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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騎士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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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騎士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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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捲整個基督教世界的奇幻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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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訊:德國著名作家沃爾夫岡.霍爾拜因的驚險奇幻小說《聖殿騎士的血》,近日由國際文化出版公司出版。此書在素材上選取了與《達.芬奇密碼》同樣素材——聖盃傳說,內容同樣曲折,引人入勝,因而被稱為歐洲版《達.芬奇密碼》。
  本書講述守衛耶穌墓的聖殿騎士團分裂為兩派後的故事。千年前,進入耶穌墓的聖殿騎士團中一部分騎士貪婪地想將聖盃佔為己有,遭到另一部分誓死守衛聖盃的騎士的阻止,雙方發生血拼,從此分為兩派,世代為敵。直到20世紀,分裂而出的郇山隱修會也沒有放棄再進基督墓室奪取聖盃的野心。隱修會領袖魯茨婭是個權欲熏心的女人,渴望通過掌控聖殿騎士的後代來控制聖殿騎士團,進而奪得聖盃。十九年前,她在羅伯特不知情之下,成功地以色相引誘了羅伯特,繼而孕產了大衛。按照教規,兩派交合而生的孩子將是下一個聖殿騎士大師。痛苦的羅伯特為了不使魯茨婭陰謀得逞,在騎士團成員的壓力下,不得不試圖殺死大衛,但他終究沒忍心下手,將孩子搶到後秘密寄養在修道院。
  對自己身世一無所知的大衛18歲時,為保護女友施特拉,與「情敵」大打出手。受傷之後,他的傷口居然自動止血,繼而神速痊癒,身份暴露,之後被兩撥「神秘人物」爭來奪去。再次被綁架後,大衛驚悉,綁架他的竟是自己的母親,魯茨婭!這位十八年未見的母親,用謊言勸誘大衛殺死羅伯特給父親「報仇」……
  作者沃爾夫岡.霍爾拜因是德國當今最有影響的暢銷書作家之一,被稱為「德語世界奇幻小說之王」。其作品涉獵奇幻、科幻、恐怖小說和電影劇本,德國《世界報》曾這樣評價霍爾拜因的作品:「他的作品融合了經典奇幻文學大師的特質及德國特有的童話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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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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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沃爾夫岡?霍爾拜恩和海克?霍爾拜恩夫婦是德國當今最有影響的暢銷書作家和兒童文學作家,其作品涉獵奇幻、科幻、恐怖小說和電影劇本。在德語世界裡,沃爾夫岡?霍爾拜恩被稱為「德語世界奇幻小說之王」,德國世界報曾這樣評價霍爾拜恩的作品,「他的作品融合了經典奇幻文學大師的特質及德國特有的童話傳統。」而德國文學界則有這樣的共識,霍爾拜恩夫婦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影響了整個德語世界奇幻文學市場的發展。霍爾拜恩夫婦至今已出版數百部作品,發行量高達2000萬冊,曾榮獲德國奇幻小說獎,科幻小說獎,書蟲獎等大獎,擁有大量的讀者群與書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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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幕降臨之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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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文版序
  親愛的中國讀者:
  奧地利(這是與德國南部邊界接壤的一個小國,其居民數與北京市不包括郊區在內的居民數相當)的一家出版社給我轉來了一個請求———請求我為自己的拙著在中國出版做中文版序。此時此刻,我必須承認,我曾將此事耽擱了一段———主要是因為我沒有把握,究竟應該給親愛而尊敬的中國讀者寫些什麼睿智而有教益的話。但是後來———可惜這已經是好幾個月之後了———我偶然間注意到書櫃裡我的那本中文版的《法老的詛咒》(Die Prophezeiung),於是我便設想我其他作品的中文版會是什麼樣的。我翻開這本書看來看去,得到的印象與我的許多德國朋友和熟人一樣,對於這樣一種書法格外奇妙的文字,我是隻字不識。即使我更認真地揣摩,也仍然不解其意。時至今日,我至少是明白了,這些符號通常是「字」而不是字母。
  我的維也納出版人弗裡茨?潘策爾先生(Fritz Panzer,此君的姓氏Panzer 很獨特,意為「裝甲車」,而他本人卻聲稱自己是個「和平主義者」),有一次給我「背誦」了一句短短的中文普通話。他覺得遺憾的是,自己記得的就只有這麼一句。那是他在許多年以前,在加拿大多倫多當時世界最高的摩天大廈CN大樓裡所舉行的一次文化博覽會上,向隔壁展台的中國人學到的一句話:「我愛你」。那個展台有兩名中國女青年,她們教這位當年留著披肩長髮的年輕奧地利人學了幾句中文,見他學念中文特別吃力,她們當時簡直是笑得要死。
  大約30年前,西歐人心目中的中國,只是一個政治和軍事居於絕對優勢地位的國家。那個時候,關於中國的文化與歷史,當然也有一些認識———主要是在知識分子中間———老子、瓷器、長城、孔夫子、水稻種植、李太白、《易經》、西方人的耳朵特別需要去適應的音樂、英國佔領者政權與鴉片貿易、蠶絲以及繪畫藝術等等。在我們中學的課堂上,老師告訴學生,中國人發明了火藥,早在中歐地區尚普遍處於比較低級的社會發展階段並且還在大量燒死女巫的時代,中國就是一個擁有高雅文化的文明國度———不過這些內容講得並不是很清楚,而且也講得不多。 
  但是在德語(和英語、法語)媒體以及在人們的頭腦中,佔絕對優勢的卻是一些關於全世界都知道的概念或名稱,如北京、上海、毛澤東、文化革命、人口密度太高與計劃生育、香港與台灣以及———並非最不重要的———中國作為軍事和政治大國及其所帶來的危險的模糊不清的印象。當然,以前在每座城市的半數角落裡,都有一家中餐館。而時至今日,這已經發生了變化:餐館依舊存在(每逢我的出版人到我家來做客,我們幾乎次次都要去中餐館共進晚餐———那裡的烹調手藝十分出色,服務人員特別親切友好),但今天,全世界都在議論迅猛發展的經濟大國中國,議論其所發生的變化力度與速度,議論隨著這個國家進展神速的工業化所帶來的生態與社會問題。今天,中國人與生活在德國和奧地利的人之間,職業上的和私人之間的接觸很多,比過去多多了。在出版社裡,人們就常常說起書籍市場上那些機靈、幹練、聰明的中國中介代理人。 
  儘管現在有關中國的(主要是關於中國經濟實力和市場的)報道和文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但是對這個國家及其居民的一般印象,卻是由各人依其好惡取捨而得到的殘缺不全的碎片組合而成。我的出版人偏愛孔夫子的文章和李太白的精美詩篇。而我卻對中國神話、符號和———並非最不重要的———在中國經常大量提及的龍和鬼怪有興趣。因為關注奇人奇事屬於我這個作者的份內工作。由這些關於精靈、女巫、龍、侏儒、神仙、仙女、半神半人的偶像、妖魔鬼怪、巫師以及其他生靈(這些都是隨同傳說、童話、神話故事流傳下來的)的知識碎片,開始孕育我所創作的那些故事,乃至長篇小說。 
  起初,經常是在與我的妻子海克、我的出版人弗裡茨?潘策爾和我的同道好友迪特爾?溫克勒爾(Dieter Winkler)交談之中,我產生出一個構思,然後從這個構思再發展成一個可能發生的故事。可是,後來我卻形成了一種自主行事的動力,這使我的出版人瀕於絕望、使我的編輯蘇珊?埃芬斯(Susanne Evans)連連呻吟(這兩位很少讓人察覺其為難之處,不過我知道,他們吃苦受累都是為了我……),但是,不言而喻,我是無辜的。因為每當我剛剛開始寫作(我一般是在夜幕降臨之後開始,一直寫到日出之時),小說中的人物便如魔鬼似地向我撲過來並且變成自行其是的角色。他們想要參與更長的情節,他們想要經歷更多的事情,他們自詡無所不知。這樣一來,原計劃寫500頁的故事,就變成了四卷共計1700頁的一部作品(如我2004年在德國出版的長篇小說《其他人》便是如此)。在這種時候,我被自己寫到紙上的東西以某種方式「佔有」了,在若干個星期裡,我幾乎不能入睡,或者睡得極少,吃得比平常更少,咖啡卻喝得很多,煙抽得更多———總而言之:我毀了自己的健康,卻又喜歡這樣。我不能夠也不願意換個方式生活。自從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童話月亮》取得巨大成功以來,寫作不僅僅是我的職業,而且成了我的天職。我腦子裡所貯存的情景想跑出來,想被筆墨予以描述。所幸喜歡我的作品的人數相當多,以至我們(我和我的家庭)可以靠此維持相當富足的生活。對此我念念不忘,至今一直對讀者懷著感激之意。
  沃爾夫岡?霍爾拜因
  於德國諾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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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不過今天上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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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活不過今天上午!」
  話出口時,羅伯特的嘴唇動都沒動一下。
  幾位同行的聖殿騎士團成員瞟了羅伯特一眼,沉默。目光轉向教堂時,他們掃了一眼羅伯特緊握在手裡的獸爪十字劍。
  「各就各位!」羅伯特下命令。騎士團成員立時散開。
  清晨時分,阿維尼翁*披著絢爛奪目的朝霞,矗立在萬里無雲的遼闊藍天下。
  阿維尼翁城內,一座座歷史悠久的建築物上,大大小小的尖塔聳立著,與簡樸優美的紅瓦民居屋頂相映成趣。在那座歷經千百年風吹雨打而保存完好的教堂前面,寬闊的廣場沐浴在明媚的陽光裡。
  教堂前面散佈著大量的遊客,他們滿懷尋古探秘的熱情,有些聚集在出售風景明信片的小亭周圍,有些弓身俯看市區景點分佈圖,有人在琳琅滿目的紀念品小攤和擺滿旅遊用品的售貨車前不慌不忙地閒逛,還有一些在通往空曠廣場的臨時搭建的彩門下來回穿梭。
  可是,有四個「造型」異樣的人,與聖地早晨這祥和的景象相當不協調。他們身著黑色套裝———其中三個襯衣雪白———眼睛隱藏在典雅的太陽鏡後面。其中兩人站在廣場末端教堂大門的兩扇厚重的門板旁邊,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目光警惕地監視著周圍的動靜;第三個人坐在一輛黑色雪鐵龍車裡,透過擋風玻璃和駕駛座一側半開的有色玻璃窗,注視著映照在汽車鍍鉻鋼圈上的來來往往的度假遊客。
  只有第四個黑衣人保持著一種完全放鬆的姿勢。他伸開兩臂躺在黑色豪華轎車的引擎蓋上,下巴翹起,對著藍天,右手中指在擋風玻璃上有節奏地敲著。銀灰色襯衣胸前的鈕扣敞著,露出狹窄卻肌肉發達的上半身;他上身右半部直達脖子的文身一覽無遺。
  這幾個特殊警衛人員並沒有破壞教堂前的和平氛圍。一無所知的遊客們,沒誰感到有什麼不對勁,他們忙著欣賞具有幾百年歷史、在建築史上享有盛譽的大師作品,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從外邊看起來,這座上帝住所顯得氣勢磅礡,似乎散發出光芒。與之相反,教堂裡面卻將一切都掩蓋在黑影之下,更確切地說,是掩蓋在幾乎沒有陰影的微弱光線之中。教堂主廳一排排狹窄的禱告長椅上,附有各種造型精美的木雕;主廳前端聖壇的裝飾更是華麗非常。主廳左右兩側有許多圓柱,把主廳與側廳隔開,圓柱周圍環繞著聖人的淺色石頭雕像。此時,日光通過無數的窗戶射進來,將主廳及其禱告長椅、圓柱、聖壇通通籠罩在白晃晃的柔和光亮之中。
  毫無疑問,這座教堂堪與任何一座頂級華麗的教堂媲美。特別是這令人感到愜意的氛圍,世上的確只有很少幾座大教堂能與之相比。
  教堂內的長椅上空無一人。右側廳的洗禮盆前站著一名牧師,面帶微笑看著他面前的那位婦女。
  「你想讓你的兒子大衛遵照教義的規定接受洗禮嗎?」
  婦女懷裡的嬰兒伸出細小的手指,去摸母親手裡拿著的一串連接有小十字架的木念珠,他摸索著,很有興趣地捏玩著。小男孩笑容滿面,彷彿聽懂了牧師的話似的,想增強母親的宗教信念,做出正確的決定,邁出讓他在這個教堂裡接受洗禮所需要的最後一步,從而博得上帝的歡心。
  「是的,」少婦以細微而柔和的聲音回答道,「我想。」
  少婦長得很漂亮,甚至可以稱得上絕頂美麗。柔軟的白色絲絨衣裙包裹著她苗條而完美的身軀,撫摸著她同樣如絲絨般熠熠生輝的亮麗皮膚。她頭上碩大的風帽向前耷拉著,觸及到前胸裸露之處,不過,她洋溢著青春活力的金黃色長髮沒有被完全遮掩住。
  只要看見了她,任何一個曾經聲稱絕不可能在一張臉上看見絕對勻稱完美五官的人,都會覺得自己是井底之蛙:這張臉上,雙唇飽滿而彎曲得當,嘴唇上方懸著一個精緻而美妙的鼻子,再向上是一對木偶般的亮藍色大眼睛,配上畫一般的兩條眉毛和高高隆起的光滑額頭,加之沒有一絲皺紋,沒有一粒雀斑、色斑、疤痕之類影響美貌的因素,令人毫不懷疑自己所面對的是一位絕代佳人。
  這樣的美貌很可怕。
  為什麼可怕?因為,她的美貌讓人失去抵抗的能力。說不定正是由於站在了這位美得不真實的女人面前,牧師才顯得有些不自在。不過,他還是笑容滿面。因為不抱成見、襟懷坦白和嚴守戒律,同每日清晨的禱告一樣,完全屬於牧師的職業需要———即使這並沒有什麼實際的益處。當美貌少婦雙手抱著兒子送到洗禮盆上方時,牧師用指頭蘸了一點兒聖水,在孩子的額頭上劃了一個十字。
  「我以聖父、聖子及聖靈的名義為你施洗。」牧師一邊口裡唸唸有詞,一邊抬眼憂形於色地看了一下。他聽見從教堂牆外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其實,外面的嘈雜聲很微弱,幾乎聽不見。教堂的牆壁很厚,並且,大門上沉重的厚木板一直忠於職守,將噪音擋在教堂之外,而牧師還是察覺了這極其微弱的聲音。儘管如此,他依然繼續著施洗儀式,並不去想教堂前的廣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萬能的上帝,」牧師與孩子的母親一道離開側廳,登上裝飾得豐富多彩的聖壇。牧師站在高高矗立的聖壇台階上,微笑著對孩子說道:「我主耶穌基督的父親,把你從罪孽中解救出來,借聖水與聖靈賦予你新的生命。」牧師從一隻銀缽中挖了一點兒聖膏塗在嬰兒的額頭上。「他給你抹上健體治病的聖膏,以使你歸屬於他的人民,牧師、先知與國王永遠與你同在。」最後,牧師指了一下雪白的洗禮蠟燭,把一根長長的已經劃燃了的火柴遞給孩子的母親。「接過這基督之光吧。」牧師說此話時,穿著絲絨衣裙的少婦點燃了燭芯。
  少婦低聲開了口。「你不要害怕,」她接替牧師說下去,「因為我使你脫離了苦難。我呼喚你的名字,你是我的。」
  當又一陣嘈雜聲鑽進教堂緊閉的大門時,牧師又抬眼看了一下,緊接著,他繼續履行自己的義務。「現在讓我們開始禱告吧。」他命令少婦。
  他們齊聲念起主禱文。
  還沒有念完,兩扇巨大的門板中的一扇卻忽然開啟了,一名男子出現在門口:他具有運動員的體魄,頭髮呈深黃色,臉上長著三天刮一次的鬍鬚,上身穿著緊身皮衣,外披一件長及腳背的大衣,敞著懷。一道癒合很差的難看疤痕使他的面容看上去異常醜陋。男子右手拿著的一把豪華精緻的寶劍正在滴血,燭光的映照下,劍鋒上沒沾血的部分閃爍著耀眼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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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不過今天上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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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伸出左手關上身後的大門,靈巧地用手指把門一鎖,隨即邁步向牧師和少婦走來。兩個人轉身吃驚地望著他。當牧師認出走到面前的男子時,眼裡的驚訝立即變為見到近親或者多年好友時的神色。牧師的臉上既有悲哀又有輕鬆,既有畏懼又有聽天由命的表情,當這些複雜的表情尚未消逝之時,他便飛快地向聖壇右側的出口奔去。
  與牧師相反,少婦看見衝進來的男子時,臉上呈現出魂飛魄散的驚恐神色。她站起來,手中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匆匆尾隨牧師而去。但是牧師卻在她快要走到側門時,把門關上了,並且從外面卡嗒一聲將門鎖死,把她和闖進來的男子留在裡面———此時這男子舉起寶劍,威脅般地向她逼來。
  少婦竭盡全力消除自己目光裡所包含的恐懼神色。她明白,現在她只能獨自面對這個揮著武器的人。她轉過身,面帶微笑。
  「我很高興看見你來參加我們兒子的洗禮。」她說。她的聲音隱含著一絲誘人的氣息,猶如一股柔和的清風掃過這神聖殿堂。「我給他起名為大衛。」
  「把他給我。」這個罕見的騎士———從她所說的話來判斷,他應該是孩子的父親———把手伸向嬰兒。
  看起來,少婦似乎會本能地向後退,然而她卻站在原地不動。她保持著臉上的微笑。只有嘴角那不易察覺的抽搐,透露了她的緊張不安和驚恐。
  「我們可是一家人喲,羅伯特。」她懇求道。
  一陣輕微的響聲從側門傳過來,顯然是有人在門外轉動鑰匙。隨後一名男子推開門走進來,腳步特輕,少婦似乎並未察覺———此人手裡拿著一團布,腰帶上掛著一把劍,他已經走到少婦背後。
  「讓我們幸福相處吧,」她輕言細語地央求道,「讓我們———」
  這句話還沒說完,她的聲音便消失在一陣因為窒息而發出的氣喘吁吁之聲中。第二個武裝者從她背後伸出胳膊摟住她的上半身,用另一隻手將那顯然浸透哥羅仿*或者其他麻醉劑的布緊緊地蒙住了這張美麗的面孔。於是,她全身的肌肉鬆弛了,而被稱作羅伯特的那個人,趁她即將癱軟倒地之時,伸手接過了小孩。
  古怪的騎士把嬰兒放在聖壇上,劍尖直抵孩子的胸口!
  這幾秒鐘慢得像是過了幾年。騎士注視著嬰兒,能致人於死地的武器時刻準備刺入那狹小胸膛。騎士的目光與孩子栗色大眼睛裡好奇而毫無懼色的目光對視著。騎士的手微微發抖,嘴角微微抽搐。莫非騎士在孩子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難道這個確實是他親生兒子的小男孩眼睛裡所折射出來的,竟然是騎士自己的靈魂?
  羅伯特把劍插入劍鞘,把嬰兒緊緊抱在懷裡,急匆匆尾隨著從側門走進來又走出去的第二個神秘騎士而去。
  嬰兒大聲地啼哭起來。
  大衛醒來時大汗淋漓,心跳如野馬奔馳。
  他在夜裡受到這種奇特惡夢的折磨,已經不是第一回……絕對不是第一回!自從學會思考以來,他無數次在睡夢裡見到這類奇特的情景:教堂裡,穿著白色絲絨衣裙的無比美麗的少婦,古怪的騎士,用血染的劍尖頂住嬰兒的胸口。與那些他認為完全一般化的睡夢不同,這個惡夢從來都是一模一樣。這惡夢與其他所有的睡夢不同的特點是,當他醒了之後,騎士抱著孩子跑出教堂鑽進一輛小型麵包車之前的幾個鏡頭,還會在腦海閃過。
  此時這幾秒鐘裡,他紋絲不動地躺在狹窄的小床上,由於心臟急速跳動了一陣而呼吸變得艱難。雖然他心裡明明知道,儘管這類夢景特別令人討厭,並且近來時常煩擾自己的睡眠,但也只不過是一場夢而已。可是,他卻無法擺脫驚惶不安的心境。他為此更加煩惱不堪。 
  他心裡默默地思索著,竭力用這些夢境必定與這座修道院有些關係的想法安慰自己。十幾年來,他一直住在這裡,在修道院的圍牆之內離群索居;一位老修士代替了大衛所沒有的家庭,還有,大衛對自己的出身一無所知———這一切對於一個像他這樣思想已經開了竅的年輕人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大衛在這裡花了太多的時間,用來翻閱那些印在已經發黃的古代書籍裡的希臘文與拉丁文詩句,而不是像其他大多數同齡的男孩子那樣,在課餘時間裡開跑車、看電影、聽激越而嘹亮的音樂、幹些最好不要被師長們發現的事情;而且,在自主閱讀和自我教育方面,他也只是看一些介紹當今十大明星之類的書刊。他的這種生活方式,肯定不利於身心健康。可是,他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不同的生活方式;另外,話說回來,要改變習慣了的日常生活模式,確實比登天還難。
  起碼他要騙騙自己———為了不必承認自己並沒有使昆廷感到失望,不必承認自己簡直是過於膽小,不敢反抗這個多年來為了關照自己而捨棄了許多東西的人,這個常常只想到為他做好事而毫無自私自利之心的修士。
  大衛無法想像,倘若他告訴自己的養父,自己並不願意在修道院的處處覆蓋著厚厚灰塵的圖書室裡,坐在五彩玻璃窗的後面當個修士度過餘生,養父將作何反應。大衛雖然是堅定地信仰上帝,但是在他的心裡,卻從來沒打算走向昆廷千方百計地把他引去的那個方向。
  明亮的陽光透過寬大的窗戶射進來———他所住的這間寄宿學校的寢室相當寬敞,這同樣得感謝昆廷。他的養父早就想方設法使他得到所有房間中最大的一間,並且還是一個人住。
  七月末尾的溫暖陽光,親暱地撫摸著大衛的脖頸與面龐,他心裡陡生懷疑並因此而嚇了一跳———糟糕!又睡過頭了!
  大衛猛然清醒過來。他的目光投向床頭櫃上的收音機鬧鐘。這個小鬧鐘可以通過其內部的彈簧系統,發出一種單調的,特別讓人難以忍受的嘰嘰聲———看來,這鍾在半個多小時之前已經嘰嘰叫過了,因為沒能叫醒主人,它只好放棄了努力。大衛心裡一驚,一股陡然而生的推動力使他從床上一躍而起,以致當他雙腳接觸到地板時,感到了瞬間的頭暈。不過,在同一個動作裡,他卻順勢把整齊疊放在床邊一隻小凳子上的牛仔褲和T恤衫抓了過來。昨天穿過了沒洗的襪子也得例外地拿過來再穿。有人統計過,男人們換洗內衣內褲之類的次數,比女性要少一半多,他想想自己,令人氣惱的是,這個統計數據竟是對的。當然不用說,其惟一原因就在於男人總是要睡過頭!
  不出三分鐘,大衛便離開了學生宿舍,匆匆跑過修道院裡秀麗如畫的綠化地帶,向富麗堂皇的主教學大樓奔去。
  此時,大衛的同學們坐在教室裡煞費心思,在竭力搞懂什麼寓言、比喻、政治學、化合物,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已經有半個多鐘頭了。之所以開這些課程,乃是因為學校當局認為,一個人離了這些東西將無法在世界上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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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不過今天上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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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廷像他的同教弟兄一樣,時常穿著一襲樸素無華的褐色長衫,腰間扎一條粗繩帶———有了這條繩帶,他就不會在抬腿走到第二步時就被長衫絆倒。此時,他已經在那裡忙碌著,用一把秸稈掃帚清掃小教堂前面的石階———這掃帚完全和他的長衫一樣,恐怕都是前一個時代的遺物。他所珍愛的拉布拉多小獵犬———它在這修道院和寄宿生宿舍共用的綠化帶裡過著相當無聊的犬類生活———沒花多少時間,便把主人很費勁地掃成一堆的樹葉又馬上刨開。顯而易見,這調皮的小傢伙,樂在其中。
  當大衛氣喘吁吁、滿臉通紅地從昆廷身邊跑過時,昆廷的臉上流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大衛停住腳步,站立了極短暫的片刻,對養父作了一個既無可奈何又表示抱歉的表情,還是一聲不響地繼續奔跑過去。很少當眾指責大衛的修士,具有一種了不起的天賦,他看你一眼所表達的意思,比說千萬句話還要多。
  大衛心裡明白,昆廷根本不能理解睡過頭遲到的人。每天,當這位年屆半百的修士,在他認為已是早晨的時間裡,還沒有吃早餐就做禱告,繼而埋頭於一天的第一次讀經之時,一般而言,包括大衛在內的正常人,只要他們夜裡的睡眠沒有受到嚴重的干擾或者拉肚子,往往都還在最最甜蜜的美夢裡享受著沉睡的樂趣。
  神父目送大衛匆匆跑進教學大樓,懷著譴責與擔憂兼而有之的心情,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顯得有些過時的手錶。
  或許你會以為,一個修士的養子在隸屬於該修道院的寄宿學校裡讀書,是很有益處的。畢竟相當多的教師都是修士,他們認識昆廷幾十年,且對他特別敬重。理論上來說,人們也可以對行為不夠檢點或者上課遲到時間太長的學生不予懲罰———例如將其行為記入班級記事簿或者放學之後留下來打掃教室———因為全班師生好歹可以算作是一個大家庭。但是很可惜,實際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大多數教員害怕對大衛過於偏愛,故而時常導致完全相反的結果:在這所具有幾百年歷史的學校的厚重高牆之內,為了不使人對實行人人權利待遇平等的原則產生懷疑,他們經常都要不公正地罰大衛擦黑板抹課桌,或者把偷偷吸煙者在洗手間裡亂扔的煙頭收拾乾淨。
  大衛幹這種懲罰性勞動的次數比他所有同學加起來還要多,儘管他使教員們惱怒的次數還不及其他同學總和的一半。於是今天,他作好了最壞的思想準備,心裡暗暗打算向大樓管理員多要一個大垃圾袋和一個撿垃圾的夾子。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猶猶豫豫地敲教室的門,接著,把門推開一道縫走了進去。
  大衛走進教室,一眼就看見顯然是惱怒不堪的拉丁文老師阿拉裡靠在教室門對面的窗台上———他將目光從黑板上和正站在黑板前的弗蘭克身上轉過來瞪著遲到者。只見弗蘭克越來越惶惶不安———這個身穿皮衣的十九歲青年,在黑板上做翻譯題的時候,頭上不住冒汗,他的兩隻耳朵羞得通紅,這篇既不很長也不算很難的拉丁語短文把他搞得狼狽不堪。
  阿拉裡對大衛做出一副微笑的表情,其虛假程度與弗蘭克寫在拉丁語短文之下的不多幾行歪歪扭扭的潦草文字相差無幾。
  「你能光臨本教室,真是不勝榮幸之至啊,大衛。」他話裡所包含的譏諷意味昭然若揭。
  「我很抱歉。」大衛無可奈何地聳了一下肩頭,羞怯的目光注視著地面。「睡過頭……」
  「但願不要太過頭而錯過了在這裡翻譯這篇短文的機會。」阿拉裡以蔑視的目光打量著綠色書寫板前個子頗高的學生———他已不知所措地站了很長時間,除了用手指捏著粉筆像玩兒似的轉上轉下之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辦,此時,他巴不得老師發發慈悲,讓他回到座位上去。
  「很可惜,看來這個弗蘭克即使站到聖誕節也是做不出來的了。」
  有幾個學生幸災樂禍地發出了咯咯的笑聲。大衛不明白,這幸災樂禍的態度本來是針對弗蘭克的———弗蘭克這個傢伙此刻卻將眼角射出的憤怒投向大衛,彷彿這幾句話是大衛而不是阿拉裡說的。之後,阿拉裡要大衛把他的不討人喜歡的同學做不了的難題做完,以此作為對他睡過了頭而遲到的懲罰。大衛明白了,眾人的幸災樂禍原來是針對他和弗蘭克兩個人的。
  大衛順從地點點頭,走到黑板旁邊,接過弗蘭克怒容滿面地塞給他的粉筆。然後,弗蘭克把腦袋一揚,邁動他那兩條羅圈腿,驕傲地昂著頭,大步走向最後一排自己的座位。當他走過一直還在小聲地咯咯咯笑著的奇荷———這個奇荷依照慣例,早在清晨七點剛過的時候,就已經躲在洗手間與早餐廳之間的角落裡,抽了他的第一支含有大麻的煙,而此時奇荷沒有察覺,所有同學的笑聲早已停止———身旁時,便以彷彿不經意的動作朝他的脖子砍了一下,而阿拉裡卻像沒有看見似的對此置之不理。他大概是不想讓事態升級。
  美麗的施特拉卻完全相反。她看見大衛走到黑板前面,把弗蘭克只寫了一個開頭的完全不對的譯文擦掉,準備另起爐灶寫出正確的譯文時,便向大衛投去會心的一笑。
  弗蘭克對大衛從來都不能忍受。他對大多數人都不能忍受。弗蘭克其人,既沒有什麼天賦,又不善於動腦筋思考。大衛有時覺得頗為奇怪,這傢伙在學習方面居然還能跟得上,還僅僅只留過一次級。弗蘭克是個動不動就打架鬥毆的傢伙,如果誰在隨後的四十八小時之內還得與他四目相對的話,那最好是眼睛向下看著地面而不要看他。他們兩個之所以從來沒有發生過嚴重的衝突,正是因為大衛像其他大多數同學那樣,避免與他接觸,對他的挖苦諷刺、侮辱傷害甚至大發雷霆都有意地不予理睬。大衛心裡早就明白,對這個乳臭未乾而臂膀訓練有素的傢伙,最好還是避而遠之。
  可是最近,大衛覺得很難對這個令人討厭的同學的叫罵置之不理,因為他懷疑,這傢伙每天早晨都用發膠固定自己深黃色頭髮的髮型別有用心———事情已經不僅僅涉及他和弗蘭克兩個人了,儘管他倆誰都沒有把話挑明,但彼此心知肚清———為了爭奪施特拉的好感他們已經較上勁了。
  大衛寫完了譯文,阿拉裡很滿意。大衛轉身走向自己與奇荷相鄰的座位。彼時彼刻,施特拉並不是班裡對他笑臉相迎的惟一一個容貌姣好的姑娘,但是大衛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斷定,她是惟一一個沒有暗暗嘲笑自己的姑娘。
  他覺得,這個身高一米七,深黃色鬈發剪得短短的姑娘,雖然身材苗條、具有運動員的體形,但是算不上強壯剛健,對於男人而言,她並不具有特別大的誘惑力。按大衛的看法,施特拉頂多屬於中等水平。加之他自己的生活方式又是相當的不合潮流,並且很可惜,簡直就是極端的沒有情調,故而大多數年輕人都很難與他交往。故此,他覺得令人難以琢磨的是,自己的身上究竟有什麼能夠引起同班女同學的興趣。他對她們迎合自己、對自己抱著友善的態度以及謹慎而有禮貌地設法接近自己的種種表現,往往抱著懷疑的態度,並且盡量迴避她們。不過,換了施特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大衛很難用言辭表述,她與其他姑娘有何區別,為何她的微笑就比其他姑娘的更為動人。她的眼睛閃射出的光芒要明亮一點兒,她的聲音要溫暖一點兒,她的笑容……更令人身心放鬆,更真誠一點兒。
  他與她已是心心相印。全班每個人都知道。這樣的情形一次又一次令弗蘭克怒火中燒,也許僅僅是因為他與大衛本人一樣搞不明白,施特拉這麼一個漂亮可人聰明伶俐而又熱愛生活的女生,到底看上了大衛這麼一個極其無聊的傢伙的身上什麼東西。同時,弗蘭克也本能地感到,自己心裡升起了一定要抵制昆廷的養子侵犯自己領地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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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不過今天上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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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幾秒鐘裡,在這間塵霧濛濛的小教室中,施特拉和大衛之間脈脈含情的四目對視顯然又一次打破了活躍氛圍的平衡,於是從一排排女生的座位上奔流著一陣陣無聲歎息的浪濤,與此同時,最後一排那位冷漠的情場老手的眼睛,放電一般射出一股凶光———只要這凶光裡包含著稍多一點兒的實質性威力,肯定可以致人於死地。
  大衛有些難為情地轉身在自己的位子上落座,然後便一心一意地專注於拉丁語第五課的學習。在這一課裡,有那麼多的最高級、虛擬式、命令式以及他特別討厭的奪格———需要記住。他沒有能夠完全記住。施特拉,他心裡暗想,每次都是這個施特拉……難道這就是戀愛?假如他有母親,他就會為了此事問問她。可是他只有昆廷———與這個昆廷,他什麼事都可以談,卻肯定不能談這個問題,這個很久以來每當晚上他帶著對施特拉的思念上床睡覺時,使他難以平靜入眠的問題。
  這個修道院絕對不是大衛甘願托付終生的地方。他得以某種方式告訴昆廷,畢業之後自己將要離開此地,儘管他還不知道,出去之後走向何方,因為在這個寄宿學校之外他沒有一個親人。可是他該如何把這個想法告訴昆廷,又該如何向施特拉表白,自己愛著她呢?
  他心裡暗自思忖,作為修道院裡的一名修士的養子,真不容易。尤其是像他這麼一個膽小得要死的人,更不容易。
  他還沒有把一個使自己的翻譯練習題做不下去的第一獨立奪格找出來,課間休息的鈴聲便響起來了———這是他感到煩惱的另一個原因,因為昆廷早就關注於督促自己的養子把拉丁語學好的問題了。而大衛之所以嫉恨這個奪格,說到底也並非由於他不懂得如何運用。而是施特拉在不經意間就將一些熟悉的規則推翻了。例如,每當下課鈴聲一響,教室裡開始一團慌亂的時候,總是弗蘭克第一個衝出去,儘管他的座位在最後一排。而今天這規則卻被打破了———雖然這個粗笨的傢伙仍是第一個衝到通向走廊的門口,卻根本沒有離開教室的打算,他站在門口,用青蛙窺伺蒼蠅的眼神盯著一反常態慢吞吞地將筆記本和書收進書包的施特拉。
  大衛也在收拾自己的課堂用品,不慌不忙地緩緩起立,他一抬眼,便看見施特拉正站在自己對面。
  「嗨,大衛。」她那深邃的藍眼睛向他閃射出微笑的亮光。他竭力猜想她招呼自己是為了什麼,卻不料又察覺到自己的腰部觸電似的生起一陣騷癢之感。
  「你知道我們今天晚上要搞聚會吧?」
  施特拉的問話無疑是無話找話的一句反問———因為除非你像他們的老師們那樣故意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才不知道又要在樹林中的寬闊空地上舉辦名聲特臭的聚會了。施特拉遞給大衛一張小傳單。大衛看著姑娘,靦腆地報之以微笑,陪著施特拉留在教室裡的另外兩個女生開心地笑出了聲。
  他察覺自己臉紅了,緊接著羞得連兩隻耳朵也泛起輕柔的紅雲。
  「對。知道。」他彷彿口吃一般答道。他覺得兩個膝蓋有點兒癱軟。他在心裡為這種狼狽不堪的表現斥罵自己。說到底,她不過是邀請自己參加聚會罷了,又不是要自己和她共度鬧婚之夜。
  「我得振作起來!」大衛心想。
  「怎麼樣?你來嗎?」施特拉把頭一偏,眼睛裡流露的笑意中,似乎平添了一絲懇求的色彩。說不定其中還包含著一丁點兒失望的預感和似有若無的責怪呢———因為這已不是大衛第一次謝絕邀請了。
  為什麼不參加呢?的確,大衛首先是害怕,由於在聚會中動作不夠靈巧或者言辭不當而被同學們取笑;另一方面,他雖然明知昆廷並不禁止他參加聚會,卻又會感到昆廷反對的態度。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理由說不呢。
  「可是我已經答應了昆廷,要幫助他搞翻譯的。」他一邊口頭上這麼回答,一邊心裡卻恨不得朝自己的屁股狠狠地踢上一腳。然而沒轍!他的韌帶和筋腱的靈活性都使他的腳夠不著屁股。
  施特拉的反應確實表明,她不僅大失所望,甚而流露出一副受了傷害的模樣,她一邊歎氣一邊用威逼的目光瞪著大衛。「我們馬上就要畢業考試啦。」施特拉搖晃著容貌秀麗的頭說道,「再也不會有許多聚會了,你可要想清楚喲。」
  大衛磨磨蹭蹭地把自己的書包扣好,以免正眼去看施特拉。她的話有道理:他們分道揚鑣各奔東西的那一天眼看就要來臨。而他也確實是個大人了,足可以用行動向昆廷表明,自己必須慢慢掙脫襁褓的束縛。
  於是,他轉瞬之間就鼓足了勇氣。
  「那好吧。」他斜眼微笑著回答道,「也許我可以騰出一個鐘頭時間去參加。」
  「一言為定!」施特拉立即眉開眼笑地轉身離去,彷彿她害怕,假如她給大衛再說一句話的機會,大衛也許就會把同意變為謝絕。「我將會很高興的。晚上見!」
  施特拉的女友們隨即離去,走出教室時,發出咯咯咯的笑聲。施特拉也想尾隨女友而去,不料斜倚在門旁,做出一種他可能自以為是特別瀟灑特別酷的姿態的弗蘭克,卻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別說你是迷上了這個天字第一號的大笨蛋了吧,施特拉?」他氣喘吁吁地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的鼻子尖朝大衛點了一下。
  施特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就掙脫而去。「這與你有何關係?你這個蠢貨!」
  大衛笑容可掬地目送著她遠去,直到她沒入走廊裡學生蜂擁而去的人流之中———而就在此時,當他發現弗蘭克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時,臉上的笑容立刻冷卻下來。
  羅伯特?馮?莫茨回憶起大衛接受洗禮的那天,恍如昨日發生的事。那天血流得太多了,羅伯特一直覺得內疚。有時他捫心自問,假如小大衛出生後立即把他殺死是不是更好?但當時魯茨婭不讓他有任何接觸孩子的機會,她把孩子藏了起來。她這麼做有她的道理。如果羅伯特與她調換位置,他也會如此行事。假設羅伯特看見了孩子,也一定會從她手裡把孩子奪走。必然如此。後來,因為不願讓大衛在得到上帝的祝福前就死掉,馮?莫茨最終決定,等到由牧師給孩子施洗禮的那一天動手。
  羅伯特習慣於在自己滿腔怒火難以抑制之時安慰自己的良心,習慣於在心裡告訴自己,他們所殺的那些人,不是無辜者,而是魯茨婭手下冷酷無情的幫兇。魯茨婭所僱用的那些殺手,是一幫已經欠下了不知道多少人命債的壞蛋。而且,這些傢伙每天早上起床之時,對於自己肯定活不過當天晚上已經習以為常了。
  一接到牧師的電話,羅伯特立即趕往阿維尼翁。魯茨婭堅決要求盡快給孩子行洗禮,以致牧師最後只好讓步,決定在次日上午與她談話之後行洗禮。牧師是個好人,他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然而堅持自己的主張不動搖卻不是他的強項。雖然羅伯特沒有多少時間做一切必要的組織工作,但最後一切還是順利地進行完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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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是一個很可靠的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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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如此吧。
  當其他人員在阿維尼翁市中心的教堂近旁各就其位之後,羅伯特很有耐心地坐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咖啡館裡。使他很不舒服的是,他不能讓公眾察覺自己惶惶不安的情緒,察覺每當他想到對自己所提出的要求時,心裡那種太有人情味的不舒服的感覺。為了這個緣故,也為了不致在最後幾秒鐘裡偶然被魯茨婭的走狗發現,他用《月亮報》遮面,只在時不時抿一口意大利式濃咖啡時才放下報紙。
  十一點鐘時,他扔下一篇文章都沒看的報紙,把一張紙幣塞在糖罐下面,以防風將它刮跑,緊接著他便起身邁步走向教堂前面的廣場。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對此他毫不懷疑,因為牧師是一個很可靠的人———那麼此時就該動手了。
  當他走出一座拱門的陰影來到廣場上時,先把教堂前的廣場掃視了一圈,他並不喜歡眼前的這種景象。上午的陽光很明亮,但對於七月二日來說,空氣卻是相當清新。廣場上已是人來人往十分熱鬧。旅遊觀光的人群觀賞著這一組歷史建築物,熱情洋溢地拍照,或者一邊暢談一邊在一間間小賣店旁邊遊逛。他們中間也夾雜著許多小孩,有的規規矩矩地拉著大人的手,有的高高興興地叫鬧著東跑西竄。馮?莫茨在心裡默默地祈求上帝,保佑他們在動手的過程中不要傷及無辜。
  羅伯特內心裡充斥著種種反對他們這麼幹的理由。大衛是他所犯下的劣跡結的果,可他是自己的兒子,永遠都是!
  羅伯特把目光移向廣場較高一側的富麗堂皇的大門。儘管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當他看見幾個身穿深色服裝的隱修會僱傭兵,站在教堂前面警惕地監視著廣場上的動靜時,他還是不由得嚇了一跳。他們深色服裝的上衣寬寬大大,鈕扣都沒有扣———羅伯特訓練有素的眼睛一看就知道原因:這幾個人的肩上清楚地顯示出皮吊帶的輪廓,他們的衣服所遮住的衝鋒鎗就掛在吊帶上。在這些人前面不遠處,停著一輛寬大的深黑色雪鐵龍豪華轎車,車裡面駕駛座上還坐著一名隱修會僱傭兵,警惕地觀察著教堂前寬闊的廣場上熙來攘往的遊客。
  轎車的發動機蓋子上,仰面朝天躺著一個人,他的兩隻手鬆弛地張開,擺出一種泰然自若的姿勢。雖然從馮?莫茨所在之處望過去還隔著一段距離,但他一眼就認出,這是阿雷斯?聖克萊爾。聖克萊爾……這個足有一米九高的黑頭髮大個子,立即勾起埋藏在他心底極不樂意回憶的往事。阿雷斯是一切惡棍中最壞的一個;他那種壞之危害性,甚至超過了他姐姐———儘管他姐姐魯茨婭是個毫無人性、聰明而不信上帝的人。
  阿雷斯是他姐姐的右手,是她病態幻想的工具。沒有這個弟弟,魯茨婭毫無價值可言。
  聖克萊爾是個了不起的鬥士,馮?莫茨早就親身感受到了這一點。馮?莫茨認為,不值得與那女人———他將她稱為自己的「劣跡」———的佩劍大師再交鋒一次。絕不能針對使他本人和其他許多人都受到傷害的行徑去進行復仇,因為冤冤相報之類的行為並不符合他的性格。羅伯特本人也並不是一個很差勁的鬥士———恰恰相反:當年他們來到西方時,羅伯特屬於最優秀者中的最優秀者,並且迄今毫無變化。可是他厭惡暴力,只有在萬不得已之時才採取暴力行動。
  而七月初的這一天,是一個無法迴避暴力的日子。他的目光繼續掃視教堂前面的廣場,最後停在一個滿臉鬍子的長頭髮男子身上———此人站在一輛賣冰凍食品的售貨車後面,此刻正忙著把一個頂上有巧克力球的蛋卷冰淇淋遞給一個顯然因為等不及而左右腳不停地倒換著的小姑娘。看來這個帕琶爾?門納歇已經就位了———一絲輕鬆的情緒從馮?莫茨的心裡掠過。滿臉鬍子的男子立刻看見了他,給他回報了一個示意的目光。馮?莫茨對他點頭示意,然後轉而尋找威廉?布蘭徹福特,發現他也在那裡。第三個騎士背朝教堂站在一個比人還高的明信片小賣亭前面,正在觀看花花綠綠的阿維尼翁風景明信片,顯得像是一個善良無害的遊客。他一定是早就發現了羅伯特,因為在馮?莫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他們的目光便立刻相遇了。這樣,所有人都齊了。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準備好了。
  「茨德裡克?」羅伯特對著藏在衣領下面的微型麥克風小聲說。這個時代沒有帶來多少益處,他心裡想。不過這個時代所貢獻的很少的東西之一就是技術。他不必首先尋找茨德裡克在何處。茨德裡克早已在人流熙熙攘攘的廣場另一側正對著教堂的尖塔裡就位了。羅伯特用眼角的餘光就可以觀察到,此刻那個很大的圓形窗戶已經開了一半。「準備好了?」羅伯特小聲問。
  藏在窗門後面黑暗空間裡的大口徑精確瞄準步槍的槍口,看起來只是一團黑影,此時正輕輕地來回移動,最後,當茨德裡克借助於遠距瞄準器確定了最佳射擊位置時便停止不動了。
  「準備就緒了,羅伯特。」塞在馮?莫茨耳朵裡的微型無線收聽器中響起茨德裡克答話的嘶嘶聲。
  羅伯特將目光又一次轉向冰淇淋小車後面的帕琶爾和明信片小賣亭旁邊的威廉。他們的表情都無聲地表明,他們也已準備就緒。馮?莫茨打消了心裡對他們這次行動的正確性的最後一點點疑慮。他們所踏上的這條路確實很危險。但別無選擇。
  「動手!」羅伯特咬著牙對隱藏著的麥克風下令。
  不到兩秒,教堂大門旁邊的兩名僱傭兵倒下了。
  沒人聽見槍響。茨德裡克在槍上裝了消音器。兩個僱傭兵的額頭上幾公分大的圓形傷口,是他們在教堂門口無緣無故突然倒斃的原因。
  茨德裡克是羅伯特所認識的最優秀的神槍手。然而,即使有消音器,即使這個瘦高個子男人百發百中———他在極短時間裡接連兩次扣動扳機———也不可避免要引起騷亂。就在無聲的射擊發生的同一時刻,一位年輕的婦女正走到緊靠教堂大門的位置。當她看見兩個男人忽然之間倒在地上,鮮血噴湧而出,肯定是死了,她嚇得魂飛魄散,尖聲高叫。當茨德裡克的槍過了一秒鐘射出第三顆子彈,擊碎了雪鐵龍汽車駕駛座旁邊半開的窗玻璃,不偏不斜地射進坐在那裡的男子額頭時,教堂前面的廣場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這並不是羅伯特事先確定的意圖———引起人們歇斯底里的反應是絕對沒有益處的,這樣只會不必要地將太多的無關者捲入危險。但他們事先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至少這種方式可以帶來一個好處,那就是在極其短暫的時間裡使廣場上變得了無人跡。
  一個賣氣球的商販不知不覺一鬆手,便把一大堆充了氦氣的花花綠綠的氣球放掉了,不一會兒,這些氣球就飄飛到阿維尼翁上方的夏日晴空中去了。那個冰淇淋車前的小姑娘嚇得尖聲大叫,把手裡的冰淇淋一扔,跑著去追趕自己的父母———而這兩個當爹娘的,卻已經沒頭沒腦地穿過教堂左側的搖搖晃晃的拱形彩門跑出了廣場。
  帕琶爾和威廉還在最後一群遊客、旅遊團領隊以及商販們叫喊著從馮?莫茨身旁跑過時就跟上了馮?莫茨。而那個阿雷斯,在頭兩名隱修會僱傭兵倒地而亡的那一刻,就從豪華車的發動機蓋子上一滾而下。在帕琶爾和威廉同時從長及腳背的長大衣裡面拔出劍來時,阿雷斯只是對他們做出一副輕蔑的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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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是一個很可靠的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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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你個聖殿騎士……」黑頭髮的阿雷斯鄙視地咕噥著向側面跨了一小步,以練習過千百次的動作拔出了劍。
  阿雷斯大跨幾步,轉眼間便衝到三名聖殿騎士的面前。隨後的拚殺變幻莫測。威廉和馮?莫茨的劍,丁丁當當地砍在魯茨婭佩劍大師裝飾繁多的劍上,而佩劍大師的動作之靈巧,確實令人羨慕,其揮劍迎擊之威力,更使人不敢相信會出自一個凡人———即使他是一個身強體壯的凡人。阿雷斯的迎擊與抵擋,以秋風掃落葉之勢,將羅伯特步步逼退趔趄了好幾步,以致羅伯特好不容易才保持住身體的平衡。這個巨人玩兒似的輕鬆應對,兩隻眼睛閃射出簡直是快樂而傲慢的光芒,他一邊抵擋帕琶爾的攻擊,一邊用空著的左手抓住威廉的衣領,用自己的腦袋對著他的臉使勁一撞,致使這個聖殿騎士頓時頭腦發昏趔趄著連連倒退。此時,恢復了身體平衡的馮?莫茨,重新揮舞自己的鋼劍使勁朝佩劍大師砍去,這一次,阿雷斯仍舊憑借他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快速反應能力和牢牢握住劍柄的手,抵擋住了對手的進攻。
  他們揮劍相互砍擊,丁當之聲不絕於耳。如此短暫的一點兒時間,竟讓羅伯特感到像長得是沒有盡頭一般,在這似乎很漫長的時間裡,他彷彿經歷了一次完整的時空之旅。他們的動作和他們周圍的一切,彷彿一下子變成了電影裡的慢動作鏡頭,他覺得自己彷彿被推回到所羅門王*神廟的地下墓室之中,彷彿阿雷斯與他在近一千年之前初次相遇交鋒一般。他腦子裡又一次浮現出,自己置身於許多上穿鏈環甲冑下穿長筒皮靴的十字軍騎士之中與敵軍頑強拚殺的場景。阿雷斯那時已經善於做出這種高傲而堅定的微笑表情———他在拚殺過程中撇嘴而笑,目光如電,洋溢著必勝的信心,而這正是羅伯特所憎恨的,比對他身上的其他一切更為憎恨。
  而此時此刻,在現實之中,阿雷斯依然帶著這樣的微笑,在羅伯特的臉上劃出了一道傷口。羅伯特感到萬分疼痛。
  馮?莫茨因為自己片刻走神而罵了自己一聲。他極其恐懼極其憤怒地大吼一聲,後退著跨了一大步,緊接著又大幅度揮動鋼劍,準備衝過去再向阿雷斯發起進攻。但是帕琶爾卻先他一步,利用阿雷斯得意忘形的極短暫的一瞬間,將他那把特別鋒利的劍狠狠地砍向黑頭髮的肩膀。隨著一聲更多地出於憤怒而不是疼痛的喊叫,巨人趔趄著退向一邊。帕琶爾的劍鋒把佩劍大師的骨頭、筋腱和肌肉拉開了一條口子———猶如快刀切奶酪一般輕鬆。帕琶爾隨即把劍抽了回來,阿雷斯肩膀上的傷口陡然鮮血噴湧。馮?莫茨便利用這個瞬間從阿雷斯的身旁衝過,緊接著推開了教堂的門。
  魯茨婭和牧師正跪在石頭砌成的聖壇前面專心禱告。當厚重的大門咚的一聲巨響撞到教堂的牆上時,他們兩個都驚得扭過身來。馮?莫茨一時之間———也就是當牧師陡然看見這個滿身是血、右手拿著聖殿騎士大師之劍的人站在那裡的一刻———看不明白牧師的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與此同時,魯茨婭的眼睛裡卻清清楚楚地流露出萬分驚恐的神色。
  馮?莫茨的手只動了一下,便利索地將門關嚴,隨即從裡面把門鎖死。牧師起身,快步走向側門,手上抱著小大衛的魯茨婭緊隨其後。但牧師卻只把門打開一道小縫,只能容他一人出去。而且一出門便隨手把門關嚴,差點兒碰上了已經走到門口的少婦的鼻尖,少婦十分吃驚地驟然停住了腳步。
  少婦聽見一把大鑰匙在古老的銅鎖裡轉動的聲音。
  羅伯特不禁鬆了一口氣。他希望牧師做的,已經超出了一個人可以忍受的程度———即使牧師如此這般的敬畏上帝,並且深信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倘若此人在最後一瞬間挺身而出,站到無力抗拒的少婦及其無辜的孩子的前面保護他們,羅伯特也不會對他生氣,但他卻作出了正確的決定。他把插在門上的鑰匙轉了一下,讓少婦直接面對這個堪稱她的命運的羅伯特?馮?莫茨。
  魯茨婭很快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她所做的,是她在這種形勢下惟一能做的:她竭盡全力想使情勢得到緩和,並將羅伯特拉到自己這邊來,如她已經許多次———太多次地———盡力而為的那樣。從羅伯特與她最後一次相遇以來,整整一年的時間過去了。一年的時間足夠羅伯特弄明白,他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一個他不可能補救的錯誤,一個會使他現在不得不以一個無辜孩子的生命作代價的錯誤———因為他必須竭盡全力防止自己所造成的損失進一步擴大。
  而魯茨婭卻毫無變化。當然毫無變化。他倆之中誰也沒有發生變化,因為他倆誰也沒有被時光流逝所浸染。魯茨婭依舊絕頂美麗,令人難以置信。她那□子似的栗色眼睛,配了一頭柔軟的金色鬈發,加之她為了給孩子行洗禮而挑的這一襲雪白的絲絨衣裙,活脫脫顯示出一具無辜肉體的形象。
  不幸的是,她過分地意識到自己的魅力了,故而不遺餘力地設法加以利用。她成功地將自己遇到羅伯特時所感到的恐懼情緒掩蓋起來不讓他察覺。她頂住羅伯特目光的逼視,露出一副笑臉。
  「我很高興看見你來參加我們兒子的洗禮。」她說。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銘刻在羅伯特記憶之中的悅耳動聽之音。倘若沒有意識到她話裡所包含的虛假性,羅伯特定會信以為真。「我給他起名為大衛。」魯茨婭朝手上抱著的孩子點點頭說道。
  「把他給我。」這句話雖然簡單,羅伯特吐出它卻是鼓足了勇氣。他一直覺得,與魯茨婭對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更不要說與她發生爭執或者反對她了。孩子抱在她手裡,這更增加了羅伯特保持鎮定、堅持自己決定的難度。大衛……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兒子,他心裡明白,這同時也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兒子。
  「我們可是一家人喲,羅伯特。」魯茨婭努力表現出泰然自若的神態,竭力避免流露出任何怯懦或者軟弱的表情。不過在她的栗色大眼睛裡,馮?莫茨卻發現了一種懇求的神色。這令他無法忍受,他不得不把目光移向別處。不管她平素是個多麼冷若冰霜而又偏激的女人,在眼下這個時刻,她只不過是個母親,面臨著自己孩子被別人奪走的危險的母親。他不禁覺得,自己以前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完全是一個極其無恥、活該受到憎恨的壞蛋。
  「讓我們幸福相處吧,」魯茨婭小聲乞求道,「求求你啦,我們彼此———」
  她忽然發出一陣氣喘吁吁之聲,話還沒有說完就中斷了———這是由於茨德裡克猶如從虛空中冒了出來一般出現在她的身後,用一張浸透哥羅仿的手巾蒙住了她的嘴巴和鼻孔。而馮?莫茨卻由於過於專注地盯住魯茨婭天使般美麗的面孔看,並且心裡又陡然湧起各種自相矛盾的感覺,所以根本沒有發現茨德裡克是如何躡手躡腳地走近他們的。在他幾乎是漫長而沒有盡頭的生命歷程中,他又一次罵自己,罵自己總是太容易轉移注意力。隨後他才發現,牧師剛才走出去的那道側門又被打開了。此時門是敞開著的。
  魯茨婭根本沒有機會反抗這個從背後襲擊自己的身強力壯肌肉發達的聖殿騎士。她連叫也沒有多叫一聲。看見自己直至最後仍希望加以阻止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看見羅伯特要搶走孩子———她的孩子!她無比驚恐地雙目圓睜。他將會殺死孩子。在這極其痛苦的瞬間裡,她拼盡最後一點力氣進行反抗,竟然還能抱住小孩不放。隨後她的肌肉便鬆弛無力了。馮?莫茨扔掉自己的武器,伸手接住孩子,以免孩子與失去知覺的母親一起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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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是一個很可靠的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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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伯特想將孩子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膛上。他想把他緊緊地抱住,撫摸他,吻他———這個小大衛,他可是自己的兒子呀。他絕不肯把兒子交出去,給他世上的任何財寶都不換。但他沒有這麼做,而是將孩子小心翼翼地擱在聖壇的石頭桌子上兩根銀蠟燭架之間。將孩子抱在手上的時間越長,他就越難把計劃進行到底———這一點他是在這短暫的一秒鐘裡才意識到的,因為在這一瞬間,孩子的柔嫩肌膚所發出的甜蜜柔和的香噴噴氣息直往他鼻孔裡灌。
  羅伯特將劍尖頂住孩子的小小胸膛———這裡面有一顆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心臟均勻而平靜地跳動著———想把他再好好地看一遍。而大衛除了看見自己母親的乳房,和一串母親的手指無休無止地轉動著的掛著一個小十字架的念珠之外,幾乎還沒有看見過世界上別的東西,他無辜而好奇地看著羅伯特,還伸出小手去抓那鋒利的刀刃,哎呀……
  真該死!羅伯特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武器抽回來,他不願看見這孩子被刀刃劃傷。他沒有下手殺死孩子。這可是他自己的兒子,是他自己的親骨肉啊!他下不了狠心這麼做,三位一體的聖父、聖子與聖靈必將寬恕自己。倘若他將聖殿騎士大師之劍的銳利鋒尖刺進小孩的胸膛,他的心靈是絕對不會饒恕他的,他的心將因此而破碎。
  羅伯特又把孩子從聖壇上抱起,尾隨著茨德裡克跑出去———茨德裡克乾脆讓魯茨婭躺在教堂裡面,而後沿著他走進來的同一條路線又奔出了教堂。
  在這段時間裡,教堂前面的浴血廝殺仍在繼續進行著。顯然又有兩名武裝人員趕過來支援阿雷斯。茨德裡克事先已將一輛小麵包車停放在教堂廣場旁邊一道敞開的大門裡面,此時,當馮?莫茨跑到小麵包車旁邊,他一眼就看見巴爾德爾正躺在很大一灘血泊裡。阿雷斯狂暴地揮劍向拚命堅持抵抗的威廉砍殺。馮?莫茨看到帕琶爾大幅度舞動自己的長劍,使勁一擊就將羅曼的喉嚨割斷。帕琶爾的對手發出咕嚕的一聲,馮?莫茨心裡明白,自己的戰友已經成功地贏得了這場戰鬥。於是,他向兩個戰友發出了撤退的命令。
  兩個配合默契的聖殿騎士背對著大門倒退,同時還得繼續不停頓地抵抗著阿雷斯的進攻。當他們穿過門縫之後,帕琶爾剛好來得及在佩劍大師的鼻子尖前面把大門關上。佩劍大師後退幾步然後起跑再衝過來,同時大聲怒吼著,彷彿想用自己的身體把門撞開,可是威廉卻用自己的武器封鎖了大門。幾個聖殿騎士趕緊奔向小麵包車,而此時阿雷斯正用他的鋼劍對著大門亂砍,一邊還對他們狂吼亂叫,喊出種種極其惡毒的咒罵之語。
  躺在教堂裡面的魯茨婭不久之後清醒了過來,當她發現自己的孩子不見了時,立即爆發出一陣撕肝裂肺般的慘叫聲。在魯茨婭痛苦萬分地慘叫的那一刻,羅伯特在他的朋友們臉上看見了困惑不解的表情,因為他們發現他手上抱著的小男孩。
  茨德裡克的目光所流露出來的,除了驚訝還有同情,而主要還是失望與責怪。
  「真可恨,羅伯特!」他脫口而出道,「你該把這孩子殺死的!」
  馮?莫茨一聲不吭。而此時是這個孩子以他自己的方式作出了回答。由於羅伯特在帶著他逃跑的過程中對他很不溫柔,所以他特別不高興,故而高聲地哭了很久,過後他才漸漸地安靜下來。他露出驚奇的目光,伸出還不靈活的小手,去抓這個劫持他的人手裡握著的劍柄,開始用他的小手撫摸刻在包金層上的獸爪十字。
  在修道院所屬的教堂前面,有一個鋪滿石塊的小廣場,那條拉布拉多獵犬站在小廣場上汪汪汪地吠叫著,把羅伯特從他的記憶世界之中拉了出來。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為何來到這裡,此刻為何要同昆廷一道站在圖書室裡的彩色玻璃窗的後面,觀察已長成年輕人的兒子。
  「他在琢磨自己究竟是誰,」他喃喃說道,眼睛並不看身旁的修士,「他將會每天給你提出更多的問題。」
  「但是我並不認為,現在已到了應該講出真相的時候,」昆廷表示他有不同的看法,「起碼得讓他把畢業考試過了再說。」
  「永遠都找不到應該講出真相的時候,昆廷。」馮?莫茨一邊回答一邊對修士苦笑了一下。
  羅伯特從此人的視角設身處地思考著———正是昆廷,以如此無私與自我犧牲的精神,將他本人無法親自關心照料的孩子培養成了一個有文化的年輕人。羅伯特設想著,如果昆廷想到別人要把養子———這個由於他自己所選定的職業而不可能有的兒子———領走,他將會有什麼感覺。不過他也不可能把大衛永遠束縛在自己身邊。在以往的歲月裡,馮?莫茨一直都在觀察自己的兒子,連大衛最近這段時間裡所發生的劇變,也沒有逃過他的眼睛。無論羅伯特是否將大衛接到自己的身邊:大衛無論如何都會離開這個修道院———對此他是確信無疑的。
  「其他人都不知道,你沒有把他殺死。」昆廷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理智,然而羅伯特卻分明聽出這老人的話音裡所包含著的絕望的牴觸情緒。
  「是的。」騎士平靜地答道,「不過我再也不能、再也不想對他們隱瞞下去了。」
  昆廷深深地歎息了一聲。馮?莫茨頗為輕鬆地斷定,由於修士意識到,馮?莫茨作為聖殿騎士,這麼做是對的,故而他眼中雖然拚命抑制卻仍然流露出來的牴觸神色已開始淡化了。羅伯特很想撫慰性地擁抱一下自己的老朋友,但他卻強壓下這衝動的情緒,把目光投向窗外,眺望正在清掃通向教堂大門階梯的兒子。
  此時發生了有些罕見的一幕:大衛完全像是出於條件反射一般,突然出人意外地雙手抓住那把秸稈掃帚,彷彿將它當作一把強有力的寶劍似的揮舞起來。大衛將這把想像的寶劍對著狂吠的狗砍了下去,差一丁點兒就砍中了它的腦袋。緊接著他又困惑不解地搖搖頭,驚奇地看著掃帚,似乎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剛才到底幹了什麼。那狗大約弄明白了,最好是不要吠叫,於是哀鳴了兩聲,跑了幾步,便遠離這個少年和他的不可小看的武器,躲到一邊去了。大衛將掃帚扔到地上,道歉似的拿手輕搔嚇呆了的拉布拉多獵犬的耳朵,還用懷疑的目光對掃帚打量了一番,似乎覺得這玩意兒炮製出了一種魔法般的獨立生活,應該對剛才肆意恐嚇獵犬的惡劣行逕自行負責。
  馮?莫茨的嘴角周圍下意識地流露出自豪的微笑。「當我下次從倫敦回來時,」他心裡暗自決定,「得讓大衛知道,他實際上究竟是誰。」
  對於夜間在樹林裡舉辦聯歡聚會來說,天氣可以說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溫和的氣息瀰漫林間,夜空中繁星萬點;高大粗壯的橡樹之上,鐮刀形的彎彎月亮灑下一片銀白色的光輝。
  通向林中空地的路,需要走十分鐘,大衛走在這條路上,感受到很久以來未曾有過的愜意。得到昆廷的允許———允許他接受施特拉的邀請———比他事先所擔心的要容易一些。而在他倆作簡短談話之前的那段時間,則是最糟糕的———在這段時間裡,他像每天下午那樣,待在寬敞的積滿灰塵、塞滿知識與古老歷史的學校圖書室裡,蹲坐在一本書和電腦熒屏前,苦苦思考著,自己該以何種措辭提出請求。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念施特拉,一邊沉思著在便簽本上亂劃,而不是像他斬釘截鐵地答應修士的那樣,將擺在眼前的書從拉丁文譯成母語。有時,昆廷會到他的身旁來察看一下,瞭解他的工作進展。而當昆廷弄明白,大衛差不多毫無進展時,他也不是像大衛預先所擔心的那樣,表現出失望甚至生氣的態度,而是顯得惶惑不安———不過這幾乎使大衛覺得同樣的不舒服。他感到,由於昆廷這麼經常性的關照,自己的自由越來越受到了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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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是一個很可靠的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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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士注視著大衛在便簽本上所劃的獸爪十字———大衛都不懂自己為何如此。修士皺著眉頭,但卻不置可否。大衛鼓足勇氣三言兩語簡簡單單地告訴修士,自己得到了施特拉的邀請。他覺得這樣顯得老練一些,因為這樣就不會使自己由於不得不向養父提出請求而感到尷尬。可是修士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修士的臉上漾起表明他十分理解的笑容,並且鼓勵他去參加聯歡———如果他想去的話。
  事情竟然會如此容易……
  大衛心裡決定,今後還要更為經常地表達自己的願望。在這方面,他不是很熟練,因為神父從一開始起就一直設法把他教育成一個具有無私情懷和謙虛品德的人。但是,當他此刻第一次嘗到甜頭之後,他今後肯定還會想到要提出這個或者那個要求———為此,他早已知道,作為一個差不多已經成年的人來說,自己對昆廷應該以禮相待,並且要考慮他是否會同意自己的要求。
  當他走近樹林中那片空地時,遠遠地聽見聯歡已進入高潮。他有意地多等了一陣才走過去,以免自己作為第一批中的一個出現在草地上,同時又能很快混入一大群狂歡學生之中。他很有把握地預料,沒有人會料到他會接受施特拉的邀請,因為他最近已有三四次沒有在聚會上露面了,所以他起碼被許多同學視為不好接近的令人厭煩的人。完全可以肯定,大家會瞧不起他,竊竊私語地議論他,嘲笑他,但他也絕不會因此而生他們的氣。於是,在他高昂的情緒得以稍微抑制之時,他才邁步走完最後幾公尺,從濃密樹叢中走出來,走到被燈光照耀著的草坪上。不出所料,他首先看見的,確實是一雙雙詫異的眼睛,這已經使他的心裡湧起一陣很不舒服的感覺,要不是施特拉發現了他,立即從幾個正在嘰嘰喳喳交談的同班女同學的圈子裡跑出來,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欣喜表情向他跑過來,他差一點兒就要轉身走了。
  「大衛!」她明亮而清脆的叫聲蓋過了音樂聲和眾人嘰嘰喳喳的交談聲。施特拉這麼一叫,使在場的還沒發現大衛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了。
  「你可來了。哇塞!」玻璃珠子似的眼睛裡閃爍出興奮的火光。
  大衛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友好地對施特拉點頭作答,一邊用游移不定的目光掃視舞會場上的動靜,同時心裡湧起一陣陣頗為失落的感覺。在林中空地的中心,一大堆燃燒著的營火不住地閃爍跳動。一部發電機為立體聲音響設備和與之配套的沉重的低音音箱供電。樹林邊緣的狩獵高台被因地制宜地改裝成一群樂意充當搖擺舞女角色的衣著單薄的女生的舞台。大衛發現了幾個同班同學,最後還發現了身穿鮮艷服裝的奇荷———他頭戴一頂毛線帽子,長髮及肩,不修邊幅,在一大群色彩斑斕的聚會學生中顯得十分出眾,猶如獨立於羊群之中的一匹斑馬。看來,凡是可以搭一把手幫助佈置會場的人全都來了。要是大家都不像這樣不加掩飾地凝視自己就好了,那他肯定會高興萬分。但大衛還是把不安的目光又轉回來看著施特拉,彷彿要求助於她似的。
  「給。還是先喝點兒吧。」姑娘把自己還剩一半的啤酒杯遞到大衛的手上。她也顯得有點難為情,不過與大衛相反,她所具有的很微小的一點兒優勢,卻使她能夠輕鬆自如地面對此情此景。
  當然囉,有個東西可以拿在手上,還是要好一些,於是大衛心懷感激地接過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啤酒。他本來是根本不喜歡喝啤酒的,可此時此刻,這也沒有什麼關係了。因為他更不喜歡兩手無助地插在褲兜裡,繼續這麼無聊地站著,還要挖空心思設法迴避同學們投射過來的深感意外的目光。
  艾拉與瑪德萊娜喝醉了一般嘻嘻哈哈地從施特拉和大衛的身旁走過,還非常開心地同他打招呼。最後連奇荷也發現他來了,手裡拿著一個飄散出甜甜氣味的倒圓錐形大紙袋,匆匆向他跑過來。
  「大衛兄弟!」奇荷歡快地大聲打招呼,臉上流露出吸毒後的那種神智迷糊的微笑,還用手摟住大衛的肩頭,把大麻煙伸到大衛的鼻子前,熏得大衛的眼睛冒出了淚水。「你是個男子漢,大衛。真酷。」
  大衛還在思忖這個身材一直很胖,然而非常可愛的長髮鄰桌對自己講這句話究竟有何含意,施特拉忽閃著眼睛對他高高興興地說道:「我可是說過了的,你得早些來喲。」
  大衛報之以微笑。施特拉這次也同以前大多數時候一樣,確實言之有理。而此時此刻,由於最初的尷尬已經克服,一切再也不像他事先所擔心的那麼糟糕了。在大衛今天已經學會了道出有利於自己的願望之後,此刻他又收穫了第二個教訓:將這些願望變為現實。
  施特拉抓起大衛的手,拉著他來到預定作舞池用的那四平方米大的狩獵台上。
  「開始吧!」她用柔和而動聽的聲音欣喜地說道,「我們跳吧。」
  魯茨婭的行為舉止孩子氣十足,最糟糕的是,她自己對此卻一點兒都沒意識到。儘管如此,阿雷斯還是盡量小聲地進入嬰兒室,以免打擾正在祈禱的姐姐———迄今十八年了,魯茨婭幾乎每天都要這樣默默地祈禱。
  一個嬰兒室!隨著在德文納莊園裡度過的每一天的流逝,他對魯茨婭越來越不理解了。這個寬敞的房間被塗成宜人的白色,在同樣漆成像征貞潔之白色的搖籃上方,一幅油畫中的聖母瑪利亞從空中守衛著搖籃———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一個孩子,如果這個孩子有朝一日真的回到母親的身邊來,他絕對不知道應該如何使用這個房間,因為過了這麼多年,他該有十八歲,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啊,真可恨:大衛已經死了!
