有說晚安,而是斜靠在門口。 
  「你不打算把那件東西打開嗎?」他說,揚了揚下巴,指著她的行李箱。他雙臂交叉在胸前。「我想你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但這太荒唐了。一個星期過去了……嗯,我希望從明天早上開始,你能夠表現得像一個妻子。你聽明白了吧?」   
  燦爛千陽 第十章(2)   
  瑪麗雅姆的牙齒開始打顫。 
  「我想知道答案。」 
  「明白了。」 
  「很好,」他說,「你在想什麼呢?這裡是旅館?我是開旅館的?嗯,這……好啦,好啦。我的真主哪。你還哭,我跟你說過什麼來的?瑪麗雅姆。你還哭,我跟你說過什麼來的?」 
  第二天早晨,拉希德去工作之後,瑪麗雅姆打開了行李箱,把衣服放到衣櫃裡。她從井裡汲了一桶水,拿起一塊抹布,擦淨了她房間的窗戶,也擦了樓下客廳的窗戶。她拖了地板,清理了懸掛在天花板四角的蜘蛛網。她打開了窗戶,讓屋子通通風。 
  她用一個罐子泡了三杯小扁豆,找出一把菜刀,切了幾根紅蘿蔔和兩個土豆,也把它們泡起來。她尋找麵粉,在一個櫃子裡找到了,麵粉在一排髒兮兮的香料罐之後。她和了麵團,依照娜娜教她的方式搓著它;她用手掌的末端揉著麵團,把外圍的面疊起來,翻過它,繼續接著搓。麵團和好之後,她用一塊濕布把它包起來,戴上面紗,然後出去找那個公用的烤爐。 
  拉希德跟她說過烤爐的位置,沿街道走下去,先向左轉,緊接著向右轉,但瑪麗雅姆只能跟隨一群沿著同一條路前行的婦女和兒童。瑪麗雅姆看到那些小孩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有的在他們的母親身後追逐,有的跑在她們的前頭。他們的褲子看上去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腳下的破拖鞋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他們用棍子滾著廢棄的舊自行車輪胎。 
  他們的母親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有些穿著布卡〔1〕布卡是穆斯林女性穿的一種從頭包到腳的服裝。〔1〕,有的則沒有。瑪麗雅姆能聽見她們尖聲的交談和越來越響的笑聲。她低著頭向前走,聽到零碎的片言隻語,她們的閒聊似乎總是離不開誰家小孩子生病了、誰的丈夫既懶惰又邋遢之類的話題。 
  好像飯菜都是自己做好的。 
  真主知道呢,連一點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他對我說,我不騙你們,這是真的,他確實對我說…… 
  這無窮無盡的交談,這平淡但偶爾興奮的語調,不斷地在瑪麗雅姆耳邊迴響。她就聽著這些閒聊,沿著街道走下去,轉過街角,排到烤爐前面的隊伍中去。有些丈夫喜歡賭錢。有些丈夫對他們的母親有求必應,卻不願在她們——這些妻子——身上花一分錢。瑪麗雅姆心下奇怪,怎麼會有這麼多女人都有著相同的悲慘遭遇,她們怎麼都跟這麼可怕的男人成為夫妻。又或者這只是一個她所不瞭解的、妻子之間的遊戲,一種日常的儀式,就像浸泡大米和揉麵團一樣?她們會希望她很快也加入嗎? 
  在烤爐前的隊伍中,瑪麗雅姆見到有人朝她側目,聽到有人對她竊竊私語。她的手心開始冒汗。她想像她們全都知道她是哈拉米,給她的父親和他的家庭帶來恥辱。她們全都知道她背叛了自己的母親,使自己蒙受羞辱。 
  她抓住面紗的一角,擦了擦上唇的汗珠,試圖使自己鎮定一點。 
  幾分鐘過去了,一切如常。 
  然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瑪麗雅姆轉過身,看見一個豐腴的女人,這個女人膚色較白,和她一樣,也戴著面紗。她有一頭既短且粗的黑髮,一張歡快的、渾圓的臉龐。她的嘴唇比瑪麗雅姆的豐厚,下唇稍微有點下垂,好像是被緊接著下唇的那塊大黑痣拉下去似的。她一雙明亮的綠色大眼睛帶著期盼向瑪麗雅姆看來。 
  「你是親愛的拉希德的新婚妻子,對吧?」這個女人說,露出大大的笑容,「赫拉特來的那個。你這麼年輕啊!親愛的瑪麗雅姆,對吧?我的名字叫法麗芭。我就住在你們那條街,你們家左邊第五座房子就是我們的,大門是綠色的那間。這是我的兒子努爾。」 
  她身邊的男孩有一張扁平而快樂的臉,頭髮像他母親一樣粗硬。他的左耳耳垂上有一小撮黑色的毛髮,雙眼閃爍著淘氣而頑皮的神色。他舉起手說:「你好,親愛的阿姨。」 
  「努爾今年十歲。我還有一個比較大的男孩,叫艾哈邁德。」   
  燦爛千陽 第十章(3)   
  「他十三歲。」努爾說。 
  「十三歲快接近四十歲啦,」這個叫法麗芭的女人哈哈大笑。「我老公的名字叫哈基姆,」她說,「他在德馬贊區這邊教書。你有空來我們家坐坐啊,我們會給你泡一杯……」 
  突然之間,其他女人好像膽子大了起來,紛紛推開法麗芭,向瑪麗雅姆擠過來,極其迅速地在她身邊圍成一圈。 
  「原來你是親愛的拉希德那個年輕的新娘啊……」 
  「你喜歡喀布爾嗎?」 
  「我去過赫拉特。我有個表親在那邊。」 
  「你希望頭胎是男孩還是女孩啊?」 
  「那裡有尖塔!啊呀,它們多漂亮呀!那是一個很美的城市。」 
  「男孩好一點,親愛的瑪麗雅姆,他們可以傳宗接代……」 
  「呸!娶個媳婦死個兒子。女孩會留在家裡,等你老了照顧你。」 
  「我們聽說你來了。」 
  「生對雙胞胎。男孩女孩各一個!這樣大家就都高興了。」 
  瑪麗雅姆往後退了一步。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的耳朵嗡嗡響,脈搏突突跳,目不暇給地看著一張又一張的臉龐。她又退了一步,但沒有地方可退了——她被圍在一個圈子的中央。她看了看法麗芭;法麗芭看出來她很緊張,正在皺眉頭。 
  「別煩她!」法麗芭說,「走開啦,別煩她!你們嚇壞她了!」 
  瑪麗雅姆緊緊地把麵團抱在胸前,推開身邊的人群走了出去。 
  「你要去哪裡啊,好姐妹?」 
  她只顧往前推,不知道怎麼樣走出了人群,然後沿著街道一番猛跑。她一直跑到交叉路口才發現自己走錯方向了。她轉過身,低著頭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她摔了一跤,膝蓋擦破了一大片,然後爬起來,繼續跑,從那些女人身旁衝過去。 
  「你怎麼回事啊?」 
  「你在流血啊,好姐妹!」 
  瑪麗雅姆拐了一個彎,又拐了一個彎。她發現這條路是對的,但突然想不起來哪間才是拉希德的房子。她沿著街道跑上跑下,氣喘吁吁,淚水差點就要奪眶而出,開始盲目地去推推那些房門。有的上了鎖,有的打開了,但露出的只是陌生的院子、吠叫的狗和嚇壞了的小雞。她想像拉希德走回家,發現她膝蓋流血,在自己的街道上迷了路,依舊這樣茫無頭緒地找自己的房子。她哭了起來。她推開一扇又一扇大門,張皇失措地求真主保佑,臉上淚水漣漣,直到有一扇門被推開了,她看到那個廁所,那口井,還有那間擺放工具的棚屋,終於鬆了一口氣。她走了進去,砰地把門甩上,上了門閂。接著她在牆邊躺下,不斷作嘔。喘過氣之後,她爬了起來,靠牆壁坐著,雙腳伸展在前方。有生以來,她第一次覺得如此孤獨。 
  那天晚上,拉希德回家的時候,身上帶著一個棕色的紙袋。他沒有發現窗戶變乾淨了,地板擦過了,蜘蛛網不見了,這讓瑪麗雅姆很失望。但當他看到瑪麗雅姆已經在客廳地板上鋪了乾淨的桌布,給他擺好晚餐,他顯得很滿意。 
  「我做了豆湯。」瑪麗雅姆說。 
  「很好。我餓了。」 
  瑪麗雅姆從一個圓形的敞口盆給他倒了水,讓他洗手。他用毛巾擦手的時候,她把一碗蒸汽騰騰的豆湯和一盤鬆軟的白米飯端到他面前。這是她為他做的第一頓飯,瑪麗雅姆心想,要是做飯的時候她的狀態更好一些就好了。煮飯時,她還在為烤爐邊發生的事情顫抖。她一整天都在害怕豆湯不夠濃,顏色不夠好看,擔心他會認為她放了太多的生薑或者放的姜母不夠。 
  他把調羹放進金黃色的豆湯中。 
  瑪麗雅姆有點忐忑。要是他失望或者生氣該怎麼辦?要是他不高興地把盤子推開該怎麼辦? 
  「小心點,」她努力說,「很燙。」 
  拉希德撅起嘴唇,吹了吹氣,把調羹放進嘴裡。 
  「味道不錯,」他說,「鹽放少了,但味道不錯。甚至說得上美味。」 

  燦爛千陽 第十章(4)   
  瑪麗雅姆鬆了一口氣,看著他吃飯。她心中閃過一絲驕傲,放鬆了警惕。她做的不錯——甚至說得上美味——這讓她喜出望外,他這句小小的恭維令她很激動。這一天早些時候的不快稍稍減少了。 
  「明天是星期五,」拉希德說,「我帶你到處看看怎麼樣?」 
  「在喀布爾嗎?」 
  「不。去加爾各答〔1〕Calcutta,印度城市。〔1〕。」 
  瑪麗雅姆眨眨眼。 
  「開玩笑啦。當然在喀布爾。還能去哪裡呢?」他把手伸進那個棕色的紙袋。「但是,我有些事情要先告訴你。」 
  他從袋裡拿出一件天藍色的布卡。他提起布卡,這件褶皺的衣服散落在他膝蓋上。他把它捲起來,望著瑪麗雅姆。 
  「我有一些顧客,瑪麗雅姆,男的,他們帶著老婆到我店裡來。那些女人來的時候沒有蒙著臉,她們直接跟我說話,毫不害羞地看著我。她們化妝,穿著露出膝蓋的裙子。有時候她們甚至還把腳伸到我面前,這些女人,讓我量尺寸,而且她們的老公就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們認為陌生人摸摸他們老婆的光腳也沒關係!他們覺得自己是現代人,是知識分子,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們受過教育吧。他們並不明白,這樣做是在破壞他們的名譽和尊嚴。」 
  他搖搖頭。 
  「他們大多數人生活在喀布爾的富人區。我會帶你去那邊。你會看到的。但是這裡也有這種人,瑪麗雅姆,就在我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個教師住在這條街,他叫哈基姆,我總是看到他的老婆法麗芭一個人走在街道上,頭上什麼也沒有,只戴一條圍巾。坦白說,看到一個男人無法控制他的妻子,我覺得很不爽。」 
  他嚴厲地盯著瑪麗雅姆。 
  「但我是一個身體流著不同血液的男人,瑪麗雅姆。在我來的地方,要是錯誤地看了人家的女人一眼,或者說了不得體的話,那就會引起流血。在我來的地方,女人的臉只有她的老公能看到。我希望你能記得。你明白嗎?」 
  瑪麗雅姆點點頭。他把袋子遞過來給她,她伸手接住。 
  他剛才稱讚她的廚藝給她帶來的快樂已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瑪麗雅姆覺得這個男人的意志既強大又不可動搖,就像俯視著古爾德曼村的沙菲德山脈。 
  拉希德把紙袋交給她。「那我們就這麼說好了。喏,再給我盛一碗豆湯。」   
  燦爛千陽 第十一章(1)   
  瑪麗雅姆此前從未穿過布卡。拉希德只好幫她穿上。加了襯墊的頭套很沉重,緊緊裹著她的腦殼;隔著一層網狀的屏障看世界也是很奇怪的體驗。她穿著布卡,在她的房間裡練習走路,老是踩到裙邊,步履蹣跚。由於看不到周邊的境況,她變得很緊張,而且她也討厭那褶皺的布料總是不斷地以令人窒息的方式蓋住她的嘴巴。 
  「你會習慣的,」拉希德說,「過一陣子,我敢打賭你甚至會喜歡上它的。」 
  他們乘坐公共汽車去一個地方,拉希德說那兒叫沙裡諾公園。一些孩子在公園裡蕩鞦韆,把排球拍過幾張繫在樹上的破爛球網。他們一起散步,看男孩們放風箏。瑪麗雅姆走在拉希德身邊,時不時踩到布卡的裙邊。中午時分,拉希德帶她去一家小小的烤肉店吃飯;烤肉店附近有一座清真寺,他管它叫哈吉雅霍。烤肉店的地板髒兮兮,空氣瀰漫著煙霧。牆壁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生肉味道,音樂放得很響,拉希德說它是用一種叫洛戈裡〔1〕Logari,一種類似吉他的阿富汗民族樂器。〔1〕的樂器伴奏的。廚師是幾個瘦弱的男孩,他們一隻手給烤肉串煽火,一隻手猛拍小蟲子。瑪麗雅姆從未到過飯店,開始的時候,她覺得和這麼多陌生人在一個擁擠的房間裡坐在一起真古怪,把布卡抬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東西也很奇怪。她有點擔心會碰到前一天在烤爐前發生的情況,但拉希德的在場多少帶來了一些寬慰;沒隔多久,她已經不介意這麼吵的音樂,這麼嗆的煙霧,甚至也不害怕有這麼多的人。而且,出乎她意料的是,布卡也讓她安心。它就像一面只能看出不能看進的窗戶。在這面窗戶之內,她是一個旁觀者,陌生人評頭品足的眼光統統被擋住了。她再也不擔心人們一眼就能看穿她過去所有那些恥辱的秘密。 
  在街道上,拉希德準確地說出各座建築物的名字;這是美國大使館,他說,那是外交部。他指著一些轎車,說出它們的名字和出產地:蘇聯的伏爾加,美國的雪佛蘭,德國的歐寶。 
  「你最喜歡哪一款呢?」他問。 
  瑪麗雅姆猶豫了一下,指著一輛伏爾加,拉希德哈哈大笑起來。 
  比起瑪麗雅姆曾在赫拉特街頭見過的那點景象來說,喀布爾的街頭熱鬧多了。這兒的樹比較少,騾馬拉的車也更少,但是轎車、高樓、紅綠燈和鋪了石板的人行道都比赫拉特多。無論走到哪裡,瑪麗雅姆都能聽到這座城市特有的方言,和赫拉特的方言稍微有點區別。 
  拉希德在馬路邊的一個小攤給她買了冰淇淋。這是瑪麗雅姆第一次吃冰淇淋,她從未想像到人世間竟有如此美味的東西。她把整個冰淇淋都吃下去了,包括上面撒的碎開心果,還有底部那些細小的米線。她對冰淇淋迷人的口感和香甜驚奇不已。 
  他們走進一個叫小雞街道的地方。它是一個狹窄而擁擠的市場,拉希德說它所在的區域是喀布爾的富人區之一。 
  「在這兒附近住的,都是些外交使節、有錢人和皇親國戚——諸如此類的人。不是你跟我這樣的人。」 
  「可是我沒看到什麼小雞呀。」瑪麗雅姆說。 
  「小雞街道上恰恰找不到小雞。」拉希德笑著說。 
  街道兩旁都是店舖和小攤,出售羊皮毛和五顏六色的長袍。拉希德在一間店舖停下來,觀看一把雕花的銀匕首,又在另外一間看了看一把來復槍,店主信誓旦旦地跟拉希德說那是第一次抗英戰爭〔1〕指1838~1842年的英阿戰爭。〔1〕時遺留下來的槍支。 
  「看我像不像莫夏·達揚〔2〕Moshe Dayan(1915~1981),著名的以色列軍事領導和政客,曾任以色列國防部長。〔2〕,」拉希德咕噥著說。他露出一絲親密的笑容,在瑪麗雅姆看來,這個笑臉是只給她看的。親密的、夫妻之間的微笑。 
  他們漫步走過一些地毯店、工藝品店、點心店、花店,也經過幾間出售男人穿的西裝和女人穿的裙子的商店,隔著帶花邊的窗簾,瑪麗雅姆看到有些少女在裡面縫紐扣和熨衣領。拉希德時不時和他認識的店主打招呼,有時候說法爾西語,有時候說普什圖語。每當他們握手和親吻臉頰的時候,瑪麗雅姆便會退開幾步。拉希德從不招手讓她過去,也從不介紹她是誰。   
  燦爛千陽 第十一章(2)   
  他讓她在一家刺繡商店外面等。「我認識這個店主,」他說,「我進去一會就出來,跟他寒暄幾句。」 
  瑪麗雅姆在外面擁擠的人行道上等他。她看著那些轎車慢慢駛進小雞街道,在兜售東西的小販和行人之間蜿蜒前進,朝那些沒有及時讓路的小孩和毛驢鳴喇叭。她見到那些小攤裡面的商人滿臉疲憊,或者吞雲吐霧,或者朝黃銅痰盂吐痰,他們的臉時不時從陰涼處露出來,向過往行人推銷紡織品和皮領大衣。 
  但最吸引瑪麗雅姆注意的還是女人。 
  她和拉希德居住的那片城區比較破落,那兒很多女人的頭和臉都蒙得嚴嚴實實的,但喀布爾這片城區的女人就不同了。這些女人很——拉希德用過那個詞是什麼來著?——「現代」。是的,現代的阿富汗女人嫁給現代的阿富汗男人,他們並不介意自己的妻子化了妝,頭上什麼也沒戴,獨自行走在一群陌生人之間。瑪麗雅姆看著她們無拘無束地沿著街道閒逛,有的身邊跟著一個男人,有的單身一人,有的帶著臉頰紅撲撲的孩子。那些孩子穿著閃亮的皮鞋,戴著皮質表帶的手錶,踩著有金色輪輻和高高把手的自行車,他們和德馬贊區的孩子不一樣——後者的臉頰上都是白蛉叮咬出來的傷疤,用棍子滾破舊的自行車輪胎。 
  這些女人都提著晃來蕩去的手提包,穿著沙沙作響的裙子。瑪麗雅姆甚至還看到有個開著轎車的女人在吸煙。她們的指甲很長,塗上紅色或者橙色,她們的嘴唇紅得像鬱金香。她們穿著高跟鞋,永遠步履匆匆,好像有什麼急事。她們戴著黑色的太陽鏡,每當她們一陣風似的從身邊走過,瑪麗雅姆還能聞到她們的香水味。在她的想像中,這些女人全都念過大學,在寫字樓上班,在屬於她們自己的辦公桌後面打字、吸煙,打重要的電話給重要的人物。瑪麗雅姆覺得這些女人很神秘。她們讓她意識到自己出身寒微、姿色平庸、胸無大志、知識貧乏。 
  接著拉希德拍了拍她的肩膀,遞給她一些東西。 
  「給你。」 
  那是一條栗色的絲綢披肩,首尾兩端綴著珠子,兩邊繡著金色的絲線。 
  「你喜歡它嗎?」 
  瑪麗雅姆抬頭看著他。這時拉希德做了一件讓她感動的事。他眨了眨眼,避開了她的目光。 
  瑪麗雅姆想起了扎裡勒,想起了他把珠寶送給她時那副喜形於色的樣子。他總是興高采烈,讓她除了溫順地表示感謝之外,再也無法做出別的回應。關於扎裡勒的禮物,娜娜說的沒錯。它們都是並非真心實意的禮物,而是一些贖罪的象徵,一些虛偽的、無恥的姿態,與其說是為了讓她快樂,毋寧說是為了使他自己心安理得。這條披肩,瑪麗雅姆心裡明白,是一件真正的禮物。 
  「真好看。」她說。 
  那天晚上,拉希德又到她房間去了。但這次他沒有在門口抽煙,而是走進房間,坐在躺在床上的她身邊。床被壓得向他坐的這邊傾斜,彈簧吱嘎作響。 
  他猶豫了一會,然後伸手去摸她的脖子,用厚實的手指慢慢按壓它後面突起的骨頭。他的拇指向下滑去,這時它正在愛撫著她的鎖骨上方的凹陷處,接著是鎖骨下方的肌膚。瑪麗雅姆渾身激靈。他的手掌還在不斷向下摸,向下摸,他的指甲已經碰到她上衣的棉布了。 
  「我不行。」她低聲呻吟,藉著月光,看到他的臉龐、厚實的肩膀和寬闊的胸膛,也見到敞開的領口露出幾撮灰色的胸毛。 
  這時他的手摸上了她右邊的乳房,隔著上衣,不斷地捏著它,她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 
  他鑽進毛毯,躺在她身邊。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在解開他的皮帶,鬆開她的褲子的拉帶。她自己的雙手死死抓住床單。他翻身趴在她身上,蠕動著,扭動著,她發出一聲低喊。瑪麗雅姆閉上雙眼,咬緊牙關。 
  突然傳來一陣錐心的劇痛。她的眼睛猛地張開,倒抽了一口冷氣,咬緊自己拇指的指節。她另外一隻手甩到拉希德的後背,手指抓住他的襯衣。   
  燦爛千陽 第十一章(3)   
  拉希德把臉埋在她的枕頭上,瑪麗雅姆瞪大了眼睛,望著他肩膀上方的天花板,顫抖著,嘴唇緊閉,肩膀上能感覺到他短促的呼吸的熱氣。他們周圍的空氣瀰漫著煙草和他們早先吃下的洋蔥以及烤羊肉的味道。他不時用耳朵磨著她的臉頰,她臉上陣陣刺痛,知道他已經刮了鬍子。 
  完事之後,他從她身上滾下去,喘息著。他把一隻手的前臂搭在額頭上。黑暗中,她能看見他的手錶的藍色指針。他們就這樣躺了好一會,仰面躺著,彼此沒有看著對方。 
  「這沒有什麼可覺得羞恥,瑪麗雅姆,」他說,語音有點模糊,「結婚的人都會這麼做的。先知本人和他的幾個妻子也幹這種事。沒什麼可覺得羞恥的。」 
  又過了片刻,他把毛毯放回原來的樣子,離開了房間,留下她陪伴著那個被他的腦袋壓得塌了下去的枕頭,留下她等待痛楚慢慢平息,望著夜空中的寒星和一團婚紗似的、遮住了月亮的臉的雲彩。   
  燦爛千陽 第十二章(1)   
  那年——也就是1974年——秋天,齋月來臨。有生以來,瑪麗雅姆第一次看到新月初升如何影響到整座城市,改變了它的節奏和氣氛。她注意到一片寂靜接管了喀布爾。路上的行人變得無精打采,零零落落,甚至還很安靜。商舖空無一人。飯店關掉電燈,大門緊閉。瑪麗雅姆看到馬路上沒有人吸煙,窗架上也沒有冒著裊裊水汽的茶杯。每當太陽西下,雪達瓦扎山的大炮響起,便到了開齋時分,此時這座城市的齋戒就會中止,瑪麗雅姆也開始進食,吃一點麵包和棗椰子,十五歲的她第一次嘗到和他人分享一種共同文化的甜蜜。 
  除了少數幾天,拉希德並沒有遵守齋戒的規定。遵守齋戒的那少數幾天裡面,他總是帶著一副臭脾氣回家。飢餓讓他變得寡言寡語,暴躁易怒。有一天晚上,瑪麗雅姆準備晚飯遲了幾分鐘,他便就著蘿蔔吃起麵包來。即使瑪麗雅姆把米飯、羊肉和秋葵湯擺到他面前,他也不去碰這些食物。他什麼也不說,只顧吃著麵包,太陽穴高低起伏,額頭血管暴露出來,滿臉怒氣。他不停地咀嚼,盯著前方看,當瑪麗雅姆跟他說話時,他對她視若無睹,又往嘴巴裡塞了一片麵包。 
  齋月結束時,瑪麗雅姆如釋重負。 
  齋月結束之後就是三天的開齋節了,當年在泥屋,節日的第一天,扎裡勒會去看望她和娜娜。他穿著西裝,繫著領帶,帶來一些開齋的禮物。有一年,他送給瑪麗雅姆一條羊毛圍巾。他們三人坐下來喝茶,完了之後扎裡勒便會告辭。 
  當他涉過山溪,揮手作別時,娜娜會說:「跟他真正的家人一起過節去啦。」 
  法蘇拉赫毛拉也會來。他會給瑪麗雅姆帶來一些用錫箔紙包裝的巧克力糖,一籃子曲奇和染了顏色的水煮蛋。等他離開之後,瑪麗雅姆會帶著他送的這些食物,爬到柳樹上去。她會坐在高高的樹枝上,吃起法蘇拉赫毛拉的巧克力,把糖紙往下面扔,直到它們像銀色的落英一樣散佈在樹幹周圍。吃完巧克力,她會開始吃曲奇,還會用一支鉛筆在他送的雞蛋上畫幾張人臉。但她這麼做的時候幾乎沒有感覺到快樂。瑪麗雅姆害怕開齋節,這是個迎來送往的喜慶節日,很多家庭都會穿上最好的衣服,彼此串門。她會想像赫拉特的空氣充滿了歡樂的笑聲,興高采烈、眼睛發亮的人們互致問候和祝福。孤單的感覺會像冷顫似的在她心中升起,而且要到開齋節結束之後才會消散。 
  這一年,瑪麗雅姆第一次親眼見到了她童年想像中的開齋節。 
  拉希德和她喜歡街道上的情景。瑪麗雅姆從未在如此熱鬧活潑的氣氛中行走過。人們並沒有因為寒冷的天氣而畏縮,他們湧上這座城市的街頭,無休無止地走親訪友。在他們住的那條街上,瑪麗雅姆見到了法麗芭和她的兒子努爾。努爾穿著西裝,法麗芭繫著白色的圍巾,和一個男人走在一起。那人個子很小,帶著墨鏡,看上去有點靦腆。她那個年紀比較大的兒子也在那兒——不知道怎麼回事,瑪麗雅姆居然還記得第一次去烤爐那邊的時候,法麗芭跟她說過他的名字叫艾哈邁德。他眼眶凹陷,目光深邃,一張心事重重的臉龐看上去比他弟弟更加嚴肅,這張早熟的臉更加襯托得他的弟弟依然童稚未脫。艾哈邁德的脖子上繫著一條閃閃發亮的安拉項鏈。 
  法麗芭肯定認出了穿著布卡、走在拉希德身邊的瑪麗雅姆。她揮揮手,大聲說:「開齋節快樂!」 
  瑪麗雅姆裹在布卡裡面,像鬼魂一樣,跟她點點頭。 
  「原來你認識那個女人,那個教師的老婆?」拉希德問。 
  瑪麗雅姆說她不認識。 
  「最好離她遠點。她喜歡搬弄是非,那個女人。她丈夫以為他是受過教育的知識分子,一直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但他其實是一隻老鼠。你看看他。他的樣子很像老鼠吧?」 
  他們走到沙裡諾區,那兒的孩子穿著新做的襯衣和綴著珠子的、顏色鮮艷的馬甲,彼此追逐打鬧,比較著開齋節的禮物。一些女人則慷慨地搖晃著一盤盤糖果請行人吃。瑪麗雅姆看見節日的燈籠在商店的櫥窗中晃蕩,聽到音樂從大喇叭中喧鬧地播放著。從他們身旁走過的陌生人大聲朝她說「開齋節快樂」。   
  燦爛千陽 第十二章(2)   
  那天晚上,她們去了察曼大道,瑪麗雅姆站在拉希德身後,看著煙花點亮了夜空,發出綠色的、粉紅的、黃色的閃光。她想起了從前,她曾和法蘇拉赫毛拉坐在泥屋外面,看著煙花在遠處的赫拉特上空炸開,那些突然爆發的焰火映照在她的老師那雙柔和而迷濛的眼眸之中。但是,她最為懷念的還是娜娜。瑪麗雅姆希望她的母親能夠活著看到這一切。看到在這一切之中的她自己。看到滿足和美麗終究並非無法獲取的東西。就算對她們這樣的人而言。 
  他們在家裡接待了開齋節的客人。他們全都是男的,拉希德的朋友。每當有人敲門,瑪麗雅姆就知道她得走上樓,到她自己的房間去,把門關上。那些男人和拉希德在樓下喝茶、抽煙、聊天,她則留在房間裡。拉希德跟她說過,只有客人離開之後,她才能下樓。 
  瑪麗雅姆並不介意。實際上,她甚至還有點沾沾自喜。拉希德把他們的關係看得很神聖。對他來說,她的尊嚴是值得保衛的東西。他的保護讓她覺得很光榮,覺得自己很寶貴,很重要。 
  開齋節的第三天,也就是最後一天,拉希德外出拜訪幾個朋友。瑪麗雅姆的肚子一整夜不舒服,她燒了一些開水,給自己沖一杯綠茶,茶裡泡了一些碾碎的豆蔻子。在客廳中,她發現前一晚的客人來訪留下一片狼藉:茶杯倒扣著,嚼了一半的南瓜子塞在床墊之間,盤子上沾滿了昨晚的殘羹冷炙。瑪麗雅姆一邊收拾這髒亂的客廳,一邊想:這些懶惰的男人倒是精力充沛得很。 
  她本來沒想到要走進拉希德的房間。但她從客廳打掃到樓梯,接著又清理了樓上的走廊,來到了他門口。神差鬼使地,她第一次走進了他的房間,坐在他的床鋪上,感覺自己擅闖了別人的地盤。 
  她依次看見兩面厚重的綠色窗簾,幾雙光亮的皮鞋在牆邊整齊地一字排開,衣櫃的櫃門,上面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木頭。她還看到他床邊的梳妝台上有一包香煙。她抽出一根,放在雙唇之間,站在牆上橢圓形的小鏡子前面。她朝鏡子吐了一口氣,假裝敲了敲煙灰。她把香煙放回去。她學不來喀布爾的女人吸煙時那種流暢而優美的動作。她自己吸煙的樣子看上去很粗俗,很荒唐。 
  懷著愧疚,她打開了梳妝台最上面的抽屜。 
  最先映入她眼簾的是一把手槍。它是黑色的,木質的槍柄,短短的槍管。在拿起槍之前,瑪麗雅姆確保自己記住了它是怎麼擺放的。她雙手來回拿著這把槍。它比看上去要重一點。手裡握著的槍柄很滑,槍管則是冷冰冰的。想到拉希德居然擁有這種惟一的用途就是殺害其他人的東西,她忐忑不安起來。但他持有這把槍,肯定是為了他們的安全。為了她的安全。 
  手槍下面是幾本邊角捲起的雜誌。瑪麗雅姆打開其中一本。她的心一沉。她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了。 
  雜誌上每一頁都是女人,美麗的女人,她們沒有穿襯衣,沒有穿褲子,沒有穿襪子,也沒有穿內褲。她們根本什麼都沒穿。她們躺在床上,周圍是凌亂的床單,雙眼半開半合地看著瑪麗雅姆。在多數圖片中,她們的大腿是張開的,瑪麗雅姆能清楚地看到大腿之間的黑色地帶。在有些圖片裡面,那些女人趴在地上,好像——但願真主原諒這個念頭——五體投地在做禱告。她們還回過頭來,帶著令人心煩意亂的挑逗眼神。 
  瑪麗雅姆匆匆把雜誌放回剛才她把它拿起來的地方。她覺得大惑不解。這些女人都是些什麼人呢?她們能夠容許自己拍這樣的照片?她噁心得反胃。那些他沒有到她的房間找她的夜晚,他就在看這些東西嗎?他既然都這樣了,是不是對她有所不滿呢?他那些女顧客只不過是為了做鞋而把腳伸出來讓他量尺寸而已,他就對她們加以蔑視,說什麼尊嚴和禮節,他說的都是放屁嗎?女人的臉,他說,只有她的丈夫才能看。雜誌上那些女人當然也有丈夫,有幾個肯定有。退一萬步說,她們總歸有兄弟吧。既然如此,既然拉希德認為看看其他男人的妻子或姐妹的私處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為什麼還堅持要她把臉蒙上呢?   
