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中華百年遊記精華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中華百年遊記精華》彙集了百年來眾多知名作家的遊記精品,覆蓋面寬,時間跨度長,幾乎囊括了我國的名勝景觀。作品極富人文內涵和文學品位,也向人們闡示了歷史勝跡和原始自然風光與現代文明所產生的矛盾撞擊;語言精美、純真,使人感受到心靈的淨化。        
  序言 
 〔林  紓〕 ……………………登泰山記 
 〔康有為〕 ……………………登鐵塔 
 〔梁啟超〕 ……………………游錫蘭島 
 〔李大釗〕 ……………………五峰遊記 
 〔胡  適〕 ……………………廬山遊記(節選) 
 〔郭沫若〕 ……………………今津紀游 
 〔許地山〕 ……………………憶盧溝橋 
 〔陳衡哲〕 ……………………再游北戴河 
 〔葉聖陶〕 ……………………記游洞庭西山 
 〔周瘦鵑〕 ……………………觀蓮拙政園 
 〔林語堂〕 ……………………春日游杭記 
 〔鄒韜奮〕 ……………………威尼斯 
 〔張恨水〕 ……………………孰煌遊記 
 〔茅  盾〕 ……………………海南雜記 
 〔郁達夫〕 ……………………釣台的春晝 
 〔徐志摩〕 ……………………秦山日出 
 〔廬  隱〕 ……………………月夜孤舟 
 〔曹靖華〕 ……………………洱海一枝春 
 〔方令孺〕 ……………………在山陰道上 
 〔鄭振鐸〕 ……………………移山填海話廈門 
 〔朱自清〕 ……………………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 
 〔紹伯贊〕 ……………………內蒙訪古 
 〔豐子愷〕 ……………………廬山面目 
 〔孫福熙〕 ……………………地中海上的日出 
 〔老  捨〕 ……………………趵突泉 
 〔聞一多〕 ……………………青島 
 〔蘇雪林〕 ……………………黃海落蹤 
 〔冰  心〕 ……………………到青龍橋去 
 〔俞平伯〕 ……………………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 
 〔梁思成〕 ……………………曲阜孔廟 
 〔徐蔚南〕 ……………………山陰道上 
 〔沈從文〕 ……………………箱子巖 
 〔梁實秋〕 ……………………尼加拉瀑布 
 〔朱  湘〕 ……………………江行的晨暮 
 〔劉大傑〕 ……………………巴東三峽 
 〔艾  蕪〕 ……………………大佛巖 
 〔巴  金〕 ……………………烏的天堂 
 〔丁  玲〕 ……………………曼哈頓街頭夜景 
 〔施蟄存〕 ……………………在福建遊山玩水 
 〔減克家〕 ……………………鏡泊湖 
 〔陳學昭〕 ……………………北海浴日 
 〔吳伯簫〕 ……………………天涯 
 〔謝冰瑩〕 ……………………獨秀峰 
 〔李健吾〕 ……………………拿波裡漫遊短札 
 〔李廣田〕 ……………………扇子崖 
 〔柯  靈〕 ……………………桐廬行 
 〔王朝聞〕 ……………………北武當游 
 〔蕭  乾〕 ……………………初冬過三峽 
 〔季羨林〕 ……………………游石鍾山記 
 〔荒  煤〕 ……………………廣玉蘭贊 
 〔楊  朔〕 ……………………畫山繡水 
 〔徐  遲〕 ……………………黃山記 
 〔葉君健〕 ……………………香山的紅葉 
 〔劉白羽〕 ……………………天池 
 〔碧  野〕 ……………………高高的天子山 
 〔吳祖光〕 ……………………長島觀日出記 
 〔秦  似〕 ……………………西安散記 
 〔陳從周〕 ……………………悠然把酒對西山 
 〔郭  風〕 ……………………夜宿泉州 
 〔秦  牧〕 ……………………天壇幻想錄 
 〔馮  牧〕 ……………………瀾滄江邊的蝴蝶會 
 〔方  紀〕 ……………………桂林山水 
 〔黃  裳〕 ……………………秦淮拾夢記 
 〔吳冠中〕 ……………………且說黃山 
 〔汪曾棋〕 ……………………岳陽樓記 
 〔魏  巍〕 ……………………您好,延安! 
 〔菌  子〕 ……………………香溪 
 〔峻  青〕 ……………………雄關賦 
 〔何  為〕 ……………………煙雨醉翁享 
 〔艾  □〕 ……………………善卷游 
 〔袁  鷹〕 ……………………井岡翠竹 
 〔李若冰〕 ……………………崑崙飛瀑 
 〔公  劉〕 ……………………青籐書屋小記 
 〔宗  璞〕 ……………………廢墟的召喚 
 〔蘇  展〕 ……………………達摩的影子 
 〔林  非〕 ……………………九寨溝紀行 
 〔潘旭瀾〕 ……………………香山明月 
 〔王  蒙〕 ……………………蘇州賦 
 〔石  英〕 ……………………桃花源的魅力 
 〔柳  萌〕 ……………………大連印象 
 〔郭秋良〕 ……………………山莊湖色 
 〔劉成章〕 ……………………走進紐約 
 〔李元洛〕 ……………………相見恨晚 
 〔堯山壁〕 ……………………陶醉壺口 
 〔鄧洪平〕 ……………………駐足婁山關 
 〔徐治平〕 ……………………仰望布達拉 
 〔馬瑞芳〕 ……………………蒲松齡故居漫筆 
 〔楊聞宇〕 ……………………河西走筆 
 〔賈寶泉〕 ……………………長城秋雨夕 
 〔周彥文〕 ……………………青塚隨想錄 
 〔卞毓方〕 ……………………登臨 
 〔梅  潔〕 ……………………通往主格爾木之路 
 〔余秋雨〕 ……………………陽關雪 
 〔梁  衡〕 ……………………晉祠 
 〔周  濤〕 ……………………領略巫山 
 〔郭保林〕 ……………………戈壁有我 
 〔張承志〕 ……………………憶漢家寨 
 〔蘇  葉〕 ……………………索溪的月亮 
 〔張杭杭〕 ……………………地下森林斷想 
 〔葉  夢〕 ……………………羞女山 
 〔呂錦華〕 ……………………總想為你唱支歌 
 〔舒  婷〕 ……………………仁山智水 
 〔和  谷〕 ……………………王維的輞川 
 〔賈平凹〕 ……………………三游華山 
 〔馬麗華〕 ……………………西藏大地 
 〔王英琦〕 ……………………北國書簡 
 〔韓小蕙〕 ……………………兵馬俑前的沉思 
 〔斯  好〕 ……………………武夷日記 
 〔馬  力〕 ……………………星湖心影 
 〔筱  敏〕 ……………………西雙版納潑水節 
 〔素  素〕 ……………………湖殤 
 〔馮君莉〕 ……………………青海期,夢幻般的湖 
 〔王劍冰〕 ……………………絕版的周莊 
 〔鐵  凝〕 ……………………正定三日 
 〔楚  楚〕 ……………………山看人                            
序言         
  遊記作為一種獨立的文體生氣蓬勃地出現,這是中外各國的文學史逐漸趨於成熟之後的情況。然而任何一個民族只要進人了文明的階段,開始形成審美的情趣與需求之後,每當面臨著自然景觀的變幻莫測和驚心動魄,山水風光的浩瀚壯麗或嫵媚旖旎,以及人文勝跡的觸發情慷與叩擊靈魂,肯定都會產生出吟詠和描摹的衝動來,這在荷馬和屈原的詩篇中間就有著明顯的表現。他們在這方面留下的文字,作為遊記文學的滋筋來說,確實是很輝煌和璀璨的。 
  遊記是一種充滿獨創個性和心靈自由的文體,它描繪著自己獨具慧眼的印象,抒發著自己內心被撞擊和震頗之後的情思,進而形成為鮮明的形象、灼熱的感情與深刻的哲理之融合。只要遊記作家的個性與心靈愈趨獨創和自由,就愈能揮發出此種文體的察賦,寫出的篇章就會愈趨美好與高曠的境界。在一部光輝的中國文學史上,曾經湧現過多少傑出的遊記作品。而當二十世紀來臨之後,隨著以「五四」為標誌的思想啟蒙和個性解放思潮的興起,遊記創作也就獲得了更大規模的發展。在這些篇章中既出現了種種迷人的客觀景物,又湧動著作者與其接觸和交流之間,不斷閃爍出來的內心的歡樂或悲槍,從而寫出了主觀的體驗、領悟、詠歎或呼號,思考著人類與大自然之間的關係,思考著人類歷史的命運與前途,還從中充分地表達出自己的情操與人格的魅力,這樣才會引起廣大讀者濃厚的興趣,並且在閱讀的過程裡獲得很大的啟迪。 
  關於編選本書的若干原則和措施,經與出版社主待其事的李文兵先生、王玉梅女士和王海波女士詳細磋商後確定,選錄的篇章要盡量囊括更多著名的景點,其中又盡量著眼於國內的旅遊勝地,國外的景點則略選幾篇,作為閱讀中的參考與比較。這是由於考慮到在喜愛瀏覽遊記的讀者朋友們中間,絕大多數是側重於遊歷國內的名山大川,因此像這樣編選出來就更有益於欣賞、研究和借鑒。而從選錄每篇文章的標準而言,則要求藝術性較強,文字流暢好讀,能夠體現出種種從樸素直至絢麗的美質。在這樣的基礎之上又要求形象較為鮮明,並含有溶入於其中的情致與哲理。而從作者的陣容來考慮,則又要盡量包括這百年中間陸續湧現出來的前後幾代人們,伴便從歷史的進程中體現出審美情趣的變遷。 
  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湧現出來的遊記作品,其數量是非常巨大的,要在如此有限的篇幅中間,編選出若干提供給廣大讀者朋友們瀏覽的作品,這確實是一樁十分困難的工作,無論怎樣進行編纂,總會產生無法避免的遺珠之憾。更何況文學藝術作品以表現各自的個性和風格為恃長,迥然不同於自然科學領域追求在共性的基礎之上獲得提高與突破,因此如果要對於前者進行評價的話,其標準和尺度比起對於後者的衡量來,自然就要帶上大得無可比擬的相對性。尤其是從一個具有較高藝術涵養和敏銳審美感覺的旁觀者眼中,無疑是更容易出現此種帶有強烈色彩的或褒或貶的不同見解。《周易·系辭》所說的「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螢仲舒所說的「詩無達話」(《春秋繁露·精華》),正就是這樣的意思。更有甚者的是像列夫·托爾斯泰竟狠狠地攤榆過莎士比亞,對於《李爾王》這樣公認的傑作,都稱之為「拙劣的作品」,十分武斷地宣稱他「可以成為任何角色,不過他不是一個藝術家」(《莎士比亞論》) ;而福樓拜卻又認為托爾斯泰的傑作《戰爭與和平》,從第三卷之後就「可憐地往下墮落」(一八八O年一月致屠格涅夫信)。面對著這樣紛紜複雜的見解,真是難兮哉其為選家乎!然而為了減少大家尋覓與檢索諸多作品的不便之處,編纂有關的選本肯定又是必須從事的工作。這就只好從編選者審美的水準、眼光與情趣出發,並且盡量做到照顧多樣的審美需求。在經過了慎重的爬羅剔抉和討論研究之後,終於編纂出了目前這樣的選本,大體按作者年序排列。竭誠地期盼著在許多專家和讀者朋友們的指點底下,讓它獲得不斷的改善與提高。 
  多麼希望喜愛遊記作品的讀者朋友們,在經過認真和細心的閱讀、揣摩與分析之後,能夠做到總結與反思二十世紀遊記創作的種種長處和不足。而如果又能夠將這樣的意見充分地反饋給許多撰寫遊記的作家,那就肯定會促進此種文體在二十一世紀的迅速邁進和重大豐收。正像提倡接受美學的德國學者堯斯所說,「文學作品的歷史生命沒有其接受者的積極參與是不可思議的」(《作為向文學科學挑戰的文學史》)。更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有許多讀者,都像這樣極大地提高了自己審美的水準與境界,然後也去撰寫遊記的話,那麼二十一世紀遊記創作的前景就肯定會變得無比的開闊和美好起來。 
  林非 二00一年一月十七日 於北京靜淑苑                        
〔林紓〕 登泰山記         
  余以甲寅四月六日發天津,抵暮至泰安。輿中見黑影突兀出天半,過山跌矣。夜宿泰安縣丁君官齋。齋外有空圃。遲明見傲來峰,微雲綴其腰。憶亭午當至中觀,即命輿行。 
  經岱廟,漢柏已半枯;唐槐則矯夭為龍形,以筆鉤勒,終莫肖其狀。人山數里無所紀。黑石作鐵色,戴土纍纍然。上紅門,近經石峪,景物始稍異。萬柏交柯為深洞。初陽東出而西射,巖壁受水,晶瑩閃爍。於叢綠之外有物蠕蠕然動於石刻上,以遠鏡窺之,人也。道石顏曰「柏洞」,行久莫窮。 
  近壺天閣,石路漸狹而鬥,奇石弩出,蟆跋而鳥厲,高方者櫥皮以上,苔積其頂,抵雲而盡。回馬嶺路尤險。既登而俯瞰,始見雪花橋,石徑彎環出橋上,來時初不審其為橋也。過中天門後,四山荀立,已隔人境。其下路微坦,至雲步橋,石刻日「御帳坪」,夾石瞪而闌,細泉數疊出橋下入澗,聞雨盛時左壁奔湍飛越,高出為育門形,行人過橋,碎沫濺衣而已。 
  五大夫松余其三,亦明萬歷時所補者。萬丈碑赫然如新鑿,余於道中固望見矣。瞪道曲折,莫紀其數。忽老翠橫空而撲人,四望純綠,則對松山也。壁高於松頂,風沮籟息,突怒堰賽,幻為蛟搞,疏密自成行列。自朝陽洞人十八盤,殆馬第伯所謂「環道」者,近南天門矣。石狀愈奇,松陣驕列巖頂,皆數百年物。壁勢自下而斜上,紋作大斧劈,可千初。瞪道去壁尋丈,裂為深澗,不可下視。天門尤斗絕,石壁夾立,其頂塌然,為雕、為脾院、為立人、為朽兀。余思癡翁不已。果余能為癡翁者,山之態狀,或可窮也。 
  既朝元君廟,東行向玉皇頂,大風鬥起。同游者陳任先、林宰平健步登日觀;余與陳徽宇坐乾坤亭外,望墳水如帶,漢外則清冥不之見。夜盡,風益肆。眾擁裘起觀日出。祖徠之東有赤光蕩漾,久之,乃雲陣奔湊,結為濃黑,而上界平明矣。眾太息,恨不見日。既以輿下山,墜身如雲片,俄而至地。過傲來峰下,覺夜來突兀吾輿外者是也。 
  律以破法,類黃鶴山樵。細紋麻起,回復育窕。發其秘者黃鶴,朋其傳者石谷、墨井也。 
  林紓記。                        
〔康有為〕 登鐵塔         
  天下之大觀偉制,莫若巴黎之鐵塔矣!當首登之。以望巴黎焉。 
  吾遊觀,必先擇高處以四望,可攬勝概。吾少從先祖述之公登五層樓,於連州登畫不如樓。昔游江南登雨花台,游揚州吾登瓊花樓、蕃厘觀,游西湖先登吳山,游武昌吾登望江門,巡城而至黃鶴樓,游桂林吾登獨秀山,所至各國皆是。以吾所登之塔,若吾粵梁時之花塔、鎮江金山之雷峰塔,北京則西苑內之白塔、城外之天寧寺塔、西山之碧雲寺後魏氏白塔,而手們西湖之淨慈塔,多數千百年古物。而上海若龍華寺塔,則不足數。若游日本江戶,登其淺草之凌雲塔;至緬甸登其王宮之木塔;游錫蘭登其古寺之千年舊塔;游印度所登塔尤多,而捨衛城中姆嶺頂之塔,及佛抵樹給孤獨園前七百年前之回王所築塔,而加拉吉打公園中之英人紀功塔尤高峻突。歐美高塔尤伙。其在德則議院前之紀功塔,若瑞典之思間慎公園頂塔,英水晶宮之塔,若美則華盛頓之方塔,波士頓之紀功塔,若是者皆宏工巨構,四十餘層,高數百尺,並有名於宇內。若印度之阿育大王築八萬四千塔,吾手們其數塔焉。而宏觀大起,傑構千尺,未有若巴黎鐵塔之博大恢奇者。蓋有意作奇,冠絕宇內,真可謂觀止而蔑以加者也。 
  鐵塔築於光緒十五年,當西一千八百八十九年。蓋見敗於德後,民力甫復,因賽會作此塔,以著民物之豐亨光復也。全塔體方,此鐵枝凡分三層構成:其下層四腳斜撐於地,而嵌空玲瓏,高三百尺。四腳相距亦數百尺,每腳奇大,立於四隅。每隅以四柱上盜,成四大室,方廣十餘丈,內有機房、辦事房及上下機亭,成一座落。由其塔之四腳下插地處,望塔之最下層,已如雲表,巍峨無際,蓋已在三百尺之上。中國樓塔已無有其高度者,即大地各塔,至高者亦不過爾爾,然置於此塔,乃在其至下耳。 
  四隅皆有上下機亭,可引機而漸升。每至一層而歇,又待人而上下焉。每小時上下一次,自七時開機亭,至夕十一時止。夕七時後,上中層皆不復升矣。此下層每面柱二十,圓拱八,每柱距丈餘。下層中樓分上下二層,皆有迴廊,低數尺。此層中戲院、酒樓、茶館、球房、樂室無數,女子佔地賣物者甚多,遊人如蟻。其戲院在餐館正中,憑欄把酒,可望遠。其酒樓五層,置其中尚渺然卑小。則但其一層之內容與其繁鬧,已如一鬧市。自遠望之,如天際雲中,玲瓏樓閣,幾疑鷹樓海市焉。其得未曾有之瑰制巨工矣!周步迴廊,俯瞰巴黎。全城三百萬人家,樓塔宮殿,高高數層者,皆在腳底。車馳馬驟,皆如寸許。杯論公園池島丘侄,若指於掌。其俯視城郭人民,已覺渺然,蓋已高如天上矣。 
  自下層至中層,亦復四隅,各有四柱,共十六柱,斜插而上,又二百尺。至中層,四面周以迴廊,皆賃於婦女,陳設售物。中有酒樓,廣十餘丈。四方四大柱,余柱各距丈餘,中有十字交柱。此層去地五百尺,俯視城郭人民,如侄如蟻矣。漢時神明台、井斡樓高五十丈,正與相比。而井斡之制,亦與此塔制相類也。 
  自此層以上,柱皆直上。四周用四(三?)大柱,合凡十二柱。其中皆有十字鐵板,斜交貫之。每十字斜架約二丈,直上二十一架,凡為四十餘丈。將至上層,塔漸狹,改作六柱為六角,以至於顛。塔中央有一大住,置上下機於柱中。有小層置機器,有房,但不設酒樓雜肆矣。大柱外夾以兩小柱。又一柱作旋梯,人可步行至頂—此中央柱,自二層起也。乃登塔上層,高九百尺,廣百尺,八角式,迴廊四望。頂作平台,有一八角亭。再上一大柱,上有寶相,高二、三十尺,以驗風。此層俯視雲氣,憑虛御風,魯河縈帶,遠山堆侄,杯論園青綠如掌,巴黎全城如縮型之泥木室矣。 
  計大地古今之塔,皆狹僅盈丈。安有三十丈之上作鬧市,九十丈之上陳雜肆賣酒者乎?杜工部登慈恩塔,至詡為『』高標跨蒼育」、「七星在北戶」,若登此塔,不知更能以何語形容之。天下事往往所見不逮所聞。昔早聞此塔,而見拓影,絕未驚奇。今親登之,乃驚其奇偉冠大地,覺所聞遠不逮所見也,惟此塔而已。近夕輒登,凡登塔前後三次。 
  登鐵店頂,與羅文昌、周國賢飲酒於下層酒樓高三百斤濁t,憑翎四顧巴黎放歌 
  浩浩凌天風,高標卓碧落。邀邀虛空中,華嚴現樓閣。神仙蕊珠殿,人間誤貶托。高高跨蒼官,仍扦塵中腳。霓裳羽衣舞,夜夜月裡樂。玉女紫霞杯,一飲成大藥。回頭憑紫闌,忽爾生玄覺。俯視下界人,城市何莫莫。河水縈若帶,遠山綠一角。閣閻何撲地,殿塔數歷落。岡陵杭園館,有若蟻侄作。問此何都市,巴黎稱薪國。千年大都會,繁華此窟宅。人戶三百萬,煙樹交迷錯。時有英雄人,揚旗震天幕。下指紀功坊,石馬欲騰躍。卻憐八十年,革命頻血薄。去去上青霄,更登上層閣。裹流我踏遍,名塔登之數。只許繞膝下,阿育見應作。摩天九百尺,雲構巍岳岳。呼吸通帝座,碧筱仰斑駁。深碧地中海,渴攬同一勺。湯湯太平洋,橫海誰攀攫?我手攜地球,問天天驚悔。 
  鐵塔前,度橋,有圓殿。萬戶圓周,上下左右,聳二小塔,乃故賽會地正堂,今為博物院。據岡營構,前斜坡皆植花木,莊嚴偉麗甚矣。下為學堂,上置古物。皆各國殿塔柱礎殘石或整室,自印度、埃及、波斯、突厥、希臘、羅馬古物莫不備,皆數千年之珍物,雕刻奇詭,宏巨磋峨。全屋移來,費力無數,蓋非拿破侖不能得此。歐土各博物院皆有,而莫此院之多矣。有巴西人屍,以手抱足而繩纏之,其畫極樸拙。有掘地馬拉刻石。馬達加斯加物甚多。摩洛哥物亦多,其王衣白衣。墨西哥文及像尤多,蓋法曾得墨,故移來也。 
  過一石像,圓崇屹屹,上立女像天神,手持花枝。下坐三神,蓋自由、平等、同胞三神也,以示教焉,此則法之特色也。法人今躁進暇等,而召亂禍,他日大同世必行之。                        
〔梁啟超〕 游錫蘭島         
  好幾年沒有航海,這次遠遊,在舟中日日和那無限的空際相對,幾片白雲,自由舒捲,找不出它的來由和去處。晚上滿天的星,在極靜的境界裡頭,兀自不歇的閃動。天風海濤,奏那微妙的音樂,俏我清睡。日子很易過,不知不覺到了哥倫波了。 
  哥倫波在楞伽島,這島土人叫它做錫蘭。我佛世尊,曾經三度來這島度人,第三次就在島中最高峰頂上,說了一部楞伽大經。相傳有許多眾生,天咧,人咧,神咧,鬼咧,龍咧,夜叉咧。阿乾闊咧,阿修羅咧,都跟著各位菩薩阿羅漢在那裡圍繞敬聽。大慧菩薩何了一百零八句揭,世尊句句都把一個非字答了,然後闡發識流性海的真理。後來這部經人中國,便成了禪宗寶典。 
  我們上岸遊山,一眼望見對面一個峰,好像四方城子,土人都是四更天拿著火把爬上去禮拜,那就是世尊說經處了。山裡頭有一所名勝,叫做坎第。我們雇輛汽車出遊,一路上椰子檳榔,漫山遍谷,那葉子就像無數的彩風,迎風振翼。還有許多大樹,都是蟠著龍蛇堰賽的怪籐,上面有些瑣碎的高花,紅如猩血。經過好幾處的千尋大壑,樹都滿了,望下去就像汪洋無際的綠海。沿路常常碰著些大象,像位年高德韻的老先生規行矩步的從樹林裡大搖大擺出來。我們渴了,看見路旁小瀑布,就去舀水吃,卻有幾位確澤可鑒的美人,捧著椰子,當場剖開,翠袖慇勤,勸我們飲椰乳。劉子楷新學會照相,不由分說,把我們和「張黑女碑」照在一個鏡子裡了,他自己卻逍遙法外。走了差不多四點鐘。到坎第了。原來這裡拔海已經三千尺,在萬山環繞之中,醋出一個大湖。湖邊有個從前錫蘭土酋的故宮,宮外便是臥佛寺。黃公度有名的錫蘭島臥佛詩,詠的就是這處。 
  從前我們在日本游過箱根日光的湖,後來至瑞士,游過勒蒙四林城的湖,日本的太素,瑞士的太麗,說到湖景之美,我還是推坎第。它還有別的緣故,助長起我們美感;第一件,它是熱帶裡頭的清涼世界,我們在山下,揮汗如雨,一到湖畔,忽然變了春秋佳日。第二件,那古貌古心的荒殿叢祠,喚起我們意識上一種神秘作用,像是到了靈境了。 
  我們就在湖畔宿了一宵,那天正是舊歷臘月十四,差一二分未圓的月浸在湖心,天上水底兩面境子對照,越顯出中邊瑩撤。我們費了兩點多鐘,聯步繞湖一匝。蔣百里說道:「今晚的境界,是永遠不能忘記的。」我想真是理!我後來到歐洲,也看了許多好風景,只是腦裡的影子,已漸漸模糊起來,坎第卻是時時刻刻整個活現哩。 
  中間有一個笑話,我們步月,張君肋碰著一個土人,就和他攀談。談什麼呢?他問那人:你們為什麼不革命,鬧得那人睦目不知所對。諸君評一評:在這種瀟灑出塵的境界,腦子裡還是裝滿了政治問題,天下有這種殺風景的人嗎? 
  閒話休題,到晚上三更,大眾歸寢,我便獨自一個,倚山對月,坐到通宵,把那記得的楞伽經默誦幾段,心境的瑩澄開曠,真是得未曾有。天亮了,白雲蓋滿一湖。太陽出來,那雲變了一條粗練,界破山色,真個是「只好自怡說,不堪持婚君」哩。 
  程期煎迫,匆匆出山,上得船來,離拔描只得五分鐘了。                        
〔李大釗〕 五峰遊記         
  我向來慣過「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的日子,一切日常生活的經過都記不住時日。 
  我們那晚八時頃,由京奉線出發,次日早晨曙光剛發的時候,到灤州車站。此地是辛亥年張紹曾將軍督率第二十軍,停軍不發,拿十九信條要脅清廷的地方。後來到底有一標在此起義,以眾寡不敵失敗,營長施從雲王金銘,參謀長白亞雨等殉難。這是歷史上的紀念地。 
  車站在灤州城北五里許,緊靠著橫山。橫山東北,下臨灤河的地方,有一個行宮,地勢很險,風景卻佳,而今作了我們老百姓旅行遊覽的地方。 
  由橫山往北,四十里可達盧龍。山路崎嶇,水路兩岸萬山重迭,暗崖很多,行舟最要留神,而景致絕美。由橫山往南,灤河曲折南流人海,以陸路計,約有百數十里。 
  我們在此雇了一隻小舟,順流而南,兩岸都是平原。遍地的禾苗,都是茂盛。但已覺受早。禾苗的種類,以高粱為多,因為灤河一帶,主要的食糧,就是高粱。谷黍豆類也有。灤河每年氾濫,河身移從無定,居民都以為苦。其實灤河經過的地方,雖有時受害,而大體看來,卻很富厚,因為它的破壞中,卻帶來了很多的新生活種子,原料。房屋老了,經它一番破壞,新的便可產生。土質乏了,經它一回灘淤,肥的就會出現。這條灤河簡直是這一方的舊生活破壞者,新生活創造者。可惜人都是苟安,但看見它的破壞,看不見它的建設,卻很冤枉了它。 
  河裡小舟漂著,一片斜陽射在水面,一種金色的淺光,剎著岸上的綠野,景色真是好看。 
  天到黃昏,我們還未上岸。從舟人搖槽的聲中,隱約透出了遠村的犬吠,知道要到我們上岸的村落了。 
  到了家鄉。才知道境內很不安靜。正有「綁票」的土匪,在各村騷擾。還有「花會」照舊開設。 
  過了兩三日,我便帶了一個小孩,來到昌黎的五峰。是由陸路來的,約有八十里。從前昌黎的鐵路替察,因在車站干涉日本駐屯軍的無禮的行動,曾有五警士為日兵慘殺。這也算是一個紀念地。 
  五峰是褐石山的一部,離車站十餘里,在昌黎城北。我們清早雇騾車運行李到山下。 
  車不能行了,只好步行上山。一路石徑崎嶇,曲折的很,兩傍松林密佈。間或有一兩人家很清妙的幾間屋,築在山上,大概窗前都有果園。泉水從石上流著,潺潺作響,當日恰遇著微雨,山景格外的新鮮。走了約四里許,才到五峰的韓公祠。 
  五峰有個勝境,就在山腹。望海,錦繡,平鬥,飛來,掛月,五個山峰環抱如椅。好事的人,在此建了一座韓文公祠。下臨深澗,澗中樹木叢森。在南可望渤海,碧波萬頃,一覽無盡。我們就在此借居了。 
  看守祠宇的人,是一雙老夫婦,年事都在六十歲以上,卻很健康。此外一狗,一貓,兩隻母雞,構成他們那山居的生活。我們在此,找夫婦替我們操作。 
  祠內有兩個山泉可飲。煮飯烹茶,都從那裡取水。用松枝作柴,頗有一種趣味。 
  山中松樹最多,果樹有蘋果,桃,杏,梨,葡萄,黑棗,胡桃等。今年果收都不佳。 
  來游的人卻也常有。但是來到山中,不是吃喝,便是賭博,真是大殺風景。 
  山中沒有野獸,沒有盜賊,我們可以夜不閉戶,高枕而眠。 
  久旱,鄉間多求雨的,都很熱鬧,這是中國人的群眾運動。 
  昨日山中落雨,雲氣把全山包圍。樹裡風聲雨聲,有波濤澎湃的樣子。水自山間流下,卻成了瀑布。雨後大有秋意。                        
〔胡適〕 廬山遊記(節選)         
  昨夜大雨,終夜聽見松濤聲與雨聲,初不能分別,聽久了才分得出有雨時的松濤與雨止時的松濤,聲勢皆很夠震動人心,使我終夜睡眠甚少。 
  早起雨已止了,我們就出發。從海會寺到白鹿洞的路上,樹木很多,雨後清翠可愛。滿山滿谷都是杜鵑花,有兩種顏色,紅的和輕紫的,後者更鮮艷可喜。去年過日本時,櫻花已過,正值杜鵑花盛開,顏色種類很多,但多在公園及私人家宅中見之,不如今日滿山滿谷的氣象更可愛。因作絕句記之:長松鼓吹尋常奉,最喜山花滿眼開。嫩紫鮮紅都可愛,此行應為杜鵑來。 
  到白鹿洞。書院舊址前清時用作江西高等農業學校,添有校舍,建築簡陋潦草,真不成個樣子。農校已遷去,現設習林事務所。附近大松樹都釘有木片,寫明保存古松第幾號。此地建築雖極不堪,然洞外風景尚好。有小溪,淺水急流,錚徐可聽;澳名貫道澳,上有石橋,即貫道橋,皆朱子起的名字。橋上望見洞後諸松中一鬆有紫籐花直上到樹秒,籐花正盛開,艷麗可喜。 
  白鹿洞本無洞;正德中,南康守王漆開後山作洞,知府何浴鑿石鹿置洞中。這兩人真是大笨伯! 
  白鹿洞在歷史上佔一個特殊地位,有兩個原因。第一,因為白鹿洞書院是最早的一個書院。南唐升元中(九三七一九四二)建為廬山國學,置田聚徒,以李善道為洞主。宋初因置為書院,與唯陽石鼓岳麓三書院並稱為「四大書院」,為書院的四個祖宗。第二,因為朱子重建白鹿洞書院,明定學規,遂成後世幾百年「講學式」的書院的規模。宋末以至清初的書院皆屬於這一種。到乾隆以後,樸學之風氣已成,方才有一種新式的書院起來;阮元所創的沽經精舍、學海堂,可算是這種新式書院的代表。南宋的書院祀北宋周邵程諸先生;元明的書院祀程朱;晚明的書院多祀陽明;王學衰後,書院多祀程朱。乾嘉以後的書院乃不祀理學家而改祀許慎鄭玄等。所祀的不同便是這兩大派書院的根本不同。 
  朱子立白鹿洞書院在淳熙己亥(一一七八),他極看重此事,曾札上垂相說: 
  願得比祠官例,為白鹿洞主,假之稍康,使得終與諸生講習其中,猶愈於崇奉異教香火,無事而食也。《廬山志》頁二,引《洞志》。)他明明指斥宋代為道教宮觀設祀官的制度,想從白鹿洞開一個儒門創例來抵制道教。他後來奏對孝宗,申說請賜書院額,並賜書的事,說: 
  今老佛之宮佈滿天下,大都逾百,小邑亦不下數十,而公私增益勢猶未已。至於學校,則一郡一邑僅置一區,附廓之縣又不復有。盛衰多寡相懸如此!·(同上,頁三。)這都可見他當日的用心。他定的《白鹿洞規》,簡要明白,遂成為後世七百年的教育宗旨。 
  廬山有三處史跡代表三大趨勢:(一)慧遠的東林,代表中國「佛教化」與佛教「中國化」的大趨勢。(二)白鹿洞,代表中國近世七百年的宋學大趨勢。(三)枯嶺,代表西方文化侵人中國的大趨勢。 
  從白鹿洞到萬杉寺。古為慶雲庵,為「律」居,宋景德中有大超和尚手種杉樹萬株,天聖中賜名萬衫。後禪學盛行,遂成』『禪寺」。南宋張孝祥有詩云: 
  老干參天一萬株,廬山佳處浮著圖。 
  只因買斷山中景,破費神龍百解珠。 
  (《志》五,頁六十四,引<程史》。) 
  今所見衫樹,粗僅如瘦碗,皆近年種的。有幾株大樟樹,其一為「五爪樟」,大概有三四百年的生命了;嗜指南》《編者按指《廬山指南》)說「皆宋時物,,,似無據。 
  從萬杉寺西行約二三里,到秀峰寺。吳氏舊《志》無秀峰寺,只有開光寺。毛德琦《廬山新志》(康熙五十九年成書。我在海會寺買得一部,有同治十年,宣統二年,民國四年補版。我的日記內注的卷頁數,皆指此書。)說: 
  康熙丁亥(一七O七)寺僧超淵往淮迎駕,御書秀峰寺賜額,改今名。明光寺起於南唐中主李綠。李主年少好文學,讀書於廬山;後來先主代楊氏而建國,李攝為世子,遂嗣位。他想念廬山書堂,遂於其地立寺,因有開國之祥,故名開先寺,以紹宗和尚主之。宋初賜名開先華藏;後有善退,為禪門大師,有眾數百人。至行瑛,有治事才,黃山谷稱「其材器能立事,任人役物如轉石於千初之溪,無不如意。」行瑛發願重新此寺。開先之屋無慮四百楹,成於瑛世者十之六,窮壯極麗,迄九年。乃即功。(黃庭堅《開先禪院修造記》,《志》五,頁十六至十八。)此是開先極盛時,康熙間改名時,皇帝賜額,賜御書《心經》,其中「世之人無不知有秀峰」(郎廷極《秀峰寺記》,《志》五,頁六至七。)其時也可稱是盛世。到了今日,當時所謂「窮壯極麗」的規模只剩敗屋十幾間,其餘只是頹垣廢址了。讀書檯上有唐熙帝臨米帶書碑,尚完好;其下有石刻黃山谷書《七佛揭》,及王陽明正德庚辰(一五二O)三月嗒紀功題名碑》,皆略有損壞。 
  寺中雖頹廢令人感歎,然寺外風景則絕佳,為山南諸處的最好風景。寺址在鶴鳴峰下,其西為龜背峰,又西為黃石巖,又西為雙劍峰,又西南為香爐峰,都嵌奇可喜。鶴鳴與龜背之間有馬尾泉瀑布,雙劍之左有瀑布水;兩個爆泉遙遙相對,平行齊下,下流人壑,匯合為一水,進出山峽中,遂成最著名的青玉峽奇景。水流出峽,人於龍潭。昆山與祖望先到青玉峽,徘徊不肯去,叫人來催我們去看。我同夢旦到了那邊,也徘徊不肯離去。峽上石刻甚多。有米莆書「第一山」大字,今鉤幕作寺門題榜。 
  徐凝詩「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即是詠爆布的。李白《梁布泉》詩也是指此瀑。舊《志》載瀑布水的詩甚多,但總沒有能使人滿意的。 
  由秀峰往西約十二里,到歸宗寺。我們在此午餐,時已下午三點多鐘,俄的不得了。歸宗寺為廬山大寺,也很衰落了。我向寺中借得(歸宗寺志》四卷,是民國甲寅先勤本坤重修的,用活字排印,錯誤不少,然可供我的參考。 
  我們吃了飯,往游溫泉。溫泉在柴桑橋附近,離歸宗寺約五六里,在一田溝裡。雨後溝水渾濁,微見有兩處起水泡,即是溫泉。我們下手去試探,一處頗熱,一處稍減。向農家買得三個雞蛋,放在兩處,約七八分鐘,因天下雨了,取出雞蛋,內裡已溫而未熟。田隴間有新碑,我去看,乃是星子縣的告示,署民國十五年,中說,接康南海先生函述在此買田十畝,立界碑為記的事。康先生去年死了。他若不死,也許能在此建立一所浴室。他買的地橫跨溫泉的兩岸。今地為康氏私產,而業歸海會寺管理,那班和尚未必有此見識作此事了。 
  此地離栗裡不遠,但雨已來了,我們要趕回歸宗,不能去尋訪陶淵明的故里了。道上見一石碑,有「柴桑橋」大字。!日《志》已說「淵明故居,今不知處」。(四,頁七。)桑喬疏說,去柴桑橋一里許有淵明的醉石。(四,頁六。)舊《志》又說,醉石谷中有五柳館,歸去來館。歸去來館是朱子建的,即在醉石之側,朱子為手書顏真卿嗜醉石詩》,並作長跋,皆刻石上,其年月為淳熙辛丑(一一八一)七月。(四,頁八。)此二館今皆不存,醉石也不知去向了。莊百俞先生<廬山遊記》說他曾訪醉石,鄉人皆不知。記之以告後來的游者。 
  今早轎上讀舊《志》所載周必大《廬山後錄》,其中說他訪栗裡,求醉石,土人直雲,「此去有陶公祠,無栗裡也。』(十四,頁十八。)南宋時已如此,我們在七百年後更不易尋此地了,不如胭疑為止。<後錄》有云: 
  嘗記前人題詩雲; 
  五字高吟酒一瓤,廬山千古想風標。 
  至今門外青青柳,不為東風肯折腰。惜乎不記其姓名。我讀此詩,忽起一感想:陶淵明不肯折腰,為什麼卻愛那最會折腰的柳樹?今日從溫泉回來,戲用此意作一首詩: 
  陶淵明同他的五柳 
  當年有個陶淵明,不惜性命只貪酒。 
  骨硬不能深折腰,棄官回來空兩手。 
  甕中無米琴無弦,老妻嬌兒赤腳走。 
  先生吟詩自嘲諷,笑指蓄邊五株柳。 
  「看他風裡盡低昂!這樣腰肢我無有。」 
  晚上在歸宗寺過夜。                        
〔郭沫若〕 今津紀游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我們人類好像都有種替遠性。當代的天才,每每要遭世人白眼。意大利詩聖但丁,生時見逐於故國,流離終老,死後人始爭以得葬其骸骨為地方之榮。俄國文豪杜斯妥逸夫司克,生時亦受盡流離顛沛窘促之苦,死後國人始爭為流涕以盡哀。這種要算是時間上的鶩遠性了。空間上的鶩遠性,我把我自己來舉個例罷。我是生長在峨眉山下的人,在家中過活了十多年,卻不曾登攀過峨眉山一次。如今身居海外,相隔萬餘裡了,迫念起故鄉的明月,渴想著山上的風光,昨夜夢中,竟突然飛上了峨眉山頂,在月下做起了詩來。 
  不再扯遠了。我來福岡市,已經將近四年。此地的博多海灣,是六四O年前,元軍第二次東征時全軍頂沒的地點。當時日人在博多沿岸,各處要隘之地築壘抵禦。九年前在東京一高聽講日本歷史的時候,早聽說福岡市西今津地方,尚有一片防壘殘存,為日本歷史上有名的史跡。當時早恨不得飛到今津去踏訪,憑弔蒙古人「馬蹄到處無青草」的戰地。 
  我在民國二年末初到日本的時候,是由火車穿過萬里長城從朝鮮渡海而來。火車過山海關時,在車中望見山上蜿蜓著的城壘,早曾歎服古人才力之偉大,而今人碌碌無能。後日讀P 。Remer氏所著德國近代人利林克龍(Liliencron)傳,敘他晚年在北海配爾屋牟島(Pellwom)上做堤防總管的時候,每在暴風咆哮的深夜,定然在高堤上,臨風披襟,向著洶湧的狂濤,高叫出他激越的詩調。我受了他這種凱旋將軍般的態度之感發,我失悔我穿過萬里長城的時候,何不由山海關下車登高壯觀,招吊秦皇蒙恬之魂魄?我至今還在渴望……唉!這也算是一種鶩遠性的適例了,我在福岡住了將近四年,守著有座「元寇防壘」在近旁,我卻不曾去憑弔過一回,又在渴想著踏破萬里長城呢! 