  魯茨婭為何至今還不肯接受這個事實呢?
  阿雷斯壓低嗓音輕輕咳嗽了一聲。「魯茨婭。部長來了。」
  魯茨婭依舊一動不動地跪在剛剛換了乾淨床單的搖籃旁邊,用她左手的纖細手指滿懷深情地撫摩枕頭,另一隻手上拿著一串帶十字架的念珠。然後她顯然是十分勉強地抽身離開搖籃,擺脫追憶往事的狀態,輕輕地吻了一下聯結成一串的木念珠,接著將念珠串掛在搖籃的木圍欄上,末了才轉身面向她那黑頭髮的弟弟。
  與她弟弟一道輕輕走進來的捨裡夫在門口靠牆站著,他的雙手懶散地交叉在胸前。這個皮膚黝黑的阿拉伯人,活像一隻伺機而動的黑豹。
  「我馬上就來。」身穿長及腳背的銀灰色絲絨衣裙的金髮美人答道。不過她再一次猶猶豫豫地回頭看了一眼小搖籃———這小搖籃十八年來所留宿的,不外乎是幾隻機靈的小蟲,它們詭計多端地逃脫了阿雷斯有潔癖的姐姐的剿殺。
  「到時候你總會放棄這一套的,姐姐呀。」阿雷斯盡量使用一種兄弟般的腔調說道———不過從本質上來說,在過去的十八年中,他一直沒能成功地使魯茨婭相信,一成不變地通過這樣的宗教儀式反反覆覆勾起失子之痛是毫無意義的,其原因也許就在於,阿雷斯還缺乏理解別人思想感情的能力,或者缺乏同情心。若他把對這場愚蠢而無聊透頂的鬧劇的看法明明白白地告訴魯茨婭,說不定更好。
  魯茨婭滿面愁容地搖搖頭。「大衛還活著,阿雷斯,」她堅定不移地說,「我會找到他的。我感覺他還活著。」
  簡直是無可救藥。阿雷斯一邊咬住自己的舌頭,以免吐出會使自己第二天後悔的話來,一邊不解地看著姐姐的背影,目送她走出房間。直到魯茨婭走到不可能聽見他聲音的距離之外,阿雷斯才轉身面向捨裡夫,把自己心裡所想的話說了出來。「她急需一個小伙子,」他脫口而出,「那小不點兒死了。馮?莫茨早就把他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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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是一個很可靠的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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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捨裡夫緘口不語,毫無表情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所面對的人,便轉身尾隨著魯茨婭離開了房間。
  阿雷斯輕蔑地皺起鼻子。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是這座大房子裡惟一能用大腦思考的人。其他所有的人,除了盲目地服從,就是悄悄地夢想著,哪一天能夠像這個馴順的傢伙一般,得到陪伴他絕頂美麗的姐姐睡上一夜的酬勞,除此之外,他們什麼打算都沒有。
  「去吧,去吧,你就繼續去吻我姐姐的屁股吧。」他憤怒而失望地對著這個阿拉伯人的背影喊道,「可你這麼干只能永遠做她的奴僕!」
  這個晚上本來可以成為一個比大衛迄今在修道院裡所度過的單調乏味生活中的其他任何夜晚都更令人激動、快樂、完美的夜晚。見大衛已經克服了最初的膽怯心理,施特拉便任隨豇豆組合的搖擺音樂驅使自己與他靠近。她沉浸在愜意的自我感覺之中,而且令人難以置信地頗有誘惑力地緊貼在他身上,致使大衛很有可能會同她跳個通宵。即使那內心深處嫉妒之火熊熊燃燒的弗蘭克,從靠近舞池的位置頻頻投來凶狠的目光,也無法使大衛出乎意料地表現出的極度興奮的情緒有所抑制。說不定大衛因參加———對他而言意味著一種嶄新的生活的———歡樂聚會而情緒亢奮,甚至會在別人的勸誘之下多喝上幾小杯啤酒。一旦纏綿優雅的音樂聲與跳躍閃動的火光,以及仲夏夜宜人的溫暖空氣混合成任何人都擺脫不了的纏綿而濃厚的浪漫氣氛,他也可能在深夜時分與施特拉手牽手鑽進樹林裡某個遠離他人的角落。那就需要他拿出勇氣來,不過他毫不懷疑,沉浸在這樣的情調裡,自己肯定能夠鼓足勇氣親吻施特拉。
  可是,事情的發展卻與主觀願望大相逕庭。過了不大一會兒,大衛便看見弗蘭克朝自己走來,這個在漆黑的夜色裡炫耀一般戴著墨鏡的傢伙,身上那件難看的夏威夷文化衫的鈕扣也沒有扣上,印在上面的幾十個胸部高聳的美女似乎在不停地搖擺著;套穿在文化衫外面的皮夾克,好像與他的脖頸長在了一起似的(大概只有她的母親才看見過,他不穿這套行頭是什麼樣子———也許只是在他出世的那一天吧)。儘管這個虎背熊腰的粗壯小伙子事先已經對大衛暗示過,他不能忍受大衛公然在舞會上露面,把「他們的女人」———必定是指施特拉———挖走,而且一邊說一邊把他手上的酒杯搶走。此刻,大衛對弗蘭克的突然襲擊是毫無思想準備的。在弗蘭克揚手對大衛的胸膛十分凶狠地猛擊一掌的那一瞬間,大衛從自己的這個可恨的同班同學的眼睛裡看見了極端嫉妒的目光,他嚇得趔趔趄趄地倒退了好幾步,同時大喘粗氣。三四個被弗蘭克虛情假意地稱作朋友的卑躬屈膝的小人式的男同學———他們實際上只不過是幾個飽受自卑情結所折磨而性成熟期滯後的倒霉蛋———獰笑著列隊一般站在這個動不動就打架的傢伙身後,施虐狂一般開心地觀看著事態的發展。
  「動手呀,弗蘭克。露一手給他瞧瞧。」差不多所有在場的同學起碼都是喝了幾口的。不過,奇荷卻是惟一一個因處於迷糊狀態而有勇氣嘗試勸架的人———他伸手把自己的大麻煙送到這個粗野的下流痞子眼前,而且還做出友好的笑容。享用了半支大麻煙的奇荷,你還能指望他做出別的舉動嗎?
  弗蘭克二話不說猛一下子推開這個可愛的小男生的手,只見那支煙騰空而起,畫出一道高高的弧線,掉進營火的熊熊烈焰之中。弗蘭克向大衛逼近一步,看見大衛緊張不安的神色時,他毫不掩飾地洋洋得意起來。
  大衛覺得重要的只有一點:無論如何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同時盡可能抵抗弗蘭克,捍衛自己所需要的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你為何不回到你的教士佬兒那裡去,你這個修道院的臭小子。」弗蘭克一邊說一邊又對準大衛的胸膛推了一掌,大衛差點兒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回去打掃堆滿灰塵的《聖經》與古籍吧,」弗蘭克繼續叫喊道,「我們這兒誰也不要看見你!」
  此時此刻,自尊心恐怕就沒有什麼重要性了———大衛暗暗下定決心。他正想避而遠之,跳出這鬥獸場,不料施特拉卻介入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弗蘭克?」她高聲呵斥這個比她足足高了兩個半頭的傢伙。「別碰他!」
  「滾你媽的蛋,你個蠢貨!」弗蘭克把她搡到一邊,其狂暴的程度不亞於對大衛的擊打。這個舉動無異於火上澆油。
  當大衛一躍而衝了過去,握緊的拳頭一揚,對準這個可恨歹徒的臉猛擊一拳之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的身上潛藏著多麼強烈的憤怒與未曾料到的力量。弗蘭克仰面朝天應聲而倒,後腦殼重重地砸在地上,幸好他不左不右恰巧倒在一根粗樹枝和一個空啤酒瓶之間,沒有傷及要害。
  幾個姑娘驚恐萬狀地尖叫起來。連弗蘭克的幾個同夥都嚇得屏氣斂聲地呆站在那裡。
  「好你個王八蛋!」這個頭髮粘糊糊的還閃著光的大塊頭一邊罵一邊縱身而起。「現在我真要好好修理修理你啦!」
  大衛則在心裡不出聲地嘲諷他———你好像剛才沒想修理我似的。雖然大衛覺得,自己這種從來沒有預料到的進攻性竟會如此突然地爆發出來,真是太可怕了。但在此情景之下,他無法抑制這種好鬥性。不過,他還是拚命克制,以防暗藏在自己天性裡從未被發現的陌生的狂野之氣噴發而出,於是便抬手做出抵擋的姿勢。
  「弗蘭克,算了吧,好不好。我可不想惹麻煩。」他相當費勁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來。不過剛才當他看見這個流氓竟敢對施特拉動手時,他的內心裡彷彿有一條陰曹地府的看家惡犬突然甦醒。這就表明,大衛所說的是言不由衷之語,他確實要惹火燒身鋌而走險了。
  「你已經惹火燒身了,狗雜種。」弗蘭克罵道。他的雙眼噴射出毫不掩飾的仇恨之火,手臂向後一收,拼盡全身力氣對準大衛的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砸了一拳。大衛在接著又挨了兩拳而疼痛不已的短暫時間裡,尚能束縛住自己心中恨得咬牙切齒的那條惡狗,可是這惡狗隨後便掙脫約束開始發威了。惡犬迫使大衛再次還擊。
  這一擊的威力,真是大得無可比擬,弗蘭克不僅被打得雙腳離地,而且立即倒飛回去,摔到三四米遠的地方,砸在營火旁臨時搭建的餐桌上。這臨時餐桌上擺放著色拉*和開啤酒桶的專用工具———在他的重壓之下,餐桌一下子就垮了,什麼雞蛋麵條,粗香腸,棍子麵包以及小啤酒桶,全都掉下來把弗蘭克掩埋起來。在這長得簡直沒有盡頭似的一瞬間裡,弗蘭克的雙手划槳一般亂晃著,卻抓不住任何東西。
  奇荷這個人總愛站在失敗者一方,起碼要在失敗者脫離生命危險之前予以支持,此時便是如此,看見這個大塊頭摔倒在地,奇荷趕緊跑過去在弗蘭克身邊跪下,在他與這些食品糾纏不清的時候助他一臂之力。
  而此時,施特拉打量著大衛,她的目光中所流露出來的,與大衛本人在這幾秒鐘裡所感到的基本一樣:恐懼、懷疑、驚異,但主要是確信,在弗蘭克從地上站起來之前就跑遠些躲起來是上策。於是施特拉抓住大衛的手,想拉著大衛一起跑,不料卻聽見奇荷無比驚駭地喊叫起來。
  「糟了,他媽的。我看你是把他的嘴巴給打爛了!」他一邊罵一邊十分恐懼地察看弗蘭克那張慘白的臉。
  同學們的臉上,除了大驚失色之外,還能看見顯而易見的譴責之意———而這是更為糟糕的。
  真見鬼。大衛心裡暗自思忖,自己究竟幹了什麼?只不過是自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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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是一個很可靠的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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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都沒料到,他這樣一個怯弱之人,怎麼只打了一下就———
  此時一個堅硬而冰涼的東西擊中了大衛的額頭。綠色玻璃碎片從額頭上向四方飛濺,在閃動的營火光霧之中像雷電一般危險地飛過。在大衛尚未弄明白,這是弗蘭克的一個同夥用空香檳酒瓶對準自己的腦袋砸過來而破碎之時,他就已經感覺到有熱乎乎的濃血從自己的左眉毛上方流下。他心裡希望,在自己被頭暈目眩和疼痛擊倒並且暫時跌入———但願舒適而愜意的———夢幻世界之前,頂多再過一個瞬間便能依靠自己的雙腿站穩。
  然而看起來並沒有發生什麼嚴重的問題。
  他只是短暫地感覺到左眼有些不舒服———短暫地繃緊,猶如一種痙攣,彷彿這痙攣之魔在抵達不該造訪之人的不該造訪的身體部位之後,發現自己找錯了目標,於是便像它突然到來那樣,僅僅持續了半秒鐘便突然消失了。其他什麼感覺都沒有。會不會是因為他陷入了休克狀態,故而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呢?
  那個弗蘭克的同夥一時之間也被搞懵了,他看一眼還一直握在自己手中的瓶頸,又看一眼大衛,在他臉色變得煞白,扔掉破瓶頸,在大衛面前倒退著溜走之前,他就這麼左一眼右一眼地來回看了好一陣子。
  施特拉則呆若木雞一般站在旁邊,她雙目圓睜,不知所措地盯住大衛,同時,她的嘴巴也令人難以置信地大張著。
  難道真的只是由於極度震驚而使大衛呆呆地站在那裡紋絲不動的嗎?難道僅僅是由於極度震驚而使他獲得了異乎尋常的巨大力量,因而砸碎了弗蘭克的頜骨嗎?他竟然打傷了一個人,天曉得是怎麼回事!要不然就是某個陰險的惡魔侵襲了大衛,以他把自己的靈魂出讓給它為代價而使他不感到疼痛?
  起碼在這一瞬間裡,所有人都瞪著大衛,彷彿他被一群魔鬼迷住了。
  大衛轉身便跑。直到樹林裡的黑幕將他完全籠罩住,才放慢了腳步。走到林間空地與寄宿學校之間大約一半的地方,他跪了下來,讓自己羞愧與懼怕的淚水湧流而出。
  他本以為自己這個樣子蹲在樹林裡哭泣已經很久了,可是當他最後重振精神站起來繼續朝前走的時候,他卻斷定,自己在此處逗留的時間並不長。他到達修道院綠化帶邊緣的停車場的時候,施特拉氣喘吁吁地從他身後的矮樹叢中鑽出來,她只比他晚到一點點兒。
  「大衛!等一下嘛!」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但大衛並不停步,反而加快了步伐。他為自己感到羞愧,羞愧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如果此時他必須直視她的眼睛,那必然是極其痛苦的一眼。儘管如此,她還是追上了他。
  「現在你給我站住!」她抓住他的手腕,同時停下自己的腳步,這樣一來,他就只能站住不動了,因為他不想強行掙脫她的拉拽。這輩子他再也不會用暴力來對待任何人了,即使是為了自衛也不採取暴力。
  「滾開!」他不是用暴力而是言語粗暴地對她吼道,「你不要打攪我行不行!」
  施特拉滿臉關懷地看著他,鬆開了拉著他的手。大衛一轉身便急匆匆地往前走,施特拉依舊固執地緊跟著。
  「我很抱歉,大衛。」她小聲說道。一聽此語,大衛站住不走了。
  她有什麼要道歉的?難道她邀請自己跳舞就是為了要激怒弗蘭克嗎?是為了讓這個理該遭到狠狠詛咒的十足的大壞蛋明白,她並非他的私有財產嗎?哦,對了,他曾發現,她斜著眼睛從舞池向弗蘭克投去輕蔑的一瞥,而他當時正處於興高采烈的情緒之中,很可能沒有意識到這一瞥後面的含意。如果她所指的就是這一點,那她道道歉也無妨。
  「是的,我的行為確實不光彩。」施特拉與他肩並肩走著,還無可奈何地聳起肩頭。「我本來就該想到,弗蘭克這樣的傻瓜會因為受到這樣的刺激而大動干戈的。」她滿懷期望地從側面打量著他。「我很抱歉,真的。」見大衛沒有反應,她便又說了一句,同時又一次使勁把他拉住,滿懷關愛地撫摩他的臉龐,還以譴責的目光察看他眼睛上方的傷口。「現在還是讓我來看看你這倒霉的腦袋吧。」
  他很勉強地讓她察看自己的頭部,心裡卻對她的觸摸大為反感。他在心裡譴責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絕對不應該參與這一切,他絕對不應該讓一個姑娘觸及自己的內心。他原本應該堅守住昆廷對自己無聲的期望。他絕對不應該脫離修道院的庇護與安全環境,他應該完完全全集中精力毫無危險地閱讀往昔美好時代流傳下來的那些塵封已久的發黃文獻。
  真可恨。他剛剛開始認真考慮離開昆廷的問題,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剛強足夠成熟,能夠踏進外面的廣闊世界了———可是,才走了多遠呢?走了還不到一千公尺,就可悲地失敗了!
  「這……怎麼根本就不出血了。」施特拉一邊用手指輕輕撫摸傷口一邊困惑不解地說。
  大衛摸摸自己的額頭也莫名其妙。由於挨了凶狠的一擊,他反而沒有感覺到本來肯定能夠感覺到的疼痛,不過他知道,自己確實被酒瓶狠狠地砸了一下。當時他分明感覺到有血從額頭上滴落下來,把他的襯衣領子都浸透了。可是現在,即使他把傷口都摸遍了,手指上也沒有沾上一點兒血。
  「我們得去找醫生看看。」儘管如此,施特拉還是作了決定。「你得讓醫生檢查一下。」
  「我不知道……」大衛流露出很不情願的表情。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找醫生看過病,而他對冒險的興趣,假使他心裡還有冒險興趣的話,也還隱藏在潛意識的某個陰暗角落裡暗自落淚呢。
  「但是我知道。」施特拉從自己緊繃繃的牛仔褲口袋裡把汽車鑰匙掏出來,按了一下遙控的按鍵。在離他倆很近的地方,一輛黃色大眾牌甲殼蟲車的信號燈閃了幾下,她從背後推著大衛朝她的車走去。
  大衛此時已不再違拗她了,而只是用指尖把自己左眼上方差不多已經癒合的傷口又摸了一遍。真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怎麼啦?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
  施特拉發動汽車。汽車輪子尖聲怪叫,車如野馬般衝進茫茫夜色。與此同時,一輛警鈴聲、喇叭聲齊鳴的救護車開到停車場上。
  從寄宿學校開車去最近的醫療急救站,需要二十分鐘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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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是一個很可靠的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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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特拉乾脆把車停在離得近一些的市立醫院前面,拉著大衛的手,把他拖進燈光暗淡的醫院候診室。他倆耐心地默默等候了半個小時之久,才有一個值夜班的護士怒沖沖地吩咐他們走進治療室———他們得在這裡等醫生。
  在大衛依照護士很不客氣的指令躺到狹小的床上時,施特拉雙手抱在胸前背靠在對面的牆上,盡量做出一副鼓勵式的微笑表情。剛才大衛已經對她講過,他還從來沒有看過醫生,因為他從來沒有生過重病———重到昆廷無法在最短時間裡護理他恢復健康的病。昆廷所使用的,是修道院的應有盡有的自備藥房中的草藥和藥酒———藥酒的顏色看起來雖然很奇特,但是往往很有效。儘管施特拉並不隱諱不相信大衛所說的,但她還是毫不鬆懈地繼續扮出微笑的表情。
  此刻,在大衛克服了由於今天晚上所發生的這一切而引起的最初的恐懼之後,又能夠以正常的心態與施特拉四目相對了。他盡量克制自己,不要太長時間地注視她那對美麗的藍眼睛,以免自己的下身出現強烈的騷動感,甚至於最後還有可能嘴角流涎而無法控制。
  大衛把還沒到來的醫生想像成一位儀容高雅,銀髮閃亮,會如電視裡的醫生那樣光彩出場的老先生,這種人都會以正派人的心理,同情任何一個牛皮癬患者或者長著兩隻招風耳的同類,他們除了掌握醫療技術訣竅之外,還具有心理學家與社會工作者的全部品質。或者他是一個戴著口罩顫巍巍而來的容易發脾氣的賣肉師傅,手裡碩大的注射器中有毒的綠色液體還在滾滾沸騰,走過來像強盜一般襲擊病人,沒有洗乾淨的胖手指在患者的傷口上胡亂抓撓。
  實際情形卻與大衛的想像完全不同。
  片刻之後,終於出現了一位年輕的長髮男士,他走進治療室的時候,情緒歡快地哼著曲調。他那三天刮一次的鬍子,調皮孩子似的笑臉,新潮款式的T恤衫———如果不算他身上穿的那件敞開未扣的白大褂,大衛所想像的醫生的識別標準,他一條也不佔。
  「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此人微笑著開口說道。看起來,此男比他倆根本大不了多少。「剛才我處理了一個嘴巴被打壞的傷員。」
  由於此話勾起了大衛心裡對自己所幹的壞事的記憶———在剛剛過去的三刻鐘裡,他竭力把這段記憶從意識中消除掉———他的胃緊張得難受,但是使他的精神備受折磨的,卻不僅僅是他的良心不安。他與施特拉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他還在這裡嗎?」他扭頭問醫生。
  「就睡在隔壁,」年輕男士點頭答道,「注射了滿滿一針管鎮痛劑。」
  這雖然使大衛心裡的恐懼有所緩解,使他不必害怕自己下一個瞬間就得面對突然出現的狂怒暴跳的弗蘭克,可他仍舊感到不安。
  「起碼他現在會安靜一會兒,不能胡說八道了。」施特拉歎息道。
  醫生以詢問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你說什麼?」
  「哦,沒什麼。」施特拉搖搖頭說道。長頭髮聳聳肩頭,而後又轉臉察看大衛的額頭。
  長髮男顯得有些迷惑不解地看了許久。大衛認為,這醫生所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氣惱與失望相混雜的神態。
  「傷口差不多已經癒合了,」他一邊用斷定的語氣說,一邊用棉花球處理傷口,「你們為什麼拖到現在才來找我?」
  「不可能再快了。」施特拉不無歉意地說道。她這話說的倒是事實。誰如果總是斷言女人不能開車,那他就是從來沒有同大衛這個漂亮的同班女生一起坐過她那輛黃得刺眼的甲殼蟲車。施特拉開車時的那種瘋狂勁,彷彿有魔鬼在身後追趕似的。
  年輕醫生笑了一下,似乎認為這女青年開的是善意的玩笑,不過他的臉色隨即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你說實話好不好。」他臉上流露出刨根問底的神態,伸手拍拍大衛的肩膀。假如他在緊接著的下一個瞬間,鬧著玩兒似的撓一把他的肩膀,彷彿他們是多年至交一般,那大衛也絲毫不會感到奇怪。「這一定是昨天發生的事情吧,是不是?難道你就這樣臉上帶著干了的凝血塊到處亂跑了這麼久嗎?」
  「這是剛才發生的事情。」這傢伙怎麼會相信自己的話呢———大衛心裡暗想。難道我真會臉上帶著凝血塊滿世界亂跑,以便讓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是一個硬漢子嗎?
  「是一個小時以前在舞會上發生的,」施特拉證實道,「有人用酒瓶把他的頭砸了一下。」
  「不可能才過一個小時。」年輕醫生固執地說,他一邊搖頭一邊更仔細地把傷口又觀察了一陣。
  大衛越來越覺得不舒服,開始在床上不安地反覆翻滾。
  「這不正常?」他轉身直接面對著醫生問道。
  年輕男士沒有回答。在臉上重新漾起笑容的同時,他用一小塊橡皮膏把清洗乾淨的傷口貼上,還鼓勵似的拍一下大衛的肩頭。有時不做回答也是一種回答。「你可以走了。」
  「謝謝大夫先生。」大衛翻身下床,與施特拉並肩向門口走去。昨天他還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普通人,過著一種完全不引人注意的平常生活,一種也許有些另類,但並非不正常的生活。而今天他卻突如其來地被魔鬼變成了一個怪物,竟然輕而易舉地把一個一米九高的狂暴小子的下巴打碎了,與此同時,他自己額頭上的傷口卻以一種神秘的方式在特別短的時間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勞駕,明天再到我這裡來一下,」年輕醫生對著他的背影高聲說道,「我很樂意給你再仔細地檢查一下。」
  「呣。」大衛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急不可耐地走出治療室,然後與施特拉並肩匆匆離開了診所。
  「這大夫好酷哇!」施特拉開著車,輪子尖聲怪叫地轉彎進入寄宿學校前面的停車場,把發動機關了之後,她說了這麼一句。她關發動機的動作,使人難免會想到,與其說她是在關,還不如說她是在扭斷髮動機的脖子,以致大衛對她頗為失望。大衛原本以為施特拉剛才去診所的路上之所以如此瘋狂地飆車,純粹是出於對自己安危的關心。看來,無論什麼時候,施特拉總是像著了魔似的開快車。
  「但是我覺得,他心裡在想,我們兩個是在愚弄他。」她一邊下車一邊有些後悔似的又說了一句,「我指的是,有關你傷口的說法。」
  大衛不由自主地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上酒瓶被撞得粉碎的地方,然而,除了一小條橡皮膏之外,他什麼也沒摸到。
  「我猜我會惹出麻煩來的。由於弗蘭克的緣故。」他轉移話題,同時把手深深地插進褲子口袋裡,以免再去摸傷口。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覺得,繼續琢磨這個奇怪的現象,很有可能會使自己精神錯亂。
  「我瞭解弗蘭克。」在他倆不慌不忙地走向宿舍區的途中,施特拉斷言道,「他這個人太高傲了,他不會告狀的。十分糟糕的是,舞會上所有的人都看見了,你是怎樣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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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走各的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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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倆走到了宿舍大樓前面。在這裡,他們該各走各的路了。因為,在這所寄宿學校裡,男生和女生自然是住在不同的樓房裡。
  不太長的一段時間裡,這兩個人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他們相對而立,眼睛卻有些難為情地看著別處,或者向下看著自己的鞋尖。這次又是施特拉首先開口。
  「我真的感到抱歉,」她又說了一遍。大衛知道,她這樣說是認真的。「發生這種事情,並不是我的本意。」
  大衛微笑著聳聳肩。「弗蘭克的腦袋被打壞了,這並不是你的過錯。」
  兩個人又無話可說了。大衛終於鼓足勇氣向前移動了很小一步,離施特拉更近了。「為這美好的夜晚我要謝謝你,施特拉。」他小聲說道。
  「難道你認為這是個美好的夜晚?」施特拉笑著問。
  「是的。」大衛肯定地回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並非謊言。為此,他必須對自己出於無心把一個同學打傷而住院忽略不計,對自己由於打架收穫了一個很難看的傷口———這個傷口竟然以神秘莫測的方式癒合了———忽略不計,對自己在接下去的幾個月裡,很可能不管在何處遇到人都不得不回答一連串愚蠢問題或者被人瞧不起,忽略不計———前提條件是,弗蘭克得讓他就這樣活著。可是當他一看見施特拉,當他回想起自己在樹林中的空地上出現的那一個時刻,她一看見他,那雙絕頂美麗的眼睛便大放光彩,當他回想起她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細心照顧時,其他的一切通通都不再具有任何重要性了。
  「因為我可以和你一起度過這個夜晚!」他小聲說道。
  施特拉笑而不語。大衛事後有可能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當時是他移動了一步而離她更近了還是她朝自己移動了一步。反正他倆忽然之間令人難以置信地四目相對,臉與臉離得很近。他沉醉於她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倆嘴唇之間的距離也就只有很少幾公分。他感覺到她呼出的熱氣撫摸著自己的皮膚,她滿懷期待地閉上雙眼,可能心裡在想,他倆中間總會有一個———與他倆漸漸地越走越近一樣,不知不覺地跨過這最後的一點兒距離吧。
  「嗨,那麼……」施特拉尷尬地輕咳一聲便轉身離去,不久又轉回來面向著他,這時她已經踏上了進宿舍樓大門的階梯了。「晚安,大衛。」
  「晚安。」大衛小聲回答她時,她又投來最後一瞥,隨即很快就消失在女生宿舍裡。
  也不知道是不是著了魔:反正自己仍舊是一個令人討厭的膽小鬼。大衛長歎一聲,匆匆地走向男生宿舍。
  魯茨婭的感覺是對的:大衛還活著。阿雷斯一次又一次盯住眼前的電腦顯示屏上閃爍不定的極其少見的基因密碼細看。他與捨裡夫交換了一下意味深長的目光。捨裡夫站在阿雷斯的旁邊,臉上毫無表情,眼睛向下看著顯示器,同時將嘴巴緊緊閉著。阿雷斯對姐姐的態度是不公平的。她知道,自己的兒子還活著。阿雷斯從大學醫院得到的數據,把魯茨婭看似非理性的信念轉化為一件可以通過科學方法加以證實的事實。捨裡夫的關係戶為此收取了報酬。
  阿雷斯立即派人去找姐姐。她正在德文納大樓外面與一個來自非洲的黑人代表團聯合舉行慈善贈款記者招待會。代表團要當著媒體的面從魯茨婭的手上接過她出於仁愛之心為一個慈善組織開具的贈款支票。阿雷斯心裡想,她姐姐有時侯對這個世界就是太善良了。
  然而魯茨婭還是毫不遲疑地把賓客以及攝影記者們通通扔在現場不管,獨自匆匆趕回自己的那間塞滿了文件夾、計算機以及諸如此類雜七雜八東西的辦公室。從阿雷斯派人去叫她,到她急忙衝進辦公室,僅僅用了五分鐘。然後她就彎下腰對著計算機。她的雙頰因為激動而變得通紅,兩隻明亮的眼睛越過阿雷斯的肩頭俯瞰螢光屏。她的舉止完全不符合常規。
  魯茨婭這個人,向來都是非把一切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不可,而且總是自我封閉。她是一個有自制力的人物。阿雷斯只有一次看見她無法克制自己。這就是在那個大禍臨頭的日子裡,她由於喪失愛子而無法自制地高聲哭喊。
  「血樣來自於一個名叫瑪莉費爾德的小城市的一位醫生。」阿雷斯說。他有意不向姐姐道歉,不為他在過去的十八年時間裡,由於假定自己的姐姐陷入精神失常而使她受到傷害道歉。誰能料到,這個馮?莫茨會讓孩子活著呢。雖然看起來這是出於某種原因而存在的事實,但卻遠遠不能說明,阿雷斯抱著與姐姐相反的想法,由於信賴自己敏銳的判斷力而採取的那些行動就是錯了。
  「肯定是他。」阿雷斯又畫蛇添足地說。魯茨婭早就理解了自己在顯示屏上所看見的是什麼。她的嘴角漾起笑意,與此同時,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而後終於恢復了一如既往的鎮定神態,對捨裡夫和弟弟點點頭下了一道指令。
  「把那少年給我找回來!」她說。
  她一邊說一邊轉身消失在她進來時所走的那個方向。阿雷斯目送著她的背影,看見她把手上的十字架念珠串送到嘴上深情地吻了一下———此時她剛走到自以為別人看不見她的地方。
  「打架啦?」大衛走進學校圖書室的時候,看見昆廷正將最後一本書插進又高又結實的書架橫格中。修士剛才打算把書架上的書整理一下,書架多年來因為沉重書卷的重壓,格板顯而易見已變了形。
  大衛滿臉尷尬的表情,低頭看著自己的運動鞋。
  修士轉身看著大衛。他打量大衛的眼色,流露出的驚嚇之意超過了譴責之意。大衛寧肯受到坦率的訓斥。對大衛而言,沒有什麼比由於自己的某種行為而使昆廷感到震驚或者感到失敗更糟糕的了。很可能昆廷覺得自己的養子做出違規行為,是他自己在教育孩子方面沒有取得成功的直接報應。大衛在許多年以前就很想告訴他,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但是由於昆廷從來不把自己的感覺講出來,而在大衛因衝動而引起事端的時候,他主要通過眼色和肢體語言與大衛交流,故而大衛從來找不到機會打消昆廷的誤解。
  「是的。」大衛以自知理虧的語氣承認,眼睛卻不看昆廷。「我把弗蘭克打得很痛。不過是他先動的手……我也根本不想那麼幹。」
  「可你這是怎麼回事?」昆廷很粗暴地打斷了他。
  大衛被嚇了一大跳。
  大衛是一個很容易照料的孩子,後來長成了一個可信賴而又具有責任感的青年。不過,他也確實有使養父大丟面子的時候。他回憶起大約六年前的一天所發生的事情。當時他想討好昆廷和他的教友們,便給小教堂裡面的聖母瑪利亞塑像刷了一層新漆。他所用的是一小罐不受氣候影響的噴漆。他哪裡知道,這座塑像已有四百年歷史,是需要內行的文物保護專家進行特殊處理的古董。老修士為了這樁劣行不止一次高聲斥責他。即使如此,那時昆廷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萬分激動,以至在給大衛解釋了他的行為為何是違規的之後,昆廷還像變戲法一般做出一副調皮孩子似的笑臉。但是這一次,昆廷的聲音表明,他被徹底震驚了,幾乎可以說是達到了萬分驚駭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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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走各的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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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被打得怎麼樣了?」昆廷兩步便跨到他的身旁,用指尖抬起他的下巴,以致大衛再也無法不正眼看他了。修士的臉色立即變得煞白。大衛看得出來,昆廷的太陽穴處的那根血管,驟然鼓了起來。
  「弗蘭克的一個朋友用酒瓶把我的頭砸了一下。」大衛竭力使自己的聲音傳出一種鎮定的音調。
  「什麼?!你受傷啦?」昆廷以十分乾脆利落的動作一下子就把大衛額頭上的橡皮膏撕開了。
  大衛知道,傷口沒有什麼問題,也根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早晨他已經對著鏡子看過,並確定了這個結果。但他還是用一塊新的橡皮膏貼在同一個位置上,以免施特拉和其他———當香檳酒瓶在他頭上砸得粉碎,隨即無數碎片飛向四面八方時———在場的人立刻發現自己有些異常。
  「實際上,當我們到醫生那裡去的時候,傷口已經差不多癒合了,」大衛說道,「連醫生也感到相當意外……」
  「找醫生看過?!」昆廷簡直就是叫喊起來,嚇得大衛倒退了一大步。
  「我本來是不想去的。」就大衛所知,自己所為之辯解的,其實根本用不著加以辯解。不過大衛心裡決定了,要表現出恭順而屈從的態度來,不管昆廷說什麼或者採取什麼行動,也不管他會給自己什麼樣的懲罰,反正都得如此,以免事態朝著比實際上已經造成的後果更為糟糕的方向轉化。「可是施特拉很擔心。」大衛一邊說一邊盡量做出苦笑的表情。「我覺得她喜歡我。」
  「醫生驗血沒有?」修士不肯轉移話題。
  大衛作了否定的回答。
  昆廷又惶恐不安地看了他額頭一眼,而後轉身默默地望著窗外樓房前面的寬闊草坪。
  大衛本想就這樣離開圖書室一走了之。該承認的他都承認了。現在他可以回到自己的寢室裡,再試一試把昨天晚上在腦子裡亂紛紛攪成一團的種種想法清理一下。然而卻猶豫不決。他覺得昆廷的反應有些不對勁。大衛揣測,修士肯定有什麼事瞞著自己。昆廷肯定知道一些對自己的未來生活可能具有極大意義的信息。
  「昆廷。一個只需要一小時便差不多癒合的大傷口……」他沒有多少自信地開口說道。修士對他的話卻毫無反應,仍然默默無語地透過彩色玻璃窗向外面張望。大衛走到他的旁邊。「你怎麼啦,昆廷?」
  「好啦,你現在總算有了一副好體格啦,你知道……」修士竭力在臉上做出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可是大衛卻看得出來,在他開口回答之前,他的牙齒不由自主地咬了一下下唇。昆廷這個人不善於說謊,這一點他本人最清楚。昆廷隨即說道:「聽著,我得趕快去一下辦公室。我忘了點東西。」
  「昆廷……」大衛的一聲歎息並沒能使修士留在原地。他步履匆匆地走出圖書館,讓養子獨自留下而陷於重重煩惱之中。此時,大衛知道他又一次錯過了獲悉某些極其重要事情的機會。
  多年的漫長時期裡,羅伯特?馮?莫茨從來沒有放棄對自己兒子的關注。他隱藏在一邊悄悄對兒子進行觀察,自信對大衛相當瞭解。他早就預料到,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出問題的。大衛現在已經十八歲,因為性格拘謹,而且與眾人保持隨和的關係,他沒有很早就開始公開追問某些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沒有猜測過自己從何而來,沒有思考如何開始自己的獨立生活。一個像大衛這樣的自我意識已經甦醒了的年輕人,某個時候陷入覺醒的躁動情緒之中,同時再也不肯在一所偏僻的修道院寄宿學校的長期約束之下過日子,尤其是還有一位長著鷹似的眼睛、越來越老的修士看管著他,出問題是很自然的。什麼初戀啦,第一次長途旅行啦,放縱嬉鬧的節日啦,所有這些成長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令人激動的新鮮經驗和難以避免的失望,早已成為了過去時。馮?莫茨堅決地打算,要在大衛開始探尋並且在陷入巨大危險之前,盡快將他真實的自我告訴他本人。
  儘管如此,馮?莫茨並不希望將這個打算很快付諸實施以便讓大衛來不及做思想準備。羅伯特認為,自己的兒子更有可能是盡量小心地自衛,而根本沒有料到,他會在初次參加聯歡活動時就與另外一個青年打架。不管怎麼說,羅伯特通過此事對自己早先僅僅是推測的情形變得確信無疑了:在大衛的軀殼裡,隱藏著一個出色的鬥士,一個真正的騎士。
  其中惟一的問題在於,大衛竟然被人說服去找一個醫生治傷。這樣一來,馮?莫茨就只能設法使損失不要擴大,也就是說,要盡快使大衛得到安全保障。
  當時,羅伯特正在倫敦市中心的一個漂亮小旅館裡,忙著與一個有可能收購他的那把———當年威廉?華萊士*在斯特林戰役中曾經使用過的———有著種種漂亮裝飾、極其華麗的寶劍的買家進行商談之時,手機響了。是昆廷打來的。彼時彼刻,那可不是一般有風險的事情。對方一定認為羅伯特是個騙子,因為他一接聽電話,得知當前的事態之時,立即就把談判中斷了。他沒有告訴對方任何理由,便請對方離開房間,隨後把自己那幾件行裝塞進旅行箱,同時打電話給茨德裡克和威廉,要他們馬上趕到瑪莉費爾德去。
  羅伯特還沒想好,如果這位醫生從他兒子身上抽血進行仔細的檢驗———只要不是通過在互聯網上競拍而買到大夫頭銜的醫生都會這麼做———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大衛和與他同類的其他所有人一樣,都是每個醫生求之不得的科研金礦。一旦大衛的DNA特徵在某個數據庫裡記錄下來,那麼魯茨婭的狗腿子們或遲或早都會發現他還活著,並且首先打探到,他目前住在何處。被羅伯特稱作自己的劣跡的那個女人,無論其社會影響和財富,還是其社會關係,都是很引人注目的。一旦她發現了這個少年,那麼對她而言,要追尋大衛的蹤跡和他的人生歷程,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最後,她就能發現羅伯特和大衛的人生歷程的相交之點,繼而他數百年前就承擔了保密義務的秘密就會大白於天下。
  羅伯特出門、鎖門,匆匆走過旅館接待處時扔了一張百鎊鈔票在櫃檯上,緊接著便奔進他停放租來的汽車的地下車庫。他不能耽擱一分一秒。
  絕不能讓魯茨婭染指這個少年。要是那樣,肯定會導致他的靈魂淪喪和無數人遭遇不幸的結局。
  大衛對寄宿學校周圍的草地和樹林從來沒有感覺到有任何特殊之處。因為他畢竟不瞭解其他地方。昆廷很少帶他去城裡遊玩,而瑪莉費爾德城裡同樣矗立著大量的漂亮樓房,田園風光也並不少見,以至於當大衛去那裡遊覽之後回到原地,並不覺得修道院這一帶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景色。當然他知道,也有一些地方,比他活了多年的這個地方要難看一些、吵鬧一些、骯髒一些。說到底,他並非外國人,也不是住在非洲樹木稀少的熱帶草原某個地方的泥牆草屋裡。他看了許多書刊,並且每個學生的寢室裡都有一台個人獨用的小電視機。然而他從來沒有親自遊覽過那些城市,從來沒有親自去感受過———從媒體上看到的與親身感受到的相比較,差別可大啦。
  可是今天下午,大衛覺得一切都大不一樣了,比平常明亮、生動多了。他與施特拉並肩走在主樓後面那片寄宿學校私有的樹林裡。樹林裡溫和的氣息鑽進他的鼻孔,輕柔如絲絨的微風,在他的皮膚上撫摸,他諦聽著鳥兒嘰嘰喳喳的快樂鳴叫,也諦聽著絲帶般的小溪的潺潺流水之聲。東一團西一團的太陽光穿透濃密的枝葉頂蓋不時地射下來,在軟綿綿的樹林地面上歡快跳躍。有一回,還有一隻小兔子從一叢灌木下鑽出來,好奇地伸出它微微翹起的小鼻子嗅了幾下,隨後又鑽進灌木叢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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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走各的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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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以往的十八年歲月裡,他就生活在這片景色優美的地方;今天他已經成為它的一部分。他只能把這一切歸因於這片優美景色:下穿牛仔褲上穿T恤衫的施特拉,邁動著輕快的腳步與他並肩散步,同時微笑著在他的狹小世界裡散佈那種具有高度傳染性的「昨天發生的事與我有何關係?我過得棒極了!」型病毒。
  「你究竟為什麼要和昆廷一起生活呢?」她的問話一下子把大衛從白日夢中拉了出來———在這夢境裡,他早已將她緊緊抱住,激情奔放而無所拘束地親吻著她。「我的意思是,一位修士不可能是你真正的父親,對不對?不是要終生不結婚之類的嗎……」
  大衛面帶笑容又有些難為情地搖搖頭。「是的。」他答了一聲,接著使勁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我的意思是,是這樣的,是有這種說法,但是不,他不是這樣的。」嗨,這是怎麼啦———自己的表現簡直就像一個初次當眾講演的神經質的畢業生,他在心裡暗暗責罵自己。剛才自己在夢裡是怎麼做的呢?他不是乾脆站到她的面前,一聲不吭地張開手臂把她摟住,閉上雙眼,用自己的嘴唇去探尋她的嘴唇嗎?一切都進行得乾脆利落……
  「我是在昆廷的修道院前面被人發現的一個嬰兒,」此時他有些鎮定地說道———起碼他自己希望語氣要顯得鎮定自若,「於是他就把我養大了。我不知道我真正的父母是誰。」
  「這與我相似。」施特拉斷言道。大衛驚奇地看了她一眼。「他們沒有死或者諸如此類,」她微笑著安慰他道,「我的父母是為俄羅斯外交部工作的。他們滿世界奔波,就把我送到這個寄宿學校來了。你要知道,每逢聖誕節我們就變成幸福的家庭了。」
  「不過,他們有朝一日可能會把我———」當施特拉看見大衛的眼睛流露出頗為震驚的神色時,便擺擺手沒把話說完。顯然,她今天並不想讓任何事情任何人,更不會讓自己,毀壞自己的歡快情緒。「你總不會像昆廷那樣,也當個修士吧,對不對?」他倆沿著學生們踩出來的一條狹窄小路向主樓走去。施特拉把路邊的一株灌木擼了一下。
  「不!」大衛堅決地搖搖頭說———他的口氣也許堅決得有些過頭了。「宗教其實並不是我的事情。」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樣我就放心了。」施特拉停住了腳步。她海水般藍幽幽的眼睛注視著他,顯然是要捕捉他的目光。大衛感覺到,此時熱血騰地衝上了自己的臉頰,同時雙膝變軟———這樣一種近來經常使他應得的睡眠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騷癢難耐的感覺,此時又回到他下身的隱秘之處。「讓你當修士,」施特拉一邊說一邊把右手舉起,把手上捏著的一顆漿果往嘴巴裡送,「那真是浪費。」
  大衛下身的騷癢感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忽然大驚失色,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施特拉嚇得怒沖沖地瞪著他不轉眼。
  「要是我就不會這麼做。」大衛朝她纖細優美的手指中捏著的漿果點頭示意。「這可是顛茄。有毒喲。」
  施特拉一聲不吭,只是皺著額頭向下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漿果,然後才把目光抬起來又盯住大衛的眼睛,彷彿要看進他的眼睛深處一般。她的笑容猶如一朵鮮花在臉上綻放,大衛覺得自己的心臟開始狂野地跳動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有些害羞地察覺,自己竟然還一直捏著她的手腕不放。他想把手抽回來,可是她卻吻了他一下。
  「我喜歡你,大衛。」她喃喃說道。
  他是如此的驚喜,以致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是一匹野馬,猛然向上一衝,像是要跳進喉嚨裡。施特拉的雙唇又一次觸及大衛的雙唇,絲綢一般柔軟,飽含著無限深情。大衛閉上雙眼,回報她的親吻,最後雙臂摟抱住她的肩膀,使她與自己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他倆連連接吻,相互撫摸,起初是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隨後越來越激情洋溢,到最後,差不多就像他在瘋狂的白日夢中的那種舉動了。
  離他們很近的地方有人輕輕地咳了一聲。
  他倆嚇了一大跳,帶著被當場抓獲的表情,抬眼探看這擾亂好事的噪音從何而來。他們發現,原來是昆廷。他出現在通主樓階梯一半高度之處,稍微靠邊一點,站在兩株粗壯的榿樹之間。「我很抱歉,打擾了你們。」修士壓低聲音說道。大衛根本不相信他的話。「可是……你好,施特拉。呣,大衛,我要你到圖書室來一下。立刻!馬上!」
  大衛做了一個鬼臉。「必須現在就去嗎,昆廷?」他問。他無法完全掩飾自己的惱怒情緒,也不能肯定,自己究竟是否願意照辦。「我———」
  「必須現在就去!」神父的話裡流露出少有的尖銳語氣。大衛嚇了一大跳。「你現在立刻跟我走。」昆廷追加的這一句話使用的是不容違拗的腔調。
  大衛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的養父,不安與困惑交織的情緒在心裡一湧而起。奇怪了,昆廷這是怎麼啦?肯定是自己以往對他百依百順而又隨和相待把他給慣壞了。修士不習慣於大衛違抗他的指令。如果大衛某次真的幹了什麼壞事,那也只不過是由於傻或者頭腦簡單,但是往往出於好意。無論大衛做了什麼,都不能驅散一向從修士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那種和藹的神色。假如昆廷因大衛與弗蘭克打架而生平第一次對他嚴加訓斥,他是能夠理解的,可是昆廷卻沒有訓斥他。而此時此刻,當昆廷看見自己的養子抱著一個姑娘親吻,他為何就……如此怒不可遏,如此覺得受到了傷害,如此失望、震驚呢?大衛不知道,這一堆形容詞中哪一個最恰當,然而他認為自己明白了一點:昆廷是有嫉妒心的。看見大衛和另外一個人比和他更親近,他無法忍受。
  當大衛的思維活動進行到這一步的時候,憤怒和牴觸的情緒恰如一把火似的點燃了他的眼睛。「要是我沒有興趣去又怎麼樣?」
  「我可沒有時間和你討論,大衛。」顯而易見,修士在竭力地克制自己。「你現在馬上就跟我走!」
  這確確實實是聞所未聞的音調。大衛驚愕到了極點,只能瞪著大大的眼睛凝視著養父。
  「我們可以晚些時候再會面嘛!」施特拉顯然被他們兩個的爭吵搞得很不愉快,於是她便在大衛尚未克服所感受到的意外震驚而恢復他已經決定採取的牴觸態度之前提出了這個建議。「再見,昆廷神父。」
  大衛急促地吸了好幾口氣,剛要開口反對她的決定,可是施特拉已經匆匆邁動腳步從昆廷的身旁走過,隨後消失在主樓後面。他無可奈何地望著姑娘離去的背影。大衛轉回頭來怒沖沖地瞪著昆廷,而昆廷只是歎息一聲,做了個動作,示意他跟著自己走。
  大衛極其憤怒地邁著沉重的腳步從昆廷的身旁登登登地走過,然後將大樓門「砰」的一聲關上,所用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使得門扇在門框裡振動了好幾秒鐘,引起一陣雷鳴般的隆隆響聲,響徹了整座大樓。他毫不考慮自己的動作是否會影響別人。請問,在這座瘋人院裡,有誰考慮到他,又有誰考慮過他的願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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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走各的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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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昆廷想出了什麼樣的,即使是重要的工作任務把他從施特拉的身旁勸走,他之所以跟他過來,也並非要幫昆廷做事。他過來只是為了說出自己的意見。是為了告訴昆廷,他要離開。不管在修道院圍牆之外會遇到什麼,都不會比與一個思想僵化的老修士關在一起還糟糕。這老傢伙就沒有給過他一丁點兒人性的溫暖。
  怒火中燒的大衛甚至暗暗產生了疑問,對昆廷十八年前在修道院門外撿到自己的故事是否真實可信,他產生了懷疑———說不定昆廷是從什麼地方把他偷來的,因為這可惡的終生不結婚的規矩所阻礙的,是他想有個孩子的願望;更確切地說,是他想要按照他自己的意願塑造一個新人,並把大衛培養成自己的接班人。昆廷太失望了。對大衛而言,他的這些想法不管有多麼的荒唐,多麼的不正經,都是無所謂的。難道昆廷的行為就正經麼?
  門被撞開了,昆廷一反常態,腳步匆匆地跟著他走了進來。
  「大衛……」他以請求的口氣說道。伸手抓住大衛的手腕,可是大衛極其生氣地猛一下子掙脫,而且還後退了幾步。
  「我終於喜歡上了一個姑娘,可你為什麼不允許?」他怒不可遏地大聲喊道。「我可不像你,是個修士!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夠明白這一點啊?!」
  如果現在不是這麼大發雷霆,也許他就能看出來,此時昆廷打量他的目光中所包含的,是真誠地表示抱歉的神色。
  「請你坐下,大衛。」他指了指靠近大窗戶的小茶几旁邊的兩把木椅子中的一把。
  大衛很不情願地在指定給他的位子上落座,同時仍然用憤怒的目光瞪著修士。
  「什麼事,昆廷?」他又重複了一遍今天已經提過一回卻沒有得到養父回答的問題,不過這一次,他的聲音聽起來差不多有點兒歇斯底里了。他分明感覺到,這老頭兒有什麼事瞞著自己。他將不會許可他再一次避而不答。整個事情一定與他被帶入這個修道院的往事有關。而且也和自己受傷有關。當時關於這傷口神秘的消失,他並不願意多談,而當著施特拉的面,他也是十分出色地將這傷口的神秘消失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昆廷肯定有些不對勁,他自己也有什麼事不對勁———可這究竟是什麼事呢?真他媽的急死人了。
  昆廷見大衛這麼久久地瞪著自己,真有些受不了。他很快變得神經過敏似的用手在他那就樣式而言已經過時了幾百年的修士長衫的繩帶上摸來摸去,最後又突然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部落滿灰塵、書頁發黃的厚厚的大部頭歷史書,然後,把它放在大衛面前的茶几上。昆廷目的十分明確地翻開紙張薄如蟬翼般透明的書頁中的一頁———只見上面畫著一個獸爪十字。這很容易使人聯想到,他對此書的熟悉,完全可以說已達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
  「獸爪十字,大衛。」昆廷有些笨嘴拙舌地開口說道,與此同時,他指著書上的畫,而這畫竟然與大衛昨天信手亂畫在便簽本裡面的畫驚人地相似,相似得令人生疑。
  此刻大衛在夢裡所看見的那些場景,再次閃現在他內心的眼前。對此昆廷是很清楚的,不過他常常輕蔑地把大衛的瘋狂之夢說成是上床就寢太晚的後果。
  「你在睡夢中一再看見的符號,」老頭兒顯然是很不高興地解釋道,「是聖殿騎士的象徵。」
  「你怎麼突然想到這個了?」大衛莫名其妙地凝視著神父。要是在二十四小時之前,他對此還是會非常有興趣的,就像在其他許多他反覆思索這種奇異睡夢的日子裡那樣。然而現在這卻是完全無關緊要的事情。他只想知道,為何昆廷要把他從施特拉的身邊拉走,也許還想知道,為何他一聽見大衛說到醫院去看過醫生就立即大驚失色,臉變得煞白。
  昆廷把大部頭書朝他面前推了一下,以想都不用想就可以準確地翻到要看的地方的熟悉程度,翻到該看的內容,最終使大衛不得不信服,他熟悉這部足有一千多頁的用紅色皮革包裹的大部頭,確實達到了包括頁碼與標點符號在內都能夠倒背如流的水平。大衛既怨恨而又辛酸地想,之所以能夠達到這種水平,肯定是因為終生不結婚。這老頭兒的時間確實太多了。然而大衛還是無法完全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和求知慾———這畢竟已經成為了他性格中不可動搖的一個組成部分———於是他便凝目觀看印在昆廷所翻開的那一頁上的濕壁畫和銅版畫所描繪的場景。畫裡所描繪的是十字軍遠征的場面。其中大多數所表現的是,正在與所謂的不信上帝者進行戰鬥的十字軍騎士。
  「聖殿騎士團是在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之後不久建立的,」昆廷解釋道,他一邊說一邊竭力控制自己,不扭頭去直視他的養子,「聖殿騎士們很快贏得了上帝的無畏戰士的名聲……」
  接著出現了罕見的情形:儘管大衛依然由於憤怒和失望而一副氣乎乎的樣子,可修士的講述還是把他吸引住了,他等著昆廷把這一切講給自己聽,彷彿已經等了一輩子似的。他似乎聽見了雷鳴般的馬蹄聲———這是十字軍騎士騎著威風凜凜的戰馬馳騁在古代令人難忘的田野上所發出的聲音。他彷彿看見,隨戰馬馳騁而騰起的塵土,如濃雲般鋪天蓋地滾滾而來,幾乎淹沒了那支小小的軍隊,以致根本無法看清人形與馬形。突然間,他又覺得自己置身於血腥廝殺的戰場中間,那些身著白色僧袍的戰士,正與另一方軍隊作戰,他們僧袍上的紅十字不停地閃現。另一方的戰士揮舞著帶血的刀劍、狼牙棒以及長柄板斧頑強地自衛,抵擋著冷酷無情地對他們亂砍亂劈的聖殿騎士的進攻。他嗅到了戰士們的鮮血和熱汗的氣味。他看透了那些因為傷勢嚴重而陣亡的死者的眼睛———他們甚至在倒斃之時來不及通過自己的大腦得出符合邏輯的結論:他們已經被打敗了。
  這場景模糊了,消散了,最後又組合成另一個場景。大衛認出了一匹威武雄壯的白馬,雖然它的毛皮上沾滿了灰塵、污跡和汗水,可俊美卻絲毫不減。然而比這戰馬更令人難忘的,卻是那個騎在馬上的人:他身材魁梧肩膀寬闊,儘管長途奔馳頻繁作戰滿身污跡大汗淋漓,卻依然威風凜凜、姿勢優美地驅策著自己的坐騎狂奔不已。他穿著聖殿騎士的白色僧袍,腰帶上的劍鞘裡,有一把來回晃動著的裝飾著圖案和寶石的鋼劍,劍柄上也鐫刻有大衛在夢裡見過的獸爪十字。那匹雄馬馱著他的騎手,以瘋狂的速度衝過一條狹窄的街道。在這條被兩旁的各色平房夾在中間的小街上,人群趕緊退避到簡陋住宅間的安全地方躲起來。
  「佔領耶路撒冷之後,九名騎士在聖殿山下挖了九年,」昆廷猶如來自遠方的聲音鑽進大衛的耳朵,在大衛的心眼前描繪出當時的場景,「在那裡,他們以為找到了……」
  就像先前那些戰鬥部隊似的,這騎士也消失了,場景從陽光明媚的耶路撒冷變為陰暗的地下墓室,靠著不停晃動的火把微弱光線的照射,墓室裡顯得陰森恐怖,令人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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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走各的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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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督教最神聖的遺物。耶穌基督之墓……」
  九名聖殿騎士闖進墓室,他們的腳步有些遲疑,目光透露出敬畏之意,緩慢地走近一具供在一個小高台上的簡樸木棺。他們連同木棺一起發現了……
  「……其他遺物,」昆廷小聲說道。「覆蓋主的遺體的裹屍布和龍吉努*刺進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之胸膛的矛。」
  大衛彷彿看見了聖殿騎士們在墓前下跪,在自己的胸前畫十字。他們虔誠而敬畏地勾頭跪著,默默無聲地專心禱告。在他們中間,只有一個人偷偷地對那木棺瞟了一眼。透過木棺箱板上因風化而形成的裂縫,有金屬類東西在火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大家猜想,保存在這棺木中的,」昆廷以無比敬畏的口氣解釋道,「一定是聖盃。據說,誰要是飲用過這聖盃,誰就會獲得無比強大的力量。這是一種並非為了交到人類手裡而準備的力量。故而保護這座聖人之墓便成為聖殿騎士的使命。」
  對於騎士之中的某一位而言,源自聖盃的誘惑力顯然是極其強烈的。大衛似乎看見了躲藏在對聖人的畏懼和敬畏後面的被拚命克制住的貪慾之火正在熊熊燃燒。在極短暫的一瞬間裡,這個不知名的騎士使他想起了盯住金戒指不轉眼的波洛米*。
  「對於有些人來說,這誘惑實在是太大了。」昆廷此話猶如要證實大衛的想法,他指著攤在茶几上的書裡另一張彩圖。
  他的手勢使大衛短時間地回到現實中,不過昆廷所指的那個畫面緊接著就動了起來。大衛不知不覺又置身於差不多一千年之前發生在聖殿山地下的一幕。
  使大衛想到波洛米的那個騎士忽然站起來,神色果斷、步履堅定地向棺木走去,他剛伸手要揭開棺蓋,卻不料那個騎著華麗戰馬而來的騎士反應十分迅速,同樣一躍而起,抓住那人的肩頭,把他一下子拽了回來。
  「您可不能這麼做!」他用法語喊道。他的聲音傳達出他那無法掩飾的驚恐。
  那個想要揭開棺蓋的人被他這麼猛然用力一拽,不由得踉蹌了幾步,而後跌倒在安放棺材的高台前面。緊接著,所有的騎士都一躍而起,隨即或遲疑或果斷地分別站成了相對壘的兩個陣營。其中四人站到身材魁偉的騎士一邊,其餘三人則與那個搗亂者———此時他已怒不可遏地從地上跳了起來———為伍。
  那位給人留下深刻印像的騎士手握劍柄。「這杯子可不是我們的手能夠拿的。」他勸說道。
  兩個陣營彼此對視著,猶豫不決地站了一會兒。他們中間的波洛米———他剛才跌倒時額頭撞破了,此時傷口還在流血———高聲吼道:「您是個大傻瓜,安茹!」
  波洛米的臉上已經看不見一絲一毫對聖人之墓的敬重。他帶著果斷的表情把劍從鞘裡抽出來,握著劍朝身材高大的騎士衝了過去。
  「隨後便發生了拚殺。」昆廷解釋道,於是大衛又置身於九個發現者相互搏鬥的瘋狂廝殺中。「據說就在這一天,這支血脈便一分為二了。」
  修士沉默下來。大衛的心眼所看見的那些場景,在雙方格鬥的金屬武器丁丁噹噹的碰撞聲中,消失在火把所噴出的濃密煙霧之中。
  「什麼血脈呀?」大衛小聲問道,儘管他竭力將自己內心裡幾分鐘之前還感覺到的憤怒與牴觸情緒壓下去,卻沒能成功。他準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昆廷猶豫片刻,神經質一般將書架掃視一遍,似乎希望從書架上得到援助。而後他才鼓起勇氣回答問題。
  「有一個傳說……」昆廷猶猶豫豫地開口說道。「傳說……反正吧,據說在騎士們的血管裡流著聖人之血。據說他們是主的直系後代,是耶穌與抹大拉的瑪利亞*所生的……孩子的後裔。只有身體裡流著這種血的人才能開啟聖人之墓……」昆廷左手做了一個相當粗魯的動作。當他說出抹大拉的瑪利亞這個名字時,不禁輕蔑地皺了一下鼻子;彷彿他說的是一個特別無恥的謊言似的。「不過這是胡說八道!」這一次他可是高聲大喊般說出來,而不再是吞吞吐吐了。「就因為他們比別人強大,是更優秀的戰士———這遠遠不能使聖殿騎士們變成聖人。」
  大衛偏著頭看他。他竭力想搞清楚,昆廷是否真正相信他自己所說的一切,是否由於他從事了這門職業,他才不得不相信這些胡說八道。很可能神父自己對這一點都沒有想明白。
  「不過事實上是雷納?馮?安茹當時在耶路撒冷拯救了聖人之墓和聖人遺物,使之不致遭到背叛者的褻瀆,」修士又講述道,「然而騎士團卻是永遠分裂了。而自稱為『郇山隱修會』的叛徒們此後一直千方百計搶佔聖人的遺物和聖人之墓。」
  聽著養父的講述,大衛覺得自己有些糊塗了。不錯,事實就是:昆廷為了迎合自己的口味,在講述中過多地使用了現在時。即便是大衛在修道院裡有時覺得自己恰如一個土包子,只能跟在時代的屁股後面一踮一拐地跑,但是毫無疑問的是,眼下的修道院,也已經進入了二十一世紀。
  「可是當美男子腓力國王*於1314年以火刑處死了大師雅克?德?莫萊之時,聖殿騎士團才停止了公開的存在,隱修會才取得了其第一個,迄今為止也是其惟一一個成果———他們擁有了一件聖人遺物即基督的裹屍布。時至今日,隱修會都還在尋找聖人墓的隱藏之處。直到今天都還有聖殿騎士在保護聖人之墓,以防隱修會染指。聖殿騎士團從未真正被消滅。該騎士團作為一個地下組織繼續存在著。」
  大衛明白,昆廷在講述中並沒有用錯動詞的時態。看樣子確實還有成年人以十字軍騎士自居,其使命就是要保護他們信以為真的聖物!我的天呀,外面的世界比自己所擔心的還要瘋狂得多。可是這些鬼事情究竟與我大衛有什麼關係?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情,昆廷?」他困惑不解地問道。「為何現在告訴我?這一切究竟與我有什麼關係?」
  修士開始神經質一般咬自己的下嘴唇,咬一下就鬆開,鬆開了又咬。
  「儘管我是修士,終生不結婚,大衛。」他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表明,他的內心是萬分痛苦的。「可我是愛你的,我把你視為我的親生兒子。」
  此時,大衛心裡除了憤怒與惶惑之外,又增加了萬分驚訝的情緒,心裡各種各樣衝動的情緒亂七八糟地攪成一團。昆廷一輩子都讓大衛感受到了他對他的疼愛,但是他卻從來沒有把這種慈父般的疼愛公開講出來過。
  昆廷顯然被自己的複雜情感搞得不知所措,於是他難為情地轉過身去,匆匆走向門口。暴露自己的弱點,可不是他的風格。
  「我馬上就回來。」他不無歉意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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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走各的路(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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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還沒來得及答話,便聽見沉重的橡木門在修士的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
  啊,真混帳!他到圖書室來,心裡帶著這麼多問題,結果不僅又一次未能得到回答,反而還像火柴似的,點燃了一長串令他心裡極想得到答案的問題。大衛的目光掃視著攤在茶几上的書。看起來,昆廷根本就沒有準備回答他的質詢。不過很可能昆廷是有意識地把這部大書留給他看的,以便他自己從中瞭解修士不敢明言的事情。他慢慢地開始讀起來:既有與聖殿騎士有關的,也有與聖人遺物和勢不兩立的兩派之間永不停息的爭鬥有關的。
  阿雷斯早就學會了充分享受自己這類人的與眾不同的優越條件。他的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顯示華貴的銀光閃閃的戒指,他用大拇指熟練地一彈,鑲嵌在戒指上的一個特小的蓋子便開了。他把這戒指湊近自己的溜尖鼻子,貪婪地從戒指上的小暗盒裡吸可卡因,使之在自己體內產生強烈刺激的效果。與別人正好相反,他對其有害身體的後果毫不害怕。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具有非凡的再生能力,而且迄今已活了幾百年,這是否確實應該歸功於那位假正經的耶穌和抹大拉的瑪利亞之間的這一次或者那一次幽會。如果確實如此,那麼他真要為了自己這種因荷爾蒙的作用而偏離道德和禮俗的行為,向自己一貫品行端正的老祖宗致謝才對。他嘗試過許多妙不可言的能使人陶醉的物質,這些物質使他的生存變得很輕鬆,並且美化了他的生存,他也從來不會在汗水浸透衣衫、戰戰兢兢、可憐兮兮的狀態下甦醒過來。
  捨裡夫駕駛那輛漆黑的保時捷牌豪華汽車進入寄宿學校前面的廣場,緊隨其後的魯茨婭、蒂洛斯及另一名僱傭兵所乘坐的高級轎車也跟著他們開進廣場———阿雷斯沒有記住這個僱傭兵的名字,因為據他看來,這傢伙屬於那類沒有頭腦的人,以致他暗地裡相信,這傢伙還能享有的生存時間是極其有限的。車內有足夠多的位置裝下待會兒將被塞進來的外甥,即使他在別人把他捆成一個大包裹之後亂踢亂打也無妨。
  阿雷斯流露出不加掩飾的高興之意,喜滋滋地搓著雙手。「現在就讓我們把這個孬種帶走吧。」他以決策者的口吻說道。
  「可千萬不要把學校裡的一半人都整死了。」阿拉伯人點點頭說。與阿雷斯相反,他顯得很不愉快。他並不看阿雷斯,而是沒有任何表情地透過側面車窗朝著男生宿舍方向觀看。這就是他們希望在其中能夠找到大衛的那座男生宿舍。二樓左手第二間。要打聽到這個信息是太容易了,容易得令人難以置信。
  「你這樣一個出身殺手世家的人,真他媽的不該這樣仁慈,大笨蛋!」阿雷斯開玩笑似地說,而捨裡夫的雙眼依舊射出冷冰冰的光芒。
  「我殺人,這是我的天職。這與我的感情無關。」他答話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他的同夥輕蔑地哼了一聲。
  「你現在可別對我這樣,你個奴僕。你沒資格這麼說。」
  捨裡夫有某些長處:你可以罵他,想怎麼罵就怎麼罵,他的一身深色皮膚好像輕而易舉就能夠把話語彈開似的。阿雷斯暗想,一旦話語什麼時候真的鑽進了他的心靈,那要在他的身上切開一條口,把話語再掏出來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我是佩劍大師。沒有誰在擺弄刀劍時比我更靈活。
  阿雷斯臨下車時,嘴角最後一次鄙視地動了一下。他並不是很匆忙地邁步走向男生宿舍,捨裡夫跟在他後面。
  馮?莫茨選擇藏匿地點真是煞費苦心,阿雷斯邊走邊想。如果說瑪莉費爾德像俗話所說的只是一個小旮旯,那麼這裡就更是無人問津之地。可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在特別短的時間裡發現了小大衛的蹤跡。連找到羅伯特?馮?莫茨本人,他們也只不過花了幾個星期,或者說是只花了幾天的工夫。並且,還找到了這些極其可惡的聖殿騎士的住處及聖人遺物的藏匿之處。
  一走到大衛的寢室門口,阿雷斯便愣住了。他所看見的人與他所想像的外甥可有點兒不一樣。畢竟大衛的百分之五十的細胞裡蘊藏著魯茨婭的DNA———暫且不管姐姐在製造大衛的那天晚上究竟是和哪一個同房。故而阿雷斯事先設想,自己即將見到的,應是一個聰明的、更顯得內向的青年,因為他是在一個位於文明邊緣之處單調而無聊得要死的修道院寄宿學校裡,在一個羞於啟齒言性的修士的庇護之下,度過了十八年光陰。此外,他們家族的成員自若干代以來,在身體方面就總是具有某種吸引人之處,不管父系的遺傳特徵具有多麼大的優勢,這起碼也該部分地遺傳給大衛。
  而阿雷斯在大衛的寢室裡所看見的這個又粗又笨的傢伙,與他的這些想像可謂是風馬牛不相及。這個小伙子無疑是身強力壯的。但是他那粘結成很難看的一綹一綹的深黃色頭髮,他那綠幽幽的眼睛所射出的不安分的目光,他那更應歸入貌不出眾一類的面孔,所呈現出的因仇恨而扭曲變形的模樣,這些通通都與魯茨婭沒有任何共同之處。他那圍著脖子的衣領是人造纖維製品。也不知是出於什麼緣故,他雙手握著一根棒球棒,怒不可遏地對這間寬大寢室裡面所擺放的傢俱亂砸一氣,砸得碎片橫飛,殘渣四濺。
  阿雷斯滿懷著憂慮與責備交織的心情搖搖頭。如果魯茨婭看見自己兒子的這副德行,很可能會在瞬間裡忘記自己一向不可動搖的鎮定自若而狠狠地揍兒子的屁股———雖然兒子已差不多是個成年人了。不過,他的姐姐此時是坐在下面的豪華轎車裡等,於是這一回又該他來處理麻煩事了。
  「如此大發雷霆,」他歎了一口氣,臉上做出一副很不以為然的鬼臉,竭力以此掩飾自己對這個沒有教育好的外甥感到失望的情緒。「一個缺少母愛的人,這樣子是必然的。」
  這個青年盛怒之下根本就沒有發現門口還有個不速之客,此時他一轉身就直端端對著陌生人衝了過來。阿雷斯迅速將帶著手套的手握成拳頭,重重的一下便準確地擊中了他的面門。他在失去知覺倒地之前,還極度恐懼地張開眼睛翻了一下白眼。
  阿雷斯蹲下來彎腰觀察他。這下子,他終於安靜了,於是阿雷斯可以更仔細一些地看看他的模樣。他的容貌確實算不上漂亮。幾條很難看的皺紋分佈在他寬寬的下巴上,使他顯出一點點源自法蘭克人血統的凶相。他那被阿雷斯砸破的微微彎曲的鼻子,湧出粘稠的濃血。阿雷斯的額頭皺了起來。難道這是新近才縫合的傷口?如此不起眼的一個傷口出血,為何不能在最短的時間裡自行止住?