  燦爛千陽 第十二章(3)   
  瑪麗雅姆坐在他的床鋪上,既尷尬又迷惑。她用雙手捧著臉,閉上了眼睛。她不停地呼氣吸氣,直到覺得安寧一些。 
  慢慢地,有個解釋自行冒了出來。畢竟,他是男人,在她搬進來之前,獨自一人過了那麼多年。他的需求和她的需求不同。對她來說,雖然幾個月過去了,他們的交歡依然是一種忍受痛苦的活動而已。但另一方面,他的性慾卻很強烈,有時甚至顯得很粗暴。他常常緊緊地把她壓在身下,使勁捏她的乳房,屁股迅速地抬上壓下。他是男人。這麼多年來沒有女人。她能因為真主賦予他的天性而怪罪他嗎? 
  瑪麗雅姆知道自己永遠不能跟他提起這件事。它是不能被提起的。但它是不可以原諒的嗎?她只得想到她生命中的另一個男人。扎裡勒當時是三個女人的丈夫,九個孩子的父親,可他還是跟娜娜發生了婚外的關係。拉希德的幻想和扎裡勒的作為,哪一種更糟糕呢?再說了,她不過是一個鄉下人,一個哈拉米,她又有什麼權利對別人說三道四呢? 
  瑪麗雅姆打開了梳妝台下面的抽屜。 
  正是在這個抽屜裡面,她看到了那個叫尤納斯的男孩的照片。那是一張黑白相片。他看上去只有四歲,也許五歲。照片中的他穿著條紋襯衣,繫著蝴蝶結。他是英俊的小男孩,鼻子筆挺,棕色的頭髮,稍微有點凹陷的眼珠黑黝黝的。他看上去有點分心,好像相機閃光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相片下面,瑪麗雅姆又看到另外一張,也是黑白的,比起上一張,它稍微有點模糊。照片中是一個坐著的女人,她後面則是拉希德,一頭黑髮,比現在瘦一點,也更年輕。那個女人很漂亮。可能沒有雜誌裡面的女人漂亮,但是挺好看的。當然比她瑪麗雅姆好看多了。她的下巴很精緻,黑色的長髮從中間分開。高高的顴骨,柔美的額頭。瑪麗雅姆想起了自己的臉龐,想起了她那薄薄的嘴唇和長長的下巴,她心中閃過一絲妒忌。 
  她久久地看著這張照片。照片中,拉希德好像壓制著那個女人,這讓瑪麗雅姆隱隱覺得有點不安。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嘴唇緊閉,露出得意的微笑;她則板著臉孔,一副陰鬱的模樣。她的身體稍微有點前傾,彷彿想擺脫他的掌控似的。 
  瑪麗雅姆把所有東西都放回原位。 
  後來,在洗衣服的時候,她後悔自己偷偷跑進他的房間。為了什麼呢?她對他多了什麼實質性的瞭解呢?瞭解到他有一把手槍,瞭解到他是一個有需求的男人嗎?她不該對著他和他的妻子的合影盯了那麼久。剎那間拍下來的身體姿勢本來很隨意,可是她的眼睛卻看出了別的意義。 
  這時,晾衣線在瑪麗雅姆身前跳動,她正在把衣服往上面掛,心裡覺得很對不起拉希德。他的日子過得也不容易,他的生活充滿了厄運和苦難。她又想起了那個叫尤納斯的男孩,他曾經在這個院子裡面堆雪人,曾經砰砰地爬上這同一條樓梯。湖水將他從拉希德身邊奪走,就像鯨魚吞噬《古蘭經》中那位和這男孩同名的先知那樣,將他吞沒。一想到拉希德恐慌而無助、在湖岸上來回奔跑、哀求湖泊將他的兒子吐回陸地的樣子,瑪麗雅姆就覺得心中一陣發痛——痛得很厲害。她第一次覺得和她的丈夫血脈相連。她告訴自己,他們終究會休戚與共。   
  燦爛千陽 第十三章(1)   
  看完醫生坐公共汽車回家的路上,瑪麗雅姆碰到一件極為奇怪的事情。無論她望向何處,無論她看著的是單調的灰色水泥公寓,還是鐵皮屋頂的、前面完全敞開的商店,抑或污水橫流的溝渠,她都看到一片鮮艷的五顏六色。彷彿有一道彩虹溶進了她的雙眼。 
  拉希德戴著手套,十指輕輕敲動,哼著小曲。每當公共汽車駛過路面的坑窪,猛地向前衝去,他就會伸手護住她的腹部。 
  「叫察爾邁伊怎麼樣?」他說,「這是一個很棒的普什圖人名字。」 
  「如果是個女孩呢?」瑪麗雅姆說。 
  「我想是個男孩。是的。是個男孩。」 
  公共汽車裡面的人在交頭接耳。有些乘客在指著某些東西,其他乘客從座位上側身去看。 
  「快看,」拉希德說,用指節敲著玻璃窗。他在微笑,「那邊。看到了嗎?」 
  瑪麗雅姆看到馬路上的行人紛紛停了下來。在交通燈之下,人們的臉龐從轎車的車窗中露出來,轉向上方,迎著那一片飄落的柔軟。瑪麗雅姆心想,這個季節的第一場雪怎能如此迷人呢?是因為它讓人有機會看到一些依然潔白無瑕、未受糟蹋的東西嗎?抑或是它讓人在積雪被踐踏、變黑之前,能夠感受到新季節稍縱即逝的優雅,感受到一個全新的開始? 
  「如果是女孩的話,」拉希德說,「儘管其實是個男的,但,如果是個女孩的話,那麼你想給她起什麼名字都可以。」 
  第二天早晨,瑪麗雅姆被鋸子和鐵錘的聲音吵醒。她裹上披肩,走進雪花飛舞的院子。昨晚的鵝毛大雪已經停了。這時只有零散的細小雪花飄落在她臉龐上。空氣很沉悶,瀰漫著木炭燃燒的味道。喀布爾銀裝素裹,寂靜無聲,幾縷零落的炊煙裊裊升起。 
  她發現拉希德在工具房裡面,將鐵釘敲進一塊木板。他看到她,把嘴角叼著的一枚鐵釘拿下。 
  「本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的。他到時會需要一張嬰兒床。我本來想做好再給你看。」 
  瑪麗雅姆希望他別這樣,板上釘釘地認為肚子裡的胎兒是個男嬰。懷上了孩子雖然讓她很高興,但他的期望卻令她不堪重負。昨天,拉希德跑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拿著一件男孩穿的羊皮冬大衣,大衣裡面縫著柔軟的綿羊皮,衣袖上還有用很好的紅色、黃色絲線繡成的圖案。 
  拉希德舉起一塊狹窄的長木板。他一邊把它從中間鋸開,一邊說有點擔心樓梯。「等他大到能爬樓梯的時候,我們肯定要對樓梯進行改建的。」爐子也讓他擔心,他說。餐刀和叉子必須放在孩子拿不到的地方。「你必須小心再小心。男孩子都是搗蛋鬼。」 
  瑪麗雅姆拉緊了身上的披肩,以抵禦徹骨的寒冷。 
  隔日早上,拉希德說他打算請幾個朋友過來吃頓晚飯,慶祝一下。瑪麗雅姆一整個早上都在洗小扁豆和淘米。她切開茄子,準備做涼拌茄子;還做了韭菜牛肉餅。她拖了地板,拍打了窗簾,不顧外面的大雪又開始落下,打開窗讓房間透氣。她沿著客廳的牆邊,擺放了一些床墊和坐墊,在桌子上擺了幾碗糖果和烤杏仁。 
  傍晚時分,第一個客人還沒到的時候,她就到自己的房間去了。她躺在床上,聽著樓下的歡呼聲、笑聲和嬉鬧聲越來越響。她的雙手總是忍不住撫摸著腹部。她想著肚子裡生長的胎兒,幸福像開門板的風那樣衝進她的心房。淚水湧上她的眼眸。 
  瑪麗雅姆想起了她那段六百五十公里的客車之旅,和拉希德在一起,自西方的赫拉特,臨近和伊朗交界的國境線的地方,來到東邊的喀布爾。他們沿途經過一些小城鎮和大城市,一座又一座的小村落彼此相連,此起彼伏地出現。而如今,她在這裡,越過那些岩石和貧瘠的山脈,擁有屬於她自己的家,屬於她自己的丈夫,向著一個寶貴的終點站出發:成為母親。想到這個嬰兒,她的嬰兒,他們的嬰兒,她快樂得無法形容。知道自己對它的愛已經使她有生以來擁有過的任何東西相形失色,知道她再也不需要玩那卵石遊戲了,她光榮得容光煥發。   
  燦爛千陽 第十三章(2)   
  樓下,有人在調試風琴。接著又傳來調試皮鼓的拍打聲。有人清了清喉嚨。接著是口哨聲、掌聲、歡呼聲和歌聲。 
  瑪麗雅姆輕輕撫摸著柔軟的腹部。最多像一個指甲那麼大,醫生說。 
  「我要當媽媽了。」她說。接著她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一次又一次地說著這句話,快樂地品味著這幾個字。 
  每當瑪麗雅姆想到這個孩子,她的心就會膨脹起來。它膨脹,再膨脹,直到她生命中所有的失落,所有的悲哀,所有的孤獨,所有的自責統統都消失無蹤。這就是真主讓她跨越千山萬水,來到這裡的原因。現在她知道這個原因了。她記得法蘇拉赫毛拉曾經教給她一句《古蘭經》的詩句:真主既在東邊,也在西邊,無論轉向何方,你們都能領略到真主的旨意……她鋪好禱告用的毛毯,做起晚禱。完了之後,她雙手在面前合十,懇求真主別讓這好運從她身邊溜走。 
  去洗土耳其浴是拉希德出的主意。瑪麗雅姆從未去過公共浴室,但他說沒有什麼比從浴室中走出來、吸入第一口冷空氣、感受著熱氣從皮膚升起更爽的事情了。 
  瑪麗雅姆在女性浴室裡面,幾個身形在她身邊的蒸汽中走來走去,她不是瞥見一個屁股,就是看到一個肩膀的輪廓。女孩子的尖叫聲,老太婆的哼哼聲,還有洗澡水流動的聲音在牆壁之間迴盪著;這些女人就在這片聲音之中擦著後背,用香皂洗著頭髮。瑪麗雅姆獨自坐在偏僻的角落,用一塊浮石擦洗自己的腳跟,一道水簾將她和過往的身形隔開。 
  然後她看到了鮮血,開始尖叫起來。 
  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踩踏在潮濕的卵石上的啪啪聲。幾張臉龐探過水簾來看她。幾個人嘖嘖有聲。 
  那天夜裡,深夜時分,法麗芭躺在床上告訴她的丈夫,說她聽到了喊叫聲,趕忙跑過去,發現拉希德的老婆縮在一角,抱著自己的膝蓋,腳下是一灘鮮血。 
  「那個可憐的女孩顫抖得很厲害,哈基姆,人們都能聽到她的牙齒相互撞擊的聲音。」 
  法麗芭說,當瑪麗雅姆看到她的時候,她以苦苦哀求的語氣,尖著聲音不斷地問:這是正常的,對吧?對吧?這是正常的吧? 
  再一次和拉希德坐公共汽車。再一次雪花飛舞。這一次雪下得很大。它在人行道上,在屋頂上累積起來,在枝葉蔓生的樹木上疊成一堆堆。瑪麗雅姆看到商人把雪從商店門前鏟開。一群男孩追逐著一隻黑色的狗。他們使勁地朝這輛公共汽車揮舞手臂。瑪麗雅姆側眼去看拉希德。他的雙眼緊閉。他沒有在哼曲子。瑪麗雅姆把頭靠在椅背上,也閉上了雙眼。她想脫掉那雙冰冷的襪子,想脫掉那刺痛她皮膚的濕透了的毛衣。她想離開這輛公共汽車。 
  回家之後,她躺在沙發上,拉希德給她蓋上被子,但是他的動作很生硬,敷衍了事。 
  「這他媽算什麼狗屁回答啊?」他又說,「那是毛拉才會說的話。我既然付了診療費,就希望醫生給一個更好的回答,而不是說什麼『真主的意願』。」 
  瑪麗雅姆在被子下面屈起雙膝,說他應該休息一下。 
  「真主的意願。」他慢慢地說。 
  他一整天都坐在他的房間裡面吸煙。 
  瑪麗雅姆躺在沙發上,雙手塞在膝蓋之下,看著窗外的雪花旋轉著、飛舞著。她想起了娜娜曾經對她說過,每一片雪花都是人世間某個悲哀的女人歎出的一口氣。她還說所有這些歎息飄到天上,聚成了雲層,然後變成細小的雪花,寂靜地飄落在地面的人們身上。 
  雪花讓人想起像我們這樣的女人要承受多少苦難,她當時說,我們多麼安靜地忍受一切降臨在我們身上的災難。   
  燦爛千陽 第十四章(1)   
  悲哀的延續出乎瑪麗雅姆的意料。她一想到工具屋中那張未完工的嬰兒床或者拉希德衣櫃中那件羊皮外套,就忍不住悲從中來。那個胎兒彷彿活了過來,她能聽到它的聲音,能聽見它飢餓的哼哼聲,聽到它在咯咯笑,聽到它在牙牙學語。她甚至還覺得它在吮吸她的乳房。這悲哀讓她身心皆疲,顛三倒四。為了一個未曾見過的生靈,瑪麗雅姆竟然會如此晝思夜想,神魂俱碎,這讓她自己也大吃一驚。 
  然後,有那麼一段日子,瑪麗雅姆心中這種淒涼的感覺似乎有所消退了。在這些日子中,她不再一想到要重新過上先前的生活就覺得渾身無力,而且也無需再作半天思想鬥爭才能掙扎著下床,才能做禱告,才能洗衣服,才能給拉希德做飯。 
  瑪麗雅姆害怕出門。突然之間,她妒忌鄰里那些女人,妒忌她們有那麼多小孩。有的生了七八個,卻不知道她們有多麼幸運;她們的孩子得蒙受多少恩寵,才能在她們的子宮中茁壯成長,才能活著在她們的懷抱中蠕動,吮吸她們的乳房。她們並沒有流產,並沒有將這些孩子混在香皂水和陌生人身體的污垢之中衝下公共浴室的下水道。每當聽到她們說出兒子做錯事、女兒太懶惰之類的抱怨,瑪麗雅姆便忍不住憎恨她們。 
  她腦海中有個聲音好意地安慰她,結果卻適得其反。 
  你還會再懷上孩子的,如果安拉允許的話。你還年輕。你肯定還會有很多其他機會。 
  但瑪麗雅姆的悲哀並非沒有對象,或者無所指向。瑪麗雅姆的悲哀是為了這個嬰兒,這個特定的孩子,這個曾讓她如此快樂的胎兒。 
  在一些時日中,她相信這個孩子不會受到真主的保佑,她相信這是報應,懲罰她對娜娜做過的事。難道將繩索套上她母親脖子的,不正是她本人嗎?忤逆的女兒不配當母親,這是罪有應得的報應。她時不時做夢,夢見娜娜體內的妖怪在夜晚溜進她的房間,它的爪子伸進她的子宮,竊走她的孩子。在這些夢境中,娜娜高興地咯咯笑,還為自己辯護。 
  在另外一些日子裡,瑪麗雅姆怒火攻心。這全都怪拉希德過早的慶祝。這全都因為他那愚蠢的信念,以為她懷著的是一個男孩。幹嘛急著給孩子起名呢。把真主的賞賜視為理所當然。這全都怪他,讓她去公共浴室。導致發生這種事情的,正是那兒的某些東西:蒸汽、髒水、香皂。不。不怪拉希德。應該怪她自己。她為自己睡覺的姿勢不對、為自己吃了太辣的食物、為自己沒有吃足夠多的水果、為自己喝了太多的茶而自責不已。 
  這是真主的錯,因為他如此擺佈她的命運。這全都怪真主,沒有把他賞賜給許多其他女人的東西也賞賜給她。用他知道會給她帶來最大快樂的東西在她面前搖搖晃晃地引誘她,卻又將其取走。 
  但是她腦海中迴盪著的所有這些怪罪、所有這些指責全都沒有帶來什麼幫助。這些念頭褻瀆了真主。安拉並不惡毒。他並不是卑鄙的真主。法蘇拉赫毛拉的話在她腦裡低響:他掌管人間,他主宰萬物,他創造了死與生,得到他的考驗是你的光榮。 
  瑪麗雅姆心中誠惶誠恐,屈膝跪下,為這些念頭祈禱安拉的寬恕。 
  與此同時,自在公共浴室那天開始,拉希德就發生了變化。多數夜晚,他回家之後,幾乎再也不說話了。他吃飯,抽煙,上床,有時候,在三更半夜,他會走進瑪麗雅姆的房間,草草地和她過一陣短暫的夫妻生活。這些日子以來,他變得更容易發火了,挑剔她做的飯不夠香,指責她收拾的院子不夠整潔,或者甚至為屋子裡一點點污跡而大發脾氣。他偶爾會跟過去一樣,在星期五那天帶她去城裡逛逛,但他在人行道上步履如飛,總是比她走快幾步,一言不發,絲毫不顧瑪麗雅姆幾乎要跑起來才能跟得上他的腳步。在這些外出的場合,他再也不會動不動就哈哈大笑了。他再也不給她買糖果或者禮物,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停下來,跟她說某個地方叫什麼名字。她的問題似乎總是讓他不耐煩。   
  燦爛千陽 第十四章(2)   
  有一天夜裡,他們坐在客廳,聽著收音機。冬天的日子就要過完了。將雪花吹到人們臉上、吹得人們眼淚直流的寒風已經平息了。銀白色的積雪已經開始從榆樹的枝頭融化成水滴下來,再過幾個星期,就會被剛冒出頭的淺綠色嫩芽取代。收音機在播一首哈馬漢〔1〕Ustad Hamahang,烏斯塔德·哈馬罕,阿富汗歌唱家。〔1〕的歌曲,拉希德心不在焉地跟著歌曲中的鼓聲搖晃著他的腳,香煙熏得他雙眼瞇了起來。 
  「你在生我的氣嗎?」瑪麗雅姆問。 
  拉希德什麼也沒說。歌曲結束了,接著是新聞。一個女人的聲音報道說總統達烏德汗又將一個蘇聯顧問團打發回莫斯科去了,並且意料之中,激怒了克里姆林宮。 
  「我擔心你在生我的氣。」 
  拉希德歎了一口氣。 
  「你在生氣嗎?」 
  他向她看去。「我幹嘛要生氣呢?」 
  「我不知道,但自從孩子……」 
  「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事情,你就認為我是那樣的男人?」 
  「不。當然不是。」 
  「那就別再煩我!」 
  「對不起。原諒我,拉希德。對不起。」 
  他掐滅了香煙,又點燃了一根。他調高了收音機的音量。 
  「不過,我一直在想。」瑪麗雅姆說,為了自己的嗓音能蓋過音樂聲,她提高了嗓門。 
  拉希德又歎了一口氣,這次顯得更加不耐煩了,他又調低了音量。他疲倦地揉了揉額頭。「想說什麼呢?」 
  「我一直在想,或許我們應該辦一個合適的葬禮。為孩子,我是說。就我們兩個,做一些禱告,這樣就可以了。」 
  瑪麗雅姆思考這件事已經有一陣子了。她不想忘記這個孩子。這麼做似乎並不對,起碼以某種永久的方式來紀念這個死嬰並不合適。 
  「幹嗎呢?這麼做很傻。」 
  「這麼做會讓我覺得好受一點,我想。」 
  「那你去做吧,」他嚴厲地說,「我已經埋葬了一個兒子。我不會再埋葬一個。好了,請你別煩了,我要聽收音機。」 
  他再次調高了音量,把頭靠在椅背上,合上了雙眼。 
  就在那個星期,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瑪麗雅姆在院子裡選了地方,挖了一個洞。 
  「安拉在上,奉安拉之名,以及奉安拉的使者之名,願安拉使亡靈蒙恩及安寧。」她一邊將鏟子插進地面,一邊低聲念誦。她把拉希德給孩子買的羊皮大衣放進洞裡,鏟了些泥土將它蓋住。 
  「你讓黑夜轉為白天,你讓白天變成黑夜;你讓亡靈成為生者,你讓生者成為亡靈,你慷慨地賜予你所喜歡的人支持。」〔1〕《古蘭經》第3章。〔1〕 
  她用鏟子的背面拍實泥土。她在土堆之旁蹲下,閉上眼睛。 
  賜予我以支持,安拉。 
  賜予我以支持。   
  燦爛千陽 第十五章(1)   
  1978年4月 
  1978年,瑪麗雅姆十九歲;這年的4月17日,一個叫米爾·阿克巴·開伯爾的人被發現死於謀殺。兩天之後,喀布爾爆發了一場規模宏大的遊行示威活動。每個鄰居都在街上談論這件事情。透過窗戶,瑪麗雅姆看到那些鄰居圍成一圈,興奮地交談著,將調頻收音機壓在耳朵上。她看見法麗芭斜倚著她家房子的牆壁,和一個剛搬到德馬贊區的女人聊天。法麗芭面帶笑容,雙手的手掌撫摸著她那懷了孩子的隆起腹部。瑪麗雅姆忘記另外一個女人叫什麼名字了,她的模樣比法麗芭年紀大,她的頭髮染了紫色,看上去很古怪。她手裡抱著一個幼小的男孩。瑪麗雅姆知道這個男孩的名字叫塔裡克,因為她曾聽見這個女人在馬路上用這個名字呼喊他。 
  瑪麗雅姆和拉希德沒有加入鄰居的行列。大約有一萬人湧上街頭,浩浩蕩蕩地向喀布爾政府所在的區域進發,他們則在家裡聽著收音機。拉希德說米爾·阿克巴·開伯爾生前是個傑出的共產黨人,他的支持者譴責達烏德汗的政府謀害了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著她。這些天來,他從不拿正眼瞧她,所以瑪麗雅姆也不知道他是否在跟她說話。 
  「共產黨人是什麼?」 
  拉希德哼了一聲,雙眉一揚。「你不知道共產黨人是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每個人都知道。這是常識。你不知道……呸。我不知道我幹嗎覺得意外。」說完他雙腳交疊,腳後跟架到桌子上,不耐煩地說共產黨人就是那些信奉卡爾·馬克思的學說的人。 
  「卡爾·馬克思是誰啊?」 
  拉希德歎了一口氣。 
  收音機中,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塔拉奇,阿富汗人民民主黨多數派的領導人,正在馬路上向遊行示威的群眾發佈煽動性演說。 
  「我想問的是,他們想幹什麼?」瑪麗雅姆問,「這些共產黨人,他們信奉的是什麼?」 
  拉希德咯咯笑起來,搖了搖頭,但瑪麗雅姆見到他雙臂交叉在胸前,眼睛望向別處,知道他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啊?你就像個孩子。你的頭腦一片空白。它裡面什麼信息都沒有。」 
  「我問是因為……」 
  「閉嘴!」 
  瑪麗雅姆乖乖聽從了。 
  要容忍他和她說話的這種語氣,承受他的指責、嘲弄和辱罵,忍受他把她當做一隻家貓似的、視若無睹地從她身邊走過,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經過了四年的婚姻生活之後,瑪麗雅姆清楚地看到一個心存恐懼的女人的忍耐度有多麼大。瑪麗雅姆是一個心懷恐懼的女人。她害怕他反覆無常的心情和暴烈的脾氣,她也害怕他的專橫,甚至平時買點油鹽醬醋也會惹他發火,一次又一次地招來他的耳光和拳打腳踢,而過後,他有時候會說著髒話道歉,有時候則不會。 
  自從公共浴室那天之後,四年來,又曾有六次希望從瑪麗雅姆心中升起,但後來都告破滅,每一次都是流產,每一次都是癱倒在地,每次都是比上一次更加匆忙地去看醫生。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後,拉希德對她更加疏遠和怨恨。現在無論她做什麼,都無法令他高興。她清掃屋子,確保他總是有一些乾乾淨淨的襯衣可穿,烹調他愛吃的飯菜。有一次,萬般無奈的她甚至還買來了化妝品,為他上了妝。但當他回家時,他看了她一眼,厭惡之情溢於言表,她趕忙跑進浴室,把臉上的妝全都沖掉,恥辱的淚水和香皂水、口紅、睫毛膏混在一起流下來。 
  如今,瑪麗雅姆害怕聽到他夜裡回家的腳步聲,鑰匙開鎖的卡嗒聲,房門打開的吱嘎聲——這些聲音都讓她心跳加速。她躺在床上,聽著他清脆的鞋跟落地聲,聽著他把鞋子脫掉之後沉悶的、拖著腳走路的聲音。光憑耳朵,她能聽出來他在幹什麼:椅子的腳被拖著擦過地板;他坐在籐椅上,不堪重負的籐椅發出淒涼的叫聲;他拿著調羹敲擊盤子的聲音;他翻閱報紙時報紙發出的沙沙聲;喝水時發出的嘖嘖聲。她的心怦怦跳,腦裡思索這個晚上他又會找什麼借口來毆打自己。總會有些事情,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會讓他大發雷霆;因為她無論做什麼,都不能讓他高興;無論她有多麼死心塌地地聽從於他的要求與命令,她總是做得不夠好。她無法把他的兒子還給他。就這至關重要的一點上來說,她已經讓他大失所望——七次讓他大失所望——如今,對他來說,她只是負擔而已。從他看著她的眼神中——假如看著她的話——她能看出這一點。她是他的負擔。   
  燦爛千陽 第十五章(2)   
  「將要發生什麼事情呢?」這時她問他。 
  拉希德朝她瞟了一眼。他發出了一聲介於歎氣與悶哼之間的聲音,雙腿從桌子上收下來,關掉了收音機。他帶著收音機回到了他的房間。他把房門關上。 
  4月27日,一陣槍炮聲和突然響起的喧嘩聲回答了瑪麗雅姆的問題。她光著腳丫,跑到樓下的客廳,發現拉希德已經站在窗邊,身上只穿著內衣內褲,頭髮凌亂,雙手按在玻璃窗上。瑪麗雅姆走到窗邊,站在他身旁。她看到戰鬥機在天空中漸升漸高,向北和向東飛去。它們震耳欲聾的呼嘯聲讓她耳朵發痛。遠方傳來爆炸聲的迴響,突然之間,縷縷煙塵升向空中。 