  元寇防壘,日人所高調贊獎的「護國大堤」,我的想像中以為定可以與我國的萬里長城堪伯仲。守此而不登,豈不是鶩元性之誤人嗎? 
  今展八點鐘,早早跑上學校裡去,不料第一點鐘的內科講義才是休講,好像是期待著要搭乘的火車,突然遲延了一樣,我顛轉沒有法子來把這一點鐘空時間消遣。我沒精打采地走進圖書館,把一兩禮拜前的新聞紙隨手翻閱,覺得太無聊了。我想起今日的課程,都是不願意上的,只有午後兩點鐘以後的檢眼實習是不能不出席,我何不走到個什麼地方去,利用我這半日的光陰,或者我親愛的自然,還會踢我以許多的靈感。 
  市外的西公園,自從前三月田壽昌來訪我時,我們曾同去遊逛過一次以來,我已兩年不去了。雖然不是開櫻花的時候,園內有些梅花,定已漸漸開放,並且在這樣晴好的天氣中,坐在那園中高處,看望太陽光上的海波,也正是無上的快心樂事。不錯,我便往西公園去罷!我才一動念,我的兩腳已把個挾著書包的我運出了校門。我竟成為電車的乘客了。 
  電車西行,有三十分鐘的光景,到了西公園。我下車徐徐向園門步去。別的同學都是挾著書包向著東行,我一人卻是挾著書包向著西走,我又穿的是制服,戴著是制帽,行路的人好像都在投一種詫異的眼光向我。我不是磨房的馬,定要瞎著眼睛受人驅使嗎?你們難道不要我有自由意志!懷著一種無謂的反抗心,我還沒有走到園門,鶩遠性突然又抬起頭來。西公園離今川橋只有一區的電車,到了今川橋,再坐幾站輕便火車,便可以達到今津。走熟了的地方有什麼意思喲?元寇防壘!護國大堤!蒙古人馬蹄到處無青草的古戰場!去罷!去罷!去學利林克龍披襟怒吼! 
  我又坐上了電車去了。沒有幾分鐘的光景,電車已經到了終點。我從今川橋下車,往輕便鐵道的釋站—名目雖叫釋站,但只是街面上的一家鋪口代辦的—上去買車票。我檢查我的錢包,只有五十錢(一錢合我國銅元一枚)的一張紙幣。 
  —往今津的車票要多少錢? 
  —要二十四錢。 
  —請把一張來回票給我。 
  —要四十八錢。 
  我把紙幣給了賣票的,他把了十六區的車票給我,找了我兩個銅板。原來輕便火車的車票,也還是同市內電車的一樣,是分區零買的,他指示著車票的站名向我說:從此處到今宿,是八站路,一站四錢,從今宿再坐渡船才能到今津。 
  我問:渡船錢要多少? 
  他說:要三錢。 
  我聽著吃了一驚,我手中只有兩個銅板了,今天的計劃,不是完全歸了水泡嗎?我急忙在衣包中收尋,另外又才尋出一個五錢的白銅小幣。啊,好個救星!這要算是在沙摸中絕了水的商隊,突然遇著了0nsis(沙漠中膏腴之地)了!釋站中待車的人很多,火車要到十點鐘的時候才能開到。 
  日本人說到我們中國人之不好潔淨,說到我們中國街市的不整傷,就好像是世界第一。其實就是日本最有名的都會,除去幾條繁華的街面,受了些西洋文明的洗禮外,所有的側街陋巷,其不潔淨不整傷之點也還是不愧為東洋第一的模範國家。風雨便是日本街道的最大仇人。一下雨,全街都是泥淖淋漓,一颳風,又要成為灰塵世界。又聰明又經濟的日本國民常常葷些細碎的石子來面在街上,利用過往行人的木板拖鞋作為碾地機的代用。隔不許久,石子又要變成了灰塵,又要變成了泥漿了。釋前的街道,正是石子專橫的時代。街心的四條鐵軌,差不多要埋沒在泥土中了。街簷下的水溝,水積不流,昏白的漿水中含混著銅綠色的水垢,就好像消化不良的小兒的糞便一樣。釋旁竟公然有位婦人在水溝上搭一地攤,攤上堆一大堆山棒,婦人跪在地上燒賣。這種風味,恐怕全世界中,只有五大強國之一的日本國民才能領略了。 
  坐在站中,望著外面雜踏喧閡的街市,無端地發起了這段敵汽心來,中日兩國互相輕蔑的心理,好像成了慢性的疾患,真是無法醫治呢。 
  人總是不宜好的動物。金錢一富裕的時候,總要湧出些奢侈慾望來。我無意識中又在一個衣包之內搜出了一張五十錢的紙幣,我好像立地成了位大富翁一般。火車輪船要運轉時,煤煙是不可缺少的原動力,人要去旅行時,紙煙也當然不可缺少。我便花了八個銅板,買了一匣紙煙,一匣洋火,便在釋站中吹雲吐霧起來。可憐吹吐才不上半隻,我的腦天早已昏昏朦朦了。滾蛋罷!我含著幾分可借的意思,把剩下的半隻紙煙,憤恨地投在水溝裡去。醜惡的奢侈慾望的屍骸,還在涵水中熏蒸了一會殘喘。 
  小小的機關車。拖了兩乘坐車走來,骯髒的程度,比上海「大眾可坐」的三等電車,恐怕還要厲害。車中擁擠得不堪,如像才開封的一匣洋火。我上車得早,在一隻角上幸好尋得一個座位,但可恨不客氣的一位鄉下人,竟來加上楔頭,坐到我左腳的大腿上,我好像楚項羽陷人墳下的重圍,就使有拔山之力,也只好徒喚奈何了。 
  汽笛放起貓叫聲,火車已經開動起來。 
  過了一個停車場,兩面的街市,已經退盡,玻璃外開展出一片田野,田地尚多裸身,有的已種麥苗,長已四五寸了。遠山在太陽光中燃燒,又好像中了酒的一樣。太陽隔窗照到我的頸子上來熱騰騰地。車上坐的多是職工中人,指點沿線的各處小小的工場,和著車輪的噪音,高談闊論,可惜談吐多不可辨。 
  又過了兩個停車場,車上漸漸稀疏了。到了一個小小的村落,村前竟公然有座電影戲館,戲目的簾子立在館前,怪刺目地掛著種種看板畫。出村,車入松林中。檢看票上站名,知是「生之松原」。松原一面沿海,從樹於間可以看出青青的海色,點點的明帆,昏昏的島影。我心中也生出了幾分旅行的興趣。背海一面,樹甚深遠,只除無數退走的樹幹外,別無所見。在這種晴和的天氣,能偕個燕婉的女友,在那松林中散步談心。怕更會是件無上的快心樂事了。 
  林中車行十多分鐘的光景,走出海岸上來了。海水一片青碧,海天中有幾隻白鷗,作種種峻險的無窮曲線,盤旋飛舞。有的突然飛下海面,掠水而飛,飛不多遠,又突然盤旋到空中消去。 
  火車到了今宿站。 
  我從今宿下車,問明了渡船的所在。從今宿市中穿過,又向西走入一松林中,松林無人,陽光灑地,可惜沒有燕婉的佳伴偕行,只有我自己的影兒在隨著我走。啼鳥在空中清琳。走過松林,又走到一小小村落,街稽下有些中年以上的婦人,席地,坐在太陽光中縫紉。出村,又走到海岸上來,臨海一家擺渡人家靜立在一座淺峰之下。渡船已開,我只得坐在岸上等待。渡家中的時鐘,已經十一點過了。時間不可不利用,我早就受了自然的窘迫的要求,我不得不在這個時間內應命了。我便轉人渡家後的廁所中去。 
  我踞在廁所中,一面應著自然的要求,一面想起前兩天B君向我所說的南洋的風俗談來—B君喲!我在這種地方追念起你來,你恕我的這個大大的失禮了罷! 
  B君說:南洋地方大小便所,都是立在河邊,放出的大小便聽著流水沖去,日本人的便房叫「河屋」(knwaya),這正是日本民族南來的一個證明。 
  廁所中有許多狠裹的壁畫,這是日本全國廁所中的通有現象。善於保存壁畫的日本史學家喲!這種極無名的戀愛藝術家的表現藝術,於民族風俗史上,也大有保存的必要呢! 
  無端中又得出一個戀愛的定義來: 
  「戀愛者何?是一種自然的要求,如像大小便一般,不得不逼人去走骯髒的所在者也。『』 
  笑話!笑話!在這壁畫蔚然的「藝術之宮」再沉吟得一會兒的時候,渡船怕又要開了呢! 
  今津是在系島郡上。系島原來不是海島,是與陸地相連。渡船在海灣中過渡,海水異常清澈,好像是西子湖水一樣。因為沒有帶張地圖來,上了岸後,竟把地方走錯。問了多少卞人,走了多少枉路,我才走到了今津。今津村上也怕有兩三了』戶人家,我在村中旋來旋去,只想朝外海邊走,卻只在村中主『盤旋。最後走到一家賣花郵片的鋪店門口,我便買了幾張今汁史跡的花郵片,有一張是「勝福寺的蟠龍松」,有一張是「元寇殲滅碑」,有一張就是「元寇防壘」了。我見了元寇防壘配繪片,我不禁大失所望。啊!這就是「護國的大堤元寇防壘』了嗎?一條亂雜的矮矮石堤在我國鄉村中溝道兩旁隨處都可幼尋出。縱使有真正的利林克龍走來,站在這種大堤上,恐怕也吼不出甚麼激越的詩調來了。 
  店主人為我指示勝福寺的所在,近在店旁,叫我去看蟠龍松。 
  蟠龍松是幾百年前的古物,今年正月間日本政府有指定為天然紀念物的消息。關於此樹,有一浪漫諦克的口碑流傳。說是六百年前征夷大將軍足利尊氏(。¥}1} }『aUG}1)來在九州的時候,仰慕勝福寺開山臨濟宗大覺禪師盛名,親來拜訪。禪師旁乃有一窈窈的撣娟侍坐。尊氏大驚。怒罵禪師品性惡劣。禪師自若,而美人慚憤,跳人庭前池水中,化為大蛇,蟠松而逝。 
  外史氏日:迂哉!迂哉!足利尊氏也!不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迂哉!迂哉!侍側之美人也!不知種種聲聞,都如泡影。 
  這種無稽的傳說,總覺有種蔥籠的詩意,引人人魔,但是我守著皎皎的太陽當頭,護國的大堤還不曾到眼,午後兩點鐘起還有檢眼實習,我沒有在夢境中低回的餘暇。 
  我謝了店主人的慇勤,出村又穿過一帶松原,我終竟走到我最後的目的地點。松林外沿海一帶沙堤,上有亂石狼藉,我把繪片中的光景同實物比較,我才知道就是所謂「護國的大堤」!冤哉!冤哉!浪漫諦克的鶩遠性之誤人也!但是週遭的自然風物倒還足以償我這半日的足勞。我坐在亂石上,在防壘繪片背面寫了一段印象記來。 
  —堤長不過百丈。堤上狼藉些極不規則的亂石,大者如人胸廓,小者如人頭者。中段自沙中露出之石垣,最高處僅及股臀關節。為海灣,堤後為松林,有小鳥在松林中啼叫。海風清爽。右手有高峰突起如獅頭,樹木甚蒼翠。海灣中水色青碧,微有漣漪,志賀島橫陳在北,海中道一帶白色沙岸,了然可見。西北亦有兩小島,不知名。海灣左右有巖岸環抱,右岸平削如屏,左有峰巒起伏。正北灣口,海霧澡漾,中有帆影,外海不可見。天際一片灰色的暗雲,其上又有一片白色卷層雲,又其上天青如海。 
  太陽當頭,已是正午時候。 
  堤前沙岸,淺草衰黃。有長橢小場在日光中飛繞,無力。 
  茅屋幾椽,已頹紀,疑是漁人藏舟之處。 
  —郵片已寫滿了,在那平如明鏡的海上,元艦四千艘,堯元軍十萬餘人,竟會於一夜之間,突然為暴風所淹沒,不可抗的終是自然之偉力了。我又想到了杜牧之詠「赤壁」的一詩。。』折戟沉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在堤前沉吟了一回,又想於無意中或者也可以尋得一枝江沙的折戟,折戟雖沒有,倒尋到了一個雪白的大椎骨,左右兩橫突起,開張如蝶翅,上關節突起前面又無肋骨關節面,我分定它是牛脊的腰椎骨。這是個絕好的紀游紀念品了,或者便是元軍載來的水牛殘骨,也說不定。我把來包在書包裡面,又想去登上那右手的獅頭峰。 
  抓頭峰餘勢,當獅體之尾能上有一段平坦高原,上有一碑,碑題「元寇殲滅之處」五字。碑前有紀名銅柱,上題「大正四年十一月建」。碑下有石欄環繞,周圍有幾處竹欄,各圍淺松一株是些貴族華族的紀游品。坐石欄上四望,三面均被海水灣環,只有防壘後松原的一帶低地幾於與水面齊平,此地在千年之前,當然是絕立的孤島,系島郡之名可以推見。所謂護國的大堤,或者便是防水的水堤,也是不能說定。轉人碑後,碑後亦有「大正四年十一月建」等字樣。 
  捨碑,向山脊行去,山路高低不平,漸登,氣漸促,喉嗓渴不可耐,失悔來時不曾買些橘子。登山決不是件樂事,以為怕要到峰頂了,山路一轉,峰頂依然還在上頭。如此屢受欺騙,亦只得鼓舞余勇而登,熱,汗流,渴,氣促,心搏亢進,筋力疲勞,好像得了心臟病的一樣。山外的風物再也莫有餘暇盼戀。遇山樵數人,新伐的樵木放出一種濃重的木香。將至絕頂,有小小一座神社,壁上掛著許多還願的畫馬。紀游者的芳名,題滿外壁。在神社前坐息。勇猛的心臟,幾乎要從口中跳了出來。心氣漸漸平復了,我又才走上獅子頭去。獅頭臨海,古松森森,禿石纍纍,俯瞰海灣,青如螺黛。有漁舟一隻。長僅尺許,有兩人在舟中垂釣。唐人太上隱者有《答人》一詩。「偶來松下坐,高枕石頭眠。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 
  他這第一句,我實際辦到了:第三句,我也實際辦到了,因為我是沒有帶表來的。但是我的漱惰工夫,卻還沒有到高枕無憂忘年忘命的程度。我午後二時起,還有二點鐘的檢眼實習是不能不出席的,我看見日腳偏西,就使有現存的石頭可枕,我的腳也不肯唯唯聽命了。 
  我正站立起來,打算要走,突然前面垂巖下騰出一種歡呼,使我大吃一驚。上來的是兩個勞動者。他們從我身旁擦身過時,我的心臟還兀兀地在跳。我又起了一種好奇心,決意從那兩個勞動者登上的來路走下山去。路極險隘,攀援樹枝而下,路盡處,才又折到來時所過的神社面前,兩個工人已經在那兒休息著了。此次怕他們也不免吃了一驚罷?一人向我乞火,我把火柴給了他。啊,這兩個工人,假使是兩位處子的時候呀,這不是段絕好的佳話嗎?就好像盧梭在安奴西山中與雅麗、格拉芬裡德兩少女邂逅相遇,就好像鄭交甫在江干遇著江妃,那豈不是不枉了我今日的此行了嗎?…… 
  古人說: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其實我從登山的經驗上看來,倒是從惡如登,從善如崩了。我此處所謂善惡,不消說是以心境的快不快為標準。人不是那麼容易為惡的,受盡種種良心上的制裁,做出一種惡事,心裡所受的不快,怕與登山時的苦楚無甚增減。偶爾做出一件善事,心裡所生的快感,也怕和這下山時的快感無甚損益。 
  上山時那麼困苦,幾乎如像害了一場大病,一到下山,就好像在滑冰的一樣,周圍的景色應接不暇,來時的道路亦了紐指掌,飛,飛,飛,我身輕如鳥,聽憑山道的傾斜,把我滑不山來,真是舒服,真是舒服,只可惜喉嗓終是有幾分渴意。 
  取捷徑趨向渡頭,渡船又已開了。在渡頭近旁小店中,買了一瓶荷蘭水。啊,甘露!甘露!瞥眼看見店內的掛鐘,已經是午後二時了,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早知道這樣,我又何苦那麼著忙呢?恨不曾往勝福寺內憑弔蟬娟之魂,恨不曾在獅子山巔高枕石頭一睡! 
  坐店的是一位不滿二十的女子,B君—又是B君,B君喲!你恕我不客氣,濫引你的雅言了!你說:「只要是處子,便是位美人。」不消說這位坐店的也是美人了。我又向她買了十錢的餅乾,她稱的分兩,分外足實呢!我說:十錢的餅於真是不少!她微微地向著我笑。 
  有匹黑花的白獅子狗兒坐在街心看我吃餅於,好像很有幾分垂涎的意思。我便投了一個給它,它才兀的驚立起來,哼地向我恨了兩聲走了。它怕把那個餅乾當成了小石子罷?這位獅子狗兒,我佩服它有些道德家的氣質。打起金字招牌的道德家者流,突然看見赤裸裸地純真無飾的藝術品時,有不反射地唁唁狂吠的嗎?對不住!對不住!天下的道德家喲!天下的獅子狗兒喲!恕罪,恕罪! 
  午後的海水,又是一般氣象了。好像圓熟了的藝術家的作品,激越的動搖,烘騰的氣勢雖然沒有,但總有一種沉靜的詩情蕩漾在上面。潮水漸漸消退了。渡船將要到岸時,突然擱起淺來。此時對面又開出一隻渡船,船椽上坐著兩個女子,流的是最新流行的「七三分,,頭,一個披著白色的毛織披肩,一個的是狐皮。她們本是背我坐著的,緊相依傍。她們看見我們的坐船擱淺,都偏過頭來。我的視線同她們視面相值。啊,這真是鄭交甫遇著江妃,盧梭遇著稚麗、洛拉芬裡德了!要是她們的船擱了淺的時候,我定要跳下水去,就如像盧梭涉水至膝,替雅洛二姑娘牽馬渡溪的一樣,把她們的坐船推動起走。是夕陽光線的作用嗎?還是她們看破了我的隱意呢?她們的眼眸中總覺得有幾分羞澀的意思。我真羨慕盧梭!他真幸福!他替雅格二姑娘牽馬渡溪之後,被二女慇勤招待,騎在格姑娘馬後,緊抱著她,同到初奴別邸燕歡一日。他在花園中攀樹折櫻桃投向她們,她們又反把丫枝投向樹上去打他。他在雅姑娘手上親了一吻,雅姑娘也莫有發氣,啊,幸福的盧梭呀!…… 
  船動了!不要再空咽饞涎了罷! 
  浪漫諦克的夢遊患者喲!淡淡的月輪在空中發笑了! 
  十一年二月十日                        
〔許地山〕 憶盧溝橋         
  記得離北平以前,最後到盧溝橋,是在二十二年的春天。我與同事劉兆蕙先生在一個清早由廣安門順著大道步行,}:大井村,已是十點多鐘。參拜了義井庵的千手觀音,就在大悲閣外少憩。那菩薩像有三丈多高,是金銅鑄成的,體相還好不過屋宇傾頹,香煙零落,也許是因為求願的人們發生了求? 。賠本求子喪妻的事情吧。這次的出遊本是為訪求另一尊銅佛而』來的。我聽見從宛平城來的人告訴我那城附近有所古廟場了其中許多金銅佛像,年代都是很古的。為知識上的興趣,不鈴不去採訪一下。大井村的千手觀音是有著錄的,所以也順便透看看。 
  出大井村,在官道上,巍然立著一座牌坊,是乾隆四十拜建的。坊東面額書「經環同軌」,西面是「蕩平歸極」。建坊創-原意不得而知,將來能夠用來做凱旋門那就最合宜不過了。 
  春天的燕郊,若沒有大風,就很可以使人流連。樹幹上戴ˍ土牆邊蝸牛在畫著銀色的涎路。它們慢慢移動,像不知道它介-的小介殼以外還有什麼宇宙似的。柳塘邊的雛鴨披著淡黃色跳溉毛,映著嫩綠的新葉;游泳時,微波隨蹼翻起,泛成一彎一彎動著的曲紋,這都是生趣的示現。走乏了,且在路邊的墓園少住一回。劉先生站在一座很美麗的辜堵坡上,要我給他拍照。在偷樹蔭覆之下,我們沒感到路上太陽的酷烈。寂靜的墓園裡,』雖沒有什麼名花,野卉倒也長得頂得意地。忙碌的蜜蜂,兩隻小腿粘著些少花粉,還在採集著。螞蟻為爭一條爛殘的炸錳腿,在枯籐的根本上爭鬥著。落網的小蝶,一片翅膀已失掉效用,還在掙扎著。這也是生趣的示現,不過意味有點不同罷了。 
  閒談著,已見日麗中夭,前面宛平城也在域之內了。宛平城在盧溝橋北,建於明崇禎十年,名叫「拱北城」,周圍不及二里,只有兩個城門,北門是順治門,南門是永昌門。清改拱北為拱極,永昌門為威嚴門。南門外便是盧溝橋。拱北城本來不是縣城,前幾年因為北平改市,縣衙才移到那裡去,所以規模極其簡陋。從前它是個衛城,有武官常駐鎮守著,一直到現在,還是一個很重要的軍事地點。我們隨著駱駝隊進了順治門,在前面不遠,便見了永昌門。大街一條,兩邊多是荒地。我們到預定的地點去探訪,果見一個龐大的銅佛頭和些銅像殘體橫陳在縣立學校裡的地上。拱北城內原有觀音庵與興隆寺,興隆寺內還有許多已無可考的廣慈寺的遺物,那些銅像究竟是屬於哪寺的也無從知道。我們摩擎了一回,才到盧溝橋頭的一家飯店午膳。 
  自從宛平縣署移到拱北城,盧溝橋便成為縣城的繁要街市。橋北的商店民居很多,還保存著從前中原數省人京孔道的規模。橋上的碑亭雖然朽壞,還在立著。自從歷年的內戰,盧溝橋更成為戎馬往來的要衝,加上長辛店戰役的印象,使附近的居民都知道近代戰爭的大概情形,連小孩也知道飛機、大炮、機關鎗都是做什麼用的。到處牆上雖然有標語貼著的娘跡,而在色與量上可不能與賣藥的廣告相比。推開窗戶,看著永定河的濁水穿過疏林,向東南流去,想起陳高的詩:『』盧漢橋西車馬多,山頭白日照清波。氈盧亦有江南婦,愁聽金人比塞歌。」清波不見,渾水成潮,是記述與事實的相差,抑昔日與今時的不同,就不得而知了〔。但想像當日橋下雅集亭的風景,以及金人所掠江南婦女,經過此地的情形,感慨便不能不觸發了。 
  從盧溝橋上經過的可悲可恨可歌可泣的事跡,豈止被金人所掠的江南婦女那一件?可惜橋欄上蹲著的石鉀子個個只會張牙裂毗結舌無言,以致許多可以稍留印跡的史實,若不隨蹄塵飛散,也教輪輻壓碎了。我又想著天下最有功德的是橋樑。它把天然的阻隔連絡起來,它從這岸渡引人們到那岸。在橋上走過的是好是歹,於它本來無關,何況在上面走的不過是長途中的一小段,它哪能知道何者是可悲可恨可泣呢?它不必記歷史,反而是歷史記著它。盧溝橋本名廣利橋,是金大定二十七年始建,至明昌二年(公元一一八九至一九一二)修成的。它擁有世界的聲名是因為曾人馬哥博羅的記述。馬哥博羅記作「普利桑干」,而歐洲人都稱它做「馬哥博羅橋」,倒失掉記者讚歎桑干河上一道大橋的原意了。中國人是擅於修造石橋的,在建築上只有橋與塔可以保留得較為長久。中國的大石橋每能使人歎為鬼役神工,盧溝橋的偉大與那有名的泉州洛陽橋和漳州虎渡橋有點不同。論工程,它沒有這兩道橋的宏偉,然而在史跡上,它是多次繫著民族安危。縱使你把橋拆掉,盧溝橋的神影是永不會被中國人忘記的。這個在「七七」事件發生以後,更使人覺得是如此。當時我只想著日軍許會從古北口入北平,由北平越過這道名橋侵入中原,決想不到火頭就會在我那時所站的地方發出來。 
  在飯店裡,隨便吃些燒餅,就出來,在橋上張望。鐵路橋在遠處平行地架著。馱煤的駱駝隊隨著鈴檔的音節整齊地在橋上邁步。小商人與農民在雕欄下作交易上很有禮貌的計較。婦女們在橋下烷衣,樂融融地交談。人們雖不理會國勢的嚴重,可是從軍隊裡宣傳員口裡也知道強敵已在門口。我們本不為做間諜去的,因為在橋上向路人多lu1了些話,便教警官注意起來,我們也自好笑。我是為當事官吏的注意而高興,覺得他們時刻在提防著,警備著。過了橋,便望見實拓山,蒼翠的山色,指示著日斜多了幾度,在礫原上流連片時,暫覺晚風拂衣,若不回轉,就得住店了。「盧溝曉月」是有名的。為領略這美景,到店裡住一宿,本來也值得,不過我對於曉風殘月一類的景物素來不大喜愛,我愛月在黑夜裡所顯的光明。曉月只有垂死的光,想來是很淒涼的,還是回家吧。 
  我們不從原路去,就在拱北城外分道。劉先生沿著舊河床,向北回海甸去。我撿了幾塊石頭,向著八里莊那條路走。進到阜城門,望見北海的白塔已經成為一個剪影貼在灑銀的暗藍紙上。                        
〔陳衡哲〕 再游北戴河         
  提到北戴河,我們一定要聯想到兩件事,其一是洋化,其二是時髦。我不幸是一個出過大洋也不曾洗掉泥土氣的人,又不幸是一個最笨於趨時,最不會摩登的人。故我的到北戴河去—不僅是去,而且是去時心躍躍,回時心戀戀的—當然另有一個道理。 
  千般運動,萬般武藝,於我是都無緣的,雖然這是我生平的一件愧事。想起來,我幼小時也學過騎馬,少年時也學過溜冰,打過網球,騎過自行車,但它們於我似乎都沒有緣。一件一件的碰到我,又一件一件的悄悄走開去,在我的意志上從不曾留下一點點的痕跡,在我的情感上也不曾留下一點點的依戀和惆悵。卻不料在這樣一個沒出息的人身上,游泳的神反而找到了一個鍾愛的門徒。當我躍身入水的時候,真如渴者得飲,有說不出的愉快。游泳之後,再把身子四平八穩的放在水面,全身的肌肉便會鬆弛起來,而腦筋也就立刻得到了比睡眠更為安逸的休息。但聞呼呼的波浪聲在耳畔來去,但覺身如羽毛,隨波上下,心神飄逸,四大皆空。 
  除去游水之外,北戴河於我還有一個大引誘,那便是那無邊無際的海。當你坐著洋車,自車站出發之後,不久便可以看見遠遠的一片弧形浮光,你的心便會不自主的狂躍起來,而你的窒塞的心緒,也立刻會感到一種疏散的清涼。此次我同叔永在那裡共住了六天。最初的四天,是白天晴日當空,天無片雲,人夜烏雲層層,不見月光,但我們每晚仍到沙灘上去看雪浪拍岸,聽海潮狂嘯。雖然重雲蔽月,但在微明半暗之中,也可以分外感到一種自然的偉大。有一天,夕陽方下,餘光未滅,沙上海邊,}戛無一人。遠望去,天水相接,一樣的無邊無垠。忽見東方遠遠的飛來了三隻孤鳥,它們飛得那樣的從容,那樣的整齊。飛過我們的坐處,再向西去,便漸飛漸小,成為兩三個黑點。黑點又漸漸的變淡,淡到與天際浮煙一樣,才不見了。那時不知道怎的,我心中忽然起了一陣深刻的寂寞與悲哀。三隻孤鳥,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到何處去,在海天茫茫,暮色淒涼之時,與我們這兩個孤客,偶然有此一遇,便又從此天涯。山石海潮,千古如此,而此小小的一個遇會,卻是萬劫不能復有的了。 
  朝日出來的地方,在東山的背後,故我們雖可以看見朝霞,但不能見到朝陽。待朝陽出現時,已是金光滿天,人影數丈了。落日也在西山背後。只有滿天紅霞,暗示我們山後的情景而己。唯有月出是在海面可見的。我們夭天到海邊去等待,夭夭有烏雲阻障。到了第五晚,我們等到了七點半鐘,還不見有絲毫影響。那時沙灘上一個人也不見了,天也漸漸黑了下來,環境是那樣的靜,那樣的帶有神秘性。忽然聽見叔永一聲驚叫,把我的靈魂從夢遊中驚了回來。你道怎的?原來在東方水天相接處,忽然顯出一條紅光了。那光漸漸的肥大,成為一個大紅火球,徘徊搖蕩在水天相連處。不到一刻鐘,便見滄波萬里,銀光如瀉,一丸冷月,傲視天空。我們五天來忠誠的守候,今天算是得到了酬 
  拓報。於是我們便趕快回到旅館,吃了晚飯,雇了人力車,到聯蜂山去,在蓮花石公園的蓮花石上,松林之下,臥看天上海面的光輝。那晚的雲是特別的可愛,疏散的是那樣的瀟灑輕盈,濃厚的是那樣的整齊,那樣的有層次,它們使得那圓月時時變換形態與光輝,使得它分外可愛。不過若從水面上看,卻又願天空淨碧,方能見到萬里銀波的偉大與清麗。 
  最後的一天,我們到東山的一位朋友家去,玩了大半天。我又學到了一個新的游泳法。晚上又同主人夫婦兒女到鴿子窩去吃野餐,直待滄波托出了一丸紅月,人影漸顯之後,主客方快快的戴月歸去。我們也只得快快的與主人夫婦道別,乘著人力車,向車站進發。一路尚見波光雲影,閃爍在樹林之中,送我們歸去。 
  北戴河的海濱是東西行的一長條沙灘,海水差不多在它的正南,所以那裡的區域,也就可以粗分為東中西的三部。 
  東部是以東山為大本營的。住在那裡的人,大抵是教會派,智識也不太新,也不太舊,也不太高,也不太低。他們生活的中心點是家庭,常常是太太們帶著孩子在那裡住過全夏,而先生們不過偶然去住住而已。他們中間十分之九是外國人,尤以美國人為最多,其中約佔十分之一的中國人,也以協和醫院及教會派的為多。他們大概是年年來的,彼此胡晨認識,但對於外來的人,也能十分友善。我在那裡游水的時候,常在水中遇見許多熟人,又常被人介紹,在水中和不認識的人拉手,說,「很高興認識了你!」但實際上何能認識?一個人在水中的形狀與表情,和他在陸地上時是很不同的。 
  中部以石嶺為中心點。住在那裡的人,大抵是商人,近年來尤多在中國經商暴發的德俄商人。他們生活的中心點不是家庭,乃是社交,雖然也有例外,也有帶著孩子的太太們,但這不能代表中部的精神。代表中部精神的,是血紅的嘴唇,流動的秋波,以及富商們的便便大腹。他們大刀闊斧的「做愛」,蒼蠅沾蜜似的親密,似乎要在幾個星期之內,去補足自亞當以來的性生活的不足與枯燥。但你若仔細觀察一下,你便可以覺得,在這樣情感狂放、肉感濃厚的空氣之下,還藏著一個滿不在乎的意味。似乎大家所企求的,不過是一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享樂而已。 