  這青年呻吟著甦醒過來,渾身開始發抖。他那極度驚恐的眼睛凝視著阿雷斯,恰似一輛報廢的汽車凝視著要把自己軋成餅的壓力機。當阿雷斯把青年的腦袋稍稍抬起來一些,以便更清楚地觀察他時,從他鼻子上冒出來的鮮血就流到了阿雷斯的臂膀上。
  「這傢伙就像一頭豬似的流血不止!」阿雷斯明白自己打錯了人,便這樣罵了一句。「這不是他。」阿雷斯很生自己的氣,抓住這個寬肩膀傢伙的腦袋,將他拔起來坐著。「大衛在哪裡?」阿雷斯使勁搖晃這個傢伙,根本不顧他新近才縫合的傷口,於是那傷口又綻開了。「快,開口呀你!」
  「吾無只得。」青年結結巴巴地說,原來他的牙齒上纏著線,幾乎不能講話。他顯然正在經受著巨大的疼痛。對此阿雷斯覺得無所謂。阿雷斯所憂慮的,並不是這種人的問題。反正這種人他不認識,以後也永遠不會再見到,況且他們的壽命也遠遠不到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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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臉頗為無聊的神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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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無只得。」這小子又絕望地說了一句。淚水盈眶。阿雷斯覺得,如果說這傢伙剛才只不過是顯得長相難看,而此時他卻顯出一副可憐的百分之百令人作嘔的面容。
  「你他媽混蛋!你還在等什麼?去找他呀!」阿雷斯站起來,十分厭惡地把那青年砰的一聲扔在地上,對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捨裡夫大聲吼道。這小伙子大概是因為醫生把線啦、螺釘啦以及別的什麼東西都安在他的下巴裡和牙齒之間,所以只能像個當著全班同學嚇得屁滾尿流還要挨教鞭抽的小女生似的輕輕抽噎,否則,他很可能會大聲喊叫起來。
  「要是我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子就好辦了。」捨裡夫的答話寒氣逼人。一時之間,阿雷斯覺得從阿拉伯人紋絲不動的臉上隱隱約約看出了責備之意。
  佩劍大師默不作聲地想找出一句答話,以便使捨裡夫明白自己所猜想的大衛的相貌。可是鑒於這黑皮膚的傢伙言之有理,而要使他真正明白大衛的相貌也並非一件易事,阿雷斯最後只得搖搖頭,示意他跟著自己走。他們確實需要一張照片或者詳盡的描述,才能找到他外甥的蹤跡。
  他們如入無人之境一般,走向設在旁邊附樓裡的神父辦公室。到那裡後,捨裡夫從自己的背包裡取出一個罕見的儀器,把它同桌上的樣式十分古老的電話機連接起來,而阿雷斯則在一下子就找到了的外甥的檔案卷宗裡翻找著。此時,阿雷斯臉上所流露出來的,與其說是滿懷希望的,還不如說是一臉頗為無聊的神態。
  這可笑的禱告辭領誦者*,肯定是個特別熱衷於井然有序的人。卷宗裡有一些個人數據,但卻又不出所料,看不到有關大衛的出身和家世的信息。此外,從第一學年起直至前半學年結束,一張張成績單整整齊齊地分類裝在透明薄膜袋中。快速瀏覽的阿雷斯注意到,這些成績單毫無瑕疵,真令人羨慕。顯然,這些成績單所反映的人,必定是一個真正努力追求出人頭地的少年,不過這總比他剛才在大衛的寢室裡打倒的那個沒有頭腦而只知道蠻幹的傢伙好。當然,在卷宗裡面見不到一張照片。
  「一想起她曾與莫茨性交……」阿雷斯十分厭惡地斷言道,「我認為,她是一個頗具刺激性的放蕩女人,但我無法想像,我的姐姐性交時究竟怎麼樣。你能想像嗎?」
  捨裡夫的臉上一如既往,毫無表情。不過,阿拉伯人眼睛下方的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顫動表明,對此他是完全能夠想像的。
  阿雷斯的臉上呈現出一副譏笑的表情。「繼續做夢吧,你這個奴僕。她或許會和敵人上床———但絕對不會和一個奴僕上床。」
  看來這阿拉伯人還是有感情的———阿雷斯在心裡帶著微乎其微的一丁點兒色情狂式的滿足心態這樣推斷。因為他發現捨裡夫的臉上流露出做怪相的苗頭。捨裡夫表態似的轉身,看著那個發出嗡嗡聲的電子儀器吐出一張打印滿了數字的小條。捨裡夫把儀器重新理好裝進背包裡轉身把小條遞給阿雷斯的時候,並不看他。
  「這修士給一個手機號碼打了好多電話,而且每次通話時間都很長。」他簡短而確切地說道。
  他們離開辦公室,一分鐘後來到院子裡。當他們差不多已經走到汽車旁邊時,阿雷斯才從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數字和日期裡悟出了剛才阿拉伯人所暗示的意思。
  「這肯定是馮?莫茨。」阿雷斯確認似地說道。「那好。我們就離開這兒,你給我搞清楚這鬼手機是什麼地方的。」他伸手去拉副駕駛座旁邊的門,但此時他的目光卻盯在同伴的手上,他自己的動作不由得停住了。「告訴我,你剛才帶手套沒有?」他問道。
  「什麼?」捨裡夫莫名其妙地注視著他。「沒有哇。」
  「那現在那裡面到處都是你那可恨的手指印啦。」阿雷斯埋怨道。
  阿拉伯人張嘴正要說什麼,卻已經來不及了。阿雷斯沒有再吐出一個字,便把手伸進自己的大衣口袋,掏出一枚手雷,把它扔進神父屋子敞開著的門裡。隱修會裡至少還有他這樣一個懂得動腦筋的成員———他一邊想著一邊坐進汽車,此時在他們的身後,隨著手雷爆炸的一聲巨響,那小屋子頓時被夷為平地。
  阿雷斯神色自若地示意阿拉伯人發動汽車,踩油門,趕快走。
  大衛很快就斷定,閱讀了這本超過了一千五百頁厚的大部頭歷史書裡面的有關敘述或者觀看了其中零零星星的圖片之後,自己並沒有更多的收穫。
  如果他可以相信昆廷口頭上所講的,並且看了此書之後得到了證實的,那說不定還要簡單一些。只要具有足夠的想像力,把他從昨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得出的結論與之結合起來加以考慮,這事件整體而言還可以說是有意義的。不過這有可能會將他引入介於神經錯亂和自大狂之間的精神狀態,而在經歷了所發生的這一切之後,他就再也無法承受任何足以搞亂他頭腦中固有思維程序的風險因素了。
  於是他就這樣越來越惶惑不安而無助地翻看著這部古書,過了十五至二十分鐘之久,他背後的房門重新打開。是昆廷又回到圖書室裡了吧。他不太肯定,他是否該把這件事理解為一線希望,他很瞭解修士———他對不願意講的事總是守口如瓶———即使是大衛想方設法探他的口風,他也會隻字不吐。大衛的好奇心始終還是像一團烈火似的熊熊燃燒著,而且連他的兩隻眼睛也是火光閃閃的。前幾個夜晚他睡眠不足,再加上一直處在激動和惱怒(他以前根本不知道,憤怒的心情能使人多麼緊張)之中,內心的能量儲備已經耗盡。自他的養父離去,讓他獨自待在這裡之後,聽天由命的情緒便迅速地在他的內心不斷膨脹。
  「昆廷?」他有氣無力地問道,既不轉身也不把眼睛抬起來,而是繼續看書,然而卻無人答話。大衛睏倦地用手把臉抹了幾下。他感到很奇怪,怎麼沒有聽見有人在木地板上走動的聲音。當他最後終於聽見聲音的時候,便覺得有些不對頭。這樣躡手躡腳地走路,可不是昆廷。
  大衛一驚,轉身抬頭看著面前這個剛闖進來的陌生人,才發現自己錯了。已經太晚了。陌生人一下子走攏來站到他的椅子背後,從他的背後使勁摟住他,他根本看不清此人的臉。只是這個人巨大無比的力氣使大衛猜到,他肯定是個成年人。遠在他想到以大聲呼救的方式來對付悄悄溜到自己背後的陌生人之前,那人已用浸透了一種氣味刺鼻的液體的一塊布將他的嘴巴和鼻子緊緊地蒙住了。大衛萬分驚恐地斷定,這是氯仿。他知道這種害人的東西。上個星期他們才在化學課……
  他意識到自己的知覺開始漸漸消失,便以意志力拚命掙扎,想要抓住越來越少的殘餘知覺,但他已心有餘力不足。使人感到舒適的天鵝絨般的黑幕從天而降,將他包裹得嚴嚴實實。
  大衛深深地陷入無夢的酣睡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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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臉頗為無聊的神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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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告訴你一遍。」馮?莫茨以抱怨的口氣激動地說道,同時眼睛向上煩躁地看著機場辦公室海關官員身後的牆———那裡掛著一個亮光閃閃的時鐘。「我是工藝美術品商人,我有官方頒發的帶進這把寶劍的許可證。」
  羅伯特對這個站在櫃檯裡面的肥胖官員投去咄咄逼人的目光,櫃檯上放著裝有聖殿騎士大師之劍的寶劍箱子,現在這個箱子是他的。然而這似乎讓那個傢伙更加懷疑。羅伯特拚命克制自己,千萬不要惶惶不安地站在那裡,不停地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著地,這樣肯定只能表明,這個自信確實是當場抓住了一名走私犯的大笨蛋的錯誤判斷是正確的。這個少見多怪的傢伙仔細察看這件武器時,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不過,他眼裡閃射出的玻璃似的反光,表明他喜歡眼前的這件東西,也表明了,他為自己發現了這件假定是違法的走私物品而感到十分自豪。其實羅伯特所說的攜帶許可證,那肥胖官員早就拿在手裡了,可是顯而易見,究竟該如何處理,這胖子心裡確實沒譜。
  「我也很樂意再對您說一遍,」穿制服的官員不動聲色地回敬道,「我有責任進行仔細檢查,您就得耐心地多等一會兒。您為何不坐下呢?」
  他指了一下羅伯特身後靠牆安放著的廉價塑料椅子。隨後連一句道歉話都不說便轉身登登登幾步走出了辦公室。馮?莫茨心裡迫切希望,這傢伙半道上能遇到一位有經驗的同事,可以使他確信這張攜帶許可證是合法的。
  羅伯特沒有依照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大胖子的要求坐下等,而是從大衣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一邊心神不定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邊撥威廉的電話號碼。
  「羅伯特,」手機裡立即傳來那個聖殿騎士的聲音,「我們在機場。把孩子帶來了。」
  「謝天謝地。」他的心裡猶如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似的頓時輕鬆了許多。
  他閉上眼睛,集中心思考慮眼前的情況。抵制魯茨婭狂妄計劃的第一步已經走完了。必須緊接著進行下一步,但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他這個當父親的卻決定暫時停止思考。
  他忍受不了啦。他必須做完他十八年前因為心腸太軟而沒有做的事情。
  「我這裡還有一些問題,可能還得拖延一會兒。」他說。
  「那好。我們在地下停車場見。」威廉最後說道。
  馮?莫茨說了再見之後將電話掛斷了。找了一張使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塑料椅子坐下,同時在心裡感謝上帝給自己配備了茨德裡克和威廉作助手。這可是兩條好漢。茨德裡克一如既往是最優秀的射手,而大鬍子威廉則擅長擊劍,沒有幾個人比他更在行。這兩個人始終忠於他,這並不僅僅是出於對主和聖殿騎士大師承擔義務的責任感,同時也是,並且首先是,出於多年至交的情誼。
  羅伯特知道,當年這兩人之中,哪一個都對自己的主意———將兒子托付給一名修士並且把他安置在一所偏僻的寄宿學校裡,而不是依照大家都認為是最好的處理辦法,同時也是莫茨該盡的義務那樣,把孩子殺死而感到不高興。對此大衛是料想不到的,憑上帝發誓,這也不是他的過錯,不過對於騎士團,主要是對於聖人遺物來說,大衛確實是個巨大的危險,因為羅伯特和他手下的人決定要保護聖人遺物,使之免於受到人類之手的褻瀆。這兩人從來沒讓別人察覺到他們的可以理解的不滿,因為他們要保持自己的人格尊嚴。羅伯特知道,他們是理解自己的,促使他們對聖殿騎士大師的失誤沉默不語的,不僅僅是敬重,而且還有同情心,與此同時,他們還竭盡全力給予支持,使他所造成的損失受到控制而不致擴大。
  羅伯特心懷感激地想到,他們為自己做了許多,可是儘管如此,他們總不能夠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奪走吧。他曾經犯過一個錯誤,暴露過很危險的弱點,最後連他的理智也在與心靈的戰鬥中失敗了,而且,他還讓消除自己錯誤後果的機會白白溜走了。
  當時,他應當抓住機會把自己的兒子殺死。
  馮?莫茨邊想邊搖頭。他不再去想這個不久就要來臨的無法迴避的時刻,而是靜靜地等著。
  大衛花了好幾秒鐘才弄明白,自己已經脫離失去知覺狀態,清醒過來了。那鑽進耳朵的低沉的聲音,並不是自己在其中變成了瞎子的惡夢的一部分,而是活生生的現實。他不禁嚇了一跳,頃刻之間真的以為自己再也看不見了,於是趕緊抬手揉揉眼睛。他微微有些放心地發現,包圍著自己的黑暗環境,並非一絲光亮都沒有。他所處的這個狹小的空間以及可以分辨清楚的橡膠、鐵板和硬塑料之類的混合氣味,使他得以推測,自己一定是在一輛相當新的汽車裡面。他受驚的心臟猛然向上躥,彷彿跳進了異常乾燥的嗓子眼兒裡似的,並且以瘋狂的速度跳個不停,以致呼吸速度加快了許多倍。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遭到了綁架。那個人在圖書室裡出現,他來不及抵抗就被抱住了,浸了麻藥的布……大衛覺得自己的舌頭上有一層粗糙的舌苔。人家把他從圖書室裡綁架後,塞進了一輛小型運輸車或者類似汽車的貨廂裡。而此時此刻,綁架自己的人大概正站在車尾的上翻式裝卸門的外面……
  「喝咖啡嗎?」一個聲音問道。儘管車尾那塊向上翻的門關著,聲音聽起來有些微弱,但是大衛還是聽見了那個聲音的迴響音。他推測,很可能他們是在一座停車樓裡。
  「要黑的。」另一個聲音回答。聽起來同樣是男人的聲音。大衛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們是兩個人還是三個人?說不定還有一個人只是不出聲地搖搖頭吧。
  大衛比剛才更加聚精會神地在貨廂裡面扭頭察看———雖然此時他的心臟跳得還是很快。這裡面相當寬敞。原來裡面肯定還有一排後座,可是現在被拆掉了。很可能前面只有兩個座位。如果朝著有利於自己的方向去考慮(此刻對他而言,倒是只能如此考慮),如果沒有另外一輛汽車結伴而來的話,那麼陌生人就只有兩個。而其中一個剛才走開去買咖啡了。
  假如有窗戶就好啦……當然,即使有窗,他的情況也不一定就好多少,但是總可以對形勢有所把握。
  大衛小心翼翼地爬起來改為蹲姿,隨後將一隻耳朵貼在上翻車門的鐵皮上聽。有人在咳嗽。 
  大衛根本來不及想一想便開始了行動。他只知道,即使這絕望的逃跑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自己也必須立即開始行動。他心裡想著,但願這貨廂的門沒有鎖死,同時一伸手便抓住鎖柄,以閃電般的動作擰一下便把門推開,他推門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致門外背靠車尾站在那裡的人被這上翻門猛然一頂,便雙腳離地,隨著一聲驚恐的大叫,跌倒在地上。
  大衛從貨廂裡一躍而下時就看清楚了,自己確實是在一座停車樓裡。他沒花時間考慮該往哪個方向逃跑,只是盡自己的能力飛快奔跑。快跑,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趕快離開這兒!
  他聽見,綁架者一邊罵一邊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追他,他只管跑,根本不回頭。他很費力地從兩部彼此靠得很近的小型汽車之間的狹小夾縫中鑽過,另一輛流線型跑車停在路中間,他便從汽車前蓋上一躍而過,最後到達一段樓梯的下半段,他希望這樓梯可以通向樓外———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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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臉頗為無聊的神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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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身又跑,來到一個燈火通明的極其寬敞的大廳,裡面呈現出一片繁忙的景象。他喘著粗氣停留了一秒,以便觀察一下,該往哪個方向跑。他看見了一個裝飾現代化的敞開而無頂的咖啡吧,其上方的猶如超大尺寸的肋骨似的巨型拱頂構架,看起來就像是用金線編織而成的,還看見了電子顯示屏幕,屏幕上閃著字母和數字,以致不知所措的他,頃刻之間竟覺得自己是進入了一艘巨大無比的宇宙飛船。他早已到了看明白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年紀。他扭頭向右,看見了一個很大的免稅商店,有人手裡拿著大皮夾子走進去,有人提著大塑料袋離開,他明白了,這是一個航空港。他所在的這一層標的是「B層」,中間有個巨大的洞口,可以從最下層一直看到最高的玻璃穹頂。
  不管在哪兒:反正他必須在被追上前從這裡消失———儘管周圍鬧哄哄的,他也能聽見從樓梯間裡傳出來的追趕者的腳步聲。他又拔腿開跑,可是剛跑了幾步,他便嘎然而止地站住了。
  原來在前方很遠處有金屬物———這東西剛才是隱蔽在一個牆壁凹進去的地方的———在明亮的光線之下閃爍了一下,便見那邊隨著一個根本來不及弄明白的飛快的動作,一名路過的身上穿著一件長及腳背的皮大衣的行人的脖子就被割斷了!
  大衛吃驚得雙目圓睜。他竭力喊叫,可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卻只不過是一串沉悶而沙啞的聲音。那行人的腦袋還在他肩膀上原來的位置停留了似乎長得不得了的兩三秒鐘,才噗通一聲掉下,在鋪瓷磚的地上滾了幾下,鮮血隨即從這個陌生人的無頭軀體上噴射而出,而這軀體繼續保持立姿,又堅持了令人不堪忍受的一秒鐘,才在他手握兩隻咖啡杯的雙手鬆開之前,倒在了地上。
  四面八方響起了尖厲刺耳的喊叫聲。人們紛紛亂跑,雖然他們全身完好無損,但其無頭無腦地瞎跑,與被黑皮膚男人砍斷了脖子的人毫無區別。
  黑皮膚男人拿著一把血淋淋的大彎刀,臉上若無其事地從剛才隱藏的牆壁凹處走出來。
  隨後,在離死者和他的大灘鮮血只有幾步遠的地方,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聽起來像是兩把鋼刀在相互使勁砍殺。
  大衛嚇得直喘粗氣。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兩把鋒利無比的刀劍快得不可思議。兩個身穿長大衣的人,在離他不到五步遠的地方相互砍殺的場面,彷彿是從一部歷史驚險故事片中剪下來鑲嵌在眼前一般。刀與劍在航空港大廳裡的人造空氣中劃過,發出嘶嘶的響聲。
  獸爪十字!大衛在古代戰士的武器上看見過這種符號。此時,他在夢裡見到的場景又在他心眼前閃現出來,模糊了他觀看戰鬥場面的視線。這個陌生人手上的,正是大衛夢裡所見的寶劍!大衛想像著刀劍冰冷的鋼鐵碰上自己手指尖的感覺,猶如嬰兒用很不靈巧的動作去觸摸一般。
  「小伙子!」
  手執寶劍的鬥士的喊聲,猛然將大衛從白日夢中拉出來,使大衛返回現實之中;或者起碼是進入現實世界的瘋人院中。在他眼角的餘光裡,從地下停車場跑出來追趕自己的人,正朝自己跑過來———與他相距頂多兩步之遙。大衛腳不離地,一旋轉便轉到左面,但隨後又立即轉回來,弓身從驚訝的追趕者身旁一飛而過,繼而衝進樓梯間,順著樓梯向下瘋狂奔跑。
  他內心驚恐以極,一邊盡力一步跳好幾梯,順著通向底層的樓梯飛,一邊在心裡思忖,這根本就不是什麼航空港。這一切通通不屬於自己生活在其中的現實世界。他早就知道,諾貝爾獎金的來源是阿爾弗雷德?諾貝爾以其所發明的炸藥賺來的資產,但這世界卻如此荒唐、瘋狂而又野蠻,簡直無法讓人理解。他必須盡快回到修道院的家裡,那是他迄今安度人生的地方,他只想在回去之後把門閂上,永遠不再想這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場所。他得趕緊逃脫綁架者的追殺。
  大衛到達底層時,除了自己的,聽不見別人從樓梯間追下來的腳步聲。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慢奔跑的速度,他不停地用左手把標有拯救人脫離苦海的「出口」二字的門推開,然後上氣不接下氣,大汗淋漓地衝到門外。這時,他才短暫地停了一下,為的是要確信,在候機大樓前面的人行道上行走的人群之中,沒有混雜著揮舞刀劍嗜殺成性的新時代騎士,也沒有被砍下來的頭顱在地上滾動。
  一輛車窗玻璃不透明的黑色豪華型轎車緩緩地沿著大道開下來,直接停在他的前面。大衛想也沒有想便跑過去,彎腰通過開著的車窗朝汽車裡面看,他絕望地想,求救吧,不得了啦!刻不容緩地需要求救!警察都跑哪兒去啦?警察,藍盔部隊,放跑了這些瘋子的瘋人院的醫生和護理人員又在哪兒呢?
  大衛的眼角餘光裡出現了一名帶劍的鬥士,他也在同一時刻裡從接待大廳跑到樓外來,在候機大樓前面慌慌張張地東張西望,好像在尋找什麼人。
  「求求您!」大衛氣喘吁吁地朝著豪華車裡的人懇求道。車裡有一位美麗的金髮女士面帶笑容看著他。「您必須救我!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女士笑而不答,但大衛卻把她的微笑理解為是要他鑽進她的車裡去。於是他便鑽進車裡,而後還沒有忘記把車門關好。
  「喂,大衛。」
  大衛嚇了一大跳,困惑不解地看著年輕女士。見鬼了,她是從哪兒知道自己名字的?他只在一眨眼的工夫,就得出了合乎邏輯的結論:她如何得知他的名字,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眼前的這種情況下,這無論如何都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他萬分驚恐地伸手去扳車門上的開關手柄,使勁搖了幾下卻沒有成功,顯然這車設有保護兒童安全的裝置,所以從裡面是打不開車門的。而緊接著駕駛座旁邊的車門卻開了。不等新鑽進車裡的人把門關上,司機便發動了汽車。車輪立即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呼嘯而去。
  剛才以一個優美的恰如貓一般靈巧的動作落座在副駕駛位的男人轉身對著他,上半身深深地彎著,臉上呈現出懶散的笑容。這正是那兩個在B層相互鬥劍的人中間的一個!
  大衛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沒有發出驚呼聲。他的腦子裡猶如有一隻飛快旋轉的萬花筒,最後,得出了惟一有可能的答案:這個剛坐進來的男人被打敗了。不管這些把飛機場變成你死我活的械鬥場,在這裡進行殊死搏鬥的男人是什麼人,他們與古羅馬的角鬥士———古代的角鬥士既然願意拚命,他們便如願以嘗得到了死———沒有絲毫不同之處。
  大衛閉上雙眼,一邊竭盡全力把從淚腺裡湧出而流入眼睛的無助而絕望的淚水再擠回淚腺裡去,一邊默默地開始祈禱。他覺得自己恰似一隻任人擺佈的羔羊,被裝在牲口車裡運往屠宰場。既然上帝已經迫使他無辜地陷入這樣的恐怖事件中,那麼就應該對他承擔某種義務。例如派一架UFO*運來一支全副武裝的火星小人部隊,把自己解救出去,而後飛到一個遠離這個瘋狂世界的另一個星球上,將自己保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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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臉頗為無聊的神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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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料,在大衛完全沒有思想準備的狀況下,那個一直微笑地看著他的黑頭髮男人卻伸出拳頭來打了他一下。其力氣之大,以致這狠狠一擊,大衛便重重地倒在座椅的靠背上失去了知覺。
  短短幾個小時之內,大衛第二次被迫進行為使自己保持清醒的搏鬥。這短暫的搏鬥依然沒有成功。
  亡命之徒把威廉殺死了,還把一個正好路過此處的無辜婦女當作活人盾牌加以利用!
  羅伯特一直沒弄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剛才茨德裡克與那個從埋伏處出手砍斷了威廉腦袋的阿拉伯人激戰之時,羅伯特只能眼睜睜等待,等魯茨婭的弟弟最後在出口處把那位害怕到極點無力自衛而不斷啼哭的女人質放掉消失在玻璃門外面之外,他什麼事情都不能做。隨後,羅伯特果斷地縱身翻越欄杆往下跳,經過兩層樓的高度後,他重重地掉在一個擺滿香水瓶肥皂盒之類商品的售貨攤裡。他聽見,展示商品的絲絨台佈下面的貨架斷裂了,自己小腿的脛骨和腓骨也斷了。可惜,他的傷口令人難以置信地迅速癒合的事實,遠遠不等於,他即使受了傷也不會感覺到痛。不過此刻,他已無暇顧及自身了。
  羅伯特咬緊牙關,忍痛衝出候機大樓。太晚了。他只能震驚地眼睜睜看著那孩子上了魯茨婭的豪華轎車,看著阿雷斯一躍坐上司機旁邊的位子,同時汽車開足馬力沿大路飛馳而去,車輪尖叫著消失在下一個大路拐彎處的後面。
  跟在羅伯特後面的茨德裡克大口喘著粗氣,帶著武器追上了他。
  羅伯特眼看著自己又一次失敗,心裡十分厭惡,看來,單槍匹馬是達不到目的的了———心裡一著急,他的胃頓時痛得痙攣起來。他必須向其餘的聖殿騎士承認,自己在十八年前干了蠢事,希望他們幫助自己,把大衛從野心勃勃的魯茨婭手裡解救出來。待他們把威廉安葬之後就行動。在他的喉嚨裡,彷彿有一塊苦澀的東西———就好像是一隻令人噁心的特別大的吸血蟲似的———卡住了不能動。
  羅伯特這一輩子已經看見過太多的人死了;他已經失去了太多的朋友。
  威廉就是最好的朋友中的一個。
  大衛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又硬又光滑的鑲木地板上,他覺得自己的舌頭上殘留的嘔吐物有一種酸味,耳朵裡迴響著輕微的呼嘯聲,他迷迷糊糊地眨著眼睛,仰視著高高佇立在面前的那個女人。煤灰色絲絨衣裙撫摩著她修長的軀體。她的兩隻栗色大眼睛從上而下盯著大衛,流露出憂心忡忡的笑意。「你感覺如何,我的孩子?」大衛聽見她問自己。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真,並且還伴有一直在大衛內心的耳朵裡———十分緩慢地減弱的———討厭地呼嘯著的聲音。
  這就是那個坐豪華轎車的女人,大衛一邊由於恐懼和渾身發冷而戰戰兢兢地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她,一邊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支撐著爬起來,同時竭力把殘餘的迷糊狀態壓下去。不過,在他的懼怕情緒裡,又迅速地混雜進去了某種他自己根本無法確切描述的———但是差不多可以稱之為魅力的———東西。毫無疑問:這女人與綁架自己的人是一夥的,但是這對她令人難以置信的美麗沒有絲毫的影響。她的整個形象,她的面容,她的眼睛,她的金黃捲曲的披肩長髮———一切都是毫無瑕疵的,確實令人驚歎不已。可是大衛怎麼會覺得她有些……熟悉呢?
  「您是……誰?」大衛有些結巴地輕聲問道。
  「難道你不知道?」美人不作回答卻反問了一句,她的微笑更加和藹可親了。
  「不,我哪裡知道。」大衛答道。他在心裡決定,既然自己已經吃夠了苦頭,那麼與一個潛在的敵人打交道時,就得採取一種較為受人尊敬的姿勢。於是他便站了起來。「而且依我的考慮,」他很不客氣地呵斥這個陌生女人,「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他以連自己都覺得意外的自信和果斷,朝著兩個門中的一個匆匆走去———走出這道門,就可以離開這間光線充足然而只是靠邊擺放著幾把椅子的空蕩蕩的大廳。可是此刻卻又進來了兩個人,他非常吃驚地認出,其中一個就是在汽車裡一拳就把自己打得失去了知覺的鬥士,而另一個則是那個阿拉伯出身的屠夫———正是他,在B層砍斷了那個完全沒有思想準備的人的腦袋。
  「這是阿雷斯和捨裡夫。」當大衛在這兩個男人面前吃驚地後退時,那美人依舊面帶微笑解釋道,「是他們在機場救了你。」
  「不必客氣。」那個肯定是阿雷斯的黑頭髮陌生人,流露出某種野性十足的色情狂似的神色,他打招呼的神態是懶洋洋的,臉上做出的微笑是虛假的。
  「薩拉姆阿萊庫姆*。」阿拉伯人也打招呼。毫無疑問,他的目光中所包含的漠不關心的意味確實是真實的。
  「我親愛的孩子呀!」大衛轉身之後,聽見自己背後的金髮美人歎道。大衛此時轉身,是因為這兩個男人進來了,他萬分驚訝地瞪著雙眼,注視著在機場見到過的這兩個以殺人取樂的冷酷無情的殺人狂,在驚訝之中,他的血液循環加快了,簡直可以說是達到了最快速度。「你給你自己提出來的問題,這種表述也許更為確切:你是誰?不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嗎?」
  大衛轉身回來,不再盯住兩個陌生男人———反正只要他們一動手,不管是面對面還是從背後下手,都能要自己的命———而是面對這個陌生女人。這太奇怪了!她怎麼會知道自己心裡最隱秘的想法?他對任何人都沒有提過,絕對沒有!根本沒有告訴過施特拉,畢竟施特拉自己的事兒就夠多的了。連昆廷也沒有告訴過,大衛知道,要向修士打聽———他不想主動告訴大衛的———個人隱私,絕對是白費力氣。這女士怎麼會在他周圍的這個世界完全土崩瓦解之前就知道了自己頭腦裡的想法呢?
  「你要知道,你是今非昔比了。」美人向他走近一步說道,此時她的微笑發生了變化。「你每過一天,察覺到的情況就更多一點兒,我說得對不對?」
  大衛腦子裡彷彿有一個意志在大聲說不,但他的腦袋還是緩慢地點了幾下。對了又怎麼樣!這與她有何關係?是她綁架了自己!這個女妖違反他的意志關押他!她根本不配和他交談一個字,即使他在聽她說話也不配!誰也沒有授權給她對他提出這樣的問題,她更沒有資格把手伸到他臉上東摸西摸……
  可是這樣的撫摩倒真是舒服得不得了。在她的絲絨般軟綿綿的手掌的撫摩中,在她的動作方式中,在她所散發出來的氣味中,有某種使她的觸摸顯得如此非凡而親切的東西。
  「接住!」
  阿雷斯的喊聲打斷了大衛的思路,大衛嚇得原地轉了一圈。一眨眼工夫他手裡就拿著一把比手臂還長的鋼刀———這是那個長得英俊高大、眼睛藍得刺眼的人扔給他的。大衛出於本能接住了鋼刀。大衛之所以被嚇了一跳,更多的是因為自己的反應,而不是因為這個黑頭髮傢伙的冒險舉動———他的冒險舉動也使他的女同夥的生命陷入了危險之中,因為她正站在大衛的前面,而且離大衛很近,不過她卻一邊對他露出滿意的笑容,一邊不慌不忙地向後退,以便觀看事態的下一步進展———大衛推測,此時她臉上呈現出來的,大概是從她的笑容魔盒裡變出來的另一種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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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臉頗為無聊的神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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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幹什麼?」大衛脫口而出道,他的目光在自己手中的大刀和黑頭髮手裡握著的長劍之間來回掃視,猶如一隻被狼群圍在中間的小羊的目光那樣亂跑———這隻小羊已被不可更改地列在了狼群的食譜上,只需要把它撕成適合嘴巴咬食的小塊就可以了。
  又一次條件反射式的動作救了他的命。沒有等他把最後一個字吐出口,阿雷斯便以一個羚羊般瀟灑的動作,一步就衝到他的身邊,揮劍嗖的一聲準確無誤地衝他砍來。大衛剛好來得及用自己手中的刀抵擋住對手砍下來的劍,對手的劍離自己的頭僅有幾毫米遠,然而所使的力是如此之大,以致大衛那拚命握住劍柄的雙手產生出一陣顫動式的極其疼痛的感覺,隨即迅速穿透了全身。巨人阿雷斯在流露出假裝讚賞的表情的同時,把劍向後一揮,準備再次砍將過來。這一次大衛又避開了。這純粹是出於求生的本能,大衛手裡以前從來沒有拿過武器,更不要說拿刀了。
  「真可惡,你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嘛?!」大衛絕望地吼道。這句話從他的喉嚨裡衝出來,恰似歇斯底里的叫罵。
  阿雷斯與那美女短暫地對視了一眼———大衛根本看不懂其意何在———然後才微笑著轉身又注視著他的攻擊對象。「你不高興啦,小傢伙?那你就向我進攻嘛!」
  從開始直到此刻為止,大衛只是懷著絕望的情緒,然而對手那種傲慢的腔調,卻真正激起了他內心裡的———至此一直被他的無比恐懼的情緒所掩蓋著的———憤怒。此時他又變成那個從他心裡跳出來把弗蘭克的下巴砸碎的小澤伯魯斯*。不用說他是憤怒已極!當他突然發起自殺狂式的進攻時,他心裡所想的是,如果自己非死不可,那他至少不能坐以待斃,而一定要拚搏一番。他堅決而果斷地朝黑頭髮衝過去,把刀唰一下揚起,卻不料對手的劍來得更快———對手的劍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小肚子,而後從他的後背穿出去,直至巨人的劍柄阻礙鋼劍整個兒向前穿透他的身體為止。
  地獄看門狗哀泣著又退回他的潛意識中深不可測處去了。大衛在進攻動作才做了一半的時刻就愣住了,他紋絲不動地向下凝視著仍舊被阿雷斯微笑著握在手裡的劍柄。他的T恤衫飽吸深紅色的鮮血,肚子上插了一把比手臂還要長的鋼刀。大衛手裡的武器掉在地上,他完全不知所措地凝視著黑頭髮男人。
  「他的應戰能力確實是天生的,」大衛聽見此人轉身對那年輕女人一邊說一邊把劍從他的肚子裡抽出來,「不過他需要學習的東西還多著呢。」
  大衛叫喊。即使是人世間最嚴重的休克狀態也不如這樣可怕的絞得肝腸欲斷的疼痛厲害。他不知道巨人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他並不相信,說這些還有什麼用。當他膝蓋一軟,感到眼前這大廳開始圍繞自己旋轉並且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的時候,他心裡明白,自己已經被阿雷斯殺死了。管他阿雷斯認為自己還得學習什麼,這輩子肯定是沒機會了。
  即使大衛是在寄宿學校這樣的偏僻環境裡成長起來的,他也不會不瞭解這個時代高速度發展的技術已經達到了什麼水平。連修道院也毫不例外———老圖書室裡的電腦配備了CD-ROM驅動器,還能上網,便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許多修士甚至還有手機,他們多多少少都公開用手機與樹林覆蓋的山崗後面的現代文明世界通話。但是他可能不會想到,即使是天堂,也免不了要受到空調的嗡嗡聲、節能照明燈和顯得容易破碎的鍍鉻的時髦傢俱的干擾。
  他使勁睜開眼皮顫抖不止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掃視這個房間。溫暖的陽光穿過宏大的窗戶射進這個寬敞的、裝修現代化卻又很簡樸的、四周塗成一片白色的房間。他斷定,天使已經把自己的衣服洗乾淨熨好擱在床邊的凳子上了。起碼他的臥榻與他對天堂的設想一致:供自己的靈魂安息的枕頭柔軟得令人難以置信,床墊舒服透頂,看來幾乎可以與自己的身體相吻合,以致於只要想到還要起床的時候,都是一種痛苦。
  自己的身體……呢?
  大衛迷迷糊糊地順著自己的身體往下看,看見自己的兩隻手鬆弛無力地擱在白床單上。他懷著一種失望與輕鬆相混合的矛盾心情斷定,自己並沒有死掉。自己還活著!當他為了證實這一點而給自己的兩隻手發出做動作的信號時,它們居然用一種疲倦的手勢在他的被蓋得嚴嚴實實的身體的上方抬起又放下。
  「你感覺如何,大衛?」
  他嚇了一跳,抬眼一看,發現了先前微笑著觀看他為了生存而拚死搏鬥的那個女人,此刻,依舊微笑著站在床邊。原來自己已經被人抬到床上了。
  「你用不著害怕,」她說話的腔調使人聽了感到很溫暖,飽含著同情,以至如果在別的場合,大衛準會樂於聽取,「你在這裡是安全的。」
  「安全的!?」大衛的歇斯底里情緒再次發作,他一邊重複她的話,一邊驟然坐了起來,這使他立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用懷疑的目光打量這個年輕女人,彷彿她是一條假惺惺地給雞拜年的黃鼠狼。
  「我很抱歉,我們不得不如此粗暴行事。」女士說道。她穿著一個有大風帽的衣服,閃爍著銀白色的光斑。她此時表演給大衛看的,肯定是出自於她的無所不有的保留節目庫的專門表示道歉的微笑。「不過你倒是應該瞭解一下,實際上你究竟是誰。你感覺如何?」見大衛紋絲不動地注視著自己,她又問了一遍。
  「很好。」大衛這樣回答,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經過一瞬間的煩躁之後,他將被掀開,以便使自己也相信,他無意識地作出的回答是與事實相符合的。他看見自己一絲不掛的上身,肚皮上有一塊小痂殼。這便是令他想起那致命一劍的全部紀念物,那劍刺進他的肚皮,猶如一根烤羊肉串的扦子插進紅辣椒似的容易。
  大衛小心翼翼、十分驚訝而又很不相信地在床邊站起來,用手指尖摸摸差不多已經完全癒合的原本有可能要他命的傷口。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他不覺嚇了一跳,在心裡問自己。他回憶起前不久自己左眼上方的傷口突然神秘地消失,便覺得可以放心,彷彿他並沒有在夢鄉徜徉多久,憑他的令人驚異的良好體質,這是無可置疑的。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旁邊小凳子上折疊好的衣服上。他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那女人,然而美人卻還是發現了他的目光所指。
  「你並不是一個俘虜,」她以肯定的口氣說道,「你可以自由無阻地走出去。」
  大衛出於本能的不信任感猶豫著,並沒有立刻抓起自己的衣服就跑出房門,以此來驗證她所說的話是否當真。或者確信她的這一段話之後還有別的他無論如何也要聽下去的話。例如後面補一句條件從句:「……如果你躲得過守在門口的十五隻皮特布爾狗的話」,要不就補一句:「……前提是,你事先要把阿雷斯和阿拉伯人正在鍛燒幾個孩子的火撲滅。」
  但陌生女人並沒有補加條件從句,而是以一個準確的動作從她手裡的皮包中抽出一張彩色照片遞給他看。她說:「不過你要搞清楚,此人正在外面等著你呢。他名叫羅伯特?馮?莫茨。當你還是個嬰兒時,他就把你拐走了,今天他想把你害死。他不會死心,還會再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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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臉頗為無聊的神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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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頗為迷惘地端詳著照片上這個金黃頭髮的、留著三天刮一次的小鬍子的、年近半百的男人,他覺得,此人那穿透力很強的目光,即使是從照片上射出來,似乎也能直接刺進自己的腦袋裡。這個男人他見過:他與B層上出現的那些戰士同屬一夥。此刻當他略為冷靜之後,他又想起了一些情況。這個陌生男人他已經遇到過一次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現在他完全可以肯定,有一次曾經匆匆地看見過他,並且還是在昆廷的辦公室裡!此外還有一件事……這與那把包金劍柄上鑲嵌有獸爪十字符號的寶劍有些關係,而且還與他的眼睛———這馮?莫茨正是他夢裡所見過的那個男人,正是那個想把嬰兒殺死在聖壇上的騎士!
  「你想起來了吧,對不對?儘管你當時非常小。」女人聲音柔和地問道,她又朝他靠近了一步。
  大衛用無助的目光看著她,又用手去撫摸肚子上劍傷所留下的痂殼。儘管自己當時非常小?這話是什麼意思?這一切又該怎麼去理解?這女人究竟想要從他這裡得到什麼,這個……他的思維竟然陷入了停頓。他也認識她!她就是被那個男人從手裡搶走孩子的女人,她就是母親,她撕肝裂肺的喊叫聲從古老教堂的圍牆裡傳出來,一直傳到那個男人把他抱進去的那輛汽車裡。他是誰?!
  「我究竟是誰?」大衛無聲地喃喃自語。
  「你就是將兩支血脈重新融匯起來的人呀,大衛。」美女的話他聽了有些莫名其妙,「你的出世應當平息延續了幾百年之久的爭端。」
  難道你就是我的母親?他拚命保持鎮定的理智,默默地問道。而與此同時,他口裡說出來的卻是:「平息關於耶穌之墓的爭端。」
  「你知道這個故事?」
  「知道……」大衛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也許……」
  「你是一個聖殿騎士和一個郇山隱修會成員的兒子,」穿絲絨衣服的美人說———這衣服猶如第二張皮一般裹住她高高隆起的胸部。她一邊示意大衛把衣服穿上,一邊邁動腳步向門口走去。「現在來吧。」
  大衛穿上自己的牛仔褲和T恤衫,匆匆跟著她走出房門。
  女人領著大衛在德文納莊園這座宏大的樓房裡左轉右拐地走了很遠,最後才經過一個狹窄而陡峭的樓梯下到地下室裡,大衛很快就斷定,這地下室之大,幾乎不亞於他躺在裡面休息的地上大樓。儘管這下面燈火通明,差不多和陽光普照的地上一樣,可是卻籠罩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當他跟著美人走過一個個較小的房間和狹小的走廊,最後見她默不作聲地走到一幅足有兩公尺高的畫像———這畫像固定在一個巨大的與其他房間相比燈光很微弱的拱頂上———前面時,他卻感到渾身上下很不舒服。
  乍一看,大衛發現,這只不過是一塊什麼都沒有的白板,靠兩條頗有剛性的細鏈子吊在天花板下,幾乎像是沒有任何份量似的懸在空中微微飄蕩著。隨後他馬上糾正自己:這並非白板一塊,而是相互重疊在一起的兩大塊幾乎看不見的沒有任何紋路的玻璃板,其間夾著一張發黃的舊亞麻布。亞麻布上所繪的人物形象很不清楚,但無疑還是可以識別出來的。如果仔細觀看,鼻子、一部濃密鬍子的痕跡之間的狹小的嘴巴,以及兩隻顯得特別大的眼睛都能辨認出來。大衛不由自主地嚇了一大跳。一種至今尚未感受過的少有的不寒而慄之感穿透他的全身。
  「難道這是……」大衛自言自語,卻無法將這個純粹是修辭式的反問句說全了。他覺得,在這拱頂地下室高高的天花板下面,晃蕩著的那個玻璃匣子裡的東西,就是耶穌留在人間的遺物中的一件。在這空空如也的巨大空間的冰涼空氣中,崇敬與敬畏懸浮在咫尺之間。頃刻間他驚訝得幾乎忘記了呼吸。
  「主的裹屍布,正是。」女人證實道———此時她已經跪在了玻璃夾板的前方,在自己的胸前劃十字,根本沒有轉身看他。這下子寒冷的感覺變成了冰凍之感。大衛只覺得自己的後背和手臂上細小的寒毛驟然倒豎,眨眼間凝固不動了。
  「那你們……就是郇山隱修會?!」大衛說出這句推論式的話時是既無腔又無調的。女人緩緩點頭作答。「你們在尋找聖盃?」他又補了一句。
  「完全正確。」
  「那聖盃又是什麼東西?」
  美人沉默片刻沒有說話,也沒有轉臉看大衛,可大衛用不著看她的臉,就能推想,她回答時是面帶笑容的:「是不死性。」又過了片刻時間,她才繼續說道:「為信仰之戰而戰,抓住永生之機遇———這就是你的使命。這是寫在《聖經》裡面的。」她站起來,一邊又在胸前劃十字,一邊終於轉過身來注視著他。「格拉爾具有將這個世界變成更加美好的地方的力量。」他從她的□子似的栗色眼睛裡,分明看見了一絲幾近於痛苦的遺憾神色。「我們本來是一個強大的家族。聖殿騎士和我們。聖盃是我們共有的遺產,」她神情嚴肅地講述著。在她的神情裡,顯然夾雜著譴責之意。「但是聖殿騎士們卻想把它獨佔。他們還要把我們殺光。」
  然後笑意重新回到她的臉上。她向前跨了一步更靠近他,伸出手想要去摸他的臉。大衛又一次感受到一種無可比擬而又難以解釋的感覺。不過這次卻混合了一種頑強的期待,期待最終得到自己應該得到卻被別人騙走了十八年之久的東西。
  「你是差不多一千年以來使兩支血脈又合而為一的第一個孩子,」她極其溫和地說道,「當聖殿騎士的首領羅伯特?馮?莫茨聽說之後,他便殺死了你的父親,並且從你母親的手裡把你搶走了。」
  她的話有些不對。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種使他產生懷疑的表情,這一絲幾乎不能察覺的閃亮,隨即迅速地從她的目光裡消失了,其消失速度之快,使得大衛不能肯定地斷言,自己是否確實看見了這一絲閃亮。
  「可為什麼他沒有把我也殺死呢?」他小聲問道。
  「因為他想要利用你呀。」她回答時居然頂住了大衛死死地盯住她的目光,她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作為抵押物。他知道,只要他把你掌握在手裡,隱修會就不敢去尋找聖人之墓。他知道,我不會做任何可能危及我兒子生命的事情。」
  大衛呆呆地凝視著她,彷彿她的聲音所道出的,是他早就預料到的、更早所感覺到的。他看清楚了,這回眼睛的閃亮,不是謊言之光,而只是洩露———經過了漫長歲月之後又可以見到自己的孩子的———一個母親使勁克制住的歡悅心情的信號。她的眼睛裡有淚水閃光。大衛也覺得自己淚水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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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個理由號啕大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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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你,」美人小聲說道,「有時候我是特別的絕望。我以為我永遠都見不到你了……」
  大衛沒有辦法忍住眼淚。當那女人把他攬進懷裡,輕輕用力把他緊貼在自己溫暖而柔軟的懷中之時,他已不再感到害羞了。人家蒙蔽欺騙他長達十八年之久,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把他關在一個修道院裡面。連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最有可能是因為醒悟到了什麼而熱淚盈眶,他也有一萬個理由號啕大哭———不是因為醒悟到自己過去不知不覺被人家當作一個傻瓜,就是醒悟到自己再也不會成為狂熱宗教徒手裡的傀儡了;也可能是因為醒悟到自己與昆廷親密無間———而據他所知,此人與這個馮?莫茨及其兄弟同屬一夥,或者起碼是與聖殿騎士們有著共同的事業,並且一輩子都以慈父般的關愛待他———但昆廷卻奪走了他本應得到的父愛;再不然就是驚恐不已地醒悟到,自己竟然是一個莫名其妙地與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的人;或者是感受到了無條件的母愛,這種愛他曾經如此陌生,此刻卻以極大的威力把自己制服了。
  大衛在母親的懷抱裡號啕大哭,她把他緊緊地摟住,她的撫慰的手勢是他自從受洗禮那天起就再也沒有感受過的,現在她才又有機會撫摸他的頭髮,撫摸他的背,使他感受到母愛———大衛不明白,自己過去怎麼會如此令人難以置信地惦記著她呢。
  他們將威廉安葬在城堡的地下墓室裡,為他的靈魂作了禱告。失去了朋友以及自己感到對朋友之死理該負責,使羅伯特心裡一直懷著綿綿不絕的莫大痛苦,以至於在他們舉行儀式與死者告別的過程中,他好不容易才保持住自我克制。除此之外,他還得忍受茨德裡克時不時投來的飽含責備之意的目光。儘管如此,羅伯特並沒有完全集中精力於悼念死者,而是一再的開小差,思念著落入魯茨婭之手的大衛。
  羅伯特設想,魯茨婭一定是懷著貪得無厭的心理,以最陰險可惡的方式,利用他的孩子不可避免地會遭受到的精神創傷,將他的兒子玩弄於股掌之間,使他順從於她那沒有人性的狂妄自大的目的。一想到這些,羅伯特就難以忍受,其難以忍受的程度,比想到———當他們把裝著威廉遺體的棺材蓋子封死之後———再也見不到威廉了輕鬆不了多少。他需要幫助。
  可是為此他首先得坦白交待。
  馮?莫茨的騎士團成員———包括茨德裡克?沙尼、蒙特戈莫裡?布魯斯、菲利浦?莫雷、維康特?蒙特維爾、雅可浦?德?洛約拉、帕琶爾?門納歇、阿爾曼德?德?佈雷斯及萊蒙德?馮?安汀———一個不少都來參加威廉的葬禮了。在最後的禱告結束之後,他請眾人來到聖殿騎士城堡的所謂大會堂,在這個鋪著地毯、掛著團旗、擺放著各種武器、豎著各色旌旗的豪華大廳中央的古色古香的長條桌子旁邊落座。他在這裡向眾人報告十八年前在阿維尼翁所發生的事實,一邊講述一邊絞盡腦汁尋找合適的字眼。當他講完之後,在座的人個個凝視著他,有的極端憤怒,有的失望,有的感到震驚,有的則流露出這幾種情緒糾結在一起的混合情緒———只有茨德裡克和帕琶爾是例外,因為他們兩個當時在場,算是知情人,所以此時他倆也感到負有共同責任,於是便低垂著腦袋,只顧煩躁不安地把玩著自己手裡的鍍鋅酒杯。
  「我濫用了你們對我的信任。」羅伯特最後說道。他的話裡所包含的羞愧和抱歉之意是真誠的。「請原諒我。」
  令人覺得很不愉快的沉默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馮?莫茨極其難堪地繼續站在自己的椅子背後,忍受自己的部下所投來的理所當然十分憤怒的目光———其實他巴不得一轉身就跑出大廳。
  末了,還是馮?安汀第一個發言。
  「你究竟清楚不清楚,這孩子是你的後代呢?」他憤怒得難以自制,不由得脫口而出道———可他並不希望有人回答自己的問題。不用說,羅伯特是知道的———而正是這一點,更使他的這樁劣跡不可饒恕。「他可是下一個聖殿騎士大師啊!」馮?安汀破口大罵。「教規就是這麼規定的!」
  「我們得聽他的!」德?洛約拉加了一句,彷彿從骨子裡把聖殿騎士大師看透了一般。可以肯定,他不怎麼高興。
  「他當時並不知道那女人是誰嘛。」茨德裡克試圖插手平息眾怒。馮?莫茨卻把手擱在朋友的肩上,眼睛裡流露出悲哀的目光,要他不要和其他人唱對台戲。這完全是他一個人犯的錯誤,是他自己幹了壞事。他不想使茨德裡克受牽連而丟臉,完全應該由他一個人承擔罪責。
  「我會彌補我的過失的。」羅伯特許諾道。與此同時,他努力不迴避馮?安汀怒火熊熊的目光。當他隨後繼續往下說時,竭力使自己的聲音流露出,希望很快就能真的讓聽眾感受到的堅定信念和毫不動搖的鋼鐵意志———起碼在一個短暫但可以決定一切的瞬間裡。
  「我要殺死那個少年。但你們得幫助我。」
  大衛在魯茨婭辦公室裡的一張沙發椅上坐下後,便越來越不耐煩地等待著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站起來就走。早在候機大樓裡就給他留下性格陰沉印象的捨裡夫,此時隔著一段距離畢恭畢敬地站在大衛母親的現代化辦公桌前,魯茨婭則端坐在一張白色皮革包裹的大沙發椅上,聽他報告大衛的履歷。
  大衛聽著在心裡早就悄悄地稱作屠夫的男人的講述,心裡清楚,這是在談他自己。儘管如此,他對他們說的那些並不感興趣。
  「大衛上學的費用是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基金提供的,」捨裡夫在講述過程中流露出對大衛不屑一顧的神態,「是一種郵箱公司。可是我們的人堅信自己能夠進一步追蹤到它。」
  大衛把掩蓋在T恤衫下面的木雕十字架掏出來。這十字架吊在念珠串上,是魯茨婭在嬰兒室裡給他的。大衛有些失望地暗暗思忖著,雖然現在待在母親的身邊,卻毫無在家裡的感覺。先前在明亮的嬰兒室裡,魯茨婭把房間指給他看,好像是要證明,她這麼多年裡始終在思念他,而他卻大聲責怪她。對此大衛並不感到抱歉。只是在魯茨婭以某種方式觸摸他時,他才有被母親疼愛的感覺。一當這種感覺消失,腦子裡便猶如有許多車輪在轆轆轉動一般。他忽然想,當她的兒子又來到她的身邊時,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笑容滿面地袖手旁觀,看著她的弟弟把自己的兒子刺倒。他當時是有可能因此而喪命的!也許他會變得與現在這個樣子不同———在此期間,他終於明白了也認可了這一點。他的傷口癒合得更快了,而且沒有留下任何疤痕:被巨人阿雷斯的劍鋒刺穿的肚皮上,此時連一點因攻擊而致擦傷的痕跡都看不見,而每個可以正常死去的人都有可能因此丟掉性命。不過即使大衛是一個出於某種緣故不會正常死去的人,也遠遠不能說明他是一個不會死的人。因為只要聖殿騎士還在守衛著傳說中的聖盃,不死性就不可能是凡人所能具有的特點,儘管大衛賦有種種獨特之處,可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個極其普通的人。
  這樣,他對魯茨婭的態度,對她任他遭受極端的痛苦,承受極度的恐懼折磨而冷若冰霜地旁觀,感到極其失望,就太容易理解了。要不是他曾長大成人的那個修道院的美好世界現在被證明是可怕的,他在這幾分鐘裡一定會產生返回那裡的想法。他很懷念自己所熟悉的高牆之內的靜謐而安全的氛圍,懷念與施特拉的親近,以及與昆廷的親近。毫無疑問:大衛對修士也感到極端失望。他覺得在出身這件事上被人蒙騙了。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想回到修士的身邊。不過,他想再見的並且置身於其庇護之下的是昨天的昆廷,而不是忽然大變了樣的現在的昆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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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個理由號啕大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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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怎麼說,他在德文納莊園裡根本沒有受到庇護的感覺。他想跑掉。他想看見施特拉,帶著她一起走,到遠離修道院的地方去,到遠離自己的母親和世上所有瘋子的地方去,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他心裡明白,這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不管新家鄉在什麼地方,他要在那兒找到家的感覺,找到安全感,也需要很長的時間。然而在這裡,是永遠不可能找到的。
  「只有莫茨和聖殿騎士們不再阻撓,並且我們掌握了指引我們找到聖人之墓的全部遺物,才能找到聖人之墓。」魯茨婭斷言道。聽見母親不假思索就說出這番話,大衛嚇了一跳。魯茨婭站起來朝大衛走了幾步,可大衛卻不明白她看自己的目光有何含意,所以他既不答話又沒有以別的方式作出反應。「你怎麼啦,大衛?你心裡是怎麼想的?」魯茨婭問道。
  大衛站起來。哦,他心裡的想法可多了。他既憤怒又失望,根本不想在這裡待下去,多待一秒鐘都不願意,哪怕她是母親、祖母和小妹妹三代人共同的化身也不多待!他已經得知了他認為重要的全部信息,而且還有他甘願放棄的另外一些東西。他已經認識了他們,知道了自己的父親已不在人世,昆廷欺騙了自己。他要珍藏所瞭解到的這些,將這些與自己的童年和青春時期一併鎖在心底,開始過一種自我負責的成年人的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不管是在上海、柏林或者在南非簡陋的泥牆茅舍裡,總可以找到一個讓自己的靈魂得到平靜的地方,一個馮?莫茨永遠不可能發現自己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一邊猶猶豫豫地回答,一邊無可奈何地聳起肩頭,他難以直視魯茨婭的眼睛。真可惡,為何母愛竟是這樣一種可怕的居高臨下的優勢情感呢?「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這一切與我毫無關係,你要知道。」他鼓起勇氣像擠牙膏似的吐出這樣一句話。
  捨裡夫平常毫無表情的臉上那兩隻眼睛,此刻瞇成飽含懷疑神色的兩條細縫。魯茨婭則在一瞬間裡顯得神色驚惶,面色陰沉,眼看著就要說出難聽的話來。這又令大衛大吃一驚。
  「這與你毫無關係嗎?」魯茨婭脫口而出。平常在她所吐出來的每一個音節裡都帶著的母親式的關愛之情,此刻已不見了蹤影。在心裡,大衛與極端矛盾的各種思想情緒進行了一番較量,搜尋能使此時的形勢緩和下來的合適詞語。可在他尚未找到恰當的開場白之時,魯茨婭的情緒先緩和了下來,她向前跨了一步,離他更近了,她咄咄逼人地盯住他的眼睛。「在我的血管裡流著與你一樣的血,大衛,」她用懇求般的腔調小聲說道,「你是聖克萊爾家族的成員,也是郇山隱修會的成員。」
  大衛沒有答話,只是用疑惑的表情回應她的目光。我的母親這是在嚇唬我……難道這也是一種完全正常的母子關係嗎?難道孩子們就是出於這個理由而百依百順任由父母們擺佈嗎?
  「聖人之墓就是我們的命運,」魯茨婭提高聲音繼續說道,「是你的命運!你肩負著一種偉大的責任,你不能隨隨便便地擺脫這個責任。」魯茨婭又轉身離開大衛,朝捨裡夫走了幾步,接著再一次轉回身。「是馮?莫茨殺了你父親!他也要殺你!」見大衛依然不知所措,沉默不語,魯茨婭氣咻咻地補充道,「你知道,當他再也用不著你的朋友昆廷的時候,他是如何對待他的嗎?」
  大衛困惑不解地皺起眉頭。他對昆廷幹了什麼?這個瘋子究竟對昆廷幹了什麼壞事?當他再也用不著他的時候,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從前他以為,修士和拐走自己的人是朋友,他們合謀串通把他藏在修道院。對,這樣說是恰當的。而母親的話似乎可以駁倒這種猜測。彷彿有人悄悄地對大衛說,他根本不需要知道自己所提出的問題的答案;起碼此刻不需要。對於他來說,這一切是太複雜了。大衛深切地感到,如果自己再挨打,只要再打一下,就必然被徹底打得個稀巴爛。他咬住下嘴唇,集中力量用牙齒咬進肉裡去,把自己咬得火燒火燎般痛,以此來盡情感受給自己帶來的肉體痛苦,從而忘掉自己飽受折磨的心靈痛苦。
  「這聖人之墓和你很有關係呀,我的兒子。」這次魯茨婭的腔調裡流露出更多的溫情。
  大衛的理智對抵制母親的話的是徒勞的,因為最近才闖進他的內心紮下根來的嗜殺成性的地獄看門狗,此時又一次醒過來了(所幸這畜牲迄今為止大多數時候都是用狗爪子蒙住耳朵酣睡,根本不管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它短短地狂吠幾聲,大喊道,馮?莫茨這傢伙理該為對他父親、魯茨婭、昆廷以及他本人所幹的壞事而受到嚴厲的懲罰。於是,大衛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最近幾天,你的整個生活發生了難以置信的變化。」魯茨婭走到他面前,深情地撫摸他的臉。
  這種觸摸……他絕望地想。若是自己藏身在澳大利亞的腹地某處,沒有她,他是否會幸福呢?
  「但是要不了多久,你就能知道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了,」他母親一邊說一邊把他拉到自己面前,隨後便將他抱在懷裡,「也能理解了。」
  有可能吧。當她一邊說一邊把讓人感到慰藉的溫暖傳遞給他,並把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完全輕鬆的感覺注入他的心田之時,大衛心裡如此思忖著。但是或許也不可能。至少大衛覺得自己明白了,他不能再離開自己的母親了。在這個世界上,要是沒有她,不管身在何處,自己都不會幸福。
  經過了事變頻繁的漫長一天,直到深夜大衛才上床睡覺。儘管由於擔驚受怕而惶恐不安,但是一整天的勞累卻使他四肢沉重疲乏不堪。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了沒有多久,便沉入了無夢的酣睡。在此之前的整個時間裡,他都生怕阿雷斯或者捨裡夫會突然出現在客房裡,把他的喉嚨割斷或者給他的胸膛打進一塊楔子,以便演示給他看傷口是如何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癒合,說穿了,他們就是要看著他遭受痛苦煎熬來取樂;或者,不管出於何種理由,再重複一遍幾個小時之前在練劍大廳裡那個黑髮瘋子的舉動。
  在德文納莊園裡的第二天,誰也沒來叫他起床,他是自己醒的。醒來之後,大衛很不樂意地把腿伸出床外一躍而起,看了一眼手錶,雖然已經睡了八個多小時,可他仍覺得筋疲力竭,沒有睡夠。
  大衛心裡有個荒唐的願望,希望能把時間倒撥,以神奇的方式在寄宿學校的寢室裡醒來,要真是這樣,他最想立刻再倒在枕上,閉上眼繼續睡下去。不料,他腦殼裡面的那部機器竟然動了起來,先是緩慢地,而後越轉越快並且一如既往地亂成一團。過去的一天所發生的事情,給今天這個剛剛開始的日子投下了陰影,在大衛還沒有吃東西,甚至還沒有洗漱的時候,這些陰影就像是有意要敗壞他的這一整天似的。
  香噴噴的新鮮小麵包,美味誘人的香腸和加了焦糖的熱騰騰的茶,頃刻之間便將殘存的疲勞感消除乾淨了。大衛看見,床邊的凳子上有一個托盤,上面放著有人體貼入微地為他準備好的早餐。儘管在沒有直接面對魯茨婭的時候,還很難把她視為體貼入微關懷備至的母親,可他卻覺得這種關懷的表示猶如是母親在自己的臉上吻了一下。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人把早餐給他送到床邊來過。迄今為止,他每天早晨都得排著長隊領取早餐,前前後後都是一些很不高興地抱怨著睡過了頭的少年,個個手裡端著桔黃色的塑料托盤,說不定正一邊排隊一邊勾著頭打盹兒的時候,上面就有了一隻小麵包、一片發霉的奶酪,有時還有一個煮得特別硬的雞蛋———如果運氣好的話,也就是說,如果不是有特別多的貪婪的傢伙悄悄撈幾隻藏在自己的身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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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個理由號啕大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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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這樣一種關照所感動的大衛加之突然感到的飢餓,興致馬上提高了幾度,他準備無聲地宣佈一個強烈的願望,他願意毫無成見地踏入這新的一天,讓這一天有機會證明自己比前一天好。連對自己的母親,他也相信將也有可能得出一個更客觀的但願更好的印象。他根本沒有忘記,昨天的感覺簡直是糟透透頂。按他的心思,他要出走!不過此時他已不再急不可待。他決定,假如今天在德文納莊園感覺不到明顯的好轉,他就要離她而去。
  大衛狼吞虎嚥地用完了早餐,在隔壁的客人衛生間裡洗漱剛剛結束,就見魯茨婭門也沒敲走了進來。她親切地詢問大衛身體怎樣,示意他跟自己去擊劍練習廳。途中,大衛悄悄地用眼角餘光打量著魯茨婭。她的確是一個絕色美人。他的判斷中,夾雜著一絲羨慕的心緒。他覺得,從外表看,自己可能更像從來沒有見過的父親,因為除了她的栗色眼睛之外,魯茨婭幾乎什麼都沒有遺傳給自己。從他家族的母系一脈來看,顯然賦有一種差不多可以說是令人驚奇的肉體吸引力,因為就拿阿雷斯來說,儘管他是如此的高傲自大不可一世,大衛也不能否認,他具有這樣一種吸引力,混合有一種自相矛盾的殘忍而色情狂式的吸引力。走在母親身旁,他竟覺得自己活像一隻醜小鴨。而當來到捨裡夫守門的擊劍練習廳,進門看見自己的舅舅正在眼前的時候,不由覺得,自己這只醜小鴨,連單調乏味的羽毛也沒有了,一絲不掛地暴露出滿身的皺紋,站在兩隻漂亮的大天鵝面前。
  可當大衛的目光與舅舅的根本一點兒都不吸引人的傲慢目光相遇時,醜小鴨的感覺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心裡想,如果這就是漂亮所需要的代價的話,他倒覺得自己週身一層單調乏味的皮膚最舒服。
  「如果下次你碰到羅伯特?馮?莫茨,你得作好準備才行。」魯茨婭說道。就在大衛還在心裡琢磨,她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時,魯茨婭用手指了一下阿雷斯。阿雷斯正漫不經心而又動作優美地用寶劍在空中劃奇妙的曼荼羅圖形*。至少按照大衛的猜想,他的劍鋒在空中運動的軌跡,像是在畫這樣的圖形。那圖形頗為複雜,卻並不混亂,而那劍鋒的運動速度,大衛未曾經過專門訓練的眼睛是跟不上的。
  「這是你最好的老師。」魯茨婭一邊說一邊轉身遠離他,讓他和阿雷斯兩人單獨留在練劍場上,她則走到大廳邊觀看者的位置上。捨裡夫猶如魯茨婭的第二條影子似的緊隨其後。
  就像昨天那樣,巨人扔給大衛一把劍,不過這次卻沒有預先警告。大衛也像昨天一樣,條件反射般接住寶劍。他似乎對自己反應迅速頗為驚訝,比在場的其他所有人都更為驚訝。不過嚴格地說,除了他本人之外,其他人誰也沒有表現出特別意外的神態:魯茨婭的臉上呈現出滿意的笑容,阿雷斯則輕視地對他皺了一下鼻子,眼睛發射出挑戰的光芒,至於捨裡夫———猶如他一向對自己周圍所發生的一切的反應一樣———根本無動於衷。
  「歡迎回到培訓班來,外甥。」阿雷斯悄悄嘀咕道。
  大衛的目光在自己手裡和舅舅手裡的武器之間煩躁不安地來回掃視著,同時空著的左手卻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肚皮,昨天被阿雷斯一下就捅進去的那個位置。
  「我上回並沒有傷及你的性命攸關的重要內臟。」阿雷斯解釋說。臉上呈現出顯然是很開心的虛偽的笑容———對此,大衛覺得這比他已經干了的壞事更加令人難以忍受。他揮舞著沉重而鋒利的寶劍,就像拿著一根竹棍,開始圍著大衛繞圈子,活像一隻窺視著攻擊目標的猛獸。「我們可是幾個不尋常的人,孩子。」阿雷斯說話的腔調,就像在閒聊。可是這種腔調,並不能使人忽視他眼裡噴射出的必勝的自信和興奮。「魯茨婭相信聖人血脈的故事。你不是已經知道了:耶穌與好女人抹大拉的瑪利亞嘛。」 
  大衛緩緩轉身移動到大廳中央,注視著巨人的每一個哪怕是很不起眼的動作。他的全身肌肉緊張得像要斷了。他的手緊緊握住劍柄,緊得連手都痛了。
  「就我而言,」魯茨婭的弟弟一邊聳起肩頭做了個無所謂的動作,一邊繼續說道———與此同時,他還是圍著大衛繞圈子,使大衛的緊張情緒上升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以致大衛覺得,最好還是把劍一扔,哭喊著跑掉,永遠不再回到這個瘋人院來,「我們為什麼會,怎麼會在這兒?這他媽的都無所謂,重要的是,這事很有趣!」
  隨著「有趣」二字,阿雷斯以無比巨大的力量將他的寶劍向大衛砍去。大衛抵擋攻擊的動作很笨拙,而且倒退著向後跳了一步。真見鬼了,這又是怎麼回事呢?難道這就是他的母親稱之為一位了不起的大師所教的第一堂自衛課嗎?阿雷斯根本就不是什麼老師,而是一個嗜殺成性的瘋子———這可是大衛從自己痛苦的親身經歷所得出的結論。大衛心裡只想一走了之,同時因為沒有在起床之後立即離開德文納莊園而暗罵自己完全是個差勁兒的大傻瓜。嚴格說起來,自己是被一盤坐在床上享用的早餐給挽留住了,留在這個對病號和精神病患者沒有任何護理的瘋人院裡———又一次為了自己的安危而嚇得渾身顫抖。
  「病痛,槍彈,……」阿雷斯輕蔑地說著,像一隻正尋找合適位置下口撕咬的飢餓老虎,繼續圍著大衛繞圈子,「誰想嚇得我們尿褲子,那就得搞些更厲害的大炮來!」
  大衛還沒回過神來,便挨了閃電般靈巧的一擊,頓時胸膛上裂開一條口子。他嚇得大喘粗氣,趔趄著倒退了好幾步。大衛匆匆地來回掃視自己胸膛上鮮血直流的傷口和舅舅臉上得意洋洋的獰笑。受傷的皮膚火燒火燎地痛。
  「現在可別以為你是不會死的。」 阿雷斯的劍又一次呼嘯著砍來。這次攻擊被大衛及時發現,他成功地在離自己的脖頸只有半隻手臂遠的位置擋住了飛來的劍。
  「主動脈可是我們的弱點喲。」阿雷斯說。這次他所使用的腔調,大衛迄今為止僅僅從最受同學喜愛的拉丁文老師阿拉裡口裡聽見過。巨人圍繞大衛身體的軸心旋轉了一圈,再次把劍飛快地朝他腦袋砍下。大衛笨拙地抵擋著,成功地保住了性命。
  「不然就把他們可恨的腦袋砍下來。懂了嗎?」
  大衛順從地點點頭。不管怎麼說,他已經明白,這個壞蛋的頭腦很不正常。還是不要激怒他為好。大衛的心裡只有一個希望,希望能夠找到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之大吉。
  「懂了。」大衛學說了一遍。
  隨後,阿雷斯在進攻中把劈砍的力量減小了一些。大衛一次又一次抵擋進攻的動作也越來越有把握了,緊張情緒也緩解了———對此,他本人所感到的驚訝,比誰都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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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個理由號啕大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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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他倆刀劍相擊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大衛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自己似乎與手中的劍融為了一體。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這致命的劍代替了他,他覺得,不是自己握劍砍殺,而是劍牽著他的手做動作,劍給他的肌肉和神經發信號,讓他往什麼方向劈砍,又讓他避開砍過來的劍,且還讓他去砍對手,而並不通過大腦費時間繞彎子發出指令。他驚訝地觀看自己所進行的戰鬥,卻感覺不到是自己在作戰。他的劍呼嘯著朝總是一步步向後退的巨人砍去,卻又總在最後一瞬間被對手的武器截住。阿雷斯的功夫,好得令人吃驚。
  畢竟還是阿雷斯更勝一籌。他以閃電般疾速地突然一擊,把大衛的右臂劃開了一道血糊糊的口子。大衛隨即萬分驚恐地大聲喊叫,這劇痛竄到他的肩膀上,頓時無情地將他拉回到現實中。他幾乎忘記了,在過去的十八年裡,他沒有進行過任何體育活動,更不用說手裡拿一把劍了,況且在剛才這幾秒鐘裡,他居然對著一個經驗豐富的鬥士亂砍亂劈,而這傢伙的個子,足足比他高出一個半頭。劍從大衛麻木無力的手裡掉到地上,但阿雷斯卻無情地對他緊追不放,用空著的左手給了大衛一拳,正好打在臉中央。大衛被打翻在地。
  阿雷斯獰笑著,低頭俯視躺在地上哎喲哎喲叫喚的外甥,只見他身上的兩個危險的傷口———此時還要加上鼻子———正在流血。「你將會跟我學到很多的,」巨人用譏諷的口吻說,「你會習慣於經受疼痛的煎熬的。」
  「不知怎的,我總覺得我們還得在這裡蹲很久。」茨德裡克一邊從大眾途銳汽車的擋風玻璃注視著外面,一邊歎息道。他把車停在一個有利的位置,足可以使他們死死盯住德文納莊園,又不會被人發現。
  羅伯特點點頭,勉強扮出一副苦笑的表情。
  「那我們肯定需要喝一杯更好一點的咖啡啦。」羅伯特一邊以肯定的語氣說,一邊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手裡端著的塑料杯,從杯子裡升騰而起的氣味鑽進他的鼻孔,這種氣味類似於含有少許咖啡因的洗碗水。
  茨德裡克點頭表示同意,同時做了個鬼臉,目的是讓馮?莫茨明白,他可不是因為覺得這咖啡的味道好就幾口喝乾的,而僅僅是因為迫切需要喝點興奮劑。而之所以產生了這樣迫切的需求,是由於他們今天破曉之前整一個鐘頭時就到達了德文納莊園的附近,而此時,這一天正不慌不忙地走向其終點。
  配備卡拉施尼柯夫槍、用皮帶牽著短毛警犬的哨兵們,在週身雪白的大樓前來回走動,其間他們已經換了三四輪崗。漸漸西下的太陽照耀著德文納莊園,給它的一部分厚厚的圍牆抹上了一層柔和的薔薇色———要不是羅伯特一門心思想著魯茨婭,他很可能會覺得這柔和的色彩給莊園平添了一點兒庸俗浪漫主義的韻味。
  魯茨婭,郇山隱修會的女首領。他的罪孽,他的劣跡……她掌握著他的兒子。他之所以必須將兒子殺死,罪責全在於她。
  不對,馮?莫茨在腦子裡糾正自己。那是他本人的過錯,僅僅是他一個人的過錯。當時,他為她的傾城傾國之美而神魂顛倒,而她卻根本沒有強迫他就範。他受自己的慾望驅使,猶如一條淫蕩的野狗,完全是名符其實的突然襲擊似的撲到她身上,根本沒有花時間詢問她姓甚名誰,對她臉上始終如一的笑容,他絕對無法恰如其分地解釋的笑容,他也沒有尋根究底。
  她的笑容之下,隱藏著一個陰謀,一個詭計,一個非常簡單的陰謀詭計,令羅伯特至今仍不能理解,自己怎麼會輕信魯茨婭。她冷酷地利用他,要擁有他後代,並且連同後代一起,得到控制聖殿騎士的權力,得到聖人遺物以及聖盃,可以使人獲得永生和無限權力的聖盃。她是個失去理智的狂人。由於知道了人類最大的秘密,她失去了理智。而他自己,則完全是個受蒙蔽的大笨蛋,對這個陰謀詭計絲毫沒察覺。
  「我來幹。」茨德裡克突然說道,眼睛並不看羅伯特。馮?莫茨莫名其妙地從側面打量著他。「我的意思是,我明白了,這事你不能幹,」茨德裡克解釋道,同時還是轉過頭來看著羅伯特,「我替你干吧。」
  羅伯特感激地點點頭,回答道:「行了,茨德裡克。這錯誤是我犯的,還是由我來把欠賬清償了吧。」
  羅伯特又在腦子裡痛苦地補充道,清賬的方法就是將自己的孩子殺死———此時他真有如鯁在喉之感。大衛,是自己的親骨肉!但他的血管裡,也流著隱修會的血,對聖殿騎士及其秘密而言,大衛將永遠是一個危險人物。馮?莫茨知道,一般而言,當孩子們最後拿不定主意時,總是會站到母親一邊。尤其當這個母親是魯茨婭,是一個玩弄權術的女大師的時候。
  茨德裡克和羅伯特的交談停了下來,兩個人默默地監視著德文納莊園。
  「他們會時刻不眨眼地盯住他的。」不大一會兒,羅伯特的朋友又說了這麼一句———其實羅伯特早就有這樣的擔心,甚至可以說他本來就知道會這樣,如果他與魯茨婭換個位置,也會這樣做的。
  「我們會找到機會的,」聖殿騎士大師還是語氣堅定地斷言道,「總會找到機會的。」
  接下來好幾天,大衛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和蒂洛斯、捨裡夫以及另外幾個隱修會騎士一起,在擊劍練習廳裡面對阿雷斯站成三排,他與其他人一道,努力照著佩劍大師示範的擊劍動作同步揮舞武器。大衛在練習過程中犯了一個又一個初學者容易犯的令人頗為難堪的錯誤,引得旁人投來譏笑的目光,但他對此毫不在意,更不氣餒。第二天下午與阿雷斯對陣的經歷使他明白了,自己完全具有運用鋼鐵武器作戰的天賦———儘管脫離了短時間獲得的快感返回常態之後,心裡的感受既令人頭腦清醒也令人十分痛苦。
  應當承認:他明白了自己的舅舅起初只是鬧著玩兒似的與他打鬥,隨後便真正認真地抵禦外甥的進攻,當他流血之後躺在地上因疼痛而叫喚時,舅舅卻因為使他受到了侮辱而十分開心。不過阿雷斯畢竟還是以他自己的———任何人都會承認的———特殊方式教會了大衛:絕不能低估了自己的對手。大衛手中的劍,肯定不是受什麼魔法的驅使而自動進退的,也並非出於他的直覺,而是需要閃電般迅速的並且經過深思熟慮的反應,需要經過大量的練習,同時他還懂得了,練習也絕對不可以墨守成規。大衛的熱情冷卻下來後,心裡產生了一種不可抗拒的渴望,巴不得學到更多的東西,也很想加入隱修會騎士一夥,因而現在他每天都跟著他們在擊劍練習廳裡練劍。
  大衛在很短的時間裡便取得了進步,這不僅使他自己驚訝,連阿雷斯也十分驚訝,儘管這位佩劍大師絕對不會大聲承認這一點。今天下午,大衛這個瘋子在擊劍練習廳裡,居然同時與四名騎士激戰,而且誰也沒有料到,尤其是大衛本人更是沒有料到:戰鬥進行了不到五分鐘,竟然是他贏了!阿雷斯前幾天教他的所有的訣竅與絕招,使他猶如一陣龍捲風似的在擊劍練習廳裡飛來飛去,把一個又一個對手打得失去還手之力,自己卻毫髮無損。對於自己如此靈巧,具有如此的耐力和力量,大衛感到萬分驚愕。
  魯茨婭密切關注戰鬥的進行,臉上洋溢著滿意的笑容。大衛聽見她和她弟弟在談論自己。她說,他不久就會成為最優秀的戰士,借助於他的參與,他們一定能夠成功地殺死馮?莫茨。
  而大衛卻並不打算在這裡一直待到自己成為最優秀戰士的那一天。他仍舊不相信自己有一天會在德文納莊園裡找到家的感覺。他也沒有為了找到某些聖人遺物或者達到其他什麼狂熱的目標而將羅伯特?馮?莫茨殺死的打算。即使他真的要將羅伯特?馮?莫茨殺死,那也只是出於一個理由———對應該由此人負責的一切恐怖行動的報復:自己剛出生就被拐走,在飛機場發生的殘酷殺戮事件,謀害昆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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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騎士大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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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間他已認可了母親在辦公室裡對他簡略提及的背景情況。阿雷斯對他證實,那個自認為是一個善人和世界救星的瘋狂的聖殿騎士大師,連想都不想一下就將昆廷的住房連同修士本人轟隆一聲炸上了天,目的是把表明大衛還活在世上的最後一些證據毀滅乾淨。儘管大衛一如既往地對昆廷和他用來愚弄自己的這個彌天大謊感到憤怒,但是他的喪命還是令大衛萬分悲痛。大衛的心被這噩耗撕開一個大洞,任何人任何時候都無法彌補。
  但是大衛對所有這些事都保持沉默,他的母親和她的弟弟願意相信什麼就相信什麼吧。最遲到所有未了結的賬都結清的時候,他就會離開德文納莊園。因為他實際上既不是隱修會騎士,也不是什麼聖殿騎士。跑出去之後他就要銷聲匿跡,躲藏在這個世界之外的某個佛教寺廟裡安度餘生,或者與施特拉一起漂泊到某個地方,建立一個完全正常的家庭,僅僅為了掌握電視機遙控的權力或者第一個進衛生間洗澡的權力而相互爭搶———這當然不需要使用武器和任何類型的身體暴力。
  施特拉……
  大衛特別想念她。其實從他最後一次見到她,才過了沒幾天。可他覺得彷彿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聽到她的消息似的。恐怕她也有類似的感覺吧?那次究竟是不是她的初吻,或者在吻他之前,她是否已經吻過別人了呢?對自己而言,這有什麼意義嗎?她是否也認為,這個初吻之美好是如此令人難以置信?她肯定也和自己愛她一樣,非常愛自己吧?他又覺得自己的腰間出現了一陣騷癢的躁動感,然而此時他卻不知不覺地把手伸到被子下面去,掏出自己赤裸裸的胸膛上掛著的那串帶十字架的念珠。他可以給她打電話嘛,問一切想問的以及更多的事情,因為現在魯茨婭已經讓人為他在客房裡安了一部電話。誰也沒有禁止他打電話。
  可是他願意打嗎?