  「發生什麼事了,拉希德?」她問,「這是怎麼回事?」 
  「鬼知道。」他不耐煩地說。他調了調收音機,但什麼頻道都沒收到。 
  「我們該怎麼辦?」 
  拉希德焦躁地說:「只好等待了。」 
  那天晚些時候,瑪麗雅姆在廚房做米飯和菠菜湯,拉希德仍在調試收音機。瑪麗雅姆記得曾經有一段時間她很喜歡、甚至期待給拉希德做飯。但現在,做飯成了一件令她提心吊膽的事情。做出來的湯,他不是嫌太鹹就是嫌太淡。米飯不是太爛就是太生,麵包不是太軟就是太脆。由於拉希德這種雞蛋裡挑骨頭的態度,她在廚房裡總是戰戰兢兢,對自己毫無信心。 
  當她把飯菜端給他的時候,收音機裡正在播放國歌。 
  「我做了菠菜飯。」她說。 
  「放下,別吵。」 
  一曲終了,收音機中傳來一個男聲。他聲稱自己是空軍將領阿卜杜拉·卡迪爾。他報道說當天早些時候,起義的第四武裝部隊已經奪取了機場,控制了城裡幾條交通要道。喀布爾廣播電台、交通部、內政部和外交部的大樓也被佔領。他驕傲地宣佈,現在喀布爾落在人民手中了。起義部隊的米格戰鬥機襲擊了總統府。坦克已經開到總統府前,那兒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戰鬥。達烏德的御林軍全都在那兒,但必敗無疑,阿卜杜拉相當有把握地說。 
  幾天之後,起義軍匆匆處決了那些和達烏德汗政權有所瓜葛的人,喀布爾城裡流言紛紛,說波裡查爾奇監獄裡面的囚犯被挖掉眼珠,生殖器也遭到電擊,瑪麗雅姆還聽說總統府發生了一場大屠殺。達烏德汗被處決了,不過在他一命嗚呼之前,起義軍還幹掉了他家族的二十來個成員,包括婦女和他的孫子。但有人說他是自盡的,也有人說他在白熱化的戰火中中彈倒下,更有人說起義軍留下他一條狗命,讓他看著自己的家人相繼被處決,然後再一槍將他擊斃。 
  拉希德調高了音量,靠近收音機。 
  「武裝部隊成立了革命委員會,我們的祖國將更改國號為阿富汗民主共和國,」阿卜杜拉·卡迪爾說,「各位同胞,獨裁、任人唯親和不平等的年代終結了。我們結束了數十年來的專制統治。權力現在掌握在熱愛自由的人民群眾手裡。我們祖國的歷史,從此開啟了光輝的新時代。新的阿富汗誕生了。新的政權將會對伊斯蘭教義和民主的理念保持最崇高的敬意。這是一個值得歡呼和慶祝的時刻。」 
  拉希德關掉了收音機。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瑪麗雅姆問。 
  「聽起來,對那些為富不仁的人來說是壞事,」拉希德說,「對我們來說,可能沒那麼糟糕。」 
  瑪麗雅姆不由想起了扎裡勒。她心裡尋思,這些共產黨人到時會不會革他的命。他們會把他關進牢裡嗎?把他的幾個兒子關進牢裡?關閉他的生意,沒收他的財產? 
  「這是熱的嗎?」拉希德看著米飯說。 
  「我剛從鍋裡盛上來的。」 
  他哼了一聲,讓她給他端一盤米飯過去。 
  夜空中突然亮起幾道紅色、黃色的閃光,街道那邊,精疲力竭的法麗芭正用手肘支撐著身體,掙扎著從床上起來。她凌亂的頭髮沾滿了汗水,一顆顆的汗珠從她的上唇邊緣滴了下來。床邊是一個叫瓦吉瑪的年老接生婆,她看著法麗芭的丈夫和兩個兒子輪流抱著新生的嬰兒。他們欣喜地看著嬰兒那顏色淡淡的頭髮、粉紅色的臉頰、皺皺的玫瑰花蕾似的嘴唇,看著她瞇成一道縫的碧綠色眼珠在圓鼓鼓的眼瞼後面滴溜溜地轉動。當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時,他們相視而笑。她起初像貓叫那樣低聲啜泣,然後啜泣變成健康的、洪亮的號哭。努爾說她的眼睛像寶石。艾哈邁德,他們家信教最為虔誠的人,在他的嬰兒妹妹耳邊唱起了禱文,對著她的臉龐吹了三口氣。   
  燦爛千陽 第十五章(3)   
  「那麼,就叫萊拉了?」哈基姆問,懷裡抱著他的女兒輕輕地搖晃著。 
  「就叫萊拉,」法麗芭說,露出疲憊的微笑,「夜美人。這是個完美的名字。」 
  拉希德用手指將米飯揉成一團。他把飯團塞進嘴裡,嚼了一口,兩口,然後做了個鬼臉,把它吐在餐墊上。 
  「怎麼了?」瑪麗雅姆問,對自己的低聲下氣感到厭煩。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加速,皮膚收縮。 
  「怎麼了?」他學著她的口氣,嘲弄著說,「沒怎麼,你再煮一次。」 
  「可是我已經比平常多煮了五分鐘。」 
  「說謊倒是不臉紅啊你。」 
  「我對天發誓……」 
  他憤怒地用手指攪了攪米飯,推開盤子,把菜湯和米飯都倒在餐墊上。瑪麗雅姆看著他在客廳裡大肆發洩,然後走出屋子,砰地甩上門,揚長而去。 
  瑪麗雅姆跪在地上,試圖拾起飯粒,把它們放回盤裡,但她的手抖得很厲害,只好停下來,等手不再發抖。她害怕得胸口發緊。她試著深深吸進幾口氣。她從客廳陰暗的窗戶中見到自己的模樣,又把目光移開。 
  然後她聽見前門打開的聲音,拉希德回到了客廳。 
  「站起來,」他說,「過來。站起來。」 
  他抓過她的手,掰開她的指頭,在她的掌心放了一把小石頭。 
  「把這些放到你嘴巴裡面去。」 
  「什麼?」 
  「放進去。這些。在你的嘴巴裡面。」 
  「別這樣,拉希德,我……」 
  他的手使勁捏住她的下巴。他插了兩根手指在她嘴裡,將她的嘴巴撬開,然後把那幾塊冷冰冰的、堅硬的石塊塞進去。瑪麗雅姆掙扎著,不斷求饒,但他只顧把石頭塞進去,臉上露出猙獰的笑。 
  「好了,你嚼啊。」他說。 
  滿嘴粗砂和碎石的瑪麗雅姆口舌不清地向他求饒。淚水從她的眼角不斷滴下來。 
  「快嚼!」他咆哮說。他呼出一口充滿煙味的空氣,撲在她臉上。 
  瑪麗雅姆咀嚼起來。她嘴巴裡面有些東西發出被咬碎的聲音。 
  「很好。」拉希德說。他的臉頰抖動著,「現在你知道你做的飯是什麼味道了。現在你知道你跟我結婚之後給我帶來什麼了。只有難吃的食物,別的什麼也沒有。」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瑪麗雅姆在那兒吐出石塊、血,還有兩個被咬碎的臼齒的碎塊。     
  《燦爛千陽》第二部(上)   
  燦爛千陽 第十六章(1)   
  喀布爾,1987年春天 
  九歲的萊拉和往常一樣,從床上爬起來,渴望見到她的朋友塔裡克。然而,她知道,今天早上將看不到塔裡克。 
  塔裡克跟她說過,他的父母將要帶他去南方,到加茲尼〔1〕Ghazni,阿富汗東南部城市。〔1〕去看望他的叔叔,當時萊拉問:「你要去多久呢?」 
  「十三天。」 
  「十三天這麼久啊?」 
  「不算很久啦。你撇什麼嘴啊,萊拉?」 
  「我沒有啊。」 
  「你不會哭起來吧?」 
  「我才不會哭呢!不會為你哭。再過一千年也不會。」 
  她踢了他的小腿,不是踢了假的那條,她踢的是真的那條,他淘氣地打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十三天.將近兩個星期。時間才過去五天,萊拉就已經學到有關時間的一條重要原理:時間就像塔裡克的父親有時候用來給古老的普什圖歌謠伴奏的手風琴,能夠拉伸和收縮,取決於塔裡克在不在她身邊。 
  樓下,她的父母正在吵架。又在吵。萊拉知道他們吵架的模式:媽媽盛氣凌人,不依不饒,走來走去,不斷咆哮;爸爸一直坐著,一副溫順迷茫的樣子,乖乖地點點頭,等待這陣風暴過去。萊拉關上門,換上衣服。但她還是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她還能聽到她的聲音。終於,一扇門砰地關上。跟著傳來一陣腳步聲。媽媽的床吱嘎、吱嘎響。看來爸爸今天又逃過了一劫。 
  「萊拉!」這時他大聲喊,「我上班要遲到啦!」 
  「一分鐘!」 
  萊拉穿上鞋,對著鏡子,匆匆梳了梳她那頭齊肩的金色卷髮。媽媽總是說萊拉的頭髮顏色——包括睫毛彎彎、眼珠碧綠的雙眸,帶著兩個酒窩的臉頰,高高的顴骨,外加媽媽也有的翹翹的下唇——像極了她的曾祖母,也就是媽媽的祖母。她是一個美女,風華絕代,媽媽說。整個峽谷的人都在談論她有多麼傾城傾國。我們家族已經有兩代的女人沒有她的風姿啦,但是,你絕對遺傳了她的美麗,萊拉。媽媽所說的峽谷就是潘傑希爾大峽谷,那個地方在喀布爾東北一百公里,住的都是些說法爾西語的塔吉克人。媽媽和爸爸是表兄妹,他們都在潘傑希爾峽谷出生成長。20世紀60年代,爸爸被喀布爾大學錄取,新婚不久的他們滿懷希望,對未來充滿信心,搬到了喀布爾。 
  萊拉慌慌張張地跑下樓梯,希望媽媽別從她的房間出來挑起新一輪罵戰。她發現爸爸跪在紗門旁邊。 
  「你見過這個嗎,萊拉?」 
  紗門上的裂縫已經存在好幾個星期了。萊拉在他身旁蹲下去。「沒有啊,肯定是剛裂開的。」 
  「我跟法麗芭也是這麼說的,」他看上去畏首畏尾的,每當媽媽拿他出氣之後,他總是這副模樣。「她說這道裂縫一直讓蜜蜂飛進來。」 
  萊拉偏袒他。爸爸是個矮小的男人,肩膀很窄,雙手又嫩又細長,簡直跟女人的手差不多。夜裡,每當萊拉走進爸爸的房間,總能看到他的臉龐向下的輪廓,埋在一本書中,眼鏡架在他的鼻尖上。有時候他甚至沒有發現萊拉走進了房間。他若發現了,便會給看到的那一頁書做上記號,嘴唇緊閉,露出一個和藹的微笑。爸爸能夠背誦魯米〔1〕Mowlana Jalaluddin Rumi(1207~1273),古代波斯詩人。〔1〕和哈菲茲〔2〕Shamseddin Mohammad Hafez(約1320~約1388),古代波斯詩人。〔2〕的多數詩篇。他能詳細地說起阿富汗抗擊英國和沙皇俄國的戰爭。他能分辨鐘乳石和石筍的差別,能告訴人們地球和太陽的距離是喀布爾和加茲尼之間距離的150萬倍。但如果萊拉需要打開一個蓋得很緊的糖果罐,她便只能去找媽媽了,這讓她覺得跟背叛了爸爸一樣。爸爸連日常的工具都不會用。他從來不會給吱嘎響的房門鉸鏈上潤滑油。他修補的天花板照樣漏水。黴菌在櫥櫃裡瘋狂地生長。媽媽說在艾哈邁德和努爾參加抗擊蘇聯的聖戰組織之前,艾哈邁德總是把這些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   
  燦爛千陽 第十六章(2)   
  「但如果你有一本書,想盡快知道它的內容,」她說,「那你去找哈基姆就對了。」 
  儘管她這麼說,但萊拉還是能察覺出來,在艾哈邁德和努爾參加抗擊蘇聯的戰鬥之前——在爸爸放他們去戰場之前——媽媽也曾覺得爸爸的書獃子習氣很可愛,也曾為他的健忘和笨拙著迷。 
  「今天是第幾天啦?」這時他說,露出戲謔的微笑,「第五天?還是第六天?」 
  「我關心這個幹嗎?我都沒有數。」萊拉聳聳肩,撒了謊。她喜歡他還記得這件事。媽媽根本就不知道塔裡克已經走了。 
  「好吧,他的手電筒將會在你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熄滅。」爸爸說。他說的是萊拉和塔裡克每天晚上玩的信號遊戲。他們玩這個遊戲很久了,它已經變成了一個睡覺前的儀式,就像刷牙一樣。 
  爸爸撫摸著那道裂縫。「一有機會,我就來修補這道裂縫。我們該走啦。」他提高嗓門,回過頭說,「我們要走啦,法麗芭!我送萊拉去上學。你別忘了去接她回家!」 
  外面,萊拉正要爬上爸爸的自行車的車後架,這時她看到街道上停著一輛轎車,就停在鞋匠拉希德和他那個深居簡出的妻子所住的房子對面。那是一輛奔馳,他們這個街區很少見到的轎車,藍色的,一道白色的粗線條從中間將引擎蓋、車頂和行李廂分成兩邊。萊拉能看出車中坐著兩個男人,一個坐在司機的座位上,一個坐在後座。 
  「他們是誰?」她說。 
  「跟我們沒關係,」爸爸說,「快爬上去,你上課要遲到了。」 
  萊拉想起了他們的另一次爭吵。當時媽媽泰山壓頂地俯視著爸爸,威脅著他說:這就是你的本事了,對嗎,表哥?對所有事情都不聞不問。連你自己的兒子上戰場你也不管。當時我哀求你。可是你只顧把頭埋在那些該死的書裡面,讓我們的兒子像兩個哈拉米一樣走掉。 
  爸爸蹬著自行車,萊拉坐在後面,雙手抱著他的腰。他們經過藍色奔馳旁邊的時候,萊拉匆匆看了後座那個男人一眼:很瘦,頭髮灰白,穿著一套暗棕色的西裝,胸前的口袋插著一條折成三角形的白色手帕。她惟一還來得及注意到的是,這輛轎車的號碼牌是赫拉特的。 
  他們一路無言,騎過剩下的路程,只有每當轉彎的時候,爸爸會小心翼翼地剎車,並說:「抱穩了,萊拉。慢一點。慢一點。好了。」 
  那天上課的時候,萊拉發現很難集中精力,既是因為塔裡克的離開,也是由於她父母的爭吵。所以當老師叫她說出羅馬尼亞和古巴的首都的名字時,萊拉一時回不過神來。 
  老師的名字叫單莎伊,但學生背地裡都叫她畫家阿姨,形容她喜歡打學生耳光的方式——先是手掌,接著是手背,來回地甩,就像畫家用筆的方式一樣。畫家阿姨尖嘴猴腮,眉毛很濃。上課的第一天,她驕傲地告訴學生,說她是霍斯特〔1〕Khost,阿富汗東南部城市,位於阿富汗與巴基斯坦的邊境。〔1〕一個窮苦農民的女兒。她站立的姿勢很筆挺,烏黑的頭髮緊緊地在腦後紮成一個髮髻,所以每當畫家阿姨轉過身,萊拉能看見她脖子上粗黑的鬃毛。畫家阿姨不化妝,也不佩戴珠寶首飾。她從不戴頭巾,也禁止女生這麼做。她說女人和男人從任何方面來講都是平等的,如果男人不用戴頭巾,那麼沒有理由要求女人戴。 
  她說除了阿富汗之外,蘇聯是世界上最好的國家。它對它的工人很好,它的人民全都是平等的。蘇聯的每個人都很幸福,而且友好,美國就不同了,那兒有很多罪案,人們都不敢離開家門。她還說,只要那些反對進步的人、那些落後的強盜被打倒,阿富汗人民也會幸福起來的。 
  「所以我們的蘇聯同志在1979年來到這兒。來給他們的鄰居伸出援手。來幫助我們打敗那些希望我們的祖國退化成原始國家的畜生。孩子們,你們也必須伸出自己的手。如果有人認識這些叛亂分子,不管他是什麼人,你們都必須舉報他。這是你們的責任。你們必須聽清楚了,然後去告發。就算那個人是你的父母、叔伯或者姨媽。因為他們對你們的愛比不上祖國對你們的愛。你們的祖國是第一位的,要記得!我將會以你們為榮,你們的祖國也會的。」   
  燦爛千陽 第十六章(3)   
  畫家阿姨的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蘇聯地圖,一幅阿富汗地圖,還有一個相框,照片中人是新上任的總統納吉布拉。爸爸說這個人原來是恐怖的阿富汗秘密警察的頭頭。還有一些別的照片,在多數照片中,年輕的蘇聯士兵和農民握手,種植蘋果樹苗,蓋房子,總是友好地微笑著。 
  「喂,」這時畫家阿姨說,「我打斷你的白日夢了嗎,革命姑娘?」 
  這是萊拉的綽號,革命姑娘,因為她正是在1978年的4月暴亂那晚出生的——只不過如果有人在她的課堂上使用「暴亂」這個詞,畫家阿姨會很生氣。她堅決認為那件事是一場革命,工人階級反抗不平等的起義。聖戰也是一個遭到禁止的詞。在她看來,阿富汗各個省份可沒有發生什麼戰爭,她說有些人受外國敵對勢力的挑撥,製造了一些麻煩,那些所謂戰爭只是解決這些麻煩的小衝突而已。越來越多的小道消息說,經過八年的戰爭之後,蘇聯正在走向潰敗;但是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這些傳聞,尤其是在當前這樣的時刻。現在,美國總統裡根開始給聖戰組織輸送「毒刺」防空導彈,用來擊落蘇聯的直升飛機;而且全世界的穆斯林都投身到這份事業中來:埃及人,巴基斯坦人,甚至還有拋下百萬家財的沙特阿拉伯人,紛紛到阿富汗來參加聖戰。 
  「布加勒斯特。哈瓦那,」萊拉費力地想起來了。 
  「這些國家是我們的朋友嗎?」 
  「是的,尊敬的老師。它們是友邦。」 
  畫家阿姨微微點了點頭。 
  放學了,媽媽本應來接她,卻沒有出現。結果萊拉只好跟她兩個同班同學吉提和哈西娜一起走回家。 
  吉提是個敏感的瘦小女孩,用橡皮筋把頭髮紮成兩根馬尾辮。她總是愁眉苦臉,走路的時候把課本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個盾牌。哈西娜十二歲,比萊拉和吉提大三歲,但她留了一次三年級,留了兩次四年級。哈西娜雖然並不聰明,卻非常淘氣,還有一個吉提所說的像縫紉機似的嘴巴。正是哈西娜給老師起了這個畫家阿姨的綽號。 
  今天,哈西娜不停地說她有個好主意,能夠擋住那些自己並不心儀卻前來求愛的人。「這個方法連傻瓜都懂,肯定能發揮作用。我向你們保證。」 
  「說什麼胡話呀。我還小,哪會有人向我求愛呢!」吉提說。 
  「你沒那麼小啦。」 
  「好吧,可是從來沒有人向我示好。」 
  「那是因為你長了鬍子,親愛的。」 
  吉提的手趕緊向下巴摸去,憂心忡忡地看著萊拉。萊拉露出憐憫的微笑——吉提是萊拉見過的人中最沒有幽默感的一個——搖頭寬慰她。 
  「你們到底想不想知道該怎麼做,兩位小姐?」 
  「說吧。」萊拉說。 
  「豆子。至少要四罐。在那個老掉牙的糟老頭來向你提親的夜晚。但是時機,兩位小姐,時機最重要。你必須等到給他上茶的時候才能把這些豆子扔向他。」 
  「到時我會想起來的。」萊拉說。 
  「那他會被你擋住的。」 
  萊拉本來可以說她不需要這個建議,因為爸爸一點都不打算這麼快就把她許配給人。爸爸在塞羅上班,那是喀布爾一家規模龐大的麵包廠,他整天在炎熱和轟鳴的機器中勞作,不停地給那些巨大的烤爐鼓風,磨麵粉,但儘管如此,他究竟是一個上過大學的人。他擔任過一家高中的教師,後來被新政府解雇了——那是1978年的暴亂之後不久的事,距離蘇聯入侵還有一年六個月。從萊拉小時候起,爸爸就跟她說得很清楚,除了她的安全之外,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她的教育。 
  我知道你還小,但我希望你現在就明白並且記住這個道理,他說,婚姻可以等待,教育卻不行。你是一個非常、非常聰明的女孩。真的是。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都可以如願以償,萊拉。這一點我很清楚。我還知道等到這場戰爭結束了,阿富汗將會像需要它的男人一樣需要你,甚至比需要它的男人更加需要你。因為,如果一個社會的女人沒有受過教育,那麼這個社會就沒有進步的可能,萊拉。沒有可能。   
  燦爛千陽 第十六章(4)   
  但是,萊拉沒有跟哈西娜提起爸爸講過的這些話,沒有說她為有這樣的父親而多麼高興,沒有說她為他的評價而覺得非常驕傲,也沒有說她已經下定決心,要以他為榜樣,去接受高等教育。過去兩年來,萊拉都拿到了優秀學生獎狀。這種獎狀每年發一次,各個年級學習成績最好的學生才能得到。不過她沒有跟哈西娜提起這些話,後者的父親是一個脾氣暴躁的出租車司機,很有可能再過兩三年就把她嫁出去。有一次,難得正經的哈西娜認真地對萊拉說她的婚事已經定了,對象是她的表哥,比她大二十歲,在拉合爾〔1〕Lahore,巴基斯坦城市。〔1〕開一家汽車商店。我見過他兩次,哈西娜當時說,每次吃飯他的嘴巴都是張開的。 
  「豆子,兩位姑娘,」哈西娜說,「你們記住啊。當然,除非……」——說到這兒,她臉上閃過一絲頑皮的笑容,手肘輕輕捅了萊拉一下——「來提親的人是你那個英俊的獨腿王子。那麼……」 
  萊拉把她的手肘推開。如果有人說塔裡克壞話,那麼不管他是何方神聖,萊拉都會頂嘴的。但她知道哈西娜沒有惡意。哈西娜喜歡拿別人尋開心——這是她最拿手的好戲了,而且除了她自己,誰都逃不過她的取笑。 
  「你不能這樣說那些人!」吉提說。 
  「什麼那些人?」 
  「那些因為戰爭而受傷的人。」吉提誠懇地說,全然聽不出哈西娜開玩笑的口氣。 
  「我想這裡有個吉提毛拉對塔裡克有意思噢。我知道了!哈哈!但他已經名草有主了,難道你不知道嗎?你說呢,萊拉?」 
  「我可沒對什麼人有意思!」 
  她們和萊拉道別,拐入她們自己的街道,一路上仍在爭執不休。 
  萊拉獨自一人走過三條街。她來到她家所在的那條街,發現那輛藍色的奔馳還停在那兒,就在拉希德和瑪麗雅姆家外面。穿著棕色西裝的老人站在引擎蓋旁邊,拄著枴杖,抬頭望著那座房子。 
  就在這時,萊拉身後有個聲音喊了起來:「喂,黃毛丫頭,看這邊。」 
  萊拉轉過身,迎接她的是一根手槍的槍管。   
  燦爛千陽 第十七章(1)   
  手槍是紅色的,扳機護環是鮮綠色的。手槍後面緊貼著卡迪姆的猙獰笑臉。卡迪姆和塔裡克一樣,都是十一歲。他很粗壯,個子很高,下巴向前突出得很厲害。他的父親是德馬贊區屠夫,卡迪姆臭名遠揚,經常拿小牛的內臟去扔過往的行人。有時候,如果塔裡克不在萊拉身邊,卡迪姆會把萊拉堵在學校操場的牆壁凹陷處,眼光淫蕩地看著她,嘴裡不停地發出嗚嗚的聲音。有一次,他拍拍她的肩膀說,你真美呀,黃毛丫頭。我想娶你。 
  這時他搖晃著手中的槍。「別擔心,」他說,「我不會打你的啦。不會打在你的頭髮上。」 
  「別這樣!我警告你。」 
  「你打算怎麼做呀?」他說,「找你那個殘廢來對付我?『啊,親愛的塔裡克。啊,你為什麼不回家來幫我對付這個淘氣鬼呀!』」 
  萊拉開始向後退,但卡迪姆已經扣動了扳機。細小的溫熱水流一次又一次地射在萊拉的頭髮上;萊拉抬手護住臉龐,手上也沾滿了水。 
  其他幾個男孩從藏身之處走出來,紛紛起哄,哈哈大笑。 
  一句從街上聽來的粗口湧到了萊拉嘴邊。她並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意思——不是十分清楚它怎麼就成罵人的話了——但她急怒攻心,那幾個字脫口而出。 
  「你媽吃雞巴!」 
  「至少她的男人不像你的男人那麼蠢呀,」卡迪姆不動聲色地反擊說,「至少我爸不是膽小鬼。順便說一句,你幹嗎不聞聞你的手呢?」 
  其他幾個男孩紛紛大叫起來:「聞聞你的手!聞聞你的手!」 
  萊拉聞了,但她甚至還沒聞,就知道他剛才為什麼說不會拿它來射在她的頭髮上了。她發出一聲尖叫。聽到她的驚叫,那些男孩起哄得更加厲害了。 
  萊拉轉過身,哭喊著跑回家。 