  在他們中間很少有中國人,尤其是女子。他們看見我在那裡游泳,都發出驚訝的注意。他們對於中國人的態度,也是傳統的「上海腦筋」。我現在且述一個故事,來證明這種態度怎樣的普遍於這類外國人之中。我有一個朋友,在一天的下午,曾同著她的丈夫到西山頂上去遊玩。那裡下山的路是不甚好走的。他們正走著,忽然看見了兩個法國孩子,男的約有十歲,女的大約是七八歲。那女孩看見山崖峭陡,直駭得發抖,央求那男孩子扶助,但他硬不肯,一溜煙獨自跑下山去了。我的朋友看不過,她讓那位正在扶著她的丈夫去扶攜那個女孩子。下山之後,女孩子十分感激,便與他們談天,問他們是哪一國的人。她讓她猜,她說「英國吧?」』『不是,你不看見我的黃皮膚黑頭髮嗎?」那女孩有點驚訝了,說「日本嗎?」亦不是,「我們是中國人。」說也不信,那女孩一聽之下,立刻駭得唇白眼直,臉上的肌肉瑟瑟的抖著,拚命的叫她的哥哥。那男孩並未走遠,他也駭著了,立刻走來攜著女孩子的手,顯出在患難中相依為命的一種心緒。我的朋友看了,又氣,又覺得他們可憐。她故意的瞪著眼,叱著說,「不准走!」兩個孩子更駭了,真的立著不敢動。她對他們說,「我此時若不教訓你們,你們將長成為兩個國際的孟賊。聽我說,回去告訴你的父母,說今天遇到了兩個你們又怕又看不起的中國人,那太太寧可自己很困難的走下山去,卻讓那先生扶著你這女孩子,因為她的哥哥不助她下山。問你的父母,這兩個中國匪賊,比了你們法國的匪賊怎樣?比了你們法國的紳士又怎樣?走吧,願你們今天睜開了你們的眼睛!」那男的到底大些,很羞慚的伸出手來,給他們道了謝,道了歉,方一步三回顧的,很驚訝的,同著他的妹妹走回去了。 
  西部以聯峰山為中心點。住在那裡的,除了外交界中人之外,有的是中國的富翁,與休養林泉的貴人。公益會即是他們辦的。我們雖然自度不配做那區域的居民,但一想到那些紅唇肥臂,或是禿頭油嘴,自命為天之驕子的白種人,我們便不由得要感謝這些年高望重,有勢有錢的公益先生們,感謝他們為我民族保存了一點自尊心。我們在公益會的浴場游泳時,心裡覺得自由,覺得比在中部浴場游泳時快樂得多了。並且那。裡還有水上巡警,他們追隨著你,使你沒有沉沒的恐懼。 
  住居西部的中國人既多,女子當然也有不少。但我所見下水游泳,或是騎馬驟馳的,卻仍以幼年女子為多。二三十歲的女子,大抵是很斯文的坐著,撐著傘看看而已。至多也不過慢慢的脫下襪子,提著那時髦美麗的長衫,小心謹慎的,在沙灘上輕移蓮步而已。三十歲至四十歲間的女子,則在我住居六天之內,就壓根兒沒見到一個。但做愛的年輕男女卻不是沒有,不過他們的做愛,與西人真不相同。中部西人的做愛,是大刀闊斧一氣呵成的,而我所見西部的中國「摩登」,卻是乘著月暗潮狂的時候,遮遮掩掩,羞羞澀澀,在沙灘上走走說說而已。並且兩個人單獨出外的很少,大概是五六成群,待到了海邊再分成一對對的為多。雖然我因住居之時不久,見聞有限,但這個情形也未嘗不可以代表住在那裡一部分的中國青年在社交上的自由與管束。                      
〔葉聖陶〕 記游洞庭西山         
  四月二十三日,我從上海回蘇州,王劍三兄要到蘇州玩兒,和我同走。蘇州實在很少可以玩兒的地方,有些地方他前一回到蘇州已經去過了,我只陪他看了可園,滄浪亭,文廟,植園以及顧家的怡園,又在昊苑吃了茶,因為他要嘗嘗蘇州的趣味。二十五日,我們就離開蘇州,往太湖中的洞庭西山。 
  洞庭西山周圍一百二十里,山峰重疊。我們的目的地是南面沿湖的石公山。最近看到報上的廣告,石公山開了旅館,我們才決定到那裡去。如果沒有旅館,又沒有住在山上的熟人,那就食宿都成問題,洞庭西山是去不成的。 
  上午八點,我們出青門,到蘇福路長途汽車站候車。蘇福路從蘇州到光福,是商辦的,現在還沒有全線通車,只能到木續。八點三刻,汽車到站,開行半點鐘就到了木讀,票價兩毛。經過了市街,開往洞庭東山的裕商小汽輪正將開行,我們買西山鎮夏鄉的票,每張五毛。輪行半點鐘出骨口,進太湖。以前在無錫尾頭清,在鄧尉還元閣,只是望望太湖罷了,現在可親身在太湖的波面,左右看望,混黃的湖波似乎盡量在那裡漲起來,遠處水接著天,間或界著一線的遠岸或是斷斷續續的遠樹。晴光照著遠近的島嶼,淡藍,探翠,嫩綠,色彩不一,眼界中就不覺得單調,寂寞。 
  十二點一刻到達西山鎮夏鄉,我們跟著一批西山人登岸,這裡有碼頭,不像先前經過的站頭,登岸得用船擺渡。碼頭上有人力車,我們不認識去石公山的路,就坐上人力車,每輛六毛。和車伕閒談,才知道西山只有十輛人力車,一般人往來難得坐的。車在山徑中前進,兩旁儘是桑樹茶樹和果木,滿眼跳蒼翠,不常遇見行人,真像到了世外。果木是柿、橘、梅、核梅、批把。梅花開的時候,這裡該比鄧尉還要出色。楊梅干杖高大,屈伸有姿態,最多畫意。下了幾回車,翻過了幾座不很高的嶺,路就圍在山腰間,我們差不多可以撫摩左邊山坡上那些樹木的頂枝。樹木以外就是湖面,行到枝葉茂密的地方,湖面給遮沒了,但是一會兒又露出來了。 
  十二點三刻,我們到了石公飯店。這是節烈祠的房子,五間帶廂房,我們選定靠西的一間地板房,有三張床鋪,價兩元。節烈祠供奉全西山的節烈婦女,門前一座很大的石牌坊,密密麻麻刻著她們的姓氏。隔壁石公寺,石公山歸該寺管領。除開一祠一寺,石公山再沒有房屋,惟有樹木和山石而已。這裡的山石特別玲瓏,從前人有評石三字訣叫做「皺,瘦,透」,用來品評這裡的山石,大部分可以適用。人家園林中有了幾塊太湖石,遊人就徘徊不忍去,這裡卻滿山的太湖石,而且是生著根的,而且有高和寬都達幾十丈的,真可以稱大觀了。 
  飯店裡只有我們兩個客,飯菜沒有預備,僅能做一碗開陽蛋湯。一會兒茶房高興地跑來說,從漁人手裡買到了一尾卿魚,而且晚飯的菜也有了,一小籃活蝦,一尾很大的娜魚。問可有酒,有的。本山自制,也叫竹葉青。打一斤來嘗嘗,味道很清,只嫌薄些。 
  吃罷午飯,我們出飯店,向左邊走,大約百步,到夕光洞。洞中有倒掛的大石,俗名倒掛塔。洞左右壁上刻著明朝人王鰲所寫的壽字,筆力雄健。再走百多步,石壁綿延很寬廣,題著「聯雲樟」三個篆字。高頭又有「縹緲雲聯」四字,清道光間人羅綺的手筆。從這裡向下到岸灘,大石平鋪,湖波激盪,發出泊泊的聲音。對面青青的一帶是洞庭東山,看來似乎不很遠,但是相距十八里呢。這裡叫做明月浦,月明的時候來這裡坐坐,確是不錯。我們照了相,回到山上,從所謂一線天的裂縫中爬到山頂。轉向南往下走,到來鶴亭。下望節烈祠和石公寺的房屋,整齊,小巧,好像展覽會中的建築模型。再往下有翠屏軒。出石公寺向右,經過節烈祠門首,到歸雲洞。洞中供奉山石雕成的觀音像,比人高兩尺光景,氣度很不壞,可惜裝了金,看不出雌鑿的手法。石公全山面積一百八十多畝,高七十多丈,不過一座小山罷了,可是山石好,樹木多,就見得丘壑幽深,引人人勝。 
  回飯店休息了一會兒,我們雇一條漁船,看石公南岸的灘面。灘石下面都有空隙,波濤衝進去,作鴻洞的聲響,大約和石鍾山同一道理。漁人問還想到哪裡去,我們指著南面的三山說,如果來得及回來,我們想到那邊去。漁人於是張起風帆來。橫風,船身向右側,船舷下水聲嘩嘩嘩。不到四十分鐘,就到了三山的岸灘。那裡很少大石,全是磨洗得沒了稜角的碎石片。據說山上很有些殷實的人家,他們備有槍械自衛,子彈埋在岸灘的蘆葦叢中,臨時取用,只他們自己有數。我們因為時光已晚,來不及到鄉村裡去,只在岸灘照了幾張照片,就迎著落日回船。一個帶著三弦的算命先生要往西山去,請求附載,我們答應了。這時候太陽已近地平線,黃水染上淡紅,使人起蒼茫之感。湖面漸漸升起煙霧,風力比先前有勁,也是橫風,船身向左側,船舷下水聲嘩嘩嘩,更見爽利。漁人沒事,請算命先生給他的兩個男孩子算命。聽說兩個都生了根,大的一個還有貴人星助命,漁人夫妻兩個安慰地笑了。船到石公山,天已全黑。坐船共三小時,付錢一塊二毛。飯店裡特地為我們點了汽油燈,喝竹葉青,吃娜魚和蝦仁,還有鹹芥菜,味道和自馬湖出品不相上下。九時息燈就寢。聽湖上波濤聲,好似風過松林,不久就人夢。 
  二十六日早上六時起身。東南風很大,出門望湖面,皺而暗,隨處湧起白浪花。吃過早餐,昨天約定的人力車來了,就離開飯店,食宿小帳共計六塊多錢。沿昨天來此的原路,我們向鎮夏鄉而去。淡淡的陽光漸漸透出來,風吹樹木,滿眼是舞動的新綠。路旁遇見採茶婦女,身上各掛一隻蔑簍。滿盛採來的茶芽。據說這是今年第二回採摘,一年裡頭,不過採摘四五回罷了。在鎮夏鄉寄了信,走不多路,到林屋洞,洞口題「天下第九洞天」六個大字。據說這個洞像房屋那樣有三進,第一進人可以直立,第二三進比較低,須得曲身而行。再往裡去,直通到湖廣。凡有山洞處,往往有類似的傳說,當然不足憑信。再走四五里,到成金煤礦,遇見一個姓周的工頭,峰縣人,和劍三是大同鄉,承他告訴我們煤礦的大概。這煤礦本來用土法開採,所出煙煤質地很好,運到近處去銷售,每噸價六七塊錢,比遠來的煤便宜得多。現在這個礦歸利民礦業公司經營,佔地一萬七千畝。目前正在開鑿兩口井,一口深十七丈,又一口深三十丈,彼此相通。一個月以後開鑿成功,就可以用機器采煤了。他又說,西山上除開這裡,礦產還很多呢。他四十三歲,和我同年,跑過許多地方,干了二十來年的煤礦,沒上過礦業學校,全憑實際得來的經驗。談吐很爽直,見劍三是同鄉,慇勤的情意流露在眉目間。劍三給他照了個相,讓他站在他親自開鑿的井旁邊。回到鎮夏鄉正十一點。付人力車價,每輛一塊二毛半。在麵館吃了面,買了本山的碧螺春茶葉,上小茶樓喝了兩杯茶,向附近的山徑散步了一會兒,這才挨到午後兩點半。裕商小汽輪靠著碼頭。我們冒著狂風鑽進艙裡,行到湖心,顛簸搖蕩,彷彿在海洋裡。全船的客人不由得閉目垂頭,現出困乏的神態。 
  一九三六年                        
〔周瘦鵑〕 觀蓮拙政園         
  也許是因為我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堂名是愛蓮堂的原故,因此對於我家老祖宗《愛蓮說》作者周鐮溪先生所歌頌的蓮花,自有一種特殊的好感。倒並不是為它出淤泥而不染,是花中君子,實在是愛它的高花大葉,香遠益清,在眾香國裡,真可說是獨有千古的。年年農曆六月二十四日,舊時相傳為蓮花生日,又稱觀蓮節,我那小園子裡的池蓮缸蓮都開好了,可我看了還覺得不過癮,總要趕到拙政園去觀賞蓮花,也算是歡度觀蓮節哩。 
  可不是嗎?拙政園的水面,佔全園面積的五分之三,池水淪漣,正可作為蓮花之家,何況中部的堂啊,亭啊,軒啊,都是配合著蓮花而命名的,因此拙政園實在是一個觀蓮的好去處。例如遠香堂、荷風四面亭、倚玉軒,還有那船肪形的小軒「香洲」,以至西部的留聽閣,都是與蓮花有連帶關係,而可以給你坐在那裡觀賞的。 
  我們雖為觀蓮而來,但是好景當前,不會熟視無睹,也總要欣賞一下;況且這個園子已被列為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之一,真該刮目相看。怎麼叫做「拙政」呢?原來明代嘉靖年間(公元一五二二至一五六六年),御史王獻臣因不滿於權貴弄權,棄官歸隱,把這裡大宏寺的一部分基地造了一個別墅,取晉代名流潘岳「此拙者之為政也」一句話,取名拙政園,含有發牢騷的意思。王死後,他的兒子愛好賭博,就在一夜之間把這園子愉掉了。到了公元一八六O年,太平天國忠王李秀成攻下蘇州時,就園子的一部分建立忠王府,作為發號施令的所在,這是值得大書特書的。 
  從東部新辟的大門進去,迎面就看到新疊的湖石,分列三面,傍石植樹,點綴得楚楚可觀,略有倪雲林畫意。進園又見奇峰幾座,好像是案頭大石供,這裡原是明代侍郎王心一歸田園遺址,有些峰石還是當年遺物。這東部是近年來所佈置的,有土山密植蒼松,濃翠欲滴;此外有亭有榭,有溪有橋,有廣廳作品茗就餐之所。從曲徑通到曲廊,在拱橋附近的水面上,先就望見一小片蓮葉蓮花,給我們嘗鼎一育;這是今春新種的,料知一二年後,就可蔓延開去了。從曲廊向西行進,就是中部的起點,這一帶有海棠春塢、玲瓏館、批把園諸勝,仲春有海棠可看,初夏有批把可賞,一步步漸人佳境。走過了那蓋著繡綺亭的小丘,就到達遠香堂,顧名思義,不由得想起那《愛蓮說》中的名句「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八個字來,知道堂名就由此而得,而也就是給我們觀蓮的好地方了。 
  遠香堂面對著一座挺大的黃石假山,山下一亂池水,有錦鱗往來游泳,堂外三面通廊,堂後有寬廣的平台,台下就是一大片蓮塘,種著天竺種千葉蓮花,這是兩年以前好容易從昆山正儀鎮引種過來的。原來正儀鎮上有個顧圍,是元代名士顧阿瑛「玉山佳處」的遺址,在東亭子旁,有一個蓮池,他中全是千葉蓮花,據說還是顧阿瑛手植的,到現在已有六百多年,珍種猶存,年年開花不絕。拙政園蓮塘中自從把原種藕秧種下以後,當年就開了花,真是色香雙艷,不同凡卉;第二年花花葉葉,更為繁盛,翠蓋紅裳,幾乎把整個蓮塘都遮滿了。並蒂蓮到處都是,並且一花中有四五芯,七八芯,以至十三個芯的,花瓣多至一干四百餘瓣。只為負擔太重了,花頭往往低垂著,使人不易窺見花芯,因此蘇州培養碗蓮的專家盧彬士老先生所作長歌中,曾有「看花不易窺全面,三千蓮媛總低頭」之句,表示遺憾,其實我們只要走到水邊,湊近去細看時,還是可以看到那捧心西子態的。今夏花和葉雖覺少了一些,而水面卻暴露了出來,讓我們欣賞那水中花影,彷彿姥婭欲笑哩。 
  遠香堂西鄰的倚玉軒,與船舫形的香洲遙遙相對,而北面的斜坡上有一個荷風四面亭,三者位在三個角度上,恰恰形成鼎足之勢,而三處都可觀蓮,因為都是面臨蓮塘的。香洲貼近水邊,可以近觀,倚玉軒隔一條花街,可以遠觀;而荷風四面亭翼然高處,可以俯觀,好在蓮花解意,婉妾可人,不論你走到哪一面,都可以讓你盡情觀賞的。穿過了曲橋,從假山上拾級而登,就見一座樓,叫做見山樓,憑北窗可以看山,憑南窗可以觀蓮,並且也可以遠觀遠香堂後的千葉蓮花了。 
  走進別有洞天,就到了園的西部,沿著起伏的曲廊向西行進,就看到一座美輪美奧的花廳,分作兩半,一半是十八曼陀羅花館,庭中舊時種有山茶十八株,而曼陀羅就是山茶的別號,因以為名。另一半是三十六鴛鴦館,前臨池沼,養著文羽鮮艷的鴛鴦,成雙作對地在那裡戲水,悠然自得。池中種著白蓮,讓鴛鴦拍浮其間,構成了一個美妙的畫面;正如宋代歐陽修脈蓮詞所謂:「葉有清風花有露,葉籠花罩鴛鴦侶」,真是相得益彰,而大可供人觀賞,供人吟味的。 
  向西出了三十六鴛鴦館,向北走過一條小橋,就到了留聽窗戶掛落,都是精雕細刻。剔透玲瓏。我們細細體味閣原來是從那句「留得殘荷聽雨聲」的古詩句上得來的。這閣名個閣坐落在西部盡頭處,去蓮塘不遠,到了秋雨秋風的時節,坐在這裡小憩一會,自可聽到殘荷上浙浙瀝瀝的雨聲的。                        
〔林語堂〕 春日游杭記         
  由梵王渡上車,乘位並不好,與一個土豪對座。這時大約九時半。開車後十分鐘,土豪叫一盤中國大菜式的西菜。不知是何道理,他叫的比我們常人叫的兩倍之多,土豪便大吠大嚼起來,我也便看他大嚼。茶房對他特別恭順。十時零六分,忽然來一杯燒酒,似乎是五茄皮。說也奇怪,十時十一分,雜碎的大菜吃完,接著是白菜燒牛肉,其牛肉至十二片之多,我益發莫名其妙了。十時二十六分,又來土司五片,奶油一碟。於是我斷定,此人五十歲時必死於肝癌。正在思索之時,又來一位油臉而黑的中山裝少年。一屁股歪在土豪旁邊坐下,一手把我桌上的書報茶杯推開,登時就有茶房給他一杯咖啡,一盤火腿蛋。於是土豪也遭殃了。青年的呢帽一直放在土豪席上位前。我的一杯茶,早已移至土豪面前,此時被這帽子一推,茶也溢了,桌也溢了。我明白這是以禮義自豪之邦應有的現象,所以願以禮相終始,並不計較。排布定當,於是中山裝青年彎下他的油臉,吃他的火腿蛋。我看見他身上徽章,是什麼滬杭鐵路局的什麼員,又吃完便走,乃斷定他這碟火腿蛋一定是賄路。這時土豪牛肉已吃到第九片,怎麼忽然不想吃了。於是咳嗽、吐痰、免冠、搔首,頗有飽樂之概。十時三十一分茶房來,問可否拿走。土豪毫不遲疑的說』『等一會」。經此一提醒,土豪又狼吞虎嚥起來。這回特別快,竟於十時四十分全碟吃完。翻一翻報,臉上看不見有什麼感觸,過一會頭向桌上一歪,不五分鐘已經粼然入寐了。我方覺得安全。由是一路無聊到杭州。 
  到杭州,因怕臭蟲,決定做高等華人,住西憐飯店,雖然或者因此與西洋浪人為伍,也不在意。車過洗紗路,看見一條小河,有婦人跪在河旁在院衣,並不是院紗。因此,想起西施,並了悟她所以成名,因為她是烷紗,尤其因為她跪在河旁烷紗時所必取的姿勢。 
  到西湖時,微雨。揀定一間房間,憑窗遠眺,內湖、孤山、長堤、寶椒塔、遊艇、行人,都一一如畫。近窗的樹木,雨後特別蒼翠,細草茸綠的可愛。雨細濛濛的幾乎看不見,只聽見草葉上及田陌上渾成一片點滴聲。村屋五六座,排列山下,屋雖矮陋,而前後簇擁的卻是疏朗可愛的高樹與錯綜天然的叢蕪、蹊徑、草坪。其經營毫不費工夫,而清華朗潤,勝於上海愚園路寓公精舍萬倍。回想上海居民,家資十萬始敢購置一二畝宅地,把草地碾平,花木剪成三角、圓錐、平頭等體,花圃砌成幾何學怪狀,造一五尺假山,七尺漁池,便有不可一世之概,真要令人痛哭流涕。 
  半夜聽西洋浪人及女子高聲笑謔,吵的不能成寐。第二天清晨,我們雇一輛汽車游虎跑。路過蘇堤,兩面湖光澈淞x綠洲蔥翠,宛如由水中浮出,倒影明如照鏡。其時遠處盡為煙霞所掩,綠洲之後,一片茫茫,不復知是山是湖,是人間,是仙界。畫畫之難,全在畫此種氣韻,但畫氣韻最易莫如畫湖景,尤莫如畫雨中的湖山;能攫得住此波光回影,便能氣韻生動。在這一幅天然景物中,只有一座燈塔式的建築物,醜陋不堪,十分礙目,落在西子湖上,真同美人臉上一點爛瘡。我問車伕這是什麼東西。他說是展覽會紀念塔,世上竟有如此無恥之尤的留學生作此惡孽。我由是立志,何時率領軍隊打人杭州,必先對準野炮,先把這西子臉上的爛瘡,擊個粉碎。後人必定有詩為證云:西湖千樹影蒼蒼獨有丑碑陋難當林子將軍氣不過扶來大炮擊爛瘡 
  虎跑在半山上,由山下到寺前的半里山路,佳麗無比。我們由是下車步行。兩旁有大樹,不知樹名,總而言之,就是大樹。路旁也有花,也不知花名,但覺得美麗。我們在小學時,學堂不教動植物學,至此吃其虧。將到寺的幾百步,路旁有一小潤,湍流而下,過崖石時,自然成小浮布,小石潺潺之聲可愛。我看見一個父親苦勸他六歲少爺去水旁觀澡布,這位少爺不肯。他說水會噴濕他的長衫馬褂,而且泥土很髒。他極力否認瀑布有什麼趣味。我於是知道中國非亡不可。 
  到寺前,心不由主的念聲阿彌陀佛,猶如不信耶穌的人,口裡也常喊出「O LORD」虎跑的茶著名,也就想喝茶,覺得甚清高。當時就有一陣男女,一面喝茶,一面照相,倒也十分忙碌。有一位為要照相而作正在舉杯的姿勢,可是攝後並不看見他喝。但是我知道將來他的照片薄上仍不免題日「某月日靜廬主人虎跑吸茗留影」,這已減少我飲茶的勇氣。忽然有小和尚問我要不要買茶葉,於是決心不飲虎跑茶而起。 
  虎跑有二物:遊人不可不看,一、茅廁、二、茶壺,都是和尚的機巧發明。虎跑的茶可不喝,這茶壺卻不可不研究。歐洲和尚能釀好酒,難道虎跑的和尚就不能發明個好茶壺?(也許江南本有此種茶壺,但我卻未看過。)茶壺是紅銅做的,式樣與家用茶壺同,不過特大,高二尺,逕二尺半,上有兩個甚科學式的長囪。壺身中部燒炭,四周便是盛水的水櫃。壺耳、壺嘴俱全,只想不出誰能倒得動這笨重茶壺。我由是請教那和尚。和尚拿一白鐵鍋,由缸裡抱點泉水,倒人一長囪,登時有開水由壺嘴流滋出來了。我知道這是物理學所謂水平線作用,涼水下去,開水自然外滋,而且涼水必下沉,熱水必上升,但是我真無臉向他講科學名詞了。這種取開水法既極簡便,又有出便有人,壺中水常滿,真是兩全之策。 
  三 
  我每回到西湖,必往玉泉觀魚,一半是喜歡看魚的動作,一半是可憐它們失了優遊深潭俊壑的快樂。和尚愛魚放生,何不把它們放人錢塘江,即使死於非命,還算不負此一生。觀魚雖然清高,總不免假放生之名,行利己之實。 
  觀魚之時,有和尚來同我談話。一和尚河南口音,出詞倒也溫文爾雅。我正想素食在理論上雖然衛生,總沒看見過一個顏色紅潤的和尚,大半都是面黃肌瘦,走動遲緩,明系滋養不足。 
  因此又聯想到他們的色慾問題,便問和尚素食是否與戒色有關係。和尚看見同行女人在座,不便應對,我由是打本鄉話請女人到對過池畔觀魚,而我們大談起現代婚姻問題了。因為他很誠意,所以我想打聽一點消息。 
  「比方那位紅衣女子,你們看了動心不動心呢?」 
  我這粗莽一問,卻引起和尚一篇難得的獨身主義的偉論。大意與柏拉圖所謂哲學家不應娶妻理論相同。 
  「怎麼不動心?』』他說。「但是你看佛經,就知道情慾之為害。目前何嘗不樂?過後就有許多煩惱。現在多少青年投河自盡,為什麼?為戀愛;為女人!現在多少離婚,怎麼以前非她不活,現在反要離呢?你看我,一人孤身,要到泰山、妙峰山、普渡、汕頭,多麼自由!」 
  我明白,他是保羅、康德、柏拉圖的同志。叔本華許多關於女人的妙淪,還不是由佛經得來?正想之間,忽然寺中老媽經過,我倒不注意,虧得和尚先來解釋: 
  「這是因為寺中常有香客家眷來歇,伺候不便,所以雇來跟香客灑掃的。」其實我並不懷疑他,而叔本華柏拉圖向來並不反對女人灑掃。                        
〔鄒韜奮〕 威尼斯         
  八月六日下午四點鐘,佛爾第號到意大利的東南海港布林的西,這算是記者和歐洲的最初的晤面。該埠不過因水深可泊巨輪,沒有什麼勝跡可看,船停僅兩小時,記者和幾位同行的朋友卻也上岸跑了不少的路。像樣的街道只有一條,其餘的多是小弄,在海邊上雖正在建築一個高大的紀念塔,但我們在街上所見的一般普通人民多衣服檻樓,差不多找不出一條端正的領帶來。我們穿過好幾處小弄,窮相更甚。有好幾處門口坐著一個老太婆,門內掛著花布的簾子,時有少婦半裸著上身探首簾外向客微笑,或曼聲高唱;她們用意所在,我們大概都可議猜到。 
  八月七日下午到世界名城之一的威尼斯。同行中有李汝亮君和郭汝楠君(都是廣州人)赴德留學,李君的哥哥李汝昭君原已在德國學醫,特乘暑假到威尼斯來接他的弟弟和他的老友郭君,並陪他們遊歷意大利。記者原也有遊歷意大利重要各地的意思,便和他們結作旅伴,同行中赴德學醫的周洪熙君(江蘇東台人》聽說在八月底以前,意大利在羅馬舉行法西斯十週年紀念展覽會三個月,火車費可打三折,也欣然加人,於是我們這五個人便臨時成了一個小小的旅行團。到威尼斯時,李汝昭君已在碼頭相迎,我們便各人提著一個手提的小衣箱上岸。介紹之後,才知道李君的哥哥也是本刊的一位熱心讀者,這個小小的旅行團也可以說是一小部分的「<生活》讀者旅行團」了。我們先往一個旅館裡去過夜,兩李一郭住一個房間,記者同周君住一個房間,第一夭便開始遊覽。有伴旅行,比單獨一人旅行,至少可多兩種優點:一是費用可以比較地經濟;二是興味也可以比較地濃厚。 
  在太平洋未取地中海的勢力而代之的時候,威尼斯實為東西商業貿易上最重要的一個城市,在世界史上出過很大的風頭,現在是意國的一個重要的商埠和海軍軍港,在港口禁止旅客攝影,同時也是歐美旅客糜集之地。該城不大,約二十五哩長,九哩寬。第一特點是河流之多,除少數的幾條街道外,簡直就把河當作街道,兩旁房屋的門口就是河,彷彿像漲了大水似的。我國的蘇州的河流也特多,有人把我國的蘇州來比威尼斯,其實蘇州的河流雖多,還不是一出門口就是河。以這小小的威尼斯,除有一條兩百尺左右闊的大運河(CANCL GRANDE),像S字形似的貫穿全城外,佈滿全城的還有一百五十條小運河,上面架著三百七十八條橋(大多數是石造的,下有圓門),我覺得這個城簡直就可稱為「水城」。除附近的一個小島利都(LIdo)上面有電車外,全城沒有一輛任何形式的車子,只有小艇和公共汽船;小艇好像端午節的龍船,兩頭向上蹺,不過沒有那樣長,裡面有漆布的軟墊椅,可坐四個人至六個人,船後有一個搖槳,在水上來來去去,就好像陸地上的馬車。公共汽船的外形也好像上海馬路上的電車或公共汽車,船上的喇叭聲和上海的公共汽車的喇叭聲一樣。我們在畫片上所見的威尼斯的景象,往往是兩旁洋房夾著一條運河,上面架著一條圓門的橋,河上一個小艇在蕩漾著,這確是威尼斯很普遍的景象。 
  除許多運河外,有若於街道都是用長方形的石頭鋪成的,有的只有五尺寬,路倒鋪得很平,因為沒有任何車輛,所以石頭也不易損壞,在這樣的街道上接踵摩肩的男男女女,就只有兩腳車—步行—可用。街道雖窄,兩旁裝著大玻璃窗的種種商店卻很整潔。街上行人衣冠整潔的很多,和布林的西的很不同。原來大多數都是由歐美各國來的遊客,尤其多的是來自號稱「金圓國」的闊佬。 
  威尼斯最使遊客留戀的是聖馬可廣場(PIAZZA DI SAN MAECO)和該場附近的宏麗的建築物。該廣場全系長方形的平滑的石頭鋪成的,有的地方用大理石,長有一百九十二碼,闊自六十一碼至九十碼,三面都有雄偉的皇宮包圍著,最下層都開滿了咖啡店和各種商店,東邊巍然屹立著聖馬可大教堂(S叨liar,內外只大理石的石柱就有五百餘根之多,建於第九世紀。該廣場上夜裡電燈輝煌,勝於白晝,遊客成群結隊,熱鬧異常。在聖馬可廣場附近的有大侯宮(PALAZZO DUCALE)一座,亦建於第九世紀。宮前有大廣場,宮的對面咖啡館把籐制的椅桌數百隻排在沿路,坐著觀覽的遊客無數。聖馬可大教堂的右邊有聖馬可鐘樓(COMPANILE DI SAN MARCO),三百二十五尺高,建於第九世紀末年。裡面設有電梯,登高一望,全城如在腳下。此外還到威尼斯城的東南一小島名利都的看了一番,該處有世界著名的游泳場。游泳場後面的花草佈置得非常美麗,游泳而出,在街上走的男女很多,女子多穿著大褲管的褲子,上面穿著薄的襯衫,有的就只掛著一條這樣的大褲子,上半身除掛褲的兩條帶子外,就老實赤膊,在街道上大搖大擺著,看上去好像她這條褲子都是很勉強掛著似的! 