  說不定施特拉會因為他連再見都沒說就突然消失而怒不可遏,以致立刻將電話掛斷。畢竟她不可能知道他被人家綁架了。或者她正在為自己擔心,而這終歸表示,她想見他,以確信他安然無恙。不過如果魯茨婭和阿雷斯所言屬實,如果馮?莫茨真的要謀殺自己,那她一旦來到他的附近,就會陷入危險之境。而自己究竟該告訴她什麼呢?告訴她,自己剛剛開始擊劍培訓?而且就在前幾天他尚不認識的親生母親的莊園裡?告訴她,他還要在這裡待幾天,以便把技術學得更精湛,以便隨後去找那個———不僅應該為自己的父親被害,而且也該為昆廷老人不幸遇難承擔罪責的聖殿騎士大師報仇?
  這一切聽起來純屬荒唐透頂的無稽之談,他一個字也不能向她透露。然而他還是要……
  大衛起床拿起電話———就算是短暫地聽聽她的聲音也好。
  當對方電話的鈴聲響起,大衛才發覺,此時差不多已是午夜時分了。他會把她吵醒,而她會極其惱怒的,因為———
  「喂?」電話聽筒裡傳出睡意朦朧的聲音。
  「你是施特拉嗎?」大衛小聲問道。彷彿他的脖子被繩索緊緊纏住了。由於不知道施特拉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大衛十分緊張,緊張到幾乎很難忍受的程度,比阿雷斯向他挑戰時所感受到的緊張更難忍受。「我是……大衛呀。」
  聽筒裡傳出一陣相當響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知道,她在床上坐起來了。
  「你是大衛!?」她驚訝地問道,「你在哪兒呀?」
  「我現在很好,你別擔心。」大衛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隨即輕鬆地舒了口氣。聽起來,施特拉感到頗為驚訝,是可以理解的驚訝,絕沒有生氣的意思。「我現在與我的家人在一起。」
  「什麼?!」施特拉幾乎是大叫了一聲。這樣的時刻,大衛十分害怕,很想伸手把施特拉的嘴巴蒙住。「你不是沒有家嗎!」施特拉不容分辯地喊道,「警察來過這裡———」
  「真的是一切正常,」施特拉還沒說完,大衛便打斷她的話,用安慰的口氣說道,「我不知道,我該如何把這一切給你講清楚,可是———」
  「那你為什麼到現在才給我打電話?我好擔心!」這次是她不讓大衛把話說完,施特拉的聲音聽起來確實有些責備的意味。
  「我很抱歉,」他真誠地回答道,「可一切確實是好得不得了哇。」
  「一切都好得不得了?」施特拉的聲音從電話的那一頭傳過來,卡嗒卡嗒地響,嚇得他連忙把聽筒移到離耳朵幾公分遠處。「你忽然一下子就消失了,對我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得不得了的事情!」
  大衛狼狽不堪地無法開口,心裡琢磨著如何能想出一種合適的道歉之辭,而又不致於道出有可能危及生命的話來。
  可是不等他開口說話,施特拉便以一種不容違拗的腔調———就是她上個星期五命令他去醫院的那種腔調———毅然決然地說道:「我要見你。」
  他倒是預料到她會為自己擔心,可是卻沒有想到,她表達擔心的語氣竟是如此的激烈。大衛很受感動。「真的嗎?」他問。
  「就是!真的!」施特拉的答話,口氣堅決有力。「你在哪裡?」
  「你為什麼要來見我?」他只問而不回答她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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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騎士大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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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我愛你。因為我思念你。因為我需要你。因為我沒有你就活不下去。他希望她從這些答案裡任選一個。
  她的回答卻是:「因為我擔心。因為我喜歡你。」不管怎麼說,這總算是開了個頭。
  大衛笑了。「見到你我將很高興。」
  「那就快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會面?」施特拉要求他。
  大衛還有些遲疑不決。在他的腦子裡,理智的聲音提醒自己,她會有危險的。只要這個馮?莫茨還活著,對她而言,大衛就是一個危險的因素。但是他想和她相會的願望卻更強烈。
  「明天怎麼樣?」他答道。「你來接我好不好?」
  他們守候在德文納莊園前面,到今天已經有五天了。羅伯特自認是個有耐心的人,可是蜷縮在狹小而令人感到窒息的途銳車裡差不多一個星期之久,也使他的神經繃得緊緊的。茨德裡克也不是個特別健談的人,如果馮?莫茨沒有記錯,幾乎有十三個小時他都沒說過話了。收音機裡播放的總是同一批歌曲,每小時播一次的新聞節目也沒什麼足以分散他注意力的新內容。在車內的地板上,在他的由於毫不動彈而冰冷的雙腳周圍,散亂地扔著空咖啡杯和其他垃圾。儘管坐的是軟坐墊,可是他的屁股緩慢地開始出現疼痛的感覺。他全身臭烘烘的,因為即使用塑料瓶裝的礦泉水進行過徹底的清洗,也代替不了在浴缸裡洗澡或者淋浴。
  總而言之一句話:他的耐心早就給他遞交了辭職通知書,耐心於兩三天之前消失之時,他的極端堅忍不拔的天性卻留了下來,幫助他坐在司機旁邊堅持下去,繼續監視著外面的德文納莊園———他早就感到,自己已經很不舒服地與這座位長在一起了。
  一開始茨德裡克和他商量好了,他倆輪流,一個人一次睡五個小時,另一個人則盯住莊園的幾座建築。而在此期間,他們已經變成每個小時換一次班了,因為他倆哪一個都不能夠整整五個小時睜著眼睛不閉上,況且在如此狹小而令人感到窒息的汽車裡面,若是連續睡上五個小時,誰都會腰酸背痛、內心煩躁或者產生其他不舒服的感覺。他們按照一定的間隔時間到外面,躲在汽車後面跺跺腳,輪流去取咖啡。這一天的最大事件,就是一隻鴿子飛得太低而撞在了車的擋風玻璃上。
  魯茨婭在整個這段時間裡是如何對待自己的兒子的?羅伯特不願意設想得太清楚。回想當年,她只花了幾個小時就用她魔鬼般的魅力把羅伯特俘虜了,引誘他與她一同隱身在一間旅館客房裡。而他作為聖殿騎士大師,從本質上來說,不僅應當將自我克制、紀律和某種使人難以接近的性格視為自己的應盡義務,而且自孩提時代起,這些都應當成為他品格中的一個堅定不移的組成部分!
  羅伯特不知道大衛將會在什麼時候離開德文納莊園,但是可以肯定,當他離開的時候,將再也不會是進入莊園之時的那個青年了。魯茨婭將會依照她的目標需要培養他並且控制他,她將會唆使他反對自己的父親,而且其反對的立場會特別的堅定,以致他這個當父親的使兒子投入自己懷抱的努力將絕對無法成功。大衛進入德文納莊園之時,所懷著的是一顆曾經受到過傷害的單純的心靈。而當他離開時,他將會變成一個具有堅定信念的隱修會騎士。
  他的兒子現在或許已經是他最大的敵人了……
  在雪白的組合式大樓前面發生了某些異常情況。巡邏騎士中有兩個人忽然密切注視著一道側門,緊接著便有一個黑影從這道側門走到外面來。是大衛!
  羅伯特伸手抓住茨德裡克的肩膀,相當使勁地把這個聖殿騎士搖醒,他不出聲地指著莊園的主樓,只見阿雷斯也隨後走出來,同大衛一起消失在汽車庫裡面。頃刻間電子遙控的車庫門開了,一輛漆黑的保時捷牌車衝出車庫飛馳而去。
  「快跟上。」聖殿騎士大師命令道———其實茨德裡克剛睜開眼睛就把汽車發動起來了。要把大衛再搶回來,幾乎不可能找到更好的機會了。
  起碼在他們轉過一個街角消失之前追上他們,羅伯特是這麼想的。佩劍大師把保時捷牌車發動機的功能發揮到了極致,令人難免會想,這個飆車的人肯定認為自己是個不會死的角色。
  男女熱戀完全是一件複雜的事情。所有的詩人與思想家,哲學家與浪漫派作家,無不斷言,一個人的心一旦貼在了另一個人的心上,理智必將遭到拋棄———此言差矣。人們絕不會喪失自己的理智,而只是再也不會聽從理智的聲音———大衛覺得,這是更為不幸的,因為一個人還會以這種方式看清楚,自己的表現是多麼的不聰明。
  在施特拉的強求之下,大衛將一切理智的思考置之度外,還在電話裡求她來接自己———儘管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在什麼地方。所以最後他不得不在午夜時分找到阿雷斯,求他和施特拉商量一個會面地點。今天早晨大衛由於特別興奮而且焦躁難耐,竟然把一杯剛剛沏好的草莓香精茶潑在了自己褲子上。
  大衛出現在一片山坡草場上———他們的約會地點———他的頭只比深草高出幾公分。佩劍大師剛才將汽車———他將這車稱為女巫熬藥的大鍋———停在附近的一個停車場上,大衛一下車便立即向施特拉走過去,他一邊走一邊竭力將臉上那傻乎乎的幼稚的笑容融化掉,這些笑容不知何時潛入了他的性格之中。他看見施特拉從相距足百米之遙的地方向他走來。儘管他多少有些吃力,可畢竟還是成功地用意志管住了自己的雙腿,使自己不至於像個小學一年級新生似的蹦蹦跳跳地朝她跑過去,不過他心裡依然肯定,自己的模樣看起來是相當愚蠢的。掛在臉上的幸福的笑容,不僅像不會枯萎的鮮花一般持久開放,而且似乎會隨著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近而綻放得越來越美,以至於他不得不擔心,如果跑得太快了,會不會在開口打招呼時出現語無倫次的尷尬之狀。
  施特拉終於也看見他了。雖然他倆之間還橫亙著鋪滿綠茵茵野草的八十米寬的距離,大衛已經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她那開心的笑臉和她無比俊美的藍眼睛所放射出來的亮光。清風戲弄著她飄散的頭髮。她顯得比保留在他心底裡的那副模樣更漂亮了。當她邁開腳步加快速度跑完這最後一段距離時,大衛的心跳也加速了。
  施特拉並非單獨一個人來的。她帶來了一絲家的感覺,帶來了大衛往昔受到保護的生活的一部分。本來他絕不會相信,有朝一日自己會惦念那處處蓋滿塵土的圖書室,霉味濃厚的教室,煮得太老的雞蛋。然而儘管他新近認識到,自己當了昆廷的俘虜十八年之久,此時卻覺得心裡萌生起想家的念頭。不過他既不想也不可能返回寄宿學校;即使回去,也頂多是為了在自己開始新的生活之前,和老師及同學們告別。他也不想再回到魯茨婭的德文納莊園裡面去———那只不過是他長途跋涉中的一個中途站而已。他希望施特拉陪伴自己遠行。然而此刻,他可不願意費腦筋思考這些事情,因為眼下每天他都在苦苦地思索這些問題———只要他上床睡覺時沒有感到十分疲乏。他只想擁抱施特拉,一旦他把自己的臉埋在她絲綢般柔軟的頭髮裡面,就毫無顧忌地笑下去,而她卻再也看不見他的臉了。
  一個動作使他的目光離開施特拉投向了別處。大衛惶惑地停住了腳步,抬起左手擋住自己的眼睛,以便把兩個人看得更清楚,很顯然,他看到了在陽光襯托之下顯現出的那兩條黑影。這兩個剛剛到達坡頂的男人,大搖大擺地朝著施特拉走去。兩人手上拿著的傢伙閃爍著金屬的光澤,將大衛的眼睛都刺花了。不過當他看清了這反射太陽光的是什麼東西的時候,他也同時認出了其中一個人:羅伯特?馮?莫茨。兩個人的手裡都拿著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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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騎士大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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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姑娘聽到大衛大聲警告的同一時刻,一枚鋼鐵箭矢嘶嘶地劃過晴空呼嘯而來,帶著特別巨大的衝擊力鑽進了她的右肩,隨著一聲大叫,施特拉重重地倒在狹窄的碎石小路上。大衛也大叫一聲,頃刻間,他的心跳似乎停止了,他的四肢由於極度恐慌而絲毫不能動彈。
  施特拉!這個名字猶如一粒子彈射進了他的頭顱。這個沒心沒肝的王八蛋,竟敢讓人朝我的女朋友射箭!他還奪走了我的父親,把我從母親手上搶走,把昆廷害死。只有魔鬼才知道,還有多少樁殘暴的罪行要算在這個冒充的世界改良者的賬上。此刻,他竟然還想把我的施特拉奪走!
  但他是不會得逞的———大衛暗暗下定了誓死抗爭的決心,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向施特拉跑去。嚇得要死的施特拉躺在地上痛得直叫喚,兩眼射出害怕到極點的求助的目光,匆匆來回掃視大衛和兩個陌生人。她用左手痙攣一般絕望地抓揉著肩膀。他豈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壞蛋再下毒手戕害自己的女朋友,為了她能夠逃掉,他就是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辭!反正馮?莫茨想殺的是自己。倘若他能夠以自己之死拯救施特拉,那自己的死起碼是有意義的。
  馮?莫茨與第二個人加快腳步跑向躺在地上的姑娘。大衛剛打算開口對施特拉呼喊,要她爬起來趕緊逃跑,他才發現,剛才弓弩所射過來的箭矢鑽進施特拉的身體時,自己所發出來的萬分驚恐的喊叫聲到此刻還沒有結束。
  忽然一隻手從大衛的身後伸過來使勁摟住他的胸部,力量之大,竟然把他肺裡的空氣都壓出來了。他被硬往後拽著拖回高處,與此同時,他的喊聲也變成一陣類似於窒息的喘息之聲。
  「跑哇!」他聽見佩劍大師湊近自己的左耳喊道。「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裡!」
  大衛竭力抵抗巨人的鐵鉗般的摟抱。「你們這些豬玀!」他歇斯底里一般破口大罵。「不能跑!」
  他絕不會對施特拉坐視不救,絕不會任她遭受這幫不敬上帝嗜殺成性的畜牲的凌虐。即使他只能赤手空拳向他們發起進攻,即使他們會用刀劍把自己剁成肉醬,即使那隱蔽的射手會用弓弩射過來許多致命的箭矢,將自己的腦袋炸開花也要救她!
  但是阿雷斯的力氣太大了。他一邊左手握劍時刻準備戰鬥,一邊只用另一隻手的力量,就把他的拚命掙扎的外甥拖過了山頭———儘管他的外甥手腳並用地不停撲騰。
  絕望的淚水在大衛紅得發燙的臉龐上流淌而下。直到他們到達停車場,他都還在拳打腳踢地大喊大叫。甚至於在阿雷斯堅決而有力地把他按進跑車裡,隨即馬達轟鳴輪胎吱吱地飛馳而去之時,他都還在拚命地吼。
  「跟上!」當馮?莫茨聽見他兒子絕望的喊叫,看見魯茨婭的弟弟把大衛拖過山梁時,他一邊拾起自己掉在年輕姑娘身旁草地上的寶劍,一邊跳起來喊了一聲。就在這一瞬,第二枚箭矢劃過夏季燥熱的晴空,從他的脖子旁邊擦過,擊中了他的右肩,其衝擊力之大,將他的肩胛骨打得粉碎,彷彿這骨頭是玻璃製品一般。羅伯特猛一下子直立起來,由於劇痛從箭矢射入處擴散到他的整個背部而大叫起來。聖殿騎士大師之劍從他的手裡滑落,他的膝蓋一軟便倒在地上,被魔鬼魯茨婭用作左右手的那個走狗,便和少年一起從他的視野裡消失了。
  第三發箭矢呼嘯而來,從距離他同伴的額頭不足一巴掌遠的位置飛過,鑽進他身後幾公尺遠處的山坡草地裡,鑽得如此之深,幾乎像是消失在草叢裡一般。
  「快跑!」茨德裡克萬分驚恐地大喊一聲,連忙用手指一下近旁的一個小凹處———如果幸運之神換個位置站到他們這邊來的話,這窪陷之處或許可以暫時掩護他們,使他們免於受到那個埋伏在暗處射擊的膽小鬼的暗算。「那個可惡的阿拉伯人肯定在附近。」當他們拖著姑娘朝隱蔽處跑時,滿頭白髮的人判斷說。
  滿臉痛苦表情的羅伯特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姑娘安放在草地上,一邊點頭作答。茨德裡克弓身滑了一段距離停在聖殿騎士大師的身旁,他用右手圈住深陷在大師肩膀裡的弓弩箭矢。「數三下吧?」他問。羅伯特勇敢無畏地點點頭,同時緊緊咬住牙關。茨德裡克數了個「一」,同時猛一拽便把箭矢從羅伯特的骨頭裡拔了出來。
  聖殿騎士大師喉嚨裡的那一聲因劇痛而發出的喊叫還沒脫口之前,他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裡有好幾根筋被拉斷了。當最難受的一刻過去之後,羅伯特看了朋友一眼———雖然淚水模糊了他的目光,但卻掩蓋不住他目光中所包含的惱怒神色。此時茨德裡克以滿臉無所謂的神情,讓鮮血染紅的箭矢落在草地上,同時用一隻手按住聖殿騎士大師的傷口,以便把出血的速度略微減緩一些,使傷口最後自動封口,從而不致使他不必要地消耗體力。片刻之後,茨德裡克小心翼翼地越過窪陷處的坎向外面張望,正好聽到從不遠處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真糟糕!這傢伙可能隱藏在任何一個地方!」他邊搖頭邊罵道。
  馮?莫茨沒有答腔。他憂慮的目光落在草地上一動不動的姑娘身上。姑娘閉著雙眼,呼吸微弱而無規律。他無意加害於她,但是他卻應該為此負責。茨德裡克先前曾要他注意,大衛並不是東張西望地在山崗上走動的惟一的人。是他羅伯特決定,他們可以不考慮,是否有人在觀察她。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如果有無關的人受了傷,他也認為是無所謂的。真可恨,自己是一個可悲的失敗者,是歷史上最差勁的一個聖殿騎士大師!他盡可以在以後挑選一個合適的時間隨心所欲地詛咒自己。但是此時他首先得救助這個姑娘,如果不及時採取措施,這姑娘會因為流血不止而命喪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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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騎士大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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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很可能還得在途銳車裡再坐上五天,把屁股坐爛,同時還得一邊呆呆地監視著車窗外面的德文納莊園,一邊喝洗碗水似的咖啡,吃味道很差的漢堡以及粘糊糊的板條巧克力,還得無遮無擋地聽憑鴿子在頭上拉屎。
  仇恨。無邊無際的深仇大恨。這就是大衛歇斯底里般的衝動漸漸平息後心裡的全部感受。一回到莊園,阿雷斯就把他推進魯茨婭的客房,並且一言不發把他反鎖在屋裡。施特拉遇害,應該記在這個瘋瘋癲癲的宗教狂熱分子的賬上!蟄伏在大衛心裡的咬牙切齒的怪物又甦醒了,它以狂暴的力量使勁拉拽被理智的手拚命抓住的鎖鏈的另一頭。
  大衛蹲在床上的一個角落裡,膝蓋彎起緊緊抵在胸膛上,兩隻手緊緊抱住兩條腿,想要阻止自己全身上下的顫抖。其實他這樣並不能阻止顫抖,而是隨著自己的一呼一吸而有節奏地前傾後仰,前傾後仰……他要殺死他……前傾……報仇……後仰……討還血債……
  還在返回德文納莊園的途中,大衛就將失去施特拉的痛苦封閉起來了。他把這痛苦之感轉化為毫不掩飾的殺人慾望,因為他飽受折磨的心靈斷然拒絕承受這樣的痛苦,這痛苦只能使人感到可怕,相反,報仇雪恨的衝動卻如狂濤巨浪一般有著自己的目標。倘若他由於確信已經失去了施特拉而萬分痛苦,並且這劇痛如熊熊烈火一般在他的內心最深處永不熄滅地燃燒下去,每一天每個鐘頭都使他遭受折磨,那麼仇恨就會找到一個閥門,以千鈞暴力通過這閥門噴射而出。只有這樣,他的心靈才會有重新恢復平靜的一天。
  有人輕輕敲門。大衛求門外的人不要進來。他要心懷仇恨獨自待在屋裡,他不想聽別人說話,更不想看見任何人。可是魯茨婭卻不管他是否允許,不等聽見「請進」的答話便走進了客房,她進來之後遲疑片刻,同樣是還沒有聽見「請坐」二字出口,便挨著大衛在床邊坐了下來。
  「你事先也該和我講一下嘛。」她默不出聲地把他觀察了許久。大衛盡最大的努力不理睬她。「要不是阿雷斯及時找到了你……」
  他終於還是抬眼看自己的母親了。先前他如此固執地不予承認的痛苦,這時化作熱淚充滿了眼眶。
  那又會怎麼樣?他痛心地想。
  說不定他就會赤手空拳衝向那兩個帶著武器的聖殿騎士。他可能會因此而付出生命的代價。聖殿騎士大師之劍可能一下子就把他的腦袋從肩膀上砍斷了,這樣既乾脆而又毫無痛苦,真正是一了百了。施特拉就會死在自己的後頭,自己就可以免於聽見她死去的噩耗了。他的靈魂將得到安息———在六英尺深的地下。他將免於受到這個瘋狂世界的打擾而獲得安息,免於目睹這個瘋狂世界裡的宗教狂熱分子不僅像畜牲似的相互殘殺,而且還用鋼鐵箭矢屠殺毫不相干的人。
  「我感到非常非常的難受,大衛。」魯茨婭小聲說道,同時挪動了一下,離大衛更近了,而後伸手去撫摸他的臉。「不過也許你現在明白了,只有在我們找到聖人之墓以後,兇殺行動才會結束。」
  大衛還是不開口。他看著別處,竭力忍住眼淚。他的喉嚨猶如被鋼絲繩纏緊了一般。魯茨婭的溫柔之手捋過他的頭髮,可那同情的表示卻使一切更加糟糕。大衛斷定自己剛才是在騙自己:絕不是把痛苦轉化為仇恨,只是他殺人的慾望使痛苦退居其次罷了。而此刻他卻感覺到,這兩者已經混合成一種具有高度爆炸性的衝動。世上沒有任何一種折磨對一個人的貶辱與摧毀比這一種更殘酷無情。在極其短暫的時間裡,他從一個溫和善良的對人關懷備至的人突然變成一座隨時都有可能爆發的活火山。他腦子所殘餘的那一點兒理智,也希望熾熱的熔岩掩埋掉該被掩埋的人。該被掩埋的人。就是羅伯特?馮?莫茨及其門徒。他將把他們通通殺死。為了施特拉,為了昆廷,為了父親———他還沒有見過一次就被奪走了的父親———,為了他的母親———由於這個瘋狂的壞蛋而遭到懲罰,永遠擔驚受怕地過日子的母親———同時,也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滾燙的鹹味淚水在大衛臉上流淌。魯茨婭像母親抱孩子似的把他摟在懷裡,安慰一般把他按在自己的胸部上。他覺得自己把頭埋在她的天鵝絨衣服裡哭了很久很久。淚水沖走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當他最後脫離母親的摟抱之時,他明白,自己已經把仇恨控制住了。
  「我要讓這一切結束,」他小聲地說,聲音雖然有些哽咽,腔調卻是堅決果斷的。「我要找到這個馮?莫茨。要懲罰他,因為他對我們干了太多壞事。」
  魯茨婭又把手伸到大衛臉上,深情地把他臉上的淚水擦乾。
  「我勇敢的兒子啊。」她小聲說道———聲音裡透露出真誠的自豪感。
  似乎上帝也想對這座城堡道一聲謝,因為它無數年來萬無一失地掩蓋著他的秘密,不讓所有那些沒有承擔保護秘密之責的人看見,首先是不讓他們染指其間。
  羅伯特從城堡的防衛牆上觀看著落日的壯觀景象,心裡猶如打翻了五味瓶似的,憂鬱的、哀傷的、自我懷疑的、羞愧的以及無計可施的情緒混成一團,簡直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與聖殿騎士們的居所周圍的這一片本來就令人驚歎的———被落日餘暉的輕柔、祥和、格外生機勃勃的光彩籠罩著的———湖光山色恰成鮮明的對照。他又一次沒有把事情辦好。他又一次沒有完成把大衛殺死的任務。他捫心自問,把姑娘的性命置於比完成任務更高的地位,是否是正確的態度———這任務可是上帝給他指定的使命之一。他又在心裡自問,會不會是上帝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因為他不得不坦率地承認,自我心靈中作為父親的那一部分,並不希望降生一個大衛,以便他可以奪去他———也就是下一個聖殿騎士大師,同時又是一個隱修會騎士———的生命,而是為了使自己可以分享他的生命。一個盡可能長的幸福的生命;或許與他違反規定帶進城堡中來的那位姑娘一同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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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騎士大師(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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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莫茨看見,大衛在認出他而大驚失色之前的那一瞬間裡,兩隻眼睛發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他可以由此推想,魯茨婭對她兒子說了有關他本人和聖殿騎士的什麼壞話。很可能是一些駭人聽聞的騙人的鬼話;不過也許只是把實情告訴給他聽了。一個孩子,當他知道自己的父親要把自己殺死———即使是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不幸———並且父親正好出現在眼前之時,他除了感到害怕、厭惡與仇恨之外,難道還會產生別的感覺?這孩子的感覺是對的。可是羅伯特同樣……這一切猶如一團亂麻,複雜得不得了!要是當年自己沒有遇見魯茨婭就好了。她是我的劣跡……
  「姑娘醒了。」
  當羅伯特聽見茨德裡克的聲音從離自己只有幾步遠處傳來時,他嚇了一大跳,差點兒就從城垛上掉下去了———剛才他為了向遠方眺望,爬到了防衛牆的垛子上。他沒有聽見朋友上來的腳步聲。
  「她真是福大命大。箭頭朝左面偏了一點點兒,不然就射穿她的心臟啦。」滿頭銀髮身材瘦長的騎士只顧自己說下去,似乎並沒有察覺聖殿騎士大師被嚇了一大跳。
  馮?莫茨恢復了身體平衡,從牆上爬下來站在防禦通道上,一邊默默點頭,一邊仍舊望著牆外萬點光斑閃爍跳躍的湖面。羅伯特僅僅從朋友的聲音就能聽得出來譴責之意,根本用不著拿眼睛去看,朋友有權譴責自己。連他本人都覺得自己很差勁。
  「我們得把她送回去。」很不舒服的一陣沉默之後,茨德裡克說道。此時羅伯特才瞥了他一眼,但是又果斷地把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投向遠處。
  「不,」他以決定的口吻說道,「隱修會還會設法殺死她的。」他們企圖將罪責轉嫁到我們頭上———他心裡憤恨地想。似乎有必要這麼乾似的!反正大衛已經對他恨之入骨了,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傷害這位姑娘。
  「這個城堡沒有任何外人進來過,」茨德裡克以要求的口氣說道,「我們本來就不該把她帶進來,我們不能總是違規呀!」
  「讓她待在這裡。」馮?莫茨固執地說道。他再也沒有其他辦法幫助自己的兒子了。如果說他曾經有過一個機會贏得大衛的心的話,那魯茨婭早就把這個機會給奪走了。他起碼得留意關照這姑娘。因為大衛是愛她的。
  羅伯特聽見,他身後的茨德裡克把下一句已經冒到舌尖上的譴責吞進了肚子裡,沒有吐出來。
  「你是聖殿騎士大師,」白髮朋友最後還是十分不滿地說道,「我將至死跟隨著你。因為這是我的義務。而不是由於我認為你的行為是正確的。」他一邊說一邊轉身離開羅伯特,邁步走下去。
  聖殿騎士大師長歎一聲,憂愁地目送茨德裡克的背影遠去。因為你是我的朋友———這就是理由,就是茨德裡克所希望的理由,或許也是他自己所需要的理由。因為我理解你。不過這也未免要求太多了。羅伯特連自己也不怎麼理解自己了。他自己也說不準,為何自己會來到塔樓裡的這個小房間———大衛的女朋友就安置在裡面。難道他以為,他明白了這個姑娘的身份,就是與大衛認識了?
  與以往沒有什麼不同:今天羅伯特也沒有什麼有意義的事情可做。茨德裡克和他商量好了,上個星期他們已經熬過了幾天吃喝湊合的寒磣日子,這幾天要養精蓄銳休整一下,到下星期三清晨才再次動身到德文納去守候,況且他們兩個也深信,大衛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先要在魯茨婭的豪宅裡待著,再也不會隨意外出的。
  帕琶爾?門納歇待在姑娘的身邊,他用一張亞麻布餐巾繞在她的脖子上,在她的後頸處打了個三角形的結,用這個結墊在她受傷的肩膀下面。馮?莫茨走進這個小房間時,他便一聲不吭地離開了房間。馮?莫茨心裡想,很可能他也和其他所有的聖殿騎士一樣,對自己十分惱怒。可是他不這樣做又該怎麼辦呢?
  這位聖殿騎士一狠心把這些念頭統統拋諸腦後。他知道自己所有問題的答案是什麼。只不過他不能接受罷了。誠然,一個聖殿騎士的義務要高於其個人的利益,但是他卻擁有一顆應該受到譴責的良心———這良心卻不可能輕而易舉地通過幾條戒律而致泯滅,絕不可能由於發誓遵循這樣的戒律便應該泯滅!
  「你感覺如何?」羅伯特和善地對姑娘點點頭,同時竭力不讓她察覺一直折磨著自己的憂慮。
  姑娘似乎並沒有看見他臉上的笑容,也不開口答話,而是以一種既像狐疑又似挑戰的神態注視著他。這種神態使得她本來就很漂亮的面容顯得更加秀美而且更有吸引力了。最後她問道:「您是誰?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是羅伯特?馮?莫茨。把你的名字也告訴我好嗎?」聖殿騎士大師平靜地回答道。
  「我……施特拉……哦,真見鬼,我怎麼會在這兒?是誰向我射擊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羅伯特心裡不由得讚許地斷定,即使她相當激動,她的聲音也很好聽。這是個聰明而樸實的姑娘。
  「施特拉,」馮?莫茨和顏悅色地重複一遍,「一個漂亮的名字。你感覺怎麼樣,施特拉?」
  施特拉從皮沙發上一躍而起。她生氣地瞪了羅伯特一眼,卻因為這一眼正好看見了他腰帶上掛著的那把豪華寶劍,於是便意識到應該保持鎮靜,所以她立刻竭力扮出一副有禮貌的笑容。「您知道,我真的很感激您救了我,一切,可是……可是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您得告訴我,大衛怎麼啦。求您啦。」她鎮定地說道———她越往下說,羅伯特越覺得她的聲音好聽。
  「這我可不能告訴你,」他只能這樣回答她。即使他可以向她透露聖殿騎士的秘密———而這是絕對不行的———他也找不到恰當的言辭。若是言辭不當,他將被迫把她囚禁在這個城堡之中度過餘生———這是他絕對不願意想像的事。
  施特拉和藹可親的神態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有害怕的表情。「那我要回家。」她決然地說,同時驚恐地看著他的寶劍。
  「我很抱歉。」馮?莫茨微微地搖搖頭,同情地注視著她,「我可不能放你出去。」
  「那就是說,我是一個人質,對不對?」施特拉萬分恐懼地大張著眼睛。羅伯特甚至可以聽見她腦袋裡的那部思維機器越來越快地運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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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騎士大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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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只是為了你好。」他歎息道。然後他用審視的目光注視著她。「你肯定是很喜歡大衛的,」最後他斷然說道,「我很高興,我的兒子找到了你這樣一個人。」
  大衛在接下來的一整天、半個夜晚以及隨後的一個上午,都專注地練習舅舅教他的劍術,直到筋疲力盡,直到他出手的每一個似乎並不很重要的動作都練得很熟練了。其實凡是涉及到你死我活的動作,沒有哪一個是不重要的。一旦他與羅伯特?馮?莫茨面對面搏鬥,舉起手中的劍刺向這個聖殿騎士大師,向他討還血債之時,沒有哪一個動作是不重要的。
  魯茨婭大多數時間一直站在兒子的旁邊,觀看他令人驚歎的長足進步,眉眼間流露出顯而易見的自豪與滿意的神態。在這些沉重的日子裡,她習慣於親自為他端菜送飯,進餐時講述她的一些往昔的經歷和她所經受的痛苦———儘管起初是猶猶豫豫地。然後當大衛提出一個又一個問題,越來越渴望瞭解這個他早就準備殺死的男人的最新最詳細的情況時,她就越來越熱心地講述她自己,但主要還是郇山隱修會勇敢無畏的成員們的事情,講述他們始終耿耿於懷的任務,就是從那些冷酷無情的暴徒手中把聖人遺物搶救出來,以便指引他們找到聖盃的途徑。但那些可恨的暴徒卻聲稱,他們是以主的名義行事,就連幾百年前他們殘酷折磨無辜的婦女並且把她們置於柴堆上燒死也是盜用了上帝的名義。大衛明白了,羅伯特?馮?莫茨隱藏在暗處,從其潛伏之處陰險地不作任何預告就向無辜而又沒有自衛能力的被害者發起攻擊。他是一個宗教激進分子,為了他所曲解的信仰而不憚從死人堆上踏過。他的影響力廣泛得嚇人。而且他有聖盃。
  當羅伯特?馮?莫茨把他的施特拉搶走之時,大衛心裡所想的只有報仇,復仇思想促使他發誓,要將聖殿騎士大師的腦殼切開,把他那病態的大腦挖出來。但是其間已經發生了變化,他想的更多了。他明白了,自己所辦的事情,是有益於世界的,甚至還是拯救世界的事業。當他進入德文納莊園之時,還是一個幼稚的少年。可是當他失去女朋友的時候,他就變成了一部渴望復仇而又難以琢磨的戰鬥機器。此時此刻,才過了寥寥數日,他便成為了一名隱修會騎士。他為此而感到自豪。
  「什麼事,阿雷斯?」當他的舅舅走進這間———大衛利用午休時間進行進一步強化練習的———擊劍練習廳時,他以挑戰的目光看了一眼舅舅,也朝他用於訓練的兩把劍中的一把看了一眼。「我們再開始?」大衛挑釁一般揮舞著鋼刀,對自己完全符合專業水平的動作頗為自滿。
  佩劍大師靈巧地接過武器,居高臨下地露出倨傲的笑容———這更激起了大衛的好勝心和好鬥性。大衛心裡明白,這笑容很快就會從他的臉上消失。他從舅舅身上學到了很多,但是他也觀察到了阿雷斯以為任何人都沒有察覺的一些東西。即使是最優秀的鬥士也有弱點。左側抵擋———大衛的記憶提醒了他。這就是阿雷斯的軟肋!
  「你聽聽他的腔調吧!」阿雷斯扭頭向後揚了揚兩條秀美無疵的眉毛中的一條,看了一眼緊跟在他後頭走進練劍廳的姐姐。「他還真是鬥起了癮玩不夠了,這小傢伙!」
  要時刻牢記:一個人的個子大小很重要———大衛回憶起他快要和施特拉會面之前,阿雷斯在停車場上讓他從保時捷車裡出去時的那一刻,阿雷斯臉上流露出挖苦似的神態對他說的話。當然,那句話的含意並非如此,但是也可以解釋為,大衛不具有足以對付自己的舅舅和兩個可惡的聖殿騎士的高大身材。不過此刻他卻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敢於同時與所有的聖殿騎士和全部隱修會騎士以及他們所僱傭的殺手進行較量。更不用說與阿雷斯一個人較量了。就算這個佩劍大師與歌利亞*不相上下,那我大衛不是有一位前程輝煌的同名先輩在暗中保護我嘛。他將會證明給阿雷斯看,他是完完全全對得起母親給自己取的這個名字的。左上方抵擋……
  魯茨婭在門邊的一隻凳子上就座,以笑容給他鼓勵。可是他卻彷彿並不需要母親用眼神傳來鼓勵,只聽他大吼一聲,舉起武器便向舅舅衝了過去,猶如狂怒的公牛衝向紅布。阿雷斯最初兩次逼他應戰時,他就像毫無思想準備的兔子遇到了從潛伏處突然鑽出來的長蛇一般。而此刻,他倆卻互相調換了角色。只是阿雷斯還不知道罷了。
  佩劍大師像玩兒似的輕鬆抵擋著大衛開頭的一兩個回合的進攻,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在隨後的幾次砍劈進攻中,大衛讓舅舅相信,他所面對的是一個自大狂的頭腦簡單的新手。可是大衛卻在自己顯得忙於應付的假象的掩飾之下,以極大的注意力跟蹤著對手的哪怕是極其微小的一舉一動。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佩劍大師的眼睛。即使佩劍大師的表情和虛招會對他起迷惑作用,可他的眼睛卻不可能迷惑他。
  阿雷斯腳踏著鬥劍場地板追擊他,狂暴地橫劈豎砍了無數刀,把他握劍的手都震痛了。可是大衛對疼痛卻置之不理,因為疼痛與他的決心和好勝心完全相反,終究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前幾天所獲得的決心和好勝心,已在胸間紮了根———只要在那裡除了容納對羅伯特?馮?莫茨的仇恨之外還有餘隙就行。最後,他故意造成使對手不得不從左上方抵擋的陣勢。當他所盼望的那一劈落下來時,他故意顯得像是要從右面回擊。他希望阿雷斯算計到這一點。果然,佩劍大師以快如閃電的反應,把武器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因為他十分肯定地預料,大衛的進攻必然會衝著他的似乎是不設防的右側而來,但是此刻大衛的劍卻出乎意料地對準巨人的肌肉發達的前臂砍了下來。
  恰好在這一瞬間,練劍廳的門突然開了,捨裡夫匆匆走進來。大衛在最後一秒鐘裡及時停住了沒有砍到底。阿雷斯也是動作只做了一半就停止了,此刻他投向大衛的目光,既流露出驚訝又包含著受到傷害的羞辱,他這神色等於明確承認,要不是這個萬分可惡的屠夫在最不恰當的時刻裡闖進來,大衛在這一個回合的格鬥中肯定會成為勝利者。
  他很快就會成為最出色的了———母親的喃喃之語在大衛的腦袋裡嗡嗡地迴響。他心裡的自豪感油然而起。只要再多一秒鐘,他肯定能把佩劍大師打敗。對此他確信不疑。他是最出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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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騎士大師(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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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阿雷斯的表情不難看出,他對大衛這回幾乎取得勝利是多麼惱怒。他的眼神表明,他必將報這一劍之仇,這倒使大衛的心裡平添了一重滿足之喜。可是現在並不是家族內部爭奪地位的恰當時刻,因為捨裡夫所帶來的消息是如此重要,以至於像練劍廳裡一個回合的勝負之類的事情,確實就只能是一種感情衝動罷了。
  「我們已經追蹤到了那個郵箱企業與一家律師事務所聯繫的蹤跡。我們的人來了。」阿拉伯人剛走進練劍廳便激動地報告。「我們找到了聖殿騎士的城堡。」
  大衛發現,在捨裡夫通報之後,德文納莊園立即鬧了個天翻地覆。不過他覺得,儘管眾人都忙忙碌碌,卻是忙而不亂。在這座結構複雜的龐大建築物的走廊和房間裡,隱修會騎士和僱傭兵們或單個或幾個一群地來來往往進進出出。房門突然被推開了,而後又砰的一聲關上了,大樓前面的庭院裡,汽車馬達轟鳴,車輪吱吱尖叫的聲音此伏彼起。最後當他擺弄這套他的母親讓一名僱傭兵給他送來的野戰服時,他甚至於聽見了先是一架隨即還有第二架直升飛機的旋翼旋轉的響聲。在這一瞬間他明白了,命令他換好衣服後立即前往魯茨婭辦公室頂上的平台是什麼意思。顯然德文納大樓上就有一個專用的直升飛機起降平台———不然就是乾脆挑選一個適合的樓頂當作臨時起降平台來用。
  大衛找到了鑽進野戰連體套裝的方法,把最後一條拉鏈拉上,慌慌張張地把攀登皮帶胡亂繫上。他連連破口大罵,一直罵到最後把每個環扣每個彈簧鉤都各就其位才住口———起碼他希望是各就其位了。可是剛過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間,他就覺得把身體捆得太緊,緊得皮肉都痛了。當他最後把高筒皮靴繫好以後,又把飛刀和全自動手槍———這兩樣同樣屬於他的武器裝備———都插進套子,再拿起先前擺在床上的劍,緊接著真是以名符其實的百米衝刺速度跑出了房間。他想盡可能快地出發去找那個把他所鍾愛的和他所珍視的全部奪走的男人算賬!
  儘管如此匆忙,他還是最後一個到場的。在繫上攀登皮帶和繫好前後都襯有鋼板的高筒野戰皮靴的鞋帶方面,其他男人都經過了比他多得多的訓練。他攀登通向樓頂天窗的梯子時,就已經聽見了舅舅譏諷腔調的聲音:「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你那陽光還在何處逗留?」大衛心裡很清楚,阿雷斯所說的「陽光」指的是誰。
  什麼陽光不陽光———全副武裝的他一邊費力地從蓋板全開的天窗孔爬出去,一邊在心裡鄙視地尋思。如果要用某種自然現象來作比較的話,那不如用月食或者隕石落地更好———這是阿雷斯知道的。他那驕傲自大的表演,只不過是為了掩飾大衛給他造成的使他覺得丟臉的失敗而採取的一種方式罷了。
  兩架直升飛機停在德文納的平坦樓頂上,旋翼旋轉著,等候人們登機:這種時髦的軍用直升飛機,大衛迄今為止僅僅在電視新聞節目和戰鬥故事片中看見過。
  躍躍欲試地等著起飛的身穿黑色服裝、武裝到牙齒的男人分成兩個組,一共有二十來人。一個小組清一色由僱傭兵組成,他們忙著檢查激光制導的衝鋒鎗,把較小型的輕武器塞進皮套,或者把槍彈裝進口袋或子彈帶。站在阿雷斯周圍的另外一組成員有騎士蒂洛斯、帕甘、卡馬爾以及並不引人注目然而卻特別靈巧的西蒙。除了左撇子帕甘把武器掛在右側,他們都是把刀劍插在背上伸手就可以抽出來的地方———大衛也是這樣,為此他還在心裡暗暗地誇自己,竟然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皮帶吊帶之中,注意到了這個設計在背上的插刀劍的皮套子。
  大衛第一眼就看見了這支小型部隊,因為他們在特別短的時間裡便集合完畢,這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第二眼才看見自己的母親。在直升飛機的旋翼快速旋轉的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她正在這一片忙忙碌碌的場面的邊緣,與那個阿拉伯人說話。當大衛朝魯茨婭走過去時,她的臉上呈現出自豪的笑容。她的目光表示出由衷讚歎:你真是個男子漢。你是個戰士。你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兒子。
  大衛也為自己而感到驕傲。他覺得自己是如此的了不起,以至於頃刻之間竟然差點兒忘記了自己的憂愁和對聖殿騎士的仇恨。當他走到她面前,停住腳步時,懷著鋼鐵般的堅強信念,以斬釘截鐵的聲音發誓:「我把他的腦袋給你提回來,母親。」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稱呼她。雖然他希望看見她由於感動而嘴唇哆嗦,或者淚水盈眶,但是魯茨婭卻僅僅把頭輕輕地搖了幾下,這使他頗為失望。
  「把他的寶劍給我送來,大衛。」她說這句話時的目光咄咄逼人,大衛彷彿覺得,她的目光通過自己的眼睛鑽進了他的靈魂。「我不想讓所有人都白白送死。要是我們找到了主的陵墓,那他們的死至少是有意義的。」
  大衛緊抿著嘴唇,以免牙齒把舌頭咬斷。魯茨婭有權說這樣的話———此話猶如從天使的嘴巴裡吐出來的———她的話在他的耳朵裡迴響了好久。他本想說一些特別具有英雄豪邁之氣的話,可是此時所涉及的,卻並不是什麼榮譽、復仇慾望或者報仇之類的,而是更為寬泛的東西。是為了聖盃———而這聖盃,將來能夠決定人類的命運。
  他點頭表示明白了,隨即擁抱魯茨婭。他不能使她失望。就算是純粹作為他的個人的小小戰利品,把聖殿騎士大師的腦袋掛在自己的武裝帶上晃蕩,那馮?莫茨的寶劍大概也就在他的手中了。
  「我很高興你找到了我。」大衛真心誠意地說。
  最後,笑容滿面的魯茨婭又滿懷希望而驕傲地看了大衛一眼。隨後大衛便轉身離開她,爬上直升飛機,去與等得很不耐煩的舅舅和其餘的騎士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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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般殘忍的聖殿騎士大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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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曉時分他們到達了目的地。大衛沒有在極短的時間裡便失去方向感的惟一原因是,他剛到這裡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迄今為止他一直沒有去努力設法搞清楚,最近竟然成了他的家的德文納莊園———事先誰能料想到有這種可能性呢———這座偏僻之地的豪宅,究竟屬於哪座城市。他的腦子裡塞滿了種種更重要的問題,滿得快要爆炸了。例如其中一個很明確的問題就是,如何殺死一個人。
  過去他絕對不可能相信,他大衛,一個在一名修士的卵翼之下,成長為具有上進心的、為人謙虛而又嚴於克己、還待人和善的學生,竟然有朝一日會給自己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直到不足兩個星期之前,他的生活中依舊是被單詞變格、寓言和細胞核成分之類的東西充滿著。更不必說,他很快就能學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他不相信這些問題難以回答。相反:他甚至感到一種由於期待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不免覺得有些害羞的喜悅心情。以前生活在修道院的圍牆之內的那個老大衛,有時候還會小心翼翼地跟新大衛打招呼,可新大衛卻忽然像手指被火燒了一般,趕緊把他打招呼的手抽了回去。與此同時,大衛聽到自己的良心給他許諾,即使他今天殺了一個人,夜裡也讓他睡得安心———這聲音嚇壞了他。
  對舊我毫不含糊地離棄,並且顯得越來越快地準備和自己訣別,大衛並不覺得遺憾。他過去是個頭腦簡單的笨蛋,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溫室中的花朵,他的視野只是在語法規則和班級記事簿之間的現實高度上躍動。他的世界很小,簡單明瞭,一覽無餘,可是這終於一去不復返了。他成年了,世界需要他來拯救。
  至少有三個靈魂渴望報仇雪恨討還血債,而羅伯特?馮?莫茨還在圖謀將他置之死地而後快。在馮?莫茨沒有把大衛的心從胸腔裡剜出來之前,他是一刻也不能放心的,但是對於大衛來說,他是否還活在人世,卻已經不重要了。他多次聽人說過,若失去了一個曾經愛過的人,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沒有了施特拉,將很難活下去,可是他將會繼續撐下去———為了使魯茨婭高興。他將完成自己的任務,返回母親的身邊。她經受了這麼多年的悲傷、害怕與朝思暮想的折磨,也該得到他了。她應該得到他,而不應該懷著對這個野獸般殘忍的聖殿騎士大師的極度恐懼打發日子。
  當大衛的目光從捨裡夫的側面越過投向姍姍來臨的夜色時,下意識地去摸了一下自己衣服裡面吊在念珠串上的木頭十字架。當他看見阿雷斯將直升飛機的後門拉開時,他推測他們肯定是快到目的地了。勁風呼嘯,吹亂了頭髮,大衛淚水盈眶。雖然空中能見度比較好,他又坐在一個避風的位置,可外面並沒有什麼值得集中注意力去看的東西。在他們的下方差不多一百公尺的高度綿延不絕的,除了森林還是森林。稍遠處有一座孤零零的比較大的湖,湖水在西下斜陽的照耀下閃爍著萬點光斑。
  坐在大衛左面的阿雷斯,深深地吸了一口從飛機外面灌進來的新鮮空氣,他屁股下面的凳子上墊著的硬墊子,被他壓得嘰嘎嘰嘎地響,在他們對面的凳子上,西蒙、卡馬爾和帕甘緊緊地擠在一起半蹲半坐著。
  「哦呀呀呀……」佩劍大師彷彿聞到一種格外迷人的香味似的,頗為動情地大聲喊道。「真是一個美妙得要死的夜晚啊。」他有意地停頓了片刻,同時對除了捨裡夫以外的其他所有人掃了一眼,看見他們都流露出對他的話不理解的眼色,然後才笑吟吟地補充道:「對聖殿騎士們而言。」卡馬爾和帕甘開心地笑了,而西蒙卻只是禮貌地微微動了一下嘴角。
  大衛卻和阿拉伯人一樣,依然板著臉沒有任何表情。他先前爬進飛機時所感受到的那種興高采烈的情緒,早已煙消雲散。餘下的就只有明確的目標、仇恨與剛強。今天這一夜豈有開低級玩笑的興致?!
  他的目光越過捨裡夫的肩頭射向暮色蒼茫的天空。此刻倒真出現了某種吸引他的景象:一座巨大的山崖如一團黑魆魆的雷雨雲一般從湖中央突兀而起,披著西下夕陽投射過來的最後一抹亮光。山上矗立著聖殿騎士的城堡,一座簡樸而粗笨,然而卻顯得威嚴而崇高的建築。
  大衛簡直敢打賭,自己的耳垂已經硬得彷彿不是肌肉組織了。然而即使是通過這樣僵硬的耳垂,當他一眼看見這座古典風格的建築時,他都感受到了一種迄今從未感到過的緊張。
  「我們到啦,」阿雷斯一邊說出這句絕對多餘的話,一邊彎腰去取他擱在凳子下面的東西,「都準備好啦?」
  卡馬爾、帕甘和西蒙都點頭作答。捨裡夫之所以沒有任何反應,很可能是因為不言而喻,他隨時都是準備好了的。大衛卻純粹由於太緊張而覺得脖頸僵硬,故而遲了幾秒鐘開口,不過出於高度的自覺性,他還是作了肯定的回答。真可惡,他在心裡罵自己,這樣子怎麼得了?他們還沒進入城堡,可給自己造成的心理壓力就已經比泰山還重了。
  大衛悄悄地安慰自己:你已經把佩劍大師都打敗了,你沒有什麼好怕的了。你是最棒的……會順利的。他的肌肉鬆弛下來,脈搏也重新平緩了一些。
  阿雷斯找到了凳子下面的重武器,但並沒有馬上將它完全拖出來,而是再次坐下,將戴在自己中指上的闊氣的印章戒指的小蓋子打開,把手抬起到高於嘴唇的高度,往前湊湊,把戒指裡的一種東西吸進他那窄小的鼻孔裡。大衛決定,不管那粉狀東西是什麼,有機會時都要向佩劍大師指出,大腦完全屬於生死攸關的器官。等這一切都過去了吧。當他把聖殿騎士的寶劍和腦袋,擱在絨墊上貢奉在母親的腳下之後……
  大衛把自己身上的皮帶吊帶之類再抽緊一些,同時他懷著一絲滿意之情發現,阿雷斯一邊從座位下面抽出沉重的擲彈筒,鎖在一個環扣上,一邊斜著眼睛既驕傲又不無譏笑地打量著自己。最後阿雷斯從大衛的雙腳之間變魔術似的抽出來第二個一模一樣的東西。由於機艙內部的空間十分狹小,他從其他騎士的腿上爬過去,把那東西穿過打開的後艙門伸出去,對準下面城堡防衛牆的某個點安放好。他的上半身躺在捨裡夫的大腿上,壓得捨裡夫相當惱怒地大喘粗氣。可以斷定,他臉上那譏笑的表情很快就會消失。今天大衛將會證明,自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隱修會騎士。而從明天起,對世界施行恐怖統治的聖殿騎士將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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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般殘忍的聖殿騎士大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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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蒙把攀登索具又最後檢查了一遍。而後,一切都進行得無比的快。佩劍大師瞄準城堡防衛牆上垛子後面的一名巡邏哨兵,只放了一炮———製造商給他手裡的沉重的擲彈筒也只配售了一發炮彈———便擊中此人,把他炸得仰面朝天,隨即,他的尚未炸碎的肢體便從牆上倒了下去。大衛根本沒有聽見那哨兵的叫聲。而是聽見在這一瞬間,尖厲的警報聲劃破了夜幕徐徐降落的天空。
  直升機緊貼著特別厚的城堡防衛牆飛過,起落橇與碩大的石頭之間的距離,比人的手掌寬不了多少。飛機剛剛在空中停穩,捨裡夫、帕甘和卡馬爾便緣索而下,其動作之熟練,令大衛無比羨慕———在此之前,他還從來沒有往自己的身上套過攀登器具,故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忽然阿雷斯一下子不在大衛的前面而站到了他的後面,在大衛還猶豫不決地站著不動的時候,阿雷斯一掌就把他從敞開的艙門推了出去。
  藍色與紅色交錯塗抹的夜空中,響起了乒乒乓乓的槍聲。當大衛戴著手套的手緊緊抓住西蒙為他捆在身上的很粗的尼龍繩往下移動時,他十分恐懼地發現,開槍射擊的隱修會的僱傭兵躲在機艙裡,緊貼在大衛等騎士的身後,用他們手中的卡拉施尼柯夫槍向下面的聖殿騎士開火。
  儘管隱修會是突然發起進攻,敵方戰士的反應卻很迅速。他們得趕快下去。
  阿雷斯追上了大衛,與此同時,捨裡夫和另外兩個僱傭兵已經解開繩索的鎖扣,開始往下面的城堡內院裡跳了。緊接著,聖殿騎士的哨兵紛紛開火———他們就像忽然間冒出來的令人討厭的綠頭蒼蠅,其中兩槍射中了巨人阿雷斯,可是阿雷斯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他只是顯得極短暫地嚇了一跳,立刻用靈巧的手把第二枚擲彈筒從掛鉤上解下來,瞄準下面的防禦通道———因為當他沿著通向城堡內院的狹窄石梯往下衝鋒時,看見一名敵方戰士正在抽出自己的大刀。這一炮並沒有把那個聖殿騎士炸成碎片,而是在他身邊的垛子旁爆炸了,猶如猛烈的煙花爆炸一般,發出震耳欲聾的巨大響聲。那個戰士轉眼間就變成了一支人體火炬,尖叫一聲墜落而下,倒在了內院地上。
  在同一瞬間,大衛終於感覺到自己的雙腳踩在了堅實的地面上,於是便把身上的保險扣解開。與此同時,身邊的阿雷斯和西蒙正縱身向下往防禦通道上跳。
  「快,寶貝,跟著我!」佩劍大師滿臉喜悅,目光中透露出滿意的神色,他注視著內院,示意大衛跟他走。
  僱傭兵們依然毫不間斷地用全自動機關鎗向城堡上的哨兵射擊,哨兵們則使用各種各樣槍彈從防禦通道和塔樓的槍眼向入侵者開火,與其說是瞄準目標射擊還不如說是絕望地朝四方亂射。不過在大衛的腳踩到城堡院內的地面之前,防衛牆上已見不到一個活著的聖殿騎士了。
  在他們上方的一個石頭陽台上,一道窄小的門被撞開了,其撞擊是如此的猛烈,以致那古老的木門卡嗒一聲撞在主樓外牆上成了碎片。大衛仰頭看見一個肩膀寬闊的中年人手握著剛剛出鞘的劍越過石頭欄杆飛身而下,他那瞠目而視的眼睛所流露出來的,是驚異更是憤怒。原來他被捨裡夫扔出的飛刀扎破了脖子———飛刀扎進他脖子的多半深度———在他墜落下來重重地砸在他們腳下的地上之前,他已經死了———捨裡夫扔飛刀的動作之快,人的眼睛根本就跟不上。這個阿拉伯人走到躺在地上的死人旁邊,一邊微微搖頭一邊把的飛刀從死者的脖頸上拔出來。
  大衛眼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任何同情之感,竟還懷著幾絲技術興趣。倘若他不願承認在殺戮即將開始之前,自己曾感到害怕,那至遲在敵方第一名戰士倒下,他把自己與直升機的最後聯繫解開,將撤退的機會拋棄的那一剎那間,他就明白了,存在害怕的心理是毫無意義的。
  既然身在戰場,就得挺身作戰。他願意投入戰鬥。
  隱修會戰士手握出鞘的刀劍,分散在城堡的塔樓和房舍之間。忽然間,大衛覺得自己的心裡燃起了一把無名之火,這火使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似的,他注意到,自己迄至此刻為止,根本還沒跟著行動,而僅僅限於跟在佩劍大師的屁股後頭,像一隻小狗似的跑來跑去。不過這很快就會改變的。馮?莫茨肯定躲在這裡的某個角落。
  羅伯特在右手握劍隨時準備戰鬥的同時,用左手把皮上衣的最後一個扣環扣上,跑進大廳———更確切地說,他是踉踉蹌蹌地跳著進去的。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自從蒙特戈梅裡五年前關照著把這座城堡進行現代化改造以來,今天是第一次警笛聲齊鳴。他聽見直升飛機的轟鳴聲穿透特別厚的防衛牆傳進來,聽見叫喊聲和槍聲,還聽見了十分熟悉的刀劍格鬥時金屬碰撞的丁當聲。
  差不多所有的聖殿騎士都集合到大會堂裡來了,他們相互幫助,把各種武器裝備披掛捆紮在身上。施特拉衝進大廳,後面緊追而入的是雅可浦,她驚駭不安地在人堆中間東找西看,驚慌失措地尋找羅伯特的目光,可是聖殿騎士大師卻只是將她沒有說出來的問題轉交給茨德裡克———此時茨德裡克已經著裝完畢,正在發佈指示和命令。
  「隱修會。大衛在他們那裡。」滿頭白髮的茨德裡克簡簡單單地回答了這麼一句。在大廳裡,向馮?莫茨投去譴責目光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
  羅伯特幾乎看不出來地點點頭。當警笛鳴響,他不知道在自己陷於絕望之時,所希望的究竟是什麼:也許是錯拉了警報,要不然就是軍事當局的一次失誤———由於通訊聯絡方面發生了錯誤而將其戰士引入小小的城堡。可是他的理智卻並沒有指望出現另外的情況。只不過他———其他所有人也是如此———沒有預料到,事情會來得這麼快。他希望,不要以這樣的方式,不要在聖殿騎士團的騎士與隱修會的騎士激戰之時失去自己的兒子。
  馮?莫茨邁步向大廳正門走去時,努力避免讓別人察覺自己內心所感到的震驚,然而,那姑娘卻兩三步就追上了他,堅決地擋住了他的去路。此時她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要求得到回答,而馮?莫茨目睹她的這種表情,心裡只有坦率地希望,這姑娘不會有朝一日因此而丟掉她一向都很聰明的小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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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般殘忍的聖殿騎士大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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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呢?!」她滿腹疑慮地脫口而出問道,「大衛和什麼人在一起?!」
  「把她看住,雅可浦。」羅伯特轉身對德?洛約拉做了一個要求的手勢。
  德?洛約拉點點頭,聽話地準備開始行動,可是不等他趕到施特拉身邊,她就又一次對聖殿騎士大師大聲喊叫起來,這次顯而易見是更加激烈了。
  「這裡究竟要幹什麼?!」她無比憤怒地伸手去抓。
  「我們遭到進攻了。」羅伯特回答,與此同時,雅可浦從背後接近姑娘,一伸手就抓住了施特拉的臂膀。
  「是大衛來進攻?!」施特拉十分懷疑地瞪大雙眼,同時使勁擺脫雅可浦的手。德?洛約拉盡量把她抓緊,但又不越過溫和暴力的界線,然而對於施特拉這樣一個愛運動的女青年來說,這樣是抓不住的,況且她正處於勃然大怒的情緒之中,以致她的每一個問號之後都還要加上一個驚歎號。施特拉尖聲大叫,猛一下子便掙脫了。
  「看來我現在不得不把十八年前我就該辦的事情補辦了。」羅伯特的手把劍柄抓得更緊了。一時之間,施特拉的目光在聖殿騎士大師的寶劍和他的堅決神態之間困惑不解地來回掃視,她明亮的藍眼睛先是呈現出懷疑,接著又因理解了此話的意思而倍感驚恐。
  「這……您可不能這樣做……」她結結巴巴地說———此時施特拉已被嚇得驚慌失措氣急敗壞,不知道如何講話了。
  馮?莫茨把眼睛轉向一邊,避免與她的目光相遇。真見鬼了,他當然不能這樣做!自己畢竟是大衛的父親嘛!但是儘管如此,他卻必須如此,因為自己首先是聖殿騎士大師,對聖人遺物和聖盃負有責任———並且惟有聖人遺物才能指引找到聖盃的途徑。假如聖盃落入郇山隱修會的手裡,無數的人就要喪命。大衛不能成為自己的接班人———羅伯特必須犧牲他。為了人類的利益。
  「你混蛋,雅可浦。」羅伯特怒不可遏地斥責德?洛約拉。面對這麼多理所當然的人情關係,他真是難以承受。他不是作為父親,而是作為上帝所指定的聖盃的保護者而投入戰鬥的。「快把她給我弄走!」
  騎士又把施特拉抓住,但這一次顯然抓得更緊了,他把她拖到隔壁的一個房間裡去。施特拉猶如一頭雌獅似的竭力反抗,可她卻無法擺脫這個肩闊膀圓的聖殿騎士。她的喊叫聲比警報聲還要響,在大廳的四面牆壁之間震盪著。
  「您可不能這樣干呀!」她的告誡轉化為驚慌失措的喊叫聲傳過來,撞擊著羅伯特本來已在流血的心房。「不!不要這樣!!」
  羅伯特根本不轉身看她,大步流星地邁動雙腳走向出口,衝到戰場上去了。
  忽然間,主樓和附樓的每一扇通向防禦通道和內院的門,同時被推開了。聖殿騎士和哨兵們彷彿是從蜂房中傾巢而出的憤怒的蜂群一般,迅速跑向各處。大多數執勤的哨兵剛剛向樓外的空地邁出幾步,頃刻之間便被在城堡上空盤旋的兩架直升飛機裡的僱傭兵射倒在地上。
  羅伯特?馮?莫茨率領著大多數衝出去的部隊———其中的成員清一色都是聖殿騎士,這從他們的豪華武器裝備就不難看出;他們迎著頭上狂瀉的彈雨,不顧身上被擊中後血淋淋的傷口的劇痛,仍然高昂著頭向隱修會衝去,將自己的武器對著敵方舉起,雖然推進的速度緩慢,卻十分頑強。
  大衛先前僅僅匆匆地瞥了一眼大鬍子聖殿騎士大師。現在他一邊發出無比憤怒的戰鬥吶喊,一邊揚起手裡的大刀,向殺氣騰騰的聖殿騎士衝過去,如果說他為此還需要最後一個推動因素的話,那他看見魔鬼的凶相的這個極其短暫的時刻,就給了他足夠的理由。大衛抵擋著一個聖殿騎士的攻擊———這個傢伙向他衝擊的堅決精神並不亞於他自己。還在大衛差不多順手似的打掉他第一個對手的武器,並且一劍把他的膝蓋砍碎使對方立即倒在地上的時候,他的目光也沒有停止搜尋那個男子,一個邪惡的雜種,一個應該對施特拉被害負責的狗東西。
  大衛旁邊的阿雷斯揮舞鋼劍靈巧地一砍,就將一名聖殿騎士的大腿肌肉連同肌肉下面的骨頭劈成了兩半。那人痛得臉都扭歪了,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然而他卻既不喊又不叫,任自己手裡的武器也掉在地上。他根本就沒有努力伸手去撿落在地上的大刀———那反正也只能是白費力氣———而是勇敢而無比自豪地注視著迎面而來的死神,與此同時,佩劍大師則代表死神把自己的鋼刀向後一揮,眼睛裡射出嘲笑的凶光,眨眼之間便將那人的腦袋砍了下來。鮮血頓時如噴泉一般從那人的無頭軀幹上噴射而出,血灑在阿雷斯那張始終微笑著的臉上,也灑在了大衛的身上。此刻大衛一抬腳就將另外一個攔路的攻擊者踢開了。然而不管是他自己的格鬥,還是周圍特別難以承受的震耳欲聾的怒吼聲,因劇痛或被殺死而發出的嘶叫之聲,以及馬達的轟鳴聲、警報的尖叫聲、辟啪的槍聲,還有刀光劍影,都不能使大衛轉移注意力———他集中注意力搜尋那個殺害自己的父親、昆廷和女朋友的兇手,追獵那個折磨自己母親的壞蛋。
  捨裡夫一揚手扔出一把彎月形匕首,這致命的飛刀十分準確地刺進另一名聖殿騎士的心臟,立刻把他撂倒在地。當此人明白了這是他的最後一次戰鬥並且向側面倒地而亡時,大衛看見了聖殿騎士大師。
  他倆在這血腥的戰場上四目相視了。此刻馮?莫茨的目光沒有任何表情,而大衛所能傳遞給這個愛情殺手兼折磨靈魂的暴徒的,完全是憤怒到頂點的深仇大恨。他很想在聖殿騎士那雙眼睛裡發現極度憤怒的神色,或者施虐狂式的喜悅,或者至少是一點兒血色———可是從馮?莫茨的眼色裡,連僅僅作為最遠房的親戚所應該流露出來的人性的感情衝動都見不到,大衛所能見到的,只有無法解釋的什麼都不表示的一片空虛。此人是個殘暴的怪物,也許比大衛所能想像的還要瘋狂、殘暴,比他調集自己的全部想像力來想像還要更加令人難以估摸。對於全人類來說,處死這個怪物將是一大幸事。
  正當大衛憤怒以極地大吼一聲,舉起自己的劍準備向聖殿騎士大師劈下去之時,另一名騎士卻朝馮?莫茨的方向堅決地邁出一大步,擋在了大衛的前面。大衛用自己的劍背砍了一下這個陌生人,把他打得氣喘吁吁地踉蹌著讓到了一邊,可是他的雙腳仍舊踩在地上。他的雙目如電,射出憤怒的光芒。這陌生人是個可恨的聖殿騎士,他的確該死,可是大衛卻讓他活著。大衛渴望殺死的,只有一個人,而這個人此時正抵擋著卡馬爾的沒頭沒腦的亂劈亂砍,一步一步地後退,最後終於消失在城堡的一座附樓裡面。大衛看不見他了。
  大衛邁開大步跟著他追,與此同時,蒂洛斯、帕甘和西蒙則向那個剛才被大衛用劍背砍了一下子的敵人撲過去———從他的身材看起來,他不過是個中等個子而已———此人很快就站穩了腳跟,正準備再次發起進攻。他們以大得沒有必要的力量把他撂翻在地,隨即動手鬧著玩兒似的對他刀劍齊下大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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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般殘忍的聖殿騎士大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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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通過眼角餘光看見,最後一些尚未戰死,並且還能夠抵抗隱修會襲擊的聖殿騎士中的一個,正抬腿要來追自己。可是突然間阿雷斯的劍尖從他的胸部冒了出來,同時那巨人還嘲笑似的要他等一等,再在他這裡待一會兒,看看如此美妙的場面。
  看來他的舅舅要充分品味一下戰鬥場面,而大衛卻千方百計不讓恐懼場面的細節進入自己的視野。這是他所參加的第一場廝殺,在他的人格中,差不多已經被認為是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的那部分———但這只是對真實生活一無所知並且也不想知道的那部分———大衛面臨這血腥戰鬥的恐怖場面之時,是畏縮不前的。而他人格中的另一部分,也就是絕大部分,卻將暴力認作是達到目的的手段:暴力是服務於復仇和正義的。
  大衛跟在羅伯特?馮?莫茨和卡馬爾的後頭走進一道邊門,又走過一條狹窄的走廊,最後走進了城堡的專用小教堂。他想看見更多的流血場面。從聖殿騎士大師的身上流出來的血。
  大衛花了幾秒鐘時間強使自己的眼睛適應城堡教堂裡昏黃而朦朧的燭光;在這幾秒鐘裡,他的腦袋很有可能被埋伏在裡面的某個人砍掉,因為這教堂———除了一座聖壇和幾個大蠟燭的支架以外,其他什麼都沒有———正廳的左右兩側,被粗大的立柱所隔開的側廳,浸沒在一片漆黑之中,什麼東西什麼人都可以在裡面隱藏起來。可是這一次,幸運卻在他這一方,因為這些傻得無以復加的聖殿騎士,傾巢出動跑到城堡院子裡去送死了,所以,當他陷在小教堂中央之時,什麼危險也沒有———只是當他在這側廳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無法進退之時,聽見了小教堂的牆壁所迴響的吶喊聲和腳步聲,他拚命地想弄清楚,這一陣陣吶喊聲和腳步聲究竟從何而來,卻沒有得到任何結果。
  大衛忽然聽見了一陣很難聽的呼嚕聲。武器相互碰撞的丁當之聲隨即靜了下來。輕輕的腳步聲使突然出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靜謐具有了威脅性的意味。大衛的心怦怦怦地狂跳起來,他原地不動轉了一圈,心想這可惡的膽小鬼馮?莫茨一定會從背後向自己撲過來。隨即他便看見了馮?莫茨。
  聖殿騎士從石頭聖壇後面的黑暗中走出來,他的步履緩慢,雙眼呈現出偽裝的悲天憫人的神色。打量大衛時,他的嘴角流露出顯得似曾相識的一絲自卑的笑意。他右手拿著武器,上面沾滿了卡馬爾的鮮血;正是這把劍,直接或者間接地奪去了大衛的父親的、修士的和施特拉的性命,他還想用這把鋼刀結束大衛的存在。
  大衛不會讓他得逞。他將把這聖殿騎士大師之劍給母親帶回去。倘若馮?莫茨死去後依舊用手緊緊地握住這把寶劍,那大衛就會把他的手從他僵硬的軀體上切下來,而這個雜種的靈魂就已經在地獄裡面領受煎熬了!