  她在井裡汲了一些水,走進浴室,把水倒進一個盆子,脫掉身上的衣服。她用香皂洗頭髮,手指瘋狂地抓著頭皮,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噁心不已。她往頭上澆了一勺清水,用香皂洗起頭發來。有好幾次她差點就嘔吐出來了。她不停地哭,不停地顫抖,用一塊沾滿香皂泡沫的毛巾一次又一次地擦自己的臉龐和脖子,直到它們變得通紅。 
  她換上乾淨的襯衣和褲子,換的時候,她心想,要是塔裡克和她在一起,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當然,媽媽本該去接她的,如果她去了,這樣的情況也不會出現。有時候,萊拉想不明白媽媽幹嘛要把她生下來。現在她認為,如果人們的愛全都給了他們已經生下來的孩子,那麼他們就不應該再生其他的了。太不公平了。她心中升起一陣怒火。萊拉走進自己的房間,躺倒在床上。 
  稍微平息之後,她沿著走廊,來到媽媽的房間門口,敲敲門。早些年,萊拉常常在這個門口一坐幾個鐘頭。她會輕輕敲門,像一個試圖解開魔咒的魔法師,一次又一次地低聲叫著媽媽:媽媽,媽媽,媽媽……但媽媽從來不會打開這扇門。這回她也沒有把門打開。萊拉轉動門把手,走了進去。 
  媽媽也有心情好的日子。她雙眼發亮,輕鬆愉快地起床。她那低垂的下唇向上彎成一個微笑。她洗澡。她穿上乾淨的衣服,塗上睫毛膏。她讓萊拉替她梳頭——萊拉很喜歡這麼做,把耳環穿進她的耳洞。她們一起去曼戴伊市場購物。萊拉和她一起玩「毒蛇爬梯子」的遊戲,她們吃著從大塊的黑色巧克力削下來的刨花,這是少數她們兩人都喜歡的東西之一。媽媽心情好的日子裡,最讓萊拉高興的是爸爸回家的時刻,她和媽媽會從遊戲板上抬起頭,朝他咧嘴而笑,露出綴滿黑巧克力的牙齒。每當這個時候,房間就會飄過一陣愉快的氣氛,萊拉便能體會到一絲令她終生難忘的柔情;從前,當這座房子還很擁擠、充滿喧鬧和歡樂的時候,圍繞著她父母的,該是怎樣的溫柔和浪漫啊。 
  在她心情好的日子,媽媽有時候會烘焙一些點心,邀請住在附近的婦女過來喝茶和吃餅乾。當媽媽給桌子擺上茶杯、紙巾和盤子的時候,萊拉會幫忙把一些碗擦乾淨。然後,當這些女人七嘴八舌地說話,恭維媽媽做的點心很好吃時,萊拉會在客廳的桌子旁邊坐下,試圖也插上幾句。不過她的話向來不多,萊拉喜歡坐下聽她們聊天,因為在這些場合,人們把她當成稀世珍寶,她還可以聽到媽媽充滿感情地說起爸爸。   
  燦爛千陽 第十七章(2)   
  「他原來是個第一流的老師,」媽媽說,「受到學生的愛戴。這不僅僅是因為他不像別的教師,從來不用戒尺打他們。他們敬重他,你們知道嗎,是因為他也尊重他們。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媽媽喜歡說起他們之間的情史。 
  「那時我十六歲,他十九歲。我們兩家人在潘傑希爾住隔壁。哎,是我看上他的!我常常爬上我們兩家中間那堵牆,我們在他父親的果園裡面玩。哈基姆總是害怕我們會被人撞見,也害怕我父親會打他耳光。『你父親會扇我一個耳光的,』他總是這麼說。早在當時,他就是這麼謹慎,這麼認真。然後,有一天,我對他說:『表哥,你打算怎麼辦啊?你來我們家提親,還是打算讓我向你求婚啊?』我就是這麼說的。可惜你們看不到他的表情!」 
  媽媽會和其他女人,還有萊拉,一起鼓掌,一起哈哈大笑。 
  聽著媽媽說起這些故事,萊拉知道曾經有過一段時間,媽媽總是這樣談起爸爸的。曾經有過一段時間,她的父母還沒有分房睡。萊拉心想,要是在那些時候她已經這麼大就好了。 
  媽媽的訂親故事總是不可避免地轉向相親的話題。等到阿富汗擺脫蘇聯的魔掌,那些男孩回到故里,他們將會需要新娘,所以,這些女人把鄰居的女孩一個一個列出來,看她們配不配艾哈邁德和努爾。當她們說起萊拉的兩個哥哥時,她總是覺得無從插話,好像這些女人在談論的是一部只有她沒看過的精彩電影。那年艾哈邁德和努爾離開喀布爾,前往北方的潘傑希爾,投到艾哈邁德·沙·馬蘇德將軍麾下參加聖戰,當時她才兩歲。關於他們的一切,萊拉幾乎全都忘記了。艾哈邁德脖子上懸掛著一條安拉鏈子。努爾的一隻耳朵上面有一小撮黑色的毛髮。她只記得這些。 
  「阿茲塔怎麼樣?」 
  「她父親做地毯的那個啊?」媽媽佯裝慍怒,輕輕拍打她的臉龐,「她的鬍子比哈基姆還濃!」 
  「有一個叫阿娜西塔。我們聽說她在薩格胡納中學的班級名列前茅。」 
  「你們見過那個女孩的牙齒嗎?跟墓碑一樣。她嘴巴裡藏著一個墳場呢。」 
  「瓦西迪家的姐妹怎麼樣?」 
  「那兩個侏儒啊?不行,不行。哎呀,不行啦。配不上我的兒子。配不上我的國王。他們應該找更好的姑娘。」 
  她們聊啊聊,萊拉的心飄飄蕩蕩,和往常一樣,結局又繫在塔裡克身上。 
  媽媽已經拉起了黃色的窗簾。黑暗之中,房間裡散發出好幾種味道:睡眠的氣息,未清洗的亞麻布的味道,汗酸味,髒襪子的臭味,香水的芬芳,昨晚吃剩的飯菜的餿味。萊拉站穩了,等到眼睛適應了黑暗,這才穿過房間。就算這樣,她的雙腳還是老被一些丟在地板上的衣物絆到。 
  萊拉把窗簾拉開。床尾擺著一張舊的金屬折疊椅。萊拉坐在椅子上,望著那一堆紋絲不動的、蓋著毛毯的東西:她母親就在毛毯下面。 
  媽媽房間的牆壁上掛滿了艾哈邁德和努爾的照片。不管萊拉看向哪個方位,總有兩個陌生人朝他微笑。有一張是努爾踩著三輪車的照片。在另外一張照片裡,艾哈邁德正在禱告,身旁擺著一個他十二歲那年爸爸和他一起做的日晷。還有一張照片,他們兩個——她的哥哥們——在院子裡一棵古老的梨樹下面背靠背坐著。 
  在媽媽的床底,萊拉看到艾哈邁德的鞋盒伸出來一角。媽媽一次又一次地給她看鞋盒裡面那張皺巴巴的剪報,還有幾本艾哈邁德設法從那些總部設在巴基斯坦的起義團體和抵抗組織搜集來的宣傳小冊子。萊拉記得在一張照片中,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人正在把一根棒棒糖遞給一個沒有雙腿的小男孩。照片下面的標題是:蘇聯地雷戰故意殘害兒童。那篇報道說,蘇聯人還喜歡將炸藥藏在顏色鮮艷的玩具裡面。如果孩子撿起這樣的玩具,它就會爆炸,炸掉小孩的手指或者一整隻手。這樣一來,這個孩子的父親就沒辦法投身聖戰了:他只得留在家裡,照顧他的孩子。在艾哈邁德的盒子裡面另外一篇文章中,有個參加聖戰的年輕人說,蘇聯人在他家所在的村落投放了毒氣彈,灼傷當地人的皮膚,使他們變成瞎子。他說他看到他的母親和妹妹向溪流跑去,邊跑邊咳出血來。   
  燦爛千陽 第十七章(3)   
  「媽媽。」 
  那堆東西輕輕一動。它發出一聲呻吟。 
  「起床啦,媽媽。三點了。」 
  又是一聲呻吟。一隻手像潛水艇的潛望鏡露出水面那樣伸出來,然後又放下去。此時這堆東西的蠕動更加明顯了。毛毯一層一層被揭開,發出沙沙的響聲。慢慢地,媽媽一段一段地出現了:先是凌亂的頭髮,然後是扭曲著的白皙臉龐,被光線刺得睜不開眼,一隻手向床頭板摸去,她哼哼唧唧地起了身,蓋著的幾張毛毯從她身上滑落。媽媽費力地抬起頭,害怕光線似的畏縮著,腦袋低垂在胸前。 
  「你上學怎麼樣?」她咕噥說。 
  就這樣開始了。敷衍塞責的問,漫不經心的答。兩人都在假裝著。她們兩個,這對並不熱心的舞伴,在厭倦地跳著這陳舊的舞步。 
  「上學很好。」萊拉說。 
  「學到什麼了嗎?」 
  「跟平常一樣。」 
  「吃東西了嗎?」 
  「吃了。」 
  「很好。」 
  媽媽再次抬起頭,望著窗戶。她雙眉一蹙,眨巴著眼睛。她右邊的臉龐是紅色的,這一邊的頭髮都被壓平了。「我頭疼。」 
  「要我給你拿幾顆阿司匹林嗎?」 
  媽媽揉了揉太陽穴。「等一會再說。你父親回家了嗎?」 
  「才三點呢。」 
  「哦,對。你剛才說過了。」媽媽打了個哈欠。「剛才我做了個夢,」她說,她的聲音比她的睡衣摩擦毛毯的沙沙響稍微大一點,「就在剛才,你進來之前。但我現在想不起來夢到些什麼了。你碰到過這樣的情況嗎?」 
  「很多人都碰到過這樣的情況,媽媽。」 
  「真奇怪。」 
  「我想跟你說,就在你做夢的時候,有個男孩用水槍把尿液射在我的頭髮上。」 
  「射了什麼?那是什麼?我沒聽清。」 
  「尿啊。」 
  「這……這太可怕啦。天哪。對不起,可憐的孩子。明天早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他算賬。或許找他母親。對,那樣會好一點,我覺得。」 
  「我還沒跟你說那人是誰呢。」 
  「啊。好吧,是誰?」 
  「用不著費心了。」 
  「你生氣了?」 
  「你說好去接我的。」 
  「我說了,」媽媽的話哽在喉頭。萊拉分不清這是不是一個疑問句。媽媽開始揪她自己的頭髮。這是萊拉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之一,媽媽不停地揪頭髮,怎麼不見她的腦袋變得像雞蛋一樣光禿禿呢?「你那個朋友……他叫什麼名字?塔裡克?對了。他怎麼樣?」 
  「他走了一個星期了。」 
  「哦,」媽媽假模假樣地歎了一口氣,「你洗過了嗎?」 
  「洗過了。」 
  「那你現在身上乾淨了,」媽媽又向窗口望去,「你乾淨了,那就沒事了。」 
  萊拉站起來。「我去做作業。」 
  「好啊,好啊。走之前把窗簾拉上吧,親愛的孩子。」媽媽說,她的聲音漸漸變弱。她已經開始鑽到毛毯下面去了。 
  萊拉走過去拉窗簾時,看到街道上駛過一輛轎車,車尾捲起一陣煙塵。那輛懸掛著赫拉特牌照的藍色奔馳終於開走了。她盯著那輛車,後面的車窗反射出陽光,接著它轉了一個彎,消失了。 
  「明天我不會忘記的,」媽媽在她身後說,「我向你保證。」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 
  「你不知道的,萊拉。」 
  「知道什麼?」萊拉轉過身,臉朝著她母親,「我不知道什麼?」 
  媽媽把手抬到胸前,拍拍那兒。「這裡面。這裡面的東西。」接著她的聲音變得有氣無力,「你就是不知道。」   
  燦爛千陽 第十八章(1)   
  一個星期過去了,但還是沒有塔裡克的蹤跡。然後,另一個星期來了又走。 
  為了打發時間,萊拉修補了那扇爸爸依然沒有修好的紗門。她搬下爸爸的書籍,撣去上面的灰塵,按字母順序將它們排列起來。她和哈西娜、吉提,還有吉提的母親妮拉去小雞街道。妮拉是個裁縫,有時候和替媽媽做衣服的女裁縫一起幹活。就在那個星期,萊拉開始相信,在一個人所必須面對的全部艱辛之中,沒有什麼比單純的等待更加痛苦的了。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 
  萊拉發現她自己陷入了一些可怕的念頭中。 
  他將不會回來。他的父母永遠地搬走了;他們說去加茲尼,原來是在耍花樣。這是大人精心設計好的,免得他們兩個會為了分別而哭得死去活來。 
  他又踩到地雷了。就像1981年那次一樣,當時他才五歲,他父母上一次帶他去加茲尼也是在那一年。那件事故發生在萊拉第三個生日之後不久。那次他很走運,不過失去一條腿而已,能活下來已經算是萬幸。 
  這些念頭不停地在她腦子裡糾纏不清。 
  然後,有一天晚上,萊拉看見街道那邊有一道細小的電光照射過來。一個介於尖叫與喘息之間的聲音從她嘴唇裡跑出來。她匆忙從床底摸出她自己的手電筒,但它沒有亮起來。萊拉用手掌拍拍手電筒,咒罵那該死的電池。但手電筒壞了也不要緊。他回來了。萊拉心中的石頭落地了,她坐在床沿,暈暈乎乎的,看著那美麗的黃色眼睛一眨一眨,時明時滅。 
  第二天,在去塔裡克家的路上,萊拉看見卡迪姆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在街道對面。卡迪姆蹲在地上,用一根棍子不知道在垃圾堆裡掏什麼東西。當看到她的時候,他丟掉棍子,晃動他的手指。他說了幾句話,引來一陣笑聲。萊拉垂下頭,匆匆跑過去。 
  「你幹什麼啦?」塔裡克開門時,她脫口而出。這時她才想起來他的叔叔是理髮師。 
  塔裡克用手摸著不久前才剃過頭髮的腦殼,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稍微有點不整齊的潔白牙齒。 
  「喜歡嗎?」 
  「你看上去好像應徵入伍了。」 
  「你想摸摸看嗎?」他低下頭。 
  萊拉高興地用掌心感受著他那扎手的粗硬發茬。有些男孩頭髮留得很長,為的是要遮住他們像圓錐體般的腦袋和醜陋的癩痢,但塔裡克和他們不一樣。塔裡克的腦袋長得很完美,而且頭上沒有癩痢。 
  他抬起頭,萊拉看到他的臉頰和額頭都被曬黑了。 
  「為什麼去了這麼久啊?」 
  「我叔叔生病了。來啊,進來啊。」 
  他領著她,沿著走廊,向他們家的客廳走去。萊拉喜歡這座房子裡面的一切。她喜歡客廳破舊的地毯,沙發上的補丁,還有塔裡克的生活中那些亂糟糟的東西:他母親那些成捆成捆的布料,她那些插在線團上的針,那些舊雜誌,角落裡那個將要裂開的手風琴盒子。 
  「是誰啊?」 
  他母親在廚房問。 
  「萊拉。」他說。 
  他給她拉過一張椅子。客廳光線明亮,有兩個開向院子的窗戶。窗台上擺著幾個空罐子,塔裡克的母親用它們來醃製茄子和胡蘿蔔醬。 
  「原來是我們的兒媳婦啊。」他的父親一邊走進房間,一邊大聲說。他是個木匠,身材頎長,頭髮花白,年紀六十出頭。他的門牙之間有幾道牙縫,雙眼瞇斜,一看就是那種一輩子大多數時間都在屋外度過的人。他張開雙臂,萊拉撲進他懷裡,聞到一股熟悉的鋸屑芬芳。他們相互親了三次臉頰。 
  「你再這樣叫她,她就不來我們家了。」塔裡克的母親從他們身邊走過,說了一句。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有一個很大的碗,一把大勺子,還有四個小碗。她把托盤放在桌子上。「別跟這個老頭較真啊,」她雙手捧起萊拉的臉蛋,「親愛的,看到你真好。來來,坐下。我從那邊帶回來一些水發的果肉〔1〕指浸泡在水裡的果肉。將果肉浸泡在特製的水裡可以延長保鮮期,國外常使用這種方法來保存水果。〔1〕。」   
  燦爛千陽 第十八章(2)   
  桌子很大,是用顏色很淺的木頭製成的,沒有刷上油漆——塔裡克的父親做了這張桌子,那些椅子也是他做的。它鋪著苔蘚般翠綠的塑料桌布,桌布上面印著很多小小的淡紅色月牙和星星。客廳牆面大多掛著塔裡克在不同歲數時拍下的照片。在一些他還很小的照片中,他有兩條腿。 
  「我聽說你的兄弟生病了。」萊拉一邊對塔裡克的父親說,一邊把調羹放進她那個裝滿浸在水裡的葡萄、開心果和杏子的碗裡。 
  他點燃了一根香煙。「是啊,不過他現在好了,感謝真主。」 
  「心臟病發作。第二次了。」塔裡克的母親說,責備地盯了她丈夫一眼。 
  塔裡克的父親呼出一口煙,朝萊拉眨眨眼。萊拉又一次發現塔裡克雙親的年紀其實足夠當她的爺爺奶奶了。他母親四十好幾才懷上他。 
  塔裡克的母親看著她的碗,問道:「你父親怎麼樣,親愛的?」 
  自從萊拉認識她的時候起,塔裡克的母親就戴著一頭假髮。隨著年月的流逝,它已經變色暗紫色的了。今天,她的假髮在額前拉得很低,萊拉能夠看到她兩鬢蒼蒼的白髮。有些時候,假髮戴得很高,露出整個額頭。但在萊拉看來,塔裡克的母親帶著假髮時看上去一點都不可憐。萊拉所看到的,是假髮下面那張安詳而自信的臉,一雙聰明的眼睛,還有那令人愉快的、從容不迫的舉止。 
  「他挺好的,」萊拉說,「當然,還在塞羅上班。他挺好的。」 
  「你母親呢?」 
  「她呀,還是老樣子,心情時好時壞。」 
  「倒也是。」塔裡克的母親若有所思地說,把她的調羹放進碗裡,「一個母親見不到兒子,那該有多麼難受啊。」 
  「你在這裡吃午飯嗎?」塔裡克說。 
  「一定要在這裡吃,」他母親說,「我做了肉湯。」 
  「不,不打擾你們啦。」 
  「不會吧?」塔裡克的母親說,「我們才離開了幾個星期,你就變得這麼見外啊?」 
  「好吧,那我留下。」萊拉紅著臉說,笑了起來。 
  「那就說定了。」 
  事實上,萊拉喜歡在塔裡克家吃飯的程度,就跟她討厭在自己家吃飯的程度一樣。在塔裡克家,沒有人會單獨吃飯;他們總是等齊了一起吃。萊拉喜歡他們家用的紫羅蘭色塑料杯,也喜歡他們家的水罐裡面總是漂著幾片檸檬。他們每次吃飯,總是先喝一碗新鮮的酸奶;他們在所有的飯菜上,甚至在酸奶上,都滴上一些酸橙汁;吃飯的時候還相互開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所有這些都是萊拉喜歡的。 
  吃完飯後,他們總是會談談心。雖然塔裡克和他的父母都是普什圖人,但萊拉在場的時候,為了照顧她,他們用法爾西語交談,儘管萊拉在學校學過普什圖語,多少能聽懂他們的母語。爸爸說他們這兩類人——少數族裔的塔吉克人,還有普什圖人,阿富汗的主要民族——之間的關係很緊張。塔吉克人總是覺得低人一等,爸爸曾經說,普什圖血統的國王統治了這個國家將近兩百五十年,萊拉,可是塔吉克人的統治加起來總共才九個月,而且還是1929年的陳年舊事了。 
  「你呢?」萊拉問,「你覺得低人一等嗎,爸爸?」 
  爸爸用襯衣的一角擦了擦眼鏡。對我來說,這些都是無稽之談——而且是非常危險的無稽之談——所有這些諸如我是塔吉克人、你是普什圖人、他是哈扎拉人、她是烏茲別克人之類的話。我們都是阿富汗人,這才是最重要的。但當一個種族統治了其他種族這麼長時間……那肯定會存在一些輕蔑和敵對。肯定的。一直以來都存在。 
  或許是這樣吧。但在塔裡克家裡,從來沒人提起這些話題,萊拉也從來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萊拉覺得她和塔裡克的家人相處總是那麼自然,那麼毫不費勁,絲毫沒有因為種族或者語言的差異而變得複雜,而且跟她自己的家不同,他們家的氣氛沒有受到個人的好惡和爭執的影響。   
  燦爛千陽 第十八章(3)   
  「來打牌怎麼樣?」塔裡克說。 
  「好啊,你們去樓上。」他母親說,嗔怪地揮手扇了扇她丈夫吐出來的煙霧。「我先把肉湯煮起來。」 
  他們趴在塔裡克的房間中央,輪流出牌,玩起潘吉帕〔1〕Panjpar,一種撲克遊戲。〔1〕。塔裡克的一條腿在空中搖擺,跟她說起這次的旅途。他幫叔叔種了幾棵桃樹。他在花園裡抓住一條蛇。 
  這個房間是萊拉和塔裡克做作業的地方,也是他們把紙牌砌成塔樓、相互畫一些怪誕肖像的地方。如果外面下起雨來,他們就會趴在窗台上,喝著溫暖的、冒著泡沫的橙味芬達汽水,看著玻璃窗上飽滿的雨珠往下流。 
  「好啦,我有一條謎語,」萊拉洗著牌說,「什麼東西只待在一個角落,卻跑遍全世界?」 
  「等一下,」塔裡克把自己撐起來,那條假腿甩向一旁。他身子一縮,側過身躺著,用手肘支撐著自己。「給我那個枕頭。」他把枕頭放在他的腿下面。「好了。這樣好一些。」 
  萊拉還記得塔裡克第一次讓她看他的斷腿的情形。當時她六歲。她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左邊膝蓋下面那緊繃的、閃亮的皮膚。她的手指頭摸到一些小小的硬塊,塔裡克說它們都是些骨刺,人們在截肢之後有時候會長骨刺。她問他這條斷腿痛不痛,他說它本來和假肢接合得很好,但如果它在一天結束的時候發脹,和假肢接合不好,就會變得酸痛。跟手指套著頂針一個道理。有時候它會磨破。特別是天氣熱的時候。到時我就會發皮疹和起水泡,不過我母親有一些藥膏可以治這些。不算太糟糕。 
  當時萊拉的淚水奪眶而出。 
  你在哭什麼呀?他把那條斷腿收回去,你自己要看的,你這個愛哭的小孩。早知道你會掉眼淚的話,我才不給你看呢。 
  「郵票。」他說。 
  「什麼?」 
  「你的謎語啊。謎底是郵票。吃過午飯後,我們應該去動物園。」 
  「你聽過那個謎語,對吧?」 
  「絕對沒有。」 
  「你是個騙子。」 
  「你嫉妒我。」 
  「嫉妒你什麼啊?」 
  「嫉妒我是個聰明的男子漢。」 
  「你是個聰明的男子漢?真的嗎?那你說,下象棋的時候誰一直贏啊?」 
  「我讓你贏的。」他哈哈大笑起來。他們兩人都知道這句話不是真的。 
  「誰數學考不好呀?你比我高一個年級呢,幹嗎還老要來找我幫你做數學作業?」 
  「如果不是覺得數學很煩,我就比你高兩個年級啦。」 
  「我想地理也讓你很煩惱吧。」 
  「你怎麼知道的?好啦,閉嘴啦。我們到底要不要去動物園?」 
  萊拉笑起來。「去啊。」 
  「很好。」 
  「我想你。」 
  他們沉默了一會。然後塔裡克轉過臉來,半是怪笑、半是討厭地做著鬼臉。「你有什麼毛病啊?」 
  萊拉心想,她、哈西娜和吉提相互之間該把這三個字說了多少遍?她們只要兩三天沒有見到對方就會說出這句話,說的時候毫不猶豫。我想你,哈西娜。啊,我也想你。從塔裡克的鬼臉中,萊拉知道男孩在這一點上和女孩不一樣。他們不會表達友誼。他們覺得沒有慾望、也沒有必要說出諸如此類的話。在萊拉的想像中,她兩個哥哥也是這樣的。萊拉終於明白了,男孩對待友誼,就像他們對待太陽一樣:它的存在毋庸置疑,它的光芒最好是用來享受,而不是用來直視。 
  「我打算騷擾你一下。」她說。 
  他瞪了她一眼。「你成功了。」 
  但她認為他的臉色變得和緩了。她認為也許是他臉頰上太陽曬出來的黝黑暫時變深了。 
  萊拉本來不想告訴他的。實際上,她早就知道說給他聽是一個非常糟糕的主意。有人會受傷的,因為塔裡克肯定會追究到底。但後來,當他們走上街頭、向公共汽車站走去時,她又見到卡迪姆靠在牆壁上。他身旁圍滿了狐朋狗友,他們紛紛翹起大拇指稱讚他的腰帶。他放肆地朝她怪笑著。   
  燦爛千陽 第十八章(4)   
  所以她告訴塔裡克了。她還來不及細想,故事已經一股腦從她嘴裡說出來。 
  「他做了什麼?」 
  她又跟他說了一次。 
  他指著卡迪姆。「他?這個人?你看清楚了?」 
  「我看得很清楚。」 
  塔裡克牙齒一咬,用普什圖語罵了一句萊拉沒聽明白的話。「你在這裡等我。」他說,這次說的是法爾西語。 
  「別,塔裡克……」 
  他已經向街道對面走去。 
  卡迪姆第一個看到他。他的笑容消失了,不再靠著牆壁,站直了身子。他雙手從腰帶上抽出來,站得更筆挺了,顯然已經察覺到危險的氣氛。其他人紛紛順著他的眼光看來。 
  萊拉希望她剛才什麼都沒說。如果他們群毆他怎麼辦?他們有幾個人呢——十個?十一個?十二個?如果他受傷了怎麼辦? 