  自然,這班男女並不是一般意大利人民,多是本國和歐美各國的少數特權階級,只有他們才有享用這樣生活的可能。該處既為有閒階級而設,講究的餐館和旅館的設備齊全,那是不消說的。 
  威尼斯的景物美嗎?美!記者在下篇所要記的佛羅倫薩也有它的美,但這是意大利五六百年乃至千餘年前遺下的古董:我們還不能由此看出該國有何新的建設成績。我們在許多人讚美不置的威尼斯,關於大多數窮人的區域,也看了一番,和在布林的西所見的也沒有什麼兩樣。記者於九日就離開威尼斯而到佛羅倫薩去。 
  二十二,八,十一,上午,在羅馬記                        
〔張恨水〕 孰煌遊記         
  敦煌,是中國在海禁未開,通西方的大道。離縣城十幾公里路,自北魏以來,經過隋唐五代宋元以及清,都把沙石崖上鑿了好多佛洞,就叫千佛洞。到敦煌千佛洞去參觀,那不是太容易的事。因為千佛洞沒有旅館,沒有吃喝,晚上還沒有被蓋,這些東西,事前都要好好的準備。因為到千佛洞去,經過沙漠,動不動好幾十里沒有人煙,借也沒有地方借去。我們把一切東西,都已準備得很好,因之沒有問題。 
  談千佛洞先談外表。我們汽車經過上千里的沙漠,我們左右回顧,全是白茫茫的不毛之地,車輪下面,也是沙漠和鵝卵石子。後來汽車司機說是到了,我們看見有一個山頭,也是光禿禿的。可是那沙山突然中斷,彎成一個口子。口子裡卻是白楊羅列,把它變成樹林,這就是千佛洞了。 
  我們由樹林穿過,挨著山邊走。這就看到山壁上,開了好多洞口,有的山壁上開了極大的敞式洞門。裡面塑著很多的佛,還是穿著五色斑斕的法衣。有的洞門懸在半空,修起一股棧道。有的俯伏山底,大門洞開。總而言之,滿山壁上,全是 
  紹洞子,有一公里長哩。白楊,我們看來,不算稀奇。可是樹在這裡,便是稀奇之物。這裡的白楊,有五六丈高,而且不帶旁的樹,因為旁的樹,越發不易生長了。 
  這裡兩邊都是小山,中間夾了一條干河,也變成沙漠了。口外自東到西,是一條大沙漠,在千佛洞對過,這山名叫鳴沙山。這裡的山,都是積沙,內中藏著鵝卵石。自然,這山上不長樹木,也不長草。事倒奇怪,這裡鑿壁卻雕塑許多佛像。還有一事,從前西域僧人,每到榜晚,卻見鳴沙山金光萬道,就說這裡是佛地了。 
  千佛洞是籠統的一個名詞,要論起名之初,那倒真有千餘個佛窟。這多年以來,佛窟就屢次倒壞。尤其是明朝,嘉峪關以外,就視同化外,倒壞之處更多。所以到現在,真正的佛洞,只有四百六十九個。這四百多洞子,探紀如下:魏窟三十二個、隋窟九十個、唐窟二百零六個,五代窟三十二個,宋窟一百零蘭個,西夏窟三個,元窟八個,清窟五個。這麼多佛窟,先看哪一個呢?後來決定,先請這裡人,帶我們先看一個大致,回頭就看各人的嗜好,你要對哪個洞子有興趣,就看哪一個洞子吧。 
  我們把佛窟看了,這裡畫的怎麼樣,以及塑的怎麼樣,我們自覺程度淺,還談不到;不過這裡有眾人必須知道的,我們談一點。 
  第一,是三尊大佛。鳴沙山對過有七層屋槍,都是亭台樓閣的模樣,你稍微站得遠一些看,像真的一樣。其實這是嵌在石壁上的,就是屋簷小一點吧。走進洞去,也是很大一間殿宇,可是石壁都沒有圖畫。朝裡一些,只看到一件袍子的下角,怎麼懸下來,我們還不能望見。挨著袍子邊,朝上看去,是洞內鑿成七層高的佛窟。這高的窟,就是裡邊光立著一尊佛像。這佛身披著裂裝,模樣十分和氣。這是一位釋迎牟尼的像,佛像有華尺十丈高(三十三公尺),除了雲崗石佛而外,恐怕也沒有其他地方的佛像可以相比吧?洞為盛唐時代所造,總共費了一十三年功夫,可想這是何等偉大。至於身上所披的架裝,以及衣服裡外面,塗飾的顏色,也還半新,這不知是原來的顏色呢,或者是後代重修的,但觀看顏料的配合,決計不是近代的。 
  第二,也是一尊如來佛。出洞往北走,中有一門牌為一三O號,這大門是封鎖了,我們走旁門進去,進去之後,上了盤梯兩層,有樓,佛像剛到一半。這裡向西開有極大的窗戶,憑窗觀看,佛像共有二十五公尺,把以前那種大佛來比,小了一丈多,其餘,所制無甚分別,也是盛唐年制。 
  第三,是一尊臥佛像,在這一列佛窟的盡頭,是一個西夏制的佛窟。西夏為拓跋氏。當年割據稱帝,宋朝打了好多年仗,總滅不掉他。一度建都橫山縣,後都寧夏,割有陝西邊境,蒙古自治區、甘肅西北。他建立這樣一個洞頭,自然要看上一看。 
  洞在浮沙上,先立了一個廟門。進門,站著幾尊神像,都有威武之氣。最奇怪的,。凡胸上或者手上,都盤弄著或者擒拿著一條蛇,這不曉得是何意義。外有兩隻娜子,作跳躍狀而且昂起頭,這越發不解了。觀後入洞,洞內,為一張睡榻,兩頭都不空,上面睡了如來佛。身子有兩丈多長。睡容為一手長垂,覆蓋著在自己左腿之上。一手托著自己的右額,雙目微閉,似睡未睡,這個像塑得很是不壞。身後站立七十二弟子,其像高不過二尺,環立在如來佛身邊,都沒有快樂樣子。 
  這洞畫的供奉人,衣服及鞋帽與漢人有什麼分別沒有,我本想研究一下。但是壁上像只有尺把高,看起來,男人長衣方巾,女人也是長衣,腦上挽了一個圓髻。洞中又很陰暗,可說一無所得。 
  我們談完三尊大佛,就對洞子也談上一談,當然這不過是百分之一而已。先說北魏的洞子,假如我們為了立刻就看到的話,穿過楊樹林,這裡有一座古牌坊,上面題了字,日古漢橋。穿過牌坊去,有坡子,兩旁有木欄杆,因為這坡子相當的陡。這裡佛洞,就一個挨著一個,而且上下都是一樣,最多的洞子,有上下五層。所以走這坡子,就越過兩層佛洞,方才到達我們所要到的佛窟。這才第一看見北魏窟。這裡所謂北魏,不是曹巫的魏,是晉朝已不能守北方,交與魏國。那魏國拓跋氏,,建都洛陽,北幾省的地盤,差不多都歸了他。洞裡有幾尊佛像,是何時代出品,還不能定。至於壁上畫的壁畫,那確是魏朝人的手筆。它這畫一律是粗線條,眼睛畫兩個圈圈,嘴上畫一撇,這就是眼睛和嘴。但是畫得好,畫得剛剛就像嘴和眼睛。其餘身上有脫赤膊的,也畫幾根粗線條,將上下一鉤,就兩條胳膊出現,這個完全以曠野表示。 
  離開這裡,兩邊佛窟都可以相通的。不過佛窟,有大小不同。有大的,有我們屋子四五倍大,照樣是雕格玲瓏。小的呢,那就只好容一人在裡面。因為這是當年供奉人供奉著佛,就打一佛窟,供奉人有的錢多,就打大些,有的錢少,那就小得只容一個人。但是雖然大小不同,供佛都是一樣,所以佛的香案上,至少有三尊佛像。我跑了許多洞子,有的低著頭,一翻身就是一洞,有的就如同進了廟裡一樣,十分寬大。 
  我們以朝代而論,先就論到隋朝佛窟。隋佛窟中佛像的衣服,花紋很少,佛像有時呆板一點,不過所畫的供奉人,都長袍大袖,那就不是魏佛窟所配的人像,是曠野一流了。而且不但衣服花紋很少,那折紋也少得很。隋朝在中國雖是統一了江南江北,但是年數很短,還沒有在藝術上表現特點。 
  回頭就論到唐朝了。唐朝在畫上是兩個特點,一個是盛唐,一個是晚唐。盛唐畫法,只是堂皇富麗,晚唐的畫法,卻甚細緻。本來唐朝佛窟這層也有的,只是求幾幅代表作,還是向底下去看,經過了底下靠北幾個佛窟,這就到了幾個盛唐時代的代表作的洞子。這裡有一個佛有半座佛堂那樣大,上面有五尊佛像,塑法都十分自然。尤其居中一個,對人嘻嘻地笑。至於所穿衣服,這都有細細的波紋。畫人像方面,自然只能代表唐時候的人。男子頭戴烏紗,身披著長袍,異常寬大。至於女的頭髮,都是頭上梳一個圓圓的髮髻,束在頭頂當中,外穿一件半長的長袍子,下面露著裙子尺把多長。這個時候,都是天腳,鞋子前面,一個平頭。手裡提著香爐,但香滬不是現在的香滬,像個熨衣服的熨斗。提了一隻柄,上面還有一個圓蓋。至於十三四歲的姑娘,頭髮左邊梳一圓髻,右邊梳一根辮子,橫過來塞在小圓髻之下。此外,一把遮陽傘,傘的樣子,也和五十年前的萬民傘差不多,但是它的傘柄不同,就是傘下傘柄約有尺把長,稍微彎彎一曲,那陰處恰蓋在前面人的身上。這雖不足代表唐朝的全部,然而這總可以表示一點點吧? 
  至於五代畫,我看到與唐朝尚無分別。到了宋朝,這個佛窟的作風,又是一變。我曾參觀許多佛窟,所塑的佛像貌,以及衣服,又覺得稍花一點。但是所塑的像,那精神沒有以前的好。所有供奉人都是長袍要瘦些。唐朝供奉人,大的畫得比我們人還高,至於宋朝大的也不過兩尺高,小的就幾寸高了。 
  下降元清兩代,我匆匆看過一遍,無甚可言。再就佛的畫像說,畫著的多是佛家故事,都在佛窟兩邊牆上,這本是極好的故事畫,但大半均已模糊。我們細細觀看,這裡分成捨身喂虎,得道成佛等等。這些故事,儘管是佛出世的事情,但我們可以當作參考資料,瞭解古來的生活。比如說,我們沒有凳椅坐位,這畫裡,就有些比桌椅還矮的桌子,供奉鮮果,這就可以想到古來堂屋是怎樣一個模樣。又比如說,我們從前牛車馬車是怎樣的坐法。這畫裡,畫得也有。所畫的牛車馬車。比桌面還要大,比桌子還要高,人盤了腿坐在上面,這也可以想到我們古來馬車是怎樣坐法了。所以這些古董雖然還是古董,但翻開歷史,比沒有參考,那總要好得多。 
  敦煌要談的事情是很多,這僅是我草草勾畫出的一個輪廓。                        
〔茅盾〕 海南雜記         
  我們到了那有名的「天涯海角」。 
  從前我有一個習慣:每逢遊覽名勝古跡,總得先找些線裝書,讀一讀前人〔當然大多數是文學家)對於這個地方的記載—題詠、遊記等等。 
  後來從實踐中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好辦法。 
  當我閱讀前人的題詠或遊記之時,確實很受感染,陶陶然有臥游之樂;但是一到現場,不免有點失望(即使不是大失所望),覺得前人的十分華婚的詩詞遊記騙了我了。例如,在游桂林的七星巖以前,我從《桂林府志》裡讀到好幾篇詩詞以及驕四驪六的遊記,可是一進了洞,才知道文人之筆之可畏—能化平凡為神奇。 
  這次游「天涯海角」,就沒有按照老習慣,皇皇然作「思想上的準備」。 
  然而仍然有過主觀上的想像。以為顧名思義,這個地方大概是一條陸地,突人海中,碧濤澎湃,前去無路。 
  但是錯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所謂「天涯海角」就在公路旁邊,相去二三十步。當然有海,就在岩石旁邊,但未見其「角」。至於「天涯」,我想像得到千數百年前古人以此二字命名的理由,但是今天,人定勝天,這裡的公路是環島公路幹線,直通那裡,沿途經過的名勝,有鹽場,鐵礦等等,這哪裡是』『天涯」? 
  出乎我的意外,這個「海角」卻有那麼大塊的奇拔的岩石;我們看到兩座相偎相倚的高大岩石,浪打風吹,石面已頗光滑;兩石之隙,大可容人,細沙鋪地;數尺之外,碧浪輕輕扑打巖根。我們當時說笑話:可惜我們都老了,不然,一定要在這個石縫裡坐下,談半天情話。 
  然而這些怪石頭,叫我想起題名為《澹耳山》的蘇東坡的一首五言絕句: 
  突兀隘空虛,他山總不如。君看道旁石,儘是補天遺! 
  感慨寄托之深,直到最近五十年前,凡讀此詩者,大概要同聲浩歎。我翻閱過(道光瓊州府志》,在「滴宦」目下,知滴宦始自唐代,凡十人,宋代亦十人;又在「流窩」目下,知道隋一人,唐十二人,宋亦十二人。明朝呢,滴宦及流寓共二十二人。這些人,不都是「補天遺」的「道旁石」麼?當然,蘇東坡寫這首詩時,並沒料到在他以後,被貶逐到這個島上的宋代名臣,就有五個人是因為反對和議,力主抗金而獲罪的,其中有大名震宇宙的李綱、趙鼎與胡銼。這些名臣,當宋南渡之際,卻無緣「補天」,而被放逐到這「地陷東南」的海島作「道旁石」。千載以下,真叫人讀了蘇東坡這首詩同聲一歎! 
  經營海南島,始於漢朝;我不敢替漢朝吹牛,亂說它曾經如何經營這顆南海的明珠。但是,即使漢朝把這個「大地有泉皆化酒,長林無樹不搖錢」的寶島只作為採珠之場,可是它到底也沒有把它作為放逐罪人的地方。大概從唐朝開始,這塊地方被皇帝看中了,可是,宋朝更甚於唐朝。宋太宗貶逐盧多遜至崖州的詔書,就有這樣兩句:「特寬盡室之誅,止用投荒之典。」原來宋朝皇帝把放逐到海南島視為僅比滿門抄斬罪減一等,你看,他們把這個地方當作怎樣的「險惡軍州」。 
  只在人民掌握政權以後,海南島才別是一番新天地。參觀興隆農場的時候,我又一次想起了歷史上的這個海島,又一次想起了蘇東坡那首詩。興隆農場是歸國華僑經營的一個大農場。你如果想參觀整個農場,坐汽車轉一轉,也得一天兩天。以前這裡沒有的若乾熱帶作物,如今都從千萬里外來這裡安家立業了。正像這裡的工作人員,他們的祖輩或父輩萬里投荒,為人作嫁,現在他們回到祖國的這個南海大島,卻不是「道旁石」,而是真正的補天手了! 
  我們的車子在一邊是白浪滔夭的大海、一邊是萬頃平疇的稻田之間的公路上,揚長而過。時令是農曆歲底,北中國的農民此時正在準備屠蘇酒,在暖屋裡計算今年的收成,籌劃著明年的奪糧大戰吧?不光是中國,長江兩岸的農民此時也是剛結束一個戰役,準備著第二個。但是,眼前,這裡,海南,我們卻看見一望平疇,新秧芋竿,嫩綠迎人。這真是奇觀。 
  還看見公路兩旁,長著一叢叢的小草,綿延不斷。這些小草矮而叢生,開著絨球似的小白花,枝頂聚生如蓋,纍纍似珍珠,遠看去卻又像一匹白練。 
  我忽然想起明朝正統年間王佐所寫的一首五古《鴨腳粟》了。我問陪同我們的白光同志:「這些就是鴨腳粟麼?」 
  「不是!」她回答。「這叫飛機草。剛不久,路旁有鴨腳粟。」 
  真是新鮮,飛機草。尋根究底之後,這才知道飛機草也是到處都有,可作肥料。我問鴨腳粟今作何用,她說:「喂牲畜。可是,還有比它好的飼料。」 
  我告訴她,明朝一個海南島的詩人,寫過一首詩歌頌這種鴨腳粟,因為那時候,老百姓把它當作糧食。這首詩說: 
  五穀皆養生,不可一日缺;誰知五穀外,又有養生 
  物。茫茫大海南,落日孤亮沒;豈有億萬足,壟畝生倏 
  忽。初如危足撐,漸見蛙眼突。又如散細珠,釵頭橫屈 
  曲。 
  你看,描寫鴨腳粟的形狀,多麼生動;難怪我印象很深,而且錯認飛機草就是鴨腳粟了。但是詩人寫詩不僅為了詠物,請看他下文的沉痛的句子: 
  三月方告饑,催租如雷動。小熟三月收,足以供迎 
  送。八月又告饑,百谷青在壟。大熟八月登,持此以不 
  恐。瓊民百萬家,菜色半貧病。每到饑月來,此物司其 
  命。間閻飽伴餅,上下足酒漿;豈獨濟其暫,亦可贍其 
  常。 
  照這首詩看來,小大兩熟,老百姓都不能自己享用哪怕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經常藉以維持生命的,是鴨腳粟。 
  然而王佐還有一首五古嘴天南星》: 
  君有天南星,處處入本草。夫何生南海,而能濟饑 
  飽。八月風庵甩,間閣菜色忱,南星就根發,纍纍滿筐 
  收。 
  這就是說,「大熟八月登」以後,老百姓所得,盡被搜刮以去,不但靠鴨腳粟過活,也還靠天南星。王佐在這首詩的結尾用了下列這樣的「含淚微笑」式的兩句:海外此美產,中原知味不? 
  一九六三年五月十三日                        
〔郁達夫〕 釣台的春晝         
  因為近在咫尺,以為什麼時候要去就可以去,我們對於本鄉本土的名區勝景,反而往往沒有機會去玩,或不容易下一個決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此,我對於富春江上的嚴陵,二十年來,心裡雖每在記著,但腳卻沒有向這一方面走過。一九三一,歲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黨帝,似乎又想玩一個秦始皇所玩過的把戲了,我接到了警告,就倉皇離去了寓居。先在江浙附近的窮鄉里,游息了幾天,偶而看見了一家掃墓的行舟,鄉愁一動,就定下了歸計。繞了一個大彎,趕到故鄉,卻正好還在清明寒食的節前。和家人等去上了幾處墳,與許久不曾見過面的親戚朋友,來往熱鬧了幾天,一種鄉居的倦怠,忽而襲上心來了,於是乎我就決心上釣台訪一訪嚴子陵的幽居。 
  釣台去桐廬縣城二十餘里,桐廬去富陽縣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陽溯江而上,坐小火輪三小時可達桐廬,再上則須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記得是陰晴欲雨的養花天,並且系坐晚班輪去的,船到桐廬,已經是燈火微明的黃昏時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碼頭近邊的一家旅館的樓ˍ。h借了一宵宿。 
  桐廬縣城,大約有三里路長,三干多煙灶,一二萬居民,地在富春江西北岸,從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現在杭江鐵路一開,似乎沒有一二十年前的繁華熱鬧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蕭條的,卻是桐君山腳下的那一隊花船的失去了蹤影。說起桐君山,卻是桐廬縣的一個接近城市的靈山勝地,山雖不高,但因有仙,自然是靈了。以形勢來論,這桐君山,也的確是可以產生出許多口音生硬、別具風韻的桐嚴嫂來的生龍活脈。地處在桐溪東岸,正當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視著桐廬縣市的人家煙樹。南面對江,便是十里長洲;唐詩人方於的故居,就在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田深處。向西越過桐廬縣城,更遙遙對著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巒,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孫了;東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條長蛇似的官道,隱而復現,出沒盤曲在桃花楊柳洋槐榆樹的中間,繞過一支小嶺,便是富陽縣的境界,大約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墳,總也不過一二十里地的間隔。我的去拜渴侗君,瞻仰道觀,就在那一天到桐廬的晚上,是淡雲微月,正在作雨的時候。 
  魚梁渡頭,因為夜渡無人,渡船停在東岸的桐君山下。我從旅館踱了出來,先在離輪埠不遠的渡口停立了幾分鐘。後來向一位來渡口洗夜飯米的年輕少婦,弓身請問了一回,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訣。她說:「你只須高喊兩三聲,船自會來的。」先謝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後以兩手圍成了播音的喇叭,「喂,喂,渡船請搖過來!,』地縱聲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當中,船身搖動了。漸搖漸近,五分鐘後,我在渡口,卻終於聽出了晰呀柔槽的聲音。時間似乎已經人了酉時的下刻,小市裡的群動,這時候都已經靜息,自從渡口的那位少婦,在微茫的夜色裡,藏去了她那張白團團的面影之後,我獨立在江邊,不知不覺心裡頭卻兀自感到了一種他鄉日薯的悲哀。渡船到岸,船頭上起了幾聲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銅東的一響,我早己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經掉過頭來了。坐在黑影沉沉的艙裡,我起先只在靜聽著柔槽划水的聲音,然後卻在黑影裡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著的長煙管頭上的煙火,最後因為被沉默壓迫不過,我只好開口1兌話了:「船家!你這樣的渡我過去,該給你幾個船錢?」我伍二「隨你先生把幾個就是。」船家的說話冗慢幽長,似乎已經帶著些睡意了,我就向袋裡摸出了兩角錢來。「這兩角錢,就算提-我的渡船錢,請你候我一會,上山去燒一次夜香,我是依舊要渡過江來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烏烏,幽幽同牛叫似s一種鼻音,然而從繼這鼻音而起的兩三聲輕快的咳聲聽來,他卻似已經在感到滿足了,因為我也知道,鄉間的義渡,船錢鼓多也不過是兩三枚銅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樹影交掩著的崎嶇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幾步,就被一塊亂石絆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動了惻隱之心了,一句話也不發,跑將上來,他卻突然交給了i一盒火柴。我於感謝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後,重整步武,再摸士山去,先是必須點一枝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規律,而微雲堆裡的半規月色,也朦朧地現出一痕銀線來了,所以手裡還存著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人了袋裡。路是從山的西北,盤曲而上,漸走漸高,半山一到,天也開朗了一點。桐廬縣市上的燈火,也星星可數了。更縱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兩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著的船尾船頭,也看得出一點一點的火來。走過半山,桐君觀裡的晚禱鐘鼓,似乎還沒有息盡,耳朵裡彷彿聽見了幾絲木魚征錢的殘聲。走上山頂,先在半途遇著了一道道觀外圍的女牆,這女牆的姍門,卻已經掩上了。在柵門外徘徊了一刻,覺得已經到了此門而不進去,終於是不能滿足我這一次暗夜冒險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細想了幾次,還是決心進去,非進去不可,輕輕用手往裡面一推,柵門卻呀的一聲,早已退向了後方開開了,這門原來是虛掩在那裡的。進了柵門,踏著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東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觀的大門之外,這兩扇朱紅漆的大門,不消說是緊閉在那裡的。到了此地,我卻不想再破門進去了,因為這大門是朝南向著大江開的,門外頭是一條一丈來寬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觀的牆,一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並且還有一道二尺來高的石牆築在那裡,大約是代替欄杆,防人傾跌下山去的用意,石牆之上,鋪的是二三尺寬的青石,在這似石欄又似石凳的牆上,盡可以坐臥游息,飽看桐江和對岸的風景,就是在這裡坐它一晚,也很可以,我又何必去打開門來,驚起那些老道的惡夢呢! 
  空曠的天空裡,流漲著的只是些灰白的雲,雲層缺處,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點兩點的星,但看起來最饒風趣的,卻仍是欲藏還露,將見仍無的那半規月影。這時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風,雲腳的遷移,更來得迅速了,而低頭向江心一看,幾多散亂著的船裡的燈光,也忽明忽滅地變換了一變換位置。 
  這道觀大門外的景色,真神奇極了。我當十幾年前,在放浪的游程裡,曾向瓜州京口一帶,消磨過不少的時日。那時覺得果然名不虛傳的,確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現在到了桐廬,昏夜上這桐君山來一看,又覺得這江山之秀而且靜,風景的整而不散,卻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與比擬的了。真也難怪得嚴子陵,難怪得戴征士,倘使我若能在這樣的地方結屋讀書,頤養天年,那還要什麼的高官厚祿,還要什麼的浮名虛譽哩?一個人在這桐君觀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 
  龍城中的燈火和天上的星雲,更做做浩無邊際的無聊的幻夢,我竟忘記了時刻,忘記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擊析聲傳來,向西一看,忽而覺得城中的燈影微茫地減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來,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覺得昨天在桐君觀前做過的殘夢正還沒有續完的時候,窗外面忽而傳來了一陣吹角的聲音。好夢雖被打破,但因這同吹草案似的商音哀咽,卻很含著些荒涼的古意,並且曉風殘月,楊柳岸邊,也正好候船待發,上嚴陵去;所以心裡雖懷著了些兒怨恨,但臉上卻只現出了一痕微笑,起來梳洗更衣,叫茶房去僱船去。雇好了一隻雙槳的漁舟,買就了些酒菜魚米,就在旅館前面的碼頭上上了船,輕輕向江心搖出去的時候,東方的雲幕中間,已現出了幾絲紅暈,有八點多鐘了。舟師急得利害,只在埋怨旅館的茶房,為什麼昨晚上不預先告訴,好早一點出發。因為此去就是七里灘頭,無風七里有風七十里,上釣台去玩一趟回來,路程雖則有限,但這幾日風雨無常,說不定要走夜路,才回來得了的。 
  過了桐廬,江心狹窄,淺灘果然多起來了。路上遇著的灘往的行舟,數目也是很少,因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跳快班船的信號,快班船一開,來往於兩岸之間的船就不十分多了。兩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間是一條清淺的水,有時候過一個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還有許多不曉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鬧著春暮,吸引著蜂媒。我在船頭上一口一口的喝著嚴東關的藥酒,指東話西地問著船家,這是什麼山,那是什麼港,驚歎了半天,稱頌了半天,人也覺得倦了,不曉得什麼時候,身子卻走上了一家水邊的酒樓,在和數年不見的幾位已經做了黨官的朋友高談闊論。談論之餘,還背誦了一首兩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詩:不是尊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數東南天作孽,雞鳴風雨海揚塵,悲歌痛哭終無補,義士紛紛說帝秦。 
  直到盛筵將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幾位朋友鬧得心裡各自難堪,連對旁邊坐著的兩位陪酒的名花都不願意開口。正在這上下不得的苦悶關頭,船家卻大聲的叫了起來說: 
  「先生,羅芷過了,釣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罷,好上山去燒飯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頭來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變了樣子了。清清的一條淺水,比前又窄了幾分,四圍的山包得格外的緊了,彷彿是前無去路的樣子。並且山容峻削,看去覺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天上地下四圍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見一個人類。雙槳的搖響,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鉤的一聲過後,要好半天才來一個幽幽的迴響,靜,靜,靜,身邊水上,山下巖頭,只沉浸著太古的靜,死滅的靜,山峽裡連飛鳥的影子也看不見半隻。前面的所謂釣台山上,只看得見兩大個石壘,一間歪斜的亭子,許多縱橫蕪雜的草木。山腰裡的那座祠堂,也只露著些廢垣殘瓦,屋上面連炊煙都沒有一絲半縷,像是好久好久沒有人住了的樣子。並且天氣又來得陰森,早晨曾經露過一露臉的太陽,這時候早已深藏在雲堆裡了,餘下來的只是時有時無從側面吹來的陰健庵的半箭兒山風。船靠了山腳,跟著前面背著酒菜魚米的船夫走上嚴先生祠堂的時候,我心裡真有點害伯,怕在這荒山裡要遇見一個乾枯蒼老得同絲瓜筋似的嚴先生的鬼魂。 
  在祠堂西院的客廳裡坐定,和嚴先生的不知第幾代的裔孫談了幾句關於年歲水旱的話後,我的心跳也漸漸兒的鎮靜下去了,囑托了他以煮飯燒菜的雜務,我和船家就從斷碑亂石中間爬上了釣台。 
  東西兩石壘,高各有二三百尺,離江面約兩里來遠,乃報落台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間卻夾著一條深谷。立在東台,可以看得出羅芷的人家,回頭展望來路,風景似乎散漫一點,而一上謝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則幽谷裡的清景,卻絕對的不像是在人間了。我雖則沒有到過瑞士,但到了西台,朝西一看,立時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見過的威廉退兒的祠堂。這四山的幽靜,這江水的青藍,簡直同在畫片上的坷羅版色彩,一色創沒有兩樣,所不同的就是在這兒的變化更多一點,周圍的環境更蕪雜不整齊一點而已,但這卻是好處,這正是足以代表東方民族性的頹廢荒涼的美。 
  從釣台下來,回到嚴先生的祠堂—記得這是洪楊以後嚴州知府戴巢重建的祠堂—西院裡飽吠了一頓酒肉,我覺得有點酩配微醉了。手拿著以火柴柄製成的牙籤,走到東面供著尹『先生神像的完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題在那裡的,竟多是些俗而不稚的過路高官的手筆。最後到了南面的一塊白牆頭上,在離屋簷不遠的一角高處,卻看到了我們的一t泛新近去世的同鄉夏靈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堯夫而又略帶感慨的朽句。夏靈峰先生雖則只知崇古,不善處今,但是五十年來,像他那樣的頑固自尊的亡清遺老,也的確是沒有第二個人。比較起現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滿尚書和東洋宦埠來,他的經術言行,姑且不必去論它,就是以骨頭來稱稱,我想也要比什麼羅三郎鄭太郎輩,重到好幾百倍。慕賢的心一動,熏人臭技自然是難熬了,堆起了幾張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筆,我也向高牆上在夏靈峰先生的腳後放上了一個陳屁,就是在船艙的夢裡,也曾微吟過的那一首歪詩。 
  從牆頭上跳將下來,又向完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覺得酒後的干喉,有點渴癢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靜坐著喝了兩碗清茶。在這四大無聲,只聽見我自己的嗽啾喝水的舌音,衝擊到那座破院的敗壁上去的寂靜中間,同驚雷似地一響,院後的竹園裡卻忽而飛出了一聲閒長而又有節奏似的雞啼的聲來。同時在門外面歇著的船家,也走進了院門,高聲的對我說: 
  「先生,我們回去罷,已經是吃點心的時候了,你不聽見那隻雞在後山啼麼?我們回去罷!」                        
〔徐志摩〕 秦山日出         
  振鐸來信要我在《小說月報》的泰戈爾號上說幾句話。手健也曾答應了,但這一時游濟南遊泰山游孔陵,太樂了,一時竟拉不攏心思來做整篇的文字,一直挨到現在期限快到,只得勉強坐下來,把我想得到的話不整齊的寫出。 
  我們在泰山頂上看出太陽。在航過海的人,看太陽從地平線下爬上來,本不是奇事;而且我個人是曾飽妖過江海與印度洋無比的日彩的。但是高山頂上看日出,尤其在 
  秦山頂上,我們無展的好奇心,當然盼望一種特異的境界,與平原或海上不同的。果然,我們初起時,天還暗沉沉的,西方是一片的鐵青,東方些微有些白意,宇宙只是—如用舊詞形容—一體莽莽蒼蒼的。但這是這一面感覺勁烈的曉寒,一面睡眼不曾十分醒豁時約略的印象……等到留心回覽時,我不由得大聲的狂叫—因為眼前只是一個見所未見的境界。原來昨夜整夜暴風的工程,卻砌成 一座普遍的雲海。除了日觀峰與我們所在的玉皇頂以外東西南北只是平鋪著瀰漫的雲氣,在朝旭未露前,宛似無量數厚森長絨的綿羊,交頸接背的眠著,卷耳與彎角都依稀辨認得出。那時候在這茫茫的雲海中,我獨自站在霧靄溟蒙的小島上,發生了奇異的幻想…… 
  我軀體無限的長大,腳下的山巒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塊拳石;這巨人披著散發。長髮在風裡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颯颯的在飄蕩。這巨人豎立在大地的頂尖上,仰面向著東方,平拓著一雙長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喚;在崇拜,在祈禱,在流淚—在流久慕未見而將見悲喜交互的熱淚…… 
  這淚不是空流的,這默禱不是不生顯應的。 
  巨人的手,指向著東方— 東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麼? 
  東方有的是瑰麗榮華的色彩,東方有的是偉大普照的光明—出現了,到了,在這裡了…… 
  玫瑰汁、葡萄漿、紫荊液、瑪瑙精、霜楓葉—大量的染工,在層累的雲底工作;無數蜿蜒的魚龍,爬進了蒼白色的雲堆。 
  一方的異彩,揭去了滿天的睡意,喚醒了四隅的明吸—光明的神駒,在熱奮地馳騁…… 
  雲海也活了;眠熟了獸形的濤瀾,又回復了偉大的呼嘯,昂頭搖尾的向著我們朝露染青饅形的小島沖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盪著這生命的浮礁,似在報告光明與歡欣之臨蒼…… 
  再看東方—海句力士已經掃蕩了他的阻礙,雀屏似的金醚,從無垠的肩上產生,展開在大地的邊沿。起。·。,,·起……用力,用力。純焰的圓顱,一探再探的躍出了地平,翻登了雲背,臨照在天空……歌唱呀,讚美呀,這是東方之復活,這是光明的勝 
  散發禱祝的巨人,他的身彩橫亙在無邊的雲海上,已經漸漸的消暑在普遍的歡欣裡;現在他雄渾的頌美的哥:聲,也已在霞彩變幻中,普徹了四方八隅……聽呀,這普徹的歡聲;看呀,這普照的光明! 
  這是我此時回憶泰山日出時的幻想,亦是我想望泰戈爾來華的頌詞。                        
〔廬隱〕 月夜孤舟         
  發發弗弗的飄風,午後吹得更起勁,遊人都帶著倦意尋覓歸程,馬路上人跡寥落,但黃昏時風已漸息,柳枝輕輕款擺,翠碧的景山巔上,斜輝散霞,紫羅蘭的雲慢,橫鋪在西方的天際,他們在松蔭下,邁上輕舟,慢搖蘭槳,蕩向碧玉似的河心去。 
  全船的人都悄默的看遠山群燦,輕吐雲煙,聽舟底的細水潺援,漸漸的四境包溶於模糊的輪廓裡,遠景地更清幽了。 
  他們的小舟,沿著河岸慢慢地前進,這時淡藍的雲幕上,滿綴著金星,皎月盈盈下窺,河上沒有第二隻遊船,只剩下他們那一葉的孤舟,吻著碧流,悄悄地前進。 
  這孤舟上的人們—有尋春的驕子,有飄泊的歸客,—在咖呀的槳聲中,夾雜著歡情的低吟,和淒意的歎息。把舵的阮君在清輝下,辨認著孤舟的方向,森幫著搖槳,這時他們的確負有偉大的使命,可以使人們得到安全,也可以使人們沉溺於死的深淵。森努力撥開牽絆的水藻,舟已到河心。這時月白光清,銀波雪浪動了沙的豪興,她扣著船舷唱道: 
  即「十里銀河堆雪浪,四顧何茫茫?這一葉孤舟輕蕩,蕩向那天河深處,只恐玉宇瓊樓高處不勝寒!我欲叩蒼彎,問何處是隔絕人夭的離恨宮?奈霧鎖雲封!奈霧鎖雲封!綿綿恨·刁·…幾時終!」 
  這淒涼的歌聲使獨坐船尾的暈情然了,她呆望天涯,悄數隕墜的生命之花;而今呵,不敢對冷月逼視,不敢向蒼天佃訴,這深抑的幽怨,使得她低默飲泣。 
  自然,在這展佈天衣缺陷的人間,誰曾看見過不謝的好花?只要在靜默中掀起心幕,摧毀和焚炙的傷痕斑斑可認,這時全船的人,都覺得靈弦淒緊。虞斜倚船舷。彷彿萬千愁恨,都要向清流洗滌,都要向河底深埋。 
  天真的麗,她神經更脆弱,她凝視著含淚的架,狂癡的沙,彷彿將有不可思議的暴風雨來臨,要摧毀世間的一切,大其要搗碎雨後憔悴的梨花,她頗抖著稚弱的心,她發愁,她歎息,這時的四境實在太淒涼了! 
  沙呢!她原是飄泊的歸客,並且歸來後依舊飄泊,她對著這涼雲淡霧中的月影波光,只覺幽怨淒楚,她幾次問青夭,但蒼天冥冥依舊無言!這孤舟夜泛,這冷月只影,都似曾相識一一但細聽沒有靈隱深處的鍾罄聲,細認也沒有雷峰塔痕,在她毀滅而不曾毀滅盡的生命中,這的確是一個深深的傷痕。 
  八年前的一個月夜,是她悄送掉童心的純潔,接受人間的綺情柔意,她和青在月影下,雙影廝並,她那時如依人的小鳥,如迷醉的茶靡*·她傲視冷月,她竊笑行雲。 
  但今夜呵!一樣的月影波光,然而她和青已隔絕人天。讓月兒蹂呵這寞落的心,她扎掙殘喘,要向月姊問青的消息,但月姊只是陰森的慘笑,只是傲然的凌視,—指示她的孤獨。唉!她枉將淒音衝破行雲,枉將哀調深滲海底,—天意永遠是不可思議! 
  沙低聲默泣,全船的人都罩在綺麗的哀愁中。這時船已穿過玉橋,兩岸燈光,映射波中,似乎萬蛇舞動,金彩飛騰,沙淒然道:「這到底是夢境?還是人間,} *} 
  攀道:「人間便是夢境,何必問哪一件是夢,哪一件非夢!」 
  「呵!人間便是夢境,但不幸的人類,為什麼永遠沒有快活的夢,……這慘愁,為什麼沒有焚化的可能?」 
  大家都默然無言,只有阮君依然努力把舵,森不住的搖槳,這船又從河心蕩向河岸。「夜深了,歸去吧!」森彷彿有些倦了,於是將船兒泊在岸旁,他們都離開這美妙的月影波光,在黑夜中摸索他們的歸程。 
  月兒斜倚翡翠雲屏,柳絲細拂這歸去的人們,—這月夜孤舟又是一番夢痕!                        
〔曹靖華〕 洱海一枝春         
  —雲南抒情之二 
  大理好。 
  洱海,這面光潔的梳妝鏡,南北長百里,東西寬十餘里,就放在它前面。蒼山,這扇錦屏,高達八里,寬百餘里,就豎在它背後。 
  蒼山十九峰,自北而南,宛如十九位仙女,比肩並坐,相偎相依,好像在對鏡理妝,凝視洱海;又好像在顧盼著蒼山下、洱海邊的終年盛開的繁花,默默欣賞。 
  山續白雪愷皚,好似一條又細又白的紗巾,披在頭頂,顯得分外灑脫。 
  大理,好一幅風景畫。大理,好一首抒情詩。大理,這神話之鄉,處處皆神話。任你走到哪兒,誰都會津津有味地指點著告訴你:這是蛇骨塔。據說從前洱海出現了一條怪蟒,興風作浪吞食人畜,常用尾巴堵住洱海出口,海水氾濫,淹沒田舍。這一帶人民可遭殃了。大理石匠段赤誠,決心為民除害。他手執寶劍,身捆鋼刀,縱身人海,與蟒搏鬥,被蟒吞人腹中,他在蟒肚裡滾來滾去,用鋼刀將蟒刺死,自己也身葬蟒腹。人民將蟒撈出,破開肚子,把段赤誠起出來,把蟒燒成灰,拌入泥中,在蒼山馬耳峰下,修了這座塔來紀念他。 
  這就是蝴蝶泉呀!據說當年泉邊住著一戶人家,有一個姑娘,長得可美呢!姑娘有副好心腸,她愛上了一個年輕樵夫。國王聽說姑娘長得好,就把她搶到宮裡。樵夫深夜把她救出來,國王派人追到泉邊,二人知無可逃,就投泉而死,化為蝴蝶,雙雙飛去…… 
  瞧。那就是蒼山玉局峰!「望夫雲」就出現在玉局峰上的天空呢裡據說從前大理南詔王有位公主,心腸好,長相美。她愛上一個年輕的窮獵人,一塊逃到玉局峰上的巖洞裡。國王大怒,就請法師把獵人打死在洱海裡,變為石騾。公主日夜想念,不久也就死去,化為一朵白雲,出現在玉局峰上,像在探望似的。這朵雲一出現,洱海上就狂風大作,白浪掀天,直到吹開海水,露出石騾,才風息雲散呢。 
  這是…… 
  瞧,那就是…… 
  啊,只要你有情致聽,這兒的故事真比《天方夜譚》還多呢!縱讓說上一千零一夜,也未見得能說完! 
  不論誰到這兒,都會恍如置身神話境界,禁不住從心坎裡發出讚歎:大理好。 
  可是,更好的是大理人。他們正依著黨的藍圖,創造著比神話還好的現實呢! 