  「喂,大衛。」
  這個討厭的傢伙,竟敢厚顏無恥地呼喊他的名字,向他打招呼,彷彿他倆拔刀相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而與此同時,他倆都明白,他倆之中只有一個可以活著走出這個小教堂。尤為可恨的是,他居然還能裝作他真的感到了重逢的快樂!此人哪裡是人,他簡直就是禽獸!
  大衛一直都不知道,處死一個人會有什麼樣的感受,不過他卻知道,自己一會兒就要親身體驗殺死一個作惡多端的怪物的感受了。
  他大喊一聲便向殺害自己女朋友的兇手衝了過去。他倆你一劍我一刀地格鬥起來。這一場決定生死存亡的廝殺,甫一開始便將丁丁噹噹的響聲通過一條條迷宮似的通道傳播到一間間廳堂與房間裡,讓每一個還活著的人都感受到殘忍而果敢的奮勇精神,感受到大衛撲向聖殿騎士大師之時所懷著的那種深仇大恨。大衛像一個蠻勇無敵的鬥士一般,揮動武器朝著馮?莫茨乒乒乓乓地砍個不停,而他的對手卻只是用自己那把豪華寶劍或左或右地抵擋,在大衛的武器快要將他劈成兩半之前的一瞬間,他就把大衛的武器擋在幾公分甚至於幾毫米之外。
  說不定在大衛的第一陣兇猛的進攻當中,馮? 莫茨真的沒有找到一個有利的時機將抵擋轉為進攻吧。不過也有可能他是採取與阿雷斯有一次制服大衛的那種相同的策略,先使大衛產生一個錯覺,誤以為自己佔了上風,隨後出其不意地擺脫防守的地位,向那個誤以為自己已經穩操勝券的毫無經驗的年輕人發起進攻。大衛哪會上他的當。可實際上,大衛感到,自己進攻的力度和速度已不可能保持很長的時間了。所以他很到位地假裝筋疲力盡了———其實他還沒有累到精疲力盡的程度。
  聖殿騎士大師利用這個被他信以為真的體力不支的瞬間發起進攻。大衛對此已有思想準備———這是他計劃之中的一步———可是對手對他的劍用力一劈,其力量之大竟超出了他的預料,他緊緊握住劍柄的雙手,被震得又痛又麻,這又痛又麻的感覺直往上竄,連他的肩膀也跟著痛了起來。他原以為世上沒有比舅舅更強有力更出色的鬥士,可是現在,他的觀點必須修正了。雖然看起來馮?莫茨根本不像是這樣的鬥士,但是他確實比阿雷斯更勝一籌。
  大衛又十分吃力地躲過了第二次進攻,可是他的對手緊接著發起了第三次進攻,而這次從上而下的一劈,目的顯然是要把他的腦袋瓜一分為二———這簡直太猖狂了。大衛成功地把聖殿騎士大師劈下來的劍擋在離自己的腦袋還有幾巴掌遠的位置上,可是他卻無法把對方的武器推開。加之馮?莫茨得以靈巧地將大衛逼進了一個他根本沒有發現的死胡同裡,以致他的後背緊緊地貼在聖壇上,連他的腰椎都感覺到了冰涼而堅硬的石頭桌面板。
  馮?莫茨毫不留情地越來越使勁壓住他的劍,逼得他只能把上半身一公分一公分地向後仰而緊緊地貼在聖壇上,大衛的腦子裡掠過一個絕望的念頭,自己完蛋了。自己把什麼都付出了,可是卻被打敗了。阿雷斯、捨裡夫、西蒙以及其他所有的人都鑽到什麼地方去了?外面的廝殺聲早已沉寂下來。如果除了這個作惡多端的怪物還有聖殿騎士活了下來,那他們一定是在城堡裡的通道和廳堂裡迷了路。真奇怪了,為何沒有一個人來幫自己一把呢?!
  大衛感覺到,冰涼的石頭緊貼著自己的肩胛骨。在他的左右兩側,銀托盤上的白蠟燭的火苗閃爍不停。燭光在沾滿鮮血的寶劍和金色劍柄的獸爪十字符號上晃動。轉瞬之間,他又變成那個被包裹在雪白的洗禮服中的嬰兒,別人把他從他母親的懷抱中搶走,將他放在聖壇上,而他的大眼睛卻注視著這個為了殺死他而來到這裡的男人的面孔。但是缺少一些細節。總有什麼與魯茨婭所謂的這是一個憶舊的夢不相符。有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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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般殘忍的聖殿騎士大師(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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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衛的內心裡,把弗蘭克的下巴撕碎了的那條齜牙咧嘴的好鬥的惡狗嗥叫起來,掙脫了拴住它的鐵鏈。大衛此時可沒有閒暇長時間地回顧細節。他的憤怒再度點燃了他心裡對殺害自己最親愛的人的兇手的仇恨之火,同時給他灌注了力量,於是他抬腿用力踢了一腳———這又準又狠的一腳,竟然把聖殿騎士大師踢得不僅放開了他,而且還喘息著踉踉蹌蹌地倒退進正廳裡去了,然後大師好不容易才站穩腳跟恢復了正常呼吸。這便足以使大衛有可能重新站直,並且隨即向大師發起衝擊。事實上,他也真的給大師的臉上劃開了一道血口,不過這一次聖殿騎士大師進行防守所花的時間比所需要的長了不到一秒鐘,隨後立刻以其連續無數次的猛劈猛砍向大衛發起進攻,為了抵擋進攻,大衛不僅僅是手臂,而且連後背甚至於牙齒都被震痛了,然而這樣的全身疼痛不僅激起了大衛更加頑強的抵抗,而且還激起他更加猛烈的反攻。
  大衛聽見了腳步聲。有人往小教堂這裡跑來,不過他已經克制住了先前內心裡呼喊救援的慾望。他不需要任何人援助。他將會、他想要、他必須獨力勝任,這是他為了自己的父母、為了昆廷和施特拉而應盡的義務!
  施特拉啊……真糟糕,她與這一切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但這條瘋狗居然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把她殺死了!憤怒與絕望使他失去了疼痛的感覺。他舉起鋼刀向聖殿騎士大師如閃電一般不住手地砍下去。是他把她害死了———其目的只是為了要傷害大衛,只是為了使大衛明白,究竟誰是強者……
  轉眼之間,施特拉卻突然從側廳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大衛看見了她。但他並不明白,她在這裡出現意味著什麼。也許她是一個幻影,也許由於自己無比憤怒地戰鬥,怒火萬丈地進攻聖殿騎士大師,這憤怒之情填滿了他的整個心房,使他再也不能清醒地思考了。馮?莫茨卻恰恰相反,由於向施特拉走過來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十分短暫的時間裡分了心。大衛利用這個機會,朝聖殿騎士狠命一砍,將他胸前的皮衣劃破,並且刺進他的胸脯足有一公分深。大衛聽見刮鬍刀片的鋒刃在馮?莫茨的肋骨上刮過的聲音。
  聖殿騎士趔趄了幾步,跌倒在粗石頭地板上一條突起的稜上。在身體砰咚一聲重重地倒在地上之前,他的寶劍從手裡滑落,繼而在地上滑動了一段距離。大衛追上他,雙手握劍給他致命的一劈———這就是馮?莫茨十八年之前就想砍向大衛的那一劈。細節……已經不重要了!
  「你這個可惡的雜種!」大衛聽見自己尖聲地罵自己,可是卻感覺不到自己的嘴巴在動,同時也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其餘部分在動。他覺得自己似乎並沒有參與眼前所發生的事情,或者對自己的所行所思並無任何影響。他彷彿覺得,自己靈魂中的———直到前幾天自己尚且完全沒有料到的———這另一個殘忍到了極點的部分,竟然控制了自己的身體,彷彿只有流血———夾帶著這個倒在他腳下的作惡多端的怪物的生命而流出體外的鮮血———才能夠使這將他掌握在股掌之中的威力得到滿足。
  「大衛!不要這樣!」施特拉無比驚駭的聲音在小教堂中響起。
  大衛這才開始恢復感覺和思維,恢復了嗅覺和味覺。他的五官感覺消失了很長時間之後,此時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身體中。大衛看見了施特拉,聽見了她的聲音,感覺到她是個真實的人。可是施特拉卻死了,真可恨哇!她不可能在這城堡裡面!有可能……
  大衛的目光又一次向下盯住馮?莫茨,他的雙手更使勁地緊緊握住劍柄。這個討厭傢伙竟然誘拐了他的女朋友!他把她拖進了這座遠離任何居民點的可惡的城堡,只有魔鬼才知道,他對她還幹了什麼壞事!
  大衛對準羅伯特?馮?莫茨刺下去。
  「他是你父親!」施特拉拚命大叫。
  這致命的一劍嗖地一聲從聖殿騎士大師的腦袋旁邊幾毫米處飛降而下,火花四濺地插進鋪在地上的一塊緊靠著一塊的石頭縫裡,插得是如此之緊,單靠一個人的力量大概無法將它拔出。
  在那個瞬間,大衛徒勞地搖晃著劍把,但他並不是想把劍拔起來再拿在手上,而僅僅是為了找點事情來做。在他的腦海裡,種種思緒在滾滾翻騰,而且是在進行激戰———但其中卻沒有一種想法能夠佔上風,好讓他可以找到一個對這想法繼續跟蹤下去的由頭,一個他可以借此而繼續思索下去的理由。這些思緒中,有的是涉及昆廷和施特拉的,有的是涉及本屬於回憶而又像是夢的事情,涉及城堡內院裡的廝殺之恐怖場面,涉及聖盃以及那個殺死他父親的人,不,那個是他的父親的人……
  如果說大衛的腳尚未跨入瘋人國的話,那他也已經站在瘋人國的大門口了。劍柄從他鬆弛無力的手裡滑落,而與此同時,施特拉則急忙趕到他的身邊,把手按在他的肩上。
  「施特拉……」他困惑不解的目光來來回回地掃視著姑娘和躺在地上的聖殿騎士大師。從他的腦海裡那一大堆亂麻似的難以分辨的想法中,此時總算有兩種想法變得比較清晰了:一是施特拉還活著,二是羅伯特?馮?莫茨就是他的生父。可這簡直是不可思議!這兩者都不可思議!
  又聽見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而這次腳步聲更響更沉重,並且聽起來顯得更匆忙了。大衛還沒有搞清楚腳步聲是從什麼方向傳來的,便看見一個不認識的戰士出現在小教堂的大門口。與大衛剛進來時一樣,這個陌生人也得費力使自己的眼睛先適應變化了的光線。他又朝大衛所站之處匆匆地走近了幾步,十分激動而上氣不接下氣地稱呼他聖殿騎士大師,過了一會兒他才發覺,他所面對的其實是另一個人,於是他的目光便困惑而又驚訝地在大衛和他的———躺在地上,依然有兩處傷口還在往外流血的———夥伴之間匆匆地來回掃視了兩三秒鐘。儘管此人也是遍體鱗傷,他卻很快鎮靜下來,而且首先是幾乎更快地做出反應,他伸出自己的大刀保護似的擋在馮?莫茨和大衛之間。
  大衛卻沒有任何反應。他根本沒有避讓這個白髮騎士,連半步都沒有後退。他的武器緊緊地插在地上的方塊石板之間的縫裡。即使不是現在這種情況,即使是那人親手把武器塞到他的手裡,禮貌地邀請他參加一次小型友好比賽,他也很可能不會把武器舉起來與這個陌生人格鬥的。大衛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誰是自己的盟友,誰是自己的敵人了。他甚至於再也不知道誰還活著,誰已經離開人世,他自己究竟是誰了……
  馮?莫茨在剛進來的這個人背後,顯然是十分吃力地掙扎著重新站了起來。施特拉抓住大衛的胳膊,把他拖到離那兩個男人幾步遠處,與此同時,聖殿騎士大師俯身拾起自己的寶劍,從朋友的身旁走過,去追趕施特拉和大衛。
  「不!」施特拉站到大衛前面保護他,她的身體儘管因為害怕而顫抖著,她的目光卻是堅決的,她猶如一堵牆壁似的矗立在馮?莫茨和大衛之間。
  片刻之間,大衛感覺彷彿有一陣使他感到輕鬆而消極被動的情感浪濤在腦海裡湧過。除了大衛之外,在場的人個個都顯然被折磨得萬分痛苦,不過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馮?莫茨凝視著大衛,施特拉無所畏懼地瞪著馮?莫茨,陌生的騎士則觀察著他們幾個人,大衛的目光卻透過所有的一切和在場的每個人,射向令人覺得清心舒暢的虛空之中。
  最後還是白髮騎士走到聖殿騎士大師的身邊,抓住他的劍柄,把他往回拉———其實這白髮騎士剛才還矗立在大衛的眼前,顯然是下定了決心,一有疑竇便立即將對面這個手上沒有武器的傢伙的腦袋從肩膀上砍下來。
  「戰鬥輸了,羅伯特。」他小聲說道,「可是,你必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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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般殘忍的聖殿騎士大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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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馮?莫茨的眼睛裡,猶豫不決的亮光閃了幾下。隨後他全身鬆弛下來,他手中的寶劍也緩慢地垂下,同時它做了一個好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動作便轉身對著自己的夥伴。
  「聖盃,老朋友。」白髮騎士強使自己的臉上呈現出一副苦笑,一副萬分悲傷的苦笑,同時把聖殿騎士大師摟抱了一下。然後他便腳步匆匆地消失在剛才他從裡面走出來的黑暗之中———根本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一眼。
  一陣憤怒而激昂的戰鬥吶喊之聲傳進他們的耳朵。城堡裡再次響起震耳欲聾的刀劍撞擊之聲。
  馮?莫茨轉身面向大衛和施特拉,不過他卻有意迴避,不是直接看著自己兒子的臉。
  「跟著我!」他一邊給他倆下命令,一邊匆匆走過他們的身邊,又從石頭聖壇旁邊走過,同時伸手指向聖壇背後的牆體。在響起一陣很難聽的吱吱嘎嘎聲的同時,燭光後面的陰影也晃動起來。「如果你們想活的話,那就跟我來。」聖殿騎士大師說話時,並沒有轉身。聖壇後面的牆壁上忽然出現一迸裂縫,羅伯特一眨眼便消失了。
  大衛還處在沒有反應能力的狀態之中,施特拉卻迅速擺脫了猶豫不決的狀態,拉著大衛向此時已然清晰可見的暗道跑去。大衛任由別人拉扯著走。他已經沒有判斷能力了。
  一陣因痛入骨髓而發出的喊叫聲從白髮騎士消失的那個方向傳過來,頃刻之後又響起一陣受到窒息而發出的呼嚕聲,末了大咳一聲,而後便沒了任何響聲。大衛注意到,自己前頭的馮?莫茨被嚇得非同小可,而他心裡卻並未產生任何同情之意,與此同時,進入秘密通道的門又彷彿很艱難地嘎吱嘎吱響著緩緩關閉了,只見捨裡夫此刻尾隨他們衝進小教堂來。
  看起來這阿拉伯人的視力比其他大多數人都好,因為他立即向正在關閉的暗道口這裡衝過來,然而這道門已經變成與其它黑影無法區分的一塊黑影,捨裡夫只來得及對那三個逃跑者的背影看一眼。捨裡夫並沒有試圖擠進這道已經變得很狹窄的縫隙,只是盡可能用自己的目光追蹤大衛,但大衛卻幾乎是通過自己身上的皮膚感覺到有目光射在自己的背上———儘管如此,大衛對此並不比對其他所有發生在自己周圍的,或者與自己直接相關的事情更感興趣了。
  走在他們前面的馮?莫茨在黑暗中擺弄了幾下什麼東西。終於出現了火把所發出來的一團閃動的光亮,照亮了與暗道相連的一條狹窄的走廊。
  「跟著我。」聖殿騎士又重複了一句,便在他倆的前頭匆匆走進這條走廊。這條走廊只有幾公尺長,與之相連的是一部通向外面的狹窄樓梯的上端平台。他們沿著樓梯飛快地跑了下去。
  當馮?莫茨舉著火把繼續往下走時,晃動不定的橘黃色火光在城堡下面的岩石背景上描畫出種種怪異的圖形。大衛意識到,聖殿騎士大師正領著他們走過一座巨大的墓穴。大衛慢慢明白了,這裡是死者的安息之地。馮?莫茨把他們從城堡內高於地面部分的正在死去的人和剛剛陣亡者的屍體旁邊領到地下,來到古代死者的中間———這些死者在鑲嵌在地下墓穴兩側石壁上的石頭棺槨裡找到了自己的安息之所。這個人對他倆究竟有何打算?
  大衛理應像施特拉似的感到害怕———她的手戰戰兢兢地緊緊握住大衛的左手。或者終於應該奮起自衛了……可是他的自我———這個絕望地離他而去的自我,將他單獨留在一個機械地伴著施特拉匆匆行動的人體軀殼中的自我———至此尚未重新回到他的身上來。
  聖殿騎士大師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暗墓穴中間的另一座高台上的石棺前面短暫地停留了一下。施特拉和大衛放慢了腳步,可是馮?莫茨卻沒有在那裡停留很久。他顯然是頗為費力地強使自己不要對這個安息所繼續看下去,而對他們作了個有力的手勢,要他們繼續跟著他走過這陰暗的地下墓穴。
  「快!往前走!」他小聲喝令道。
  緩慢地,然而此刻卻是越來越快地返回到大衛腦子裡來的理智,悄悄地告訴他,他們除了聽從聖殿騎士大師的指令,希望他指引的這條路不會是他們所走的最後一段人生旅程之外,再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當阿雷斯跟著捨裡夫走進城堡的小教堂時,他希望能夠把自己的外甥連同聖殿騎士大師之劍一併找到。雖然那次擊劍練習的結果令人感到羞愧,可事後卻因為把大衛訓練得很出色———以至於大衛差點兒就達到了與他這個隱修會的佩劍大師不相上下的水平———而覺得頗為自豪。但是進來之後,他卻看見只有阿拉伯人獨自站在小教堂前端聖壇後面的牆壁前面,像猴子一般滑稽可笑地東推一把西搖一下,在這堵幾百年前所修建的又高又厚的堅固牆壁上尋找什麼。
  前後左右看不見大衛和馮?莫茨這條瘋狗的蹤影,阿雷斯略有一絲氣惱地發現,外甥的劍卻毫無用處地緊緊插在地上的石頭縫裡。難道魯茨婭的這個金寶貝夾起尾巴悄悄地溜走了?不會吧。只有可能是大衛過快地認識到,在擊劍廳裡面的練習與一場真正的廝殺之間存在著本質上的區別,不過即使如此,也不存在逃跑的理由嘛。
  戰鬥如預期的那樣進行得如此順利。早在聖殿騎士們意識到入侵者具有多麼大的優勢並且採用了多麼巧妙的策略之前,他們就攻佔了城堡。過了沒有幾分鐘,便只有少數幾個聖殿騎士和崗哨還在進行抵抗,他們不辨方向地在城堡內的走廊裡亂竄,同時絕望而徒勞地抵抗在城堡內巡迴掃蕩的隱修會的強勢武裝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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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般殘忍的聖殿騎士大師(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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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可能是大衛用自己的劍換了聖殿騎士大師之劍拿在手上,那麼這把大師之劍連同這座點綴在湖光瀲灩的優美景色之中的賞心悅目的城堡裡所殘餘的一切,現在都成了他們的戰利品。他此刻究竟在哪裡呢?
  「馮?莫茨和大衛消失在牆壁後面了,」捨裡夫此時發現阿雷斯跟進來了,彷彿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似的,說了一句意在解釋的話,「還有那個姑娘。」他扭頭看了一眼阿雷斯,如果此時他除了應對特別令人激動的局勢之外,還要應對阿雷斯臉上的表情的話,那他的臉上大概就會呈現出激怒或者甚至於是勃然大怒的神色來。「她還活著。」阿拉伯人之所以又說了這幾個字,似乎是因為他認為,阿雷斯的想像力很差,不加以補充說明,阿雷斯恐怕就有可能將自己告訴他的理解為,馮?莫茨和那小伙子是帶著幾天來已開始腐爛發臭的姑娘的屍體從小教堂裡消失不見的。
  「那就是說,你的射擊技巧已達不到你以前所具有的水平了,嗯?」阿雷斯雖然表情沉著冷靜,但卻是怒火中燒———只是這與阿拉伯人沒有什麼關係。真可恨,大衛這傢伙真是個扶不起來的小聖克萊爾!和他這樣的人打交道,不思前顧後是不行的。
  他的姐姐是個十足的傻瓜,竟然相信能夠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把大衛變成一個順從、忠誠而愚蠢的模範騎士。大衛的血管裡所流的,畢竟是和她一樣的血。除此之外,希望他永久保持的信念,也必須慢慢地在他心裡培育,而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從仇恨和絕望的土壤裡冒出來。不管這個小伙子的作戰表現如何優秀,也不管他對參戰懷著多麼巨大的熱情,把他帶到這裡來都是一個錯誤。而他阿雷斯的意見,誰也不願意聽,因為他姐姐自從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起,就根本不准他開口講話。
  阿雷斯決定,一旦他們回到德文納莊園,就立即改變這種格局,畢竟他倆早已不是孩子了。儘管魯茨婭陰險狡詐詭計多端,但在某些方面她卻顯得頭腦十分簡單,可以說簡單到了危險的程度———這一點今天人人都看得特別清楚。不過,這樣一來,也許並不是一樁壞事。因為這樣就證實了他長期的擔憂———而且很可能魯茨婭自己現在也認識到了這一點———故而她最好是把小大衛交給他全權負責,放手讓他自由採取應對措施。一旦他把大衛找回來了,他將照看著他,把他培養成一名真正的隱修會騎士。大衛不可能跑得很遠。他的姐姐起碼還是採取了一些———雖然是應他的請求而採取的———防範措施。
  顯而易見,要是這個馮?莫茨攜帶著他的那把討厭的寶劍逃之夭夭了,那就更加令人氣惱了。阿雷斯卻竭力保持信心。他肯定能夠把馮?莫茨和自己的外甥一同找回來。現在父子倆顯然已經相認了,結成夥伴了,不可能很快就彼此再次失散了———他心裡雖然是如此聽天由命地想著,可是他的嘲諷之意卻不能完全掩蓋失望的心情。
  當他和捨裡夫突然聽見了腳步聲時,都吃驚地立即轉過身來。身上多處受傷皮肉綻開鮮血淋漓的茨德裡克跌跌撞撞地奔進小教堂來,蒂洛斯、帕甘與西蒙手裡拿著出鞘的刀劍緊跟其後追了進來,他們顯得並不十分急迫。
  佩劍大師一見到這個白髮騎士,便憤怒以極地暗自歎息。他的結論是,凡不是自己親手辦完的事情,不是根本沒有完成,就是———猶如這次似的———敷衍了事一般地辦得很不爽快。茨德裡克看起來真可謂慘不忍睹,不過他卻並未因捨裡夫的狠狠追殺而喪命,相反,他的死裡逃生更令這個黑皮膚傢伙在阿雷斯的心裡所享有的尊重大大縮小,縮小到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的程度。在阿拉伯國王荒廢了射擊技術之後,不殺人似乎已成了他的新的國王戒律。
  茨德裡克就像一隻被追獵的動物似的,絕望地尋找著逃跑之路,他驚恐的目光來來回回地掃視著如飢餓的鬣狗一般包圍著自己的幾個隱修會騎士。看見這個聖殿騎士落入陷阱無路可逃,阿雷斯的心裡真是樂開了花。這樣一來,他起碼可以抓到一個犧牲品來彌補自己因對大衛感到失望而引起的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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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的劍從左手交到右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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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起來是……挨打了吧,沙尼。」阿雷斯微笑著說道,同時把假裝出來的深表同情的面孔轉向茨德裡克。他一邊說一邊輕快而靈巧地把自己的劍從左手交到右手。
  「而你看起來就好像是被馮?莫茨和大衛甩掉了似的,」聖殿騎士反唇相譏———儘管他的兩條腿幾乎已經站不穩了,但臉上卻呈現出驕傲的嗤之以鼻的表情,「你的姐姐肯定要罵人了,是不是?」
  沙尼其實早就死了,這一點他本人最清楚。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敢以這種態度和阿雷斯對話,可是儘管如此,佩劍大師卻覺得他的有意傷人的話如鞭子一般抽在自己的臉上,以至於他忍不住而任隨自己的嘴角氣惱地抽動了一下。注意到這一點的聖殿騎士,在他的力氣伴隨著鮮血從身體裡完全流光之前,臉上流露出滿意的微笑。直到他膝蓋一彎即將倒地之時,還十分困難地用自己的劍支撐著自己的身體,迎著阿雷斯投射過來的目光看了一眼。
  佩劍大師緩慢地向他走去,抬腳一踢就毫不費力地把他手裡的武器踢掉了。西蒙和帕甘一起扳住茨德裡克的肩膀,以使他不致在阿雷斯連一根手指頭都還沒有動的情況下先撲地而死,從而使阿雷斯的復仇心願落空。阿雷斯很不高興卻又驚歎不已地發現,這個聖殿騎士的生命力居然如此頑強。在這個週身血液已經差不多流盡的軀體裡,根本不可能還有心跳;他的皮膚已經變成灰白色。儘管如此,他的頭顱卻依然高昂著。當阿雷斯將他那沾滿「聖人之血」的血斑的鋼劍對準茨德裡克———蔑視般咧著的嘴巴用力刺進去時,對方卻以堅定的神態盯著刺殺自己的劊子手,眼裡毫無懼色。
  茨德裡克作為最後一名聖殿騎士死去了。還活在世上的,就只有他們的那個可惡的大師了———此人正同他的小外甥及其女友一道走在逃跑路上,不過,這條小路只通向他的毀滅之地。
  大衛不僅暫時完全失去了各種各樣的知覺,也失去了時間感。與施特拉並肩走過聖殿騎士城堡底下岩石底部的一條長長的暗道來到野外時,他發現朦朧的黃昏已經變成了蒼茫的夜色。為了不讓仍然一直在城堡上空盤旋的直升飛機駕駛員發現他們,馮?莫茨將火把留在岩石暗道裡。他用左手向湖岸邊指了一下———那裡有一塊狹長的登船跳板,如剪影一般隱隱約約地籠罩在慘淡的月光裡。
  當大衛跟著聖殿騎士大師向停泊在跳板端頭的小摩托艇走去時,他心裡判斷———此時他也感到胃部疲軟無力———這木跳板不僅尺寸特別狹窄,而且可以聽得出來,腳下的木頭已經腐朽了。然而他們還是順利地到達了目的地,除了身上的連衣褲作戰服被汗水浸濕了而緊貼在皮膚上使他覺得很不舒服之外,並未沾上一滴湖水。
  「在湖對岸有一輛車。」儘管仍舊在城堡上空轟鳴的直升飛機的馬達聲,能蓋過他們相互大聲喊叫的聲音,但馮?莫茨還是用比說悄悄話大不了多少的聲音說話。「鑰匙是插在上面的。導航系統裡儲存了目的地。你們只需要照著路線圖行駛就可以。我晚些時候就會去那裡同你們會合。」
  因為聖殿騎士大師說最後幾個字時聲音更小了,大衛要聽清他的話很費力。接著便發生了在逃跑的整個時間裡大衛一直竭力避免的事情:羅伯特?馮?莫茨直端端地注視著大衛。
  大衛對他產生了信任之感。他從馮?莫茨的眼睛裡,發現了前幾個星期在他的周圍已變成一種渴求而得不到的稀罕之物:真誠。坦率的、幾乎已經顯得陌生化了的真誠。這就是那種他倆在戰場上四目相對之時大衛所不能解釋的眼神。這應該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一種眼神———而他當時卻把這種眼神看成是表示威脅之意的、可鄙的!我的天呀———自己究竟是怎麼啦?
  「你就是我的父親。」他以肯定的口氣平淡地說道。
  「對。」羅伯特?馮?莫茨點頭答道。
  「魯茨婭是我的母親嗎?」雖然這是不可想像的,但是聖殿騎士大師卻依然作出了肯定的表示。「可是……你卻要把我殺死。」大衛最後很不理解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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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的劍從左手交到右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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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聖殿騎士答道,他這樣硬著心腸老老實實地回答,自然引來了滿含譴責之意的目光,但羅伯特?馮?莫茨依然一聲不響很有耐心地任隨這樣的目光逼視著自己。「那你為什麼要到城堡裡來,大衛?」最後他以柔和的聲音問道。他的問話加深了大衛內心理所當然的羞愧。
  大衛在心裡悄悄回答道,因為我想把你殺死———鑒於他先前是睜著眼睛跳進了自己性格中的無底深淵,於是他便轉身不再看自己的父親。那時我不知道你是何人,但我卻做好了殺死你的準備……
  大衛不能肯定,將來有一天會不會原諒自己。
  「現在上船走吧。」馮?莫茨眼看著小艇催促他倆道。隨後他便轉身而去,消失在跳板另一端城堡方向的黑暗中。
  大衛茫然地目送羅伯特的背影遠去,施特拉解開纜繩跳進了小艇,隨即啟動馬達,那勁頭,彷彿她這一輩子都在水路上行駛。
  「上來吧,大衛。」見大衛一動不動,根本沒有打算主動登上小艇與她同行的意思,施特拉頗不耐煩。
  他還在猶豫著。馮?莫茨是自己的父親,魯茨婭是自己的母親。他覺得無比煩惱的是,大衛究竟是誰呢?
  也許在他們跑到安全的地方之後再去琢磨這些問題更好———大衛已恢復了自我控制能力,作出這個決定之後,他便登上小艇坐在施特拉後面的條凳上。
  不等他的屁股在條凳上完全坐穩,施特拉便加足馬力驅使這小小的坐騎以快得驚人的速度馳騁開來。大衛既吃驚又欽佩,還極端害怕,他想,如果給施特拉一部馬達,她便認為自己必定能夠在一場瘋狂的賽車中獲勝———即使這馬達只適用於驅動一輛常見的輪椅。
  如奇跡般,無論是直升飛機裡的還是防衛牆上的人,誰都沒有注意到他倆。反正他倆是既未受到跟蹤又沒有遭到射擊便順利地到達了湖對岸。施特拉在離目標只有幾米遠處時猛然減速,微細的冰涼水滴如雨水一般澆在他倆的身上,馬達發出十分難聽的咕嚕聲沉入水下。大衛一陣暈眩,差點兒嘔吐出來。
  大衛縱身一躍跳到岸上———他自己也說不明白,這一躍是否屬於他倆一起逃跑的一個部分,或者是否是他親眼見到施特拉駕駛小艇如此瘋狂而感到害怕的表示。
  姑娘也像他那樣縱身跳到岸上,同他一道跌跌撞撞地摸黑在樹木覆蓋的湖岸邊沿陡坡而上。只見陡坡盡頭有一條狹道,嚴格地說,是一條林間小道。他們憑直覺沿著小道向前走,轉了一個左彎。起碼這次大衛的感覺指引他走向了正確的方向,因為剛過了幾分鐘,這條小道就融入一片開闊的林間沙地,並且真的有一輛大眾牌車停在那裡。大衛看一眼就斷定,這確實是羅伯特?馮?莫茨的車。他認得這車。他特別熟悉這車的貨廂……
  對這輛途銳車沒有任何壞印象的施特拉,急忙跑去開司機側的門。而大衛一想到,自己現在又要把性命交給這個———很遺憾———由自己的女朋友變成的酷愛飆車的姑娘時,不禁萬分恐懼。於是他兩步趕到她的前頭,不等她開口說出不讓他開的話就打開車門,隨即一飛身便坐到了方向盤的後面。施特拉並沒有表示反對,而是繞車跑了半圈,一縮身便坐到司機旁邊的座位上。
  大衛並不立即伸手去擰確實插在盤上的打火開關的鑰匙,而是假裝對技術很感興趣,盯住大眾牌車的儀表盤上的導航儀不轉眼地看。其實他只是利用這點兒時間自我放鬆地呼吸了幾下而已。
  隨後他才察覺,施特拉正用一種很難解讀的目光觀察自己。
  「這些拿著刀劍的狂人是什麼人,大衛?」大衛轉身對著她時,她小聲問道。
  大衛有些不愉快地沉默不語。他拚命尋找合適的詞語來表達這些他過去很久都沒有弄明白而遲至現在才理解的事情。
  「如果馮?莫茨確實是我的父親,那麼,這些狂人就是我的家長了。」大衛吞吞吐吐地說道。
  施特拉一言不發,通過汽車擋風玻璃注視著前方黑魆魆的樹林。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大衛幾乎看不見施特拉的臉。他察覺到她的雙肩在輕微地顫抖。她的臉沒有轉過來,她不想讓大衛看見自己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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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的劍從左手交到右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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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回寄宿學校。」過了一會兒,施特拉小聲說道。她的哭得紅腫的眼睛對他射出迫切懇求的亮光。「我們現在到學校去,是不是?」
  那當然囉。他的心裡話湧出來直接流到舌頭上,可是在最後一刻,緊閉的雙唇卻堵死了聲音的出路。我要送你回家,而後就永遠和你待在一起。我們將會忘掉所發生的一切,繼續像以前那樣過平平常常的生活,除了以前那種生活,我別無他求。我終於明白了,世上沒有任何比周圍絕無轟動事件的極其正常的和平生活及按部就班地過著平淡的日子———直到最近我都從心底裡詛咒的這種一成不變的平淡日子———更為美好的生活方式……
  「這太危險了,」他的嘴巴裡說出的卻是理智的聲音,「我們不能回去。」
  施特拉又把臉轉到一邊去不看他。大衛聽見她抽泣的聲音,意識到她十分傷心,這比他自己身上的疼痛更讓他覺得難過。
  「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好不好?」他一邊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流淚,一邊小聲說道,隨即啟動馬達。
  施特拉有氣無力地點點頭。飽含淚水的眼睛又閃現出希望的光芒。
  要把她送回家去———大衛在心裡暗暗對她也是對自己說。只是還不清楚,她的家究竟在哪裡。
  再返回城堡是不理智的。在尚未想清楚為何要回去的時候,羅伯特就沿來路返回了。這一仗打敗了。他並非一定要像茨德裡克所說的那樣,去親眼察看每個倒下的聖殿騎士是否全都陣亡了。
  羅伯特沿著黑咕隆咚的暗道匆匆返回小教堂時,相信自己感覺到了朋友和夥伴們的靈魂,如幽靈一般,在城堡之下的墓穴裡遊蕩。他們在譴責他。他們游離在軀體之外的手指對他指指點點。他們飽含譴責、失望及無邊無際的絕望之意的眼睛,簡直就是無處不在地死死地盯著他。他們全都將自己的生命獻給了決定人類命運的使命,他們沒有完成任務。不,是他沒有完成任務,是他讓他們去送死的!他們全部都是因為他的劣跡而遭到厄運,是因為他沒有完成任務而遭到毀滅。羅伯特不僅使他的盟友和他自己感到失望,他在上帝的眼裡也是一個失敗者。
  沙尼啊———這絕望的呼喊在他的心裡如雷鳴般震響。至少茨德裡克應該是打敗了對手的!他看見雅可浦?德?洛約拉、阿爾曼德?德?佈雷斯,還有菲利浦?莫雷,在他們的最後戰鬥中,倒在了城堡院內的地上。當他親眼看見魯茨婭那個不信上帝的弟弟,把跪在他腳下的已經沒有抵抗能力的蒙特戈莫裡的腦袋砍斷時,他無比憤怒極其絕望地大喊起來。當他在與隱修會的戰鬥中退進城堡中時,他隔著一段距離看見,阿雷斯和他的幾個幫兇獸性大發,取樂一般用他們的刀劍把帕琶爾?門納歇的已經沒有了生命的屍體砍成一堆碎片。
  起碼還應該剩下一個茨德裡克———馮?莫茨在心裡暗暗希望。他最好的、最後的一個朋友必須活下來!羅伯特好像已經記不得,自己將大衛和那姑娘領到安全之處時,曾聽到茨德裡克的慘叫。
  羅伯特到達那道緊緊關閉著的通向小教堂的暗道門口時,先用一隻耳朵貼在冰冷的石頭上聽。有腳步聲和說話的聲。說話的聲音他很熟悉———聽見這來自城堡小教堂裡祈求上帝賜福之處的說話聲,由於再次得到了自己這一方失敗的證明,羅伯特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大衛到哪裡去了?」
  魯茨婭必定是在對面的大廳正門處駐足而立,羅伯特幾乎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你的兒子已經轉向了。和馮?莫茨一起跑了。」
  這是阿雷斯!當羅伯特聽見黑髮巨人那譏笑意味的聲音之時,不禁覺得毛骨悚然。在他的腦海裡,閃電般掠過幾個剛剛結束的血腥戰鬥的恐怖場面。儘管魯茨婭是隱修會的女首領,而阿雷斯卻是她使其對手遭到毀滅的工具。馮?莫茨知道殺人是怎麼回事情,但卻痛恨殺人———無論對手是多麼的罪該萬死,無論他是多麼堅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當而又是惟一可行的,他都不喜歡殺人。相反,魯茨婭的弟弟卻因殺人而感到一種反常的快樂。
  「什麼?!」雖然他是站在黑咕隆咚的暗道裡面,卻還是聽見了他稱之為自己劣跡的這個女人竭力壓低的聲音。她窸窸窣窣地走近聖壇。
  「那姑娘還活著。」阿拉伯人代替阿雷斯答道。他與羅伯特之間的距離幾乎不超過一隻手臂的長度。「她也和他們在一起。他們跑進一條暗道之後便消失了。」
  他們的腳步聲隨後聽不見了。
  「你又把事情辦砸了。」她責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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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的劍從左手交到右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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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莫茨不能肯定她譴責的是誰,可是搭腔的卻是她那該死的弟弟。
  「是我辦砸了嗎?幹嗎罵我?!」巨人激動得大喘粗氣。「是他把姑娘射傷的。」
  「今後由捨裡夫指揮武裝人員,」魯茨婭以堅定不移的口氣決定,「你聽他的命令。」
  「什麼?!」阿雷斯幾乎是大聲喊叫起來,「他只不過是一個奴僕!」
  「而你卻是個失敗者。給我滾開。」
  小教堂裡籠罩著寂靜而緊張的氣氛。馮?莫茨聽見兩個男人離開了大廳。其中一個人顯然是相當匆忙地離去的———不難斷定是哪一個。顯然只有魯茨婭一個人留了下來。羅伯特聽見她輕輕地走近聖壇。
  過了很久都聽不見聲音,羅伯特自問,她究竟在幹什麼。她是否要懷著憤怒的心情對教團的失敗思考一番?或者其中是否也還有別的什麼含意,例如更加人性的含意?她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兒子卻回到了生父的身邊。起碼這個結果她是必須相信的———儘管羅伯特早已不敢肯定,自己認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是否真的發生了———而大衛確實是離開了她而來到了他的身邊。他根本不知道往後該怎麼辦,此時該怎麼辦。他只知道,此時必須找到茨德裡克。他得同他商量一下。
  魯茨婭是在哭泣?聖殿騎士大師不敢肯定。可是他的熱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滴落。他背靠著牆壁順勢蹲下,任眼淚自由拋灑。
  一動不動地在黑暗中蹲了好幾分鐘後,他振作精神站了起來,把開門的機關動了幾下。不過他只把牆上的暗門打開了很小的一道縫,通過縫隙朝小教堂裡面張望。
  魯茨婭還在那裡。她面對聖壇跪著,合手禱告。她閉著雙眼。即使這看起來結實而堅固的牆壁上的縫又裂開了幾公分,短短地吱吱嘎嘎響了幾聲,以致暴露出暗道的入口,也沒有能夠把她從無聲的禱告中驚醒。有時候羅伯特覺得難以理解,兩個本質上大相逕庭的人如她和他,怎麼可能會向同一個上帝禱告。她怎麼能夠將她自己的信仰與病態的思想信念,還有以自我為中心的自大狂式的目標協調起來呢?
  就在這個時刻,他不再看她仍舊如花似玉的容貌,而是目不轉睛地盯住小教堂中央地板上的什麼東西,這東西離大衛緊緊插在石頭縫裡的劍不遠,並且由於微弱燭光的照射而時不時地閃光,彷彿是一座令人悲痛欲絕的紀念碑。
  羅伯特看錯了:魯茨婭並非單獨一個人留在小教堂裡。除了她還有茨德裡克。當然,聖殿騎士大師並沒有立刻認出自己的朋友,因為他的頭顱滾到了離他的了無生命跡像的軀體好幾尺遠的地方。然而當他最後認出茨德裡克的時候,他的心由於萬分驚駭似乎停止了跳動,呼吸也彷彿停止了。
  茨德裡剋死了!他們全部犧牲了,這都該羅伯特負責。由於他的問題,最後連他最好的朋友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活了下來,成了一個沒有部下的聖殿騎士大師。他們全部受他的驅使而跌進了死亡的深淵,而他們差不多一千年以來所肩負的使命,就是要保護主的權威之象徵物,也就是指引後人找到聖盃的象徵物。現在大勢已去了。
  幾乎……
  他的手緊握劍柄,同時將暗道門推得更開一些,以便自己可以從狹縫中擠出來,他剛將雙腳跨出來,便隨即更快地把門又關上了。
  假如這個做禱告的人精神特別集中,不受暗門開關所發出的□得人牙痛的吱吱嘎嘎聲的影響就好了。可是不然,魯茨婭被嚇了一大跳,她的目光掃視周圍,想要斷定噪聲從何而來。看見馮?莫茨從聖壇後面的暗處走出來,她驚得瞪大了雙眼。那驚訝的神色迅速從她的表情中消失,換成了一種顯得輕鬆而自信的微笑。
  「你現在滿意了吧,魯茨婭?」聖殿騎士大師繞著石頭聖壇緩步走來,直到離她非常近,近到可以毫不費力地把劍刺進她的被衣服掩蓋住的肋骨之間去的時候,才站住了。或許他會這麼幹。甚至可以說一定會這麼幹。
  「滿意了?我可是個要求很高的女人喲,羅伯特。」她一邊回答,一邊將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盯住聖壇上方的吊在一根鏈條上的樸實無華的木頭十字架。「只有當我得到了我理該得到的東西之時,我才會感到滿意。」
  「沒有任何東西理該屬於你,」馮?莫茨強硬地小聲說道,並且跨了一小步,走到離她更近的地方,「根本沒有任何東西是你該得到的。」
  他很煩躁,緊握劍柄的手瑟瑟抽搐著。他覺得很難控制自己,巴不得立刻向她衝過去,毫不延遲地結束她的生命———給他和其他人造成這麼多痛苦和不幸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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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的劍從左手交到右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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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由誰來決定?」她以倨傲而恍若寬容的神色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他又一次反感地斷定,即使她的完美無瑕的臉蛋上呈現出鄙夷的神態,其中也包含著些許魅力。「難道由你的高貴的騎士團作決定?」她以嘲弄的口氣說道。「他們全部死了。已經無可挽回了。」
  「他們死了,是因為他們曾經相信,秘密不應該掌握在人類的手裡,」羅伯特答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卻並不像他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堅信不疑,「與我的信念一樣。」
  魯茨婭的微笑掩蓋不住滿臉倦色,她轉臉直端端地注視著羅伯特。她的容貌無比姣美,美得令人銷魂。羅伯特聞到她柔軟的金黃色秀髮所散發出來的噴香氣息。儘管他並沒有觸及她,卻能感受到她的細嫩肌膚所散發出來的溫暖。猶如當年似的。他不想回憶往昔的情景。那時他的頭腦被肉體所散發出來的化學氣味麻醉了,於是便把自己的心交給了她。
  「大海,」魯茨婭小聲說道,她的目光彷彿射穿了他的眼睛,直接鑽進他腦子裡的那堆亂七八糟的思緒之中,「輕柔的晚風。在瀰漫著茉莉花香的山丘上。你還記得我們的初吻嗎?」
  哦,記得———羅伯特心裡痛苦地想起。他是否可以這樣呢。他這輩子就只有這一次聽憑自己心裡的聲音的擺佈,而這個外形像人的魔鬼,卻濫用了他的弱點,將灼熱的鋼針刺入他的靈魂。
  「那時你知道我是誰,」他一邊回答一邊盡可能屏住呼吸,因為她的迷惑人的香氣恰似毒氣一般滲進氧氣分子之間,「但我卻不知道你是誰。」
  「難道此事能因此而有所改變嗎?我們的兒子是愛情之子,」 魯茨婭平靜地斷言道,「我們可是一家子哦。」
  那時這場愛情完全是單方面的———羅伯特在心裡糾正她的說法。他痛恨她身上令他傾倒的一切,要不是聞到她的頭髮和肌膚所散發出來的可惡的香氣,要不是站在她身旁感受到了她的體溫,要不是看見了她的虛情假意但又美麗的眼睛,他真想因為她的這番厚顏無恥的謊言而把她痛打一頓。可他只是咬牙切齒地說道:「若是這樣,那就讓我們和平解決吧。」
  她又移動了一下,離他更近了,然而他卻沒有察覺,但是當她把說最後幾個字的聲音壓低,使之變成一串迷惑人的悄悄話時,他竟然感覺到了她的溫熱的氣息已經噴到自己的嘴唇上來了。
  「領我去找聖盃,羅伯特,」她懇求他,「讓我們這個家不死。」
  「任何人都不能永生。」
  魯茨婭依舊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羅伯特不無同情地推斷,她始終還是懷著希望。她一如既往地希望得到一切———得到他的愛,得到大衛,首先是得到聖盃。
  「我為你感到遺憾,魯茨婭。」他又輕輕說了一句,而這確實是他的心裡話。
  也許正是這真心話眨眼間就驅散了她眼裡的溫情,使她的聲音失去了任何溫和的內涵。
  「大衛將會決定站在自己的母親一邊。」她一邊斬釘截鐵地說,一邊面對羅伯特後退了一步。她說話的音調和她的動作表明,她正在牴觸和信服之間搖擺不定。
  從她的態度,馮?莫茨不無同情地感到,她所關心的也是她的兒子,而不僅僅是關心誰做他的接班人。可是千萬不能讓大衛再落入她的手裡。他沒能殺死大衛。但他卻能夠將她消滅。
  他以一個不允許自己再次遲疑不決的快速動作舉起寶劍,果斷地把刀刃按在她細長而蒼白的脖子上。即使在那個處於她的影響之下的新聖殿騎士大師大衛的身後,一個聖殿騎士也沒有了,即使無數的人,甚至是整個世界,都被驅趕進沉淪之境,他也不允許這個壞透了的女人將她的罪惡之手再次伸向自己的兒子。大衛將站在自己一邊。只要自己還活著,就會保護大衛———保護他和聖盃。這是他對自己的兒子,對自己的同道,對自己的良心和上帝所應盡的義務。他由於自己的自我憐憫和喪失勇氣而幾乎墮入了自以為沒有完成任務,故而打算放棄使命的絕境———為此他感到羞愧。
  「如果他再也沒有了母親,就不會如此了。」這就是他的回答。
  當冰冷的鋼鐵接觸到魯茨婭的皮膚時,她的臉上依然是毫無懼色。她的臉上只有微笑,她目不轉睛地盯住他的眼睛。她對自己的事是如此的自信,以致束手無策的羅伯特怒不可遏,差點兒真要對她下手了。然而她是對的。他當然不能加害於她。就憑她是個女人這條理由,就不能害她。但首先還是他有良心,而且知道自己理虧。這與她剛好相反———決定她生死的,是追求權力和財產的貪慾。
  「這就是我們兩個之間的區別所在,」她平靜地斷言,同時用兩根指頭將聖殿騎士大師的劍從自己的脖子上推開。「愛情。愛情會使你軟弱無力,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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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的劍從左手交到右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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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莫茨不作回答。他在心裡暗暗糾正她的說法———你之所以沒有丟命,豈能歸功於愛情,這只能歸功於人性的幾條基本原則。不過,要與魯茨婭談論諸如此類的陌生論題,完全是對牛彈琴。
  隱修會的女首領不慌不忙地向小教堂門口走去,呼喚她的弟弟阿雷斯和阿拉伯人。但是當她轉身回來想找馮?莫茨,同時那兩個男人手裡拿著出鞘的刀劍從黑暗中衝進小教堂的柔和黃光之下時,聖殿騎士大師早已繞過聖壇進入暗道,通過只剩下一道細縫的入口,以悲哀的目光注視著她。聖殿騎士大師急急忙忙通過暗道向地下墓室走去時,聽見巨人阿雷斯的破口大罵之聲。他不需要聽清魯茨婭的話就知道,她是在指示手下的人將厚厚的牆壁推倒。
  然而等到他們真的把牆壁推倒之時,馮?莫茨可能早已借助於停泊在小島岸邊的一塊跳板上的等他的小劃子到達對岸了。他心裡希望,自己還能夠與大衛和那姑娘會合。
  羅伯特?馮?莫茨好像對修建在偏僻之地的怪模怪樣的建築物有所偏愛———而偏僻與怪模怪樣這兩個特點相互結合,便成為了將聖殿騎士城堡與荒無人煙的工業廠房群中的廢棄停車樓連接起來的惟一紐帶。拂曉時分,銀灰色的途銳車的導航系統,通過一個有禮貌的女導航員的單調聲音,指引他們來到這裡。
  「你們到達了目的地。」單調女聲的誇獎結束了這段路程。一路上,大衛和施特拉都沉默著。
  大衛關了儀表,開車沿著圓柱形大樓內沒有燈光照明的一條斜坡道———這是兩條直通七八層以上的高層停車場的斜坡道中的一條———盤旋而上,而不是在第一層平台停車。
  這個顯然已經衰敗的工業區,廢棄了這麼多年以來,在停車樓下面,報廢的小轎車、廢舊汽車蓄電池以及其他幾乎認不出是什麼東西的鐵皮、橡膠、塑料等等廢棄物堆積如山,上面還覆蓋著厚厚的一層泥土,局部厚達好幾公分,以致這輛看起來還比較新的途銳車,顯得像是到這汽車墓地上來送葬的一位賓客似的。
  大衛懷疑,即使上到更高的樓層,也不見得能看見不一樣的景象。此外,由於這是前不久綁架他的人所使用的汽車,就是這輛車把他搞得失去了知覺而將他從寄宿學校運到機場去的,因而他決不願意在這方向盤後面不必要地多坐哪怕是一秒鐘。他開門下車,要不是他在這一瞬間感覺到,長時間開車、精神高度緊張、激烈戰鬥以及苦惱填膺已經消耗了自己的大量精力———而當他處於有害無益的狂熱情緒之中時,他曾錯誤地以為自己的精力幾乎是耗用不盡的———他很可能會長舒一口氣而覺得輕鬆愜意。他覺得肩膀和後背很痛,而且左面一隻耳朵裡,仍舊迴響著直升飛機螺旋槳和激戰的噪聲所遺留下來的令人難受的嗡嗡嚶嚶之聲———此時此刻,當他處於這空蕩蕩的停車樓裡完全寂靜的環境之中,他才感到了這種耳鳴之聲。而在這幾天裡,他意識到自己與別人是不一樣的。鑒於迄今為止,無論他所受的傷有多麼嚴重,都能很快痊癒,故而他推測,自己的骨骼和肌肉之痛,可能只具有心理變態的性質。不過很可惜,這絲毫改變不了他疼痛的事實。
  施特拉也下了車走到他的身邊。他倆悶悶不樂地掃視著這了無人跡的黑魆魆的停車樓。
  「我呀……在這裡依舊覺得相當的不舒服。」片刻之後,施特拉肯定地說道,同時惶惶不安地移動過來靠近他。
  大衛用眼睛探尋她的目光。自從他得知她還活著以來,此刻是他倆真正第一次單獨待在一起———既聽不見任何發動機的聲響,也聽不見導航儀中的那個女聲。
  「我還以為馮?莫茨把你殺死了呢。」過了幾秒鐘他喃喃說道。
  施特拉使勁搖搖頭,彷彿是要證明自己的腦袋還在肩膀上。
  大衛看著施特拉的每個動作,猶如她是一件美妙無比的禮物。
  「你這是怎麼啦?」過了幾秒鐘,施特拉擔憂地問道———因為她看見他如此默不作聲而又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同時還用手摩挲著他自己的臂膀。「沒問題吧?」
  「沒問題。」大衛回答得太快了,不禁使人懷疑其是否可信。「我想是沒有問題的吧,」他又較為平靜地補充了一句。
  母親派他參加戰鬥,去殺死他的父親。幾十個男子漢被殘酷地奪去了生命。他在極其短暫的時間裡第二次失去了家———當然,這本來也不是他的家,而只是一個舅舅和親生母親將他當作達到目的的工具而保管起來的地方。
  但是施特拉還活著。
  大衛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現在一切正常。起碼眼下是這樣的。
  施特拉報之以微笑,他伸手把她抱住,使她緊貼在自己的身上。他決不會讓她孤單無靠了,決不會任她再度陷入危險的境地了———即使他必須為此而使天下所有的油泵都癱瘓,以便任何一部馬達她都不可能一扭點火鑰匙就啟動。他將留意照看著她。一定說到做到。
  他倆緊緊地摟抱在一起站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施特拉溫柔地推開他,在大眾車的裝卸台上舒舒服服地躺下。而後他也挨著她躺了下去,接著好幾分鐘,大衛一門心思不讓她察覺自己心裡的反感。然而施特拉終究還是把他的思想引入了使他倍感沉重的軌道。
  「僅僅因為這些人說,他們是你的父母,還遠不能證明,事實的確如此,大衛。」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說道。
  大衛點頭。「我知道。但我覺得,事實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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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的劍從左手交到右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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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的父母究竟有什麼問題需要用刀劍來解決呢?」施特拉不解地問道。
  大衛的目光轉向別處,同時他搜索枯腸,試圖找到恰當的詞語來對所有這一切荒唐或者說令人吃驚的事件作出解釋。
  「要是我告訴了你,你一定會認為我發瘋了。」他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你還是告訴我吧。」施特拉固執地說。
  「我的母親在尋找聖盃,因為這東西能夠賦予她無窮無盡的權力。而我的父親作為聖殿騎士團的大師,卻要阻止她得到這個東西。」大衛力求以滿不在乎的語氣說出內情,目的是為了明確表示,他並不贊成這整個瘋狂的宗教過激行為,而且永遠不再捲入其中的鮮明態度。他明白,想要避而不答幾乎是不可能的。況且他也可以根據她對這一番坦率而真誠的表白的反應推測出,她是否真的是無條件的愛自己。
  一開始施特拉根本就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只是以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大概是為了推測一下,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情會不會在他的大腦裡留下什麼後遺症,他會不會不顧眼下的嚴峻形勢和她開開令人不愉快的玩笑,或者他只是實話實說而已———這當然只能是她所加以考慮的最後一個可能性。緊接著她猛然一彈而起,跳下裝卸平台,像個士兵似的挺身站著。
  「那好。我們走吧。」她斷然說道。
  大衛卻站著不動。她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不過他們究竟該走向何方呢?
  「大衛,求求你了!」她以懇求的目光注視著他。「這太令人難受了!我們走吧!馬上走!」
  雖然她並沒有說:你瘋了,大衛。讓我們回寄宿學校去,找專家談談這些情況,因為我為你感到擔憂。但是他卻覺得,她正是這個意思,不過她同時肯定是為了保護她自身的健康,並在她與一切親眼所見的恐怖事件之間築起一道高牆。
  大衛緩緩站起來,神色堅定地注視著她的眼睛———她那雙為了避免看見現實世界而試圖閉上的眼睛。就他而言,對世上的許許多多事物,以及一系列形形色色的事件和認識,也是理解不了的,他希望,最好是將這一切從自己的意識之中清除乾淨,他還希望,只要抱著漠視這一切的態度,就足以使之不會發生。但是漠視卻可能帶來致命的後果。例如他就已經幹過一次拿施特拉的性命作賭注的傻事了。
  「與弗蘭克打架……」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當我們後來看醫生時……你不是看見了,我的傷口好得多麼快……」
  「行啦。」施特拉以獨特的方式表現出既倔強而又莫名其妙的神態。「你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關係呢?」
  大衛心裡明白,她對此根本不想理解。她千方百計力求逃回正常狀態,而把通過冷靜觀察認為不可能存在的一切不予考慮,同時懷著一種怪癖的希望,希望借日常生活將來自於修道院之外的世界對她發起攻擊的荒唐行為拒之門外。可是這荒唐行為的主體卻是固執的,而且還配備著重型武器。
  若是大衛想要使他倆雙雙躲過這一切劫難而逃生,他就需要一個將施特拉拽回到殘暴的事實基礎上來的證據。他蹲下去,把藏在靴子裡的匕首從皮套子裡抽出來。施特拉嚇了一大跳,驚慌失措呆若木雞,同時雙目圓睜雙唇大開,盯著大衛用匕首在自己左手掌的皮膚上深深地劃了好幾下。從大衛所劃開的很難看的口子湧出深紅色的鮮血。
  「你瘋了嗎?!」施特拉大驚失色,脫口而出地喊道,因為她終於明白了,自己是眼睜睜地看著他舉刀自殘而坐視不救。她迅即跑到他的身邊,抓住他的左手腕。「你這是幹什麼?!」
  大衛並不立即回答,而是將劃傷的手握成拳頭。鮮血滴落在施特拉腳下的地上。
  「他們是另類,」最後他低聲說道,又把手鬆開。「而我同他們是一樣的。」
  施特拉低頭凝視已經癒合結痂的傷口,驚訝得不知所措。如果說她的臉上經過前幾天的勞累之後還有一絲顏色的話,那必然是蒼白之色。她全身猶如篩糠一般顫抖起來。
  「施特拉……」大衛小聲安慰她,而姑娘一甩便鬆開了他的手腕,彷彿觸摸到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似的,還倒退了幾步。
  「我要離開這裡。」她氣喘吁吁,差不多是歇斯底里地說道。
  大衛驚愕地斷定,她一定是怕自己。他只不過是想讓她睜開眼睛看看現實罷了,現在她卻被自己嚇成了這樣。這可真是不公平!對他現在這種德行,他自己也是無可奈何啊!