  然後塔裡克在卡迪姆和他那群朋友前面幾步站住了。他站在那兒沉思了一會,萊拉想,可能是改變主意了吧;當他彎下腰的時候,萊拉想像他會假裝鞋帶鬆開了,走回她身邊。接著他的手動了起來,她明白了。 
  等到塔裡克挺起腰,用一條腿站著的時候,其他人也恍然大悟了。他一邊向卡迪姆跳過去,一邊責罵著他,解下來那條腿扛在他的肩膀上,像一把劍。 
  那些男孩匆忙讓開。他們在塔裡克和卡迪姆之間清出一條道路。 
  接著是塵土飛揚,拳打腳踢,哭喊求饒。 
  卡迪姆再也沒有欺負萊拉了。 
  那天晚上,跟多數夜晚一樣,萊拉在桌子上擺了兩個人的晚飯。媽媽說她不餓。在她覺得餓的夜晚,即使爸爸已經回家了,她也會帶著一盤食物到自己的房間去。每當萊拉和爸爸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她通常已經睡著了,或者清醒地躺在床上。 
  爸爸從浴室走出來,他的頭髮——回家時頭髮上有很多灰塵——洗得乾乾淨淨,向後梳起。 
  「我們有什麼吃的,萊拉?」 
  「昨天吃剩的麵湯。」 
  「聽上去不錯。」他說,把那條用來擦乾頭髮的毛巾疊了起來。「那麼,我們今晚要做些什麼呢?把分數加起來?」 
  「實際上,是把分數轉換為帶分數。」 
  「啊。好的。」 
  每天晚上,吃過晚飯之後,爸爸會指導萊拉解答題目,也給她佈置一些他自己安排的作業。這只是為了讓萊拉比他們班的同學多學一點東西,而不是由於他對學校安排的作業不滿——儘管那只是一些洗腦式的教育。實際上,在爸爸看來,阿富汗的共產黨人有一件事做對了,那就是他們辦的教育,而諷刺的是,他正是從這個職業中被他們開除掉的。更為確切地說,爸爸認為他們讓婦女接受教育是對的。這個政府為婦女辦了一些掃盲班。爸爸說,現在喀布爾大學裡面,幾乎三分之二的學生都是女生了,她們學習法律、醫學和工程學。 
  在這個國家,女人的日子總是過得很辛苦,萊拉,但現在,在共產黨的統治下,她們也許更自由了,比以前擁有更多的權利,爸爸說,說的時候總是壓低嗓音,他知道就算對共產黨做出最為無關緊要的正面評價,也會惹得媽媽暴跳如雷。但這是真的,爸爸說,現在是阿富汗婦女的好年代。你可以利用這個大環境,萊拉。當然了,婦女的自由——說到這兒,他悲傷地搖搖頭——也是促使那兒的人們拿起武器的首要原因之一。 
  他說的「那兒」並不是喀布爾,這個城市向來是相對自由和進步的地方。在喀布爾這裡,女人可以在大學裡教書,當中小學校長,在政府中擁有一官半職。不,爸爸說的是那些種族聚居的地方,尤其是南部或者東部毗鄰巴基斯塔國界的普什圖人聚居地。那些地方的街道上很少能看到婦女,上街的婦女都穿著布卡,有男人陪同。在他指的那些地區,男人信奉祖先傳下的古老民俗,這些人反抗共產黨人和他們的信條——解放婦女,廢除強迫婚姻,把女孩的最低結婚年齡提高到十六歲。爸爸說,政府——而且是一個不信真主的政府——教導人們要放女人離開家門,上學接受教育,和男人一起工作,但那兒的男人認為這褻瀆了他們祖國的古老傳統。   
  燦爛千陽 第十八章(5)   
  爸爸喜歡諷刺地說:真主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然後他會歎氣說,萊拉,我的孩子,阿富汗人惟一不能打敗的敵人就是他自己。 
  爸爸在桌子旁邊坐下,拿麵包去蘸他那碗麵湯。 
  萊拉決定吃過飯之後、開始學習分數之前,把塔裡克教訓卡迪姆的事告訴爸爸。但她沒有機會說出來。因為,就在那時,有人在敲門,門外有個陌生人帶來了一條消息。   
  燦爛千陽 第十九章(1)   
  萊拉把門打開,那人說:「我想見見你的父母,親愛的小姑娘。」他是個結實的男人,一張瘦削的臉看上去飽經滄桑。他穿著土豆色的外套,頭上戴著棕色的氈帽。 
  「我能跟他們說你是誰嗎?」 
  然後爸爸的手出現在萊拉肩膀上,輕輕地把她從門口往裡拉。 
  「你到樓上去吧,萊拉。快去。」 
  她爬上樓梯的時候,聽到客人對爸爸說他有一條潘傑希爾傳來的消息。這時媽媽也在客廳裡面了。她一隻手掩住嘴巴,眼睛來回看著爸爸和那個戴氈帽的男人。 
  萊拉從樓梯上方向下偷看。她見到那個陌生人和她父母一起坐下。他的身體傾向他們。說了幾句萊拉聽不見的話。然後爸爸臉色灰白,越來越白,死死盯著自己的雙手,而媽媽則哭喊起來,不停地哭喊,拉扯著自己的頭髮。 
  第二天是出殯的日子,一群鄰居的女人突然來到家裡,承擔起準備葬禮之後那頓晚餐的任務。媽媽整個早上一直坐在沙發上,手中抓著手帕,臉龐都哭腫了。兩個不停抽鼻子的女人在照料她,她們輪流輕輕地拍拍媽媽的手,彷彿她是全世界最為珍稀、最為脆弱的洋娃娃。媽媽好像沒有察覺到她們的存在。 
  萊拉在她母親前面跪下,握住她的雙手。「媽媽。」 
  媽媽恍惚地向下看。她眨眨眼。 
  「我們會照顧她的,親愛的萊拉。」這兩個女人中,有一個以自負的口氣說。萊拉曾在她去過的幾個葬禮上見識到這樣的女人,這些女人喜歡應付一切跟死亡有關的事情,她們的愛好就是勸慰死者的親屬,決不會讓人侵犯她們這點自我指派的職責。 
  「我們應付得來。你忙去吧,姑娘,做點別的事情。別理你的母親。」 
  被支開的萊拉覺得自己毫無用處。她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她在廚房瞎混了一陣子。哈西娜乖乖地跟著她的母親來了。吉提和她母親也來了。看到萊拉的時候,吉提匆匆跑過來,用她那雙骨瘦如柴的手抱住她,久久地抱著,萊拉沒想到她能夠抱得這麼緊。當她鬆開手時,眼裡充滿了盈盈欲滴的淚水。「我很難過,萊拉。」她說。萊拉感謝她。這三個女孩走出屋外,坐在院子裡,直到有個女人安排她們去洗玻璃杯,還有把餐盤疊在桌子上。 
  爸爸也是茫然地在這座屋子走進走出,好像是在找一些可做的事情。 
  「別讓他靠近我。」一整個早上,媽媽就說了這句話。 
  爸爸最後獨自坐在走廊的一張折疊椅上,看上去淒涼而渺小。然後有個女人說他擋到路了。他連忙道歉,回到他的書房去。 
  那天下午,男人們都到爸爸在卡德察區租來辦出殯儀式的禮堂去了。女人們則到萊拉家裡來。根據傳統,死者的家屬應該坐在客廳門口,萊拉和媽媽坐在那個地方。前來致哀的人在門口脫了鞋,一邊走進客廳,一邊和熟人點頭打招呼,在沿牆邊擺放的折疊椅上坐下。萊拉看到瓦吉瑪,那個在她出世時給媽媽接生的老婆婆。她還看見塔裡克的母親,在假髮上披了一條黑色的圍巾。她朝萊拉點點頭,嘴唇緊閉,慢慢地露出悲傷的微笑。 
  錄音機傳出一個鼻音很重的男人朗誦《古蘭經》經文的聲音。每當他念完一段經文,那些女人有的歎氣,有的挪動身體,有的啜泣。也有人捂著嘴巴咳嗽,竊竊私語,時不時還有人發出一聲戲劇性的、一點也不悲哀的號哭。 
  拉希德的妻子瑪麗雅姆走了進來。她戴著黑色的頭巾。額頭上有幾綹頭髮從頭巾之下垂下來。她在萊拉對面的牆邊找了個位子坐下。媽媽在萊拉身邊,不停地前後搖晃著身體。萊拉把媽媽的手拉到自己的膝蓋上,用雙手捧住它,但媽媽好像沒有注意到。 
  「你想喝點水嗎,媽媽?」萊拉在她耳邊說,「你渴嗎?」 
  但媽媽什麼都沒說。她只顧來回搖晃著身體,冷漠無神的雙眼盯著地毯看。 
  萊拉坐在媽媽身邊,不停地看看周圍,又把眼光垂下,滿屋子都是哀傷的表情,萊拉總算明白她家裡遭遇的這場災難有多麼深重。各種可能性消失了。各種希望破滅了。   
  燦爛千陽 第十九章(2)   
  可是這種感覺沒有持續很久。萊拉很難感受,很難真的感受到媽媽的痛苦。萊拉從來就不認為他們活著,所以也很難因為他們的去世而感到悲傷和哀悼。對她來說,艾哈邁德和努爾一直以來就像是傳說。就像是寓言故事中的人物。歷史書中的國王。 
  塔裡克才是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塔裡克教她用普什圖話罵人;他喜歡吃鹽漬的苜蓿葉;他吃東西的時候會皺眉,慢慢地發出呻吟聲;他左邊的鎖骨下方有一塊淡紅色的胎記,形狀像一把倒放的曼陀林〔1〕一種類似琵琶的樂器。〔1〕。 
  所以,她坐在媽媽身旁,盡她的責任去哀悼艾哈邁德和努爾,但是,在萊拉心中,她真正的兄弟還活得好好的。   
  燦爛千陽 第二十章(1)   
  將會折磨媽媽餘生的病痛出現了。胸痛,頭痛,關節痛,夜間盜汗,雙耳痺痛,還有別的人摸不到的腫塊。爸爸帶她去看醫生,醫生做了血檢和尿檢,給媽媽的身體照了X光,但沒有找到什麼身體上的疾病。 
  多數日子裡,媽媽躺在床上。她穿黑色的衣服。她揪自己的頭髮,掐她的嘴唇下面那顆痣。媽媽醒著的時候,萊拉會發現她跌跌撞撞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每次到了最後,她總會走進萊拉的房間,好像只要在那兩個男孩睡過、玩過、用枕頭打過架的房間裡不停地走啊走,她便遲早有一天能夠找到他們。但他們已經人去樓空。她所遇到的只有萊拉。萊拉相信,在媽媽眼裡,她跟兩個哥哥一樣,也是不存在的人。 
  媽媽惟一沒有忘記的任務,是每日五次的禮拜。每次禮拜結束的時候,她總是低垂著腦袋,雙手抬到面前,掌心向上,低聲祈禱真主保佑聖戰組織取得勝利。萊拉只得肩負起越來越多的家務活。如果她不清理房間,那麼她很快就會發現家裡到處都是衣服、鞋子、打開的米袋、大豆罐子和污穢的盤碗。萊拉給媽媽洗裙子,給她換被套。她哄媽媽起床洗澡吃飯。給爸爸熨襯衣、疊褲子的也是她。慢慢的,她還負責做飯。 
  有時候,做完家務活之後,萊拉會爬上媽媽的床,在她身邊躺下。她會伸手抱住媽媽,手指扣著她的手指,把臉埋在她的頭髮之中。媽媽會驚醒,喃喃自語。她總是不可避免地說起有關那兩個男孩的故事。 
  有一天,她們就這樣躺著,媽媽說:「艾哈邁德本來可以成為將領。他有這種魄力。年紀比他大三倍的人也很敬重地聽他說話,萊拉。那是能夠料到的事情。還有努爾。嗯,我的乖努爾。他總是畫下一些房子和橋樑。你知道嗎,他本來可以成為建築師的。他本來可以改變喀布爾的城市佈局的。現在他們兩個都殉難了,我的兒子們,都殉難了。」 
  萊拉躺在那兒,靜靜傾聽,希望媽媽會意識到她,萊拉,還沒有殉難,意識到她還活著,在這兒,和她一起躺在床上,意識到她還有希望和未來。但萊拉知道她的未來根本無法和兩個哥哥的過去相提並論。他們給她的生活投上了陰影。她至死也忘不了他們。他們的生活如今成了一個博物館,媽媽是館長,至於萊拉,萊拉只是一個訪客。一個用來盛放他們的故事的容器。一張媽媽用來寫下他們的傳說的羊皮紙。 
  「那個送信來的人說,當人們把我的兩個孩子帶回營地的時候,艾哈邁德·沙·馬蘇德親自主持了他們的葬禮。他在墓地為他們念了經文。你的兩個哥哥就是這樣勇敢的年輕人,萊拉,連馬蘇德將軍,潘傑希爾的雄獅,願真主保佑他,都親自主持他們的葬禮。」 
  媽媽翻過身,仰面躺著。萊拉挪了挪位子,把頭靠在媽媽胸膛上。 
  「有時候,」媽媽嗓音嘶啞地說,「我聽見走廊的時鐘嘀答、嘀答響。然後我就會想到,還有這麼多秒鐘、這麼多分鐘、這麼多日子、這麼多個星期、這麼多個月、這麼多年在等著我。而且所有這些時間裡面都不會有他們。我一想到這個就喘不過氣來,萊拉,好像有人在踐踏我的心臟。我變得這麼虛弱。虛弱得我只想隨便找個地方倒下。」 
  「我希望能幫你做點什麼。」萊拉說,她是真心的。但這句話聽起來很空泛,虛情假意的,就像是陌生人說出來的安慰。 
  「你是乖女兒,」媽媽深深歎了一口氣說,「媽媽對不起你。」 
  「別這麼說。」 
  「唉,真的是這樣。我知道的,我很抱歉,乖女兒。」 
  「媽媽?」 
  「嗯。」 
  萊拉坐起來,朝下看著媽媽。現在媽媽的頭發出現幾綹灰白了。萊拉猛然發覺本來一直很豐滿的媽媽已經瘦掉了很多。她穿的上衣變得鬆鬆垮垮,領口和脖子之間出現了一道很大的空間。萊拉不止一次地看見結婚戒指從媽媽的手指上脫落。 
  「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燦爛千陽 第二十章(2)   
  「什麼事?」 
  「你不會……」萊拉開口了。 
  她跟哈西娜提起過這件事。在哈西娜的建議下,她們兩個把一瓶阿司匹林倒進了下水道,把菜刀和用來烤肉的尖鐵條藏在沙發下面的地毯之下。哈西娜在院子裡找到過一根繩子。當爸爸找不到他的刮鬍刀時,萊拉跟他說了自己的擔心。他癱坐在沙發邊緣,雙手插在膝蓋之間。萊拉希望從他那兒得到寬慰。但爸爸只是無奈而空洞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會……媽媽,我擔心……」 
  「我們得知消息那天晚上我就想到了,」媽媽說,「我不想騙你,自那之後,我一直在想著這件事。但我不會自殺的。別擔心,萊拉。我想看到我的兒子夢想成真。我想看到蘇聯人灰溜溜地滾回家、聖戰組織勝利地走進喀布爾的那一天。當阿富汗解放的時候,我要親眼看到,這樣那兩個孩子也就看到了。他們會通過我的眼睛看到的。」 
  媽媽很快睡著了,留下萊拉和自己的心情搏鬥:她既為媽媽決定活下去而感到寬慰,又為媽媽活下去竟然不是因為她而心疼。她將永遠不會在媽媽的心靈留下兩個哥哥已經給它烙上的印記,因為媽媽的心像一片慘白灰暗的海灘,悲傷的波浪撲上來,摔得粉碎,撲上來,摔得粉碎,永遠地將萊拉的腳印沖得不見痕跡。     
  《燦爛千陽》第二部(下)   
  燦爛千陽 第二十一章(1)   
  1981年3月 
  司機將出租車停在路邊,好讓一大隊蘇聯吉普和裝甲車通過。坐在前排的塔裡克向司機那邊靠過去,趴在他身上,用俄語大聲喊道:「請啊!請啊!」 
  有一輛吉普撳響了喇叭,塔裡克報以一聲口哨,容光煥發的他高興地揮舞手臂。「多漂亮的槍啊!」他高聲說,「多麼棒的吉普啊!多麼了不起的軍隊啊!可惜你們連一群拿著彈弓的農民都打不過!」 
  車隊已經過去。汽車猛地向前一衝,重新上路了。 
  「還有多遠?」萊拉問。 
  「頂多一個小時,」司機說,「如果沒有更多的車隊和關卡的話。」 
  他們——萊拉,爸爸和塔裡克——在這一天外出旅遊。哈西娜本來也想去,求了她父親,但他不肯答應。是爸爸提議出來玩的。儘管他薪水微薄,出來玩又需要很多錢,但他還是在這一天請了個司機。至於他們要去哪裡,他半點都沒跟萊拉透露,只說要去的那個地方很有教育意義。 
  那天早上,他們五點就出發了。萊拉坐在窗邊,看著車外的景色從峰頂覆蓋著白雪的山脈變成沙漠、峽谷,再變成被太陽烤得乾裂的、盤踞在地面上的大岩石。一路上,他們經過一些用茅草搭成屋頂的泥屋和散落著一捆捆小麥的田地。萊拉時不時還能見到遊牧部落的黑色帳篷,安紮在塵土飛揚的泥地上。更為常見的是被燒燬的蘇聯坦克和墜毀的直升飛機的殘骸。她心裡想,這就是艾哈邁德和努爾的阿富汗了。原來真的發生過一場戰爭,就在這兒,在這些鄉下地方。喀布爾沒有戰爭。喀布爾大體上平安無事。在喀布爾,如果不是那些時不時爆發的槍聲,如果不是人行道上總是有蘇聯的士兵在吸煙,街道上總是能見到蘇聯的吉普搖搖晃晃地前進,戰爭可能也只是一段傳聞而已。 
  他們又通過兩個關卡,來到一座峽谷,這時早晨已經過半。爸爸讓萊拉從座位上趴過來,指著遠處幾堵看上去年代久遠的紅磚牆。 
  「那個叫紅城。原來是一座堡壘。九百年前,人們蓋了它,用來保護峽谷免遭外來的侵略。13世紀的時候,成吉思汗的孫子向它發起進攻,但他陣亡了。然後成吉思汗親自出馬,把它給毀了。」 
  「兩位小朋友,這就是我們國家的歷史啦,絡繹不絕的侵略者,」司機把煙灰彈出窗外,說,「馬其頓人。薩珊人。阿拉伯人。蒙古人。現在是蘇聯人。不過我們就像那邊聳立的城牆。傷痕纍纍,看上去一點都不漂亮,但依然屹立著。我說的沒錯吧,老兄?」 
  「確實沒錯。」爸爸說。 
  半個小時後,司機讓車停了下來。 
  「走吧,你們兩個,」爸爸說,「到外面來看看。」 
  他們下了車。爸爸指著遠處,「在那邊。快看。」 
  塔裡克張大了嘴巴。萊拉也一樣。當時她覺得自己就算再活一百歲,也不可能再看到這麼壯觀的東西了。 
  她見過這兩尊大佛的照片,但它們極其龐大,高高聳起,規模之宏偉遠遠超出她先前的想像。大佛是在一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石壁上被開鑿出來的,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萊拉想像將近兩千年之前,它們也是這樣俯視著路過這座峽谷的絲綢之路上的商旅。兩尊大佛的兩旁,峭壁上還有無數個洞穴。 
  「我覺得自己很渺小。」塔裡克說。 
  「你們想爬上去嗎?」爸爸說。 
  「爬上那兩尊佛像?」萊拉問,「我們可以爬上去嗎?」 
  爸爸笑了起來,伸出他的手。「走吧。」 
  塔裡克爬得很吃力,他只能一邊扶著萊拉,一邊扶著爸爸,三個人沿著蜿蜒而狹窄的昏暗樓梯一點點向上爬。一路上,他們看到很多陰影憧憧的洞穴,還有向四面八方伸出的隧道,蜂巢似的分佈在峭壁上。 
  「當心你們的腳下,」爸爸說。他的聲音產生了很大的回聲。「地面很崎嶇。」 
  在有些地方,這條樓梯通向大佛藏身的洞穴。   
  燦爛千陽 第二十一章(2)   
  「別往下看,孩子們。一直往前看就好了。」 
  向上爬的時候,爸爸告訴他們,巴米揚曾經是昌盛繁榮的佛教中心,後來在九世紀的時候,它落進了信奉伊斯蘭教的阿拉伯人手裡。這兒的砂岩峭壁過去是很多和尚的家園,他們在峭壁上鑿開洞穴,當成自己的住所,也供過往的香客暫住。爸爸說,這些和尚在洞穴的牆壁和洞頂上繪了很多美麗的畫。 
  「有一段時間,」他說,「有五千個和尚在這些洞穴中隱居修行。」 
  他們登頂的時候,塔裡克幾乎喘不過氣來。爸爸也在喘息。但他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我們站在他的頭頂,」他邊說,邊用手帕擦額頭。「那邊有一個神龕,我們可以站在那邊瞭望。」 
  他們沿著那條崎嶇的懸道走過去,並排站著,爸爸在中間,俯視著下方的峽谷。 
  「快看這個!」萊拉說。 
  爸爸笑了起來。 
  下方的巴米揚峽谷遍佈著長勢繁茂的農田。爸爸說它們是綠色的冬小麥和紫花苜蓿,也有一些是土豆。田地四周是高聳的白楊樹,中間縱橫交錯的是溪流和溝渠,幾個細小的女性身影蹲在岸邊洗衣服。爸爸指著一片水稻田和幾乎沒有種植什麼作物的山坡。已是入秋天氣,萊拉能夠看見一些人穿著顏色鮮艷的束腰外衣,站在泥磚屋的屋頂上晾曬穀物。通往城裡的大路兩旁也種著白楊樹。路的兩邊有小店舖、茶館和在路邊給人剪頭髮的理髮師。萊拉的眼光越過小山村,越過河流和溝渠,看到一片低矮的褐色土丘,光禿禿的;而在這片土丘之外,在阿富汗的一切之外,是白雪覆頂的興都庫什山脈。 
  所有這一切上方,是一碧如洗、萬里無雲的天空。 
  「真安靜。」萊拉吸著氣說。她看得見細小的綿羊和馬匹,但聽不到它們的咩咩聲和哞哞聲。 
  「在我的記憶中,這裡一直是這樣的,」爸爸說,「寂靜。祥和。我希望你們來感受一下。但我也希望你們來看看祖國的遺產,孩子們,來瞭解它豐富的過去。你們知道的,有些東西我可以教你們。有些東西你們可以從書本上學到。但有些東西,怎麼說呢,得你們親自去見識和體會。」 
  「看。」塔裡克說。 
  他們看見一隻老鷹在村莊上空翱翔。 
  「你帶媽媽來過這裡嗎?」萊拉問。 
  「哎,來過很多次。在你兩個哥哥出生之前。後來也來過。你媽媽當時很喜歡外出探險,也很……活潑。她以前簡直是我見過最活潑、最快樂的人。我告訴你,萊拉,我跟她結婚,就是因為她笑口常開。我被她的笑聲虜獲了。毫無抵抗之力。」 
  萊拉心中泛起一陣溫情。從那時候起,她將會永遠記得爸爸的這副樣子:手肘放在岩石上,雙手托著下巴,頭髮被風吹得零亂,眼睛在陽光下瞇成一條縫,一往情深地回憶著媽媽。 
  「我想去看看那些洞穴。」塔裡克說。 
  「當心點。」爸爸說。 
  「我會的,親愛的叔叔。」塔裡克的聲音迴盪著。 
  萊拉看到下方遠處有三個男人,在一頭繫在籬笆上的耕牛旁邊聊天。他們身邊的樹已經開始換顏色了,樹葉是赭色的、鮮黃色的、猩紅色的。 
  「你知道嗎,我也想那兩個男孩。」爸爸說。他的眼睛泛起了淚花。他的下巴在顫抖。「我也許……說到你媽媽,她的歡樂和悲傷都很極端。她掩飾不了。她向來是個真情流露的人。至於我,我想我不一樣。我傾向於……但它也讓我心碎,那兩個男孩的死。我也懷念他們。我沒有一天不……真難過,萊拉。真的很難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等到試圖再次開口時,他已經泣不成聲。他咬緊嘴唇,等待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她。「但我還有你,這讓我很高興。每一天,我為了你而感謝真主。每一天。有時候,在你媽媽心情最糟糕的那些日子裡,萊拉,我覺得你就是我的一切。」 