  一個臨別晚會上,大理白族自治州文藝單位的幾位同志們和我們聚在一起,暢聊起來。她們都像暴雨之後,洱海猛漲,海水來不及傾瀉一樣,那洶湧激盪、傾吐不及的千言萬語,一齊湧上心頭,都爭著說: 
  「我們大理可好著呢!你喜歡我們的『風花雪月』嗎?我們這兒流行著這樣的……啊!怎麼說呢,也可算是詠大理的四景吧: 
  下關風,上關花,1 
  下關風吹上關花。 
  蒼山雪,洱海月, 
  洱海月照蒼山雪。 
  來去匆匆,怎能品出『風花雪月』的味兒呢?」 
  於是有的同志說大理含蓄得很,不讓客人到此一覽無餘。有的說大理是一篇好文章,越讀越耐人尋味。有的說大理是杯醇酒,芬芳馥郁的味兒,一口嘗不出來。最後都說: 
  「再來吧,下次再來。可別忘記我們的風花雪月呀!下次再來,我們準備在『花前月下』,陪你乘下關風,破洱海浪,游我們洱海的水晶宮,在我們自治州的水晶宮裡表演……」 
  我連忙笑著插道: 
  「那時你們可再不能像剛才那樣,表演《新媳婦走娘家》了,那是水晶宮呀。」 
  一陣笑聲過後,就都又搶著說: 
  「怎麼呢,那時我們就表演《仙女遨遊水晶宮》吧。不過,伴奏的將不是我們的樂隊,而是下關風。風聲所至,萬籟齊鳴。這是我們水晶宮裡的交響樂。我們將在洱海月、蒼山雪的清輝交映中,翩翩起舞。咱們將在水晶宮裡共餐洱海月映照的蒼山雪吧,那才別有情趣呢!……」 
  風花雪月…… 
  大理,它美,美得別緻、有情趣。 
  大理風,不,應該說是下關風吧,確實了不起。我一到這兒就領略到了。我住在樓上,窗子又正對風口,每夜狂風大作,龍吟虎嘯,屋瓦齊鳴。真比黃山玉屏樓、獅子林的風還要猛烈。大風一起,我就想這大概又是望夫雲想看石騾子。風聲之大,聳人聽聞。原來下關地當洱海人漾湃江的出口,由蒼山十九峰最南的斜陽峰下的山谷中,奪峽而出,直奔下游的瀾滄江去。這又深又窄的峽谷,是個大風口,正對著大理平川的下關。所以,勁風陣陣,呼嘯而來。其來也,如錢塘怒潮,萬馬奔騰,地動天搖。多少弱不禁風的人,都會聞風色變呢! 
  大理的花,也別有風骨。狂風中,儘管它的枝葉身干,隨風俯仰,而花苞卻脾院一切,迎風怒放。 
  大理繁花如錦,真是「花花世界」。大理人也別有情趣,有福氣。他們愛花、養花,幾乎成了風習。尤其白族同胞,幾乎家家院內是繁花,戶戶門外有清流。他們把花當作美好生活的一部分。花好還須綠葉襯,這翡翠般的綠葉,正襯托著他們那幸福的「生活之花」呢。 
  大理的花又多又好。尤其是茶花,如果說雲南茶花甲天下,那麼,大理茶花就該是蓋雲南了。 
  茶花品種之多,達七十餘種。什麼蝶翅、大紫袍、雪獅子、大瑪瑙、童子面、恨天高……啊,不是記憶力好的園藝家,誰能記得清它們的稱號,辨得出它們的容顏呢!花朵之 
  碩大,有直徑達七寸者。顏色有紫、有白、有粉、有紅……接枝後,一株樹上可開出數千朵五彩繽紛的花朵來。漓江還有上千年的萬朵茶花呢。尤其是大紅的茶花,老遠就把人的眼睛、大的心魂都吸住了。盛開時,火焰般的滿樹通紅。假使孫悟空月現,定似為這兒是火焰山了。至於下關風啊,也會認為這是似扇公主扇起來的呢!而「恨天高」這稱號啊,是否也因為它想同齊天大聖比高低,待長得不能高與天齊時,才恨天高呢!總之,這兒是不應死板地用一般現實主義的眼睛,來對待這神話之鄉的一切吧。而今,黨給這兒的人插上了翅膀,他們都在共產主義的偉大理想中翱翔呢! 
  豈但茶花而已,杜鵑也出色,品種多、花朵大、顏色鮮。有紅、白、粉、黃……尤其是黃杜鵑,倍加別緻。 
  豈但杜鵑而己,梅花也與眾不同,有紅梅、白梅、硃砂梅……更別緻的怕是綠梅了。滿樹綠苞,比翡翠嵌鑲的還逗人呢! 
  豈但梅花而已…… 
  大理花好,不過更好的卻是洱海的一枝春。它比茶花艷,比杜鵑嬌,比綠梅清秀,比任何花都出類拔萃。這是近年來黨的甘霖滋養的、大理人民喜愛的一枝花。它已經顯露出大理人民的藝術的春天。它,大理白族自治州歌舞團,洋溢著青春的活力。據我們看過的一些演出,都別具地方色彩,民族風趣。魯迅先生說:「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為世界的,即為別國所注意。打出世界去,即於中國之活動有利。」洱海一枝春啊,望你在人民的土壤中,在黨的春風化雨中,不斷成長、壯大;在自治州、全省、全國藝苑中,開出挺拔絢爛的花朵,最後,如魯迅先生所說:「打出世界去」,替祖國藝苑更添幾許春色吧! 
  1下關,在大理南;上關,在大理北,均臨洱海。 
  九六二年一月中旬,於大理                        
〔方令孺〕 在山陰道上         
  撩起窗幕,看初升的紅日,可把它五彩的光華撒在湖上了麼?可是,湖水呈現著一片冷清清的鉛色,天空也雲氣沉沉。難道今天的旅行又要被風雨來阻擋麼? 
  好久以來「故鄉」就在吸引著我;百草園和三味書屋,這些美妙的名稱,像童話一樣,時時在我思想上盤桓。我想看看鹹亨酒店,土谷祠,還想看看祥林嫂放過菜籃子的小河邊……在那濃霧瀰漫的黑暗時代,魯迅先生在那裡開始磨礪他的劍鋒,終生把持它,劃破黑暗,露出曙光。今天我決定要去瞻仰磨劍的聖地。 
  湖水輕輕地拍岸,像是贊同我的決心,天空也對我顯出無可奈何的氣色。七點鐘我們就從北山下乘車前去。 
  車輪捲著灰塵,迅速地前進。這時雲霧漸漸稀散,清風吹送著月桂的芳香,陽光從薄雲後面透射出來,像放下輕輕的紗帳,愛護似的,籠罩著大地。 
  汽車一轉彎,將要到錢塘江大橋了,我看見高大的六和塔,巋然坐在林木翁郁的山崗上,背負著遠山與高空,下臨浩渺的白水,氣象非常雄偉。 
  在高樓1一樣的大橋上,俯看江水,像一條瀟灑的闊帶,從西面群山之下,一撇而來,越流越寬,向東長逝,到眼睛所能見到的盡頭,水和雲都融合成一片混沌。 
  山上的壯麗和我心裡正在思想的巨人形象,也融合在一起。 
  車在奔馳,風在歡笑,將要成熟的晚稻,沉沉地壓在整片大地上。遠處是重重疊疊、連綿不斷的山峰,山峰青得像透明的水晶,可又不那麼沉靜,我們的車子奔跑著,遠山也像一起一伏的跟著賽跑;有時在群峰之上,又露出一座更秀雋的山峰,像忽地昂起頭來,窺探一下,看誰跑得快。 
  近處,又看見碧油油的大地上,一條明亮的小河統蜒流過。河身不寬,可有時也像伸出雙臂,抱住幾個小綠洲。 
  蕭山、柯橋,剛剛落到眼前,卻又遠遠退到車的後面。 
  中午到了紹興城。 
  我們走在青石鋪成的古老的街道上,心情是這樣嚴肅又歡愉,眼睛四處張望,處處都像有生動的故事在牽引人。 
  一片粉牆反映著白日的光輝。新台門的門口簇擁著一群紅領巾。他們一看到新來的客人,便又簇擁過來,牽牽客人的衣袖,撫弄客人的圍巾,親密地交談,並爭先要領路。我就和過些孩子們一道擁進了黑漆的大門。 
  這是一座古老樸素的房屋,空聞無人,可是,這方桌,退條台,這窗前的一把椅子,都告訴了我們許多故事,連那盆草葉茂密的建蘭也不甘寂寞,嘮叨地訴說著怎樣被一雙寬厚的手培養起來。1錢塘江大橋有兩層,底層走火車,上層走汽車,因此說像高樓一樣的大橋。 
  就是在這座房子裡,魯迅先生幼年和農民兒子結成朋友;在父親的病中分擔了母親的優愁;從這裡他認識了封建社會的欺騙與毒辣;被侮辱與損害的究竟是哪一些人!十七歲的時候,在一個颳風下雨的早晨,帶了一點簡單的行裝,辭別了母親,走出這座黑漆大門,奔向他一生戰鬥的長途。 
  百草園是芳草萋萋的後院。這是幼年魯迅的樂園。斷牆、菜圃依然保留著。高大的愉樹和皂莢樹那邊,新建了一座亭子,魯迅先生的塑像端坐在亭中間。 
  孩子們在園裡跑著,笑著,也跑到斷牆下,在那兒尋覓,可還有像人形一樣的何首烏?他們又圍在亭子旁邊,仰著頭,望著塑像;孩子們的臉,像朝陽照耀下初開的百合花,眼睛像星星一樣的明亮,亮著無限親切愛慕的光。 
  一座曲折如畫的小石橋把我和孩子們引到三昧書屋。我們也是從那扇黑油竹門走進去的,並且大聲的數到第三間。 
  書房裡的陳設,正像魯迅先生《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寫的一樣,正中的書桌上,現在還放著壽老先生手抄的唐詩。好像這兒剛剛放學,老先生和學生們都吃飯去了。 
  我默默地站在魯迅先生幼年讀書的桌旁,很想看看他所描摹的(蕩寇志》和《西遊記》的繡像。 
  這間房不很大,只有前面一排窗戶。後園也很小,牆也高,花壇上的老臘梅樹還頑強的活著。 
  孩子們在卿卿峨峨地講話。 
  是的,今天,我們的孩子,有了明亮的課室,有了大片的草地,還有細沙鋪成的球場。他們有了自由廣闊的天地。我這樣想著,突然在腦中出現一座勇士的雕像: 
  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 
  我撫摸著身邊一個孩子的頭髮,心中油然生出感激的深情。 
  我正在默默地尋思,一隻小手伸過來了,又一隻,又,一隻。原來時間已經不早,他們要整隊回去了。我們熱情地握手,說著:我們還要見面。 
  回來的路上,我們讓車在河邊慢慢開行。在靜靜的黃睜裡,發光的小河上,滑著一隻烏篷船。船尾坐著一個農民,戴著氈帽,有節奏地划動一根大槳。河岸上,有時是稻田,有時又是開著紅花、黃花的青草地,草地上有一群牧童在放牛,『:背平得像一塊石板,牧童從牛角間爬上爬下,牛萬般溫存地馴服著。又是蘆葦迎著河邊來了,蘆花輕輕飄拂,像老人銀白的鬍鬚。 
  我不知道這可就是著名的山陰道? 
  魯迅先生在一篇《好的故事》中描寫過: 
  我彷彿記得曾坐小船經過山陰道,兩岸邊的鳥柏卜新禾,野花,雞,狗,叢樹和枯樹,茅屋,塔,伽藍,農夫和村婦,村女,曬著的衣裳,和尚,簑笠,天,雲竹……一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隨著每一打槳。各各夾偉了閃爍的日光,並水裡的萍藻游魚,一同蕩漾……凡是我所經過的河,都是如此。 
  生活本來應該是這樣和平、美麗,而且光明,魯迅先生所說《好的故事》,正是他所想望的好的生活。然而,在昏沉如夜的時代裡,人們只能在朦朧的夢中見到,即使是夢,也被們碎! 
  今天,魯迅先生在三十年前朦朧中看見的「許多美的人私美的事,錯綜起來像一天雲錦,而且萬顆奔星似的飛動著」的《好的故事》,不是在天上,也不是在水底,而在我們祖國大地上,到處出現了。並將「永是生動,永是展開,以至於無窮」。 
  在路上,車又經過這樣一個地方:四山環繞,又高又黑,山下溪水潺潺,像在朝鮮的山中。記得當時我走在那些大山裡,覺得像是走在堅強的戰鬥英雄隊伍身邊,今天我仍有這樣的感覺,在我剛才到過的地方,和正要去的地方,以及走在祖國任何城市和鄉村裡,都有這樣的感覺。 
  轉過山路,就看見了反映出暮天幽藍色的湖水。遠處城市,電燈通明,烘托著天空,像一片光的海。 
  一九五六年十月,杭州                        
〔鄭振鐸〕 移山填海話廈門         
  這是「舊」話了,但還值得重提。 
  幾年前曾到過廈門。那時廈門還是一個海島。從集美到}熨門去,一定要乘帆船或小汽輪。我在小汽輪上,望著前面一重山、一重山的無窮盡的小山島,聳峙於碧澄澄的海水之上,嘴台巧那夭沒有風,連小波浪也不曾在磷磷的跳躍著,太陽光照對在綠水上,懊暖而作油光,是仙境似的為無數小島的所圍繞的內海。小汽輪在海面上像滑冰似的走著。但有一件事使我們覺得很詫異。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帆船停在這內海的當中呢?不像是漁船,也不像是遠海的歸帆。總有一二百隻的數目,當然也不是為了避風,問問同行的本地人;他臉上閃耀著喜悅的光亮,微笑地說道:「你們還不知道麼?廈門將不再是一個島嶼了,她將和大陸連接了起來。我們將在集美和廈門之間建築一道長堤,走火車,也走汽車。過個三兩年,你們再來的時候。就可以乘火車或汽車來了。這些帆船都是運載石料,傾倒於那裡的海中,作為這道長堤的基石的。」 
  「這有可能麼?」我心裡有些懷疑,這。不像小說裡寫的樊梨花移山倒海的故事麼?一面問他道:』「這個填海的大工程有把握麼?什麼時候可以完成?『』 
  「當然有把握。我們準備削平。三四座山,用山石來填平這一段預備築堤的海水。現在己在積極進行著了。並且已經削平一座山。每天總有二百隻以上的帆船,從那邊把石塊運載到這裡來。」他一面說,一面指著道:「你們看,那邊船上的人不是在把石塊倒在海裡麼?」 
  果然的,在那邊密集著的帆船上,有無數的人在搬運著大大小小的石塊,往海水裡拋下。無數只手,無數塊山石,在不停的傾拋著。「精衛填海」,只是寓言。想不到如今是竟成為活生生的現實的事跡了。 
  到了廈門,覺得街道整潔,沿街的房子,以洋式的為多。公園是一座很幽深的園林。在那裡,有一座很大的文化館,外表是宮殿式的建築。我所見到過的文化館,恐怕要算這一座是最漂亮的了。可惜內部正在整理,沒法進去參觀。 
  「廈門大學」是一所著名的南方的大學,就建築在海邊。站在海邊就可以隱隱約約地望得見尚為敵人所佔領的大小金門島。奇怪的是,一點戰爭的氣氛也沒有。我們看不出她是坐落在國防最前線:「絃歌之聲」不絕,教職員們和學生們完全按時工作,按時上課,和內地的任何大學沒有什麼不同。更奇怪的是,這所大學。那時正在大興土木,建築一座可以容納五千多人的大禮堂;還在建築一個大運功場。它的露天的四周的圓座,足足可以坐上觀眾近五萬。人。那氣魄是夠宏大的。 
  說起閩南人的玄偉的氣魄來,從泉州的洛陽橋開始,就能夠看得出。、洛陽橋本名萬安橋,落成於北宋仁宗時代,離今已不f九』百年r二蔡襄的《萬安橋記》說:這橋始建於皇佑五年(一O五三年)四月,落成於嘉佑四年(一O五九年)十二堯;橋長凡三千六百尺,廣丈有五尺。這九百年前所建築的石橋,橋基還很穩固。被敵人炸毀的一段,已用木板補好,照樣能夠通車。我們走過這座著名的橋樑就想起九百年前的工程師們具有怎樣的高度的設計能力,能夠在晝夜為海潮所氾濫的水面上,架起這座長及三華里的石橋來。後來越向南走,就知道像這樣長到四五華里的石橋,在閩南是不足為奇的。在一個皂區,在海灣之上,我們的先人們就建造了一座大石橋,像在i形的弓上,安上一根直弦,使走路坐車的人少走了不少彎潞,那座橋本來可以走吉普車。但為了安全起見,已經禁止通車。汽車都要沿著海邊的公路走,不走那座長橋了。而那條海邊公路足足有三十公里長。我們之中,有幾個人奮勇地步行從橋。t幾走過,而我們則坐了汽車沿海邊公路走,幾乎是同時到達目lrJ地。由此可見那座石橋是如何的「便捷」了。 
  「廈大」還在建築著物理樓之類的。他們有充分的信心,知道師生們雖身處於國防最前線,卻是安如泰山。他們相信淺們的國防力量和人民解放軍的威力,絲毫也沒有任何的擔心受怕之感。不僅大學的師生們有這樣的感覺,整個廈門市的人民也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恐慌。有一天傍晚,我們在中山路上川步,防空的警報響了。市民們仍是安閒地走著,並不急急地忍回家。街上的電燈照樣地亮著,熱鬧的市容,一點也沒有,ˍ。色。我們有點不解了,就去問一家店舖裡的夥計: 
  「警報響了,你們為什麼還不關上電燈?」 
  他徐緩地答道:「這是常有的事。對面的飛機起飛了,我們就響起警報來。但根本上不用去理會他們,他們是不敢飛過來的。所以,我們也可以不關燈,還是照樣地做買賣。」 
  是的,我們的強大無匹的國防力量是足以保衛著人民的安全的!在國防前線上,特別的看得出我們人民是怎樣地愛戴和信賴我們的解放軍。有一個故事,流傳得很廣。解放軍在某山區挖壕溝。但在那裡,老百姓已種下了不少白薯。軍士們怕把那些白薯搞壞了,連忙代為掘起,移種到附近的山坡上去。第二天,老百姓上山一看,他們的白薯已經搬了家。這是有名的「白薯搬家」的故事。不,這不是「故事」,乃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實事。 
  我們在廈門住了好幾天。除了工作之外,還能有時間到幾個名勝古跡的地方去遊覽。那裡的名勝「南普陀寺」,就在廈門的附近的五峰山上。 
  我們登上了五峰山頂,心曠神怡地態意吸取著四周的風景。海水是那麼無窮的廣大、深遠,它擁抱著大大小小的無數的島嶼,白色的浪沫在澎澎湃湃地有節奏而徐緩地撲向海邊的褚蒼色的古老的岩石上來,彷彿是摔碎在巖下,卻又像是有節奏而徐緩地引退了。這時,有微風在吹拂著。白色的帆船在安穩地駛進或駛出港口。綠水和青山在這裡是最和諧地構成了不止一幅兩幅的好圖畫。是那樣地山環水抱的海灣。是那樣地輕雲微罩,白波細跳的水面。是那樣地重重疊疊的山峰,一層又一層的顯露地雄峙於海上。是那樣地像南方所特有的潤濕溫暖的山水畫。我們想,在晚霞斑斕的夕陽西下的時候,或在曙紅色的黎明帶著紫黑色的雲片從東方升起的時候,或是銀白色的月亮朦朦朧朧地映照在這平靜的夜的海灣上的時候,或那樣地濛濛細雨,像輕煙薄霧似的籠罩著這些海上的群峰的時候,那些景色的變幻,是更會十分迷人的。就在這晴天白日的時候,我們也為這四圍的風光所沉醉而捨不得下山。 
  這裡的物產豐富極了,特別是香蕉,整年地都有得賣。家家有一株或好幾株的墨綠色的荔枝樹或龍眼樹,就像北京那裡家家有棵棗子樹似的。不時的有暗暗的濃香,撲鼻而來,那義是月桂花—在那裡,桂花是四季皆開放著的,故名月桂一-就是香椽花在噴射出它的香氣來。在那裡,幾乎沒有冬天。訂許多多的花卉,此開彼謝,從沒有停止過「花朝」。元人張養浩有詩道:「山無高下皆行水,樹不秋冬盡放花,,,正道著這裡的特色。 
  是這樣仙島似的廈門島,而如今卻已經不再是一個島嶼,而是和大陸連接在一起了。從今年的元旦起,鷹潭鐵路已經可以運載旅客了。移山填海的大工程,不再是幻想,不再是空想,而已是活生生的現實了!再要到廈門去的時候,我們可以乘坐著火車直達廈門港了。這樣宏偉的建設,只有在社會主義社會裡才會有可能實現。我們正在做著許許多多前人從未做過的大事業。這一番移山填海的足以使洛陽橋或其他的那些閩南的大石橋都黯然無色的大工程,就是空前的建設事業之一。豁陽橋的故事,已成為「神話」,已播為戲曲。這遠遠地超過浴陽橋的移山填海的海上長堤的故事,難道不會也變成了現代的「傳說」,而被寫入詩歌、小說和戲曲裡去?                        
〔朱自清〕 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來了。我們雇了一隻「七板子」,在夕陽已去,皎月方來的時候,便下了船。於是槳聲淚—淚,我們開始領略那晃蕩著薔藏色的歷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裡的船,比北京萬生園,頤和園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揚州瘦西湖的船也好。這幾處的船不是覺著笨,就是覺著簡陋,侷促;都不能引起乘客們的情韻,如秦淮河的船一樣。秦淮河的船約略可分為兩種:一是大船;一是小船,就是所謂「七板子」。大船艙口闊大,可容二三十人。裡面陳設著字畫和光潔的紅木傢俱,桌上一律嵌著冰涼的大理石面。窗格雕鏤頗細,使人起柔膩之感。窗格裡映著紅色藍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緻的花紋,也頗悅人目。「七板子』規模雖不及大船,但那淡藍色的欄杆,空敞的艙,·也足系人情思。而最出色處卻在它的艙前。艙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頂,兩邊用疏疏的欄杆支著。裡面通常放著兩張籐的躺椅。躺下,可以談天,可以望遠,可以顧盼兩岸的河房。大船上也有這個,但在 
  卯小船上更覺清雋罷了。艙前的頂下,一律懸著燈綵;燈的多少,明暗,彩蘇的精粗,艷晦,是不一的,但好歹總還你一個燈綵。這燈綵實在是最能勾人的東西。夜幕垂垂地下來時,大小船上都點起燈火。從兩重玻璃裡映出那輻射著的黃黃的散光,反暈出一片朦朧的煙靄;透過這煙靄,在黯黯的水波裡,又逗起縷縷的明漪。在這薄靄和微漪裡,聽著那悠然的間歇的槳聲,誰能不被引入他的美夢去呢?只愁夢太多了,這些大小船兒如何載得起呀?我們這時模模糊糊的談著明末的秦淮河的艷跡,如《桃花扇》及《板橋雜記》裡所載的。我們真神往了。我們彷彿親見那時華燈映水,畫舫凌波的光景了。於是我們的船便成了歷史的重載了。我們終於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麗過於他處,而又有奇異的吸引力的,實在是許多歷史的影像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陰陰的;看起來厚而不膩,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麼?我們初上船的時候,天色還未斷黑,那漾漾的柔波是這樣恬靜,委婉,使我們一面有水闊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著紙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燈火明時,陰陰的變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夢一般;那偶然閃爍著的光芒,就是夢的眼睛了。我們坐在艙前,因了那隆起的頂棚,彷彿總是昂著首向前走著似的;於是飄飄然如御風而行的我們,看著那些自在的灣泊著的船,船裡走馬燈般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遠了,又像在霧裡看花,盡膝朦朧朧的。這時我們已過了利涉橋,望見東關頭了。沿路聽見斷續的歌聲:有從沿河的妓樓飄來的,有從河上船裡渡來的。我們明知那些歌聲,只是些因襲的言詞,從生澀的歌喉裡機械的發出來的;但它們經了夏夜的微岡的吹漾和水波的搖拂,裊娜著到我們耳邊的時候,已經不單是她們的歌聲,而混著微風和河水的密語了。於是我們不得不被牽惹著,震撼著,相與浮沉於這歌聲裡了。從東關頭轉灣,不久就到大中橋。大中橋共有三個橋拱,翻阿及闊大,儼然是三座門)七;使我們覺得我們的船和船裡的我們,在橋下過去時,真是太無顏色了。橋磚是深褐色,表明它的歷史的長久;但都完好無缺,令人太息於古昔工程的堅美。橋上兩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間應該有街路。這些房子都破舊了,多年煙熏的跡,遮沒了當年的美麗。我想像秦淮河的極盛時,在這樣宏闊的橋上,特地蓋了房子,必然是探漆得富富麗麗的;晚間必然是燈火通明的,現在卻只剩下一片黑沉沉!但是橋上造著房子,畢竟使我們多少可以想見往日的繁華;這也慰情聊勝無了。過了大中橋,便到了燈月交輝,笙歌徹夜的秦淮河,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大中橋外,頓然空闊,和橋內兩岸排著密密的人家的景象大異了。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襯著蔚藍的天,頗像荒江野渡光景;那邊呢,郁叢叢的,陰森森的,又似乎藏著無邊的黑暗,令人幾乎不信那是繁華的秦淮河了。但是河中眩暈著的燈光,縱橫著的畫舫,悠揚著的笛韻,夾著那吱吱的胡琴聲,終於使我們認識綠如茵陳酒的秦淮水了。此地天裸露著的多些,故覺夜來的獨遲些;從清清的水影裡,我們感到的只是薄薄的夜—這正是秦淮河的夜。大中橋外,本來還有一座復成橋,是船夫口中的我們的遊蹤盡處,或也是秦淮河繁華的盡處了。我的腳曾踏過復成橋的脊,在十三四歲的時候。但是兩次游秦淮河,卻都不曾見著復成橋的面;明知總在前途的,卻常覺得有些虛無縹緲似的。我想,不見倒也好。這時正是盛夏。我們下船後,藉著新生的晚涼和河上的微風,署氣已漸漸消散;到了此地,豁然開朗,身子頓然輕了—習習的清風往再在面上,手上,衣上,這便又感到了一縷新涼了。南京的日光,大概沒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熱蓬蓬的,水像沸著一般,秦淮河的水卻儘是這樣冷冷地綠著。任你人影的憧憧,歌聲的擾擾,總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綠紗面冪似的;它儘是這樣靜靜的,冷冷的綠著。我們出了大中橋,走不上半里路,船夫便將船划到一旁,停了槳由它宕著。他以為那裡正是繁華的極點,再過去就是荒涼了;所以讓我們多多賞鑒一會兒。他自己卻靜靜的蹲著。他是看慣這光景的了,大約只是一個無可無不可。這無可無不可,無論是升的沉的,總之,都比我們高了。 
  那時河裡鬧熱極了;船大半泊著,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來往。停泊著的都在近市的那一邊,我們的船自然也夾在其中。因為這邊略略的擠,便覺得那邊十分的疏了。在每一隻船從那邊過去時,我們能畫出它的輕輕的影和曲曲的波,在我們的心上;這顯著是空,且顯著是靜了。那時處處都是歌聲和淒厲的胡琴聲,圓潤的喉嚨,確乎是很少的。但那生澀的,尖脆的調子能使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覺,也正可快我們的意。況且多少隔開些兒聽著,因為想像與渴慕的做美,總覺更有滋味;而竟發的喧囂,抑揚的不齊,遠近的雜沓,和樂器的嘈嘈切切,合成另一意味的諧音,也使我們無所適從,如隨著大風而走。這實在因為我們的心枯澀久了,變為脆弱;故偶然潤澤一下,便瘋狂似的不能自主了,但秦淮河確也膩人。即如船裡的人面,無論是和我們一堆兒泊著的,無論是從我們眼前過去的,總是模模糊糊的,甚至渺渺茫茫的;任你張圓了眼睛,揩淨了昔垢,也是枉然,這真夠人想呢。在我們停泊的地方,燈光原是紛然的;不過這些燈光都是黃而有暈的。黃已經不能明瞭,再加上了暈,便更不成了。燈愈多,暈就愈甚;在繁星般的黃的交錯裡,秦淮河彷彿籠上了一團光霧。光芒與霧氣騰騰的暈著,什麼都只剩了輪廓了;所以人面的詳細的曲線,便消失於我們的眼底了。但燈光究竟奪不了那邊的月色;燈光是渾的,月色是清的。在渾沌的燈光裡,滲人一派清輝,卻真是奇跡!那晚月兒已瘦削了兩三分。她晚妝才罷,盈盈的上了柳梢頭。天是藍得可愛,彷彿一汪水似的;月兒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兩株的垂楊樹。淡淡的影子,在水裡搖曳著。它們那柔細的枝條浴著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纏著,挽著;又像是月兒披著的發。而月兒偶爾也從它們的交叉處偷偷窺看我們,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樣子。岸上另有幾株不知名的老樹,光光的立著;在月光裡照起來,卻又儼然是精神塑礫的老人。遠處—快到天際線了,才有一兩片白雲,亮得現出異彩,像是美麗的貝殼一般。白雲下便是黑黑的一帶輪廓;是一條隨意畫的不規則的曲線。這一段光景,和河中的風味大異了。但燈與月竟能並存著,交融著,使月成了纏綿的月,燈射著渺渺的靈輝,這正是天之所以厚秦淮河,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們了。 
  這時卻遇著了難解的糾紛。秦淮河上原有一種歌妓,是以歌為業的。從前都在茶舫上,唱些大油之類。每日午後一時起;什麼時候止,卻忘記了。晚ˍr。。照樣也有一回,也在黃暈的燈光裡。我從前過南京時,曾隨著朋友去聽過兩次。因為茶舫裡的人臉太多了,覺得不大適意,終於聽不出所以然。前年聽說歌妓被取締了,不知怎的,頗涉想了幾次—卻想不出什麼。這次到南京,先到茶舫。 rˍ。去看看,覺得頗是寂寥,令我無端的帳悵了。不料她們卻仍在秦淮河裡掙扎著,不料她們竟會糾纏到我們,我於是很張皇了,她們也乘著「七板子」,她們總是坐在艙前的。艙前點著石油汽燈。光亮眩人眼目:坐在下面的,白然是纖毫畢見了—引誘客人們的力:。 }}便在此了。、艙。甩躲著樂工等人,映著汽燈的餘輝蠕動著;他們是水遠不被注意的「每船的歌妓大約都是二人:天色一黑,她們的船就在大中橋外往來不息的兜生意。無論行著的船,泊著的船,都要來兜攬的。這都是我後來推想出來的。;那晚不知怎樣,忽然輪著我們的船了。我們的船好好的停著} },}1歌舫劃向我們來了;漸漸和我們的船並著了。爍爍的燈光逼得我們皺起了眉頭;我們的風塵色全給它托出來了,這使我椒踏不安了。那時一個夥計跨過船來,拿著攤開的歌折,就近塞向我的手幾里,說:「點幾出吧!」他跨過來的時候,我們船上似乎有許多眼光跟著。同時相近的別的船上也似乎有許多眼睛炯炯的向我們船上看著。我真窘了!我也裝出大方的樣子,向歌妓們瞥了一眼,但究竟是不成的!我勉強將那歌折翻了一翻,卻不曾看清了幾/、字;便趕緊遞還那夥計,一面不好意思地說:「不要,我們……不要。」他便塞給平伯,平伯掉轉頭去,搖手說:「不要!」那人還膩者不走。平伯又回過臉來,搖著頭道,「不要!」於是那人重到我處。我窘著再拒絕了他。他這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 
  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釋了重負一般。我們就開始自白了。 
  我說我受了道德律的壓迫,拒絕了她們;心裡似乎很抱歉的。這所謂抱歉,一面對於她們,一面對於我自己。她們於我們雖然沒有很奢的希望;但總有些希望的。我們拒絕了她們。無論理由如何充足,卻使她們的希望受了傷;這總有幾分不倡美了,這是我覺得很悵悵的。至於我自己,更有一種不足之感。我這時被四面的歌聲誘惑了,降伏了;但是遠遠的,遠遠的歌聲總彷彿隔著重衣搔癢似的,越搔越搔不著癢處。我於是懂憬著貼耳的妙音了。在歌舫劃來時,我的憧憬,變為盼望;我固執的盼望著,有如飢渴。雖然從淺薄的經驗裡,也能夠推知,那貼耳的歌聲,將剝去了一切的美妙;但一個平常的人像我的,誰願憑了理性之力去醜化未來呢?我寧願自己編著了。不過我的社會感性是很敏銳的;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律的西洋鏡,而我的感情卻終於被它壓服著。我於是有所顧忌了,尤其是在眾目昭彰的時候。道德律的力,本來是民眾賦予的;在民眾的面前,自然更顯出它的威嚴了。我這時一面盼望,一面卻感到了兩重的禁制:一,在通俗的意義上,接近妓者總算一種不正當的行為;二,妓是一種不健全的職業,我們對於她們,應有哀矜勿喜之心,不應賞玩的去聽她們的歌。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兩種思想在我心裡最為旺盛。她們暫時壓倒了我的聽歌的盼望,這便成就了我的灰色的拒絕。那時的心實在異常狀態中,覺得頗是昏亂。歌舫去了,暫時寧靜之後,我的思緒又如潮湧了。兩個相反的意思在我心頭往復:賣歌和賣淫不同,聽歌和押妓不同,又於道德甚事?—但是,但是,她們既被逼的以歌為業,她們的歌必無藝術味的;況她們的身世,我們究竟該同情的,所以拒絕倒也是正辦。但這些意思終於不曾撇開我的聽歌的盼望。它力量異常堅強;它總想將別的思緒踏在腳下。從這重重的爭鬥裡,我感到了濃厚的不足之感。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盤旋不安,起坐都不安寧了。唉!我承認我是一個自私的人!平伯呢,卻與我不同。他引周啟明先生的詩,「因為我有妻子,所以我愛一切的女人;因為我有子女,所以我愛一切的孩子。」他的意思可以見了。他因為推及的同情,愛著那些歌妓,並且尊重著她們,所以拒絕了她們。在這種情形下,他自然以為聽是對於她們的一種侮辱。但他也是想聽歌的,雖然不和我一樣。所以在他的心中,當然也有一番小小的爭鬥;爭鬥的結果,是同情勝了。至於道德律,在他是沒有什麼的;因為他很有蔑視一切的傾向,民眾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覺著的。這時他的心意的活動比較簡單,又比較松弱,故事後還怡然自若;我卻不能了。這裡平伯又比我高了。 