  「現在別讓我孤獨無依。」他絕望地懇求道。他邁步朝她走去,還伸手去拉她的手,可是施特拉就像遇見了長著兩個腦袋的太空怪物似的躲開他連連後退。而大衛卻不顧一切地緊跟著她,最後抓住了她的肩膀。「請不要把我扔下不管!」他又說了一遍。他淚水盈眶。「沒有你,我什麼都幹不了。」
  施特拉沒有反應,只是呆呆地凝視著他,渾身如白楊樹葉一般瑟瑟顫抖。隨後她滿臉的懼色變成無能為力的表情,末了竟然轉化為極度的絕望。
  大衛把她拉到自己身邊,緊緊地摟住她。鹹味十足的熱淚浸濕了他的連衣褲戰鬥服,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嬌柔的身軀由於號啕大哭而抖個不停。
  魯茨婭並非是在蒙受恥辱之際才怒不可遏地決定剝奪阿雷斯的權力的。佩劍大師(他是而且一直是佩劍大師,真是活見鬼!)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姐姐如此勃然大怒。阿雷斯並沒有腳後跟一轉就揚長而去的惟一原因是,他將她的盛怒理解為自我憎恨,而她的自我憎恨傳染給他之後,眨眼之間便煙消雲散了,並且她事後會感到羞愧的。畢竟她的使命沒有能夠完成確實不能歸罪於他,而是由於她的頭腦簡單而引起的後果。他沒有一走了之而是咬緊牙關,與西蒙和蒂洛斯一起動手把這該死的牆壁搗毀。
  當他們剛剛在牆上砸開了一個勉強可以鑽過去的缺口時,魯茨婭又交給他一項任務以示酬謝。要求他把叛逃而去的外甥再找回來———即使這道指令並非來自於捨裡夫,那也是令人很不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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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的劍從左手交到右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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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蒂洛斯和阿雷斯帶著測向儀信號接收器———大衛本人根本沒有想到,這儀器的信號發送器就安在自己身上———登上直升飛機返回了德文納莊園,以便他們在阿雷斯的汽車裡接收跟蹤信號的同時,魯茨婭則與奴僕和另外幾名隱修會騎士一道朝城堡裡的地下墓室走。
  捨裡夫隨時向他通報地下墓室裡所發生的最新情況,但即使阿雷斯無法面對面地親眼看見捨裡夫幸災樂禍的譏笑表情,卻也不無理由地懷疑,阿拉伯人這麼做只是為了嘲笑嘲笑他。
  他們在城堡的地下找到了第九位騎士的墳墓。聖殿騎士們將雷納?馮?安茹葬在他們的墓室裡,彷彿他只是許多故世者中的一個。可是故世聖徒的傳說故事還要多得多。厚顏無恥的魯茨婭一秒鐘都沒有耽擱,命令隨從將石棺撬開,果然如願以償:雖然馮?安茹這個陰險的盜賊並沒有把任何聖人遺物———即如這個奸詐之徒所斷言的,惟有這些聖人遺物才可以指引後人找到基督之墓及聖盃的埋藏處———帶進墳墓,可是她卻從馮?安茹的經過防腐處理的手指上拔下來一枚貴重的印章戒指。安於清貧,信守禁慾以及為人謙卑———這是聖殿騎士團的規則。他們誰也不戴首飾。若是其中某人戴了,那他甚至會把這枚戒指帶進墳墓,於是這裡面就會隱含著某種意思———這是確定無疑的。
  隨後,跟著魯茨婭留下來的騎士們便動手將地下墓室裡所有的石棺通通撬開,尋找其他寶物和能指引通向聖人遺物埋藏之處的東西。
  阿雷斯多想親眼看看地下墓室裡的景象啊!可是如果他在場,魯茨婭肯定會拿他當出氣筒。其實她並非真的認為,那個奴僕捨裡夫擔當武裝人員的領隊會比阿雷斯更為出色!阿雷斯畢竟是她的弟弟。那好,咱們就等著瞧吧,看她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過不了多久,她就會為自己的決定而後悔並且撤銷決定。而在此之前,倘若不願像姐姐那樣盡幹傻事,那他除了不得不幹的事情之外,別的什麼都不能幹。
  「我們馬上就看到他們了。」蒂洛斯的話把他從沮喪的思緒中拉了出來。他滿意地注視著小小的監視器,只見監視器上面起先在虛擬的道路上不停地晃動了很久的一個紅點,已經在左上方固定了較長時間了。
  阿雷斯意識到,總體而言,並不存在情緒低落的理由。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家庭內部的一場鬧劇罷了。即使魯茨婭與那個奴僕鬼混———也許對她的性生活缺失的這種補償,確實有助於使她回到現實的土壤上來。昨天是隱修會的一個偉大日子,他深信,比之於昨天,今天將會毫不遜色。今天即將發生的,絲毫不會使他感到掃興。
  「在一個十三號的星期五,法國所有的聖殿騎士都被逮捕了,在沒有正式判刑入獄之前,他們就遭到刑訊逼供,最後被處決了。」他微笑著說道。
  「從此這一天便成了一個不幸的日子。這事你知道嗎?」蒂洛斯不感興趣地聳聳肩頭,目光沒有離開那個代表大衛的紅點。
  「真愚昧。」阿雷斯一邊半真半假地罵道,一邊踩了一下油門,這保時捷車隨即馬達轟鳴著繞過下一個街口飛馳而去。
  這地方確實十分偏僻,所以聖殿騎士大師才把自己的兒子送到這裡來,說不定還是親自陪來的。阿雷斯迫切希望聖殿騎士待在這個小伙子的身邊,因為他極有興趣親手將馮?莫茨砍成碎片,最後奪取他手中的寶劍———這劍已經被這個混蛋掌握了很久很久,浪費了許多光陰,另一方面,他不僅想借此給姐姐留下深刻的印象,更是為了壓一壓她的火氣!
  在這些閒置的工廠廠房的牆上,一個個沒有玻璃的窗戶活像許多巨獸,張開黑洞洞的大嘴巴在打哈欠,棄置多年的煙囪裡的煤煙子氣味,通過打開的車窗鑽進車內———想來在這一片了無人跡而荒涼的廠房裡,連老鼠也沒有了。
  馮?莫茨確實找到了一個任何人都不容易發現的藏匿之所,因為任何人———即使是正好需要通過非法途徑解決廢棄物問題或者需要少花錢把報廢汽車處理掉的人———都想不到,此處居然還有這樣一座鬼魂之城。但是測向儀卻知道大衛在這兒,確切地說,是躲在一座衰敗而破陋的停車樓裡。
  這是一座圓柱體形狀的有八個樓層的大樓,估計是這個工業區沒落而致毀滅的決定性因素之一,因為這座巨大的超級建築物花掉了業主的一大筆錢。當時在這裡工作的人們,每天早晨都得花費大量時間在這座———看起來很有藝術品味而實際上更應該稱之為華而不實的———建築物裡開著汽車向上兜圈子,若是運氣好,才能在其中覓得一個勉強可以停車的面積很小的車位。
  阿雷斯沒有剎車減速就拐彎進入停車大樓的入口。搞突然襲擊是他的拿手好戲。他心裡想,也許他要用汽車將馮?莫茨來回地碾壓幾次,再把他剁成碎片,然後在第二天晚上,悄悄地把它當作辣味紅燒牛肉給那個奴僕捨裡夫端到餐桌上去。
  為了絕對不使大衛和施特拉感到難堪,馮?莫茨等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在停車樓裡現身,以免看見他倆像驚魂未定的兩個孩子似的相互緊緊地摟抱在一起,一邊渾身顫抖一邊哭泣著站在自己的面前。
  當聖殿騎士大師開著一輛破舊不堪的兩門紅色小車快速進入停車樓時,他倆剛剛平靜了一些,正在大樓裡煩躁不安地走來走去。片刻之後,他倆才看清了是誰坐在車裡。大師一開車門便跳了出來,一聲不吭地繞到車後,打開行李艙,把霉味刺鼻的地毯扯出來。地毯下面的箱子露了出來,大師從裡面取出一大堆武器裝備。有劍,飛刀,防彈服,還有幾樣較小的裝備。大衛甚至於還認出了幾個夜視儀器———羅伯特把一個帆布旅行包交到兒子手裡,讓他把包敞開拿著,以便他將這些夜視儀器裝進去。
  當施特拉退進大眾牌汽車裡去時,觀察著父親一舉一動的大衛百感交集,以致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些什麼樣的感覺。他所能肯定的只有其中一種感覺:懷疑。
  「不值得這樣做吧!」過了好一陣子,他相當不高興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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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的劍從左手交到右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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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莫茨把一個大衛不認識的金屬東西———雖然不認識這是什麼東西,但是他知道,誰要是被它擊中了,肯定非常痛———放進旅行包,而後注視著他。
  「你當真以為,我們會為了這種並不值得為之奮鬥的目的奮鬥幾百年之久嗎?」聖殿騎士大師悲哀地問道。「聖殿騎士們只有一項使命,那就是保護聖盃。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這一切都是為了一隻酒杯嗎?」大衛固執地問道,同時做了個鬼臉。
  「聖盃的含義要多得多。」馮?莫茨搖搖頭把旅行包的拉鏈拉上。「它意味著權力。很大很大的權力。你的母親想要這種權力,為此她不惜犧牲一切。」
  大衛又一次親眼目睹了父親眼裡閃現的無情而誠實的火花。可是對於這種無情的誠實,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讚賞還是敬畏。有時一個人不願意瞭解真相,因為真相能使人感到十分痛苦。他眼下就正好有這樣的感覺。
  「連她的兒子也可以犧牲。」聖殿騎士又說道,「你必須作出決定。在我和你的母親之間選擇一個。」
  起碼此時此刻大衛對自己會作出什麼樣的抉擇是毫無疑問的。這並非因為他害怕眼前這個男人,而是因為魯茨婭使他感到太失望了。她欺騙他利用他,以圖佔有她顯然認為比自己的兒子重要得多的東西。驅使大衛參戰的,是盲目的仇恨,是絕望和對母親的愛。她不是像一個母親所應該做的那樣,安慰他,撫慰他,支持他,而是刺激他,給他的憤怒情緒火上澆油。她無所顧忌地派他參戰,害得他費盡辛苦突破重重艱險才得以死裡逃生。
  誠然,自己的父親原本打算殺死自己,但他至少是老老實實地表示對此負責。我到底出生在一個什麼樣的家庭裡啊?大衛不明白,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魯茨婭和馮?莫茨彼此仇恨,毫不掩飾地想方設法害死對方,但是在大概二十年之前———現在差不多已有二十年了———他倆為何又非得把我製造出來……
  「我……你們……」大衛惶惑而不知所措,語無倫次。
  馮?莫茨臉上的笑容顯出悲涼之意,在大衛不顧死活結結巴巴地把話說完之前,他就針對大衛的臉上清清楚楚顯示出來的疑問作出了回答,這樣就化解了大衛的狼狽之情。
  「我愛你的母親魯茨婭,我曾經愛過她。」他一邊說一邊向大眾牌車走了一步,車裡只有施特拉一個人疲憊不堪地坐在司機旁邊的座位上。
  大衛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覺得相當肯定的是,他父親對自己的說法也並非深信不疑,就是說,父親當年對母親究竟愛到何種程度,連父親自己都說不清楚。
  在轉過來面對大衛之前,聖殿騎士又停住腳步,還把頭搖了幾下,彷彿這樣就可以把有關大衛生存於世之基礎的回憶擺脫掉似的。
  「不過她企圖佔有這一切,就是為了借助於我的後代,最後將她的手伸向聖人之墓而已。」他不無痛苦地補充道。
  大師的這番話證明了,大衛對母親的動機的推測是準確的。認識到這點之後,大衛覺得相當鬱悶。他覺得自己並不是她所希望的兒子,而只是一個她所需要的工具。
  「當我得知魯茨婭的真實身份之後,我真想當場把你殺死。」當他們向圖阿雷格車走去時,馮?莫茨又解釋道。
  聖殿騎士大師口裡說著,同時手一動便閃電般將寶劍從劍鞘中抽了出來。施特拉見此情景嚇得驚叫起來,她的倦意頓時煙消雲散。大衛嚇得氣喘吁吁,不由得面對著父親連連後退。
  「什麼……」大衛驚慌失措地蹦了起來,一顆心驟然狂跳不止,彷彿已經竄到了嗓子眼兒似的。
  「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我都不會下手的。」馮?莫茨繼續平靜地說道,同時對自己手裡拿著的鋼刀點了點頭。
  大衛的心情放鬆了。
  「這是聖殿騎士大師之劍,」當父親的解釋道,「若我不在人世了,此劍將歸你所有。」
  在這個瞬間裡,忽然聽見了很響的馬達轟鳴聲。大衛和聖殿騎士大師幾乎同時有所反應,他倆激動地掃視周圍。不可能有人迷路而跑到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來———然而確實有一輛車以顯然是瘋狂至極的速度開攏來,車輪與地面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
  馮?莫茨大驚失色,目光在大衛和大樓入口之間飛來飛去,停在大衛的胸膛上,他盯住大衛的作戰服胸前那一行鈕扣裡面他的母親送給他的念珠串。聖殿騎士大師伸手把木頭十字架從大衛的衣領下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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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股道限制的最快速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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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是從哪裡來的?」他一邊問一邊大張著嘴巴喘氣。
  「是……魯茨婭給的,」大衛結結巴巴地回答。這又是什麼意思?
  馮?莫茨使勁一扯,鏈子立刻斷了。聖殿騎士大師隨即憤怒地將鏈子扔到地上。一顆顆小木珠滾向四面八方,鑽進塵土之中,十字架也摔爛了。在碎片中間,有一個非常小的現代電子技術的塑料玩意兒特別引人注目。
  看見這個東西,大衛嚇了一大跳,立即把手蒙在嘴巴上,同時腦子裡將自己從故事片和偵探系列片中瞭解到的所有知識綜合起來,推測這個外表漆黑而裡面包有一個閃著脈衝紅光的小燈的東西有何用途———最後他斷定,這必然是:一個探測信號發送器!
  「快上車!」聖殿騎士一邊小聲喊著一邊向大眾牌車奔過去,剛坐上司機位他便啟動了馬達。「他們發現我們了!快跑!」
  大衛將旅行包扔進貨廂,砰地一下子關上車後的上翻門,然後跳上車和施特拉一起擠在司機旁邊的座位上,與此同時,在大衛尚未關好身後的車門之時,馮?莫茨便開動汽車飛馳而去,車輪與地面摩擦,冒起一團黑煙。他開車之快,達到了受狹窄的單股道限制的最快速度,轉了一個又一個左轉彎,穿過朦朧夜色一直向上。
  大衛右手緊緊抓住車門把手,左手緊緊摟住施特拉的肩膀。
  阿雷斯開著保時捷車高速穿過大樓入口行駛進來之時,他們三人還沒有到達第二層。到第四層還得行駛好長一段距離,而佩劍大師的坐駕此刻已經越過了上行道的門檻。如果說在大衛的眼裡,施特拉習慣於像魔鬼似的飆車,那這個馮?莫茨的開車技術就可以說是堪與希臘地獄裡的傳說人物加上所有已經逝去的噴氣式戰鬥機飛行員的靈魂之和相比。儘管如此,佩劍大師還是無情地追上來了。因為阿雷斯所開的是一輛性能更好速度更快的車。
  開到離頂層還有一層時,聖殿騎士驟然將途銳車的方向盤向右一轉,這大眾車便原地轉了個九十度,緊接著飛馳過幾十米而到達這一層的另一側,隨後速度絲毫不減,開上了螺旋形混凝土下行車道。大衛的手沒有抓住,腦袋撞到施特拉的肩膀上,但姑娘卻只是把無比驚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通過擋風玻璃望著前方。大衛認為她的這種姿勢是完全恰當的,值得倣傚,於是也像她那樣眼望前方。
  當佩劍大師看見那輛途銳車在第六層與上行道平行的另一條坡道上疾駛而下時,他才使勁踩下剎車。不料剎車的極其危險的轉彎動作來得如此之快,以致他的操作根本沒有任何效果。當他的保時捷車最後伴隨著輪胎極度尖銳刺耳的吱嘎之聲停穩時,他們三人的車幾乎已經走完了反方向的巨型螺旋車道。
  大衛噓了一大口氣,顯得略微輕鬆了一些。那巨人把他的車停住了,現在他還得設法轉回來。這一切使他們佔了先機。說不定他們真能把巨人甩掉呢。
  此時響起了一聲猶如某種重物撞在有彈性的鐵皮上而發出的沉悶的巨響。 大衛驚得轉眼一看,發現阿雷斯似乎已經下了保時捷車,毫不遲疑地抄近路翻越第八層的欄杆,從兩條螺旋形坡道之間的圓柱形通風口往下面跳,根本不顧摔斷手腳的危險。大衛驚得連氣都不敢出,與此同時,他腦子裡又響起舅舅說過的「你要習慣於忍受疼痛」的話。無疑阿雷斯是習慣於忍受疼痛的,只見他不顧這種電影裡的驚險特技式的動作必然使他受傷的危險,跳下來之後立即像一塊撞爛而變形了的發動機蓋子似的,連膝蓋都沒有彎一下,雙腳便踩在了堅實的地面上。眨眼之間他就高舉著劍,大跨度地邁動雙腳,越過堆積如山的破銅爛鐵向他們的汽車衝了過來。
  「踩油門!快走!!」施特拉歇斯底里地尖聲叫喊著。
  馮?莫茨開車飛速越過螺旋形坡道的門檻,下到了停車樓的與地面齊平的一層,此時大衛側眼一看,阿雷斯的閃閃發亮的劍鋒在自己的斜後方,離自己只有一臂之遙。聖殿騎士把操縱桿推到更高一擋,於是他們的車一眨眼工夫便從大樓的出口一射而出,到達了大樓外面的空地上。
  他們脫險了!大衛把施特拉拉過來緊貼在胸膛上,而他的父親則以瘋狂的速度將車開過這片廢棄工業區的一條條街道,而後轉向一個對於大衛和他的年輕生命而言絕對是吉凶未卜的方向。
  阿雷斯高傲地昂著頭,登登登地走過姐姐的辦公室外面燈光明亮的走廊。確實,他沒把事情辦成。但這完全是魯茨婭的過錯,同那次馮?莫茨的髒手把這少年搶過去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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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股道限制的最快速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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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與這個她基本上是毫不瞭解的孩子打交道時真是自不量力。後來她還剝奪了阿雷斯的權力,把這個可恨的阿拉伯人安插在他的眼皮底下,此後這傢伙便隨心所欲地———依照他那思維混亂毫無睿智可言的笨拙頭腦隨時冒出來的想法———指揮著阿雷斯和所有其他隱修會騎士東奔西跑,以致阿雷斯根本無法限制因她固執己見並且缺乏理智而造成的損失。
  阿雷斯沒有能夠將大衛奪回來,這並不能說明他的能力低下。讓他承擔這項使命是大材小用了。俗話說得好,並非每個生物學家都會煎荷包蛋。而阿雷斯正是一個有天賦的角鬥士,而不是照看孩子的保姆。
  魯茨婭坐在辦公桌後面,當阿雷斯走進她的辦公室的時候,她只是很厭惡地從她面前一大堆攤開的文件資料上抬頭瞥了他一眼。
  「你有什麼事?」她抿著嘴小聲問道。顯而易見,她的言外之意是,無論她的弟弟提出什麼問題或者要求,都將得到一個否定的回答。
  阿雷斯決定採取一種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用一句完整的句子作答的方式講話。他不想見到她搖搖頭或者———對自己像轟走一條狗似的———使一個眼色便心滿意足。
  「你安在我眼皮底下的這個奴僕,何時才讓他滾蛋?」他氣咻咻地對姐姐吼道。
  魯茨婭又把目光從她面前的文件堆上抬起來,短暫地看了阿雷斯一眼,一邊以蔑視的神態抬起一條描得很好看的眉毛,一邊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個字,同時回答道:「直到我知道我又可以信任你了為止。」
  「我可是姓聖克萊爾的!」佩劍大師氣憤不已地朝辦公桌跨了一步。這桌面上散亂地堆滿紙張、文件以及便條紙,其間還扔了一把鍍金的拆信刀,其刃口是如此的鋒利,很可能屬於需要申請一張持有許可證的武器。這樣的一張桌子,恰似一道橫亙在阿雷斯與自己姐姐之間的街壘。「我不要一個可笑的癟三指揮我四處亂竄。」他怒火萬丈地吼道。
  魯茨婭將手裡的自來水筆擱下,站了起來,但她站起來的動作卻清清楚楚地表明,她所關心的僅僅是,順利擺脫弟弟的糾纏,以便她很快能夠重新埋頭進行更有吸引力的更為重要的工作。
  「那你就證明給我看看,你值得我信任吧,」她回答道。她這挑戰式的答話,聽起來純粹是一種譏諷,這毫無疑問也是她的真實想法。她從桌子後面走出來,用蔑視的目光打量著阿雷斯。「你給我跪下,」她說。「面對郇山隱修會女大師跪下。面對你的女主人跪下。」
  時間過去了三四秒鐘———也可能好幾分鐘———阿雷斯根本就沒有任何反應。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姐姐面前,直喘粗氣而無力地下垂著下巴,他覺得這段時光真是長得不得了。他徒勞地希望發現一個令他可以推測魯茨婭是在開玩笑的跡象。但是從她的目光裡面,卻看不出任何幽默的色彩。她那兩隻栗色眼睛所流露出來的,除了蔑視和驕矜之外,別的任何意思都沒有。
  此時他的心海裡,震驚、同情以及殘餘的驕傲混成滔天巨浪,他斷定,她完完全全是瘋了。簡而言之,魯茨婭瘋得已經是神志不清了。由於又一次失去了兒子,理智必定是徹底喪失了。可是這遠遠不能視為她應該如此對待他的理由,猶如對待在德文納莊園門外值勤巡邏的那些嘮嘮叨叨的賤貨中的一個似的,這讓他很不舒服。此時他自己也不能肯定,他所謂的賤貨,指的究竟是四條腿的警犬還是兩條腿的哨兵。他氣急敗壞地一轉身便離開了她,緊接著登登登地向門口走去。
  「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 魯茨婭問話的腔調裡,不無諷刺之意。
  阿雷斯極其憤怒地想,我的問題就在於你,只有你是我的問題。
  但他的姐姐卻自己回答自己玩弄文字遊戲式的問題。「在於你什麼都不相信,」她斬釘截鐵地說。「連你的親姐姐你都不相信。」
  阿雷斯在門口站住,又回身面對著她,同時用鄙視的目光打量她。
  「什麼都不像死亡似的確定無疑。」他冷漠地回敬了一句,同時他也放心了———因為他確定自己恢復了完全控制自己臉上和下巴上的肌肉的能力。「甚至對於我們自己,也是這樣的。」
  「那我們就等著瞧吧,阿雷斯。」魯茨婭一邊搖頭一邊回答。
  他確切地感覺到,她所說的,絕對不是承認他可能是有道理的表示,她只不過想要表示,還是只有她說了算罷了。
  「我們走著瞧吧。」確認一般,她又說了一遍。
  阿雷斯臨走時,還用同情再加憤怒的目光將她最後瞥了一眼。魯茨婭完全是瘋了!不過,此時此刻他卻只能希望,他們能夠盡快把大衛給她奪回來,以防她發出一些最終越過荒唐與瘋狂界線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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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股道限制的最快速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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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不到三十六個小時,大衛得到了一個新名字,年齡也改大了幾個月,而且擁有了一本有效的駕照以及存在不同國家的存款。那個在高速公路休息處———大衛依照馮?莫茨的指示等在這裡———一聲不吭地把這些證件和憑證交給大衛的陌生人,在臨走之時把大衛的那杯意大利式濃咖啡一飲而盡,隨即消失了。
  隨後大衛又要了一杯牛奶咖啡,將信用卡、護照、銀行出具的對賬單和其他個人證件從一隻褐色信封中取出來攤在面前看,但是在拿這些東西時,他只用手指尖接觸它們,彷彿這些東西有毒,或者至少是令人噁心的。他一遍又一遍閱讀有關自己的新身份的資料,竭力將這些內容銘記在心裡———儘管他知道,自己絕不會認同這些,或者實際上根本不會將這些與自己融合起來。
  他看著這本塑封的個人身份證,照片上一個名叫多米尼克?希爾洛的普普通通的人,露著靦腆的笑容。他看起來像是大衛。可他不是。雖然攝影師拍的是他———畢竟大衛當時確實在照相機前面嘛———可是身份證上的這個少年比他大兩個月零三天,而且他的名字聽起來也完全是傻里傻氣的。
  大衛對這個多米尼克的瞭解,幾乎比他幾個星期以前對自己的瞭解還多。此人的親生母親當年領導著比利時的一家大樓清潔公司。他的父親是個美國大兵,遭遇飛機失事而喪命。他剛剛中學畢業———相應的證件也放在其中———他的畢業考試成績符合要求,任何一所大學的大門都為他而敞開。
  從表面上看起來,多米尼克的日子大體上是很好過的,尤其是他的父親生前便繼承了一大筆遺產,故而完全是出於愛國信念入伍當兵,後來又給他留下了一大筆錢,用這筆錢,不僅可以為他上大學而且也可以為他隨後經濟獨立提供強有力的經費保障。
  與此相反,大衛卻覺得自己是受騙上當了。
  他的父親為了讓兒子步入新生活,盡可能快地創造所需要的最好條件,可以說是千方百計都用遍了(當然更主要的是利用了來自陰曹地府的資源……)。但是大衛卻無法理解,為何找不到別的什麼辦法,將這整個瘋狂的爭鬥置諸腦後。他現在仍舊一心一意地盼望著,到世界上別的什麼地方去,開啟一個新的境界———可是卻不能如此!這一切……想得太簡單了。想到搖身一變就成了多米尼克?希爾洛,並且像聖殿騎士大師所期望的那樣活下去,他覺得自己活像一個大大的懦夫。況且除此之外:他這一輩子都在尋覓自我。他怎麼能夠偏偏在這個時候———當他終於得知自己是什麼人的時候———就這麼簡簡單單地把自我扔在這個叫人覺得很不舒服的快餐店裡就跑了呢?
  大衛抬起眼睛,看見骯髒的大玻璃窗外面的停車場———施特拉和他的父親仍坐在汽車裡面等著他。想必他們已經看見,那個把信封交給他的神秘的陌生人早已消失了。大衛很奇怪,他們讓他一個人單獨待在這裡,不知道他們兩個有多少話要說。按照他對羅伯特?馮?莫茨的瞭解,他是一個言語不多的人。聖殿騎士大師是一個孤僻而自我封閉的人。本來他在這剛剛過去的一天半時間裡,凡不是非說不可的話,他根本就不說,而且即使是該說的,也是有人問到他的時候他才開口回答。
  大衛認識了魯茨婭和羅伯特之後,他在心裡問自己,近來自己有時候種種心緒如沸水般翻滾,其緣故也許並不在於自己的遺傳基因,而只是一種暫時性的性成熟遲緩現象。反正他是真心實意地希望如此。要是當時好好地控制自己,並且預見到自己在盛怒之下可能會把弗蘭克的下巴擊碎,那這一切都絕不會發生———或者起碼會在以後,也就是在他真正成年並且得到了真正的畢業證書之後才會發生。
  直到馮?莫茨突然出現在大衛面前,他才發現,他已經趁著外面停車場上的朦朧夜色下了車,走進了這個此時只有一名女招待而沒有其他任何人的燈光暗淡的空蕩蕩的快餐店。他的父親站在離他幾步遠處。看起來,他那深不可測的眼睛彷彿已經盯著兒子看了很久;其實每當他以為大衛尚未發現自己的時候,他都是這樣凝視著大衛的。
  「你可以借些錢給我嗎?」大衛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又透露出一股孩子氣的強勁兒———其實他早就打算放棄這強勁兒以及其他一些不好的脾氣了。他的父親畢竟沒有害他。相反,他將大衛變成多米尼克的計劃,本意也是好的,從客觀上看,是他所能採取的最明智的辦法。儘管如此,大衛還是有受騙上當和被拒之門外的感覺。如果他已不是他本人了,那麼馮?莫茨也不再是他的父親了。「我喝了咖啡沒錢買單。」
  聖殿騎士朝桌上的證件點點頭———證件旁邊的餘溫尚存的淡薄如水的咖啡上面,漂浮著幾點油珠。「他們這裡也可以劃卡。」
  大衛做了個鬼臉。「我不是……」他瞇縫著眼睛,臉上呈現出謙和的笑容,就著微弱的光線,把這個怪物的姓氏又看了一遍,「多米尼克?希爾洛」,他皺了一下鼻子。
  他的父親歎了口氣,拉開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究竟還有多少個名字?」大衛問道。他的心裡當然期待著馮?莫茨只有惟一一個名字。只要父親做了回答,他就可以向父親解釋,自己正處於確認自己身份的危機之中,而這個危機是他帶給他的,而且要按照「……你設想一下,假如你……」的格式引入正題,不料聖殿騎士大師卻只是聳聳肩頭。
  「我從未數過。」馮?莫茨平靜地回答道。
  大衛不知所措地抿緊雙唇,用飽含厭惡之意的目光將他的新證件掃了一眼。他曾經想要過一種新的生活。但是不能以多米尼克?希爾洛這個名字,況且他還是一位半個美國血統的愛國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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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股道限制的最快速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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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年以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片刻之後他小聲說道。當他又注視著馮?莫茨時,從他說話的聲音中聽得出來,懇求式的弦外之音裡,執拗之意頗為清晰。「而現在,當我知曉了實情之後,卻又要我冒充另一個人!?」
  「這只不過是在書面上嘛,大衛。」他的父親十分理解地露出笑臉,猶如一個母親告訴自己的兒,只不過是出水痘———很討厭,很不舒服,但是很快就過去了。「這根本不會改變你的真實身份嘛。」
  但這水痘卻不會如此迅速地過去的。
  「我不想一輩子都東躲西藏的。」大衛十分失望而氣憤地喊道。
  「你沒有別的辦法。」馮?莫茨悲哀地搖搖頭。
  「我有,」大衛回答,這次他的聲音裡又飽含著固執和任性,「我有辦法。」
  他有一個主意。其實這個主意是他剛才固執地斷言已經找到了一個辦法時才想到的。不管怎麼說,總算是有了一個辦法,即使這個辦法是如此的荒唐也無所謂。什麼辦法都不比冒充多米尼克?希爾洛更荒唐……
  「你要保護聖盃,」他解釋道,他的父親流露出疑問的神色打量著他,「而魯茨婭卻想得到它。為此你們甚至於不惜相互殘殺。只有一個辦法可以結束這種毫無意義的爭鬥。」
  「你可不能……」當聖殿騎士料到自己的兒子所想到的是什麼主意時,大吃一驚地脫口說道,但是大衛已經被自己想出來的辦法迷住了,於是便打斷了他的話。
  「如果把墳墓搗毀了,那就沒有理由再殺人了。」他堅持把自己的話說完。
  馮?莫茨連連搖頭。他流露出一種決心與受到傷害的榮譽感交織在一起的神態。「我是聖殿騎士大師,我將用我的生命來保護聖人之墓!」他怒不可遏地說道。
  那一聲沒有喊出來的「你給我閉嘴!」恰似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大衛的臉上———不過父親的這種反應雖然是可以料到的,卻絕不能使他產生動搖,而只能給他帶來刺激,使他激情如火的付諸行動的慾望升溫。他將自己的父親推到了自我控制的極限———一個孩子是根本不可能想出這個辦法的。確信自己應該被人當作成年人而得到尊重並且受到認真的對待,對於他的自我而言,這種確信就會造就出真正的奇跡來。況且他的一閃之念說不定真是從古至今聖殿騎士所能想出來的最佳辦法。其實迄今為止,他的祖先中,沒有一個人曾經想到過這樣的主意———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大衛一下子覺得,要表現出平靜自信,表現出幾乎還陌生的成熟和成年模樣來,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了,於是他挺身靠在椅子背上,小口呷著咖啡,用堅定的目光注視著父親的眼睛。
  「我們去把魯茨婭那裡的裹屍布搞回來,」大衛以不容違逆的口氣說道,「我知道怎樣把它搞到手。」
  使大衛覺得如此青春煥發的逆反心理,看來是源於遺傳,因為他的父親以其固執已見的宗教執著精神,還需要很長時間堅持尋找反對的理由———就他的耳朵聽起來,大衛所提的建議,起初肯定是像異端邪說一般荒謬絕倫。然而大衛卻是泰然自若地,同時也是堅定不移地堅持自己的觀點,羅伯特?馮?莫茨則是不知不覺地就讓步了。他是一個有責任感的人,他把自己的心完全交給了自己所承擔的使命,但他並不愚蠢,而是一個異常富有智慧的人。讓聖盃從世上消失,這一定是他們所能採取的最聰明的辦法。畢竟聖殿騎士大師所發的誓是確保耶穌之墓不要落入凡人之手,而不是要保護它,使它免於被搗毀。倘若有人愛鑽牛角尖的話,起碼是可以這樣解釋的。
  要是那個所謂的酒杯都沒有了———他的父親畢竟也是認識到了這一點的,即使他對此會作出不同的解釋———就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為了這玩意兒相互進行野蠻而血腥的嚴重的廝殺,再也用不著從暗處跳出來將對方的腦袋從肩膀上砍掉了。主要是今後再也不會有人為了爭奪大衛而相互鬥法,也不會強迫他拋棄他自己的真實身份而逃亡了———對大衛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
  當夜,聖殿騎士大師又另外安排了一輛毫不引人注目的汽車,將它停在一條無人居住的小街的幾株節疤纍纍的老栗樹下面,借其重重疊疊的枝葉將這輛送貨車掩蓋起來。接著他又立即離開,到別處辦事去了。由於沒有人問他要去辦什麼事情,他當然也就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幹什麼。
  不過大衛此時也並不需要他的幫助。這個計劃完全是他獨自一人構思出來的。這應該就是擺脫了隱修會的影響的聖殿騎士之子的使命,而完成這項使命,應該採取與敵對雙方所夢寐以求的———或者所擔心的———完全不一樣的方式,並且毫無妥協可言。在他的意圖裡,不包含相互妥協,而是要停止一切爭端,即使這樣處理會給他的母親帶來沉重的打擊也得這麼辦。她必須在妥協中求生,完全像他的父親似的———對於他的父親而言,要將自己的宗教狂熱抑制在不高於人類理智水平的高度上,畢竟也不是輕而易舉的。大衛作為一個後裔,是好多個世紀以來第一個將聖殿騎士團和郇山隱修會重新統一起來的人,他將結束雙方的爭鬥。當他在心裡這樣謀劃時,他的感覺頗為良好。
  第一步是要進入德文納莊園。他的母親本來對他是深信不疑的,百分之百地相信他必然回去,所以他必須在母親失去最後一點點希望之前,就把裹屍布搞到手———並且為保險起見,讓人將裹屍布轉移到另外一個地方藏起來。這是代表權力的像征物之一———倘若將這些像征物收集齊全了,他就能找到主的陵墓———如果相信神話傳說是真實的故事,則這些像征物就是差不多一千年以來給人們造成了許多痛苦,使人們流了許多血的聖人遺物。馮?莫茨已經擁有了寶劍。他們將以傳統的方式,也就是說,以完全普通的入室偷盜方式,從魯茨婭的莊園中把裹屍布盜走。而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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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股道限制的最快速度(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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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會成功的。大衛決定集中思想考慮自己計劃中最容易完成的第一個部分。他們首先需要的是掌握在隱修會手裡的惟一一件聖人遺物。
  大衛把自己的高筒皮靴繫好,接著幫助施特拉按正確方法穿上馮?莫茨為她搞來的黑色連褲裝。他倆從送貨車的貨廂裡跳下來,大衛幫助她穿上防彈背心,這個背心與他自己所穿的黑色連褲裝的上半部分的功能是相同的。大衛從兩個夜視儀中取了一個遞給施特拉,旁邊有一大堆裝備和武器散亂地扔在貨廂裡,其中大部分都是裝在帆布旅行包裡帶來的。他又把施特拉所穿的防彈服裝的所有掛鉤和拉鏈都檢查了一遍,看是否都綁紮牢靠了。然後他伸手從送貨車的貨廂取出一把劍,將插劍的吊帶掛在腰部。
  施特拉雙手抱在胸前,觀看著他的動作,臉上流露出不怎麼高興的表情。
  「那我的武器呢?」見大衛已經準備好,打算去開駕駛座旁邊的車門,她便不無責備之意地問道。
  他停住不動,略微思考了一下,最後像變魔術一般從送貨車裡拿出一個沒有裝東西的黑色軍用背包,一聲不吭地交到她的手裡。十分糟糕的是,沒有能夠說服她放棄跟隨他行動的決定。如果說大衛有的時候喜歡固執己見,那他的執拗脾氣,若與施特拉相比較,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差遠了———一旦施特拉那漂亮的小腦袋瓜作出了什麼決定,九匹馬來拉她也是不肯回頭的。不過只要她能隨他一道行動,她就該心滿意足了。他豈能把稜角鋒利的東西交給她———不能讓她使用這類可以充作自衛武器的玩意兒去抵擋他人的攻擊。那只會使她陷入更加危險的境地,甚至傷害自己。
  施特拉以一種故意裝出來的無比敬畏的目光打量自己雙手抱著的背包。
  「太棒了。一個大背包。」她這串感歎之語,彷彿每個音節都浸透了譏諷之意。
  大衛的臉上似乎是很勉強地流露出平淡的笑容。他喜歡她的幽默。
  「一旦我們搞到那塊布,你就把它塞進背包裡,隨即開跑。」他終於解釋了一句。
  「那要是有人追我呢?」
  大衛聳起肩頭。「那你就跑快些唄!」———這就是他的建議。
  施特拉歎息一聲,同時從他的身邊走過去,又取了一把劍出來,捆紮在自己的背上,她這一連串動作,每一個都等於是一句無聲的抗議。
  「同屬一支隊伍,得有同樣的武器。」她宣佈。
  大衛轉過臉去把深色送貨車的後翻門關上,便轉身離她而去。真是不可思議。他得以成功地促使一個身強力壯的大男人放棄了一種扎根在其心中已達數百年之久的宗教信念———或者說起碼是使他表現出某種程度的寬容來。而對施特拉,他卻只能是咬掉牙齒乾瞪眼,無計可施。
  倘若要設法勸說她放棄她的念頭,那難度可以說絕不亞於禁止一隻處於交配季節的青蛙高聲鳴叫。為了提高這種涉及青蛙的對策獲得成功的幾率,大衛只需要採取少許措施便能無所顧忌地達到某種效果,譬如將這種愛唱高調而致使人的神經瀕於崩潰的動物關進一隻玻璃箱子裡去,或者乾脆將它按進泥淖中悶死算了。相反對施特拉,他可不想使她遭受痛苦。這其實就是阻止他那麼做———為了保護她而將她捆起來,給她嘴巴裡塞一團布,將她扔在汽車貨廂裡,直至再也不存在什麼聖盃,她也不再有任何危險之時才把她放出來———的全部理由。故而他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屈從於她的意志,盡力而為地照看著她,同時祈求上帝保佑她平安無事。
  聖殿騎士大師事先所謀劃的事情,他都一一辦妥了。正當大衛想登上司機座位時,他及時發現,父親在施特拉和他忙於做最後的準備之時已經回來,且已在方向盤後面就坐,所以他剛好來得及站住而不向座位上跳,不至於一不小心騰躍而起,落到父親的懷裡。
  「我們都準備好了,」他沒有跳上車,而是向父親報告———似乎他跑到司機那一側門邊去,就是為了說這些話,「我們出發吧?」
  在馮?莫茨打量大衛的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最後一點點希望———希望大衛會改變自己的觀點———的火花尚未熄滅。不過最後,馮?莫茨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上車吧,」他一邊歎息著一邊發動汽車,「有可能是你對,對於所有的人來說,這的確是最好的辦法。要不是……」他聳起肩頭,咧嘴流露出一種悲哀的笑容,「可惜再也沒有人設法從反面勸諫我了。」
  有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馮?莫茨就是按照這個理論將送貨車停在德文納莊園後面的道路上,並且把施特拉手裡的夜視鏡拿過來。大衛也用他的夜視鏡通過右側車窗觀看那寬闊的花園後面沉浸在漆黑夜色之中的莊園。
  不利的情況是,阿雷斯將他的保時捷車直接停放在後門前面,而不是在車庫裡,好在從門框右側向外的那一段雪白的外牆卻沒有被擋住,這就足以保證大衛的計劃獲得成功所必需的能見度。加之大衛發現,他住在魯茨婭客房裡的那段時間,夜裡的巡邏小隊至少有十名武裝人員,而此時卻縮減為只有三四名成員了,於是大衛的樂觀情緒進一步高漲。看來他的母親,此刻———由於他再也不在她的身邊,並且聖殿騎士團實際上已被一個不剩地消滅光了———感覺到十分安全。說不定是太安全了吧。
  大衛暗暗提醒自己,千萬別犯同樣的錯誤。他從阿雷斯和那個阿拉伯屠夫的身上,學到了從埋伏處跳出來發動突然襲擊的策略,然而,與他家族的母系先輩同屬一類的人,都曉得採取陰謀詭計、奸詐邪惡和設陷害人之類的伎倆,即使他們身處非洲大草原的腹地,在圓月當空的夜晚,讓一個百歲巫醫給自己按摩雙腳時,也會算計著採取以攻為守的策略保衛自身的安全。他所押的牌肯定是不錯的。可這絲毫不能改變魯茨婭的天鵝絨長裙袖子裡,隱藏著一大堆配備有重型武器並且訓練有素的走卒的事實,這些傢伙在監控室裡的監視器前面待膩了的時候,就會走出來在她的莊園中四處巡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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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密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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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暫且還需要靜待時機。雖然僱傭兵的數量減少了,意味著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後門不再那麼害怕被發現了,然而這同時也意味著,來到換班小屋的人更少。但是僱傭兵之中起碼會有一個人必須將最新的密碼輸入門旁號碼鎖的鍵盤中,這樣大衛他們就能得知新密碼,然而在開頭的十五分鐘時間裡,大衛和施特拉輪流用夜視鏡進行觀察,卻沒有見到有人輸入新密碼。
  配備衝鋒鎗的黑衣巡邏哨兵們繞著圈巡邏時都帶著他們四條腿的同事。利用這段等待時機的空兒,大衛一遍又一遍將反覆出現的後花園無人看守的那幾秒鐘牢記在心裡。那是七秒鐘,有時是九秒鐘,因為其中有一個人比其餘三個走得慢些。那人就是從保時捷車旁邊走過時,走在手腳不靈活的黑頭髮高個兒小伙子後面,而在留著怪異髮型的金黃頭髮小伙子前面的那個人,大衛記得他叫胡爾克?霍根。他對他一直都不能容忍。大衛在德文納莊園中認識的其他所有的僱傭兵,都巴不得接到出擊的命令,而這個高個子胡爾克卻經常渴望能夠得到殺人的機會,渴望隨後接到清除屍體的指令。
  大衛對天祈禱,但願金黃頭髮打手是第一個下崗的哨兵。十八年無聊得要死的虔誠的修道院生活是值得的,因為他剛剛在腦子裡做完禱告,上帝便在同一瞬間裡滿足了他的請求:胡爾克?霍根繞過牆角,同那條狗一起,將他肌肉發達的身軀硬擠過大樓外牆與阿雷斯跑車之間的狹縫,而後他便將手伸向鍵盤。
  大衛本能地屏住呼吸,同時操縱夜視鏡的伸縮筒,集中精力凝神觀察著。他盯住高大粗壯漢子的胖乎乎的手指,盡量不眨眼睛。可這個身材魁梧的哨兵的手太肥胖了,大衛根本無法確切地看清,他讓後門向外開啟,所按的究竟是哪四個數碼。但是當這個哨兵轉瞬之間消失在大樓裡面時,他汗濕的手指留在鍵盤上的熱量———通過夜視鏡看起來———像是一層淡綠色的紗簾似的,在他觸摸過的那幾個數碼上清晰可辨地停留了很短暫的一點時間。大衛注意觀察,記住那幾個數碼上的綠色紗簾消失的先後順序並且在腦子裡又念了幾遍。密碼每天都要換,然而今天的密碼看來卻沒有多少創意,或者說設密碼的人太懶了。
  「零、六、十二,」大衛口中喃喃道,隨手把夜視鏡放下。「我看清楚了!」
  「我也看清了。」聖殿騎士證實道,隨即把車門推開。
  「那就出發!」大衛點頭表示同意,立刻從他那一側飛身下車,施特拉緊隨其後。
  他們迅速跑到道路的對側,彎著腰一個緊挨一個躲在一排矮樹叢的後面。他們躲在這裡等了片刻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大衛全身的肌肉繃得很緊,幾乎要繃斷了似的———直到接班的人從大樓裡走出來,加入到腳步聲單調的巡邏隊伍裡。那個又高又瘦動作笨拙的小伙子走過來,經過後花園,最後又從他們的視線裡消失了。他們有九秒鐘時間,如果大衛沒有數錯的話。
  「走。」大衛抿著嘴小聲說道,兩步便從矮樹叢後面蹦了出去,越過圍著這片後花園的矮牆,盡其雙腳之可能飛快地跑過去。由於修剪得很不錯的草坪相當柔軟,故而他跑動時聲音十分微弱,沒有引起警犬狂吠,不過跑到門邊的這段距離卻耗用了他們四秒鐘時間。輸入頭三個數碼又用了剩餘的兩秒鐘,大衛還沒有必要地浪費了半秒鐘時間,在他用顫抖的手指按密碼的最後一個數字之前,以一種沒有把握的目光看了他父親一眼。當他的思想隨著手動而剛剛數到九秒時,馮?莫茨就在施特拉和他的背後把門關上了。
  大衛的心裡猶如一塊大石頭轟隆一聲落了地。第一道障礙越過了。可面前還橫亙著一大片障礙呢。
  簡陋的僱傭兵營房的通道,被一連串差不多有拳頭大小的稜角四射的黑色電眼監視著———感謝上帝保佑,通道旁邊的一道道門全都是關著的———這一隻隻圓鼓鼓的電眼,個個警惕地注視著面前的動靜。雖然這些電眼並不是旋轉著將周圍的動靜拍攝下來的攝像頭,可是其數量之多,可以說能夠一寸不漏地監視整個通道。他們必須利用電眼看不到的死角,而死角的數量肯定沒有攝像頭多。起先他和馮?莫茨及施特拉三個人緊緊地擠在一起,站在一塊半平方公尺大的鋪著白色瓷磚的地上,這就是電眼看不見的可資利用的死角之一。
  「盡量靠我近一些,」大衛一邊小聲說一邊伸手去抓姑娘的手,「他們到處都安了攝像頭。」
  「是,頭兒。」施特拉調皮地眨眨眼回答道。然而她的臉上此刻所呈現的開心的微笑,卻並不能掩飾她緊張不安的心情。
  大衛很理解她。他自己的心情並不比她好。最遲當他的腳跨進換班小屋門檻的那一瞬間,他參加這次行動之初所懷著的世界改良者的冒險興趣便從他心裡消失了。此刻他心裡冒出了某種超過施特拉的緊張不安心情的情緒,這就是恐懼。他不僅僅是為他自身的生命安全感到擔憂———這其實是他最不擔憂的———而主要是為了施特拉,也為了馮?莫茨和他母親的安全而感到擔憂。
  他們是他的父母,儘管他們之中的每個人都以其非常獨特的方式嚴重地失去了理智。他暗地裡夢想著找到他們,一直夢想了十八年之久。雖然失望是如此之大,雖然現實是如此可悲,但他也不願意再失去他們。兩個人中哪一個都不能失去!
  他的父親抽出寶劍,打算悄悄摸過通道,但是大衛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住了。
  「我們只要把布取走就可以了。」他小聲說道。目光中所包含的懇求、央求式的勸告以及恐懼的份量各佔三分之一。「我不希望她出事。」他這話所指的並非是施特拉,不過他卻不必為了使他的父親理解而說得更具體。
  馮?莫茨看了大衛一眼,在他點頭表示贊成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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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密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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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茨婭過去是而且永遠都是他的母親,不管她以前做過什麼,都完全一樣。要是她由於他的行為而有個三長兩短,他是受不了的……
  這次竟然例外地不必為了僱傭兵和隱修會騎士們的所作所為而承擔責任,確實不是什麼壞事。因為這次該那個阿拉伯人為最新事件承擔責任———當此人步履匆匆垂頭喪氣地消失在他姐姐的辦公室裡時,阿雷斯則等在走廊上認真地聽著裡面的動靜。
  阿雷斯也可以同捨裡夫一起走進去。一方面,他真是巴不得親眼看見這個頭腦愚拙的傢伙(他很快就喜歡上了愚拙腦袋這個暱稱,打算以後一旦捨裡夫又歸他指揮之後,原則上就用這個稱呼來喊這個阿拉伯人)挨魯茨婭罵的場面的全部細節,還有隨後定會呈現在捨裡夫的———即使在其有生之年也顯得如屍體般僵硬的———面孔上的苦惱表情,並且可以在一旁盡情地享受幸災樂禍之趣。可主要的另一方面,阿雷斯覺得從對聖殿騎士城堡發動偷襲以來,根本不值得在離魯茨婭最近的位置久待,即使比非靠近她不可的時間多待一秒鐘也不值得。
  馮?莫茨、他的兒子及其花容月貌的女朋友成功地闖進了德文納莊園。對於他們的成功,佩劍大師並不覺得意外。自從捨裡夫接管了隱修會的軍事指揮權以來,一個天賦低於平均水平、配備了可以自由購買工具的入侵者得以闖進來,也算不上是一次戰鬥行動。鑒於這三個人如此狂妄自大的魯莽行為,他倒是感到頗為著迷。他們怎能對自己能從幾十個攝像頭面前走過,進入燈光雪亮的走廊而不會被發現如此堅信不疑?大衛在他們這裡作客畢竟很久了,完全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呀。總之,他們的目的就是要以武力奪取並且霸佔裹屍布———他們渴望得到這裹屍布,為此便堅定不移地踏上了奪取裹屍布的征程。兩個孩子和一個思想搖擺不定的半老的聖殿騎士……他們完全是瘋了!
  阿雷斯也想到,看樣子,這裡存在著一種彷彿具有傳染性的瘋狂氛圍,他倒要看看,他的姐姐會如何應對,捨裡夫又將怎樣打理他所承擔的責任重大的任務———本來這應該是他的。這個阿拉伯人,如此漫不經心地安排大樓的警衛工作,以致這個沒有了騎士團的聖殿騎士大師竟然毫不困難地闖了進來。而捨裡夫這個傢伙,非但沒有立即動用所有歸他統率的警衛力量來追獵這個從前使他姐姐懷了孕的畜牲,而只是限於設計,使這個入侵者無處可逃,無法像他們闖進來時那樣簡簡單單地逃之夭夭———這樣一來,這個奴僕最後便只能爬到他的女大師的腳下,任由她決定自己的生死去留。
  佩劍大師本可以在他們剛走了幾步之後就立即阻擋他們繼續前進,然後把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剁碎了拿去餵狗,但是他根本沒有動手,因為捨裡夫並未明確要求他這樣做。對於這個愚拙腦袋的疏忽與決策失誤,他默不作聲又不無好意地認了。就讓馮?莫茨和魯茨婭的寶貝兒子———在其胡作非為受到某人的阻攔而停止之前———搗毀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吧。一切失敗都只能算在某人的賬上,而此人此時此刻很可能正在嘴角流涎,謙卑而低聲下氣地向主子匯報呢。
  實際上,捨裡夫當然是並不謙卑也不低聲下氣的一個人。這個阿拉伯人對於一個代理指揮官的職位其實根本沒有任何興趣。他所想要的是魯茨婭,這就是他那昏亂不堪的頭腦裡的全部思想,而他的姐姐卻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這一點。阿雷斯頗有諷刺意味地想,說不定哪一天他真的能勸誘成功把她搞到手呢。當年任憑羅伯特?馮?莫茨同自己做出了一個孩子的人,現在也許已經處於神不守舍的狀態之中了,反正這幾天魯茨婭已不能被視為精神正常的人。
  「我們有客人來了。」他聽見阿拉伯人在辦公室裡面說。
  「我邀請了什麼人嗎?」魯茨婭顯然是驚恐不安地問道。
  「這我們還不知道。」
  當阿雷斯聽見捨裡夫講出此類無恥的謊言,立即咬住自己的舌頭,以免笑出聲來。阿拉伯人在監控室裡起碼看見了成功地拍攝下來的入侵者的近鏡頭。
  「但是後門卻在片刻之間開關了兩次。」捨裡夫又說了一句,他竭力避免聲音太小,同時又使人聽得出他的謙恭之音。
  「不。」魯茨婭沉默片刻之後才開口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說悄悄話一般。「他們不敢。對不對?」
  最後這個字眼兒聽起來像是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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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密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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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雷斯悄悄地諷刺道,當然不是請求。我的親姐姐喲,他與他的爹爹走在一起,只不過是要把自己的考試成績告訴他。你的兒子哪會為了他的父親而做原本準備為你做的事情呢。大衛的一半血統是聖克萊爾。這可能就是他具有幾近於狂妄自大的勇氣之緣由,也是他天生就具有毋庸置疑的善於耍刀弄劍的靈巧之緣由。但他也有一半屬於馮?莫茨的後人———這使他頭腦愚鈍而易受他人擺佈。
  阿雷斯輕蔑地搖搖頭,悠然自得地順著走廊邁步走下去。他將殺死馮?莫茨,把寶劍和她的兒子給她送回去,因為這是惟一的治病良藥。但是只要捨裡夫沒有要求他這樣做,他是不會這樣做的。
  但願這樣一來,他還可以給自己留點兒時間。為了這次令人難堪的意外事件而耗用的每一分錢,都將向魯茨婭證明,要是與他阿雷斯商量一下,情況顯然會好得多。
  大衛不能肯定,他究竟應該把他們從一個死角跳到下一個死角的之字形前進法稱為不知羞恥,還是稱作簡單得令人生疑更為恰當———反正他們按照這種之字形路線前進沒有碰到任何意外。不管是那個笨拙的高個子霍根,還是其他滯留在大樓裡面某處的無數警衛人員中的任何一個,都沒有跳出來阻攔他們,更沒有飢餓不堪的羅特魏爾警犬跟在他們身後汪汪狂吠。
  在莊園的地下,有許多燈光雪亮的走廊與錯綜複雜的廳室相銜接,當他們通過其中一條後走廊快要到達那間寬敞的穹頂大廳之時,大衛停住腳步短暫地聽了一會兒,同時將自己的食指擱在嘴巴上。他原以為自己能聽見咳嗽的聲音、喘息的聲音、咕嘟咕嘟的響聲,或者聽見某種響聲從敞開的房門裡面傳出來,這就可以證實他沒有說出來的擔心———擔心他的舅舅和其他所有的隱修會騎士早就懷著幸災樂禍的心情躲在虛掩著的狹窄旁門後面,不耐煩地等著他們進來了。但是四處靜悄悄的,聽不見任何聲響。當大衛最後猶猶豫豫地將門推開時,他們親眼所見的,不外乎就是一個為了保護聖人遺物只設置了微弱燈光照明的大房間———房間裡面有兩條細鏈子,將一個玻璃匣子懸吊在天花板上,玻璃匣子裡面收藏著有可能改寫歷史的麻布片。
  監控室的人一定是在睡大覺,要不就是罷工了,否則無法解釋,為何他們沒有受到任何阻擾便順利地到達了裡面。儘管小心翼翼千方百計躲過攝像頭的電眼,可是有幾次卻是無法躲避的———在這種情況下,大衛很清楚,他們必須趕快跨過攝像頭的視野。不過,要是在通風口的格柵後面和天花板拼板之間的狹縫後,也裝設了隱蔽的肉眼難以發現的許多攝像頭,他也不會覺得意外。
  在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固執地小聲提醒他,這是陷阱———雖然這個聲音竭力以其特殊而強烈的方式壓倒信心十足的歡呼聲,但在親眼目睹裹屍布時,他卻不顧心裡所產生的種種理智的疑慮而被這歡呼聲陶醉了,因而便喪失了明辨真偽的能力。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似乎他的心臟本來就已經這樣瘋狂地跳動了很久了。大衛右手使勁握著劍柄,以致他濕潤而蒼白的皮膚所包住的手指骨節明顯地突出。這不僅僅是太容易了,而且也靜得出奇。誠然可以肯定,這個穹頂的多功能場所,根本不可能是一個地下聚會大廳,這下面太靜了,靜得使人毛骨悚然。看起來,當通風井由於神經緊張而似乎屏住了呼吸之時,連老鼠都逃之夭夭了。惟一悄悄溜進來而沒有被人發現的,正是他們。這肯定就是此處靜得如此陰森恐怖的緣由。
  施特拉察覺了大衛的緊張不安。大衛也感覺到了她不知所措的疑問目光,但他卻不去正眼看她,只是無奈地咬住自己的下唇,跟著父親朝前走———他的父親躡手躡腳地從他的身旁走過,猶猶豫豫地走了幾步,便走進了這個大廳。
  「拉薩克拉桑東*。」聖殿騎士大師無比敬畏地喃喃說道。他慢慢後退,直到能夠看見這整塊古老麻布片的位置。然後他在自己胸前劃十字,同時跪下。
  大衛也再次定睛觀看著這件源自古代的與種種傳說交織在一起的遺物。在這塊有微弱燈光從後面照亮的麻布上,基督的輪廓反射出某種給人留下不尋常的深刻印像,同時也是無比崇高的光芒。此時又有一陣獨特的,並非很不舒服,但卻令人不安的恐懼之感震撼他的後背。他的手臂上、腿上以及脖頸上的寒毛紛紛倒豎起來。彷彿在這塊裹屍布上還留有救世主的一部份神秘靈光似的,這是他兩千年前生存於世的一個明證,是一個比任何傳言都更有份量的證據。
  當人們把這塊布蓋在耶穌基督的遺體上時,他肯定是一絲不掛的。他身上的深色斑點證明,當他被殘酷地釘到十字架上之前,被嚴酷的折磨過,不過這幅圖像也證明,不管是令人髮指的折磨還是侮辱,都沒有能夠磨滅他的尊嚴。這個滿臉大鬍子,長髮及肩的男子,直至他為了全人類而獻出生命之時,都保持著謙虛、親切、和藹,同時沒有任何狂妄自大之氣的自尊精神,並且使他的這類思想品德至今仍留駐在人們心裡。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人們都不可能比面對這塊布時,覺得自己離耶穌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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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密碼(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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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好幾秒鐘時間裡,大衛只能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聖人的遺物。而後他才得以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他們所面臨的形勢與他的計劃。被人暗中監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大衛想起自己的右手還拿著劍。他隨身帶著劍,並不是為了使越來越緊張的手有事可做,而是為了在遇到敵人的時候用它來進行自衛,但直到此時此刻他仍然不知道,敵方的戰士究竟躲在何處。不過,這鋼劍還可以為他發揮另外一個作用。
  大衛沒有預先警告便拔劍出鞘,只堅決地劈了一下,便將玻璃匣子砍爛了。他聽見,當他的鋼劍隨著很難聽的嗖的一聲而從空中疾速劃過時,聖殿騎士大師被這毀壞聖人遺物的大不敬行為嚇得猛然大喊一聲———猶如一個人受到窒息而發出的喊聲,可是他父親的這一聲驚呼,卻化作了一陣很遠都能聽見的令人覺得很不愉快的格格之聲。當那些十分微小卻很危險的閃閃發亮的玻璃碎片還沒有撒落到石頭地面上時,震耳欲聾的警笛鳴叫之聲便響了起來。
  大衛嚇得一驚,不由發出氣喘吁吁的叫聲。儘管他一直都在料想,他們定會被發現。他們能夠順利闖進這裡,已經是個奇跡。倘若他們能夠同樣輕而易舉地跑出去,他很可能會在快要跑到送貨車跟前的時候,主動帶著搶到手的東西又返回去,詢問魯茨婭,她是否安然無恙,或者最後審判日是否已經快要來臨了———到了那一天,他所做的一切,反正都等於是白費勁。
  「你怎麼回事?快跑哇!」當他斜眼看見自己的父親依然跪在冰涼的地上,根本沒有離開原地的打算,便回過頭去對他喊道。但是即使大衛已經喊過他了,聖殿騎士的眼睛卻眨都沒有眨一下,說明他根本不打算聽從兒子的話。
  大衛急忙轉身,與馮?莫茨四目相對,當他看清聖殿騎士大師臉上的表情時,眼睛不由得停止了轉動。他的父親竟然是笑容滿面!
  其實馮?莫茨咧嘴而笑所笑出來的,並非是幸福的笑容,而是一種極度悲哀的笑容。他那炯炯有神的藍眼睛所發射出來的剛強而堅決的目光,使人明白了,他們此時所面臨的,是某種悲慘的,某種……不可更改的局面。
  馮?莫茨不慌不忙地站起來,脫下他身上的那件長及腳背的大衣,在大衣下面,是他的那古色古香的皮甲冑,他的右手則以毫不動搖的堅決性握住他那把豪華寶劍,見此情景,萬分驚駭地凝視著父親的大衛,立即明白了這張面孔上的表情有何含意:他根本沒有同施特拉和他一起逃跑的打算。他從來沒有這種打算。他的父親陪伴他們走了這一程,是為他們而戰———既是為了施特拉,為了他,而且也是為了這件———他多年來為之而活著的———獨一無二的東西:聖盃。他與他們一起來,就是要為他們並為上帝賦予他的使命而獻身。不過這樣的獻身卻是毫無意義的!
  大衛覺得自己的雙手和膝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一個聖殿騎士不能夠也不可以這樣!他已經由於母親得了妄想症而暫時失去了她。他需要父親,非要不可!他每天惦記著這個男人,惦記了十八年之久,哪怕他當時只知道一點點有助於尋找這個男人的線索,他也會日日夜夜不停地去尋找他;這個男人,是除了施特拉之外他還擁有的一切,而且是惟一一個能夠幫助自己的人!
  「去找昆廷,」馮?莫茨一邊輕輕地說一邊點點頭表示鼓勵,「他與他的兄弟們在一起。」
  大衛不解其意。「昆廷……」他不知所措地一邊結結巴巴地說一邊滿腹狐疑地盯著父親,「你……他……什麼?」
  這不是他的真心話!———他的心裡有一個歇斯底里的聲音反反覆覆地喊叫著。這能有什麼意義!不是可以逃跑嗎,大家一起跑,可以跑掉,一定能跑掉,不管有多少武裝人員和狼犬追也能跑掉!昆廷怎麼啦?他與他的兄弟們在一起,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們全都在他的父親看樣子也要奔去的那個地方嗎?難道他們全都死啦?!
  「是的,」他的父親平靜地回答道,「他還活著。」不過轉瞬之間,他的目光和聲音中所包含的溫良厚道和鎮定沉著都消失了。他的最後一句話既不是要求,更不是請求,而是命令。「現在開步走,混蛋!」他追加的這句話要多粗魯有多粗魯。
  大廳正門上方有一排鐵柵欄幾乎是毫無響聲地開始動作了———這柵欄是埋在差不多有半公尺厚的牆壁裡面的,先前他們的眼睛根本看不見。從某處傳來了登登登登的腳步聲。
  施特拉不知所措的目光在大衛和兩個出口之間來回掃視。「我們必須跑出去!」她哭腔哭調的喊著。
  大衛在長得不得了的最後一秒鐘裡猶豫不決地用絕望的目光央求聖殿騎士大師。父親不能要求大衛,讓他一個人留在裡面,大衛也不能夠讓施特拉一個人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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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密碼(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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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一轉身離開了父親———為了這樣一個轉身動作,他所需要付出的克制力比他這輩子所付出的總和還要多———從碎玻璃堆中把裹屍布扯了出來,將它扔給施特拉。而施特拉也只用了一個動作,既把裹屍布接住,又順勢把它塞進背包,隨即原地轉身,而後便一點不差地依照他倆商量的那樣開始行動:跑。大衛想要她往他們進來時所走的後門方向跑,但是剛好在這一瞬間,沉重的戰鬥皮靴登登登地跑過來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響了。儘管這個地下穹頂大廳的音響效果很差,但是他的判斷卻是正確的,於是他一把抓住施特拉的手腕,使勁把她往回拉,以致施特拉嚇得大叫起來,而且由於他突然用力一拉,使她不由得趔趄了幾步,於是她狂野地用另一隻手在空中亂劃了一陣,不過很可能是他這鎮定而沉著的反應救了她的命。
  若是他沒有把她往回拉,很可能她會直接撞到阿雷斯的已經從劍鞘裡抽出來的劍上。這把大約一百一十公分長的鋼劍,鍍金的劍柄倒是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華麗裝飾,但是劍刃卻十分鋒利,要將一根頭髮絲劈成兩半也非難事。
  阿雷斯那龐大的身軀將出口堵了個嚴嚴實實。他笑容滿面地把雙手握著的鋼劍指向正前方。
  施特拉看見大衛的舅舅和其他隱修會騎士———他們隨即從佩劍大師的兩側擠了進來———嚇得連連倒退。她的臉上呈現出堅決的神態,同時用自己的纖細的手緊緊抓住她將裹屍布塞在裡面的黑色背包的背帶。
  這不期而至的驚嚇,來得快也去得快。她那漂亮的下巴倔強地翹起,她用力一甩便將背包背到了背上,隨即就地轉了個身,緊接著便朝正門跑,此時那柵欄門已下降了一半。大衛也向後退,只是略微慢些,並且舉起劍隨時準備戰鬥,以防敵人抓住機會從背後攻擊自己,與此同時,他目不轉睛地盯住阿雷斯和其他人。
  他注意到,自己的父親此時以決心留下的神態,平靜地又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而後將自己的劍舉高一些,果斷地跨出一小步,向敵人進逼。他的目光堅定不移地直射那巨人的眼睛。
  阿雷斯一邊呼出尖厲刺耳的戰鬥吶喊,一邊向聖殿騎士大師撲了過來,他的吶喊更像是嗜血成性的野獸的愉快吼聲,而不像人類的呼聲。
  馮?莫茨抵擋著巨人的首次進攻,同時蹣跚著後退了一步,還用左手推了大衛一下,推得他迅速向施特拉跑了兩三步———此時施特拉已經跑到柵欄旁邊了。她不知所措地在那裡原地蹦跳著,正拿不定主意,是自己一個人鑽過此刻已經只剩下差不多一公尺寬的縫隙使自己得以逃脫呢,還是再等大衛幾秒鐘———在這幾秒鐘時間裡,柵欄正無情地落下。正當聖殿騎士抵擋著佩劍大師的第二次進攻,蒂洛斯、西蒙和帕甘同時朝他逼近了幾步,她往前跳了一下,抓到了大衛的左手,隨即拉著他朝出口跑去。
  對此他沒有反抗,但他也不能讓父親留在裡面永遠跑不出來。他萬分驚恐地觀看著這戰鬥的場面———這場激戰想必會成為一場巨人之戰。
  「快走呀!」馮?莫茨氣喘吁吁地喊道,與此同時,他多次從不同的角度以閃電般的速度朝佩劍大師又砍又劈。「快滾!」
  從左上方擊退進攻———這一招忽然在大衛的腦子裡閃現。他本來有差不多兩天時間可以向父親透露巨人一般高大的舅舅的弱點,但卻錯過了。這樣錯過時機的後果,很可能會使聖殿騎士大師不得不付出生命的代價。
  帕甘怯懦地從側面向馮?莫茨進攻,但後者卻以一個流暢的自衛還擊動作將他殺死了。馮?莫茨短暫的分心,送給阿雷斯一個機會,使其得以朝他右肩砍了一下,剖開了肌肉直接觸及其骨頭或者更深一些,馮?莫茨痛得不禁大叫了一聲。聖殿騎士立刻換了一隻手拿劍。
  大衛驚駭不已地看見,父親現在是用一隻左手同時與三個男人交戰,因為西蒙和蒂洛斯此刻也向他兇猛進攻。他的父親頂不住了———他得助他一臂之力!
  又聽見了一聲撕肝裂肺般的痛苦喊叫在大廳裡震響。這喊聲直接從大衛的身後響起。是施特拉的喊聲!
  他猛一轉身便看見了捨裡夫———此人恐怕是從柵欄下面鑽進來的,要不然就一定是瀰漫在這個地下大廳裡的細微的塵土相互結合而變出來的。反正他拽住姑娘背包的一根背帶,把她往回拉,而且就在這同一秒裡,他抽出一把如刮鬍刀般鋒利的匕首,想割斷她的脖子。
  大衛沒有長時間考慮自己該怎麼辦。不等他腦子裡的總控制室作出相應的決定,發出相應的指令,他的肌肉便開始鼓勁了。在這一瞬間,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要幹什麼,他就已經向那屠夫衝過去了,繼而單單憑著他衝過去的這股蠻勇之力,便將阿拉伯人撞倒在地上。可是阿拉伯人卻在他衝過去的時候及時抓住了他的衣領,因而大衛便同他一起倒下了。施特拉也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因為從背後襲擊她的這個傢伙要麼是把背包帶使勁拉了一下,要麼就是根本不打算放掉背包帶。不過這樣倒是可以推知,儘管捨裡夫這個傢伙生性怯懦,如此陰險而殘忍,但是至少從解剖學來看,他還是一個人,而且同他的大多數同類一樣,僅僅長著兩隻手,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他起碼少了一隻手。所以當施特拉手腳相抱連同腦袋一起縮成一團,像個線團似的一蹦,便緊貼著掉在地上的匕首鑽過柵欄下方的狹縫溜到外面時,阿拉伯人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而無法把自己的匕首再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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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密碼(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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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在扭斗之中也丟掉了自己的武器。他瘋了一般對著阿拉伯人打了好幾拳,可是他的拳頭所捶打的,彷彿是堅硬的橡膠製品。捨裡夫沒有叫喚一聲,而是鑽到柵欄外面之後立即站了起來。於是像把大衛拽倒在地上一樣,他猛然站起時,又把大衛拉了起來。捨裡夫放掉了手裡抓著的背包帶,以致施特拉匍匐在地上倒退著離開他們溜了一段距離,隨後她也連忙掙扎著站了起來。屠夫把騰出來的手握成拳頭,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勢,向大衛的臉上猛砸一拳。大衛本能地把頭一偏,阿拉伯人的手背在大衛的太陽穴上擦了一下。大衛注意到,他這一擊很不在行。他的對手並沒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上。當捨裡夫第二次出拳之時,他的眼睛並不是直接盯著大衛,他盯住的只是:施特拉和背包。
  大衛無比憤怒地大吼一聲,一下子掙脫了他的手,隨即伸出雙手抓住這個黑皮膚屠夫的腦袋,使出全部力氣把這個傢伙的腦袋朝鐵柵欄———柵欄已經差不多落到地面,幾乎不可能讓人四肢著地從其下方爬過———後面的走廊牆壁上撞。猶如在一部很差勁的影片中那樣,很可能是由於大衛的進攻十分猛烈,方式又極其獨特,致使捨裡夫猝不及防,於是捨裡夫便斜著眼睛長歎一聲倒在地上,同時他腦後的顱骨咚的一下子很響地撞在灰泥抹面的牆壁上。但這不是好萊塢影片,而是殘酷的現實,是比影片中的撞擊更凶狠更殘忍的撞擊!
  大衛趁對手沒有抓住還擊的機會,又使出全身力氣把阿拉伯人的腦袋朝牆上猛撞,而後又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屠夫的腦袋瓜一次又一次被撞在堅硬的牆壁上,鮮血洶湧而出,順著脖頸往下流。大衛沉醉在這樣打打停停的動作之中,把捨裡夫打得個稀巴爛,卻一次也沒有遭到他的反抗。有你就沒有我!———大衛內心裡逃生的本能這麼大喊著。要是他放過這個阿拉伯人,這傢伙將首先把他幹掉,接著就會消滅施特拉,這是毫無疑問的。他豈能任由阿拉伯人加害她———絕對不行!