  萊拉將爸爸拉過來,靠在他的胸膛上。他好像有點吃驚——跟媽媽不同,他很少用肢體語言表達感情。他匆匆在她額頭上印了一個吻,然後尷尬地把她推開。他們就這樣站了一會兒,俯視著巴米揚峽谷。   
  燦爛千陽 第二十一章(3)   
  「我雖然深愛這片土地,但我想終究有一天,我會離開它的。」爸爸說。 
  「去哪呢?」 
  「哪都行,只要能夠擺脫過去。我想最先考慮的是巴基斯坦。再過一年吧,也許兩年。等我們的手續辦好。」 
  「然後呢?」 
  「然後,嗯,外面的世界可大了。也許去美國吧。靠近海邊的某個地方。比如加利福尼亞。」 
  爸爸說美國人是慷慨的民族。他們會用錢和食物幫助他們度過難關,直到他們能夠自立。 
  「我會找工作,幹上幾年,等存夠錢了,我們就開一家阿富汗餐廳。不是什麼高級餐廳,我跟你說,就是一個小地方,幾張桌子,一些地毯。也許可以掛幾幅喀布爾的照片。我們將會讓美國人嘗到阿富汗的美味。就憑你媽媽的手藝,我看他們排隊會排到馬路上去。 
  「還有你,你當然要繼續上學了。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讓你得到良好的教育,絕對是我們的頭等大事,先上高中,然後上大學。不過在你空閒的時候,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幫忙打打雜,寫菜單啦,給客人倒茶水啦,諸如此類的事情。」 
  爸爸說他們的餐廳將會承辦生日宴會、訂婚儀式和新年聚會。它將會變成一個供那些和他們一樣逃離戰爭的阿富汗人聚會的地方。每到深夜,當所有客人走了、做完清掃工作之後,他們會坐在空桌子旁邊喝茶,他們三個人,他們會很累,但為他們的好運氣而心懷感激。 
  爸爸說完之後,他安靜了下來。他們兩人都不再說話。他們知道媽媽哪兒都不願意去。當艾哈邁德和努爾還活著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想到要離開阿富汗。如今他們殉難了,收拾細軟逃難變成了更加糟糕的行為,那是背叛,是對他們的兒子作出的犧牲的否定。 
  你怎麼可以這樣想呢?萊拉彷彿聽到她在說,他們的死對你來說什麼也不是嗎,表哥?惟一能讓我覺得安慰的是,我知道自己走在這片他們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土地上。不。你別想了。 
  而她不走,爸爸也不會離開,這一點萊拉很清楚,即使媽媽現在既不像是她的母親,也不像是他的妻子。為了媽媽,他會像他下班回家之後彈開外套上的麵粉一樣,把自己的白日夢拋開。所以他們會留下來。他們會留下來,直到戰爭結束。而且不管戰爭結束之後發生什麼事情,他們都會留下來。 
  萊拉記得媽媽有一次對爸爸說,說她嫁了一個沒有信念的男人。媽媽不明白。她並不明白,其實她自己就是他生命中最為堅定不移的信念。中午到了,他們吃了水煮蛋、土豆和麵包;午飯後,他們來到一條水聲潺潺的溝渠旁邊,塔裡克在岸上的一棵樹下面打盹。他把外套整整齊齊地疊成枕頭,雙手交叉在胸口,呼呼睡去。司機到村裡去買杏仁。爸爸坐在一株粗壯的金合歡樹下面看著一本平裝書。萊拉知道那本書,他曾經讀給她聽。它講的是一個叫聖地亞哥的老人抓住一條大魚的故事。等到他安然返航時,他獲得的那條大魚已經沒什麼剩下的了,鯊魚已經把它撕成碎片。 
  萊拉坐在小河邊,雙腳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在她頭頂,蚊子嗡嗡叫,三葉楊的花絮飄來飄去。一隻蜻蜓在旁邊飛舞。萊拉看見它的翅膀上閃耀著太陽的光芒,嗡嗡地從一片草葉飛向另一片草葉。蜻蜓的翅膀反射出紫色、綠色、橙色的光線。小河彼岸,一群本地的哈扎拉男孩從地面上拾起曬乾的小塊牛糞,將牛糞丟進繫在他們背上的粗麻袋。不知道從哪兒傳來一聲驢叫。發動機突突開動的聲音。 
  萊拉又想起了爸爸的小小夢想。靠近海邊的某個地方。 
  在大佛上面,她有些話沒跟爸爸說: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讓她為他們走不成而高興。她會懷念吉提和她那張緊繃的、真誠的臉龐,是的,她也會想起哈西娜,懷念她那肆無忌憚的笑聲和到處尋人開心的作風。但是,最重要的是,萊拉非常清楚地記得,在塔裡克離開她去加茲尼的那四個星期中她的日子變得多麼難熬。她非常清楚地記得在沒有他的日子裡,時間過得有多麼慢,她自己有多麼心煩意亂。她如何能夠忍受永遠和他分離?   
  燦爛千陽 第二十一章(4)   
  在這個自己的哥哥被炮彈炸得粉身碎骨的國家,也許像她這樣如此渴望和某個人相處是毫無意義的。但萊拉總是忍不住想起塔裡克扛著他的假腿向卡迪姆走去的畫面,然後,世界上再也沒有能讓她覺得更有意義的事情了。 
  六個月後,1988年4月,爸爸帶著一個驚人的消息回家。 
  「他們簽署了協定!」他說,「在日內瓦。官方簽署的!他們要走了。再過九個月,阿富汗再也看不到蘇聯人了!」 
  媽媽在床上坐起來。她聳聳肩。 
  「可是蘇聯共產黨的政權還在,」她說,「納吉布拉是蘇聯的傀儡總統。他又不會倒台。不,戰爭將會繼續。這不是戰爭的結束。」 
  「納吉布拉的日子不會長久的,」爸爸說。 
  「他們要走了,媽媽!他們真的走了!」 
  「你們兩個如果想慶祝就慶祝吧。但我的心將不會安寧,直到聖戰組織在喀布爾這裡舉辦勝利的遊行。」 
  說完之後,她又躺下了,蓋上了毛毯。   
  燦爛千陽 第二十二章(1)   
  1989年1月 
  那是1989年1月,再過三個月萊拉就滿十一歲了。這一天天氣陰冷,她、她的父母和哈西娜去看最後一批蘇聯軍隊撤出這座城市。瓦茲爾·阿克巴·汗區附近的軍營外面那條通衢大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市民。他們站在泥濘的積雪中,觀看一排由坦克、裝甲車和吉普組成的車隊,細小的雪花在移動的車前燈射出的燈光中飛揚。人們紛紛咒罵和嘲笑。阿富汗士兵將人們擋在馬路兩側。他們時不時鳴槍以示警告。 
  媽媽把一張艾哈邁德和努爾的照片在頭頂高高地舉起。照片就是他們背靠背坐在梨樹下面那一張。還有像她一樣的女人,高高舉起她們殉難的丈夫、兒子或兄弟的照片。 
  有人拍了拍萊拉和哈西娜的肩膀。是塔裡克。 
  「我想我最好還是為這個場合打扮一下。」塔裡克說。他戴著巨大的俄羅斯皮帽,帶著耳罩那種,他把耳罩拉下來了。「我的樣子怎麼樣?」 
  「太搞笑了。」萊拉哈哈笑起來。 
  「就是想要這個效果。」 
  「你爸媽沒有穿得像你一樣過來啊?」 
  「實際上,他們在家裡呢。」他說。 
  前一個秋天,塔裡克在加茲尼的叔叔死於心臟病發作,隔了幾個星期,塔裡克的父親自己也得了心臟病,這讓他變得心力交瘁,精神虛弱,他經常變得焦慮和壓抑,壞心情每次總是持續好幾個星期。萊拉很高興看到塔裡克現在這幅樣子,又像以前的他了。他父親生病之後,萊拉看到他一連幾個星期整天無所事事,拉著一張悶悶不樂的臉。 
  他們三個悄悄走開了,爸爸和媽媽還站在那兒看著蘇聯人。塔裡克在街頭小販那兒買了三盤撒著芫荽醬的煮大豆。他們在一家關門大吉的毛毯店的遮陽篷下面吃了起來。吃完之後,哈西娜找她的家人去了。 
  坐公共汽車回家的路上,塔裡克和萊拉坐在她父母後面。媽媽的座位靠窗,她望著外面,緊緊地把照片貼在胸前。爸爸坐在她身邊,漫不經心地聽著一個男人瞎扯,他說蘇聯人雖然離開了,但他們將會出售武器給喀布爾的納吉布拉。 
  「他是他們的傀儡。他們會通過他繼續發動戰爭,不信你就走著瞧。」 
  旁邊有人附和他的說法。 
  媽媽正在喃喃自語,一口氣低聲念出一長串經文,直到她再也喘不過氣來,氣若游絲地說出最後幾個字。 
  那天晚些時候,他們去了電影院公園,萊拉和塔裡克,買票看一部蘇聯電影。電影用法爾西語配了音,出乎意料的是,配音效果相當搞笑。電影中有艘商船,船上的大副和船長的女兒好上了。她的名字叫做阿里安娜。然後碰到了一場猛烈的風暴,電閃雷鳴,暴雨傾盆,這艘船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起伏顛簸。船上的水手急得抓狂,其中有一個大喊了一句話。有個冷靜得離譜的阿富汗人的聲音翻譯說:「我親愛的先生,能勞駕您把那根繩子遞給敝人嗎?」 
  聽到這句話,塔裡克爆發出一陣笑聲。跟著,他們兩個笑得前俯後仰,停不下來。好比有一個人打了個哈欠,另外一個人也會受到傳染,他們就這樣不停地笑著。前面兩排有個人從座位上回頭來,朝他們噓了一聲。 
  臨近劇終時,電影裡出現了婚禮的場面。船長回心轉意了,讓阿里安娜嫁給大副。這對新婚夫妻相視而笑。所有人都在喝著伏特加。 
  「我永遠不會結婚。」塔裡克低聲說。 
  「我也不會。」萊拉說,但她說出這句話之前,緊張地猶豫了好一陣。她害怕她的聲音會出賣自己,讓塔裡克聽出她對他所說的話感到很失望。她的心怦怦地急跳著,她又加上一句,這次語氣更加堅定。「不會。」 
  「辦婚禮很傻。」 
  「傻到家啦。」 
  「要花那麼多錢呢。」 
  「買什麼?」 
  「買一些你永遠不會再穿的衣服。」 
  「哈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結婚了,」塔裡克說,「那麼人們得在婚禮台上留出三個人的空間。我,我的新娘,還有那個拿槍指住我的頭的傢伙。」   
  燦爛千陽 第二十二章(2)   
  前排那個人又回過頭來,嗔怪地看了他們一眼。 
  銀幕上,阿里安娜和她的新婚丈夫在接吻。 
  看到他們在接吻,萊拉馬上出現一種奇怪的感覺,對一切都敏感起來。她十分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感覺到血往她的腦袋上湧,看到身邊的塔裡克那慢慢繃緊、變得越來越僵硬的身形。接吻的雙方鬆開了。突然之間,萊拉手足無措,生怕自己會引起或者發出什麼雜音。她察覺到塔裡克在觀察著她——一隻眼睛看著接吻,一隻眼睛看著她——就跟她在觀察著他一樣。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聽著空氣從她鼻子吸進呼出的聲音,是不是在等待她的呼吸發生一點微妙的變化,顯示出她的慌亂,以便能夠看穿她的想法? 
  親吻他會有什麼感覺呢?他嘴巴上毛茸茸的鬍子紮著她自己的嘴唇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然後塔裡克不安地在座位上挪了挪身體。他生硬地說:「你知道嗎,如果你在西伯利亞擤鼻涕,那麼它還沒掉到地上就變成冰柱了。」 
  他們兩個都笑了起來,不過這次笑得很倉促,很緊張。電影結束之後,他們走到外面,看到天色已經變暗,萊拉鬆了一口氣,因為她不想在明亮的天光中看到塔裡克的雙眼。   
  燦爛千陽 第二十三章(1)   
  1992年4月 
  三年過去了。 
  在這段日子裡,塔裡克的父親中過幾次風。他的左手落得不聽使喚,口齒也變得稍微有點不清。他要是一著急——他經常發急——說出來的話就更加聽不清楚了。 
  塔裡克的斷腿又長得比假腿大了,紅十字會給他製作了新的義肢,不過他得等六個月才能拿到。 
  哈西娜擔心過的事情終究發生了,她的家人把她帶到拉合爾,她在那兒和開汽車店的表哥成了婚。他們帶走她的那個早晨,萊拉和吉提去哈西娜家裡道別。哈西娜告訴她們,說表哥,也就是她的未婚夫,已經著手張羅他們兩個搬去德國的事情了,他有兄弟住在那兒。她想在一年之內,他們就會去法蘭克福。當時她們三人抱成一團,哭了起來。吉提非常傷心。萊拉最後一次看到哈西娜的時候,她正在她父親的幫助之下,擠上坐滿人的出租車的後排座位。 
  蘇聯以令人吃驚的速度分崩離析。在萊拉看來,每隔幾個星期,爸爸就會帶著又一個共和國宣佈獨立的消息回家。立陶宛。愛沙尼亞。烏克蘭。蘇聯的旗幟從克里姆林宮上空降了下來。俄羅斯共和國誕生了。 
  在喀布爾,納吉布拉改變了策略,設法將自己描繪成虔誠的穆斯林。「他做的太少了,而且也太遲了,」爸爸說,「你不能今天當國家情報局的頭頭,明天就跟一些有親屬被你折磨和殺害的人去清真寺做禱告。」納吉布拉察覺到喀布爾周邊的局勢越來越緊張,設法想招安聖戰組織,但聖戰組織對此嗤之以鼻。 
  媽媽躺在床上說:「但願真主保佑他們。」為了聖戰組織,她經常徹夜未眠,一心等待她的遊行。等待她兒子的敵人潰敗。 
  他們終究潰敗了。那是1992年4月的事情,那年萊拉十四歲。 
  納吉布拉最後投降了,逃到喀布爾南部,在達魯拉曼宮殿附近的聯合國辦公樓避難。 
  聖戰運動結束了。自萊拉誕生那天晚上以來執掌政權的各個政權統統都被打敗了。媽媽的英雄,艾哈邁德和努爾的戰友,勝利了。十餘年來,聖戰組織的成員犧牲一切,拋棄家人,生活在崇山峻嶺之間,為了阿富汗的主權而戰鬥,如今,久經沙場的他們有血有肉地來到了喀布爾。 
  媽媽知道他們都叫些什麼名字。 
  烏茲別克人杜斯塔姆,他是個作風浮誇的將軍,全國伊斯蘭運動黨的領導人,以狡猾多變、見風使舵聞名。普什圖人古勒卜丁·希克馬蒂亞爾,激情澎湃的伊斯蘭黨領導人,念大學時主修工程學,曾經殺害過一個信奉毛澤東主義的學生。塔吉克人拉巴尼,伊斯蘭社會黨的領導人,當阿富汗還處於君主制年代時,他在喀布爾大學講授伊斯蘭教義。有阿拉伯背景的普什圖人沙耶夫,他來自帕格曼,是虔誠的穆斯林,也是伊斯蘭聯合黨的領導人。哈扎拉人阿卜杜拉·阿里·馬扎裡,統一黨的領導人,跟伊朗的什葉派有緊密的聯繫,他的族人都叫他馬扎裡老爹。 
  當然少不了媽媽的英雄,拉巴尼的盟友、傳奇的塔吉克將領、總是滿臉沉思的潘傑希爾雄獅艾哈邁德·沙·馬蘇德。媽媽在她的房間懸掛了一幅他的肖像。在喀布爾,馬蘇德那英俊而深沉的臉龐、倒豎的眉毛和那頂歪歪地戴在頭上的標誌性氈帽將會隨處可見。廣告牌上,牆壁上,商店前面的櫥窗上,甚至出租車天線懸掛的旗幟上,都能看到他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睛。 
  對媽媽來說,這是她渴望已久的日子。她這些年來所有的等待,終於在這一天開花結果。 
  她終於不再徹夜難眠,她的兩個兒子終於能夠安息了。 
  納吉布拉投降隔日,媽媽從床上起來,變了一個人。自艾哈邁德和努爾殉難之後,五年來她第一次沒有穿上黑衣服。她穿上深藍色的亞麻布裙子和白色的緊身上衣。她擦了窗戶,拖了地板,給房子通風,洗了一次很久的澡。她的聲音歡樂得微微發顫。 
  「我準備舉辦一個宴會。」她說。 
  她讓萊拉去邀請鄰居。「跟他們說明天中午到我們家來吃一頓大餐!」   
  燦爛千陽 第二十三章(2)   
  媽媽站在廚房裡,雙手放在屁股上,四下環顧,友善地責備說:「你看看你把廚房都弄成什麼樣了,萊拉?哇。所有東西都擺錯地方了。」 
  她開始到處搬動鍋碗盆瓢,動作很誇張,好像現在她是歸來的王者,要再次宣佈她擁有這些東西,重新接管她的領地。萊拉沒有阻攔她。這樣才識相。媽媽興奮起來跟她發怒的時候一樣,最好不要去惹她。媽媽帶著使不完的力氣,做起飯菜。她煮了麵湯,加了芸豆、干蒔蘿和肉丸,蒸了熱氣騰騰的包子,將它們浸在新鮮的酸奶中,然後再撒上薄荷葉。 
  媽媽在廚房的一角打開一大麻袋大米,對萊拉說:「你修過眉毛了?」 
  「拔掉一點點。」 
  媽媽把大米從麻袋倒進盛著水的大黑鍋。她捲起衣袖,開始淘米。 
  「塔裡克怎麼樣?」 
  「他父親生病了。」萊拉說。 
  「他現在到底多少歲?」 
  「我不知道。六十多吧,我想。」 
  「我是說塔裡克。」 
  「哦。十六。」 
  「他是個好男孩。你說呢?」 
  萊拉聳了聳肩膀。 
  「但他不再是個小男孩了,對吧?十六歲。差不多是個男人了。你覺得呢?」 
  「你說這些幹嘛,媽媽?」 
  「不幹嘛,」媽媽說,坦然地笑了起來,「不幹嘛。只不過你……哎,算了。我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我看你想說得很,」萊拉說。看到媽媽兜著圈子開她的玩笑,萊拉著急了。 
  「好吧。」媽媽雙手交疊起來,放在那個鍋口。萊拉發現媽媽說出這兩個字時有點不自然,雙手交疊也好像是演練過的。她擔心媽媽將要說出什麼話來。 
  「你們小時候在一起玩是一回事。那沒有關係。我也贊成的。可是現在。現在。我發現你穿了乳罩,萊拉。」 
  萊拉完全沒料到她會說出這句話。 
  「既然說了,我就再說一句吧,你戴乳罩應該跟我說啊。我都不知道。你提都不提,這讓我很失望。」媽媽感覺到她有理了,於是繼續說,「反正,我想說的話跟我沒關係,跟乳罩也沒有關係。我想說的是你和塔裡克的事情。你知道的,他是男孩,那麼他哪裡會在乎什麼名聲啊?可是你呢?女孩的名聲,尤其是像你這樣漂亮的女孩的名聲,萊拉,是微妙的東西。就像抓在手裡的八哥。你一鬆開手,它就飛走了。」 
  「那你以前還爬牆跟爸爸在果園裡偷偷摸摸呢?」萊拉說,很高興自己找到這個擋箭牌。 
  「我們是表兄妹。而且我們結婚了。這個男孩上門向你提親了嗎?」 
  「他是一個朋友。一個哥們兒。我們之間沒有那種關係,」萊拉反駁說,但語氣並不是非常堅定。「對我來說,他就像一個哥哥。」她補上一句掩飾的話。甚至在媽媽的臉上飄過一絲陰影、臉色變得陰沉之前,萊拉就知道自己犯錯誤了。 
  「他不是你的哥哥,」媽媽面無表情地說,「你以後別拿一個獨腿的木匠的兒子跟你兩個哥哥相比。世界上沒有人能和你的哥哥相提並論。」 
  「我沒有說他……我不是那個意思。」 
  媽媽哼了一聲,咬緊牙關。 
  「反正,」她繼續說,但剛才那種歡快的語氣已經不見了,「我想說的是,如果你不檢點,人們會說三道四的。」 
  萊拉張開嘴巴,想說點什麼。媽媽說的也不是半點道理都沒有。萊拉早知道那些和塔裡克在馬路上無拘無束地嬉鬧的天真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因為現在有時候,當他們兩個人一起出現在人前的時候,她會有一種以前沒有的陌生感覺。萊拉會意識到有人在看著他們,打量著他們,低聲談論著他們,這種感覺原來是沒有的。如果不是因為出現了一個最要命的事實,她連現在也不會有這種感覺:她已經愛上了塔裡克。無助地,絕望地愛上了他。每當他在身旁時,她腦子裡總是忍不住充滿一些羞恥的念頭,總是想著他瘦長的裸體和她自己的裸體糾纏在一起。到了夜晚,躺在床上的她會想像他正在親吻她的腹部,想知道他的嘴唇有多麼柔軟,想知道他的手摸著她的脖子、胸脯、後背和更低的部位是什麼感覺。每當這樣想起他時,她心裡會充滿罪惡的感覺,但小腹也會升起一絲特殊的暖流,直到她感覺到好像自己的臉龐在發燒。   
  燦爛千陽 第二十三章(3)   
  是的。媽媽說的沒錯。實際上她清楚得很。萊拉懷疑鄰居就算不是大多數人、至少也有幾個人已經在說她和塔裡克的閒話了。萊拉看到過那些不懷好意的笑臉,也知道鄰居私下說他們是一對。例如,有一天,她和塔裡克手拉手走在街道上,遇到鞋匠拉希德和他那個穿著布卡的妻子。和他們擦肩而過時,拉希德開玩笑說:「那不是賴裡和瑪姬濃嗎?」他說的是內扎米〔1〕Nezami Ganjavi(1141~1209),古代波斯詩人。〔1〕那首婦孺皆知的12世紀浪漫詩中一對命運悲慘的戀人——爸爸說那首詩是法爾西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但他還加上一句,內扎米創作這個淒惻愛情故事的時間,比莎士比亞早了四百年。 
  媽媽說的有道理。 
  但讓萊拉憤憤不平的是,媽媽根本沒有資格說這種話。這個問題如果是爸爸提出來的,那是一回事。可是媽媽?這麼多年來,她不聞不問,只顧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點都不關心萊拉去哪裡、碰到什麼人、有什麼心事……太不公平了。萊拉覺得她跟廚房裡這些鍋碗差不多,是一種可以被置之不理、等到心血來潮的時候再理睬的東西。 
  但今天是個好日子,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個重要的日子。她不想為了這件事鬧得不愉快。為了顧全大家的心情,萊拉忍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說。 
  「很好!」媽媽說,「那就說定了。喏,哈基姆哪兒去了?我這個親愛的小個子丈夫在哪裡呢,在哪裡呢?」 