  在我們談話中間,又來了兩隻歌舫。夥計照前一樣的請我們點戲,我們照前一樣的拒絕了。我受了三次窘,心裡的不安更甚了。清艷的夜景也為之減色。船夫大約因為要趕第二趟生意,催著我們回去;我們無可無不可的答應了。我們漸漸和那些暈黃的燈光遠了,只有些月色冷清清的隨著我們的歸舟。我們的船竟沒個伴兒,秦淮河的夜正長哩!到大中橋近處,才沮著一隻來船。這是一隻載妓的板船,黑漆漆的沒有一點光。冊頭上坐著一個妓女;暗裡看出,白地小花的衫子,黑的下衣:。她手裡拉著胡琴,口裡唱著青衫的調子。她唱得響亮而圓轉;當她的船箭一般駛過去時,餘音還裊裊的在我們耳際,使我仁傾聽而嚮往。想不到在弩末的遊蹤裡,還能領略到這樣的清歌!這時船過大中橋了,森森的水影,如黑暗張著巨口,要將我們的船吞了下去。我們回顧那渺渺的黃光,不勝依戀之情;我們感到了寂寞了!這一段地方夜色甚濃,又有兩頭的燈火招邀著;橋外的燈火不用說了,過了橋另有東關頭琉疏的燈火。我們忽然仰頭看見依人的素月,不覺深悔歸來之早了!走過東關頭,有一兩隻大船灣泊著,又有幾隻船向我們來著。囂囂的一陣歌聲人語,彷彿笑我們無伴的孤舟哩。東關頭轉灣,河上的夜色更濃了;臨水的妓樓上,時時從簾縫裡射出一線一線的燈光;彷彿黑暗從酣睡裡眨了一眨眼。我們默然的對著,靜聽那婦—泊的槳聲,幾乎要入睡了;朦朧裡卻溫尋著適才的繁華的餘味。我那不安的心在靜裡愈顯活躍了!這時我們都有了不足之感,而我的更其濃厚。我們卻又不願回去,於是只能由懊悔而悵惘了,船裡便滿載著悵惘了。直到利涉橋下,微微嘈雜的人聲,才使我豁然一驚;那光景卻又不同。右岸的河房裡,都大開了窗戶、裡面亮著晃晃的電燈,電燈的光射到水上,婉蜒曲折,閃閃不息,正如跳舞著的仙女的臂膊。我們的船已在她的臂膊裡了;如睡在搖籃裡一樣,倦了的我們便又人夢了。那電燈下的人物,只覺得像螞蟻一般,更不去縈念。這是最後的夢;可惜的是最短的夢!黑暗重複落在我們面前,我們看見傍岸的空船上一星兩星的,枯燥無力又搖搖不定的燈光。我們的夢醒了,我們知道就要上岸了;我們心裡充滿了幻滅的情思。                        
〔紹伯贊〕 內蒙訪古         
  火車走出居庸關,經過了一段崎嶇的山路以後,便在我們面前敞開了一片廣闊的原野,一片用望遠鏡都看不到邊際的原野,這就是古之所謂塞外。 
  從居庸關到呼和浩特大約有一千多里的路程,火車都在這個廣闊的高原上奔馳。我們都想從鐵道兩旁看到一些塞外風光,黃沙白草之類,然而這一帶既無黃沙,亦無白草,只有肥沃的田野,栽種著各種各樣的莊稼:小麥、蕎麥、谷子、高粱、山藥、甜菜等等。如果不是有些地方為了畜牧的需要而留下了一些草原,簡直要懷疑火車把我們帶到了河北平原。 
  過了集寧,就隱隱望見了一條從東北向西南伸展的山脈,這就是古代的陰山,現在的大青山。大青山是一條並不很高但很寬闊的山脈,這條山脈像一道牆壁把集寧以西的內蒙分成兩邊。值得注意的是山的南北,自然條件迥乎不同。山的北邊,是暴露在寒冷的北風之中的起伏不大的波狀高原。這一帶在古代就是一個「小草木,多大沙」(哎漢書·匈奴傳》)的地方。山的南邊,則是在陰山屏障之下的一個狹長的平原。 
  現在的大青山,樹木不多,但在漢代,這裡卻是一個「草木茂盛,多禽獸」(《漢書·匈奴傳》)的地方,古代的匈奴人曾經把這個地方當作自己的苑囿。一直到蒙古人來到陰山的時候,這裡的自然條件還沒有什麼改變。關於這一點,從呼和浩特和包頭這兩個蒙古語的地名可以得到說明。呼和浩特,蒙古語意思是青色的城;包頭的意思是有鹿的地方。這兩個蒙古語的地名,很清楚地告訴了我們,直到十三世紀或者更晚的時候,這裡還是一個有森林、有草原、有鹿群出沒的地方。 
  呼和浩特和包頭這兩個城市,正是建築在大青山南麓的沃野之中。秋天的陰山,像一座青銅的屏風安放在它們的北邊,從陰山高處拖下來的深綠色的山坡,安閒地躺在黃河岸上,沐著陽光。這是多麼平靜的一個原野!但這個平靜的原野在民族關係緊張的歷史時期,卻經常是一個風浪最大的地方。 
  愈是古遠的時代,人類的活動愈受自然條件的限制。特別是那些還沒有定居下來的騎馬的遊牧民族,更要依賴自然的恩賜,他們要自然供給他們豐富的水草。陰山南麓的沃野,正是內蒙西部水草最肥美的地方。正因如此,任何遊牧民族只要進人內蒙西部,就必須佔據這個沃野。 
  陰山以南的沃野不僅是遊牧民族的苑囿,也是他們進人中原地區的跳板。只要佔領了這個沃野,他們就可以強渡黃河,進人汾河或黃河河谷。如果他們失去了這個沃野,就失去了生存的依據,史載「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就是這個原因。在另一方面,漢族如果要排除從西北方面襲來的遊牧民族的威脅,也必須守住陰山的峪口,否則這些騎馬的民族就會越過哪爾多斯沙漠,進人漢族居住區的心臟地帶。 
  早在戰國時,大青山南麓,沿黃河北岸的一片原野,就是趙國和胡人爭奪的焦點。在爭奪戰中,趙武靈王擊敗了胡人,佔領了這個平原,並且在北邊的國境線上築起了一條長城,堵住了胡人進入這個平原的道路。據《史記·匈奴傳》所載,趙國的長城東起於代(今河北宣化境內),中間經過山西北部,西北折人陰山,至高姻(今烏拉山與狼山之間的缺口)為止。現在有一段古長城遺址,斷續綿亙於大青山、烏拉山、狼山靠南邊的山頂上,東西長達二百六十餘里,按其部位來說,這段古長城正是趙長城遺址。 
  我們這次訪問包頭,曾經登臨包頭市西北的大青山,遊覽這裡的一段趙長城。這段長城高處達五米左右,土築,夯築的層次還很清楚。東西縱觀,都看不到終極,在東邊的城址上,隱然可以看到有一個古代廢壘,告訴人們那裡在當時是一個險要地方。 
  我在遊覽趙長城時,作了一首詩,稱頌趙武靈王,並且送了他一個英雄的稱號。趙武靈王是無愧於英雄的稱號的。大家都知道,秦始皇以全國的人力物力僅僅連接原有的秦燕趙的長城並加以增補,就引起了民怨沸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秦始皇面前就站著一個孟姜女,控訴這條舉世聞名的萬里長城。甚至在解放以後,還有人把萬里長城作為「炮彈」攻擊秦始皇。而趙武靈王以小小的趙國,在當時的物質和技術條件下,竟能完成這樣一個巨大的國防工程而沒有挨罵,不能不令人驚歎。 
  當然,我說趙武靈王是一個英雄,不僅僅是因為他築了一條長城,更重要的是因為他敢於發佈「胡服騎射」的命令。要知道,他在當時發佈這個命令,實質上就是與最頑固的傳統習慣和保守思想宣戰。 
  只要讀一讀《戰國策·趙策》就知道當趙武靈王發佈了胡服騎射的命令以後,他立即遭遇到來自趙國貴族官僚方面的普遍反抗。趙武靈王擊敗了那些頑固分子的反抗,終於使他們服下了那套用以標誌他們身份的祖傳的寬大的衣服,並且把過了時的笨重的戰車扔到歷史的垃圾堆裡去。敢於這樣做的人,難道不是一個英雄嗎?可以肯定說是一個英雄,一個大大的英雄。在大青山下 
  現在讓我們離開趙長城,談一談陰山一帶的漢代城堡。 
  根據考古報告,在陰山南北麓發現了很多古城遺址,至少有二十幾處。這些古城大部分是西漢時期的,也有北魏時期或更晚的。古城遺址最大多數分佈在陰山南麓通向山北的峪口,也有分佈在陰山北麓的,還有分佈在黃河渡口和鄂爾多斯東北地區的。從古城分佈的地位看來,幾乎通向陰山以北的每一個重要峪口,都築有城堡。特別是今日呼和浩特市北的娛蟻壩,包頭市北大青山與烏拉山之間的缺口,城堡的遺址更多。大概這兩個峪口是古代遊牧民族,特別是漢代匈奴人進入中原的主要通路。看起來,漢王朝在陰山一帶的戰略部署,至少有三道防線,第一道防線是陰山北麓的峪口和更遠的地方,第二道防線是陰山南麓的峪口,第三道防線是黃河渡口和鄂爾多斯東北一帶。 
  在陰山以北築城障的事,《史記,匈奴傳》有如此的記載,太初四年「漢使光祿徐自為出五原塞數百里,遠者千餘里,築城障列亭,至廬胸。」《正義》引《括地誌》雲;「五原郡相陽縣(《漢書·地理志》作稠陽縣),北出石門障,得光祿城,又西北得支就縣(《漢書·地理志》注作支就城),又西北得頭曼城,又西北得牢城河((漢書·地理志》注作津河城),又西北得宿寅城。」由此看來,當漢武帝時漢王朝在陰山以北築了很多城堡,幾乎是步步為營,把它的勢力遠遠地推到陰山以北的地方。一直到元帝時由於匈奴呼韓邪單于款塞入朝,才從陰山以北的城堡撤退駐軍,但仍然保留著通烽火的哨兵。《漢書·匈奴傳》記侯應諫元帝的話,其中有云:「前以罷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這裡所謂「外城」,就是陰山以外的城堡。 
  在大青山與烏拉山之間的峪口中有一條昆都侖河,由北而南流人黃河。昆都侖河就是古代的石門水,石門水大概是古代遊牧民族進人陰山以南的沃野最方便的一條道路。在這個通道的外面,已經發現了一些漢代的古城,有一個古城可能就是漢代的當祿城。 
  我們這次訪問內蒙西部,曾經遊覽了呼和浩特市附近塔布土拉罕的漢城遺址和包頭市附近麻池鄉的漢城遺址。 
  塔布土拉罕在呼和浩特市東北三十五里,大青山的南麓。古城作長方形,分內外兩城,外城周圍約三公里。在內城的地面上到處可以看到漢代的繩紋陶片。在城的附近有五個大土堆,塔布土拉罕就是五個大土堆的意思。這五個大土堆,可能是五個大封土墓,如果把這五個大封土墓打開,很有可能發現這個古城的歷史檔案。 
  麻池鄉在包頭市西三十里。這裡的古漢城也是分內外兩城,內城也散佈著很多漢代磚瓦,外城很少。古城周圍有很多古墓,大多數沒有封土。在這裡的墓葬中,發現了很多古物,其中有漢代的錢幣和漢式的銅器、陶器、漆器等等,也有金質和銀質的鏤空飾片,飾片上的花紋作虎豹駱駝等動物形象。還發現了「單于天降」、「四夷口服」(字跡不清)以及「單于和親」「千秋萬歲」「長樂未央」等文字的瓦當殘片。 
  我不想詳細介紹這兩個古城的發現,只想指出一個事實,即陰山南北和黃河渡口一帶的漢代古城,不是由於經濟的原因,而是由於軍事的原因建築起來的。嚴格地說,這些古城不能稱為真正的城市,只是一種駐紮軍隊和屯積軍用糧食武器的營壘。居住在這些城堡中的主要的是軍隊,也有小商人和手工業者;但這些小商人和手工業者是依靠軍隊生活的,只要軍隊撤退,這些城堡也就廢棄了。 
  我還想指出,陰山一帶在民族關係緊張的時期是一個戰場,而在民族關係緩和時期則是一個重要的文化交流的釋站;甚至在戰爭的時期,也不能完全阻止文化的交流。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從這一帶發現的文物得到說明。例如在當時的漢與匈奴的邊境線上到處都發現了漢代的錢幣和工藝品,這些工藝品與在內地發的同一時期的工藝品是一樣的,這件事說明漢與匈奴之間的和平往來,並沒有完全被萬里長城和軍事堡壘所遮斷。 
  在大青山腳下,只有一個古跡是永遠不會廢棄的,那就是被稱為青家的昭君墓。因為在內蒙人民的心中,王昭君已經不是一個人物,而是一個象徵,一個民族友好的象徵;昭君墓也不是一個墳墓,而是一座民族友好的歷史紀念塔。 
  青家在呼和浩特市南二十里左右。據說清初墓前尚有石虎兩列、石獅一個,還有綠琉璃瓦殘片,好像在墓前原來有一個享殿。現在,卻只有一個石虎伏在階台下面陪伴這位遠嫁的姑娘,其他的東西都沒有了。 
  據內蒙的同志說,除青家外,在大青山南麓還有十幾個昭君墓。我們就看到了兩個昭君墓,其中一個在包頭市的黃河南岸。其實這不是一個墳墓,而是一個古代的堡壘。在這個堡壘附近,還有一個古城遺址。 
  王昭君究竟埋葬在哪裡,這件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什麼會出現這樣多的昭君墓。顯然,這些昭君墓的出現,反映了內蒙人民對王昭君這個人物有好感,他們都希望王昭君埋葬在自己的家鄉。 
  然而現在還有人反對昭君出塞,認為昭君出塞是民族國家的屈辱。我不同意這樣的看法。因為在封建時代要建立民族之間的友好關係,不能像我們今天一樣,通過各族人民之間的共同的階級利益、經濟基礎和意識形態,主要的是依靠統治階級之間的和解,而統治階級之間的和解又主要的是決定於雙方力量的對比,以及由此產生的封建關係的改善。和親就是改善封建關係的一種方式。當然,和親也是在不同的歷史條件下出現的,有些和親是被迫的,但有些也不是被迫的,昭君出塞就沒有任何被迫的情況存在。如果不分青紅皂白,只要是和親就一律加以反對,那麼在封建時代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可以取得民族之間的和解呢?在我看來,和親政策比戰爭政策總要好得多。                        
〔豐子愷〕 廬山面目         
  「咫尺愁風雨,匡廬不可登。只疑雲霧裡,猶有六朝僧。」(錢起)這位唐朝詩人教我們「不可登」,我們沒有聽他的話,竟在兩小時內乘汽車登上了匡廬。這兩小時內氣候由盛夏迅速進入了深秋。上汽車的時候九十五度,在汽車中先藏扇子,後添衣服,下汽車的時候不過七十幾度了。趕第三招待所的汽車駛過正街鬧市的時候,廬山給我的最初印象竟是桃源仙境: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茶館酒樓,百貨之屬;黃發垂奢,並恰然自樂。不過他們看見了我們沒有「乃大驚」,因為上山避署休養的人很多,招待所滿坑滿谷,好容易留兩個房間給我們住。廬山避暑勝地,果然名不虛傳。這一天天氣晴明。憑窗遠眺,但見近處古木參天,綠蔭蔽日;遠處崗巒起伏,白雲出沒。有時一帶樹林忽然不見,變成了一片雲海;有時一片白雲忽然消散,變成了許多樓台。正在凝望之間,一朵白雲冉冉而來,鑽進了我們的房間裡。倘是幽人雅士,一定大開窗戶,歡迎它進來共住;但我猶未免為俗人,連忙關窗謝客。我想,廬山真面目的不容易窺見,就為了這些白雲在那裡作怪。 
  廬山的名勝古跡很多,據說共有兩百多處。但我們十夭內遊蹤所到的地方,主要的就是小天池、花徑、天橋、仙人洞、含都口、黃龍潭、烏龍潭等處而已。夏禹治水的時候曾經登大漢陽峰,周朝的匡俗曾經在這裡隱居,晉朝的慧遠法師曾經在東林寺門口種松樹,王羲之曾經在歸宗寺洗墨,陶淵明曾經在溫泉附近的栗裡村住家,李白曾經在五老峰下讀書,白居易曾經在花徑詠桃花,朱熹曾經在白鹿洞講學,王陽明曾經在捨身巖散步,朱元璋和陳友諒曾經在天橋作戰……古跡不可勝計。然而憑弔也頗傷腦筋,況且我又不是詩人,這些古跡不能激發我的靈感,跑去訪尋也是枉然,所以除了乘便之外,大都沒有專程拜訪。有時我的太太跟著孩子們去尋幽探險了,我獨自高臥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山樓上,看看廬山風景照片和導遊之類的書,山光照檻,雲樹滿窗,塵囂絕跡,涼生枕笨,倒是真正的避暑。我看到夭橋的照片,遊興發動起來,有一天就跟著孩子們去尋訪。爬上斷崖去的時候,一位掛著南京大學徽章的教授告訴我:「上面路很難走,老先生不必去吧。天橋的那條石頭大概已經跌落,就只是這麼一個斷崖。」我抬頭一看,果然和照片中所見不同:照片上是兩個斷崖相對,右面的斷崖上伸出一根大石條來,伸向左面的斷崖,但是沒有達到,相距數尺,彷彿一腳可以跨過似的。然而實景中並沒有石條,只是相距若干丈的兩個斷崖,我們所登的便是左面的斷崖。我想:這地方叫做天橋,大概那根石條就是橋,如今橋已經跌落了。我們在斷崖上坐看雲起,臥聽鳥鳴,又拍了幾張照片,逍遙地步行回寓。晚餐的時候,我向管理局的同志探問這條橋何時跌落,他回答我說,本來沒有橋,那照相是從某角度望去所見的光景。啊,我恍然大悟了:那位南京大學教授和我談話的地方,即離開左面的斷崖數十丈的地方,我的確看到有一根不很大的石條伸出在空中,照相鏡頭放在石條附近適當的地方,透視法就把石條和斷崖之間的距離取消,拍下來的就是我所欣賞的照片。我略感不快,彷彿上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商業廣告的當。然而就照相術而論,我不能說它虛偽,只是「太」巧妙了些。天橋這個名字也古怪,沒有橋為什麼叫天橋? 
  含都口左望揚子江,右瞰都陽湖,天下壯觀,不可不看。有一天我們果然爬上了最高峰的亭子裡。然而白雲作怪,密密層層地遮蓋了江和湖,不肯給我們看。我們在亭子裡喫茶,等候了好久,白雲始終不散,望下去白茫茫的,一無所見。這時候有一個人手裡拿一把芭蕉扇,走進亭子來。他聽見我們五個人講上白,就和我招呼,說是同鄉。原來他是湖州人,我們石門灣靠近湖州邊界,語音相似。我們就用土白同他談起天來。土白實在痛快,個個字入木三分,極細緻的思想感情也充分表達得出。這位湖州客也實在不俗,句句話都動聽。他說他住在上海,到漢口去望兒子,歸途在九江上岸,乘便一遊廬山。我問他為什麼帶芭蕉扇,他回答說,這東西妙用無窮:熱的時候扇風,太陽大的時候遮陰,下雨的時候代傘,休息的時候當坐墊,這好比濟公活佛的芭蕉扇。因此後來我們談起他的時候就稱他為「濟公活佛」。互相敘述遊覽經過的時候,他說他昨天上午才上山,知道正街上的館子規定時間賣飯票,他就在十一點鐘先買了飯票,然後買一瓶酒,跑到小天池,在革命烈士墓前莫了酒,遊覽了一番,然後拿了酒瓶回到館子裡來吃午飯,這頓午飯吃得真開心。這番話我也聽得真開心。白雲只管把揚子江和那陽湖封鎖,死不肯給我們看。時候不早,汽車在山下等候,我們只得別了濟公活佛回招待所去。此後濟公活佛就變成了我們的談話資料。姓名地址都沒有問,再見的希望絕少,我們已經把他當作小說裡的人物看待了。誰知天地之間事有湊巧:幾天之後我們下山,在九江的得廬餐廳吃飯的時候,擠公活佛忽然又拿著芭蕉扇出現了。原來他也在九江候船返滬。我們又互相敘述別後遊覽經過。此公單槍匹馬,深人不毛,所到的地方比我們多得多。我只記得他說有一次獨自走到一個古塔的頂上,那裡面跳出一隻黃鼠狼來,他打湖州白說:「渠被吾嚇了一嚇,吾也被渠嚇了一嚇!」我覺得這簡直是詩,不過沒有葉韻。宋楊萬里詩云:「意行偶到無人處,驚起山禽我亦驚。」豈不就是這種體驗嗎?現在有些白話詩不講葉韻,就把白話寫成每句一行,一個「但」字占一行,一個「不」也占一行,內容不知道說些什麼,我真不懂。這時候我想:倘能說得像我們的濟公活佛那樣富有詩趣,不葉韻倒也沒有什麼。 
  在九江的得廬餐廳吃飯,似乎同在上海差不多。山上的吃飯情況就不同;我們住的第三招待所離開正街有三四里路,四周毫無供給,吃飯勢必包在招待所裡。價錢很便宜,飯菜川良豐富。只是聽憑配給,不能點菜,而且吃飯時間限定。原來這不是菜館,是一個膳堂,彷彿學校的飯廳。我有四十年不過飯廳生活了,頗有返老還童之感。跑三四里路,正街上有一所菜館。然而這菜館也限定時間,而且供應量有限,若非趁早買票,難免楞腹遊山。我們在輪船裡的時候,吃飯分五六班。每班限定二十分鐘,必須預先買票。騰廳裡寫明請勿喝酒。有一個乘客說:「吃飯是一件任務。」我想:輪船裡地方小,人多,倒也難怪;山上遊覽之區,飲食一定便當。豈知山上的菜館不見得比輪船裡好些。我很希望下年這種辦法加以改善。為什麼呢,這到底是遊覽之區!井不是學校或學習班!人們長年勞動,難得遊山玩水,遊興好的時候難免把吃飯延遲些,跑得肚饑的時候難免想吃些點心。名勝之區的飲食供應俏能清足遊客的願望,使大家能夠暢遊,豈不是美上加美呢?然而廬山給我的總是好感,在飲食方面也有好感:青島啤酒開瓶的時候,白沫四散噴射,飛濺到幾尺之外。我想,我在上海一向喝光明啤酒,原來青島啤酒氣足得多。回家趕快去買青島啤酒,豈知開出來同光明啤酒一樣,並無白沫飛濺。啊,原來是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氣壓的關係!廬山上的啤酒真好! 
  一九五六年九月作於上海                        
〔孫福熙〕 地中海上的日出         
  我已有經驗的了,看日出是海行的最大消遣,而且只有海行能最痛快的看日出。 
  這一次的旅行中我將飽看每天的日出;然而,各處的景物與氣候不同,每天的日出不是一樣的,所以,雖然寒冷,雖然以後多著,我不能放棄今天的日出。況且這是這次旅行的第一天呢。 
  深藍的水上覆以深藍的天,天上滿撒星點,水上遍起波瀾。昨夜的月色已去,昨夜的所謂淒切也跟了不見;然而,在無論什麼衣服都不能抵禦的寒冷中,天這樣高,水這樣廣,使昨夜不承認當時景物為淒切的我,不敢絕對的覺得是清淨了。似乎,在黑暗所滲透的一切的包圍中等候日出,總不免有一種比清淨更甚的感覺,這感覺不只是覺得清淨一句話所能盡的。 
  在寒冷中儘管等候著。「起來得太早了,」我自己埋怨著。那末還好到艙中去坐或去睡一回哩。 
  又要貪懶而錯過時機了!」就是這個人用了另一個人的口氣再來責備我。 
  於是在寒冷中儘管等候著。 
  人們總以為太陽之來是驚天動地的;其實不然,他初來的時候也只有一線微光的。然而,這一線微光從黑暗中透出,懷著無窮的勇氣,顯然劃出黑暗與光明的界限。這是他的大功績。然而他的最大本領還在他之可驚天動地而不使人驚動。大多數人正在別的地方尋太陽的時候,他已在開始偉大的事業了。到了太陽的本體起來,人們相互慶賀時,天色早已光亮,星火早已不見了。 
  海上散佈小島;大約是在法屬哥塞島與意大利的岸邊了。天上散佈大小相間顏色不一與島一樣的雲彩。太陽就從這雲島間出來。 
  他沒有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亮,愈近水涯愈是紅色。襯在這天上的雲是深紫的,愈高愈是粉青而愈淡。島是紫褐色的,愈近船身者愈綠而愈濃。太陽將起時,近水的雲片下各呈紅色的線條,重疊刻畫,鉤出無數層次。從最遠的小島起,漸近漸差,都如用紅水洗刷了一筆,而映出這群島的海水也由藍轉紅,如濁血經肺變為鮮血而又可送到心臟去了。 
  不久,水上的雲塊每片均有金線圍繞;在較遠之處閃著整塊的火花,這當是在比太陽更遠之處的雲了。當我順下眼光,看見自己鼻樑上的紅色的時候,知道太陽已出水面了。 
  從此以後,日球漸漸的縮小,光彩也漸漸的淡薄,這一定要使多數人感傷今不如昔的;然而光芒的伸縮,色彩的掩映,太陽的出人云霞,都增加了無窮的精緻。最動人的是較遠處雲叢缺處淡銅綠色的天。 
  固然,先須有旭日,隨後有這種一切精微;然而,太陽之出來,也不是開始於出來的時候。看日出是要在黑夜看起的。八紅海上的一幕 
  太陽做完了竟日普照的事業,在萬物送別他的時候,他還顯出十分的壯麗。他披上紅袍,光耀萬丈,雲霞佈陣,換起與主將一色的制服,聽候號令。盡天所覆的大圓鏡上,鼓起微波,遠近同一節奏的輕舞,以歌頌他的功德,以惋惜他的離去。 
  景物忽然變動了,雲霞移轉,歌舞緊急,我戰戰兢兢的凝視,看宇宙間將有何種變化;太陽驟然躲人一塊紫雲後面了:海面失色,立即轉為幽暗,彩雲驚懼,屏足不敢喘息。金線厭』條,透射雲際,使人領受最後的恩惠,然而他又出來了。他之藏匿是欲緩和人們在他去後的相思的。 
  我俯首看自己,見是照得滿身光彩。正在欣幸而慚愧,巨;頭看見我的背影,從船上投射海中,眼光跟了它過去,在無厄-遠處,窺見紫煒後的圓月,豈敢信他是我的影迎來的! 
  天生麗質,羞見人世,他啟幕輕步而上,四顧靜寂,不禁遲回。海如青絨的地毯,依微風的韻調而抑揚吟詠。薄靄是分絹的背景,襯托皎月,愈顯丰姿。青雲侍側,桃花覆頂,在過。時候,他預備他靈感一切的事業了。 
  我漸漸的仰頭上去,看紅雲漸淡而漸青,經過天中,沿弧線而下,青天漸淡而漸紅,太陽就在這紅雲的中間,月與日亞在船的左右,而我們是向正南進行—海行九天以來,至現右。始辨方向。 
  我很勇壯,因為我飽餐一切色彩:我很清醒,因為我暢幼一切光輝。我為我的朋友們喜悅:他們所屬望的我在這富有壯麗與優秀的大宇宙中了! 
  水面上的一點日影漸與太陽的圓球相接而相合,迎之而去了,太陽不想留戀,誰也不能挽留;空虛的舞台上惟留光明的小雲,在可羨的佈景前閃爍,聽滿場的鼓掌。 
  月亮是何等的圓潤呵,遠勝珠玉。他己高昇,而且己遠比初出時明亮了。他照臨我,投射我的影子到無盡遠處,追上太陽。月光是太陽的返照,然而他自有風格,絕不與太陽同德性。涼風經過他的旁邊,裙釵搖曳,而他的目光愈是清澈了。他柔撫萬物,以靈魂分給他們,使各各自然的知道填人詩句,合奏他新成的曲調。此時惟有皎潔,惟有涼爽,從氣中,從水上,縹緲宇內。這是安慰,這是休息。這樣的直至太陽再來時,再開始大家的工作。                        
〔老捨〕 趵突泉         
  千佛山,大明湖和趵突泉,是濟南的三大名勝。現在單講趵突泉。 
  在西門外的橋上,便看見一溪活水,清淺,鮮潔,由南向北的流著。這就是由約突泉流出來的。設若沒有這泉,濟南定會丟失了一半的美。但是泉的所在地,並不是我們理想中的一個美景。這又是中國人的征服自然的辦法,那就是說,凡是自然的恩賜交到中國人手裡,就會把它弄得醜陋不堪。這塊地方已經成了個市場。南門外是一片喊聲,幾陣臭氣,從賣大碗麵條與肉包子的棚子裡出來。進了門有個小院,差不多是四方的,這裡,「一毛錢四塊!」和「兩毛錢一雙!」的喊聲,與外面的「吃來」聯成一片。一座假山奇醜;穿過山洞,接聯不斷的棚子與地攤,東洋布,東洋磁,東洋玩具,東洋……加勁的表示著中國人怎樣熱烈的「不」抵制劣貨。這裡很不易走過去,鄉下人一群跟著一群的來提倡日貨,把路塞住。他們沒有例外的全張著嘴,蔥味四射。沒有例外的全買一件東西還三次價,走開又回來摸索四五次。小腳婦女更了不得,你往左躲,她往左扭;你往右躲,她往右扭,反正不許你痛快的過去。 
  到了泉池,北岸。上一座神殿,南西東三面全是唱鼓書的茶棚,唱的多半是梨花大鼓,一聲「喲」要拉長幾分鐘,猛聽頗像產科醫院的病室。除了茶棚還是日貨攤子—說點別的吧! 
  泉太好了。泉池差不多見方,三個泉口偏西,北邊便是條小溪流向西門去。看那三個大泉,一年四季,晝夜不停,老那麼翻滾。你立定呆呆的看三分鐘,你便覺出自然的偉大,使你不敢再正眼去看。永遠那麼純潔,永遠那麼活潑,永遠那麼鮮明,冒,冒,冒,永不疲乏,永不退縮,只是自然有這樣的力量!冬天更好,泉上起了一片熱氣,白而輕軟,在深綠的長草藻上飄蕩著,使你不由想起一種似乎神秘的境界。 
  池邊還有小泉呢:有的像大魚吐水,極輕快的上來一串水泡;有的像一串明珠,走到中途又歪下去,真像一串珍珠在水裡斜放著;有的半夭才上來一個水泡,大,扁一點,慢慢的,有姿態,搖動上來;碎了;看,又來了一個!有的好幾串小碎珠一齊擠上來,像一朵攢整齊的珠花,雪白。有的……這比那大泉還更有味。 
  新近為增加河水的水量,又下了六根鐵管,做成六個泉眼,水流得也很旺,但是我還是愛那原來的三個。 
  看完了泉,再往北走,經過一些貨攤,便出了北門。 
  前年冬天一把大火把泉池南邊的栩子都燒了。有機會改造了!造成一個公園,各處安著噴水管!東邊作個游泳池!有許多人這樣的盼望。可是,席棚又搭好了,漸次改成了木板棚;鄉下人只知道趵突泉,把攤子移到「商場」去(就離約突泉幾步),買賣就受損失了;於是「商場」四大皆空,還叫蹌突泉作日貨銷售場;也許有道理。                        
〔聞一多〕 青島         
  海船快到膠州灣時,遠遠望見一點青,在萬頃的巨濤中浮沉;在右邊嘮山無數柱奇挺的怪峰,會使你忽然想起多少神仙的故事。進灣,先看見小青島。就是先前浮沉在巨浪中的青點,離它幾里遠就是山東半島最東的半島—青島。簇新的,整齊的樓屋,一座一座立在小小山坡上,筆直的柏油路伸展在兩行梧桐樹的中間,起伏在山岡上如一條蛇。誰信這個現成的海市唇樓,一百年前還是個荒島? 
  當春天,街市上和山野間密集的樹葉,遮蔽著島上所有的住屋,向著大海碧綠的波浪。島上起伏的青稍也是一片海浪,浪下有似海底下神人所住的仙宮。但是在榆樹叢萌,還埋著十多年前德國人堅偉的炮台,深長的雨道裡你還可以看見那些地下室,那些被毀的大炮機,和牆壁上血塗的手跡。—歐戰時這兒剩有五百德國兵丁和日本爭奪我們的小島,德國人敗了,日本的太陽旗曾經一時招展全市,但不久又歸還了我們。在青島,有的是一片綠林下的仙宮和海水映渙的高歌,不許人想到地下還藏著十多間可怕的暗窟,如今全毀了。 
  堤岸上種植無數株梧桐,那兒可以坐憩,在晚上憑欄望見海灣裡千萬隻帆船的桅桿,遠近一盞盞明滅的紅綠燈漂在浮標上,那是海上的星辰。沿海岸處有許多伸長的山角,黃昏時潮水一卷一卷來,在沙灘上飛轉,濺起白浪花,又退回去,不厭倦的呼嘯。天空中海鷗逐向漁舟飛,有時間在海水中的大岩石上,聽那巨浪撞擊著岩石激起一兩丈高的水花。那兒再有伸出海面的站橋,卻站著望天上的雲,海天的雲彩永遠是清澄無比的,夕陽快下山,西邊浮起幾道鮮麗耀眼的光,在別處你永遠看不見的。 
  過清明節以後,從長期的海霧中帶回了春色,公園裡先是迎春花和連翹,成籬的雪柳,還有好像白亮燈的玉蘭,軟風一吹來就憩了。四月中旬,奇麗的日本櫻花開得像天河,十里長的兩行櫻花,婉蜒在山道上,你在樹下走,一舉首只見櫻花繡成的雲天。櫻花落了,地下鋪好一條花蹊。接著海棠花又點亮了,還有哪踢在山坡下的「山哪踢」,丁香,紅端木,天天在染織這一大張地氈;往山後深林裡走去,每天你會尋見一條新路,每一條小路中不知是誰創製的天地。 
  到夏季來,青島幾乎是天堂了。雙駕馬車載人到匯泉浴場去,男的女的中國人和十方的異客,戴了闊邊大帽,海邊沙灘上,人像小魚一般,曝露在日光下,懷抱中是薰人的鹹風。沙灘邊許多小小的木屋,屋外搭著傘篷。人全仰天躺在沙上,有的下海去游泳,踩水浪,孩子們光著身在海濱拾貝殼。街路上滿是爛醉的外國水手。一路上胡唱。 
  但是等秋呱吹起,滿島又回復了它的沉默,少有人行走,只在霧天。裡聽見一種怪水牛的叫聲,人說水牛躲在海角下。誰都不知道在哪兒。                        
〔蘇雪林〕 黃海落蹤         
  黃山是我們安徽省的大山,也可說是全中國罕有的一處風景幽勝之境。據所有黃山圖志都說此山有高峰與水源各三十六,溪二十四,洞十八,巖八,高一千一百七十丈,所佔地連太平、宣城、欺三縣之境,盤亙三百餘里。相傳我們的民族始祖黃帝軒轅氏與容成子、浮丘公曾在此山修真養性並煉製仙丹,這座山名為黃山,是紀念黃帝的緣故。 
  民國廿五年夏,我約中學時代同學周蓮溪、陳默君共作黃山消夏之舉,遂得暢遊此山,並在山中住了半個月光景。於今事隔廿餘年,我也曾飽覽瑞士湖山之勝,意大利阿爾卑斯峰巒林壑之奇,法班兩境庇倫牛司之險,但黃山的雲煙卻時時飄人我的夢境。我覺得黃山確太美了,前人曾說黃山的一峰便足抵五嶽中之一岳,這話或稍失之夸誕,但它卻把天下名山勝境濃縮為一,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盤旋曲折,愈人愈奇,好像造物主匠心獨運結撰出來的文章,不由你不拍案叫絕。 
  現憑記憶所及,將廿年前遊蹤記述一點出來。 
  黃山第一站名「湯口」,距湯口尚十餘里,山的全貌已入望,兩峰眨天,有如雲中雙胭,名日「雲門峰」。凡偉大建築物,前面必有巨閥之屬為其人口,黃山乃「天工」寓「人巧」的大山水,無怪要安排一個大門「。那氣象真雄秀極了!自湯口行五里,即人山。 
  我們入山後,天色已晚,投宿於中國旅行社特置的黃山旅社,一切設備皆現代化,雖沒有電燈,煤氣燈之光明,也與電燈不相上下。從前游黃山,第一夜宿慈光寺,或雲旅社即在該寺故址,或雲寺尚在,距此不遠,未及往觀。旅社過去十幾步便是那有名的黃山溫泉,天然一小池,廣盈丈,深及人胸腹。溫度頗高,幸有冷泉一脈,自石壁注人泉中,才將泉水調劑得寒溫適度,但距冷泉稍遠處,還是熱得教人受不了。天下溫泉皆屬硫磺,黃山獨為硃砂,水質芳馥可愛,相傳黃帝與容成等在這裡煉丹,溫泉所從出之峰名煉丹峰,有天然石台名煉丹台,他們煉丹時所用爐鼎臼柞今猶存在,不過日久均化為石。溫泉的硃砂味據說便由煉丹時所委棄的藥渣所蒸發。我們浴罷,已疲極,吃過晚餐後便去睡覺,誰有勇氣更爬上高峰去尋找我們始祖的仙跡呢? 