  直到看見捨裡夫真的翻了白眼並且肌肉鬆弛無力了,大衛才放過了他。屠夫崩潰了,他癱在地上死了,或者是陷入了深度昏迷的狀態,而他的一隻鬆弛無力的手臂卻頂住了下落的柵欄門,使之停止在離石板地面還有幾手掌高的位置上。大衛無須做試驗就知道,他們再也不可能把這門抬起來了。他透過戰鬥廝殺的亂糟糟響聲,聽見阿拉伯人的胳膊在柵欄門停住之前就被軋斷了。他們被關在了外面。
  馮?莫茨像一隻受傷的老虎,抵抗著阿雷斯、西蒙和蒂洛斯的進攻,不過大衛注意到,他揮劍砍劈的力度早已不如戰鬥開始之時那麼大了。他會頂不住的———而大衛再也無法助他一臂之力。
  「住手!」魯茨婭的聲音蓋過了武器碰撞的叮噹之聲,也蓋過了激戰中的人們所發出的憤怒與痛苦的喊叫之聲。
  大衛一轉眼便看見自己的母親正站在後門口。阿雷斯、西蒙和蒂洛斯都很聽話地放開了他們合力圍攻的對手,轉身面向隱修會的女首領,同時卻並沒有把目光完全從聖殿騎士大師身上移開。馮?莫茨的動作還沒有結束便停住了,他大汗淋漓,呼呼地喘著粗氣,而且同樣看著魯茨婭那邊。
  她顯然認為不值得看馮?莫茨一眼,而是在她確信戰鬥已經平息下來之後,才從馮?莫茨、她的弟弟和另外兩名騎士的身旁走過,快步走到大衛的面前。她走過來,在靠近柵欄門的位置站住,對大衛呈現出她無數笑臉中的一張笑臉。大衛在她的栗色眼睛裡看出了驚嚇之意,也看出了她看見他安然無恙之後所流露的輕鬆心情———還看出了她滿懷信心。
  「我的信任、我的希望、我的愛,」她小聲說道,同時移動過來盡可能近地靠攏他,中間只隔著柵欄門的鋼筋鐵骨,「我把這一切都給了你呀,大衛。」
  大衛沒有吱聲。他有兩天時間沒有看見自己的母親了。這兩天當他想到她時,他便會感到三種彼此之間幾乎是不可調和的感受:失望,憤怒,還有渴望———渴望擁抱她,靠在她的胸前並且享受過去十八年裡沒得到過的幸福———只要能夠這樣享受幸福,哪怕是極短暫的一小會兒都行。看見她時,這三種感受一個也沒有消失。但是此時此刻,渴望卻擠佔了首位。只是憤怒和失望卻阻止他走過去,靠近柵欄門,把自己的手向她伸過去。不過這兩種感受也並不能使他在她的面前往後退,或者使他離開她轉身而去。他像癱了似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
  「我原諒你所做的一切。回到我的身邊來吧,我勇敢的兒子。」
  她說話時所呼出的溫暖氣息飄向柵欄門的另一側,觸及他的皮膚。但是在大衛心裡湧起渴望之情的同時,她的言辭也激起了他的惱怒,以至他依然不能夠作出反應。她原諒我?難道魯茨婭真的以為,經受了她對我所做的這一切壞事之後,我還得向她賠禮道歉不成?!
  「我愛你。」魯茨婭又說了一句。聽起來像是懇求。她的手指尖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右手———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的右手竟然不知不覺地自動伸過去緊緊地抓住了柵欄門上的一根粗鋼筋。她此刻的言行,使人覺得好像是無條件的愛的許諾,這是只有一個做母親的才會有的愛。而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沒有別的什麼更重要的了。
  「大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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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密碼(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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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聲音使他從控制了他思維的這種不尋常的魔力中驚醒過來。與此同時,聖殿騎士大師將他的價值連城的寶劍扔在地上,寶劍從柵欄之下的縫隙中一穿而過,一直滑到柵欄外面他兒子的腳下才停住。
  大衛俯視著地上的武器。他可以把聖殿騎士大師之劍拾起來就跑。這可是第二件聖人遺物。但是他卻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彎腰去拾。他困惑的目光在父母之間來回掃視。
  「你料想不到需要為此而付出多麼高昂的代價。」魯茨婭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他感到陌生的亮光。她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聲音聽起來也不再是那麼溫柔,而是相當的強硬,使人感受到她那斤斤計較的德性。
  大衛很不相信地斷定,她企圖威脅自己。魯茨婭———他的母親!
  是違抗的心理促使大衛緩慢地拾起寶劍。誰也不能為了自己的偏激目的而硬將他拉到某一邊———他是他們兩個的兒子,而不是他們的工具。他父親已經認可了這一點。魯茨婭同樣得接受。
  「你絕不可能找到聖人之墓。」大衛輕聲說道,腔調卻很堅決。他的手緊緊握住劍柄。「我將把它搗毀。」
  大衛的這番言辭,猶如對魯茨婭抽了一鞭。她顯然被嚇了一跳,隨後雙眼噴射出憤怒的火光。
  「量你也不敢如此胡鬧!」她斷然說道,聲音在顫抖。
  見大衛臉上的表情依然強硬,她便轉過身去不再看他,並且給阿雷斯和西蒙使了一個眼色。「把他給我帶過來。」她下命令時朝馮?莫茨方向點點頭,點頭時她的樣子活像是個問號。
  西蒙和巨人隨即開始行動,他們一把抓住沒有了武器的聖殿騎士的手臂,將他拉到柵欄門旁邊。阿雷斯走到馮?莫茨的身後,逼他在他姐姐面前下跪———這時大衛才發現,馮?莫茨渾身是傷,無數很深的傷口,此刻都在流血。忽然魯茨婭的手上便有了一把大概只有一隻手長,但是十分鋒利,而且柄上還鍍了金的匕首。當大衛的母親將刀尖對準馮?莫茨脖子上的動脈戳下去時,大衛的心臟都快要停止跳動了。而後當他看見母親眼裡射出的下定了決心的凶狠之光時,他的心臟又一次停止了跳動。
  「快走,大衛!」他的父親以懇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求你啦!」
  魯茨婭更使勁地將刀尖戳在他的脖子上,同時以挑戰的目光注視著大衛。從她的態度或者目光,看不出她有絲毫的猶豫,也就是說,她時刻準備當著兒子的面把父親一刀戳死。這就是為了聖盃———為了一個混賬的杯子!他們本是一家人,他們以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離彼此這麼近。而正是此時此刻,竟如此殘忍地顯示出,他們之間的鴻溝有多麼巨大。
  一小滴血從聖殿騎士大師的皮膚上冒出來,逼使大衛作出決定。他可以選擇:收起劍逃跑,其後果必然是馮?莫茨做刀下鬼。或者他把武器扔了,回到母親的身邊,這樣就可以保全父親的性命……
  然而果真如此嗎?她並沒有許諾,在這種情況下,她可以讓羅伯特活下去。但即使真是那樣:她所說出來的話又值幾何?她欺騙過他,利用過他,還操縱他去把自己的生父殺死。也許她讓他活著只是為了使他晚幾個鐘頭喪命而已。她著了魔,得了貪權之病。大衛再也沒有辦法幫助父親了。不過他也許能夠使父親死得有意義。也許可以阻止母親給其他許多人帶來巨大不幸。這正是他的父親所希望的。父親會死去。但並非是毫無希望的。
  「你的道路是正確的,大衛。」馮?莫茨滿懷信心地微笑著,彷彿他已經看出了大衛腦子裡的想法。
  大衛疑惑地打量著他。假如他們把她所想要的東西給了她,說不定他們還有機會。她不可能像這幾秒鐘裡所表現的這樣壞,這樣冷酷無情吧。畢竟她是他的母親呀,而他———
  他的父親卻代他作出了決定。他的左手突然飛快地伸向上方,緊緊地抓住魯茨婭的手腕,而後下一個動作就用右手把她手裡的匕首奪下。阿雷斯或者魯茨婭都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他便將自己的頸動脈割斷了。
  「不!」大衛驚慌失措地大喊,嚇得趔趄著倒退了一步。他雙目圓睜,不相信地看著父親臉上的肌肉完全鬆弛下來,在柵欄門內側倒地而亡。他彷彿看見,融混在鮮紅血液中的生命,和著脈搏的節奏,從父親的軀體裡泉湧而出。這下子完了。大衛的眼睛熱辣辣地痛了起來,他的雙膝發軟,抖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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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修會的女首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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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母親也被這場面嚇暈了。轉瞬之間,魯茨婭的驚駭表情又一下子轉為憤怒。連阿雷斯也很不相信地俯視著腳下已然身亡的聖殿騎士看了好幾秒鐘。然而此時卻是施特拉第一個對所發生的事情作出了反應,她拽住大衛的手臂,使勁拉他。
  「走!」她氣喘吁吁地拉住他沿著通道往下跑。
  大衛順從地跟著。驟然間,他的腦子裡又一次變成一片空白,致使他陷入被動狀態。他回頭看見魯茨婭又走到柵欄門邊。她雙手握住柵欄的鋼條。她呼喚他的名字,但是這一次再也聽不出她聲音裡包含的威脅之意,只能聽出無助的乞求和絕望的痛苦。當她企圖用聖人遺物來換取大衛父親的生命之時,她是隱修會的女首領。而當大衛離她而去時,她只不過是他的母親而已。大衛聽見了也看見了,她痛苦不堪,但這再也不能打動他了。什麼都無法打動他了。
  施特拉拖著他越走越遠。他機械般邁動雙腳。他不知道她要把自己帶到何方,反正這也不重要了。他的父親死了,他的母親為了一個聖人傳說而喪失了靈魂。大衛再度陷入孤零無依的境地。
  捨裡夫過了好幾個鐘頭才擺脫了因受傷而渾身無力的狀態,然後依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了起來。這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使他蒙受了奇恥大辱,這使阿雷斯打心眼裡感到高興。大衛現在佔有了裹屍布與寶劍,但是他為此而感到高興的時間將會很短,因為他帶著這些東西是不可能走遠的。他的女友小姐開車的風格可不是那麼毫不引人注目的,不出一個小時,阿雷斯就能在他所潛入的警方計算機系統中查到數據,發現公路監控攝像頭所拍下來的這輛送貨車的牌照。愚拙腦袋是全面失敗了,而當那個壞透了的聖殿騎士嚥氣時說什麼「現在他所需要的東西他全都有了———聖盃,親愛的*」的時候,也相當於他的姐姐沒有躲過而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起碼這次不是魯茨婭說了算。
  佩劍大師再次走進地下穹頂大廳時,屍體已經全部搬走了,但是滿地都是玻璃匣子的碎片。顯然這個阿拉伯人連清潔工人都指揮不了。魯茨婭站在碎片之中,正在專心致志默不作聲地做禱告,她依舊顯得震驚不已,眼睛盯住幾個小時之前還懸掛著基督裹屍布———這可是郇山隱修會最有價值的財產———的那個位置。現在它已經沒了———被兩個乳臭未乾的幼稚小壞蛋偷走了;他們把它像一件臭烘烘的T恤衫一般塞進了背包。捨裡夫該為此負責,而他阿雷斯卻可從中獲利。他將把它追回來———他很快就會把聖殿騎士大師之劍也奪回來。然後他將把這個阿拉伯人趕走,讓他去向魔鬼報到,一切都將恢復原有的秩序———甚至比以前更好。
  魯茨婭沒有發現他進來了,或者說她根本就看不起他。反正她對他走進來毫無反應。他也沒有採取故意咳一聲的方式使她注意到自己。他向前跨了一步,立即開始報告。
  「他們的汽車已經出現在可視監控器上了,」他說,「我們看見了車牌號。」
  他的姐姐沒有反應,而是繼續表態似的背對著他。
  阿雷斯自嘲一般笑笑。她需要自己,這她十分明白。她也許不想承認這一點,但是她終究無法迴避。
  「我查看了警方的計算機系統。他們於午夜之後在一條公路上被拍下來了,」阿雷斯平靜地補充道,「我知道他們在何處。」
  魯茨婭仍有些猶豫,但隨後她便如阿雷斯所期待的那樣,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儘管動作緩慢。
  「哪裡?」她的問話很簡潔。
  「他們被拍照的那條路通向一座修道院,」佩劍大師回答道,「聖維圖斯。」
  阿雷斯心滿意足地看到,魯茨婭的眼睛閃現出理解和讚賞的光芒。她對大衛檔案的瞭解,與他一樣的清楚。很可能她把其中所提及的每個名字,每個年份,還有每個說明,都一一背下來了。聖維圖斯是大衛直到六歲時的同義詞。在其最真實的意義上,也沒有更多的含義。
  他的姐姐再次轉身看了一眼原先懸掛保存聖人遺物的位置。也許她是為了想一想,但很可能只是思考一下,以免無意中從自己的口裡冒出一句她既不能講也不願講出來的對他表示讚許的話來。她隨即轉回來面對著阿雷斯。從她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除了傲慢和果斷之外,其他什麼意思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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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修會的女首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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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必須殺死他們。都殺死。包括大衛,」她以決定的口吻說道,「你把聖人遺物給我拿回來。」
  阿雷斯注意到,這已不是那個日復一日守在空空的搖籃旁邊為失去兒子而哀傷絕望的母親了。他的心裡幾乎升起一股憐憫的情緒。即使他對此很難理解,他姐姐的這種行為總還是使她得以懷著些許愛心闖過了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可是從中卻產生出某種病態的危險因素。儘管眼下她表現出的傲慢極端冷漠,阿雷斯終歸還是更喜歡她這種為情感所左右的傻瓜女人的樣子,而不怎麼喜歡前幾天她給整個郇山隱修會帶來危害的那些瘋狂舉動。很有可能,若是大衛不再活在世上,對所有的人來說,都將是最佳的結果。誰也無法把聖殿騎士大師沒有教育好的兒子變成一個良好而正直的隱修會騎士,連阿雷斯本人也不行。
  「很樂意執行命令。」阿雷斯獰笑著回答。當他轉身準備離去時,魯茨婭卻以嚴峻的聲音把他叫了回來。
  阿雷斯停住腳步,回頭疑問似的看著她。只要一天裡有那麼一次不是自己說了算,就足以使他的姐姐感到很不對勁兒;要是第二次又不是她說了算,那就可能會越過她所能容忍的界限了。
  「這可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她提醒道。要是她重複一遍「你的最後一次機會」這句話的同時,還威脅性地把食指翹起來,阿雷斯一定會覺得她是傻得不能再傻了。
  但她是他的姐姐,而且再過幾個小時,她將是他惟一的親人了。她需要他,他也愛她並且需要她———即使阿雷斯不喜歡承認這一點。
  他將殺死大衛,而後,阿拉伯人就得滾蛋。
  大衛哭了很久。當施特拉以「閉上眼睛就跑」的戰略,拖著他跑出地下通道,穿過德文納的後花園,緊接著讓他坐在司機旁邊的位子上之後,他才真正地清醒過來,明白了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雖然哨兵換崗小屋前面的衛兵們看見他們兩個從大門裡面衝出來,但這情形顯然出乎意料,所以他們的反應太慢。當他們回過神,放出警犬來追時,施特拉已經發動汽車,轉瞬間汽車輪子便發出尖厲刺耳的吱嘎聲飛馳而去,差點兒把一條狗軋死在車輪之下。不等衛兵們坐進汽車裡扭鑰匙打火,施特拉與大衛已經轉過下一個街口消失在遠方。對施特拉而言,要甩掉跟蹤者,簡直就是小菜一碟,縱使從後視鏡裡除了看見森林、草地和他們所走的這條公路之外,其他什麼都看不見,她也依舊毫不鬆懈地踩著油門。
  大衛偶爾簡短指點一下,告訴她前進的方向,可並不看她,而是把腦袋向右方偏一下,這動作彷彿表示,他是在向窗外看。在行車過程中,他惟一注意到的情況是,他們已經多次被攝像機拍了照。大衛不願讓她看見自己在哭。已經察覺了的施特拉,逐步把車速下降了兩擋。
  「我相信,我們後面已經沒有人跟蹤了。」她小聲說道。
  大衛沒有開口答腔,只是點點頭,也沒有轉過臉去看她。
  她終於將送貨車開到路邊停下,把發動機關了,然後轉過臉來注視著大衛。
  「他是愛你的。」她輕輕說道。
  大衛點點頭,隨即淚水又一次湧了出來,順著他的臉龐往下落。確實,父親是愛他的。為了他獻出了自己的生命,而事業的重擔,此時已轉交給大衛了。大衛握起雙拳,極其憤怒地捶打儀表盤,可是他卻並不能因此而得到輕鬆。施特拉伸出一隻手摟住他的肩膀,把他拉過來,緊緊地抱著他。他的淚水浸濕了她的連衣褲,但他已不覺得害羞了。就讓她看見自己的萬分痛苦之狀,讓整個世界都聽見自己像個無助的嬰兒似的痛哭流涕吧———我總有這樣的鬼權力吧!
  他就像一個顫抖不已的小可憐蟲似的在施特拉的摟抱之中哭了好幾分鐘。然後眼淚終於流完了,隨著自制力的回歸,他又有了害羞之感。
  大衛小心翼翼地推開施特拉的摟抱而直起身來,用手背擦了幾下濕乎乎的臉龐,有些尷尬地看了她一眼。
  「謝謝。」他小聲說道,聲音依然有些哽咽不暢。
  施特拉露出笑臉,他也朝她笑了一下,接著他的神色卻迅速變得嚴肅起來。
  「我必須把事業進行到底。」他斬釘截鐵地說———這下意識地說出來的話離開他的雙唇之後,他才明白自己所說的是什麼。但這絲毫不能改變此話的有效性。這是父親對他的期望。父親甚至於為此而心甘情願地獻出自己的生命!
  施特拉贊同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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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修會的女首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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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把你帶到更危險的境地。」大衛理解了施特拉的態度之後,補充了一句,不過他的聲音聽起來卻遠不像他的責任意識所期望於他的那麼堅決。
  「還有什麼比一群瘋子男人揮舞刀劍、混戰一團更可怕的事呢?」施特拉不無諷刺地反問道。但隨後她又看了大衛一眼———這是使大衛特別鍾愛的真摯而溫暖的一眼。「現在我再也不讓你孤獨無靠了。」在她微笑著說出來的諾言之中,除了全心全意的同情而外,還包含著恰如其分的堅決性。
  大衛對她的勇敢精神是既讚賞又羨慕。儘管她是個姑娘,卻沒有被這整個瘋狂的爭鬥嚇倒———這場爭鬥把她捲入其中,甚至對她而言,有時這種爭鬥都是殘酷無情的苛求。她一定是真心愛他。大衛也愛她。他想要的是他倆相依為命,並肩走完這艱難的旅程。這旅程已不再遙遠。他們已經走完了很長的路。
  「那就出發。」大衛回答道,臉上露出勇敢的笑容。
  施特拉伸出手要去擰打火鑰匙,但大衛卻微微用力把她的手往回拉,同時堅決地搖搖頭。
  「我來開。」他以不容違拗的口吻說道。
  施特拉彷彿受到了傷害似的噘起嘴,不過她還是立即和他交換了位子。
  「到哪裡去?」紮好安全帶之後施特拉問道。
  「去找昆廷。」大衛發動汽車。雙目射出兩束不強不弱的希望之光。
  失去了自己的父親,他很悲痛。但他現在並非孤獨一人。
  「這樣可以了吧?」
  大衛將送貨車停在小修道院前面之後,用他從汽車貨廂中找到的抹布把聖殿騎士大師的豪華武器最後又包了一層,以免它被好奇的眼睛看見,以免有人向他提出使人不愉快的問題,而後,他起身看了施特拉一眼。施特拉穿了一件估計比她個子大三個碼的上衣,使人再也無法猜測她發育良好的身體的具體形狀,她頭上的深黃色頭髮則高高盤起,上面還戴了一頂舊漁夫帽。
  大衛以認真審查的表情打量著她———他之所以做出這種表情,是為了掩蓋她這身裝扮對自己產生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吸引力而驚訝不已的心情。他頗為驚奇地斷定,她確實可以作為小男生———儘管像一個長得特別帥的男生———而通行無阻。
  儘管如此,他還是斷言道:「要是有幾根鬍子更好———不過我覺得,這我們可是無能為力啦。」
  施特拉歎口氣又搖搖頭。
  「好啦。」最後她一邊說一邊若有所思地通過送貨車敞開的後門望著外面的修道院樓房,看見樓房後面正煌煌然升空的紅日。「沒有女人,沒有暖氣,沒有收音機,沒有淋浴……那些人究竟怎樣打發這整日整日的光陰呀?」
  「沉默不語。」大衛聳起肩頭。「這是個無聲的修道院。」
  「你就是在這裡長大的?」施特拉揚起眉毛不相信地問道。
  大衛又聳了聳肩頭。長大這個詞兒不準確。他只是在長到入學年齡之前被安置在這裡的,而後昆廷與他一起遷移到瑪莉費爾德。在他的記憶庫中,這幾年歲月所留下的記憶很少,以致他思之再三,最後還是決定將這個階段從他的簡歷中刪去。實際上,關於聖維圖斯也的確沒有多少可說的。恰如人們所言,這是一個無聲的修道院,其後果就是,他最初學說話都是壓低嗓門悄悄說出來,而與此同時,在其他地方長大的同齡孩子們卻是吵吵鬧鬧高聲大叫,搞得他們的父母和老師的神經幾乎瀕於崩潰。不過,他還是勉強地點了點頭。
  「這就說明了,為何你在學校裡從來不開口囉!」施特拉挖苦地說道。
  大衛勉強做出一副笑臉,從貨廂裡跳下,示意她跟自己走。然後把車門關上,與施特拉並肩朝大門走去,用牢牢地安裝在木門上面的敲門鐵板敲門———這敲門的玩意兒看來是太喜歡修士們的道德規範了,顯而易見,它甚至由於過分謙虛而在過去的二十年歲月裡連銹都沒有生。
  此外大衛還覺得,自己用這個東西敲門,比普通敲門板所發出的響聲要小一些。
  踢踢嗒嗒的腳步聲緩慢地來到門口。然後鑲嵌在大門上的一個小小的活門打開了,當大衛的眼睛剛看清通過活門向外面窺視的那個人的大概輪廓,活門又迅速地關上了。
  最後總算聽見有人拖拖沓沓地解開閂門的一套機構,大門終於毫無聲響地開了。施特拉與大衛的眼前,出現了一個佝僂的耄耋修士,他的身上裹著一件長及腳背的破舊長衫,上面連著一個巨大的兜帽*。
  大衛一眼便認出了這位教士,臉上頓時如撥雲見日一般明亮起來。
  「塔丟斯神父!」他十分高興地脫口喊道。
  儘管他面前的老人如所預料的那樣,沒有對大衛流露出一絲笑意,大衛還是由於再見到他而真心實意地喜出望外。大衛確實記不得多少在聖維圖斯修道院裡的經歷,但是一個徹夜難眠的夜晚卻是他所記得的不多的經歷之一。塔丟斯教他背一首兒歌———雖然他的聲音微弱,又是在靜悄悄的菜園子裡,但大衛畢竟是學會了。凡是認識塔丟斯的人,無不對他的這種神情肅然起敬。大衛永遠忘不了這首兒歌,自然也忘不了這位教士。他當年就已經是如此老態龍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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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修會的女首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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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丟斯愁眉苦臉地對大衛和施特拉打量了一眼,顯然對他倆沒什麼興趣,於是他原地轉身,依然踢踢嗒嗒地從大門口往門後的過道走回去。
  大衛笑盈盈地看著施特拉。
  「這就是塔丟斯神父。院長。」他告訴她。
  「哇塞!」施特拉的臉上呈現出一付誇張的讚賞神色。「他顯然是因為與你重逢而高興萬分啊———你的這位院長大人。」
  大衛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這就是真實的塔丟斯。人們就是從他總是讓大門敞開著不關而知道是他的———但是施特拉畢竟不可能知道這一點。大衛示意她跟著自己進入修道院裡面,並關上身後的大門。
  塔丟斯神父沒有直接領他倆去見昆廷,而是把他們帶進地下室,給施特拉和他每人發一件褐色修士服,把衣服交到他們手裡時,不用說也是一聲不吭的,而後他耐心地等在更衣室門外,直到他倆把修士服穿好。最後他走在他們前頭,又回到地上一層。
  「這破衣服,」當他們經過修道院裡一個有陽光射進來的地方時,施特拉才一下子看清了自己身上這件行頭的顏色,於是,她的臉上呈現出尷尬的笑容,抿著嘴巴小聲說了一句,「真想不到世界上竟然還有這樣的東西。」
  她確實是盡量把自己說話的聲音壓低了———可儘管如此,還是有一個與他們迎面相遇的教會兄弟怒沖沖地舉起食指擱在自己的嘴上,並以憤恨的目光盯了她一眼,而後邁著毫無聲響的腳步消失在相鄰的一個房間裡。
  大衛開心地笑了一笑。眼下他在這裡只是客人,誰也不能罰他定居在裡面,所以他完全可以覺得這個修道院頗有些令人開心。
  施特拉斜眼瞟了大衛一下,隨即加快腳步去追上塔丟斯———雖然此人無論看起來還是聽起來都是一個體弱無力的老人,彷彿只能以類似於電影中那種慢鏡頭的動作行走,可實際上,他匆匆走過走廊時的速度,你非得慢跑才趕得上他。
  大衛一邊跟在施特拉後面追趕,一邊開心地想,這位「只是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院長,從來都是這麼一副不可戰勝的模樣。例如,他看起來絕不會與一個五歲小男孩偷偷在小教堂裡踢足球玩……
  他們來到圖書室。雖然大衛曾經在聖維圖斯修道院裡待了六年之久,可今天還是生平頭一回跨過這個寬敞而陰暗的大廳的門檻。那時嚴禁他走進去———但這個規定其實根本沒有必要。當年的大衛,從來沒有產生進入這個沒有窗戶的大屋子的慾望,這個屋子的一公尺厚的牆壁把陽光擋在外面,避免了陽光把書籍曬褪色,一排排書櫃重重疊疊直抵天花板,大量的、其中部分已有數百年歷史的書籍,發黃的文卷以及手書文檔堆積如山。此處是知識重地,是個靜謐的所在,臉色蒼白而學識淵博的修士們,在這裡就著微弱的燈光伏案閱讀思想豐富的文獻資料。但是對於小大衛來說,這裡卻是黑暗王國,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因為這裡遊蕩著齜牙咧嘴專吃小孩的妖魔鬼怪。連蜘蛛飛蛾之類也不進入的陰森恐怖的屋子,是許多惡夢的組成部分之一,為了抵消這些惡夢的侵擾,昆廷所用的是彩色棒棒糖,而塔丟斯所用的則是兒歌———聽著這些兒歌,可以坐在馬桶上悄悄拍手。
  這是大衛生平第一次走進這個圖書室,所以跨過門檻之時,他本能地希望得到一個紅白色捲繞的棒棒糖,然而大衛卻只看見五六個修士站在書櫃之間或者坐在小桌子旁邊。四處看不見昆廷的蹤影,但是當他正準備向院長打聽———其實問了也是白問———之時,卻聽見了很輕的音樂聲。反正大衛覺得,這響聲一定是音樂聲———因為他覺得這是從懸掛在修士扎衣服的繩帶上的銀白色小隨身聽所傳出來的聲音———雖然這更像是通過下水道管偷聽牙醫診所裡面的動靜似的。大衛相當費勁地聽清了是「黑夜女王」,但這錄音帶的效果太差了。不過這聲音對那位背對著他們在一個結實而笨重的書櫃上東翻西找的修士的干擾一定很小,因為你可以看見,他的腳還在和著音樂的節拍搖晃呢。
  「昆廷在哪裡?」施特拉不怎麼高興地小聲問道。
  轉眼之間,修士們都迅速把頭轉過來或者把頭抬起來看。憤恨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盯住他們。
  差不多是從一切方向吧。那位身上掛著隨身聽的修士卻沒有反應。大衛猶猶豫豫地跨了兩三步朝他走去。
  「我不知道……」大衛回答道,有意不理睬衝著他紛至沓來的憤怒的「噓」聲和「嘶」聲。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搖晃的腳,他認出了,這是他養父的涼鞋。
  「昆廷!」他脫口而出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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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修會的女首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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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兩步跳到昆廷身邊,以致此時幾個人捲起舌頭即將發出有些像歇斯底里似的嗒嗒聲。身上掛著隨身聽的修士猛一轉身便與他四目相對,同時把額頭皺起。他右手的骨節突起的食指在隨身聽上按了一下,黑夜女王難聽的歌聲便像一個人的脖子被驟然卡住了一般嘎然而止。
  老修士迷惘地皺起額頭。當他認出大衛時,很不相信地雙目圓睜,彷彿他所面對的是聖靈。
  「昆廷!」大衛又快活地叫了一聲,同時他走過去緊挨著養父。
  這修士也由於意外的驚喜而無法控制自己了,他高叫著大衛的名字,氣得他的一個教友彷彿受了傷害一般邁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圖書室。他滿臉笑容,興奮地伸手抱住大衛———這是那年大衛干了往聖母瑪利亞身上抹噴漆的壞事之後被他痛責以來的第一次———他使大衛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身上,片刻之後又將大衛推開半隻手臂的長度,仔仔細細把大衛從頭到腳察看一番,彷彿他必須以此使自己相信,大衛確確實實———而且首先是———安然無恙的。
  「我很怕我永遠都不能再見到你了。」修士說。他善良的眼睛裡淚花閃爍。
  而大衛之所以沒有流淚,其惟一的原因就是,昨天夜裡他眼裡所貯存的鹽水已經一滴不剩地耗盡了。其餘的教友們對這樣不顧一切的喊叫極其憤怒,並且由於受到這一幕幕不能自我克制的感情衝動的干擾,紛紛將面前的書籍文獻合上,幾乎像是逃跑一般離開了大廳。
  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施特拉,臉上呈現出道歉似的笑容,但是對於修道院的男人們而言,這反而使形勢變得更加嚴峻,因為她的臉上所呈現的,完全是貨真價實的女性的笑容。
  大衛指了一下彎彎曲曲搭在養父衣服上的耳機線。
  「隨身聽?」大衛笑著問道,「旁人怎麼說?」
  「他們有什麼可說的?這裡可是一個無聲的修道院呀。」昆廷笑著答道。
  隨後他的目光射向施特拉。他的臉上唰地一下子呈現出驚駭的表情。
  「施特拉?!」他問道。他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很愉快。
  但是大衛此時卻終於明白了,昆廷當時對他女友的態度,絕不是什麼討厭或者暗中嫉妒,而只是因為他基於大衛家庭的歷史所產生的擔憂罷了。他為自己以前在心裡暗暗地對昆廷懷著詆毀與惡意的不正派想法而覺得羞愧,可是歸根結底是由於他對真相不太清楚呀。倘若昆廷及時地向他透露過哪怕是一部分實情,他也絕不會想到昆廷是個壞人嘛。
  「你好,昆廷神父。」施特拉熱情地問候道。
  「說來話長了。」 大衛沒有直接回答———見修士似有所問地注視著自己並且流露出包含有一絲責備之意的目光,便迴避一般使了個眼色。
  「是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裡來的?」老人抓住大衛的肩頭問。看得出來,他不得不拚命地控制自己,以免由於萬分激動而使勁搖晃他認為已經失去了的養子。「是羅伯特……是你的父親派你來的?」
  大衛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將這句問話在他舌頭上所引起的苦澀味道嚥了下去。在這個瞬間,昆廷發現了從抹布下面暴露出來的聖殿騎士大師的劍柄,這樣一來,大衛也用不著費盡心思去尋找適當的言辭加以解釋了。修士已經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上帝……」他驚駭不已地小聲說道。
  「聖殿騎士再也不存在了,」大衛抿嘴說道,「我是最後一個。」
  這是真的嗎?有時大衛說出口的話比他心裡所想的更快。
  昆廷緩緩點了點頭。「現在你是聖殿騎士大師了。」
  我是嗎?———可是大衛卻因為情緒不安而在內心裡暗暗支吾其詞。他從來不願意自己被牽扯進這種純粹的宗教偏激行為中去,他的這種態度毫無改變。他只希望這一切都煙消雲散,他可以在某個地方開始完全正常的人生,沒有你爭我奪,沒有聖人遺物,只有電費賬單和門窗不能關嚴之類完全正常的憂慮。正如他曾對施特拉說過的:他得把事業結束。一勞永逸地結束。
  「可能吧,」最後他輕輕回答道,「但我不會繼承遺產的。」
  這不適於用作運輸貯存工具的背包,給主的裹屍布上留下了一些大傷尊嚴的皺紋,除此之外,這布卻差不多可以說是好得出奇地經受住了背包裡這段旅程的考驗。大衛決定對布上的皺紋不予置評,因為他的女友俯身在這有兩千年歷史的古老遺物上,用手指撫摸———攤放在一張下面有燈光照明的玻璃檯子上的———發黃的麻布的方式使人難免擔心,如有必要,她很可能會使用蒸汽熨斗將布熨平。昆廷顯然也有同感,因為他所站之處離玻璃檯子還有點距離———這檯子的作用,本來是為了能夠辨認朽脆易碎的紙上的早已褪色的文字———而且他還不安地一次又一次從這隻腳換到那隻腳。
  這塊麻布上所能發現的信息,他們早已發現了。但是施特拉卻並不認為,這布上除了在其左下角———即在主的雙腳旁邊———的幾個僅憑肉眼很難看清的立方體上有許多點、線和十字之外,其他什麼線索都沒有。而比之修士和大衛,對於希臘文、拉丁文及希伯來文的銘文,她更是知之甚少。諸如PEZU,OP?鄄SKIA,IHSOY,NAZARENUS……根本見不到有關聖盃下落的任何提示。更沒有關於尋找路線的說明。
  施特拉不肯接受這個結論。她不知疲倦地用手指撫摸基督形象的印跡,對主的神聖性毫不畏懼,麻布上的每根纖維她都要摸一下,與此同時,她把自己的腰彎得如此之低,以致她的鼻子尖都快要觸及到布了。
  不知何時,昆廷已經轉過身去,臉上掛著一副懷疑的表情,望著大窗戶外面的庭院。可是他的懷疑,遠不止是因為她對這件千年文物的粗暴觸摸而引起的。修士對大衛的決定的反應,與其父親相似,故而他此時凝視窗外的面部表情,也像大衛最後一次所目睹的聖殿騎士大師父親的那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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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修會的女首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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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廷呀,」他歎了一聲,走到修士的身旁,「倘若我不把聖人之墓搗毀,那這毫無意義的鬥爭將永無休止。」
  「而這並不符合上帝的意思,是不是?」施特拉強調地補充了一句,依舊盯著聖人遺物。
  修士轉過身來,搖搖頭看著他倆。
  「對此我理解不了,」他回答說,「你們可不能把聖人之墓說毀就毀了。」我同樣不理解,你們為何如此對待基督的裹屍布,猶如這是一張骯髒的床單似的———這是他的目光所補充的意思。然而他說出來的卻是:「為何將它隱藏起來,其原因是:『神殿是在天堂上面開設的,其時閃電與雷鳴交加,還發生了地震』。」
  老修士緘口沉默了片刻,肯定是懷著無法變為現實的希望———希望他所引用的《聖經》語錄足以使大衛和施特拉相信,他們的打算是不合法的。但這兩個年輕人卻只是相互交換了一下意味深長而毫無基督教責任感的目光。
  昆廷隨即改變了自己的策略。「源自聖盃的力量是非常危險的!」他氣憤地說道,「它很有誘惑力!」
  「昆廷,」大衛回答道,「我不想像我父親那樣活著。我要自由!」
  接下來,兩個男人用目光進行了好幾秒鐘的較量。昆廷的武器是優勢地位、信仰和經驗以及老年智慧,而大衛則是以其執拗和呼籲昆廷付出仁愛與理解來與之抗衡。在這場無聲的決鬥中,大衛勝利了。
  最後修士只好點點頭表示順從,隨即又回到玻璃檯子旁邊,拿起施特拉由於無法繼續下去而乾脆放在聖人遺物上面的放大鏡和小鑷子。
  他拿著放大鏡順著罕見的符號的走向細看———剛才他第一眼看見這些符號時,完全像是在讀莫名其妙的天書。然而眾所周知,即在人們已不再有意識地琢磨一個問題的時候,大腦也會對尚未解開的題目反覆思索,所以他在這段時間裡已找到了一個求解的小鑰匙。
  「這既不是希伯來文也不是拉丁文。但也並非阿拉米文,」他一邊思考一邊喃喃說道,「也不是古埃及的像形文字。也許是一種密碼……」他有點像是表示道歉一般搖搖頭。「要破解它,我們還需要第二件聖人遺物。那根刺死耶穌基督的長矛。」
  「它又在何處呢?」
  昆廷抬起眼睛盯著大衛,那神情,彷彿是聽見大衛問他聖誕老人住在什麼地方似的。
  「在聖殿騎士大師的財產之中,」他回答道,「你的父親一定把它傳給你了。」
  大衛表示否認,修士困惑地皺起眉頭,同時拉過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這我就不明白了,」他說,「既然你是他的接班人,他就必須把它交給你呀。或者起碼得告訴你,它在何處。這是聖殿騎士的規矩嘛。」他聳起肩頭,「沒有長矛,我們就無法繼續進行。」
  大衛吃驚地盯了他一眼,而後又看看施特拉。
  姑娘的鼻根之上出現了一道認真思考的皺紋。然後她拿起放大鏡,把它湊近自己的右眼,一邊用空著的那隻手在聖人遺物上無所顧忌地摸索,一邊繼續堅持尋找這件聖物上可能有用的線索。
  佩劍大師若不是得當心別把跟在他的寶時捷車後面的蒂洛斯、西蒙和克魯爾?凡恩完全甩掉的話,一定會快得多地向前飛馳。不過他讓這三名隨他一道行動的隱修會騎士去坐第二輛車,也有一個充分的理由:他將用這輛車運送大衛的屍體,以便他的姐姐能夠把她兒子掩埋在莊園的花園裡,從而隨著這一章的結束而一勞永逸地結束這一切。畢竟他不願意讓外甥的血把他汽車裡面昂貴的坐墊搞髒。此外在德文納莊園裡面,反正也沒有什麼有意義的事情需要這三個人去做,所以他們盡可以出來幫他,除掉那一幫白髮蒼蒼的修道士,雖然他這樣做,可能會有人用枴杖掄他,把聖餅朝他身上扔。
  此時魯茨婭則把時間消耗在一個她十分看重的科學家弗蘭克博士的實驗室裡。這位好心的博士將安茹連同這位騎士戴了幾百年的那個玩意兒一起浸泡在福爾馬林中,此刻正為騎士手指上所戴的這枚戒指大傷腦筋。在這段時間裡,阿雷斯曾經短暫地看了一眼這枚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戒指,當時他就斷定,這是這段傳說中曾提到過的首飾的一個頗為成功的複製品———這戒指的原件是君士坦丁皇帝於公元312年在米爾維大橋之戰中戰勝了馬克森丟斯之後命令打造的。據說這位善人皇帝在開戰前夕看見天上有個十字閃閃發光,旁邊還有幾個字,後來他便讓人把這幾個字鐫刻在戒指上:「in hoc signo vinces」———你會在這個十字形中獲得勝利……
  阿雷斯是一名優秀的隱修會騎士。他已經做完了自己的功課。他知道,後人傳說君士坦丁是把戒指帶進了墳墓。但是也許安茹所過的是雙重生活,他還順便客串搶匪掙了幾個小錢,所以這有可能真是———據說該皇帝也安葬在裡面的———梵蒂岡地下墓室裡的真品,不過其中大部分墳墓都還沒有經過考察。或許這枚戒指確實賦有某種意義,不過也有可能這件首飾早已被人變賣了———這太可惜了。現在沒有必要為此而絞盡腦汁,同樣,說什麼是為了對該騎士進行檢驗,以證實他生前可能得過兒科疾病並且沒有完全治癒,因而做成了木乃伊的遺體裡可能還有相應的病菌存在,此外他還得過牙齦腐爛的病———這些都是無稽之談。再過幾分鐘,聖人遺物將通通成為郇山隱修會的財產。這些遺物將向他們透露,安茹究竟將聖盃藏到了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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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修會的女首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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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雷斯瞥了一眼後視鏡,確信凡恩還一直跟在後面,離他只有幾百米遠,於是他將自己的跑車一轉向便開進了大門,同時他滿意地看見,大衛的送貨車的確是停放在修道院前面。阿雷斯把保時捷車直接停在送貨車的旁邊,他先是幸災樂禍地搓了幾下手,而後才下車,從容不迫地朝大門口走去。此時,他又執掌了隱修會的指揮大權,擔當一個抓人的角色,自我感覺特別良好,因為他是自願擔當這個角色的,他再也不必聽從那個愚拙腦袋的指揮了。阿雷斯只希望,捨裡夫不要在他找到時機和閒暇把他砍成八大塊之前就讓魯茨婭懷上了孩子。另一方面,有一個候補小外甥也並非根本不可取,因為阿雷斯的親戚很少,眼下只有一個姐姐。只要他阻止她在懷孕期間吃扁圓麵包和羔羊排骨,那就有機會避免留下許多對孩子的創造者的記憶了。
  當阿雷斯用敲門板敲響木頭大門之後不久,便聽見了緩緩而來的腳步聲。專用於窺視外面的小活門打開了,裡面露出一副蒼白的面孔,在碩大的兜帽之下,有一雙老眼閃射出懷疑的目光。阿雷斯忽然一聲不響地把手伸進小窗口,緊緊卡住老者的咽喉,隨即使勁朝堅固的木門上一撞———他的力氣之大,使得老者頓時失去知覺而倒下,連天花板上的灰泥也被震下來一些,紛紛揚揚地飄下來落在老者的身上。
  在阿雷斯的身後,凡恩將汽車沿著坡道開了上來,車輪的吱嘎聲尖厲刺耳地響徹四方。西蒙、蒂洛斯和克魯爾———此人是不久之前他們安葬了的帕甘的替補隊員———跳下車來,與此同時,阿雷斯的右手伸進小窗口,摸到門閂之後便將它使勁推開了。
  「感謝上帝。」當阿雷斯有禮貌地為他的三個同伴把門頂住時,他無比快活地輕輕說了一句。接著他一抬腿便跨過躺在地上的修士進入了修道院,同時側耳傾聽。
  塔丟斯站在長木桌的上方,桌子周圍聚集著全體修士,其中也包括大衛和施特拉。塔丟斯結束了無聲的禱告,在自己的胸前劃了十字,隨即在座位上坐下。當其餘的教團兄弟也照他的樣子落座時,響起一片移動椅子的聲音。而後又是一片寂靜。男人們低著頭,向下注視著他們那大如圓盆的盤子,盤子裡盛著看起來像是涮鍋水,聞起來像是肉凍的所謂湯,湯的表面上漂浮著幾粒瘦肉丁。他們個個都緊張而滿懷期待地斜眼瞟著院長的哪怕是十分微小的一舉一動。
  大衛流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打從他最後一次在這裡待過以來,這裡什麼都沒有變。很可能在最近幾百年歲月中,這裡什麼都沒有變。以前在這種罕見的儀式中,他都是最優秀的一個,但是自那時到現在,他已經再也沒有參與的興致了。其原因不僅僅在於,他在瑪莉費爾德時,由於有土豆泥拌魚條和加了西紅柿醬的麵條吃,故而大大地嬌慣了胃口———與聖維圖斯這裡忍饑挨餓的人們每天晚餐所得到的食物相比較,瑪莉費爾德那裡真夠得上三星級餐廳的水平了。更重要的是,因為他此時滿腹不安,所以很難在自己的位子上安靜地坐著。那塊布一直還沒有向他們透露其所隱含的秘密,但是因此而考慮放棄卻也遠不是時候。他首先得搞清楚,父親到底將長矛藏到什麼地方去了。也許他該返回到聖殿騎士城堡裡去……無論如何他得有所行動。他不能閒坐而無所作為,也不能懷著希望,彷彿只要他這麼乖乖地待著,親愛的上帝就會使一切恢復秩序。
  昆廷曾勸他保持心態的平靜,不要急於衝出去進行毫無意義的冒險。大衛被說服了,答應起碼待到明天,等積聚起新的力量,想出了新主意再說,可是其間他的承諾又使他坐立不安了。他急於盡快辦完事情。為了能夠過上不用擔心而又沒什麼聖人遺產的正常生活,哪怕是多等一分鐘,他都覺得太久。
  院長伸手去拿他的木勺———就在他把勺子尖頭浸入獨特的濃湯的同一秒鐘裡,其他人都像他那樣動了起來,開始盡其所能地如風掃殘雲一般,只顧把這簡單的膳食朝自己嘴巴裡喂,吃得吧嗒吧嗒,喝得呼嚕山響。大衛不知道,這種規矩究竟是如何形成的———說不定是由於吃得越快就越難品嚐其味吧。不過即使其中一位修士知道箇中奧秘,他卻因為有沉默戒條而不能向大衛透露。
  大衛把自己的勺子放下,利用左右一片嘈雜聲的掩護,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昆廷———而此時施特拉正開始勇敢地進食。
  「真他媽的糟糕呀,昆廷,」他悄悄說道,「我們現在在幹什麼呢?!」
  碩大的麻布兜帽下射過來不止一雙責備的目光。
  修士們由於大衛強加於他們的一切煩擾而表現出來的態度,已經使他感到有些痛苦了。他帶著一個姑娘出現在修道院裡,又不停地講話,現在還說粗話。雖然大衛其實並不打算長時間打攪這裡,但是老先生們還真得再多忍耐一會兒。
  「我可不能只顧坐在這兒吃飯。」見昆廷毫無反應,而是絲毫不受影響地繼續喝他的豌豆洗鍋湯,大衛又說了這麼一句。
  塔丟斯在前面幾個小時裡,顯然是盡量克制自己,但此刻也向大衛投來了譴責的目光。昆廷的臉上露出一副表示道歉似的尷尬相,轉臉看了一眼大衛。
  「我總得安安靜靜地思考一分鐘嘛。」昆廷神情嚴肅地說,「噓。請別吱聲。」
  大衛失望地歎了一聲,還轉動眼珠左右掃了一眼。施特拉一邊在桌子下面伸出右手捋了一下他的大腿,一邊對他露出笑臉表示鼓勵。最後大衛還是讓了步,重新拿起勺子,勇敢地抗擊此刻使他覺得馬上就要嘔吐的刺激。
  餐廳的前門突然間一聲巨響被撞開時,身材矮小而粗壯的克裡斯托菲爾兄弟———若是修道院裡的居民們具有心靈感應的功能,肯定會相互熱烈傳講有關他那圓滾滾的身軀的趣聞軼事———已經在這場吃飯比賽中以巨大的優勢獲勝。全體用餐者的目光頓時萬分驚駭地轉向門口。當大衛看見西蒙、克魯爾和蒂洛斯時,他的心臟跳動得格外劇烈,他覺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心臟從體內撞斷了一般。他們幾個跟著他的舅舅,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餐廳。昆廷在桌子下面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同時低下腦袋,以致他的面孔看起來只不過是巨大的兜帽掩蓋著的一片黑影。大衛、施特拉和其餘的修士都像昆廷那樣低著頭,施特拉還在桌子下面十分害怕地去抓大衛的手。大衛則屏住呼吸伸手去摸那把擱在他雙腿之間的———用破抹布包裹著從送貨車裡帶下來的———聖殿騎士之劍。惟有塔丟斯用一種與其說是忐忑不安,還不如說是憤怒已極的目光盯著這幾個闖進他修道院的武裝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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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修會的女首領(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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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好!」阿雷斯愉快地打了個招呼,大步走到長餐桌的下端,向用餐的人們露出一付難看的狡詐笑容。
  看見佩劍大師正徒勞地在這些深深地低著頭的修士們的兜帽下面搜尋什麼,大衛便將包裹寶劍的破抹布解開了。怎麼回事,真是活見鬼了,難道說隱修會發現他躲在這裡了?!他竟然相信,可以躲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而不會被他們發現———這是多麼的愚蠢啊!他的手緊緊握住劍柄。
  他的舅舅正好把手指修長的手伸向一個木盆。
  「瞧瞧,看起來很不錯嘛。很可惜,我們卻不能留下來吃飯。」阿雷斯一邊譏諷地說著,一邊從一個修士的鼻子前面將湯盆搶了出來,接著便將盆裡的湯朝他劈頭蓋臉澆了下去。此人吃了一驚,但他隨即鎮定下來,並不朝折磨他的人看,而是雙手合十,默默禱告起來。阿雷斯臉上的獰笑消失了,他以威脅的目光打量著塔丟斯和其餘的人。
  「那些乘坐停在大門外的送貨車到這裡來的人在哪裡?」他問得十分粗暴。
  沒有人開口回答。當然不會有人搭腔。除了塔丟斯之外,沒有一個人朝佩劍大師看一眼。大多數人似乎都是集中注意力盯著眼前的湯麵上漂浮的一片難以說清是什麼東西的食物碎片,同時很可能發現,自己面臨著每天坐在這裡,其實到底是要吃掉哪一片食物還是要喝下什麼湯的難題。
  大衛的興趣卻有些不同。他必須跑掉,將施特拉帶到安全的地方。他盡力壓制自己心裡時時刻刻都有可能表現出來的衝動———他恨不得跳起來拉著姑娘的手便跑,盡快地跑掉。還有另外一個出口,穿過廚房和儲藏室便能跑到外面去。其實他們所在的位置離那道狹窄的小門只有兩三步遠,可是鑒於眼下的形勢,這點距離彷彿變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只要他們微微一動,暴露了他們想跑的心思,追蹤者就能在同一時刻跟著他們。除了他以外,別人都沒有武器。大衛相信,自己能夠同時對付西蒙、克魯爾和帕甘。萬不得已時,也不至於被阿雷斯所嚇倒。可是要將這四個傢伙同時打垮或者至少甩掉……看起來他可是走投無路了。他的手緊緊地握住劍柄,緊得痛了起來,與此同時,在他滾燙的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凝結成無數細小的水珠。
  塔丟斯緩緩起身離座,從他那瑪土撒拉*式的佈滿皺紋的臉上,射出兩股嚴厲的目光,打量著阿雷斯。他的右手向前伸出,做出一個壓倒一切的權威手勢。一聲不吭地用食指指著出口。
  阿雷斯的臉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而後他輕蔑地做出一副奸佞的笑臉。
  「你這個老可憐蟲真滑稽。」他諷刺道。
  阿雷斯沿著長餐桌慢步走過,同時用他武器的刃口拍了幾下自己的左手掌。
  大衛與施特拉匆匆交換了一下目光,而後他幾乎沒有被人發現地朝廚房門方向點了一下頭。施特拉的神情表明,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把背包從桌子下面拿起來放在懷中,等著他發出信號。
  「哎喲,我的緘口不語的朋友們。我知道,你們是發過誓的,儘是些胡扯淡的鬼話,但是需要回答我的問題,我可沒有多少時間。」佩劍大師一邊說一邊仔細打量著一動不動的兜帽下面的一個個面影。「所以,我們就來玩一個遊戲,這遊戲就是……」說著他便舉起長劍嗖的一聲在空中砍了一下,而劍鋒停止之處,離梯莫修斯兄弟的脖梗兒只有大概一手掌寬的距離。而他剛好坐在離大衛最近的位子上。「在我聽到我想聽到的回答之前,必須有幾顆人頭落地?」這巨人盛氣凌人地說道。
  當阿雷斯二話不說重新揮劍打算將梯莫修斯的頭砍下來時,梯莫修斯閉住雙眼抿緊雙唇。就在這一瞬間,塔丟斯似乎忘記了自己的關節炎,抄起一把椅子,舉起來扔向佩劍大師。彷彿這院長一輩子都在練習把傢俱扔向目標而別的什麼都沒有乾似的,這一扔竟然命中了,阿雷斯手上的武器應聲落地。
  緊接著下一秒鐘,餐廳裡迅即打得個天翻地覆。只見椅子、碗缽及杯盤四處橫飛,同時修士們拿出拚命的勇氣撲向佩劍大師和其他幾個隱修會騎士。阿雷斯彎腰去拾自己的劍,卻被撞倒在地上,不過他立刻又爬了起來。當大衛跳起來向後門轉身的這一剎那間,他的目光與舅舅的目光極其短暫地越過亂紛紛打鬥的場面而相遇了。
  大衛所看見的,令他萬分震驚。他的舅舅打算從他手裡奪去的,再也不僅僅是聖人遺留下來的什麼象徵性物品了。舅舅所要的,是大衛的性命。舅舅的兩隻眼睛裡,閃爍著赤裸裸的砍頭殺人的凶光。
  「跑!」大衛吼道,同時推了昆廷一把,使他朝廚房門口趔趄了兩步遠。阿雷斯在他後面發出憤怒的咆哮。此時從修士們的嘴裡也發出了零星的痛苦叫喊,但是大衛根本不轉身,而是抓住施特拉的手腕,盡自己的雙腳之所能飛快地跑。
  阿雷斯狂怒地大吼一聲,一個有力的動作便將三個圍攻自己的白髮老人打倒在地上,得以解脫。不料幾個老人雖然費力卻是很快地又掙扎了起來,但是當他們看見阿雷斯用劍威脅著兩個站在那裡的修士時,他們只得放棄了再次向他撲過來的打算。蒂洛斯同樣是狂呼大叫著揮動武器亂砍,衝破了另一夥教友的包圍圈,與此同時,西蒙和克魯爾已將赤手空拳向他們撲過來的人逼到了牆邊,用刀劍指著,使他們無法動彈。蒂洛斯跑到剛才企圖讓入侵者滾出餐廳而此時卻躺在地上的塔丟斯的身旁,對著他的肋骨狠狠踢了一腳。老人痛得臉都扭歪了,阿雷斯依然覺得不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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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修會的女首領(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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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心裡猶如燃起萬丈怒火直衝雲霄。大衛逃掉了。他們被一夥早已告別了身強力壯時代的暴跳如雷的老年人搞了個突然襲擊……不過他那個狂放不羈的小外甥和他甜蜜的未婚妻是跑不遠的。他將親手重新擒獲他倆。而此時,經過了這次很不光彩的失敗之後,他也不需要這三個被澆了一身雜燴湯的敗將同他一起去抓那兩個小年輕了。
  阿雷斯走過院長身旁時又對他踢了一腳,他一邊惱怒不堪地哼哼唧唧著,一邊腳步沉重地走出他們進入大廳時所走的那道大門,與此同時,那三個毫無用處的跟班卻追著大衛、施特拉和他們的神父,從那道狹窄的後門跑了出去。不管逃跑的人由哪條暗道溜走,這暗道必定是通到外面去的。到了外面他們就將經歷漆黑夜幕下的驚險之旅了……
  當阿雷斯駕車飛快駛出停車場出口時,他通過擋風玻璃望見那三個人從大路轉到———在一座小湖和森林邊緣之間逶迤延伸的———一條狹窄小道上。蒂洛斯、西蒙和克魯爾在離他們幾十步遠的後方緊追不捨。一想到大衛和他的女友還拖著一個年老體弱的成天禱告的傢伙奔逃,況且他們全部穿著長及腳背的衣衫,阿雷斯不由得對隱修會騎士們的追趕速度太慢感到無比氣憤。佩劍大師一踩油門便超過了自己的同道。
  阿雷斯憤怒地點了一下固定在儀表盤上的手機的接聽鍵———這手機從他上車時起就響亮地叫個不停。
  「幹什麼嘛?!」他怒不可遏地吼道。
  他的腳踩在油門上根本不鬆開,車輪摩擦地面發出吱嘎難聽的響聲,他把方向盤一旋轉,車就轉到了小道上,此時從通話器裡傳出來愚拙腦袋的十分激動的聲音。「阿雷斯!你怎麼不接電話呀?!」
  「因為我還得把幾隻討厭的蒼蠅打死嘛!」佩劍大師咆哮如雷,同時他十分氣惱地發現,那神甫和他的小羔羊已經發現了他的汽車在後面追趕,於是便朝一個小山坡上跑。
  「就是為了此事!阿雷斯,你不能……」捨裡夫剛開始說,阿雷斯便激動地打斷了他。
  「再也不准你打攪我了,你這個狗奴才!」阿雷斯一拳頭砸到他的手機鍵盤上,斷然結束了通話。
  接著他緊緊抓住方向盤,腳把油門踩到底。而大衛此時尚未爬上坡頂。他還能抓到大衛。他與他的倔強不馴的外甥之間相距不出二十公尺遠。十五,十……
  大衛卻始終不離開路邊,跟著他轉身———並且揮舞著聖殿騎士大師之劍!
  阿雷斯及時發現了大衛的意圖。他本來也可以避開這小伙子的瘋狂進攻。但是他卻毫不退讓地駕車對著大衛衝了過去,只是當他看見大衛的劍直端端地對著自己刺過來時,才把頭低下藏在方向盤後面。大衛頂多把擋風玻璃擊碎,可是保時捷車的輪子將會碾碎他的骨頭———至遲在車向後倒退的時候。
  可是阿雷斯的算盤根本就打錯了,由於這一失算,他差點兒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所能看見的範圍,比速度計和油量表大不了多少,以致他根本沒有看見發生了什麼事情。可以肯定的是,大衛竟然得以用聖殿騎士大師之劍將他的賽車頂搞得折疊起來。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啦、玻璃渣啦、金屬碎片啦,簡直就像一場陣雨般從天而降,紛紛砸在阿雷斯的身上。受到這能量巨大的一擊,保時捷車恰如水上遇到大浪的船隻似的晃動起來,接著這無法控制而又失去了車頂和玻璃的車架便順著直通小湖的山坡滑了下去。
  阿雷斯根本來不及叫喊,這車便發出一聲特別巨大的響聲,轟然一下子撞在水面上斷裂變形,隨即迅速沉入了水底。
  要不是施特拉和昆廷一人一隻胳膊鎮定地拉住大衛朝山坡上拖,他的階段性勝利還很有可能取得點兒輝煌的結局。蒂洛斯、克魯爾和西蒙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離他們只有二十來公尺遠。當這把寶劍刺穿了鐵皮和玻璃———彷彿他的舅舅所開的汽車在途中變成了一輛黑巧克力做成的玩具車似的———之後,大衛驚得呆若木雞,雙目圓睜俯瞰著自己手上的寶劍。假如單憑他自己身上的原動力,在後頭的幾分鐘裡他肯定無法在另幾個傢伙追到跟前之時把自己的腳移動半步,那結局就只能是,他輕而易舉地成為剩餘三名隱修會歹徒的刀下鬼。他們爬上了山坡,接著又穿過夏季森林裡的荊棘灌木叢,與時時拉扯他們長衫的渾身長刺的灌木叢和低矮的樹枝搏鬥了很久,施特拉催他快跑的聲音過了好一陣子才像從另一個世界裡傳來似的灌進了他的耳朵裡。
  由於爬坡很吃力,他們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個個滿臉通紅,後來終於找到了一排枝丫特別稠密的野生草莓樹叢,便在後面躲起來,同時兩人輪留負責監聽周圍的動靜,以便弄清楚,追趕他們的人是否終於被他們甩掉了。而在此期間,大衛的腦子很久都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自己剛才到底幹了什麼。很可能他永遠都搞不明白。他不知道,是哪個魔鬼操縱著自己,竟敢揮劍刺向一輛速度至少有每小時五十公里對著自己衝過來的汽車。對於他自己在這個以劍挑車的動作中,究竟是如何得以免於倒在汽車輪子下面,他的腦子裡更是毫無概念。首先他根本料想不到,這———為了所謂將阿雷斯的汽車砍掉腦袋所必需的———巨大無比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反正不是來自於他本身。當鋼刀與鐵皮相撞而火花四濺之時,他只是覺得肩膀被短暫地推了一下,身體卻完全沒有失去平衡。當一切都結束了,他舅舅的車已朝著小湖滑下去之後,他也一點兒都沒有覺得自己的手腕在痛,儘管他的理智一直認為,自己的兩個手腕一定斷了。
  在灌木叢後面躲藏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之後,他們一致斷定,那幾個人肯定已經暫時停止了追趕,於是,昆廷領著他倆來到另一側湖岸上的一座———他們曾在裡面過夜的小小的漁夫茅舍。或者說得更確切一些:施特拉和昆廷分別睡在兩張馬馬虎虎湊合而成的木板床上———這兩張床彷彿是床這種物品的拙劣仿製品,並且床墊裡面有許多虱子,毛毯也被飛蟲咬得破破爛爛的———而大衛先是待在這難聞的魚腥味與霉味刺鼻的茅草屋裡,後來跑了出去,最後又回來蹲在地上,要不然就是煩躁不安地走過來走過去。
  轉瞬之即,拂曉時分的第一縷陽光已穿透了———他的舅舅可能已經淹死在裡面的———湖水上空的濃厚的霧靄。大衛依舊不覺得疲倦,恰恰相反,他的情緒可以稱之為輕鬆愉快得要死,儘管他通宵未眠。他的思想靜不下來。一當他剛剛停止冥思苦想,不再琢磨是否是上帝本人而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應該對他力大無比的那一劍承擔責任,或者是主的力量將保時捷車的車頂削掉了,他的良心便利用這個機會使他面對是否是他將親舅舅害死了的問題。而要是他向自己的良心亮出一塊信息的紅牌,上面顯示著阿雷斯可能已經在這次非自願的洗澡中脫險,且得以生還,他的潛意識便利用這個機會去思考有關施特拉背包裡的那塊麻布和聖殿騎士大師之劍以及龍吉努之矛的下落問題。還會思考如果沒有最後這件聖人遺物,是否也有可能找到———意味著這場瘋狂鬧劇之結束的———聖盃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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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腐朽破爛的凳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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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此時正漸漸告終的黑夜裡,大衛曾不止一次地在已經破損不堪的桌子旁邊的同樣腐朽破爛的凳子上落座,把他從父親手裡繼承下來的寶劍拿起來,若有所思地用雙手擺弄著。由於他對保時捷車刺了一劍,這劍也並非毫無損傷———他剛到漁夫茅舍不久便不無遺憾地發現了:劍柄有些鬆了。並非不可修補的損傷,但儘管如此,他卻覺得有些惱人———因為這件武器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全部遺產。他連魯茨婭將聖殿騎士大師安葬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以致他找不到一個可以合乎禮儀地祭奠父親的地方……即使他的思想還十分清醒,但心靈卻已疲憊不堪。他似乎再也無力感受痛苦了。
  當一陣嘎吱嘎吱的響聲引起他的注意時,他正好伸手去拿盛有熱氣騰騰的飲料的鐵皮杯———這是他將一袋特別陳舊的咖啡粉加在有過濾網的罐頭盒裡煮出來的。大衛一聽見響聲便十分警覺地跳了起來,同時迅速把頭一扭,見施特拉從特別簡陋的床鋪上起來了,輕輕地向他走來。他這才放了心,於是重新回去坐在凳子上。
  「喝咖啡嗎?」
  施特拉撲閃著雙眼注視著他,她的臉上雖然看得出沒睡好的痕跡,但笑容依舊頗有魅力。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由於睡在一張很不舒服的木板床上,她睡得很不踏實,翻去覆來的結果就是,她的那件衣褲相連的服裝皺得一塌糊塗。大衛不由得又一次斷定,無論施特拉是穿一件出席舞會的禮服還是裹著一隻裝土豆的大口袋,始終都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對她露出笑臉,同時朝古老的灶台點點頭———灶台上方的牆上掛著捕魚簍子和漁網,灶台上有一口鍋正冒著蒸汽。施特拉從櫥櫃裡又拿出一隻鐵皮杯子,為自己斟了一杯咖啡,而此時大衛又用手在已經鬆動的劍柄上來回摩挲著。
  「搞壞了嗎?」她的眼睛越過杯子上沿看了大衛好幾秒鐘,才不無遺憾地小聲問他———為了不致把昆廷吵醒。
  「沒有。」大衛用手在完好無損的刀背上摩挲。壞倒沒有壞,只是有點兒小傷,對不對?
  就在他把玩劍柄外端鬆動的圓頭時,偶然發現了迄今一直未曾注意的現象:當他搖動圓頭,鑲嵌在桿兒上的獸爪十字也會跟著動。雖然動的距離只有幾個毫米,但是由於他現在很注意地觀察,所以這是顯而易見的了。看來這十字與劍柄的其餘部分並不是牢固地結合在一起的。大衛試圖轉動它,可是不行。用大拇指按,這十字會後退半公分,但也就是半公分。這裡面必定有什麼機關,大衛深信不疑。旋鈕與圓頭之間存在著某種精巧設計的相互關係!
  大衛迷惑不解地把圓頭遞給施特拉。
  「拉一下!」他一邊皺著眉頭要她幫忙,一邊用兩個大拇指按住獸爪十字,施特拉則略微有些遲疑地照著他的要求做。
  只聽見卡嗒一下很輕的響聲,轉眼間大衛手裡就只剩下了從孔裡拔出來的桿兒,而在施特拉的手上,有一個三角形的東西在燭光的照耀下銀光閃閃,這東西是從桿兒上滑出來的。
  原來是個長矛的尖頭!
  大衛本來就是在尋找一件兩公尺長的武器。此刻他凝視著這個———與他一樣覺得十分驚訝的施特拉拿在手上的———處處都是小孔的金屬玩意兒便更加覺得意外,也更加感到不可思議。他毫不懷疑,他們通過一系列不幸的偶然事件,竟然發現了他們正在尋找的聖人遺物。在這樣一座破落不堪的孤零零的漁夫茅舍裡,他們發現了它———這支結束了基督的痛苦的長矛。原來大衛這段時間始終隨身帶著的竟然正是一件聖人遺物!
  「我的上帝呀……」
  當施特拉和大衛聽見昆廷的輕聲低語時,被嚇了一大跳,他倆迅即轉過身來。由於被最後這件遺物深深地吸引住了,他倆根本沒有察覺神父已經停止了打鼾,連他從木板床上起來走到大衛的背後他倆也沒發現。
  大衛雙手顫抖著拿起矛尖,一聲不吭地將它遞給昆廷,昆廷像一個———連蒙娜麗莎油畫上的一粒細小的塵埃都要清除掉的———博物館的藏品保管員似的接過這件寶貝。
  「這是龍吉努的長矛尖,」昆廷無比敬畏地小聲說道,一邊在自己胸前劃十字一邊不由自主地搖搖頭,「這是神聖的長矛。它使我們的主鮮血飛濺。它太神奇了!」
  施特拉的雙手雙腳一齊抖動了一下,而後便第一個擺脫了因無比敬畏而陷入的癱瘓狀態。她站起來,從背包裡取出裹屍布,接著以天地間所有的婦女都與生俱來的才能,只以一個流暢的動作便將將麻布攤在小桌子上。她若有所思地將自己的食指按在下嘴唇上,雙眼微閉而只剩下一條細縫,仔細地察看著靠近彌賽亞*的腳印的一個地方,而此時大衛和昆廷卻依舊凝視著三角形矛尖。
  當修士著了迷一般將這件金屬製品拿到———從敞開的屋門射進來的———黎明時分的日光裡去細看之時,大衛才發現自己剛才的判斷是不對的:矛尖上的小孔並非是因為時光流逝所引起的銹蝕,而是閃爍著純銀白色的寒光,看起來彷彿是剛剛從銀匠作坊裡打造出來的。他所看清楚的圓形小孔,都是有意在金屬上銃出來的:一共有十個。
  「我認為這是有原因的,不是巧合!」施特拉一邊用自己的目光在矛尖和裹屍布之間來回地掃視,一邊糾正老人所說的話。她不是花費很多口舌求昆廷先不要長時間盯住最後一件聖人遺物看,而是一下子把矛尖從他手裡拿走,把它準確地放在她在修道院裡徒勞地觀看了許久的那一串神秘莫測的符號上。
  「十個孔,」她若有所思地說,「十個符號。我敢打賭,這是有含意的。」
  大衛猶如著了迷似的讓自己的目光隨著施特拉縴細的手指移動———她讓這三角形的金屬製品在長方體圖形中的十字形、線條與點上滑動,這些圖形在一般情況下幾乎看不清楚,而在光線微弱的茅屋裡面就更難看清。的確,他們幾個人為了將這幅奇特的印跡肖像畫永不磨滅地銘刻在自己的腦海裡,凝目細看它的時間已經夠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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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腐朽破爛的凳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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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間,昆廷站到姑娘的背後,將自己的手壓在施特拉的手上,推著她的手沿屍體所留下來的印痕向上移動,而後向右,直至矛尖到達那個深色的點上———這就是差不多兩千年前龍吉努用長矛對著救世主刺了一下而使他斷了氣的位置。後來有人就在這個位置上寫下了PEZU、OPSKIA、IHSOY、NAZARENUS以及另外幾個符號———對於大衛而言,所有這些字他都認不得。當修士用自己的手推著施特拉的手使矛尖移動的時候,他雙唇緊閉專心致志地思考著。個別的字母出現在圓形的小孔中,可是在沖制而成的小孔中,總是有其中的一個或者幾個看不見任何字母或符號。只有一個位置可以使每個小孔中都有字母出現。最後當他們使手裡的矛尖找到那個位置停住時,昆廷吃驚得雙目圓睜。
  「我的天呀!有意思了!」老人脫口說道。
  大衛把腰彎得更低,俯身在桌面上,以便能夠認出小孔中的細小的字母,不過他卻不像施特拉那樣,一隻手撐在神聖的裹屍布上。
  「Saxum Petri」。昆廷以略微有些顫抖的聲音把字母念了出來。由於激動,他那佈滿皺紋的額頭都紅了。
  「這表示什麼意思?」施特拉問,而此時大衛卻流露出一抹似有所悟的神情,繼續眼睛向下盯住聖人遺物。
  「……我要在這堵岩石上建我的教區,」修士神秘地喃喃說道。「地獄之門也不能征服它。」
  「佩特利之巖。」大衛簡潔地翻譯道。
  「梵蒂岡。」昆廷對大衛搶在他前頭說出答案而流露出有點兒受了傷害的意思———否則他一定會作出引證許多《聖經》語錄的相當冗長的解釋來———不過他一般生氣繃著臉的時間並不長,然後他就講了幾件與佩特利之巖有關係的史實。大衛根本就不聽他的長篇大論,因為這一切他或多或少都已經知道。他本來就是一個好學生,況且即使是在他的課餘時間裡,昆廷也不放鬆他,要他看基督教的歷史書籍。
  「無論如何,梵蒂岡就是建在佩特利之巖上面的。」片刻之後昆廷總結似的說道。
  「那就是說,聖人之墓一定是在它的下面了!」大衛推論道,心裡卻罵自己是個笨蛋,怎麼沒在以前不需要什麼聖人遺物就聯想到這一點呢。說到底,將基督教信眾的最大秘密隱藏在他們組織中心的地下,豈不是更有道理嗎?