  這一天陽光燦爛,萬里無雲,正是舉辦宴會的好日子。院子裡,幾個男人坐在破舊的折疊椅上。他們喝茶吸煙,大聲談論著聖戰組織的計劃。從爸爸口中,萊拉知道這個計劃的大概:阿富汗現在的國號是阿富汗伊斯蘭國。幾個聖戰組織的派別在白沙瓦組成了伊斯蘭聖戰委員會,在接下來兩個月間,該委員會將在西卜加圖拉·穆賈迪迪的領導下全權負責處理一切事務。接著是以拉巴尼為首領的領導委員會,這個組織會掌權四個月。在這六個月間,他們將會召集各派領導人和長老,召開大國民議會,選出過渡政府,兩年後再舉行民主選舉。 
  這些男人中有一個正在給一個濫竽充數的烤爐架上滋滋響的肉串扇風。在那株古老的梨樹的樹陰之下,爸爸和塔裡克的父親在下棋。他們顯得全神貫注。塔裡克也坐在棋盤旁邊,輪流看看雙方的局勢,然後聽著其他人在附近的桌子上談論政局。 
  那些女人則聚集在客廳、走廊和廚房。她們一邊聊天,一邊哄著在懷裡哭喊的孩子,滿屋子走來走去,熟練地相互避讓,她們的屁股時不時輕輕地相擦而過。錄音機播放著一首烏斯塔德·薩拉罕的歌曲。 
  萊拉在廚房,和吉提一起用蔬果和酸奶做飲料。吉提不像以前那麼害羞和古板了。過去幾個月來,她額頭那永遠皺著的雙眉鬆開了。這些天來,她開懷大笑的次數比過去多了,而且讓萊拉吃驚的是,她有時還會賣弄風情地笑起來。她不再日復一日地紮著馬尾辮,而是讓頭髮散開,還挑染了幾綹紅色。萊拉最後弄明白了,吉提之所以改頭換面,是為了一個被她迷住的十八歲男孩。他的名字叫做薩比爾,是吉提的哥哥所在足球隊的守門員。 
  「哎呀,他笑起來最迷人了,而且頭髮又黑又密!」吉提當時對萊拉說。當然,沒有人知道他們相互傾心。吉提已經偷偷地和他出去喝了兩回茶,每次十五分鐘,那家茶館在塔伊馬尼區,城市的另一邊。 
  「他打算向我提親,萊拉!快的話,說不定就在這個夏天!你相信嗎?我發誓我一刻不停地想著他。」 
  「你們不上學了?」萊拉問。吉提歪過腦袋,望了她一眼,好像在說,你還不瞭解我啊。 
  等到我們二十歲的時候,哈西娜曾經說過,吉提和我,我們每人將會生下四五個孩子。可是你,萊拉,你將會成為我們這兩個傻瓜的驕傲。你將會成為一個人物。我知道終究有一天,我能夠在報紙的頭版上發現你的照片。   
  燦爛千陽 第二十三章(4)   
  這時吉提就在萊拉身旁,切著南瓜,臉上露出神遊天外的表情。 
  媽媽就在附近,穿著她那條漂亮的夏裙,和接生婆瓦吉瑪、塔裡克的母親一起給水煮蛋剝殼。 
  「我打算把一張艾哈邁德和努爾的照片送給馬蘇德將軍。」媽媽對瓦吉瑪說,瓦吉瑪點著頭,裝出一副果真感興趣的樣子。 
  「他親自主持了葬禮。他在他們的墳墓前面念了經文。它將是一番心意,表示我們感謝他的看重。」媽媽敲碎了另一個煮熟的雞蛋。「我聽人家說他是一個為人周到而且值得尊敬的人。我想他會喜歡它的。」 
  在她們身邊,其他女人在廚房裡擠進擠出,端出一碗碗的肉湯,一盤盤的羊肉和鷹嘴豆炒飯,一條條的麵包,將所有這些食物都擺在鋪了餐墊的客廳地板上。 
  塔裡克時不時偷偷地走進來。他拿起這個,咬咬那個。 
  「男士免進。」吉提說。 
  「出去,出去,出去。」瓦吉瑪大聲說。 
  面對這些女人開玩笑的驅趕,塔裡克笑了起來。他似乎很高興帶著一臉倨傲的男性壞笑來這兒感受女性的氛圍,以被人趕走為樂事。 
  萊拉盡量控制自己別去看他,這些女人的閒言碎語已經夠多了,她不想再給她們什麼把柄。所以她只顧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跟他說,但她想起了前幾天晚上她做過的夢,她夢到他們兩個人的頭上蓋柔軟的綠色紗巾,他的臉和她的臉都出現在鏡子中。一些谷粒從他的頭髮上往下掉,在玻璃鏡上彈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塔裡克伸出手,打算嘗一口土豆燴牛肉。 
  「別碰!」吉提拍了他的手背。但塔裡克還是偷走了一點牛肉,笑了起來。 
  如今他比萊拉高出差不多一英尺。他刮了鬍子。他的臉變得更瘦削、更加稜角分明。他的肩膀變寬了。他喜歡穿西褲,閃亮的黑色休閒鞋,短袖襯衣——為的是炫耀他手臂上最近剛長出來的肌肉,那是他每天在院子裡苦練一把破舊生銹的槓鈴的成果。最近,他的臉上掛上了爭強好勝的神情。他說話的時候,總是故意微微地把腦袋歪向一旁,發笑的時候則會揚起一道眉毛。他把頭髮留得很長,而且還養成了一種習慣,經常毫無必要地甩動那頭蓬鬆的黑髮。這一臉壞笑是新近才出現的。 
  塔裡克最後一次被趕出廚房時,他的母親發現萊拉偷偷看了他一眼。萊拉的心怦怦地猛跳起來,雙眼愧疚地四處亂轉。她趕緊讓自己忙起來,把切好的南瓜丟進那罐加了鹽的酸奶裡面。但她能感覺到塔裡克的母親在看著她,還有她那會心的、鼓勵的微笑。 
  那些男人填滿了他們的盤子和玻璃杯,帶著食物去院子裡吃。他們各自取走他們吃的那一份之後,女人們和孩子們就在地板上圍著餐墊坐下,吃了起來。 
  吃完之後,她們清理了餐墊,把盤碗堆到廚房裡,開始手忙腳亂地準備茶水,回憶著誰要喝綠茶,誰要喝紅茶。這時塔裡克腦袋一晃,悄悄走出了房門。 
  萊拉等了五分鐘,然後也走出去。 
  她發現他在街道下方,和她家隔著三座房子的地方。那邊兩座分開的房子夾著一條小巷,他就靠在巷口的牆上,哼著一首烏斯塔德·阿瓦勒·米爾演唱的普什圖老歌: 
  這兒是我們美麗的祖國。 
  這兒是我們深愛的祖國。 
  而且他還在吸煙,又是一個新的習慣。萊拉最近看到他和一群傢伙廝混,吸煙是跟他們學來的。萊拉受不了他們,塔裡克的那些新朋友。他們的打扮全都一個樣,西褲,緊身的襯衣,緊緊地裹著他們的手臂和胸膛。他們全都噴了太多的古龍水,全都吸煙。他們成群結隊,在這個街區附近招搖過市,大聲說笑,有時候甚至還跟在女孩後面喊她們的名字,臉上全都帶著一模一樣的、自以為是的笑容。塔裡克有個朋友非要人們叫他藍波,原因是他長得和史泰龍有那麼一星半點的相似之處。 
  「你媽要是知道你吸煙,她會殺了你的。」萊拉說。她朝一邊看過去,接著看看另一邊,然後溜進了小巷。   
  燦爛千陽 第二十三章(5)   
  「可是她不知道。」他說。他側了側身子,給她讓出一點空間。 
  「遲早會知道的。」 
  「誰會告訴她?你啊?」 
  萊拉跺了一下腳。「把你的秘密告訴風兒,但別怪它說給街道聽。」 
  塔裡克笑了,揚起一道眉毛。「這是誰說的?」 
  「紀伯倫。」 
  「你真臭屁。」 
  「給我一根煙。」 
  他搖頭拒絕了,雙臂交叉在胸前。這也是他新近才學會的姿勢:後背靠牆,雙臂交叉在胸前,嘴角叼著香煙,那條完好的腿不經意地彎曲著。 
  「幹嗎不給?」 
  「你吸煙不好,」他說。 
  「那你吸就好了?」 
  「我是做給那些女孩看的。」 
  「哪些女孩?」 
  他咧開嘴巴說:「她們覺得這樣很性感。」 
  「不性感。」 
  「真的?」 
  「不騙你。」 
  「不性感啊?」 
  「你看上去很蠢,像一個腦殘。」 
  「這句話很傷人哦。」他說。 
  「到底是哪些女孩?」 
  「你吃醋啊?」 
  「關我什麼事,我好奇而已。」 
  「要不關你的事,你就不會好奇啦。」他又吸了一口煙,瞇著眼睛吐出煙霧。「我敢打賭她們現在肯定正在說我們。」 
  媽媽的聲音在萊拉腦海中響起。就像抓在手裡的八哥。你一鬆手,它就飛走了。一陣愧疚的感覺湧上心頭。萊拉關掉了媽媽的聲音。她喜歡塔裡克說「我們」這個詞的口氣。它從他口中說出來,聽上去像是他們在共同密謀什麼事情,多麼令人顫慄啊。聽著他毫不刻意、自然而然地說出這個詞,萊拉感到非常欣慰。我們。這個詞認可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且使其變得透明起來。 
  「她們會說些什麼呢?」 
  「說我們在罪惡之河划船,」他說,「吃著忤逆的蛋糕。」 
  「乘坐邪惡的人力車?」萊拉跟著說。 
  「煮著褻瀆神明的肉湯。」 
  他們兩人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塔裡克說她的頭髮又長了。「你的頭髮很好。」他說。 
  萊拉希望她沒有臉紅。「你把話題扯開了。」 
  「從什麼扯開了?」 
  「那些認為你性感的白癡女孩啊。」 
  「你知道的。」 
  「知道什麼?」 
  「我只看得上你。」 
  萊拉內心欣喜若狂。她本想看穿他的心事,卻碰到一個她無法讀懂的表情:他瞇著眼睛,露出一絲近乎絕望的目光,嘴角掛著歡樂的傻笑。他這個表情很聰明,準確地計算好了的,正好介於嘲弄與真誠中間。 
  塔裡克用他那只完好的腳的後跟踩滅了香煙。「你對這些有什麼看法?」 
  「宴會啊?」 
  「到底誰才是白癡啊?我說的是聖戰組織,萊拉。他們到喀布爾來的事情。」 
  「哦。」 
  她開始告訴他一些爸爸說過的話,正說到那些執掌兵權的人可能會謀取私人利益時,她聽到家裡傳來一陣騷亂。有人在大聲爭吵。有人在尖叫。 
  萊拉拔腿便跑。塔裡克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後面。 
  有人在院子裡打了起來。正在扭打的是兩個不斷咆哮的男人,他們在地面上翻來滾去,他們之間有一把刀。萊拉認出他們來了,一個剛才在桌子上談論政局,另外一個就是早先在給烤肉串扇風的人。好幾個男人在旁邊勸架。爸爸不在其中。他站在牆邊,離扭打的雙方遠遠的,塔裡克的父親站在他身旁,正在大聲叫喊。 
  身邊的人興奮地吵吵嚷嚷,萊拉把聽到的片言隻語拼了起來:在桌子上談論時局的那個傢伙是個普什圖人,他說艾哈邁德·沙·馬蘇德是個賣國賊,因為他之前與蘇聯「達成了一項交易」。烤肉的男人是塔吉克人,他覺得被冒犯了,要求前者收回這句話。那個普什圖人拒絕了。塔吉克人說如果不是馬蘇德,另外那個人的妹妹可能還在「把它」獻給蘇聯士兵呢。他們拳打腳踢起來。其中有個人揮舞著一把刀,但究竟是誰出了刀,大家的意見並不一致。   
  燦爛千陽 第二十三章(6)   
  萊拉見到塔裡克也加入了混戰,不由嚇壞了。她還看到一些本來在勸架的人現在也揮舞著拳頭加入戰團。她想她看到了第二把刀。 
  那天深夜,萊拉想起了那場群架的混亂局面:那些男人一個倒在另一個身上,不斷地叫喊哭罵,而在他們中間,塔裡克表情痛苦,頭髮凌亂,假肢和斷腿分開,掙扎著想爬出來。 
  一切都亂了套,速度之快讓人目瞪口呆。 
  領導委員會倉促登台。它推舉拉巴尼當總統。其他派別大嘩,指責這是任人唯親。馬蘇德呼喚大家維護和平,多點耐心。 
  被排擠在領導委員會之外的古勒卜丁勃然大怒。長期以來被壓迫和忽略的哈扎拉人群情洶湧。 
  他們開始相互辱罵,相互指摘。各種譴責滿天飛。他們憤怒地取消會議,關上和談的大門。這座城市屏住了呼吸。崇山峻嶺之間,卡拉什尼科夫衝鋒鎗裝滿了彈藥。 
  武裝到牙齒的聖戰組織如今已將外侮御於牆外,卻相互內鬩起來。 
  喀布爾猜測的日子走到了盡頭。 
  當火箭彈開始如雨水般降落在喀布爾的時候,人們趕忙尋找掩護。媽媽也一樣。她重新穿上黑色的衣服,走進她的房間,拉起窗簾,拖過毛毯蓋住她的腦袋。   
  燦爛千陽 第二十四章(1)   
  「我最討厭的是呼嘯聲,」萊拉對塔裡克說,「那該死的呼嘯聲。」 
  塔裡克會意地點點頭。 
  其實最讓人提心吊膽的不是呼嘯聲本身,萊拉後來想,而是從它響起到爆炸之間的那幾秒鐘。這短促的瞬間讓人覺得永無止盡。不知道結果。只能等待。就像被告在等待法官的審判。 
  當她和爸爸坐在餐桌上吃晚飯時,經常能夠聽到呼嘯聲。每當它響起,他們的腦袋就會猛地抬起。他們會聽著呼嘯聲,刀叉停在半空,嘴裡儘是未咀嚼的食物。萊拉看到黝黑的玻璃窗映照出他們被照亮的臉龐,他們的影子在牆壁上移動。呼嘯聲。接著是爆炸聲,幸好是從別的地方傳來的,然後他們會鬆一口氣,明白他們暫時逃過一劫,但在某個地方,在一片哭喊聲和嗆人的煙霧之中,有人正在掙扎地爬出來,瘋狂地用雙手去扒一堆廢墟,從裡面將他們的姐妹、兄弟或者孫子拉出來。 
  但倖免遭難也帶來了擔心到底是誰死於非命的煩惱。每一枚火箭彈爆炸之後,萊拉總會衝上街道,磕磕巴巴地做禱告,而且確鑿無疑地相信,這一次,肯定是這一次,人們將會發現埋在廢墟和煙霧之下的正是塔裡克。 
  每當到了晚上,萊拉就會躺在床上,看著她的窗戶反射出的幾道突然亮起的白光。屋子搖搖晃晃,幾片石灰從她房間的天花板掉下來,而她靜靜地傾聽衝鋒鎗開火的嗒嗒聲,數著有多少枚火箭彈劃過上方的天空。有時候,火箭彈噴射出的火焰很亮,人們甚至可以藉著它的光線看書;在這樣的夜晚,萊拉便會徹夜難眠。而在萊拉能入睡的夜晚,她又總是夢到炮火、和身體分離的手或腳,還有不斷呻吟的傷者。 
  天亮了也不意味著能夠鬆一口氣。宣佈禱告開始的鐘聲響起,聖戰組織的人會放下武器,面朝西方,做起禱告。然後他們會收起跪拜用的地毯,重新裝上彈藥,炮火從群山射向喀布爾,喀布爾也朝群山發射炮彈;萊拉和城裡其他人只能無助地看著這一切,就像老邁的聖地亞哥看著鯊魚將他那條寶貴的魚撕成碎片一樣。 
  無論萊拉走到哪裡,她總能看見馬蘇德的人。她看到他們在馬路上巡邏,每隔幾百米就攔住一些轎車進行盤問。他們坐在坦克上面吸煙,穿著迷彩服,戴著那頂無處不見的氈帽。他們在交叉路口疊起沙包,躲在後面觀察過往的行人。 
  萊拉出去的次數並不多。她若出去,總是有塔裡克陪在身邊。塔裡克看上去很樂意充當護花使者。 
  有一天,他說:「我買了一把槍。」他們坐在屋外,就在萊拉的院子中那棵梨樹之下的地面上。他把槍拿出來給她看。他說這是貝瑞塔手槍,半自動的。在萊拉看來,它只不過是一把黑色的殺人武器罷了。 
  「我不喜歡它,」她說,「我害怕槍。」 
  彈夾在塔裡克手裡翻來翻去。 
  「上個星期,他們在卡德察區發現了三具屍體,」他說,「你聽說了嗎?姐妹三人。全都被強姦了。她們的喉嚨被割開。有人將戒指從她們的手指上咬下來。這個可以看得出來,因為它們上面有牙印……」 
  「我不想聽這件事。」 
  「我不是想嚇唬你,」塔裡克說,「但我就是……我覺得最好還是帶上這個。」 
  現在他成了她和外界聯繫的救生索。他聽到人們說的話,然後再告訴她。例如,正是塔裡克讓她知道,駐紮在山上的士兵以向山下的市民開槍來練槍法,以是否打中為勝負標準下賭注,至於靶子是男人、女人還是小孩,則由他們隨機挑選。他還告訴她,說這些人朝轎車發射火箭彈,但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卻從不射擊出租車——萊拉這才明白最近有很多人把他們的轎車噴成黃色的原因。 
  塔裡克把喀布爾城裡各處變化莫測的危險地帶說給她聽。例如,她從他那兒得知,這條路直到左邊第二棵金合歡樹的地段屬於一個軍閥;但從那兒到被炸毀的藥房隔壁的麵包坊為止的四個街區,是另外一個軍閥的地盤;如果她穿過那條街,向西再走半英里,那麼她便會發現自己到了又一個軍閥的領地,因此可能成為狙擊手射殺的目標。人們現在都這樣稱呼媽媽的那些英雄。軍閥。萊拉還聽過有人稱他們為槍手。也有一些人依然稱他們為聖戰者,不過他們這麼說的時候會做鬼臉——滿臉諷刺和嘔吐的神色,帶著深深的憎惡和輕蔑說出這個詞。就像說出一句粗口。   
  燦爛千陽 第二十四章(2)   
  塔裡克把彈夾拍進他的手槍。 
  「你考慮過嗎?」 
  「考慮過什麼?」 
  「使用這件東西啊。用它來殺人。」 
  塔裡克把槍插進藍色牛仔褲的褲腰。然後他說了一句既甜蜜又嚇人的話。「為了你,」他說,「為了你,我會開槍殺人的,萊拉。」 
  他悄然靠近她,他們的手相互碰了一下,又一下。塔裡克猶猶豫豫地用手指去勾萊拉的指頭,萊拉一動不動。突然之間,他身體前傾,吻上她的嘴唇,她還是一動不動。 
  那一刻,媽媽說的所有那些什麼名聲、八哥的話在萊拉心中已經無足輕重。甚至荒唐透頂。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人心惶惶之中,坐在一棵樹下面和塔裡克接吻是一件無傷大體的事情。一件小事情。一次不值得苛責的放縱。所以她任由他親吻,當他向後退開時,她靠了過去,回吻著他,心頭鹿兒撞,臉上發燒,小腹中有一股灼熱的感覺。 
  那一年,也就是1992年的6月,軍閥沙耶夫的普什圖武裝部隊和統一派的哈扎拉部隊在西喀布爾大戰一場。轟炸毀壞了電力系統,將大量的商店和平民百姓的住所夷為平地。萊拉聽說普什圖士兵到處襲擊哈扎拉人的家,他們破門而入,滿門抄斬;哈扎拉人也大肆報復,綁架普什圖族的市民,強姦普什圖族的女孩,轟炸普什圖族的居住區,不分青紅皂白地殺害普什圖人。每一天都有屍體被人發現吊在樹上,有時候還沒有家屬來認領就被草草掩埋。他們通常是頭部中槍,眼珠被挖出來,舌頭被割掉。 
  爸爸又開始遊說媽媽離開喀布爾了。 
  「他們會解決分歧的啦,」媽媽說,「這場戰爭是暫時的。他們將會坐下來,達成某些協議。」 
  「法麗芭,所有這些人只懂得打仗,」爸爸說,「他們學走路的時候,一手拿著奶瓶,一手拿著槍。」 
  「你算老幾?這麼說話?」媽媽反駁說,「你參加聖戰了嗎?你拋棄所有,去冒生命危險了嗎?你要記得,如果不是這些聖戰組織,我們還是蘇聯人的奴隸。現在你倒好了,要我們背叛他們!」 
  「背叛他們的又不只是我們一家人,法麗芭。」 
  「那你走吧。帶上你的女兒,逃之夭夭吧。給我寄明信片。但和平就要來了,像我這樣的人打算等待它。」 
  街道變得極其不安全,促使爸爸做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讓萊拉輟學了。 
  他親自承擔起教育萊拉的責任。每天太陽下山之後,當古勒卜丁在喀布爾南郊發射火箭轟炸馬蘇德的時候,萊拉到爸爸的書房去,他和她會討論哈菲茲的詩篇,也會分析深受愛戴的阿富汗詩人烏斯塔德·卡裡盧拉·卡裡裡〔1〕Ustad Khalilullah Khalili(1908~1987),阿富汗詩人。〔1〕的作品。爸爸教她怎樣解二次方程,教她運算多項式和畫出參數曲線。給萊拉上課的時候,爸爸變了一個人。在書本中,爸爸如魚得水,在萊拉看來,他比平常要高一點。他的聲音素來比較和緩低沉,現在似乎更響亮了;而且他眨眼的次數也比以往少。萊拉心想,原來的他肯定也曾一邊動作流暢地擦著黑板,一邊回過頭看著他的學生,眼神充滿了慈父般的關愛。 
  但很難集中精力。萊拉總是分心走神。 
  「正三稜錐的體積怎麼算?」爸爸問。可是萊拉只顧想著她感受到的塔裡克豐潤的嘴唇、炙熱的呼吸。自樹下那次之後,他們又親吻了兩次,這兩次持續的時間更久,更有激情,而且她覺得也更加有技巧。她兩次都是偷偷在一條陰暗的小巷和他幽會,媽媽舉辦午宴那天,他就在那條小巷吸煙。第二次的時候,她讓他摸了她的乳房。 
  「萊拉?」 
  「啊,爸爸。」 
  「正三稜錐。體積。你在想什麼?」 
  「對不起,爸爸。我在……嗯……讓我想一想。正三稜錐。正三稜錐。底面積的三分之一乘以高。」 
  爸爸疑惑地點點頭,眼睛盯著萊拉看;而萊拉心中想著的卻是塔裡克的雙手。那雙手在他們接吻的時候,捏著她的乳房,滑進她的後腰。   
  燦爛千陽 第二十四章(3)   
  那個六月的一天,吉提放學之後和兩個同學一起走回家。在離吉提家只有三條街的地方,一枚偏離目標的火箭彈擊中了這幾個女孩。這件可怕的事情發生後不久,萊拉得知,妮拉,吉提的母親,在吉提被殺害那條街跑上跑下,撕心裂肺地哭喊著,用一條圍裙收集她女兒身體的碎片。兩個星期後,人們在一座房子的屋頂發現吉提那條腐爛的右腳,依然穿著尼龍襪和紫色的跑鞋。 
  吉提死後隔日是出殯的日子,那天萊拉呆呆地坐在一屋子抹眼淚的女人之間。這是第一個和萊拉相識相知、親密無間的人去世。她無法接受吉提已經不再活著這個殘酷的現實。吉提,這個萊拉在課堂上和她悄悄交換字條的人,這個萊拉曾給她塗指甲油的人,這個萊拉用鑷子拔掉她下巴的毛髮的人。吉提,這個本來將要嫁給守門員薩比爾的人。吉提死了。死了。被炸成碎片。想到這裡,萊拉終於為她的朋友哭了起來。她在自己兩個兄長的葬禮上沒能流出的眼淚終於奔湧而出。   
  燦爛千陽 第二十五章(1)   
  萊拉幾乎無法動彈,彷彿全身的關節都被水泥凝固了。有人在說話,萊拉知道話是說給她聽的,但她覺得這次談話和她無關,好像她只是無意中聽到的一樣。塔裡克說話的時候,萊拉感覺她的生活就像一條爛繩子,寸寸斷裂,散成碎片,幾股絲線不再交織在一起,消失無蹤。 
  那是1992年8月一個悶熱的下午,他們就在萊拉家的客廳。媽媽的胃痛了一整天,就在幾分鐘之前,爸爸不顧古勒卜丁從南郊不斷往城裡發射火箭彈,帶她看醫生去了。塔裡克在這兒,和萊拉一起,坐在沙發上;他低頭看著地板,雙手放在膝蓋之間。 