  第二天雇了三乘轎子開始上山。黃山以雲海著,所以又名黃海。山前部分名「前海」,山後部分名「後海」,我們是由前海上去的。一路危峰峭壁,紫翠錯落,花樹奇石茂林,蔚潤秀髮,已教人目不暇給。再過去,地勢陡然高了起來,有地名「雲巢」,又名「天梯」,不能乘轎,要攀緣才能上。 
  過了雲巢,我們看見三座大峰,屹立在山谷裡,一名「天都」,一名「蓮華」,一名「光明頂」,平地拔起,各高數百丈,難得的是三峰在十里內距離相等,鼎足而立。我們先登天都,初抵峰麓,見一大石前低後聳,前銳後圓,夾在峰間,活像一隻居高臨下,欲躍不躍的老鼠,是名「仙鼠跳天都,,。更奇的對面數十。裡外群峰攢阮間,又有一大石,活像一隻蹲著的貓兒。一鼠一貓,遙遙相對,貓似蓄機以待鼠,鼠似覓路以避貓,天工之巧,一至於此,豈人意想所能到? 
  天都是一座膚圓如削,高矗青霄的石柱,峰麓尚有若干石級,再向。上便沒有了。人們就石鑿蛇徑,蜿蜒盤附而升,很危險也很累人,輿夫每人腰間都系有白布,展開長約二丈,原來是給遊人預備幫助登山用的。他們將布解下來,叫我們繫在腰裡,或牽在手裡,他們執布的一端在前面拖掣,我們便省力多了。即不幸失足,也不致一落千丈。以前黃山有專門背負遊客者,以布褪裹遊客如裹嬰兒,登山涉嶺,若履平地,號曰「海馬」,惜今已不見,於今這類布牽遊客的,只能喚之為「海蟻』』,或「海蛛」吧。 
  雖然有輿夫相幫,仍然爬了兩個鐘頭始能到達峰頂。那峰頂有一石室,明萬曆間有蜀僧居此室,樹長竿懸一燈,每夕點燃,數十里外皆可見。不過油燈光弱,或以為若能易以強力電炬,整個黃山都將成為不夜城了。不過我以為天有寒暑晝夜,人有生老病死,乃自然的循環之理。我頗非笑中國道家之強求不死,也討厭夜間到處燈光照得亮堂堂,尤其山林幽寂處,夜境之美無法描寫,用光明來破壞,豈非大煞風景麼? 
  峰頂稍平坦,周圍約三四丈,是名「石台」,我們站在這台上,下臨無底深壑,不禁慄慄危俱。但眺望天都對面數十里外那些羅列的峰巒,又令人驚喜欲絕。 
  那些峰巒,名色繁多,有所謂「十八羅漢渡海」者,最逼肖。羅漢們或擔簽,或橫杖,三個一群,五個一簇,有回頭作商略狀者;有似兩相耳語者;有似伸腳側水淺深者;有似臨流躊躇露難色者;每個羅漢都是古貌蒼顏,衣袂飄舉,神態各異,栩栩欲活。或將諸山峰肖人,容或有之,擔譽橫杖,則又何故?不知黃山多古松,兩株側掛山肩的,一株仆倒山腰的,看去不正像置和杖麼?至於海,便是雲海。不成海的時候,迷漫嗡勃的雲氣,黃山也是隨時都有的。這番話恍惚見前代某文士的黃山遊記,事隔多年,記憶不真,隨便引引,請讀者勿罵我抄襲。 
  下了天都,我們踏過一條很長的山脊,人如在鯉魚背上行走,既無依傍,又下臨無地,側身蹺趾,一步一頓,幸輿夫出手相攙,不然,這數十丈的怪路恐渡不過去。 
  我們早起後在中國旅行社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爬了一上午的山,飢腸早已流轆。將托旅行社代辦的食物打開,在此舉行野宴。六個輿夫各人帶有乾糧,但我們仍把吃不完的東西分給他們,都感謝不己。 
  飯後,休息半小時,遙望蓮華,又名蓮蕊的那座高峰,不禁咄咄稱異。這座大峰比天都還要高十幾公尺……舊以為天都最高,誤。說它是蓮華,真像一朵蓮花,不過並非盛開之蓮,卻是一朵欲開未開的繭茜。凡所謂山者皆下大上小,無一例外,蓮華峰也是座同天都一樣平地拔起的通天柱,惟三分之一的根基部向裡稍稍收縮,漸上漸向外凸,再上去又收縮起來。為了中部外凸的幅度稍大,雨水難得停留,草木種子也無法托根,變成光滑的一片。又外凸的弧線頗為玲瓏,山中間又有訴痕兩道,遠遠看去正像兩張蓮花瓣兒包住蓮蕊。這想是神仙界的千丈白蓮,偶然隨風飄墮一朵於塵世麼?蓮華,你真是世界第一奇峰呀! 
  不過要想接近此峰還得走十里路,這十里路是在一條很長的山溝裡走的,即名「蓮花溝」。路極歌側,忽高忽低,忽夷忽險,轎子不能坐,只有靠自己走。 
  我們又開始來攀緣另一高峰了。山徑曲折,螺旋而上,鑽過好幾次黝暗的洞穴,前人曾戲比為藕孔,我們則為蟲,蟲想上探蓮蕊,自非從藕節通過不可。手足並用,又爬了兩小時始達峰頂。峰頂本有橫石,長數十丈,稱為「石船」。到了峰頂反不能見。蓮華峰頂也有平坦處,面積大小與夭都者等。我們在峰頂停留了一小時左右,始行下山。 
  下山總比上山快,不過費一小時許便抵達峰趾。對面光可f頂,再沒氣力上去了,而且天色也不早了,只有上轎向文殊院進發。這是我們預定的掛單處,要在這裡寄宿一夜。黃山前梅以文殊院為界,過此便是後海了。 
  一路風景仍是奇絕妙絕,三人在轎中掀開布帷向外窺視『一尺一寸都不放過,只有喝彩的份兒。看見一段好風景,更免不得手舞足蹈,輿夫只叫「當心!」「當心!」真的,我們也戈大意了。只顧用眼睛向遠處看,卻忘了向下看,腳底無處不提危機四伏的深坑,轎子若不幸掀翻,滾了下去,怕不摔個粉身碎骨。 
  文殊院雖屬有名禪院,規模甚小,木板為四壁,瓦滲漏,則補以黃銹之鉛鐵皮,看過西湖靈隱那類大寺,對文殊當然不人眼。不過聽說以前的文殊院並非如此,洪楊之亂曾一度遭夢毀,後來補建,似物力不充,只落得這一派寒搶景象了。我獷到時,有人在院裡作佛事。正殿上有十幾個和尚披著裂裝誦經,鐘聲、鼓聲、木魚聲與梵喚聲喧閡盈耳。周蓮溪女士素好靜,只叫「不得了,今晚佛事若做到十二點鐘,我便要通宵失眠了。」其實何止蓮溪,我也頂怕鬧,錯過睡覺時間,便會翻騰竟夕。黃山乃遊覽之區,怎麼人家佛事會做到山上來?這個植越太不顧遊客安寧,負黃山治安之責者似乎該取締。幸而問廚下小和尚,始知來黃山作佛事者,究竟絕無僅有,這次是山下居民與寺僧相熟者托為超度亡人,是例外之事。而且佛事時間亦有一定,九點鐘前定必結束,我們於心始安。 
  因距晚餐時刻尚早,我們想出院四處走走,輿夫說距此三四十丈路有一平台,前後海景物可以一眼望盡,何不去領略一下。 
  遵照他們指示,找到那個天然石台,居高臨下,放眼一望,但見無窮無盡的峰嶂,濃青、淺綠、明藍、沉黛、以及黃紅儲紫,靡色不有,有如畫家,打翻了顏料缸;而群山形勢脈絡分明,向背各異,又疑是針神展開她精工刺繡的圖卷:「江山萬里」。時天色已入暮,這些縱橫錯落的峰巒被夕陽一蒸,又像千軍萬馬,戈戟森森,甲光燦爛,正擺開陣勢,準備一場大廝殺。啊,我怎麼把「廝殺」的字眼帶到這樣安詳寧謐的境界裡來呢?太不該,太唐突山靈了。是的,那絢爛的色彩熔化在晚霞裡,金碧輝映,寶光煥發,只能說是王母瑤池召宴,穿著雲衣霓裳,佩著五光十色環珮的群仙,正簇擁於玉閱銀宮之下準備赴會吧。這景色太壯麗了,太靈幻了,我這一枝拙筆,實不能形容其萬一。 
  次日,我們又向後海進行。一路景物與前海相似,而以「百步雲梯」、「鰲魚峽」、「一線天」為最奇。我們先說「鰲魚峽」,這是一大石,中裂巨禪,迎人而立,似鰲魚在那裡大張饞吻,等人自獻作犧牲。遊客想換條路走,不行,四面皆危巖峭壁,只有這個出口。我們進了鰲吻,見石齒曦曦,森然可畏,只恐它磕將下來。幸而我們竟有舊約聖經約娜聖人的福氣,他被吞人鯨腹三日三夜,居然生還,我們進了鰲魚的咽喉,也安然走出。 
  那石鰲也真怪,它是一條整個的鰲魚,不僅嘴像,全身都像。我們自它鰓部穿出,便在它脊上行走,這比天都下來時所行的那條鯉魚又不同。它週身像有鱗甲,有尾,有鰭,還有眼睛,那雖僅一個置於頭部的石窟窿,但卻是天然生就,並非人力所為。蓮溪是研究生物學的,我問她這是不是真的鰲魚?也許劫前黃山真是海,這個海洋的巨無霸,遺蛻此處,日久變成化石吧?蓮溪笑答道:「也許是的。幸而這條鰲魚久已沒有〕『生命,否則今日我們三人蓮六個轎夫做它一頓大餐,還不夠它半飽呢!」 
  百步雲梯位置於一峭壁,一條彎彎的斜坡,恰如人的奏子,孤零零地凸出於面部,人從這峭壁走下去,沒有欄杆之屬,可以搭一下手,山風又勁,隨時可將人吹落壁下,也夠叫人膽戰心驚了。 
  到了押子林,這個寺院比文殊院大。我們在這裡用午膳。黃山佛院供客膳宿,費用均有一定,由黃山管理處議決懸示寺壁,不得額外需索。這方法真好,和尚是出家人,替遊客那。務,聽客自由佈施,並不爭多競少,不過像普陀九華等處的勢利僧人,給錢不滿其意,那副嘴臉,可也真叫人看不得! 
  在獅子林遇孫多慈女士與她太翁在此避暑、寫生。孫時造為中大藝術系學生,但畫名已頗著。又遇安徽大學胡教授,弗了幾個學生各背鳥槍之類來黃山尋覓生物標本,因為他原在安大教生物。 
  黃山山勢險峻,路又難走,五十斤米要三個壯漢始能盤士來,山中居民的給養得來真不容易。和尚供客的素膳決不能女「普陀九華的可口,無非醃菜、干豆、筍乾、木耳之類,新鮮蔬菜,固然不多,連豆腐都難得見。那些乾菜以纖維質太多,嘴在口裡,如嚼木屑,不覺有何滋昧,才覺悟前人所謂「草衣木食」那個「木」字的意義。 
  飯後,出遊附近名勝,始信峰乃後海的精華,是三座其高相等的大峰,香爐腳似的支著,峰與峰之間相距不過數丈,遠望如一,近察始知為三。名日『「始信」,是說天然風景竟有這樣詭異的結構,聽人敘述必以為萬無此理,及親身經歷,親眼看見,才知宇宙之大果然無奇不有,才不由得死心塌地相信了。這「始信」二字不知是哪位風雅士所題,我覺得極有風趣。 
  這三峰和天都蓮蕊差不多一樣高,而更加陡峭,費了很多氣力,才爬到峰頂,有板橋將三峰加以溝通,有名的「接引松」橫生橋上,遊客可借之為扶手。據說從前橋未架設時,遊客即攀住此松枝柯,騰身躍過對面。我國人對大自然頗知嚮往,游高山亦往往不惜以性命相決賭,這倒是一種很可愛的詩人氣質。 
  我們踞坐始信峰頂,西北一面,高峰刺天,東南則沒有什麼可以阻擋視線,大概是黃山的邊沿了。那數百里的錦繡川原是屬於太平、青陽縣界,九華山整個在目,但矮小得培縷相似。或謂浙境的天台、雁蕩、天目,天氣晴朗時也可看到,不過更形渺小如青螺數點而已。前人不知,以為是地勢高下之別,圖書編引黃山考云:「按江南諸山之大者有天目、天台二山,··…天目山高一萬八千丈而低於黃海者,何也?以天目近於浙江,天台俯瞰滄海,地勢傾下,百川所歸,而宣、款二郡,即江之源,海之濫筋也。今計宣款平地已與二山齊,況此山有摩天戛日之高,則浙東西,宣、款、池、饒、江、信等郡之山,並是此山支脈。」他們不知我們所居地球是作圓形的。我們站在平地上,數十里內外的景物尚可望得見,百里外雖借助遠鏡也無能為力了,因為目標都落到地平線下面去了。但登高山則數百里內外的風景仍可收人視線,不過其形皆縮小。這是距離太遠的關係,並非地勢有何高下。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難道天下果不如泰山之大麼? 
  我們游黃山一半是受了雲海的吸引,雲海並非日日有,見不見全憑運氣,那天在始信峰頂,卻目擊到雲海的奇觀,可謂山靈對我們特別的優待了。抗戰期中,我在四川樂山,寫了篇歷史小說題為《黃石齋在金陵獄》,寫石齋所見黃山雲海一段文章,其實是根據我自己的記憶。這篇小說以前收入《蟬蛻集》,其後又編人(雪林自選集》。讀及者甚多,不好意思在這裡復引。但我寫景的詞彙本甚有限,寫作的技巧也僅一二套卜現在沒法再把黃山雲海的光景描繪一番,我覺得很對不住讀者。 
  不過雲海有幾種,一種是白霧檬潦,漫成一片,那未免大薄相;一種是銀色雲像一床兜羅棉被平鋪空間,就是海亦未嘗不可,只是沒有起伏的波瀾,沒有深淺的褶紋,又未免太牟調。那天我們在始信峰頭所見,才是名實相符的雲海了。那梅鋪成後,一望無際,受了風的鼓蕩,洪波萬疊,滾滾翻動,賀了陽光的灼射,又閃催藍紫光華,看去恍惚有吞夭浴日的氣派,有海市屋樓的變幻,有鯨峽鰲擲的雄奇,誰說這不是真的大海?這和我赴歐途中所見太平、印度、大西三洋的形貌有柯分別?我們只知畫家會模仿自然,誰知大自然也是位丹青妙手,高興時也會揮灑大筆,把大海的異景在高山中重現出來,供你欣賞哩! 
  視棋  。}「散花」、「進寶」諸峰,都在始信範圍以內,不及細觀。下山後,天色已黑,在獅子林寄宿,次日游大小「清涼台」,其下群峰的形狀,千奇百詭,無法描擬,我真的詞窮了,只有將袁子才黃山遊記一段文章拉在這裡湊個熱鬧。袁氏說『,台下峰如矢、如筍、如竹林、如刀戟、如船上桅、又如天帝戲將,武庫兵仗,布散地上。」又游「石筍缸」,我只好又抄一段徐霞客遊黃山日記前篇(按日記分前後二篇):「由石筍缸北轉而下,正昨日峰頭所望森陰徑也。群峰或上或下,或巨或纖,或直或敬,側身穿繞而過。俯窺轉顧,步步出奇,但壑深雪厚,一步一驚。」霞客又說:「行五里,左峰腋一竇透明,日『天窗』。」惜我們未注意。他又說過「『僧坐石』五里,……仰視峰頂,黃痕一方,中間綠字宛然可辨,是謂『天碑』,亦謂『仙人榜』。」這個我們倒眩仰到了。 
  回獅子林吃過午飯,知黃山較遠處尚有一景,名「西海門」,我要去看,蓮溪默君已無餘勇可賈,輿夫亦說一路亂草荊棒,擁塞道路,行走不便,也不願意去。我因來黃山一趟不易,以後未見得再有這種機會,堅持非去不可。二人只好同意,輿夫大不高興,但也只有抬著我們上路。 
  一路果然草高於人,逕蹊仄險,彎彎曲曲,走了半天,忽見有一大群遊客,從對面過來。轎子六七頂,許多人步行簇擁。有兩頂轎子則前後各有身懸盒子炮的衛士一人保護著,這真是「張蓋遊山」、「松下喝道」,煞風景之至。微詢一遊客,他說是汪精衛夫人陳璧君女士偕其公子今日來黃山。有衛士保護的那二頂轎子裡坐著的便是他們母子。幸而他們已游過西海門,轉過別處去了,不然,我們和這群貴人一道去游,一定弄得很不自在。 
  那西海門是藏貯黃山深處的一個奇境,萬山環抱,路轉峰回,始得其門而人。我們連日身處高山,此時忽像一下子跌落到平地上。那東西兩峰,屹然對立,有如雄關兩座左右拱衛,又疑是萬丈深海底湧起的兩座仙山,這才知道「海門」二字叫得有意思,黃山因有前後海,又名黃海。 
  你以為兩門僅僅兩峰麼?不然,東西兩門實由無數小峰攢聚而成,萬石稜梭,如排簽,如束筍,如熔精鐵,如堆瓊積 
  I腸玉,斜日映照,煥成金銀宮陰,疑有無數仙靈飛翔上下,令人目眩頭暈,但也令人氣壯神旺。天公於黃山的佈置,已將天地間靈秀環奇之氣發洩殆盡,到此也不覺有點愛惜起來,不然他何以把西海門收藏得這麼深密呢?想不到我們黃山三日之遊。飽覽世間罕有的美景,最後還看到西海門這樣偉麗的景光,等於觀劇,這是一幕聲容並茂的壓軸;等於聆樂,這是一閩高唱人云的終奏;等於讀文章,這是一個筆力萬鈞的收煞。啊,貧山,你太教人滿意了。 
  回宿獅子林,第二日到缽盂峰的擲缽禪院,這個地方,異常幽靜,是我們預先與本庵住持通函約定的消夏處。於是我們的生活由動人靜,由多變人於寂一,打算學老牛之反色,將黃山的妙趣,再細細回味一番,與黃山山靈作更進一層的默契求更深一層的瞭解。                        
〔冰心〕 到青龍橋去         
  如火如茶的國慶日,卻遠遠的避開北京城,到青龍橋去。 
  車慢慢的開動了,只是無際的蒼黃色的平野,和連接不斷的天末的遠山。—愈往北走,山愈深了。壁立的岩石,屏風般從車前飛過。不時有很淺的濃綠色的山泉,在巖下流著。山半柿樹的葉子,經了秋風,已經零落了,只剩有幾個青色半熟的柿子掛在上面。山上的枯草,迎著晨風,一片的和山僵動,如同一領極大的毛氈一般。 
  「原也是很偉秀的,然而江南,··…」我無聊的倚著空冷的鐵爐站著。 
  她們都聚在窗口談笑,我眼光穿過她們的肩上,凝望著那邊角里坐著的幾個軍人。 
  「軍人!」也許潛藏在我的天性中罷,我在人群中常常不自覺的注意軍人。 
  世人呵!饒恕我!我的閱歷太淺薄了,真是太淺薄了!我的閱歷這樣的告訴我,我也只能這樣忠誠而勇敢的告訴世人, 
  1紹說:「我有生以來,未曾看見過像我在書報上所看的,那種獸性的,沉淪的,罪惡的軍人!」 
  也許閱歷欺哄我,但弱小的我,卻不敢欺哄世人! 
  一個朋友和我說,—那時我們正在院裡,遠遠的看我們軍人的同學盆槓子—「我每逢看見灰黃色的衣服的人,我就起一種僧嫌和恐怖的戰慄。」我看著她鄭重的說:「我從來不這樣想,我看見他們,永遠起一種莊肅的思想!」她笑道:「你未曾經過兵禍罷!」我說:「你呢?』』她道:「我也沒有,不過我肯常從書報上,看見關於惡虐的兵士們的故事……」 
  我深深的悲哀了!在我心中,數年來潛在的隱伏著不能麗說的憐憫和抑屈!文學家呵!怎麼呈現在你們筆底的佩刀荷槍的人,竟儘是這樣的瘋狂而殘忍?平民的血淚流出來了,軍/』』的血淚,卻灑向何處? 
  筆尖下抹殺了所有的軍人,將混沌的,一團黑暗暴虐的群眾,銘刻在人們心裡。從此嚴肅的軍衣,成了赤血的標幟;忠誠的兵士,成了撒旦的隨從。可憐的軍人,從此在人們心天中,沒有光明之日了! 
  雖然閱歷決然毅然的這般告訴我,我也不敢不信,一般文學家所寫的是真確的。軍人的群眾也和別的群眾一般,有好少、也更有壞人。然而造成人們對於全體的灰色黃色衣服的人,那樣無緣故無條件,概括的厭惡,文學家,無論如何,你們不得辭其咎! 
  也講一講人道罷!將這些勇健的血性的青年,從教育的日』地上奪出來,關閉在黑暗惡虐的勢力範圍裡,叫他們不住的盡。收冷酷殘忍的習慣,消滅他友愛憐憫的本能。有事的時候,駐。他們到殘殺同類的死地上去;無事的時候,叫他穿著破爛的軍衣,吃的是黑面,喝的是冷水,三更半夜的起來守更走隊,在悲茄聲中度生活。家裡的信來了:「我們要吃飯!」回信說:「沒有錢,我們欠晌七個月了!—」可憐的中華民國的青年男子呵!山窮水盡的途上,哪裡是你們的歧路?…… 
  我的思潮,那時無限制的升起。無數的觀念奔湊,然而時間只不過一瞬。 
  車門開了,走進三個穿軍服的人。第一個,頭上是粉紅色的帽箍,穿著深黃色的呢外套,身材很高。後面兩個略矮一些,只穿著平常的黃色軍服,魚貫的從人叢中,經過我們面前,便一直走向那幾個兵丁坐的地方去。 
  她們略不注意的仍舊看著窗外,或相對談笑。我卻靜默的,眼光凝滯的隨著他們。 
  那邊一個兵丁站起來了。兩塊紅色的領章,圍住瘦長的脖子,顯得他的臉更黑了。臉上微微的有點麻子,中人身材,他站起來,只到那稽查的肩際。 
  粉紅色帽箍的那個稽查,這時正側面對著我們。我看得真切:圓圓的臉、短短的眉毛,肩膊很寬,細細的一條皮帶,束在腰上,兩手背握著。白絨的手套已經微污了,臂上纏的一塊白布,也成了灰色的了,上面寫著「察哈爾總站,軍警稽查……」以下的字,背著我們看不見了。 
  他沉聲靜氣的問:「你是哪裡的,要往哪裡去?』』那個兵丁筆直的站著,聽問便連忙解開外面軍衣的鈕扣,從裡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和護照來,無言的遞上。—也許曾說了幾句話,但聲音很低,我聽不見。稽查凝視著他,說:「好,但是我們公事公辦,就是大總統的片子,也當不了車票呵!而且這護照也只能坐慢車。弟兄!到站等著去罷,只差一點鐘工夫!」 
  軍人們!饒恕我那時不道德的揣想。我想那兵丁一定大怒了!我恐怕有個很大的爭鬧,不覺的退後了,更靠近窗戶,好像要躲開流血的事情似的。 
  稽查將片子放在自己的袋裡—那個兵丁低頭的站著,微麻的臉上,充滿了彷徨,無主,可憐。側面只看見他很長的盼毛,不住的上下瞬動。 
  火車仍舊風馳電掣的走著。他至終無言的坐下,呆呆的夢著窗外。背後看去,只有那戴著軍帽,剪得很短頭髮的頭,艱我們在同一的速率中,左右微微動搖。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放下心來,卻立時起J』一種極異樣民感覺! 
  到了站了!他無力的站起,提著包兒,往外就走。對面來了一個女人,他側身恭敬的讓過。經過稽查面前,點點頭就下車去了。 
  稽查正和另一個兵丁問答,這個兵丁較老一點,很瘦的臉,眉目間處處顯出睏倦無力。這時卻也很直的站著,聲音很頗動,說:「我是在……陳副官公館裡,他差我到。··…去。」一面也珍重的呈上一張片子。稽查的臉仍舊緊張著,除了眼光上下之外,不見有絲毫情感的表現,他仍舊凝重的說:「我知道現在軍事是很忙的,我不是不替弟兄們留一線之路。但是一張片子,公事上說不過去。陳副官既是軍事機關上的人,他更不能不知道火車上的規矩—你也下去罷!」 
  老兵丁無言的也下車去了。 
  稽查轉過身來,那邊兩個很年輕的兵丁,連忙站起,先說:「我們到西苑去。」稽查看了護照,笑了笑說:「好,你們也坐慢車罷!看你們的服章,軍界裡可有你們這樣不整齊的?國家的體面,哪裡去了?車上這許多外國人,你們也不怕他們笑話!」隨在稽查後面的兩個軍人,微笑的上前,將他們帶著線頭,拖在肩上的兩塊領章扶起。那兩個少年兵丁,慚愧的低頭無語。 
  稽查開了門,帶著兩個助手,到前面車上去了。 
  車門很響的關了,我如夢方醒,週身起了一種細微的戰慄。—不是僧嫌,不是恐怖,定神回想,呀!竟是最深的慚愧與讚美! 
  一共是七個人:這般凝重,這般溫柔,這樣的服從無抵抗!我不信這些情景,只呈露在我的前面…… 
  登上萬里長城了!亂山中的城頭上,暗淡飄忽的日光下,迎風獨立。四圍充滿了寂寞與荒涼。除了淺黃色一串的駱駝,從深黃色的山腳下,徐徐走過之外,一切都是單調的!看她們頭上白色的絲巾,三三兩兩的,在城上更遠更高處拂拂吹動。我白已留在城半。在我理想中易起感慨的,數千年前偉大建築物的長城上,呆呆的站著,竟一毫感慨都沒有起! 
  只那幾個軍人嚴肅而溫柔的神情,平和而莊重的言語,和他們所不自知的,在人們心中無明不白的厭惡:這些事,都重重的壓在我弱小的靈魂上—受著天風,我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個我沒有! 
  一九二二年十月十二日夜                        
〔俞平伯〕 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         
  我們消受得秦淮河上的燈影,當圓月猶皎的仲夏之夜。 
  在茶店裡吃了一盤豆腐乾絲,兩個燒餅之後,以歪歪的腳步楚上夫子廟前停泊著的畫舫,就徽洋洋躺到籐椅上去了。好郁蒸的江南,傍晚也還是熱的。「快開船罷!」槳聲響了。 
  小的燈舫初次在河中蕩漾,於我,情景是頗膝朧,滋味是怪羞澀的。我要錯認它作七里的山塘;可是,河房裡明窗洞啟,映著玲瓏人畫的曲欄干,頓然省得身在何處了。佩弦呢,他已是重來,很應當消釋一些迷惘的。但看他太頻繁地搖著我的黑紙扇。胖子是這個樣怯熱的嗎? 
  又早是夕陽西下,河上妝成一抹胭脂的薄媚。是被青溪的姐妹們所熏染的嗎?還是勻得她們臉上的殘脂呢?寂寂的河水,隨雙槳打它,終是沒言語。密匝匝的綺恨逐老去的年華,已都如蜜場似的融在流波的心窩裡,連嗚咽也將嫌它多事,更哪裡論到哀嘶。心頭,宛轉的淒懷;口內,徘徊的低唱;留在夜夜的秦淮河上。 
  在利涉橋邊買了一匣煙,蕩過東關頭,漸蕩出大中橋了,船兒悄悄地穿出連環著的三個壯闊的涵洞,青溪夏夜的韶華已如巨幅的畫豁然而抖落。哦!淒厲而繁的絃索,顫岔而澀的歌喉,雜著嚇哈的笑語聲,劈啪的竹牌響,更能把諸樓船上的華燈綵繪,顯出火樣的鮮明,火樣的溫煦了。小船兒載著我們,在大船縫裡擠著,挨著,抹著走。它忘了自己也是今宵河上的一星燈火。 
  既踏進所謂「六朝金粉氣」的銷金窟,誰不笑笑呢!今天的一晚,且默了滔滔的言說,且舒了惻側的情懷,暫且學著,姑且學著我們平時認為在醉裡夢裡的他們的憨癡笑語。看!初上的燈兒們的一點點掠剪柔膩的波心,梭織地往來,把河水都鼓得微明瞭。紙薄的心放,我的,盡無休息地跟著它們飄蕩,以至於坪評而內熱。這還好說什麼的!如此說,誘惑是誠然有的,且於我已留下不易磨滅的印記。至於對榻的那一位先生,自認曾經一度擺脫了糾纏的他,其辯解又在何處?這實在非我所知。 
  我們,醉不以澀味的酒,以微漾著,輕暈著的夜的風華。不是什麼欣悅,不是什麼慰藉,只感到一種怪陌生,怪異樣的朦朧。朦朧之中似乎胎孕著一個如花的笑—這麼淡,那麼淡的倩笑。淡到已不可說,已不可擬,且已不可想;但我們終久是眩暈在它離合的神光之下的。我們沒法使人信它是有,我們不信它是沒有。勉強哲學地說,這或近於佛家的所謂「空」,既不當魯莽說它是「無」,也不能徑直說它是「有」。或者說,』有」是有的,只因無可比擬形容那「有」的光景;故從表面看,與「沒有」似不生分別。若定要我再說得具體些:譬如東風初勁時,直上高翔的紙鶯,牽線的那人兒自然遠得很了,知她是哪一家呢?但憑那鶯尾一縷積綿的彩線,便容易揣知下面的人寰中,必有微紅的一雙素手,捲起輕峭的廣袖,牢擔荷小紙鶯兒的命根的。飄翔豈不是東風的力,又豈不是紙鶯的含德;但其根株將另有所寄。請問,這和紙鶯的省悟與否有何關係?故我們不能認笑是非有,也不能認朦朧即是笑。我們定應當如此說,朦朧裡胎孕著一個如花的幻笑,和朦朧又互相棍融著的;因它本來是淡極了,淡極了這麼一個。 
  漫題那些紛煩的話,船兒已將泊在燈火的叢中去了。對岸有盞跳動的汽油燈,佩弦便硬說它遠不如微黃的燈火。我簡直沒法和他分證那是非。 
  時有小小的艇子急忙忙打槳,向燈影的密流裡橫衝直撞,冷靜孤獨的油燈映見黯淡久的畫船(?)頭上,秦淮河姑娘們的靚妝。茉莉的香,白蘭花的香,脂粉的香,紗衣裳的香……微波氾濫出甜的暗香,隨著她們那些船兒蕩,隨著我們這船兒蕩,隨著大大小小一切的船兒蕩。有的互相笑語,有的默然不響,有的襯著胡琴亮著嗓子唱。一個,三兩個,五六七個,比肩坐在船頭的兩旁,也無非多添些淡薄的影兒葬在我們的心上—太過火了,不至於罷,早消失在我們的眼皮上。誰都轟:這樣急忙忙的打著槳,誰都是這樣向燈影的密流裡衝著撞;又何況久沉淪的她們,又何況飄泊慣的我們倆。當時淺淺的醉,今朝空空的惆悵;老實說,咱們萍泛的綺思不過如此而已,至多也不過如此而已。你且別講,你且別想!這無非是夢中的電光,這無非是無明的幻相,這無非是以零星的火種微炎在大欲的根苗上。扮戲的咱們,散了場一個樣,然而,上場鑼,下場鑼,天天忙,人人忙。看!嚇!載送女郎的艇子才過去,貨I擔的小船不是又來了!一盞小煤油燈,一艙的什物,他也忙得來像手裡的搖鈴,這樣叮冬而郎當。 
  楊枝綠影下有條華燈璀璨的彩舫在那邊停泊。我們那船不禁也依傍短柳的腰肢,敬側地歇了。遊客們的大船,歌女們的艇子,靠著。唱的拉著嗓子;聽的歪著頭,斜著眼,有的甚至於跳過她們的船頭。如那時有嚴重些的聲音,必然說:「這哪裡是什麼旖旎風光!」咱們真是不知道,只模糊地覺著在秦淮河船上板起方正的臉是怪不好意思的。咱們本是在旅館裡,為什麼不早早人睡,掂著牙兒,領路那「臥後清宵細細長」;而偏這樣急急忙忙跑到河上來無聊浪蕩? 
  還說那時的話,從楊柳枝的亂鬢裡所得的境界,照規矩,外帶三分風華的。況且今宵此地,動盪著有燈火的明姿,況且今宵此地,又是圓月欲缺未缺,欲上未上的黃昏時候。叮噹的小鑼,伊軋的胡琴,沉填的大鼓……弦吹聲騰沸遍了三里的秦淮河。喳喳嚷嚷的一片,分不出誰是誰,分不出哪兒是哪兒,只有整個的繁喧來把我們包填。彷彿都搶著說笑,這兒夜夜儘是如此的,不過初上城的鄉下老是第一次呢。真是鄉下人,真是第一次。 
  穿花蝴蝶樣的小艇子多倒不和我們相干。貨郎擔式的船,曾以一瓶汽水之故而攏近來,這是真的。至於她們呢,即使偶然燈影相偎而切掠過去,也無非瞧見我們微紅的臉罷了,不見得有什麼別的。可是,誇口早哩!—來了,竟向我們來了!不但是近,且攏著了。船頭傍著,船尾也傍著;這不但是攏著;且並著了。廝並著倒還不很要緊,且有人撲冬地跨上我們的船頭了。這豈不大吃一驚!幸而來的不是姑娘們,還好。(她們正冷冰冰地在那船頭上。)來人年紀並不大,神氣倒怪狡猾,把一扣破爛的手折,攤在我們眼前,讓細瞧那些戲目,好好兒點個唱。他說:「先生,這是小意思。」諸君,讀者,怎麼辦? 