  「那在梵蒂岡的地下究竟有什麼東西呢?」施特拉站起來,轉身走到灶台邊,為他們每個人都加了咖啡,而後一個一個地把杯子遞給他們。
  昆廷聽了她的問題之後,先是做出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而後才開口道出他的回答。
  「死亡之城,」他說道,「地下陵墓群。一座沒有盡頭的迷宮。」
  當他站起來,端著施特拉遞給他的熱騰騰的咖啡杯重新回到他那聊可稱之為床的破爛木架子上坐下時,忽然顯得相當失望,看起來,他對從自己這一番話裡得出的推論很不滿意。
  「這對我們沒什麼提示,」他歎息道,「根本不可能在那下面找到某種確定的東西。」
  施特拉又走到遺物跟前,小心地抿了一口滾燙的咖啡,而後果斷地搖搖頭。
  「依我看,聖殿騎士們的所作所為都具有某種意義,」她斷定道,同時流露出挑戰的神情打量著昆廷和大衛,「聖人遺物指引人們找到聖人之墓,這就是那個說法的含意。對不對?」她問。「那麼長矛與裹屍佈告訴我們的,一定不止是墓在何處吧?!」見大衛和修士贊同一般點點頭,她便作結論似地說道。
  「說得對。」大衛無助地聳起肩頭。有時候他真希望能夠看透她的腦子,以便更好地理解她的思想。「確切的途徑……」
  「一張地圖!」
  他的女友毫不注意地將她手裡的杯子擱在主的裹屍布上,又拿著矛尖,將它推過———首先進入她的視線的———麻布的左下方部分。
  昆廷嚇得咬緊牙關倒抽了一口冷氣,但卻沒有開口對施特拉這樣很不尊重地將聖人遺物當作桌布的行為加以評說。他只是特別小心翼翼地將她擱在麻布上的杯子移到一邊,並且斜著眼看了她一下。
  「要是這長方體與聖人之墓有點關係的話……」昆廷思索著說道。
  「這是地圖,」施特拉一邊點頭一邊緩緩地將矛尖推過去推過來。「這些點……有時在每個孔裡都能看見一個小點,總是有一個十字……在上端這邊右面有一個更大的十字……肯定就是這個!」她激動地注視著大衛。「快去!把灶裡的煤給我拿一塊來。我們只需要把這些十字連接起來就行了!」
  魯茨婭沒有告訴阿雷斯自己要去哪裡便離開了德文納莊園。看樣子她也不願意讓他知道,因為他足足花費了三刻鐘時間惡狠狠地又是罵又是威脅,那個在電話線另一頭接聽的極其頑固的僱傭兵才終於讓步了,小聲地向阿雷斯透露他的女主人悄悄出門究竟去了哪裡。除此之外,那個僱傭兵還懇求阿雷斯不要說是他透露的———他的希望是,保住自己的職位和性命的時間也許能夠更長一些———接著他還小聲洩露了一些別的細節。儘管如此,阿雷斯返回隱修會莊園之後,此人還是會失業的———只是他本人現在還不知道罷了。
  不過佩劍大師首先還是臨時改變了旅行的路線,轉而直奔羅馬。他剛剛錯過了魯茨婭去那裡所必須乘坐的班機,而下一趟班機四個小時之後才起飛。然而這是世界上最小的國家,它還不至於大到一不留神便與所要找的人擦肩而過的程度。他一定會找到她的,無論有多少人必須為此而腦袋落地。他這一輩子都是在為姐姐和隱修會尋找聖盃並且為此而浴血戰鬥的極其艱辛的歲月中度過的。而眼下當魯茨婭很可能已經接近這個———差不多一千年以來就是他們這派修道會的最重要的———目標之時,他絕不會允許她一個人將手伸向———預示著無限權力和永生的希望之所在的———聖盃。他將會找到她的。況且他已經預料到她會在哪裡,因為她迄今所知曉的關於聖人之墓的隱藏處的提示就是在皇帝的戒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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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腐朽破爛的凳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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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士坦丁的饋贈*……那時的好皇帝君士坦丁將羅馬城與西羅馬帝國的統治權轉讓給羅馬主教,為此,作為回報,他死後便被安葬在梵蒂岡的地下陵墓裡。
  阿雷斯在羅馬老城裡漫步時,眼見著眾多咖啡館和冷飲店競相吆喝招徠遊客,他不無諷刺意味地想到,羅馬主教當時確實是無比的慷慨大方啊。用羅馬換了一個陵墓———對他而言,君士坦丁真算得上是一個大受歡迎的商業夥伴。他一定是十分慷慨地以這個價格將皇室的其餘一切都一起埋葬在這裡了。
  不管怎麼說,在眾多墳墓中不知其確切位置的皇帝之墓必定與聖盃有些關係———否則魯茨婭絕對不會親自前往意大利的首都。然而阿雷斯與姐姐完全相反,他首先並非是為了那個可恨的聖盃,也不是為了獲得權力與永生———儘管他剛好不久前才痛切地親身經歷了,永生可能是一種最有益處的特性。正好你掉進了一座看起來沒有什麼危險的湖裡———加之這湖岸實際上是無比的陡峭———被淹在湖面之下好幾公尺深的水裡,況且還卡在方向盤和司機座位之間不能動彈。尤其是當你被鋼鐵與玻璃的碎片擊中而渾身是洞,同時還意識到人類的身體結構上的一大弱點,就是沒有天生一種用鰓呼吸的功能……
  阿雷斯差點兒就被淹死了。當他終於成功地依靠自己的力量,從這有生命危險的境遇中掙扎出來並且爬到了岸上(並在他因為即使並沒有聽見騎士蒂洛斯對自己說出愚蠢的廢話,也由於自己剛剛爬到乾燥的岸邊就陡然看見蒂洛斯的十分難看的魚似的醜面孔而覺得實在無法忍受,因而極其憤怒地一拳就將蒂洛斯打倒在地上)之後,不大一會兒工夫他便十分痛苦地意識到:玻璃渣兒、鋼鐵碎片以及尖利的塑料碎片深深地鑽進了他的肌肉之中,有部分甚至於戳入骨頭裡面,結果害得他不得不費了幾個鐘頭的時間,用鉗子和鑷子對自己的面部和上身施加痛苦的折磨,把鑽進身體裡的紀念品通通清除掉。極其難看的傷疤還一直使他不久前尚且如此毫無瑕疵的面孔顯得慘不忍睹———雖說一如以往,傷口痊癒的進程十分迅速。可他因遍體鱗傷而完蛋的可能性並不小於被淹死的可能性。
  大衛將會為此而大吃苦頭的。聖盃的線索延伸到地下墓穴中,他的外甥將想方設法找到主的陵墓,而後將其搗毀。在此之前,阿雷斯將會把大衛殺死,他之所以這樣做,首先是因為自尊心受到了特別嚴重的傷害,其次是為了阻止大衛實施其瘋狂的計劃,此外還要向魯茨婭證明,他阿雷斯絕對不可能任由一個自命不凡的十八歲小子愚弄。他是佩劍大師。他是並且永遠是不可戰勝的。對她而言,任何人都不可能比她自己的弟弟更值得信任。
  天呀,究竟是命運還是某個人,還是某件事情在這些時刻裡操縱著阿雷斯的腳步,顯然只有他的高尚動機才能判斷。儘管他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時第一眼差點兒沒有把魯茨婭認出來,但他早在羅馬古城裡離梵蒂岡還有幾條街的時候便發現她了。她在一家漂亮的咖啡館裡,坐在寬大高台上的一張小圓桌旁邊,身穿淡黃色套裝,頭上包一塊淺色絲巾,一副深色太陽鏡差不多遮住了面部的三分之一,這使得阿雷斯沒有貿然向她走過去,而是先從遠處頗為驚羨地打量了她一番。自從她進入性成熟期以來,他除了看見她穿各種顏色與款式的下擺及地的絲絨衣裙———大概她連睡覺時也穿著這類玩意兒吧———之外,其他什麼服裝她都沒有穿過,不過他不得不頗為讚賞地斷定,有那麼一點點兒世俗性,於他的姐姐也是完全相宜的。她的模樣使他恍若看見了格蕾絲?凱利*。
  阿雷斯盡量以懶懶散散的動作走過去,起碼得像卡裡?格蘭特**被迫做完替身演員的驚險動作之後那樣,看起來更像是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似的。雖然他沒有開口說一句問候話,卻在臉上做出一副魯茨婭理該得見的熱情的微笑,同時他將一張椅子拉出來坐下,看了一眼他姐姐———她彷彿沒有看見他走攏來似的———不受任何影響地繼續攪動著的濃咖啡。
  「現在我也要一杯咖啡。」阿雷斯歎息一聲,注意地觀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看她的臉上是否會出現微小的顫動或者諸如此類的表現,以洩露出什麼能夠證實他所深信不疑的表裡不一的特點———她表面上顯得如此的高傲,其實在表像後面所掩蓋著的,卻是另外一個魯茨婭。但是她扮演———不久之後整個世界都將拜倒在她腳下的———冷漠女主人的角色真可謂惟妙惟肖,使人不免推測她準能獲得奧斯卡金像獎。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魯茨婭完全不理睬阿雷斯的態度維持了幾秒鐘,而且在這幾秒鐘時間裡,她眼看著服務生從身邊走過卻沒有叫他,彷彿她並未聽見阿雷斯的請求似的。她說話時,臉上依然是毫無表情。「那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哎喲,我的好姐姐,莫逼我嘛。」阿雷斯激動地辯解道。
  她沒有而他卻有充分的理由發洩自己的憤怒。畢竟是她單獨一人飛到羅馬而不帶他來的。至於大衛,他將會把他制服的,只要找到機會與他正經八百地決鬥就能見分曉了。迄今為止,終究不是由於阿雷斯的失誤,而完全是由於大衛有運氣,才一次又一次讓他丟臉。除此之外:究竟是誰讓這個討厭的膽小鬼降生到世界上來的?是她還是他?
  魯茨婭一聲不吭。不過她終於正眼注視他了。看了好長一陣子。她的嘴角周圍鄙夷地抽動了幾下。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他一下子明白了,她是認真的。
  「你怎麼能這樣呢!」阿雷斯驚呼一聲跳了起來。「我他媽的可是你的弟弟呀。你需要我!」
  「我從來不需要你。」魯茨婭鎮定地回答。她的聲音中所包含的冷漠無情是真實的,並非只是———他以越來越絕望的目光一直還在尋覓其蹤跡的———冰雪女王之外表的一個部分。「我只不過是可憐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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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腐朽破爛的凳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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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這兩句話對阿雷斯而言是太過分了。這猶如給他當頭一棒。幾分鐘之前他還以為將會善待他的命運,現在緊接著又踢了他一腳。就在這一瞬間,另一位客人離座而起,隨即走出了咖啡館,於是阿雷斯的目光便落在這個他一輩子都不喜歡再見到的傢伙的身上,這就是捨裡夫。
  這阿拉伯人剛才就坐在魯茨婭左面離她兩張桌子遠的地方,很可能聽見了剛才姐弟二人交談時所吐出來的每一個字。單是這樣倒還算不上最糟糕的———本來阿雷斯就應當知道,凡遇他不在場之時,魯茨婭都會將她那只哈巴狗帶在身邊。但這個捨裡夫卻是笑容滿面的,這樣高超的面部肌肉如演雜技似的跳動的表情所表達的,比千言萬語都多。這個奇臭無比的阿拉伯人在嘲笑阿雷斯。他在品嚐自己從阿雷斯手上盜走的這個角色的樂趣。他與阿雷斯的姐姐在幹不可告人的勾當。魯茨婭在最後一刻斜著眼睛對捨裡夫的笑臉瞥了一下,使人根本不可能得出別的結論來。阿雷斯覺得自己的喉嚨裡卡了一塊既硬又苦澀的東西。他頗為擔憂。冷靜地想想,這個愚拙腦袋長期以來在隱修會女首領的身邊享有優勢地位,根本就沒有任何別的緣故,只因為阿雷斯是而且一直是一個廢物,一個可悲的失敗者。
  在擔憂與深信不疑之間存在著天淵之別。阿雷斯覺得,似乎有人將他腳下的地基掰開了,或者說得更確切,是把他的姐姐給搶走了,而且隨即和她爬上一張飛毯飄然而去了。魯茨婭站在飛毯上,流露出蔑視的笑容,同時還揮動聖盃表示告別。
  「那我現在該幹什麼?」
  阿雷斯這樣提問,等於是在她面前自我貶低。這是將她,也就是他的親姐姐,他在這個世界上所擁有的全部重要東西,拉回來的最後一次絕望的努力———儘管他對她與自己進行如此殘酷的權力遊戲恨之入骨。他真是名符其實地在她的面前跪了下來———迄今為止,他的自尊心從來沒有讓他這般屈辱地跪下過。「你要我做什麼?」哦,真可恨,為了她,他什麼都可以幹!比那個令人作嘔的阿拉伯人所能幹的要多得多。除了不能和她睡覺外。
  「我可不知道你現在該幹什麼。」魯茨婭毫無興趣地聳起雙肩,「對此我也無所謂。」
  她可以打他的耳光,或者向他的臉上吐唾沫———不管怎麼樣都遠遠比不上對他漠不關心的態度而使他感到極其痛心。
  一聽此話,頓時失去自制力的阿雷斯立刻從椅子上一躍而起。
  捨裡夫的手機鈴響了。阿拉伯人接聽電話,一心一意地與對方交談,此時他轉身背對著阿雷斯。格蕾絲?凱利一邊小口抿著濃咖啡,一邊透過她的墨鏡觀看著在老城裡來去閒逛的路人。看起來,似乎從此刻起,對她而言,她的弟弟已經死了。阿雷斯的一部份確實在這幾秒鐘時間裡倒斃了,在無邊無際的巨大失望的壓力之下可悲地窒息而亡了。她從來都不需要他。她曾經利用過他,他這一輩子都被她指揮得團團轉,她則從他的忠誠服務中撈到了好處。他無事不幹,只求聽到一聲讚許,贏得一點好感,見到一次愉快的笑容。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魯茨婭再也不需要他了,同樣,他也不需要她了。阿雷斯萬分惱怒地一轉身離他姐姐而去,重新沒入路人和遊客融匯的河流之中。
  「有六個入口可以進入地下墓室,」在阿雷斯還沒有走出聽得見的範圍之前,他聽見了阿拉伯人所說的話,「我們的人監視著所有入口。只要大衛一走近,我們就會知道的。」
  「謝謝你一直都相信我。」魯茨婭故意大聲說話,為的就是要讓阿雷斯無論如何都能聽清她的聲音。
  用多米尼克? 希爾洛這個名字原本可以毫無困難地為他們預定三張一等艙飛機票的。相反,大衛卻是一個一文不名的人,但是他卻很高興,除了他的身份問題之外,他又找到了第二個反對乘飛機前往羅馬的無法辯駁的理由:雖然他的母親尚未獲悉他還有另外一個他所痛恨的身份,可當昆廷與施特拉在機場用他們的本名辦理登機手續,他們便會留下可供追蹤的線索。前些日子的經驗足以使人明白,魯茨婭的走卒們的行動方式跟特工沒有什麼區別,而且他們還能迅速而出人意料地搞突然襲擊。要盡可能避免留下蹤跡,於是乎施特拉和昆廷便將手裡剩下的零錢湊起來,湊夠了隱姓埋名買火車票去羅馬所需要的錢———坐火車去雖然既花時間又辛苦,但卻安全得多。況且坐在狹窄的軟座長椅上與施特拉挨在一起的,可不是某個多米尼克,而是大衛。
  轉眼之間,時間已經到了次日夜晚。他們每走過一公里,大衛的心情也更好一分。對於毫無問題地到達羅馬,他是信心十足,當最後一次轉車也順暢無礙地過去了之後,他的信心更是百倍高漲,幾乎達到了病態的亢奮程度———但在此前的那一個小時裡,這亢奮的情緒卻被早就準備伺機襲來的疲乏和睏倦所取代了。昆廷用大兜帽罩著臉,四肢放鬆地躺在對面的長椅子上。除了他輕輕的鼾聲和火車行駛使人放心的均勻的轟隆聲外,簡樸無華的車廂小隔間裡一片寂靜。事情正在推進。在這安靜的環境之中,他們越來越接近這次旅行的目的地,也越來越接近結束一切狂熱行為的終點了。
  車窗外面早已沒有燈光從旁邊飛過了,與他們擦肩而過的只有漆黑的夜色,他們的面孔映現在被車內的微弱燈光所照亮的車窗玻璃上。玻璃上映現出來的施特拉的形象給大衛的形象送了一個溫暖的笑臉。大衛盯著她,回報一臉笑容。來自心底的笑容。他之所以愛她,為她感到自豪,對她懷著無限的感激之情,是因為她不顧所發生的這一切,一直陪伴著他。他對自己扮演這麼一個沒完沒了地嘮叨的———只是更危險的———幽靈式的好人角色,覺得相當的愜意。他在任何地方出現都可能會引發驚慌,甚至帶來大規模的禍亂。但施特拉卻是站在他一邊的。她是他存在的理由,是他與自己以前的正常生活之間的聯繫紐帶。
  「謝謝你在這個瘋狂事件中對我的支持。」他悄悄說道,聽起來彷彿是對他這番思索的總結。
  施特拉微笑著聳起雙肩。「你是我惟一擁有的人嘛!」她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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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腐朽破爛的凳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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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有父母喲。」大衛表示出不同的看法,同時他為自己沒有能夠抑制住自己的聲音中所包含的一絲嫉妒之意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呀。」施特拉抓住他的手細細打量著他,臉上流露出既有同情又有自我憐憫的複雜表情,「可是他們覺得我無關緊要。而你卻不一樣。」
  她當然知道,對於自己的父母來說,她並非無足輕重。大衛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了這一點。但那雙眼睛裡還寫著另外的意思:她要與他在一起,與他一起生活,與他相愛,共度患難。而施特拉的意志強於其他一切。
  她的上下唇相互抿了幾下。直到此時此刻,大衛的心裡才豁然明白了,儘管前幾天他倆一直相處在一起,可是並未進入閉上雙眼彼此撫摸進而接吻以至忘掉一切憂慮的境界。自從他倆在寄宿學校裡第一次也是迄今惟一一次接吻以來,大衛從未有過比此時此刻更好更輕鬆的感覺。他倆錯過了許多日子,現在要把一切都補上。他倆接吻,他倆肉體接觸,越來越熱烈,越來越無法抑制了。他的手伸進她的連衣褲裡面去,撫摸她的絲絨般柔軟而滾燙的手臂,撫摸她的背部與胸部。
  倘若正處於激情難抑狀態之中的他們沒有突然之間失去平衡的話,說不定大衛會在一列行駛的火車車廂裡經歷他的第一次。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響聲,他倆掉到了長椅之間的骯髒地板上。他倆慌亂的目光隨即射向昆廷。修士均勻的鼾聲變成哼哼唧唧之聲,但他並沒有被驚醒,要不然就是他很有禮貌,裝作繼續酣睡的樣子。
  大衛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他倆將彼此交叉勾緊的四肢鬆開,重新爬了起來,施特拉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上快活地咯咯咯笑了一陣。昆廷又打著鼾翻身轉到另一側。他倆等了一會兒,看昆廷是不是還要動彈。而後他倆便彼此緊緊摟抱著睡在狹窄的長椅上,又是接吻又是相互撫摸著進入了夢鄉。
  大衛心裡明白,乘坐火車的舒適旅程,只不過是暴風驟雨來臨前夕的暫時平靜,可是他卻期望,這風暴最好是一次有驚無險的經歷,不要變成一場影響面極其寬廣的特大颶風,這樣他就可以相對鎮靜地利用這次旅程最後睡上一小覺,恢復自己的體力。如果他的母親未能在意大利邊界之外就追尋到他的蹤跡,那麼到了這個時候———當他們已於清晨時分到達羅馬之時———就再也不會有人在即將一勞永逸地結束一切瘋狂行為的最後一段路程上攔截他們了。魯茨婭確實影響廣泛,顯然掌握了連刑警也會嫉妒的偵查手段,但她畢竟不是能夠通過具有魔力的玻璃球跟蹤大衛每一步的女巫。他擁有聖人遺物,除了他誰也不知道何處可以找到聖人的陵墓,故而也許能夠阻止他實施計劃的,就只有一位,那就是上帝本人。
  可是大衛不相信,親愛的上帝會不贊成自己的行動。施特拉所認定的道理是,人們為了聖盃而飽經苦難,血流成河,這一切都是不符合主的旨意的。不過,倘若偉大的大師確實對這個愚蠢的杯子萬分重視,以致大衛因把這個東西搗毀了而必須承受他憤怒的懲罰,那就不值得向這位上帝禱告,這樣的上帝就該予以廢黜。反正處於高昂情緒之中的大衛就是這麼想的,而與此同時,他與施特拉手拉著手,挨在昆廷旁邊,完全像個普普通通的旅客,身邊帶著一件用報紙裹起來的長長的旅遊紀念品,沐浴在早晨的溫暖陽光中,朝著世界上最小的國家前進。他的肚子裡彷彿有一群蝴蝶飛起來,穿過胸膛與脖頸,直達他的頭部,將他心裡最後的一些擔憂與疑慮都帶走了。
  「我們肯定馬上就到了。」
  一大早,昆廷就已經在咖啡館與遊覽景點之間來來去去遊逛了,他在數量眾多的人流之中又站立了片刻,之後就打開一張小型的城市景點遊覽圖———其實這張圖他已經在從火車站過來的路上看過了多次,一定早已熟記在心了。
  這位修士依然還是一想到這世界上最重要的聖物即將被搗毀,從而被永遠清除就覺得很不舒服。他不錯過任何一個可以拖延時間的機會,大概是暗暗希望大衛能改變主意吧。但現在已是別無選擇了。在魯茨婭得到她所想要的東西之前,她是不會罷休的。
  只要聖盃還存在,殺戮與流血便永無終結之時。
  「就是那邊。」片刻之後,昆廷朝———從他們所站之處早已看得見的———進入地下墓室的入口方向點點頭,便加入到售票窗口外面排隊等候的長蛇陣中。
  大衛和施特拉跟在他的後面,耳朵專心聆聽著一位———帶著旅遊團在梵蒂岡大門前面的廣場上停住了腳步的———導遊的講解。
  「在羅馬有六十多座地下墓穴,」那人講解著。聽講的人群中,有的顯得對他十分信任,有的選擇性地向梵蒂岡那邊投去頗有興趣的目光,或者觀看廣場上流動售貨車上的紀念品。「其中只有五座對公眾開放。教廷的宗教考古委員會頒布了有關參觀地下墓穴的嚴格規定。」
  此刻,大衛的歡快症的確需要找一種抑制劑來治治了,以免他由於驕傲自大而犯下低級的錯誤,不過,導遊的話總體上並沒有使他的信心受到什麼損害。但施特拉卻相反,此時確實有些惶惶不安———這一點,他是從她對自己以特別鼓勵的眼神笑了一下而悟出來的。大衛把她的手握得更緊,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臉蛋。
  昆廷一直擠到了售票窗口,用最後幾個硬幣買了入場券,而後又轉身準備回到他倆面前去,卻差點兒被一個硬從規規矩矩排隊等候的人們的身邊往前擠的遊客撞倒。
  「Scusi*。」氣喘吁吁的陌生人趕緊表示道歉。
  使大衛覺得十分意外的是,聽見昆廷以特別純正的意大利語答了一句:「Non fa niente**。」而後他才回到施特拉和大衛面前,給他倆手裡每人塞了一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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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腐朽破爛的凳子(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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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麻布上的線段像所有地圖上的一樣,是以指向北方為依據,那麼這裡必定是正確的入口,」昆廷斷言,「據說只有一道柵欄門通古墓穴部分。我們必須找到它。」
  ……以便你可以干一個人所能幹出來的最糟糕、最不可饒恕的事情———這是昆廷的目光所補充的意思。但是他口頭上卻並沒有這樣說,而是不安地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似乎他的腳上打了泡。
  大衛心裡想,其實他可能是想要爭取幾分鐘時間去方便一下,但他終歸是不得不默認,現在即使有九匹馬來拉,大衛也是不會回頭的了。等一切都過去了以後,他將會明白,大衛的路是惟一正確的。
  剛剛將另一批遊客從地下墓穴裡帶出來的一個青年導遊,將他們和其他十來個已經搞到門票的遊客招呼到一起,緊挨著站到他們面前,便毫無停頓地如同學生背誦課文一般大聲說道:
  「兩件事:手不能摸!始終不要離開隊伍!」男導遊說話時,臉上呈現出凝固了一般的親切表情。
  一個女青年十分無聊地將每張門票撕去一個角,與此同時,男導遊則十分熟練地說道:「熱烈歡迎參觀亡靈之城!」
  大衛、施特拉和昆廷一邊邁步朝地下墓穴裡走,一邊彼此交換了一下意味深長的目光。此時大衛確實感到自己的肌肉有點兒緊張。嚴格的規定……然而可以肯定,在這樣的情況下也還是有空子可鑽的。隨即出現了第一個漏洞———大衛隨身攜帶著一件危險的武器,竟然能夠順利地跨進門檻,沒有任何人哪怕只是斜眼看一下夾在他的胳臂下的奇形怪狀的東西。那麼現在就得尋找第二個漏洞,以便他們能夠進入這座迷宮中關閉著的古墓部分。
  不過,由於覺得這個男導遊頗為令人擔心,他們不得不再等一等。後來男導遊第三回讓遊客隊伍停下來,以便在遊客周圍尚無特別有吸引力的東西可看時,說一些話作為調劑,他說了又說,沒完沒了地說個不停,而且此時售票處還遠未從視線裡消失。施特拉緊緊勾住大衛的胳膊,又是做鬼臉又是趁男導遊轉身,誇張地模仿他的神態,以此排遣無聊的情緒。大衛則用目光審視著這洞窟式建築的陰影部分。
  在隊伍終於行進到一處設在一個偏僻而沒有燈光的角落裡的通道口時,導遊停留的時間比較短暫,他簡單介紹了一下有關背景便帶領遊客繼續朝前走。沒料剛走了十來公尺,那導遊好像又想起了什麼值得一提的內容,又停住了腳步。
  「當然人們不可忘記了安齊奧兒童的悲慘故事。」導遊講故事一般說道。若是在滑稽戲裡,他的頭上還應該有一盞燈照著。
  大衛有些不耐煩,暗暗在心裡歎息了一下,而此時昆廷卻不慌不忙地離開隊伍朝旁邊移動了幾步。他身上所穿的深色長衫,似乎與通道口前面的陰影融成了一片。
  「……燈光熄滅之後,他們便站在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大衛從隊伍的最末端緊張不安地朝那吞食了昆廷的陰影看了一眼。
  響起了幾下金屬碰撞的光當之聲。
  施特拉鎮靜地發出一陣無比響亮的咳嗽聲,蓋過了光當聲。
  導遊彷彿意識到了自己的責任一般,朝施特拉憂慮地點了一下頭,接著又繼續說了下去。
  「無依無靠的孩子們,獨自在鬼魂之國裡……現在請允許我再提醒各位一句:請始終不要離開隊伍!」
  看來昆廷開門頗費周折,因為此時又響起一陣更加響亮的叮噹之聲,施特拉又一次用她的大聲咳嗽蓋住了叮噹聲———她的咳嗽聲使人不免擔心,覺得她馬上就會因此而十分痛苦地窒息而亡,但她的目的達到了。人們紛紛向她投來同情的目光。
  「這下好了。」施特拉戲演完後,對眾人感激地掃了一眼。
  隊伍跟隨走在最前頭口若懸河般講解著的導遊重新開始向前移動。施特拉和大衛又跟著走了幾步,但在最後幾個參觀者走到他倆前頭,接著在這地下建築的下一個轉彎處消失之後,他倆隨即躡手躡腳地倒退著走,一轉眼就溜進昆廷那邊的洞窟裡去了。
  「始終要乖乖地待在隊伍裡不要離開。」當老修士把門給他倆頂住並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時,他的臉上露出喜滋滋的笑容———為了打開這門,他最後顯然是將這生銹的大鎖乾脆搞斷了。「可要想著安齊奧的兒童喲。」
  施特拉將身後的門輕輕關上,在背包中找出她在途中———從她與昆廷的癟癟的錢包裡剩下的不多幾張鈔票中抽出一張———買來的手電筒,但是直到他們由入口朝裡面走了好幾步之後,她才把手電筒摁亮。他們在這個小小的移動燈光芒的照射之下,在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幾乎看不到盡頭的地下古墓園裡摸索著前進,耳朵裡聽見的,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一種猶如水滴似的有節奏的輕輕的敲擊聲———其聲如簧,打破了無數死者的安寧———眼睛有時會比較清楚地看見嵌在洞壁上的死者的肢體———這與大衛的預期是一致的。
  「去哪裡?」大衛此時小聲問道,此前,他一直把自己的冒險興致留在迷宮中公眾可以參觀的那部分。
  昆廷從自己的袖子裡抖出來一張小紙條———這紙條上所抄錄的是施特拉用煤畫在裹屍布上的路線圖。他將紙條送到手電筒的光柱之下,可是並不直接看它,而是很悲苦地觀看著相鄰的墓窟裡的那些屍骨、頭蓋骨和經過防腐處理的殘斷屍體,在這種情況下,大衛特別能理解這種悲苦的心情。
  「我們若是走錯了,就會像這些死者一樣結束人生。」昆廷輕輕說道。
  施特拉的目光隨著修士的目光移動。大衛察覺到,她的悲苦正漸漸轉變為恐懼。她的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她緊貼著他,以致右腳後跟都碰到他的左腳小趾頭了。
  「沒有什麼問題吧?」他有些擔心地問———儘管他自己在這樣一個差不多堪稱為陰森森的令人恐懼到極點的地方,心情並不比她更好。那時在聖殿騎士城堡地下的拱頂墓室裡走的那一遭,與現在穿行在這條通道裡相比較,簡直就是一次輕鬆愉快的喝咖啡之旅。他們剛才與隊伍走在一起所參觀的那個部分,看起來雖然也與這裡有些類似,但是由於那裡有燈光照射,又有那個煩死人的導遊陪同,其氛圍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簡直就覺得自己是在幽靈列車裡。」
  當昆廷看了一眼紙條之後伸手指著右方時,施特拉的臉上露出了勇敢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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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腐朽破爛的凳子(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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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從這邊走。」他見大衛改弦易轍的最後一線希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便歎了一聲。他慢吞吞地走在前頭。大衛和施特拉跟在後頭。
  他們就著手電筒的黃光,在這座迷宮裡走了很久,卻沒有發現一點兒變化之處,他們仍然處在離了這張小圖很可能就會毫無希望地迷路的環境之中,還有,每個人在此時所感覺到的,在悲苦與害怕之間搖擺不定的心情,這些都沒有變。世上有些事情,人們永遠無法習慣。待在一個遠遠沒有徹底勘察完的地下迷宮裡,目睹死人屍骨堆積成山,肯定是無法習慣的。雖然這裡見不到缺少了就不能稱之為幽靈列車的團團濃霧;同樣也聽不見無法安息的靈魂———為他們的物質性軀殼之殘酷死亡,為他們被很不光彩地掩埋在這個幾乎大得無邊的群葬坑裡而悲歎不已———的哀號之聲。但是在霓虹燈的照射之下顯得像是用紙泥做的遺骸,和旅遊景點中用來嚇人的道具相比,有著完全不同的效果。這裡一根骨節突出的手指控訴一般指著他們,那裡一顆頭顱上的空眼窩敵視一般盯著他們,而另外一些骷髏則以其沒有一丁點兒肌肉僅餘骨頭的,或者像是有皮膚一般的光溜溜的肋骨和脊柱對著他們,表示著對闖進陰曹地府裡的入侵者的厭惡。
  大衛竭盡全力克制自己,不要向後一轉便拔腿跑到外面去———他總算控制住了自己。他必須走完這恐怖夾道的最後一程。在這兩側所葬的可憐靈魂之中,某處隱藏著他過上一種正常生活的惟一希望。可能不遠了。
  昆廷驀地停住腳步。在養父用左手食指警告一般挨在嘴唇上之前,大衛也聽見了昆廷首先聽見的聲音。他不禁嚇了一跳。不知從什麼地方響起腳步聲———威脅性的腳步聲匆匆而來,離他們越來越近。
  「這聲音從何而來?」修士小聲說道,大衛已經在慌裡慌張地細看,企圖找出傳來聲音的縫隙之類的來源了。
  「從前方來的。」施特拉猜測道———她的皮膚在微弱亮光照耀之下,恍如白蠟似的蒼白。
  「不對。」
  大衛搖搖頭。聽起來每一聲響都向地下墓室的各個方向傳播,但儘管如此,可以肯定那些發出腳步聲的人是從相反方向的相當遠處向他們跑過來的。他轉身朝著後方。
  「從後面來的。」他斷言道,隨即本能地伸手去摸寶劍———由於身處這麼多很可能是復仇心切的鬼魂的包圍之中,為安全起見,他早已將報紙撕掉,把寶劍在大衣裡面掛好備用了。
  彷彿是證實他的斷言有道理似的,就在這一瞬間,有兩個大步流星地向他們跑來的高個兒從他們剛剛經過的最後一個拐彎處轉過來了。大衛嚇得不禁屏住了呼吸,同時由於對方的手提式強光燈射過來刺眼的光柱,他的眼睛被射花了,便眨著眼睛看著光柱後面那兩個只顯出黑影的男人。施特拉也嚇了一大跳,但她很快轉為反攻的姿勢,用她自己的手電筒光射著陌生人。此時大衛略微放心地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並非是他們所擔心的隱修會騎士或者僱用走卒,而是身穿藍黃紅三色古代樣式制服、頭戴別具一格的帽子的士兵。那兩個陌生人看見了昆廷、施特拉與他,也立即停住了腳步。
  施特拉意味深長地揚起一邊的眉毛打量著兩個穿制服的人。
  「狂歡節?」與其說她是因受驚而發問,還不如說是開心地發問。
  「是瑞士衛隊。」昆廷小聲糾正她。
  緊接著兩個士兵———要不是大衛早就發現他們的腰間掛著劍,他也同樣會覺得他們的整個形像是很有趣的———其中的一個用意大利語喊了一串話,他猜,他的話恐怕就是「你們在這裡幹什麼?」和「趕快退出,趕快離開這裡,趕快出去!」的意思。
  「你懂意大利語吧?」大衛回憶起,昆廷起碼在售票處前面曾經流利地說了一句意大利話。對那句話,他一個字也沒有聽懂,但聽起來卻使人覺得很有希望。
  「懂一點點……」老人很謙虛地答道。
  「那就告訴他們『一點點』,我不想傷到他們,」大衛一邊說一邊將他所不願意擔任的聖殿騎士大師的寶劍從大衣下面抽了出來,「叫他們不要煩擾我們。」
  他一抽劍,昆廷也不必當翻譯了。瑞士衛兵雖然吃了一驚,但在這吃驚的瞬間裡,他們倒也本能地伸手去取自己的武器。兩人中的一個便向大衛逼近,同時口裡叫喊著———聽見他的喊聲,第二個便立即轉身奔跑而去。他可能是跑出去求援了。留下來的這個衛兵將劍指向前方,慢慢向大衛逼進,直到離大衛只有兩步遠處又喊叫著。
  「『把劍放在地上』。」昆廷小聲翻譯,同時在胸前劃十字。
  大衛斷定,這個兵現在看起來已不再是鬧著玩了,他是認真的。看起來他已經快六十歲了,而他所配備的劍,頂多只能是一件裝飾品,但他卻像一名無所畏懼而又貨真價實的騎士,竟敢大膽逼近這個比他年輕四十歲、拿著危險的鋼劍的對手———儘管他不可能如此的愚蠢,認為自己在與大衛抗衡之中有那麼一點兒取勝的可能性。但是大衛剛才聲稱自己不想傷任何人,那的確是一句實話,於是他盡量做出一副聽懂了的表情,表示服從一般舉起一隻手,慢慢蹲下去,依照命令將自己的劍放在衛兵的腳下。
  這劍與地面接觸了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大衛隨即將它迅速一舉便升高起來。那萬分驚駭卻退讓太慢的士兵的劍,在大衛用劍背使勁一擊的衝擊之下,頓時便像一根不堪一擊的枴杖似的斷成兩截,各飛東西了。緊接著大衛追上氣喘吁吁的士兵,一拳將他打倒———他希望這一拳不致於使他嚴重受傷,而只是暫時失去戰鬥能力而已。起碼他的第二個願望是實現了,因為這個衛兵立刻失去知覺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往前走。」他命令同伴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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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腐朽破爛的凳子(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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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很快拐彎來到倒數第二個轉彎處———若是相信施特拉借助於矛尖在裹屍布上所補充完整的路線圖,照此轉彎便能找到聖盃。
  當他們到達了裹屍布上標著一個大十字的迷宮中的位置時,大衛大大地失望了。他自己也說不準,他究竟想找到什麼。也許是想找到安放在高台之上的一座豪華石棺,一個用死人骨頭拼接而成的箭頭,這個箭頭可以為他們指明正確路線的,要不然就是一道進入天堂的大門———若是他們將聖人遺物送回到主的陵墓,這道大門就會立刻為他們開啟。反正就是某種東西。
  在這個他們依照路線圖的指引走進來的高高的空間裡,見不到他們所預期的東西,也看不見使之與其他許多在他們的來路上所經過的空間不一樣的東西———也許只有一樣不同,那就是在這裡,堆成一個圓頂的很多粗刻而成的石頭之間的屍體殘留物要少一些,還有,這裡沒有與之相接的通道或者空間。在大衛左面的牆上,有一顆牙齒殘缺不全的死者頭顱,好像是譏諷一般地朝他獰笑著。死胡同!這死者頭顱像是在幸災樂禍而無聲地嘲笑———你可以想像一下這幽靈列車的精彩場面:突然之間,從四周的遠古石頭和古代屍骨堆冒出來一堵堵圍牆,與此同時,從後面出現了一夥身穿制服揮舞著鋼劍的活人,他們越來越近了。燈光全亮了,下場,演出到此結束……
  昆廷迷惑不解而又無可奈何地低頭死死盯住他的路線圖,而施特拉則用手電筒射著一公尺多高的石牆尋找著,此時大衛終於還是發現了這個廳與別處不一樣的地方:在一面牆上有一個石頭的君士坦丁十字。
  「終點站。」施特拉小聲說道,她的聲音裡包含著明顯的失望之意。很可能她的想法也和大衛一樣,偏離到另外一個方向去了。有好多種可能性:不是這墳墓早就被發現了,早就被洗劫一空了,就是他們將裹屍布上的符號的含義完全理解錯了。但是也完全可以推想,可能是漁夫茅舍中的光線不足導致在將裹屍布上的圖複製到這紙片上時畫錯了。
  「現在怎麼辦?」施特拉轉向大衛問道。
  「是路線圖指引我們直接來到這裡的。」昆廷又以審視的目光對他的圖看了一眼,而後才確認一般說道。
  大衛將劍插入劍鞘,伸手把圖拿過去。
  「我來看看。」大衛一邊說,一邊與神父一道再次細看路線圖,但他並非是希望真的找出養父看錯的地方,而更可能是為了掩飾自己不知所措的心情。
  此時施特拉卻從他們的身旁走過,走到入口處右側的石牆前面,彷彿她的腦子裡突然產生了一個了不起的想法,開始數牆上粗鑿而成的幾塊石頭墩子。
  「第九名騎士擊中了大師的第七塊石頭……」她神秘地喃喃自語著。
  昆廷和大衛都突然轉身看著她。
  「第七塊石頭?」修士問道。
  「開個玩笑而已。」施特拉滿面笑容,雙眼閃射出愉快的神色。
  連大衛也忍不住笑了一笑。他又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有她在自己的身邊,自己真是無比的幸福。他們身陷地下迷宮之中,在一條死胡同裡被四周成百上千個死者的遺骨堆所包圍,而在他們身後某處,肯定早就有十幾個衛兵正在向這裡趕來,但她卻能夠保持幽默感,並且以此使他發笑。他之所以愛她,正是因為這一點———並且也是為了她所能辦到的,她所具有的其他一切。
  大衛將路線圖還給昆廷,然後走到施特拉的身邊,伸手摟住她。見此情景,昆廷歎了一聲搖搖頭。大衛的目光更有可能是不經意地順便掠過牆上剛才被她點過數的石頭墩子。昆廷發現了某些異樣之處,頓時愣住了。
  「一定是在這裡。」老人又說了一遍———他本想以一種令人信服的口吻說話,可是他卻未能做到。「我們是百分之百的肯定走對了。」
  大衛拿了施特拉的手電筒,直接照射著一塊石頭墩子上的一道黑乎乎的裂縫,他覺得這塊石頭的表面比其餘的石頭要光滑一些。再一細看,他又發現了一批與第一道接縫精確平行的其他接縫。若將這些縫合起來看,可以使人想到這是一種掃瞄碼或者基因編碼。在這些縫的下方,大衛又發現了一個平坦的洞,這個洞……
  「施特拉,把矛尖給我。」他頗為激動地小聲說道。
  施特拉迷惑不解地皺起眉頭,但並不開口發問,而是從背上把背包取下來,找出聖人遺物。大衛拿著矛尖審視著石頭上的洞。
  他沒有失望。這矛尖與三角形的洞分毫不差地準確相配,可是他又遲疑了片刻時間,還回頭向昆廷和施特拉缺乏自信似的看了一眼,而後才將矛尖慢慢地朝洞裡推進。
  過了幾秒鐘之久都沒有出現任何奇跡。大衛的肩頭抽搐了幾下,似乎打算放棄了,正準備把矛尖從洞裡抽出之時,卻聽見輕輕地一聲卡嚓。接著牆面的一部分就發出一種使人聽了很不舒服的響聲,先向前,後向左動了起來,瞬時,夾雜著腐臭霉味的熱空氣,從石牆後面大約已經被封死幾百年的空間中,向他們撲了過來。
  施特拉一時之間如哽塞了不能呼吸一般向後倒退,退到昆廷身邊才站住。她難以置信地凝視著在他們面前打開的這道門。當手電筒的光芒照射到石牆裡面豎立著的兩根似乎高入雲霄的圓柱時,大衛的手突然十分厲害地顫抖起來。他的心跳既快且響,以致他覺得自己的耳朵裡迴響著隆隆的雷聲。難道就是這裡嗎?難道在巨大的圓柱後面真是耶穌之墓嗎?是聖盃嗎?
  「是君士坦丁紀念柱!」
  大衛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使昆廷得出了這個他以敬畏的口氣所道出的推斷。但是這並不重要。在這個如此巨大的地下靈堂裡,最初究竟是哪個皇帝的靈柩停放其中,都是無關緊要的,反正這靈堂之巨大,使人根本無法揣測其隱沒在黑暗之中的另一側是什麼景象,因為自極其久遠的古代以來,始終一動不動地滯留其中的陰影,是不會被一支手電筒所發出的可笑的微弱光亮一射就飄散而去的———聖盃就在這裡……他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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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摯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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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的陵墓!」從他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證實了他的猜想。
  這是他母親的聲音!
  大衛、昆廷、施特拉同時猛然轉身凝視著魯茨婭———她是剛才跟在他們後面跨進靈堂前廳的———她微笑著站在他們的對面,右手舉著一支火炬,身後緊跟著那個阿拉伯屠夫。大衛空著的那隻手條件反射一般一下子摸到掛在身邊的寶劍,可是在大衛拔出武器之前,捨裡夫已經竄到了施特拉的身後,粗暴地揪住她的頭髮,使她不得不仰著頭。他的大彎刀的刀刃對準了她的喉嚨。
  大衛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立即鬆開了劍柄。在極其短暫的時間裡,驚恐變成了絕望,變成了一種羞愧與痛恨自己的心情交織而成的複雜情緒。他怎麼會如此的幼稚,竟然相信,在發生最後那次戰鬥的同一座湖邊過夜之後,在他最後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以蝸牛般的速度周遊列國之後,隱修會已經找不到自己的蹤跡了?他怎麼會如此的愚蠢,竟然沒有能夠預見到,在他像個最笨的大傻瓜一般,完全公開地宣告了自己的計劃之後,魯茨婭或遲或早都一定會想到這個很容易想到的悄悄跟蹤他的主意呢?即使他站在她的角度來考慮,很可能也不會有不同的舉措。他簡直就是給她提供了方便嘛!倘若施特拉被害了,那這並非捨裡夫之罪———他只不過是盲從,魯茨婭讓他幹啥就幹啥———而是他大衛自己的過失,完全該他一個人承擔罪責!
  「見到你我很愉快,大衛。」魯茨婭露出笑臉,溫和地說道,不過這一次,這套表演———也許真是一個母親的摯愛,也許只是一個謊言———對大衛乾脆就沒有任何作用了。大衛連看都不看她一眼,而只顧凝視著架在施特拉脖子上的那把彎刀。
  「把施特拉放開。」大衛拚命控制住自己,咬著牙說道。猶如在大沙漠裡行走了很長時間一般,他覺得自己的喉嚨特別乾涸。他說話的聲音十分沙啞。「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
  「只要你把劍放下就行。」他母親點頭說道。
  這很可能是一張空頭支票。她可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交易夥伴。絕對不是。但這對施特拉可是一個機會,大衛不能不利用它。他對她負有責任,而且他愛她!除了他的瘋子母親和一個思想僵硬而又不能公開表示對他的愛的修士之外,施特拉便是他所有的一切。
  大衛解開皮帶扣子,將皮帶和插在皮帶上的武器都扔過去。劍從鞘裡滑了出來,又在地上丁丁當當地滑了一段距離。魯茨婭真的心滿意足地樂開了花,她示意捨裡夫把施特拉放了。阿拉伯人粗暴地將姑娘一把推開,站在一個離得不遠的位置上,不僅可以監視施特拉和神父的一舉一動,而且還能截斷惟一有可能逃掉的出路。
  魯茨婭向大衛伸出空著的左手。
  「我的兒呀,你陪我去主的陵墓好嗎?」她求他道。
  「您現在不是得到了您一直夢寐以求的東西了嗎!」昆廷此時聲色俱厲,與其說他是挺身而出,還不如說他是憤激而言,他一邊口吐譴責之語一邊用食指指著通向靈堂的過道。「您為何要讓大衛不得安生!?」
  魯茨婭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當她轉身面向神父之時,滿臉洋溢著一副高傲與尊貴受到了傷害的表情。
  「誰給了你與我對話的權力,你個破修士!?」她以訓斥的口吻質問昆廷。「閉上你的臭嘴!」她一邊說一邊又轉身對著大衛,隨即拉著他的手。「我們走吧。」她笑吟吟地以命令的口氣說道。
  大衛的喉嚨裡似乎有一團又乾又硬的東西,他使勁把它嚥了下去,同時微微點了點頭。他已經到達了一個轉折點,從這點出發,顯然是可以踏上通向順從的惟一路徑的。他鬥爭過,他失去了自己的父親,凡是他能夠做的事情他都做完了,但是他卻不會把施特拉也獻出去,不會為了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將她拱手相送,絕不會為了聖盃而將她出賣。
  他和母親並肩走進靈堂的洞口。當魯茨婭將火炬遞給他,而後對他點頭示意,要大衛將固定在圓柱旁邊的其他火炬都點燃時,眼睛裡閃爍出瘋狂的光芒。看起來,似乎不可能按照她的要求做到的事情,事實上他卻毫不費力地做到了。這靈堂裡面既潮濕而又霉味刺鼻,但是這些燃燒的火炬猶如只是為了這一時刻而燃燒———這個時刻終於來臨,它們得以用跳動不已的火光照亮了圍在四周的寶物。大衛對什麼都覺得無所謂———對寶物本身無所謂,同樣,對可恨的聖盃無所謂,即使他明知自己失敗了,明知魯茨婭馬上就會得到隱修會懷著權力慾望想了數百年之久的、聖殿騎士迄至今日為止成功地保護著的東西,他也無所謂。
  至少在他將目光從最後一支火炬上轉回來,並且親眼看見自己根本不想看見的景像之前,是這樣認為的。
  他先前也曾預料,這座靈堂的規模一定十分宏大,可是他卻遠遠想像不到實際上展現在他周圍的這種規模。單是他腳下的黃金裝飾的瑪賽克的面積就相當於一套小型住宅。儘管如此,這件繪製有羅馬皇帝弗拉維烏斯?瓦列利烏斯?君士坦丁*的肖像並且配有拉丁文詩句作銘文的藝術品,夾在———圍繞著這座穹頂大廳中央區域的———巨型圓柱之間,卻顯出一副十足失落而沮喪的模樣。而在跳動的火光照射不到的大廳天花板所在的上方,寬闊的石梯旁配有諸多裝飾的石頭欄杆,環繞而上直達一座供奉世界上所有皇帝的樓台,樓台上又有一幅超大尺寸的君士坦丁的大理石肖像,無比威嚴地俯視著寬闊的樓台和下面的大廳。這靈堂裡的一切都是大型的。大衛以前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微不足道。
  嚴格地說,他也確實是這樣渺小而微不足道。魯茨婭為何要強加於他?為何要折磨他,逼他陪她到這裡面來?難道這就是她享受勝利喜悅的方式麼?他是她的兒子,真倒霉!儘管權迷心竅,她卻將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了———她怎麼會如此殘酷無情?他的屈從似乎在漸漸消失,他全心全意地抗拒著與她並肩踏上大理石階梯而登上樓台的要求。
  他還是照辦了。只要捨裡夫以暴力控制住施特拉,他除了盲目聽從魯茨婭———無論她要他幹什麼———之外,別的什麼都不能做。
  樓台上的巨大肖像腳下,有一個無比豪華的皇帝靈柩,但魯茨婭連看都不看一眼,而是目標明確地向一個風化了的木箱走去,只見箱子的一半被一件白色的斗篷遮蓋著,斗篷上一個紅色的獸爪十字符號十分醒目。這是一件聖殿騎士的披風,大衛無比敬畏地認出來,這是雷納?馮?安茹的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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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摯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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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郇山隱修會女首領一伸手就將斗篷掀開,完全沒有一點對聖人的敬意。
  「這就是它…… 」魯茨婭喃喃說道。每個音節都透露出純粹的迷醉的聲調。「主的陵墓……聖盃啊。」
  大衛有些疑惑。他覺得她是對的,因為他感受到面對裹屍布和矛尖之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心情。這是無比敬畏之情,這種心情使他的背上忽熱忽冷地掠過陣陣強烈的戰慄。這使他感受到了一種強大的吸引力,這種吸引力與力圖使他下跪的強制力的程度相同。走近了,越來越近了,他離這個箱子———從箱子上的縫隙和裂紋閃現出危險而又具有吸引力的金屬光澤———越來越近,但是……
  他曾經尋找一座墳墓。但這箱子,連將它稱作幼兒棺材都嫌小了!
  他的理智早已不想知道,這小箱子裡面裝的是什麼;如果魯茨婭把它打開了,會發生什麼事情。即使迄今所發生的一切忽然間被阻止了而沒有發生,即使他在此處毫無思想準備也毫無預料地從這一秒鐘到下一秒鐘重新找回了自己,那他母親的眼睛裡狂放不羈地熊熊燃燒的貪慾之火,以及他的雙手和上下嘴唇難以控制的顫抖,都會是對他的一個明明白白的警告。無論在這箱子裡安息的究竟是誰,一旦他親眼看見了,都可能會驚得失掉理智的。魯茨婭已經快發瘋了。
  「把它給我打開!」魯茨婭突如其來而且特別粗魯地要求大衛。
  大衛極其惱怒地瞪著她。只見她的胸部正快節奏地上下起伏著。她的額頭上冒出了一顆又一顆大汗珠子。情緒的激動使她的眼睛裡的一些毛細血管破裂,她的眼球表面佈滿了殷紅的血絲。貪慾吞噬了她的美麗。她顯得老了許多,比幾分鐘之前顯然疲憊多了。
  「不!」大衛脫口而出,但是對那小箱子裡可能會伺機襲擊他的軟弱的靈魂的恐懼,因施特拉在靈堂外面始終還處於屠夫的威脅之下而感到的害怕,對與魯茨婭有關的事件的害怕,使他的一聲叫喊略微有些乏力。
  「大衛呀!」
  此時魯茨婭的眼睛裡原有的瘋狂神色又添上了一些乞求的以及不算很淡薄的恐懼色彩。大衛明白,她是真愛自己。她徹底瘋了,她因夢想獲得永生而喪失了靈魂,但她確實是想和他一同分享這美夢。
  「現在它屬於我們了,」她悄悄說道,「屬於你和我……」
  「太妙啦。結合成一個完整的親愛的家啦。」
  魯茨婭像聽見了驚雷之聲而萬分驚駭地猛然轉身。大衛的目光也迅速轉向了這個他十分熟悉的聲音。他本來以為阿雷斯已經死了———但他還活著,他已走到樓台腳下而沒有被他們發覺,他此刻已邁步登上寬闊的階梯走了幾步。他手裡似乎是若無其事卻又不無威脅性地拿著一把劍,刀刃上正在滴血。然而不管是他用自己的武器殺了誰:他還是遠遠沒有滿足。
  大衛無比驚恐地越過巨人朝門外的過道看,他希望能夠在那裡看見那個苗條的身影,但是什麼都看不見。他的心海裡發生了爆炸。難道這是施特拉的鮮血?難道粘附在阿雷斯的刀刃上的,竟然是她的生命,是她的生命之血噴濺到了他的臉上?!
  大衛曾經相信,在一個人的臉上,在一個人的雙眼裡,不可能有比他的母親決定一切的無限貪慾還要更加沒有人性的表情了。但是他想錯了。在阿雷斯的貪慾表情裡,還包含著嗜殺成性的殘忍。大衛一下子想到,他殺死了施特拉,並且很可能在他的誅殺黑名單裡,下面兩個就是大衛和魯茨婭了。還值得去拚搏嗎?
  「你總是要我相信,」阿雷斯轉身對姐姐咬牙切齒地說道,同時慢慢地走近她,「現在我相信了。我相信,聖盃是屬於我的!」
  隱修會女首領沒有退縮,而是以滿含仇恨與蔑視的目光打量著弟弟,流露出倔強迎戰的神情。
  「如果你傷害了施特拉和昆廷,阿雷斯……」大衛開口說道,此時他竭力壓制充盈他雙眼的熱辣辣的絕望之淚,但是佩劍大師卻激動地打斷了他的話。
  「你給我住口吧,外甥!把你的嘴巴閉上……」在他馬上轉身面對著魯茨婭之前,他哀歎般說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下跪嗎?」他翹起下巴,以挑戰的口氣說道,「如果你現在在我的面前下跪,又會怎麼樣,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魯茨婭毫不費力地頂住了阿雷斯蔑視的目光。大衛驚駭不已地斷定,她並不相信阿雷斯。如果不是不相信他,就是她對自己被阿雷斯殺死抱著無所謂的態度。這可恨的聖盃決定了她的存在。即使阿雷斯從她手裡把聖盃搶走,那他也會立即殺了她。她的雙眼此時冷冰冰的,再也不是栗色的了,而是深黑色,猶如當初造物主創造萬物之初的時刻那樣,無邊無際的虛無。
  當阿雷斯走到她身邊時,魯茨婭朝他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沫。緊接著阿雷斯便將他的劍向上方一揚,打算將她的頭從脖子上砍下來。她絲毫沒有退縮。
  她瘋了。她太危險了,她無疑是準備用自己的孩子換回聖盃。但她是我的母親,現在肯定值得拚殺一場了!大衛看不見施特拉的屍體躺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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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摯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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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發出一聲尖叫,以絕望的力量從魯茨婭的身旁衝過去,從正在向下墜落的刀刃之下只有十來公分的間隙中衝過去,撞到了舅舅的身上,他那巨大的衝擊力咚地一聲撞在巨人的胸部,使得巨人倒退著趔趄起來,退到階梯的最高一級,隨即失去了平衡。刀刃雖然沒有砍中目標,但大衛卻由於他自己的衝擊勢能而從最高幾級上名符其實地飛了出去,最後與他的舅舅一起無法控制地摔下了階梯。只聽見一聲沉悶的巨響,他們便雙雙倒在了階梯下面的地上。重重的一摔,使得大衛眼前金花四濺。他模模糊糊地喘息著,上氣不接下氣,但卻拳打腳踢了幾下———不過使他大難不死的,很可能只是因為他是落在了阿雷斯的身上。
  也許這一來,他的死亡只推遲了很恐怖的幾秒鐘時間,因為隨著阿雷斯如動物一般大吼一聲,他的雙腳頓時恢復了力氣,同時將大衛一下子蹬開,使他像一個彎弓似的彈起。大衛掙扎了幾下,拚命想爬起來,最後甚至於有點兒像直立的姿勢,竟然得以趔趄著朝阿雷斯那殺人狂似的面孔走了兩三步,但他哪有獲勝的希望。與他肩闊膀粗、一臉惡狠狠獰笑表情注視著他一公分一公分向後倒退的舅舅相反,他完全是手無寸鐵。
  阿雷斯朝浸透了上帝祝福的地面吐了一口唾沫,目光裡含著暴徒的嗜殺樂趣,悠然地晃動著手中的劍。「啊哈,呵,」他嘲弄一般叫道,「還挺厲害———」
  「大衛!!」
  其餘的話變成了高聲的呼喊———這聲音來自於靈堂前端的通道口。是施特拉!
  當大衛看見施特拉出現在暗道口前面的火炬的光亮之中後,立刻聽出這是她的聲音———而他伸出去的手則緊緊地握住聖殿騎士大師之劍的柄,此刻他才真的明白了,這劍是她扔給自己的!
  正當大衛十分意外地凝視著自己手裡的武器時,那巨人的嘴角已經怒不可遏地抽搐起來。
  「最後一課開始了。」阿雷斯怒吼道。不等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大衛便本能地抵擋著舅舅的第一次進攻。
  他倆激烈地搏鬥著。幾乎分不清誰在進攻誰在抵擋。這很可能是一場結局難料的短促戰鬥,因為大衛已根本不會運用他的老師教他的大部分技巧了。佩劍大師以殘酷無情而難以預料的瘋狂對他亂砍亂劈,把大衛的左臂砍傷了,鮮血從一個很深的口子一湧而出,而阿雷斯的腰部也被劈出了一個並不很淺的傷口。阿雷斯的每次進攻都無法預料,每個動作都難以預測,或者只能大致猜測。大衛卻鄙棄舅舅教他的種種花招與卑劣伎倆,他本能地抵擋進攻,主動進攻,而後又自衛性防禦,這類戰法都是以對手用腦子作戰為前提條件。但阿雷斯卻是單純憑借瘋狂與憤怒以及匹夫之勇作戰;他即使閉上雙眼也能運用自如地揮動他的武器。
  這可是錯誤的戰略啊!
  當大衛眨眼之間看見對手眼裡稍微不安地跳動了一下幾乎可以稱之為是害怕的東西時,他才發現,在他的最後幾次劈砍動作中,竟然出現了身體不平衡的跡象———自己的進攻佔了上風!巨人一步一步面對著他向後倒退,實際上大衛是可以贏得勝利的!
  可是隨後大衛卻覺得自己握劍的手背火燎火燒地痛起來。由於疼痛與恐懼,他高聲叫喊起來,武器落地,雙眼無比驚駭地凝視著對手忽然拿在左手上的匕首。滾燙的鮮血滴落在他腳下的聖殿騎士大師之劍上。
  阿雷斯的臉上呈現出穩操勝券的神色,他以昭然若揭的愉快心情,幾乎是悠哉游哉地獰笑著走近驚恐萬狀的大衛,準備發出最後的一擊———卻不料昆廷怒不可遏地大喊一聲,拿著阿拉伯人的大彎刀向他衝了過來!
  大衛與巨人一樣,幾乎沒有看見修士衝進來了,但他卻看見巨人吃驚地猛然轉身,舉刀準備出手,於是立刻作出反應。大衛鮮血淋漓的手迅速向下方伸出,抓住自己腳下的劍柄,一揚手便將它舉了起來。阿雷斯斜眼看見了這個動作,便在準備將修士劈成兩半的進攻動作已進行了一半的當口兒決定轉身來對付大衛。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聖殿騎士大師之劍呼嘯著砍了下來,將他脖子上的頭顱劈成了兩半。
  結束了。大衛筋疲力竭地蹣跚著倒退,他大汗淋漓,由於極其疼痛與十分吃力而氣喘吁吁,而那巨人的軀體還直立著堅持了彷彿是沒有盡頭的一個瞬間,用他那已然死亡的相互之間距離越來越遠的兩隻眼睛打量著他,然後才倒地而亡。
  施特拉大叫一聲,因目睹眼前這極其恐怖的一幕而搖搖晃晃倒退了幾步。昆廷閉著雙眼呼吸沉重地靠在兩根巨大的圓柱中的一根上。大腿部分的長衫浸透了鮮血———一定是阿雷斯用匕首將他刺傷了。老人家勇敢地舉起手又搖搖頭。他的傷勢不重,沒有生命危險。
  大衛的目光射向樓台上面的魯茨婭。不行———他在心裡糾正自己。事情還遠沒有結束。
  他的母親向下看著她弟弟怪模怪樣的屍體,臉上流露出滿意的神色。然後她滿臉笑容看著自己的兒子。似乎用不著開口講話便可以告訴他,她希望他做什麼。
  大衛拖著腳步動起來,神情很堅決。
  「大衛……」施特拉不知所措地小聲說道,但他並不回頭看她。他必須把事情辦完。就是現在。
  「我就知道你能夠戰勝他,」當魯茨婭看見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地走到自己的身邊時,小聲地說道,「你是我的兒子嘛。」
  「是的。」大衛聲音平淡地答道。他的手緊緊握住劍柄———這是他父親傳給他的武器,以便他借此來保護聖盃。不讓隱修會染指。不讓他的母親魯茨婭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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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摯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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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為這樣,我得保護你,免得你自己害自己。」他輕輕地補充道。
  魯茨婭還沒明白大衛的意思,大衛便將寶劍迅猛地朝木料已腐朽的小箱子砍了下去。她一聲大叫,尖厲的聲音變為震耳欲聾的卡噠聲,使得支撐頂蓋的大圓柱都震顫起來。他使勁一砍,將千年古箱子擊碎的那一刻,朽木的細粉便一騰而起。然而,他力量極其巨大的一擊所擊碎的,並非是閃爍著光澤的傳說中的聖盃。
  被擊成碎片的是他的寶劍!
  大衛以不敢相信的目光看著他所繼承的遺產變成的值得憐憫的殘餘碎片,又看看這個罕見的銀光閃閃的東西———看起來,朽木粉塵似乎是特別敬畏地退向兩側為其讓開了路———但是此時他所理解了的,卻使他更加迷惑不解:墳墓是聖盃,聖盃卻是一塊東西。一塊長方形的如水銀般閃光的東西,既不是銀,也不是鋼鐵,更不是他所熟悉的其他材料,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這種東西。它是用權力製成的。是用信仰之不可戰勝的純粹力量製成的,而這種純粹的力量,是耶穌基督在其生前以及在他死後的很長時間裡帶到人間來的。
  大衛先前在石頭上的小孔上方所發現的罕見線段密碼,是專為當鑰匙用的矛尖而設的,此時他又在聖盃的表面上看見了這樣的密碼,而且沒有任何一粒微塵敢於落在這個表面。這上面也有一個小洞,不過它更像是兒童所畫的太陽或者星星之類。
  魯茨婭慢慢地將自己顫抖的手伸向聖盃。大衛沒有設法阻止她。他本來是想把聖盃搗毀的,然而他沒必要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能力把它搗毀而再試一遍。他也不能將自己的母親殺死,並且他確信,只有將她殺死,才能阻止她搶走這件支配她生活的東西。
  但是她並沒有觸及聖盃,而是在她的手快要摸到這個世界上最偉大最重要的聖物之時將自己的手縮回來一點點。她的細長的手指緊緊地握住大衛的右手手臂———而後便竭盡全力將大衛鮮血淋漓的手按在了那一塊長方形的銀白色東西上。
  大衛的皮膚觸及到了聖盃,手上的血也落了幾滴在上面,而後魯茨婭把大衛的手鬆開了。大衛驚惶不安地縮回了自己的手。他什麼感覺都沒有。他彷彿覺得魯茨婭將他的手浸入了一盆水中,整個一盆水的溫度與他的體溫準確相等。既不覺得冷又不覺得燙,既感覺不到電流刺激,也感覺不到有電阻存在。什麼都感覺不到。
  然而他滴到聖盃表面上的血滴卻在不停地滾動。大衛如著了魔似的凝視著那些小血滴,看著它們滾進奇特密碼的精密刻制的細槽中去,彷彿它們都是有生命的一般。當大衛的血將寬寬窄窄相互平行的每一條槓子都填滿時,槓子就陸續全被染紅了。
  「你的體內所流動的正是王室血脈!」魯茨婭小聲說道,但她的眼睛卻並不看他。「你就是打開聖盃的鑰匙!」
  忽然從星形符號中射出一道彷彿能將大衛的眼角膜燒焦的強光,使靈堂籠罩在一片均勻的白光之中。施特拉叫了起來。當這源自聖盃的強光又返回聖盃裡面去時,聖盃的表面頓時變成某種均勻的非物質的東西,像是一種發光氣體凝聚而成的液體。
  權力。能量。不死性。這三樣融合成一種物質———其實這根本就不是一種物質,因為它沒有任何塵世上常見而存在期短暫的成分,沒有一個分子。是一種特殊的存在。
  「你為我打開了通向永生的大門。」
  魯茨婭的話傳入他的耳朵裡,聽起來悶聲悶氣的,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似的不真實。接著她笑容滿面地彎腰下去用兩隻手舀水似的貪婪地舀那強光。
  她達到了自己的目標。她暢飲聖盃。
  當她重新直起腰來笑吟吟地對著大衛時,她閃亮的雙眼射出無比幸福的光芒。經過持續了數百年之久的激烈戰鬥,權力之秘密終於流進了她的血管裡。
  但是她的靈魂卻在流血。
  「謝謝你,大衛。」她輕輕說道。
  從她的嘴巴裡吐出來的話,從來沒有任何一次像此次這樣出自真心。
  大衛越來越驚惶地觀察著她臉上所發生的變化,但魯茨婭卻彷彿既沒有察覺大衛在觀察她,也沒有察覺他驚惶的神色。
  「這個時刻我已經盼望了許久……」她不受任何影響地繼續說下去,這是她長長的一生中第一次徹底感到幸福的時刻。她的雙眼飽含著血液匯聚的快樂之淚。從她的白亮皮膚的毛孔中同樣湧出了快樂的淚水。
  大衛嚇得屏住了呼吸,但他的母親卻轉身離開他,開始緩慢地從樓台上走下大理石階梯。起初她的步履顯得頗為莊嚴。然後卻越來越遲緩了。
  「完整的權力是不朽———」
  魯茨婭停下了。她慌亂地用兩隻手撫摸自己的太陽穴。大衛看不見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想看見。但是當魯茨婭看見自己兩隻手上都有血的時候,她便在樓梯的中段停住了腳步,又回過身來看他。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滴的血越來越快地從她的皮膚毛孔中湧出,順著她的額頭和脖子往下流,同時在流動途中又新開了毛孔,隱修會的女首領———他的母親!———就這樣慢慢地從許多毛孔十分痛苦地流出了鮮紅的血。她的雪白的絲絨長裙被染紅了。
  大衛不想看見她這模樣,但是他卻無力避免,連動一動自己的眼皮都不行,他根本不想目睹母親的死亡過程,目睹她那張臉由於感覺到痛而扭歪成一副特別難看的模樣。直到她開始搖晃起來,快要倒下之時,他才得以擺脫髮愣的狀態,趕到她的身邊,托住她癱軟無力的身體,使她免於跌倒撞在大理石階梯上。
  但是他卻救不了她。他從來都無法救她。
  「它……不是……為我……而定的。」魯茨婭有氣無力地小聲說道。血紅的恐懼之淚順著她的雙頰向下流,滴落在大衛支撐著她頭部的手臂上。她的眼皮忽閃忽閃的,彷彿她在以最後一點點力氣絕望地與不可避免的結局拚搏。
  她的拚搏只持續了幾秒鐘,在這點兒時間裡,大衛的眼淚摻和著一股股鮮血彙集在她冰冷的皮膚上。然後便結束了。強光又閃了一下,接著光亮恢復為最初的形式。
  魯茨婭?聖克萊爾死了。
  大衛還抱著她,將她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膛上———他終於可以在這個時刻裡哀悼他從來沒有一起生活過的母親了。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她已經沒有生命的軀體放在階梯上,又轉身向上面的樓台攀登。
  你的體內流動的是王室血脈———當他又一次走向聖盃時,腦子裡又迴響著魯茨婭的話。它並非為我而定的……
  對,它不是為她而定的———他在心裡無聲地確認她的來得太遲的認識。因為它屬於他。僅僅屬於他一個人。
  他又朝下面的施特拉和昆廷看了一眼。然後他向聖盃走去,慢慢地蹲下去,又用安茹的斗篷將它蓋住。
  當大衛將矛尖從小孔裡拔出來,使進入靈堂的洞口重新關閉的時候,施特拉卻從她的背包裡把裹屍布找出來,將這麻布撕成許多布條———嚇得在洞口的昆廷差點兒由於心肌梗塞而死去。
  「哎呀……這可是聖物呀!」
  修士坐在地上,像乾涸之處的魚兒拚命喘氣,同時驚惶不安地看著姑娘把他的長衫撩起,用這塊已有兩千歲年紀的聖人遺物所撕成的布條一條又一條地將他大腿上很深的傷口包紮起來。「這樣對傷口要好一些。」施特拉乾巴巴地說道。然後,她站起來轉身面向大衛———他站在正在慢慢關閉的洞口前面。
  她走到大衛身邊,抓起他的手,與他一起默默地觀看著,隨著牆壁合攏而生成的黑暗,漸漸包圍了他的舅舅和母親沒有了生命的軀體,這樣,他們終於找到了安息之地,就在他們直至死亡那一刻始終渴望得到的東西的腳下。
  在通向聖盃的洞口被永遠、完全地封閉之前,大衛將矛尖從牆上還能看見的最後一道縫隙扔進靈堂裡去,以免世人為它再起紛爭。然後他倆幫助昆廷站起來,扶著他踏上通向自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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