  他說他要離開了。 
  不是離開這個城區。不是離開喀布爾。而是離開阿富汗。 
  他要走了。 
  萊拉覺得眼前一黑。 
  「去哪裡?你要去哪裡?」 
  「先去巴基斯坦。白沙瓦。然後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印度。伊朗。」 
  「多久?」 
  「我不知道。」 
  「我想問的是,你知道這回事多久了?」 
  「幾天了。我一直想跟你說的,萊拉,我發誓,但我不敢來找你。我知道你會有多麼傷心。」 
  「什麼時候?」 
  「明天。」 
  「明天?」 
  「萊拉,看著我。」 
  「明天。」 
  「這是為了我父親,他的心臟再也忍受不了這些戰鬥和殺戮。」 
  萊拉把臉埋在雙手中,一陣恐懼不斷填充她的胸膛。 
  她本該料到有這樣的結局,她想。幾乎她認識的每個人都收拾東西離開了。這個街區本來到處都是熟悉的臉龐,可現在,聖戰組織不同派別之間的戰鬥才持續四個月,萊拉在馬路上已經很難遇到認識的人了。哈西娜一家五月份就逃走了,去德黑蘭。瓦吉瑪和她的家族也在那個月去了伊斯蘭堡。6月,吉提被殺害之後不久,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離開了。萊拉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她聽人說他們去了伊朗的麥什德。人們離開之後,他們的房子會空上幾天,然後要麼被士兵侵佔,要麼有陌生人搬進去。 
  每個人都在離開。現在塔裡克也要走了。 
  「我媽媽也不再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了,」他在說著,「他們一直擔驚受怕。萊拉,看著我。」 
  「你早該告訴我。」 
  「請你看著我。」 
  萊拉發出一聲哽咽。接著號啕大哭。她哭泣的時候,他用拇指幫她擦眼淚,她把他的手推開了。這個動作很任性,很不理智,但她為他拋棄自己而生氣,塔裡克,這個和她心心相印的人,這個她時時刻刻掛在心頭的人,他怎麼可以離開她?她甩了他一巴掌。然後她又打了他一個耳光,拉住他的頭髮,他只得抓著她的手腕,說了幾句話,但她沒有聽清楚,他柔聲地、通情達理地說著話,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們兩個變得額頭抵著額頭,鼻子碰著鼻子,她的嘴唇又一次感覺到他那火熱的呼吸。 
  就在那時,他突然向前靠去,她跟著躺下了。 
  接下來的幾天和幾個星期間,萊拉將會拚命地掙扎,拚命地想回憶起接下來發生的全部事情。她將會像一個藝術愛好者在一座起火的博物館中奔跑那樣,抓住一切——某個眼神,一聲低語或呻吟——她能夠從毀滅中拯救出來的東西,予以保存。但時間是最不能原諒的大火,事到頭來,她終究未能完整地挽回記憶。儘管如此,她還記得這些:最先想起的是,下面傳來一陣錐心的疼痛。斜斜地照在地毯上的陽光。她的腳後跟不斷地摩擦著他匆忙解開、放在他們身邊的那條冰冷粗硬的假腿。她的雙手抓住他的手肘。他鎖骨下方那塊像倒放的曼陀林的紅色胎記。他的臉在她的面龐上方晃動。他那黑色的頭髮垂下來,不停地拂著她的嘴唇和下巴。生怕他們會被人發現的恐懼情緒。他們自己的大膽和勇氣引起的難以置信的感覺。和痛苦交織在一起的、無法形容的、奇怪的快感。還有塔裡克臉上的表情,那無數個表情:恐懼的、溫柔的、愧疚的、尷尬的神色,但最最主要的,是飢渴的表情。   
  燦爛千陽 第二十五章(2)   
  完事之後他們手忙腳亂。匆匆扣上襯衣的紐扣,繫上皮帶,用手梳理頭髮。然後,他們坐下來,挨在一起坐著,聞著對方的氣息,兩張臉泛著紅暈,他們兩人都呆呆的,兩人都說不出話來,想著剛剛發生的罪惡。想著他們做過的事情。 
  萊拉看見地毯上有三滴血,她的血;她想像過一會她的父母也會坐在這張沙發上,對她犯下的罪行一無所知。羞恥的感覺湧了上來,還有犯罪的感覺,樓上的時鐘轉動的聲音在萊拉聽來極其響亮。就像法官的木槌在不停地敲打、不停地指責她一樣。 
  然後塔裡克說:「跟我一起走。」 
  剎那間,萊拉幾乎認為這件事確實可行。她、塔裡克和他的父母一起啟程。收拾他們的包裹,爬上一輛客車,把所有這些殘暴拋在身後,去尋找幸福或者麻煩,而無論碰到什麼麻煩,他們將會共同面對。現在等待著她的是荒涼的孤獨,是無盡的寂寞,她沒有必要過這樣的日子。 
  她可以走。他們能夠在一起。 
  他們將會有更多像今天這樣的下午。 
  「我想娶你,萊拉。」 
  自從他們躺在地板上到現在,萊拉第一次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她打量著他的臉。這次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味。他臉上是堅定的表情,極其認真,一點都不狡詐。 
  「塔裡克……」 
  「讓我娶你,萊拉。今天。我們今天就可以結婚。」 
  他開始說出更多的話,說什麼去清真寺,找一個毛拉,找一對證婚人,舉辦一場倉促的成婚儀式…… 
  但萊拉在想著的卻是媽媽,一想到她和那些聖戰者一樣冥頑不化,她就感到一陣怨恨和絕望;她也在想著爸爸,他和媽媽恰好相反,長久以來忍氣吞聲,過著悲慘淒惻的生活。 
  有時候……我覺得你是我的一切,萊拉。 
  這些都是她生活中的遭遇,她的生活中無從逃避的事實。 
  「我會請求哈基姆叔叔把你許配給我。他將會祝福我們,萊拉,我知道的。」 
  他說的沒錯。爸爸將會這麼做。但這件事會讓他心魂俱碎。 
  塔裡克還在說個不停,開始他的聲音很小,然後越說越響亮,苦苦哀求,接著說起道理來;他的臉起初充滿希望,然後黯淡了下去。 
  「我做不到。」萊拉說。 
  「別這麼說,我愛你。」 
  「對不起……」 
  「我愛你。」 
  為了聽他說出這句話,她等了多長的時間?她有多少次夢到他說出這幾個字?他終於說出來了,可是她覺得異常諷刺。 
  「我不能拋下我爸爸,」萊拉說,「他只剩下我了。我要跟你走,他的心臟也會受不了。」 
  塔裡克知道。他知道她跟他一樣,也無法推卸生活的責任,但事情還在繼續,他一再哀求,她一再拒絕,他不斷求婚,她不斷道歉,他淚如泉湧,她滿面淚痕。 
  最後,萊拉只好讓他離開。 
  在門口,她逼他答應走的時候不要前來道別。她把他關在門外。萊拉背靠被塔裡克的拳頭撞得直搖晃的房門,一隻手摀住嘴巴,一隻手抱著腹部,聽著他在門外說他將會回來,將會為了她回來。她就站在那兒,直到他累了,直到他放棄了,然後她聽著他凌亂的腳步聲,直到再也聽不到,直到一切都平靜了,只剩下山中傳來的槍炮聲,還有她的小腹、眼睛和骨頭所感覺到的心臟跳動的突突聲。   
  燦爛千陽 第二十六章(1)new   
  那一天是夏天開始以來最熱的日子。群山圍住炎熱至極的空氣,整座城市熱得像要冒煙。電力已經停了好幾天。喀布爾各個地方的電風扇都停止運轉,彷彿在嘲弄著世人。 
  萊拉靜靜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汗水浸透了她的上衣。每一次呼氣都使鼻尖灼痛。她知道她的父母在媽媽的房間裡談話。前天晚上,還有昨天晚上,她都是半夜醒來,隱隱約約地聽到他們在樓下交談的聲音。自從大門被子彈打穿一個新的洞孔之後,他們每天都在交談。 
  屋外,遠處傳來大炮的隆隆聲,然後,比較近的地方傳來一長串機槍發射子彈的嗒嗒聲,跟著又是一陣這樣的聲音。 
  屋裡的萊拉也正在進行著一場戰爭:一邊是伴隨著羞愧的罪惡感,另一邊則是認為塔裡克和她這麼做並沒有罪的堅定信念;那只是一件自然的、有益的、美妙的、甚至不可避免的事情罷了,他們這麼做,全都因為知道今生再也無緣相會。 
  萊拉在沙發上翻了個身,試圖想起某件事:他們躺在地板上的時候,在某個時刻,塔裡克的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然後他喘息著說了一句話,可能是我把你弄痛了嗎?也可能是這樣你覺得痛嗎? 
  萊拉想不起來他說的是哪一句。 
  我把你弄痛了嗎? 
  這樣你覺得痛嗎? 
  他離開才兩個星期,她的記憶已經開始模糊了。時間,磨鈍了那些銳利的記憶的邊緣。萊拉的頭腦累得想不動了。他說過什麼來著?突然之間,知道答案對她來說變得至關重要。 
  萊拉閉上眼睛。拚命地想。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將會慢慢厭倦這種行為。她將會明白,召喚死去已久的回憶、撣走它上面的灰塵、使它重新浮現是一件越來越耗費精力的事情。實際上,多年以後,將會有一天萊拉再也不會因為失去他而哀泣,或者說她將再也不會這樣無休無止地悲傷。肯定不會。終有一天,她的腦海再也不能清楚地浮現他的臉龐;終有一天,她再也不會因為聽到一個母親在街道上用塔裡克的名字呼喚兒子而悵然若失。她將不會像現在這樣思念他;但此時此刻,他的遠走高飛帶來的痛苦如同附骨之蛆,一刻也不間斷地嚙食她的靈魂。 
  但也有例外的時候。等到萊拉變成一個成年婦女,當她熨燙襯衣或者推著孩子蕩鞦韆的時候,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某個炎熱的日子裡腳下的地毯傳來的溫熱感覺,又比如某個陌生人的額頭的曲線,會讓她想起一個兩人共同度過的下午。這段回憶會一下子湧現出來。完全不受萊拉的控制。他們的膽大妄為。他們的笨手笨腳。那個動作帶來的痛苦,它帶來的歡樂,還有它帶來的悲傷。他們糾纏的身體產生的灼熱。 
  這段回憶會漫過她的心田,偷走她的呼吸。 
  但然後它會過去。那一刻會過去。留下癟了氣的她,除了一陣模糊的不安,她將沒有其他感覺。 
  她想起來了,他說的是我把你弄痛了嗎?是的。他就是這麼說的。萊拉很高興她想起來了。 
  然後爸爸來到走廊,在樓梯上面叫著她的名字,要她快點上去。 
  「她同意了!」他壓制心中的興奮,聲音顫抖地說。「我們要離開了,萊拉。我們三個人都走。我們要離開喀布爾了。」 
  在媽媽的房間中,他們三個坐在床上。外面,古勒卜丁和馬蘇德的部隊不斷交火,很多火箭彈在天空中飛來飛去。萊拉知道城裡某個地方有人剛剛死於非命,一陣黑煙正在某座被炸成一堆飄揚的塵土的建築上方裊裊升起。第二天早上,人們將會發現一些屍體。有的屍體會有人認領。有的不會。然後,喀布爾那些已經吃慣了人肉的狗將會飽餐一頓。 
  與此同時,萊拉很想衝上這些街道。她簡直無法抑制住心中的快樂。她費了很大勁才能坐下來,讓自己不因為快樂而顫抖。爸爸說他們將會先到巴基斯坦去,在那兒申請簽證。巴基斯坦,塔裡克就在那兒!塔裡克才走了十七天,萊拉興奮地計算著。要是媽媽在十七天前作出這個決定就好了,那他們就可以一起走。那她現在應該和塔裡克在一起!但現在這一切都變得沒關係了。他們將會到白沙瓦去——她,媽媽和爸爸——他們能夠在那邊找到塔裡克和他的父母。他們肯定能找到的。他們會一起申請簽證。然後,誰知道呢?誰知道呢?歐洲?美國?也許像爸爸經常說的那樣,去某個靠近大海的地方……   
  燦爛千陽 第二十六章(2)new   
  媽媽半躺著,上半身靠著床頭板。她的眼睛浮腫。她正在揪自己的頭髮。 
  三天之前,萊拉曾經到外面去透氣。她站在前門,倚著門板,當時她聽到一陣爆裂聲,有東西擦著她的右耳穿過,使得一些細小的木屑在她眼前飛舞。在吉提死後,在幾千輪炮火之後,在無數火箭彈降落在喀布爾城裡之後,她家的大門終於被打穿了一個洞孔。洞孔離萊拉的腦袋只有三個手指那麼寬的距離,它讓媽媽醒了過來。讓她明白已經有一場戰爭奪走了她兩個兒子,而最新的這一場將會奪走她僅剩的一個女兒。 
  艾哈邁德和努爾在房間的牆壁向下微笑。萊拉發現媽媽的眼睛在瞟來瞟去,帶著愧疚,從一張照片看到另一張照片。彷彿在徵求他們的同意。他們的祝福。彷彿在請求他們原諒。 
  「這裡沒什麼值得我們留戀的了,」爸爸說,「我們的兩個兒子走了,但我們還有萊拉。我們還有對方,法麗芭。我們可以過上一種新生活。」 
  爸爸在床上伸出手去。當他抓住媽媽的手時,她隨他去。掛在她臉上的,是一副讓步的表情。屈從的表情。他們握著對方的手,輕輕地,然後他們擁抱在一起,安靜地搖晃著身體。媽媽把臉埋在他脖子中。她的一隻手死死抓住他的襯衣。 
  那天晚上接下來幾個小時,萊拉興奮得睡不著。她躺在床上,看著橙色的、黃色的炮火在遠處絢麗地升起。不過,儘管心內興奮,屋外炮聲連連,她還是在某個時刻睡著了。 
  還做夢了。 
  夢中是一抹藍色的海灘,他們坐在一張棉被上。天很冷,陰沉沉的,但她和塔裡克坐在一起,肩膀蓋著毛毯,她覺得很暖和。她看到一排被風吹得彎下腰的棕櫚樹下有一道低矮的籬笆,籬笆是白色的,油漆有些剝落,後面停著幾輛轎車。海風吹得她眼淚直流,將他們的鞋子埋在沙中,還將一些枯死的草從一座弧形的沙丘刮向另一座弧形的沙丘。他們看著帆船在遠處顛簸。他們身邊,海鷗嘰嘰喳喳地叫著,羽毛被風吹得打顫。海風又從那些迎風的平緩沙丘上刮起一陣沙子。然後有一陣像聖歌的聲音,許多年前,爸爸跟她說過沙子也會唱歌,她跟他說了起來。 
  他擦了擦她的眉毛,把上面的沙粒抹掉。她看到他戴的戒指反射出一道光芒。他的戒指和她的一模一樣——黃金的,上面刻滿了某種迷宮似的紋路。 
  真的,她告訴他,那是沙粒摩擦著沙粒的聲音。你聽。他聽了。他皺眉。他們等了一會兒。他們又聽見那種聲音了。當風柔和的時候,是一陣低吟的聲音;當風勁吹的時候,則變成一陣如泣如訴的合唱。 
  爸爸說他們只帶走那些必不可少的物品。他們將會把其他的東西賣掉。 
  「到了白沙瓦之後,在我找到工作之前,這筆錢應該能維持我們的生活。」 
  接下來兩天,他們把準備出售的物品收集起來。他們將這些東西疊成幾大堆。 
  在她的房間裡面,萊拉收拾她的舊衣服、舊鞋、書籍和玩具。她向床底望去,看到一隻小小的黃色玻璃牛,那是五年級的一次課間休息時哈西娜交給她的。還有一個繫著微型足球的鑰匙扣,那是吉提送給她的禮物。一隻小小的木頭斑馬,四隻腳下面安著輪子。一個陶瓷宇航員,那是有一天她和法裡克在排水溝中撿到的。當時她六歲,他八歲。萊拉記得他們還為誰先發現了它而小小吵了一架。 
  媽媽也收拾了她的東西。她的動作很遲緩,恍惚出神地看著它們。她放棄了她那些漂亮的盤子、餐巾、所有的珠寶——留下了結婚戒指——和多數舊衣服。 
  「你不是打算把這個賣掉吧?」萊拉提著媽媽結婚時穿的裙子說。裙子散披在她的膝蓋上。她撫摸著領口周圍的花邊和綵帶,還有那手工縫製在衣袖上的珍珠。 
  媽媽聳了聳肩膀,把它從她手裡拿走。她隨手將它扔在一堆衣服上面。就像一下子撕掉一張創可貼,萊拉想。 
  收拾得最為痛苦的是爸爸。   
  燦爛千陽 第二十六章(3)new   
  萊拉發現他站在他的書房裡,望著他的那些書架,滿臉悲傷。他穿著一件二手的恤衫,恤衫上印著一張舊金山那座紅色大橋的照片。濃霧從浪花中升起來,吞噬了那座大橋的橋塔。 
  「你聽說過那個古老的故事,」他說,「你在一座荒島上。你可以擁有五本書。你想選擇哪五本呢?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真地非選不可。」 
  「我們必須回頭再買一些新的書,爸爸。」 
  「嗯,」他悲傷地笑起來,「我無法相信我就要離開喀布爾了。我在這兒上學,在這兒找到第一份工作,在這座城市成為父親。一想到我很快就要在另一個城市的天空下面睡覺,我就覺得很奇怪。」 
  「我也覺得很奇怪。」 
  「一首關於喀布爾的詩歌整天都在我腦裡跳來跳去。我想它應該是大不裡士的賽依伯在17世紀寫的。我以前全部背下來,但現在只能想起其中兩句了: 
  人們數不清她的屋頂上有多少輪皎潔的明月 
  也數不清她的牆壁之後那一千個燦爛的太陽〔1〕全詩見本書附錄。〔1〕」 
  萊拉抬起頭,發現他正在抹眼淚。她伸出一隻手,抱住他的腰。「啊,爸爸。我們會回來的啦。等這場戰爭結束。我們就會回到喀布爾,奉安拉之名。你將會看到的。」 
  第三天早上,萊拉把一堆堆的東西搬到院子裡,然後把它們擺在前門。他們將會雇來一輛出租車,將所有這些物品送到一間當鋪。 
  萊拉不停地在房子和院子之間走進走出,來來回回,搬著成堆的衣服和盤碗,還有爸爸的書,一箱接一箱。等到中午時分,擺在前門的那堆物品已經齊腰那麼高了,她本該感到精疲力竭。但她知道自己每搬一次東西,和塔裡克的重逢就更接近一點,所以她越搬腳步越輕快,越搬雙手越有勁。 
  「我們得去雇一輛出租車。」 
  萊拉抬起頭。原來是媽媽在樓上的臥室朝她大喊。她的身體伸出窗外,手肘支撐在窗台上。明亮而溫熱的太陽照耀著她日漸灰白的頭髮,她那張瘦長的臉灑滿了陽光。媽媽身上穿著四個月前她舉辦午宴那天穿的深藍色裙子。一條年輕的裙子會讓女人顯得很年輕,但是那一刻,在萊拉眼中,媽媽很像一個老太婆。一個雙臂纖細、太陽穴深陷、雙眼無神、累得眼圈發黑的老太婆,和那些發黃的結婚照片中那個容光煥發、體態豐腴的圓臉女人完全是兩個人。 
  「兩輛很大的出租車才裝得下。」萊拉說。 
  她也看到了爸爸,在客廳裡面把裝著書籍的箱子疊起來。 
  「你那邊事情做好之後就上來,」媽媽說,「我們坐下來吃頓午飯。水煮蛋和吃剩的大豆。」 
  「都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萊拉說。 
  她突然想起了她的夢。她和塔裡克坐在一張被子上。海洋。海風。山丘。 
  這時她心裡奇怪,是什麼聲音那麼像沙子的歌聲呢? 
  她停下了手中的活。她看見一隻灰色的蜥蜴從地上的一道裂縫爬出來。它的頭左右搖晃。它眨了眨眼,衝到一塊石頭之下。 
  萊拉又想起了那個海灘。只不過現在歌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而且越來越響。每一秒都變得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大聲。它湧進了她的耳朵。把其他一切聲音都淹沒了。那些海鷗變成了長羽毛的啞劇演員,它們的嘴巴不停地張開閉上,卻沒有啼叫;海浪扑打上來,水花和泡沫四濺,卻沒有濤聲。沙子唱起了歌。這時歌聲變得很淒厲。聽上去像是……清脆的叮噹聲? 
  不是叮噹聲。不是的。是呼嘯聲。 
  萊拉手中的書籍掉落在腳邊。她抬頭看著天空。伸出一隻手擋在眼睛前面。 
  然後傳來一聲巨響。 
  一道白光在她身後閃起。 
  某些灼熱而猛烈的東西從後面撲到她身上,把她撞得雙腳離地。把她抬到空中。這時她飛了起來,身體在空中不停地扭曲著,旋轉著;她看見天空,然後是陸地,然後是天空,然後是陸地。一大根燃燒的木頭從她身邊飛過。同樣從她身旁飛過的還有一千塊玻璃的碎片,萊拉覺得自己似乎能看清每一塊在她周圍飛舞的碎片,慢慢地、一塊接一塊地不停翻動,每一塊碎片上面都有陽光在閃耀。像是細小而美麗的彩虹。   
  燦爛千陽 第二十六章(4)new   
  然後萊拉撞上牆壁。摔倒在地上。一大堆泥土、碎石和玻璃傾灑在她的臉和手臂上。她記得最後看到的是一件東西轟然掉落在附近的地面上。一大塊鮮血淋漓的東西。在那件東西上面,一座紅色大橋的塔尖穿過一陣濃霧。 
  人影在身邊走動。螢光燈在天花板上照射下來。一張女人的面龐出現在她的臉部上方晃動。 
  萊拉昏迷過去,回到黑暗之中。 
  另外一張臉。這次是一張男人的臉。他的臉看上去很寬,皮膚有點鬆弛。他動了動嘴唇,但沒有發出聲音。萊拉聽到的只是一陣鈴聲。 
  這個男人朝她揮了揮手。皺眉。他的嘴唇又動了起來。 
  很痛。呼吸很痛。渾身都痛。 
  一杯水。一顆粉紅色的藥片。 
  回到黑暗中。 
  又是那個女人。臉很長,兩隻眼睛之間的距離很窄。她說了幾句話。萊拉什麼也聽不見,只聽到一陣鈴聲。但她能看到那些字詞,像稠濃的黑色藥水一樣,從那個女人嘴裡流出來。 
  她的胸膛發痛。她的手臂和雙腿都很痛。 
  身邊到處是人影晃動。 
  塔裡克在哪裡? 
  他為什麼不在這裡? 
  黑暗。一些星星。 
  爸爸和她坐在某個很高的地方。他指著一片麥田。有個發動機啟動了。 
  那個長臉的女人站在旁邊,俯視著她。 
  一呼吸就發痛。 
  某個地方傳來手風琴的聲音。 
  謝天謝地,又是一顆粉紅色的藥片。然後是一陣深深的寂靜。一陣深深的寂靜掩蓋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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