  好,自命為超然派的來看榜樣!兩船挨著,燈光愈皎,見佩弦的臉又紅起來了。那時的我是否也這樣?這當轉問他。(我希望我的鏡子不要過於給我下不去。)老是紅著臉終久不能打發人家走路的,所以想個法子在當時是很必要。說來也好笑,我的老調是一味的默,或乾脆說個「不」,或者搖搖頭,擺擺手表示「決不」。如今都已使盡了。·佩弦便進了一步,他嫌我的方術太冷漠了,又未必中用,擺脫糾纏的正當道路惟有辮解。好嗎!聽他說:「你不知道?這事我們是不能做的。」這是諸辯解中最簡潔,最漂亮的一個。可惜他所說的「不知道」來人倒真有些「不知道!」辜負了這二十分聰明的反語。他想得有理由,你們為什麼不能做這事呢?因這「為什麼!」佩弦又有進一層的曲解。哪知道更壞事,競只博得那些船上人的一曬而去。他們平常雖不以聰明名家,但今晚卻又怪聰明,如洞徹我們的肺肝一樣的。這故事即我情願講給諸君聽,怕有人未必願意哩。「算了罷,就是這樣算了罷!」恕我不再寫下了,以外的讓他自己說。 
  敘述只是如此,其實那時連翩而來的,我記得至少也有三五次。我們把它們一個一個的打發走路。但走的是走了,來的還正來。我們可以使它們走,我們不能禁止它們來。我們雖不輕被搖撼,但已有一點機阻了。況且小艇上總載去一半的失望和一半的輕蔑,在槳聲裡彷彿狠狠地說,「都是呆子,都是吝杳鬼!」還有我們的船家(姑娘們賣個唱,他可以賺幾個子的佣金。)眼看她們一個一個的去遠了,呆呆的礡踞著,怪無聊賴似的。碰著了這種外緣,無怒亦無哀,惟有一種情意的緊張,使我們從頹弛中體會出掙扎來。這味道倒許很真切的,只恐怕不易為倦鴉似的人們所喜。 
  曾游過秦淮河的到底乖些。佩弦告船家:「我們多給你酒錢,把船搖開,別讓他們來哆嗦。」自此以後,槳聲復響,還我以平靜了,我們倆又漸漸無拘無束舒服起來,又滔滔不斷地來談談方纔的經過。今兒是算怎麼一回事?我們齊聲說,欲的胎動無可疑的。正如水見波痕輕婉已極,與未波時究不相類。微醉的我們,洪醉的他們,深淺雖不同,卻同為一醉。接著來了第二問,既自認有欲的微炎,為什麼艇子來時又羞澀地躲了呢?在這兒,答語參差著。佩弦說他的是一種暗昧的道德意味,我說是一種似較深沉的眷愛。我只背誦豈明君的幾句詩給佩弦聽,望他曲喻我的心胸。可恨他今天似乎有些發鈍,反而追著問我。 
  前面已是復成橋。青溪之東,暗碧的樹梢上面微耀著一析的清光。我們的船就縛在枯柳樁邊待月。其時河心裡晃蕩著的,河岸頭歇泊著的各式燈船。望去,少說點也有十廿來只。惟不覺繁喧,只添我們以幽甜。雖同是燈船,雖同是秦淮,雖同是我們;卻是燈影淡了,河水靜了,我們倦了,—況且月兒將上了。燈影裡的昏黃,和月下燈影裡的昏黃原是不相似的,又何況人倦的眼中所見的昏黃呢。燈光所以映她的稼姿,月華所以洗她的秀骨,以蓬騰的心焰跳舞她的盛年,以場澀的眼波供養她的遲暮。必如此,才會有圓足的醉,圓足的戀,圓足的預弛,成熟了我們的心田。 
  猶未下弦。二丸鵝蛋似的月,被纖柔的雲絲們簇擁上了一碧的遙天。冉冉地行來,冷冷地照著秦淮。我們已打槳而徐歸了。歸途的感念,這一個黃昏裡,心和境的交縈互染,其繁密殊超我們的言說。主心主物的哲思,依我外行人看,實在把事情說得太嫌簡單,太嫌容易,太嫌分明了。實有的只是渾然之感。就論這一次秦淮夜泛罷,從來處來,從去處去,分析其間的成因自然亦是可能;不過求得圓滿足盡的解析,使片段的因子們合攏來代替剎那間所體驗的實有,這個我覺得有點不可能,至少於現在的我們是如此的。凡上所敘,請讀者們只看作我歸來後,回憶中所偶然留下的千百分之一二,微薄的殘影。若所謂「當時之感」,我決不敢望諸君能在此中窺得。即我自己雖正在這兒執筆構思,實在也無從重新體驗出那時的情景。說老實話,我所有的只是憶。我告諸君的只是憶中的秦淮夜泛。至於說到那「當時之感」,這應當去請教當時的我,而他久飛昇了,無所存在。 
  涼月涼風之下,我們背著秦淮河走去,悄默是當然的事了。如回頭,河中的繁燈想定是依然。我們卻早已走得遠,「燈火未闌人散」;佩弦,諸君,我記得這就是在南京四日的酣嬉,將分手時的前夜。一九二三,八,二二,北京 
  跋:這篇文字在行筐中休息了半年,遲至此日方和諸君相見;因我本和佩弦君有約,故候他文脫稿,方才付印。兩篇中所記率跡,似乎稍有些錯綜,但既非記事的史乘,想讀者們不致介意罷。至於把他文放在前面,而不依作文之先後為序,也是我的意見:因為他文比較的精細切實,應當使它先見見讀者諸君。 
  一九二四年一月                        
〔梁思成〕曲阜孔廟         
  也許在人類歷史中,從來沒有一個知識分子像中國的孔丘(公元五五一至四七九年)那樣,長時期地受到一個朝代接著一個朝代的封建統治階級的尊崇。他認為「一隻鳥能夠挑選一棵樹,而樹不能挑選過往的鳥」,所以周遊列國,想找一位能重用他的封建主來實現他的政治理想,但始終不得志。事實上,「樹」能挑選鳥;卻沒有一棵「樹」肯要這只姓孔名丘的「鳥」。他有時在旅途中絕了糧,有時狼狽到「纍纍若喪家之狗」;最後只得歎氣說,「吾道不行矣!」但是為了「自見於後世」,他晚年坐下來寫了一部《春秋》。也許他自己也沒想到,他「自見於後世」的願望達到了。正如漢朝的大史學家司馬遷所說:「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所以從漢朝起,歷代的統治者就一朝勝過一朝地利用這「聖人之道」來麻痺人民,統治人民。儘管孔子生前是一個不得志的「布衣」。死後他的思想卻統治了中國兩千年。他的「社會地位」也逐步上升,到了唐朝就已被稱為「大成至聖文宣王」;連他的後代子孫也靠了他的「餘蔭」,在漢朝就被封為』『褒成侯」,後代又升一級做「衍聖公」。兩千年世襲的貴族,也算是歷史上僅有的現象了。這一切也都在孔廟建築中反映出來。 
  今天全中國每一個過去的省城、府城、縣城都必然還有一座規模宏大、紅牆黃瓦的孔廟,而其中最大的一座,就在孔子的家鄉—山東省曲阜,規模比首都北京的孔廟還大得多。在廟的東邊,還有一座由大小幾十個院子組成的「衍聖公府」。曲阜城北還有一片佔地幾百畝、樹木蔥幽、叢林密茂的孔家墓地—孔林。孔子以及他的七十幾代嫡長子孫都埋葬在這裡。 
  現在的孔廟是由孔子的小小的舊宅「發展」出來的。他死後,他的學生就把他的遺物—衣、冠、琴、車、書—保存在他的故居,作為「廟」。漢高祖劉邦就曾經在過曲阜時殺了一條牛祭祀孔子。西漢末年,孔子的後代受封為「褒成侯」,還領到封地來奉祀孔子。到東漢末桓帝時(公元一五三年),第一次由國家為孔子建了廟。隨著朝代歲月的遞移,到了宋朝,孔廟就已發展成三百多間房的巨型廟宇。歷代以來,孔廟曾經多次受到兵災或雷火的破壞,但是統治者總是把它恢復重建起來,而且規模越來越大。到了明朝中葉(十六世紀初),孔廟在一次兵災中毀了之後,統治者不但重建了廟堂,而且為了保護孔廟,乾脆廢棄了原在廟東的縣城,而圍繞著孔廟另建新城—「移縣就廟」。在這個曲阜縣城裡,孔廟正門緊挨在縣城南門裡,廟的後牆就是縣城北部,由南到北幾乎把縣城分割成為互相隔絕的東西兩半。這就是今天的曲阜。孔廟的規模基本上是那時重建後留下來的。 
  自從蕭何給漢高祖營建壯麗的未央宮,「以重天子之威」以後,統治階級就學會了用建築物來做政治工具。因為「夫子之道」是可以利用來維護封建制度的最有用的思想武器,所以每一個新的皇朝在建國之初,都必然隆重祭孔,大修廟堂,以闡「文治」;在朝代衰末的時候,也常常重修孔廟,企圖宜揚「聖教」,扶危救亡。一九三五年。國民黨反動政權就是企圖這樣做的最後一個。當然,蔣介石的「尊孔」,並不能阻止中國人民解放運動;當時的重修計劃,也只是一紙空文而已。 
  由於封建統治階級對於孔子的重視,連孔子的子孫也沾了光,除了廟東那座院落重重、花園幽深的「衍聖公府」外,解放前,在縣境內還有大量的「祀田」,歷代的「衍聖公」,也就成了一代一代的惡霸地主。曲阜縣知縣也必須是孔氏族人,而且必須由「衍聖公」推薦,「朝廷」才能任命。 
  除了孔廟的「發展」過程是一部很有意思的「歷史紀錄」外,現存的建築物也可以看作中國近八百年來的「建築標本陳列館」。這個「陳列館」一共佔地將近十公頃,前後共有八『』進」庭院,殿、堂、廊、慶,共六百二十餘間,其中最古的是金朝『一一九五年)的一座碑亭,以後元、明、清、民國各朝代的建築都有。 
  孔廟的八「進」庭院中,前面(即南面)三「進」庭院都是柏樹林,每一進都有牆垣環繞,正中是穿過柏樹林和重重的牌坊、門道的甫道。第三進以北才開始佈置建築物。這一部分用四個角樓標誌出來,略似北京紫禁城,但具體而微。在中線上的是主要建築組群,由奎文閣、大成門、大成殿、寢殿、聖跡殿和大成殿兩側的東房和西慶組成。大成殿一組也用四個角樓標誌著,略似北京故宮前三殿一組的意思。在中線組群兩側,東面是承聖殿、詩禮堂一組,西面是金絲堂、啟聖殿一組。大成門之南,左右有碑亭十餘座。此外還有些次要的組群。 
  奎文閣是一座兩層樓的大閣,是孔廟的藏書樓,明朝弘治十七年(一五O四年)所建。在它南面的中線上的幾道門也大多是同年所建。大成殿一組,除杏壇和聖跡殿是明代建築外,全是清雍正年間(一七二四至一七三O年)建造的。 
  今天到曲阜去參觀孔廟的人,若由南面正門進去,在穿過了蒼翠的古柏林和一系列的門堂之後,首先引起他興趣的大概會是奎文閣前的同文門。這座門不大,也不開在什麼圍牆上,而是單獨地立在奎文閣前面。它引人注意的不是它的石柱和四百五十多年的高齡,而是門內保存的許多漢魏碑石。其中如史晨、孔廟、張猛龍等碑,是老一輩臨過碑帖練習書法的人所熟悉的。現在,人民政府又把散棄在附近地區的一些漢畫像石集中到這裡。原來在廟西矍相圃(校閱射御的地方)的兩個漢刻石人像也移到廟園內,立在一座新建的亭子裡。今天的孔廟已經具備了一個小型漢代雕刻陳列館的條件了。 
  奎文閣雖說是藏書樓,但過去是否真正藏過書,很成疑問。它是大成殿主要組群前面「序曲」的高峰,高大僅次於大成殿;下層四周迴廊全部用石柱,是一座很雄偉的建築物。 
  大成殿正中供奉孔子像,兩側配祀顏回、曾參、孟柯……等「十二哲」,它是一座雙層瓦槍的大殿,建立在雙層白石台基上,是孔廟最主要的建築物,重建於清初雍正年間雷火焚燬之後,一七三O年落成。這座殿最引人注意的是它前廊的十根精雕蟠龍石柱。每根柱上雕出「雙龍戲珠」。「降龍」由上蟠下來,頭向上;「升龍」由下蟠上去,頭向下,中間雕出寶珠;還有雲焰環繞襯托。柱腳刻出石山,下面由蓮瓣柱礎承托。這些蟠龍不是一般的浮雕,而是附在柱身上的圓雕。它在陽光閃爍下栩栩如生,是建築與雕刻相輔相成的傑出的範例。大成門正中一對柱也用了同樣的手法。殿兩側和後面的柱子是八角形石柱,也有精美的淺浮雕。相傳大成殿原來的位置在現在殿前杏壇所在的地方,是一O一八年宋真宗時移建的。現存台基的「御路」雕刻是明代的遺物。 
  杏壇位置在大成殿前庭院正中,是一座亭子,相傳是孔子講學的地方。現存的建築也是明弘治十七年所建。顯然是清雍正年間經雷火災後倖存下來的。大成殿後的寢殿是孔子夫人的殿。再後面的聖跡殿,明末萬曆年間(一五九二年)創建,現存的仍是原物,中有孔子周遊列國的畫石一百二十幅,其中有些出於名家手筆。 
  大成門前的十幾座碑亭是金元以來各時代的遺物;其中最古的已有七百七十多年的歷史。孔廟現存的大量碑石中,比較特殊的是元朝的蒙漢文對照的碑,和一塊明初洪武年間的語體文碑,都是語文史中可貴的資料。 
  一九五九年,人民政府對這個輝煌的建築組群進行修葺。這次重修,本質上不同於歷史上的任何一次重修:過去是為了維護和挽救反動政權,而今天則是我們對於歷史人物和對於具有歷史藝術價值的文物給予應得的評定和保護。七月間,我來到了闊別二十四年的孔廟,看到工程已經順利開始,工人的勞動熱情都很高。特別引人注意的,是彩畫工人中有些年輕的姑娘,高高地在簷下做油飾彩畫工作,這是堅決主張重男輕女的孔丘所夢想不到的。 
  過去的「衍聖公府」已經成為人民的文物保管委員會辦公的地方,科學研究人員正在整理、研究「府」中存下的歷代檔案,不久即可開放。 
  更令人興奮的是,我上次來時,曲阜是一個頹垣敗壁、穢垢不堪的落後縣城,街上看到的,全是衣著檻褸、愁容滿面的飢寒交迫的人。今天的曲阜,不但市容十分整潔,連人也變了,往來於街頭巷尾的不論是胸佩校徽、邁著矯健步伐的學生,或是連唱帶笑,蹦蹦跳跳的紅領巾,以及徐步安詳的老人,。一都穿的千淨齊整。城外農村裡,也是一片繁榮景象,男的都穿著潔白的襯衫,青年婦女都穿著印花布的衣服,在麥粒堆積如山的曬場上愉快地勞動。                        
〔徐蔚南〕 山陰道上         
  一條修長的石路,右面儘是田畝,左面是一條清澈的小河。隔河是個村莊,村莊的背景是一聯青翠的山崗。這條石路,原來就是所謂「山陰道上,應接不暇」的山陰道。誠然「青的山,綠的水,花的世界」。我們在路上行時,望了東又要望西,苦了一雙眼睛。道上很少行人,有時除了農夫自城中歸來,簡直沒有別個人影了。我們正愛那清冷,一月裡總來這道上散步二三次。道上有個路亭,我們每次走到路亭裡,必定坐下來休息一會。路亭的兩壁牆上,常有人寫著許多粗俗不通的文句,令人看了發笑。我們穿過路亭,再往前走,走到一座石橋邊,才停步。不再往前走了,我們去坐在橋欄上了望四周的野景。 
  橋下的河水,尤清潔可鑒。它那喃喃的流動聲,似在低訴那宇宙的永久秘密。 
  下午,一片斜暉,映照河面。有如將河水鍍了一層黃金。一群白鴨聚成三角形,最魁梧的一頭做嚮導,最後的是一排瘦膺的,在那鍍金的水波上向前游去,向前游去。河水被鴨子分成二路,無數軟弱的波紋向左右展開,展開,展開,展到河邊的小草裡,展到河邊的石子上,展到河邊的泥裡。…… 
  我們在橋欄上這樣注視著河水的流動,心中便充滿了一種喜悅。但是這種喜悅只有唇上的微笑,輕勻的呼吸,與和善的目光能表現得出。我還記得那一天。當時我和他兩人看了這幅天然的妙畫,我們倆默然相視了一會,似乎我們的心靈已在一起,已互相瞭解,我們的友誼已無須用言語解釋,—更何必用言語來解釋呢? 
  遠地裡的山崗,不似早春時候盡被白漫漫的雲霧罩著了,巍然接連著站在四圍,青青地閃出一種很散漫的薄光來。山腰裡的寥落松柏也似乎看得清楚了。橋左旁的山的形式,又自不同,獨立在那邊,黃色裡泛出青綠來,不過山上沒有一株樹木,似乎太單調了;山麓下卻有無數的竹林和叢蔽。 
  離橋頭右端三四丈處,也有一座小山,只有三四丈高,山巔上縱橫都有四五丈,方方的有如一個露天的戲台,上面鋪著短短的碧草。我們每登上了這山頂,便如到了自由國土一般,將鎮日幽閉在胸間的遊戲性質,盡情發洩出來。我們毫沒有一點害羞,毫沒有一點畏懼,我們盡我們的力量,唱起歌來,做起戲來,我們大笑,我們高叫。啊!多麼活潑,多麼快樂!幾日來積聚的煩悶完全消盡了。玩得疲乏了,我們便在地上坐下來,臥下來,觀著那青空裡的白雲。白雲確有使人欣賞的價值,一團一團地如棉花。一卷一卷地如波濤,連山一般地擁在那兒,野獸一般地站在這邊:萬千狀態,無奇不有。這一幅最神秘最美麗最複雜的畫片,只有睜開我們的心靈的眼睛來,才能看出其間的意義和幽妙。 
  太陽落山了,它的分外紅的強光從樹梢頭噴射出來,將白雲染成血色,將青山也染成血色。在這血色中,它漸漸向山後落下,一忽而變成一個紅球,浮在山腰裡。這時它的光已不耀眼了,山也暗淡了,雲也暗淡了,樹也暗淡了,—這紅球原來是太陽的影子。 
  蒼茫暮色裡,有幾點星火在那邊閃動,這是城中電燈放光了。我們不得不匆匆回去。                        
〔沈從文〕 箱子巖         
  十四年以前,我有機會獨坐一隻小篷船,沿辰河上行,停船在箱子巖腳下。一列青黛嶄削的石壁,夾江高盜,被夕陽烘炙成為一個五彩屏障。石壁半腰中,有古代巢居者的遺跡,石崢間懸撐起無數橫樑,暗紅色大木櫃尚依然好好的擱在木樑上。巖壁斷折缺口處,看得見人家茅棚同水碼頭,上岸喝酒下船過渡人皆得從這缺口通過。那一夭正是五月十五,河中人過大端陽節。箱子巖洞窟中最美麗的三隻龍船,皆被鄉下人拖出浮在水面上。船隻狹而長,船舷描繪有朱紅線條,全船坐滿了青年撓手,頭腰各纏紅布,鼓聲起處,船便如一枝沒羽箭,在平靜無波的長潭中來去如飛。河身大約一里路寬,兩岸皆有人看船,大聲吶喊助興。且有好事者,從後山爬到懸巖頂上去,把百子鞭炮從高巖上拋下,盡鞭炮在半空中爆裂,砰砰砰砰的鞭炮聲與水面船中鑼鼓聲相應和。引起人對於歷史發生一種幻想,一點感慨。 
  當時我心想:多古怪的一切!兩千年前那個楚國逐臣屈原,若本身不被放逐,瘋瘋旅癲到這種充滿了奇異光彩的地方,目擊身經這些驚心動魄的景物,兩千年來的讀書人,或許就沒有福分讀《九歌》那類文章。中國文學史也就不會如現在的樣子了。在這一段長長歲月『戶,世界上多少民族皆墮落了,衰老了,滅亡了。這地方的一切,雖在歷史中也照樣發生不斷的殺戮,爭奪,以及一到改朝換代時,派人民擔負種種不幸命運,死的因此死去,活的被逼迫留發,剪髮,在生活上受新朝代種種限制與支配。然而細細一想,這些人根本上又似乎與歷史毫無關係。從他們應付生存的方法與排泄感情的娛樂上看來,竟好像今古相同,不分彼此。這時節我所眼見的光景,或許就與兩千年前屈原所見的完全一樣。 
  那次我的小船停泊在箱子岩石壁下,附近還有十來只小漁船,大致打魚人也有弄龍船競渡的,所以漁船上婦女小孩們,精神皆十分興奮,各站在尾梢上銳聲呼喊。其中有幾個小孩子,我只擔心他們太快樂了些,會把住家的小船跳沉。 
  日頭落盡雲影無光時,兩岸皆漸漸消失在溫柔暮色裡。兩岸看船人呼喝聲越來越少,河面被一片紫霧籠罩,除了從鑼鼓聲中尚能辨別那些龍船方向,此外已別無所見。然而巖壁缺口處卻人聲嘈雜,且聞有小孩子哭聲,有婦女們尖銳叫喚聲,綜合給人一種悠然不盡的感覺。天氣已經夜了,吃飯是正經事。我原先尚以為再等一會兒,那龍船一定就會傍近巖邊來休息,被人拖進石窟裡,在快樂呼喊中結束這個節日了。誰知過了許久,那種鑼鼓聲尚在河面漂著,表示一班人還不願意離開小船,回轉家中。待到我把晚飯吃過後,爬出艙外一望,呀,天上好一輪圓月!月光下石壁同河面,一切皆鍍了銀,已完全變換了一種調子。巖壁缺口處水碼頭邊,正有人用廢竹纜或油柴燃著火燎,火光下只見許多穿白衣人的影子移動。間問船上水手,方知道那些人正把酒食搬移上船,預備分派給龍船上人。原來這些青年人白日裡劃了一整天船,看船的皆散盡了,划船的還不盡興,並且誰也不願意掃興示弱,先行上岸,因此三隻長船還得在月光下玩上個半夜。 
  提起這件事,使我重新感到人類文字語言的貧儉。那一派聲音,那一種情調,真不是用文字語言可以形容的事情。向一個身在城市住下,以讀讀《楚辭》就神往意移的人,來描繪那月下競舟的一切,更近於徒然的努力。我可以說的,只是自從我把這次水上所領略的印象保留到心上後,一切書本上的動人記載,皆看得平平常常,不至於發生驚訝了。這正像我另外一時,看過人類許多花樣的殺戮,對於其餘書上敘述到這件事,同樣不能再給我如何感動。 
  十四年後我又有了機會乘坐小船沿辰河上行,應當經過箱子巖。我想溫習溫習那地方給我的印象,就要管船的不問遲早,把小船在箱子巖停泊。這一天是十二月七號,快要過年的光景。沒有太陽的釀雪天,氣候異常寒冷。停船時還只下午三點鐘左右,巖壁上籐蘿草木葉子多已萎落,顯得那一帶巖壁十分瘦削。懸巖高處紅木櫃,只剩下三四具,其餘早不知到哪兒去了。小船最先泊在巖壁上洞窟邊,冬天水落得太多,洞口已離水面兩丈以上,我從石壁裂崢爬上洞口,到擱龍船處看了一下,舊船已不知壞了還是被水沖去了,只見有四隻新船擱在石樑上,船頭還貼有雞血同雞毛,一望就明白是今年方下水的,出得洞口時,見巖下左邊泊定五隻漁船,有幾個老漁婆縮頸斂手在船頭寒風中修補釣網。上船後覺得這樣子太冷落了,可不是個辦法。就又要船上水手,為我把小船撐到巖壁斷折處有人家地方去,就便上岸,看看鄉下人過年以前是什麼光景。 
  四點鐘左右,黃昏已腐蝕了山巒與樹石輪廓,佔領了屋角隅,我獨自坐在一家小飯鋪柴火邊烤火。我默默的望著那個火光煌煌的樹根,在我腳邊很快樂的燃著,爆炸出輕微的聲音。鋪子裡人來來往往,有些說兩句話又走了,有些就來鑲在我身邊長凳上,坐下吸他的早煙。有些來烘腳,把穿著你草鞋的腳去熱灰裡亂攪。看看每一個人的臉子,我都發生一種奇異。這裡是一群會尋快樂的鄉下人,有捕魚的,打獵的,有船上水手與編製竹纜工人。若我的估計不錯,那個坐在我身旁,伸出兩隻手向火,中指節有個放光頂針的,一定還是一位鄉村成衣人。這些人每到大端陽時節,皆得下河去玩一整天的龍船。平常日子卻在這個地方,按照一種分定,很簡單的把日子過下去。每日看過往船隻搖槽揚帆來去,看落日同水鳥。雖然也有人事上的得失,到恩怨糾紛成一團時,就陸續發生慶賀或仇殺。然而從整個說來,這些人生活卻彷彿同「自然」已相融合,很從容的各在那裡盡其性命之理,與它他無生命物質一樣,惟在日月升降寒暑交替中放射,分解。而且在這種過程中,人是如何渺小的東西,這些人比起世界上任何哲人,也似乎還更知道的多一些! 
  聽他們談了許久,我心中有點憂鬱起來了。這些不辜負自然的人,與自然妥協,對歷史毫無擔負,活在這無人知道的地方。另外尚有一批人,與自然毫不妥協,想出種種方法來支配自然,違反自然的習慣,同樣也那麼盡寒暑交替,看日月升降。然而後者卻在改變歷史,創造歷史。一份新的日月,行將消滅舊的一切。我們用什麼方法,就可以使這些人心中感覺一種「惶恐」,且放棄過去對自然和平的態度,重新來一股勁兒,用劃龍船的精神活下去?這些人在娛樂上的狂熱。就證明這種狂熱,使他們還配在世界上佔據一片土地,活得更愉快更長久一些。不過有什麼方法,可以改造這些人的狂熱到一件新的競爭方面去? 
  一個跋腳青年人,手中提』了一個老虎牌桅燈,燈罩光光的,灑著搖著從外面走進屋子。許多人皆同聲叫喚起來:「什長,你發財回來了!好個燈!」 
  那玻子年紀雖很輕,臉上卻刻畫了一種油氣與驕氣,在鄉下人中彷彿身份特高一層。把燈擱在木桌上,坐近火邊來,拉開兩腿攤出兩隻手烘火。滿不高興地說:「碰鬼,運氣壞,什麼都完了。」 
  「船上老八說你發了財,瞞我們。」 
  「發了財,哼。瞞你們?本錢去七角。桃源行市一塊零,有什麼撈頭,我問你。」 
  這個人接著且連罵帶唱的說起桃源後江的情形,使得一般人皆活潑興奮起來,話說得正有興味時,一個人來找他,說豬蹄膀已燉好,酒已熱好,他搓搓手,說聲有偏各位,提起那個新桅燈就走了。 
  原來這個青年漢子,是個打魚人的獨生子,三年前被省城裡募兵委員招去,訓練了三個月,就開出去打仗。打了半年仗,一班弟兄中只剩下他一個人好好的活著,奉令調回後防招新軍補充時,他因此升了班長。第二次又訓練三個月,再開到前線去打仗。於是碎了一隻腿,抬回軍醫院診治,照規矩這只腿用鋸子鋸去。一群同鄉皆以為從辰州地方出來的人,「辰州符」比截割高明得多了,就把他從醫院中搶出,在外邊用老辦法找人敷水藥治療。說也古怪,那只腿居然不必截割全好了。戰爭是個什麼東西他已明白了。取得了本營證明,領得了些傷兵撫恤費後,於是回到家鄉來,用什長名義受同鄉恭維,又用傷兵名義做點生意。這生意也就正是有人可以賺錢,有人可以犯法,政府也設局收稅,也制定法律禁止,那種從各方面說來皆似乎極有出息的生意。我想弄明白那什長的年齡,從那個當地惟一成衣人口中,方知道這什長今年還只二十一歲。那成衣人尚說: 
  「這小子看事有眼睛,做事有魄力,跋了一隻腿,還會發財走好運。若兩隻腿弄壞,那就更好了。」 
  有個水手插口說:「這是什麼話。」 
  「什麼畫,壁上掛。窮人打光棍。兩隻腿全打壞了,他就不會賺了錢,再到桃源縣後江玩花姑娘!」 
  成衣人末後一句話把大家皆弄笑了。 
  回船時,我一個人坐在灌滿冷氣的小小船艙中,計算那什長年齡,二十一歲減十四,得到個數目是七。我記起十四年前那個夜裡一切光景。那落日返照,那狹長而描繪朱紅線條的船隻,那鑼鼓與呼喊,。一尤其是臨近幾隻小漁船上歡樂跳擲的小孩子,其中一定就有一個今晚我所見到的破腳什長。唉,歷史。生硬性癰疽的人,照舊式治療方法,可用一點點毒藥敷上,盡它潰爛,到潰爛淨盡時,再用藥物使新的肌肉生長,人也就恢復健康了。這坡腳什長,我對他的印象雖異常惡劣,想起他就是個可以潰爛這鄉村居民靈魂的人物,不由人不…… 
  二十年前澄州地方一個部隊的馬伕,姓賀名龍,一菜刀切下了一個兵士的頭顱,二十年後就得驚動三省集中十萬軍隊來解決這馬伕。誰個人會注意這小小節目,誰個人想像得到人類歷史是用什麼寫成的!                        
〔梁實秋〕 尼加拉瀑布         
  尼加拉瀑布是我的舊遊之地,那是在一九二四年夏,同游者聞一多早已下世。深布風光常在我想像之中。美國人稱尼加拉瀑布為「度蜜月者的天堂」。度蜜月者最理想的地方應該是一個山明水秀而又遠離塵囂的地方。像尼加拉瀑布遊人如蟻晝夜喧琢的地方,如何能讓一對度蜜月者充分的全神貫注的彼此互相享受呢?這也許是西方人的看法,而度蜜月本是西方的產物。不過瀑布本身確是十分動人的。 
  我們到水牛城,立即馳往尼加拉瀑布(市鎮名),傍晚在一家汽車旅館住下。我上次來,一下火車站就聽到擱涪傍湃的聲音,如今舊地重遊,夜闌人靜,一點聲音也聽不到,是瀑布上的檻巖年年崩落減小了水勢,還是我的耳朵漸聾以至於充耳不聞?任何名勝,遊覽一次有一次的情趣,再游便另是一種風光。 
  翌晨,旅館特備小型遊覽汽車專為我們使用一天,導遊兼任司機,取費甚廉,僅八元。這位蓄小鬍子的導遊可是一個人才,不但口若懸河,一路沒有停嘴,而且下車之後他倒退著走路,面對著我們指手劃腳的不憚煩的詳為解說一切,走到山羊島上的時候,我生怕他一不當心仰跌到急湍裡去。山羊島上曲折有致,忽然看到樹叢裡有野兔出沒,君達君邁樂不可支,和野兔追逐起來。據導遊說,兔子是買來放在這裡的,藉以增加野趣,就像城市公園草地上的鴿子松鼠一樣供人觀賞。隨後我們就驅車過橋,進人加拿大境,觀看美國瀑的正面,同時觀看加拿大境的更壯觀的馬蹄瀑。觀瀑一定要到加拿大才能看得一清二楚。這裡有一座比較最高的』r望塔,塔的正面懸一巨像,乃是加拿大著名的騎警隊員的畫像,在這觀光勝地懸掛警察畫像用意何在殊難索解。塔的形狀頗似西雅圖的太空針,而高度不及。我們買票登塔,遙望兩個瀑布有如湍獺。看完瀑布區便乘車沿尼加拉河東行,參觀了一所公園,還有一所規模相當大的園藝學院,都寬闊整潔。而隔河看美國的一邊,則只見煙囪林立,黑煙漫空,凌亂的棚捨逸通數十里,醜惡之態使這名勝之地蒙羞。從前英國工業化之後羅斯金(RUSKIN)為保存風景曾呼籲開築鐵路要審慎處理,實在不無見地。工業區的建立與風景區的保存是可以並行不悖的。 
  我們匆匆走玩一天,興盡而返,而導遊仍然興致勃勃,絮垢不休。士耀在車裡抬頭一看,見一告白:「君如認此導遊之服務為不能令人滿意,則可不必惠給小費。」我們相顧而笑。下車時士耀付小費五元,導遊雀躍而去。 
  回到旅舍,我們覺得瀑布還值得再看一次,決定明天搬到加境的一家旅館再住一夜。這一天沒有導遊璐噪,反倒覺得自由了。最有趣的是坐纜車下峽谷,乘「霧中女郎」號汽船駛近馬蹄瀑。每個遊客都穿上長長厚厚的雨衣,罩上雨帽,等汽艇逼近瀑布的時候,但聽得攏攏水響,繼而傍澳伉溉,大水自上崩注而下,有電鶩雷駭之勢。俄而大風起處,霧雨咸集,每個人都兜頭灌頂,渾身盡濕。人夜,瀑布下彩色電燈放出強先,照得五顏六色,有人認為絢爛壯麗,其實惡俗不堪。這也許是我們看慣了水墨山水畫,一著色反覺不雅。 
  尼加拉瀑布實在不高,一馬蹄瀑只有一百五十八歎高,兩於九百五十次闊,美國瀑一百六十七明高,約一千四百歎闊。闊得可觀,高則不足道。但是每分鐘有五十萬噸水傾注而下,二:能不算是一大奇觀。飛爆流泉,世界上何處無之,但以言聲勢之壯,則無出此右者。                        
〔朱湘〕 江行的晨暮         
  美在任何的地方,即使是古老的城外,一個輪船碼頭的上面。 
  等船,在劃子上,在驀秋夜裡九點鐘的時候,有一點冷的風。天與江,都暗了;不過,仔細的看去,江水還浮著黃色。中間所橫著的一條深黑,那是江的南岸。 
  在眾星的點綴裡,長庚星閃耀得像一盞較遠的電燈。一條水銀色的光帶晃動在江水之上。看得見一盞紅色的漁燈。 
  岸上的房屋是一排黑的輪廓。 
  一條夏船在四五丈以外的地點。模糊的電燈,平時令人不快的,在這時候,在這條夏船上,反而,不僅是悅目,簡直是美了。在它的光圍下面,聚集著一些人形的輪廓。不過,並聽不見人聲,像這條劃子上這樣。 
  忽然間,在前面江心裡,有一些黝黯的帆船順流而下,沒有聲音,像一些巨大的鳥:一個商埠旁邊的清晨。 
  太陽升上了有二十度;覆碗的月亮與地平線還有四十度的距離。幾大片鱗雲粘在淺碧的天空裡:看來,雲好像是在太舊的後面,並且遠了不少。 
  山嶺披著古銅色的衣,褶痕是大有畫意的。 
  水汽騰上有兩尺多高。有幾隻肥大的鷗鳥,它們,在陽光之內,暫時的閃白。 
  月亮是在左舷的這邊。 
  水汽騰上有一尺多高;在這邊,它是時隱時顯的。在船影之內,它簡直是看不見了。 
  顏色十分清闊的,是遠洲上的列樹,水平線上的帆船。 
  江水由船邊的黃到中心的鐵青到岸邊的銀灰色。有幾隻協輪在噴吐著煤煙;在煙窗的端際,它是黑色;在船影裡,炎青,米色,蒼白;在斜映著的陽光裡,棕黃。 
  清晨時候的江行是色彩的。                        
〔劉大傑〕 巴東三峽         
  —入蜀散記之一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猴子現在雖說看不見了,三峽中山水的險惡形勢,我想同往日是沒有什麼不同的。在綠楊城郭桃杏林中的江南住慣了的人,一旦走到這種地方來,不知道要生出一種什麼樣的驚異的情感。好比我自己,兩眼凝望著那些刀劍削成一般的山崖,怒吼著的江水,自然而然地生出來一種宗教的感情,只有讚歎,只有恐怖。萬一那山頂上崩下一塊石頭來,或是船身觸著石灘的時候,那不就完了嗎?到了這種地方,無論一個什麼人,總沒有不感到自己是過於渺小,自然界是過於奇偉的。 
  船身從宜昌上駛,不到一刻鐘,山就高起來,綿延不斷,一直到重慶。在這一千多里的長途中,以三峽的形勢為最險『惡。在三峽中,又以巫峽為最長,山最高,江最曲折,灘流最急,形勢最有變化。船在三峽中,要走一整天,初次人川的客人,都緊張地站在船邊上看,茶房叫吃飯也沒有人理,我自己早就準備了幾塊麵包,幾枝煙,一本蜀游指南,坐在船邊的靠椅上,舒舒服服地看了一個飽。 
  開始是西陵峽,約長一百二十里,共分四段。第一段是黃貓峽,山雖高,然不甚險,江水雖急,然不甚狹。三游洞農焉。三游洞者何?聲自居疇兄弟和元微之,宋歐陽修和蘇東坡兄弟,都到此地遊歷過,所以有前三游後三游之稱。可惜船過下牢溪時,不能停泊,只能從崖縫裡隱約地望望而已。 
  第二段是燈影峽。江北的山雖是險峻,都乾枯無味。江南的山,玲瓏秀麗,樹木亦青蔥可愛。黃牛峽黃陵廟在焉。古語有「朝發黃牛暮見黃牛」之語,現在並不覺得如何危險。不過南沱至美人沱一段,石灘較多,江流較急而已。在這一段,我最愛黃陵廟。在南岸一座低平的山上,建立一個小小的古廟,前面枕江,三面圍繞著幾百株濃綠的樹木,最難得的,是在三峽中絕不容易見到的幾十株瀟灑的竹子,石崖上還倒懸著不少的紅色紫色的花。廟的顏色和形式,同那裡的山水,非常調和,很濃厚的帶著江南的風味,裊裊不斷的青煙,悠悠的鐘聲,好像自己是在西湖或是在揚州的樣子,先前的緊張的情緒,現在突然變為很輕鬆很悠閒的了,船過黃陵廟的時候,我有兩句即景的詩,「黃陵廟下江南味,也有垂楊也有花」。不過這情景也很短促,不到兩三分鐘,船就駛入西陵峽的第三段了。 
  第三段是空冷峽,山形水勢,突然險峻起來,尤以牛肝馬肺峽一處最可怕。兩旁的山,像刀劍削成似的,橫在江中,成一個極曲折極窄的門,船身得慢慢地從那門中轉折過去。在乞北那一面作為門的山崖上,懸著兩塊石頭,一塊像牛肝,一塊像馬肺。牛肝今日猶存,馬肺已被外國人用槍打壞了。在陸放翁的《入蜀記》裡,寫作馬肝峽,想是一時的錯誤。在離牛肝馬肺不遠,有一個極險的空冷灘。水從高的石灘上倒注下來,而形勢極可怕。上水船在這裡都必得特別小心。今年上半年,有三隻小輪船都在這裡沉了。他們行船的人有一句諺語,「青灘葉灘不算灘,空冷才是鬼門關」,那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想著往日的木船,真不知道如何走得過去的。 
  第四段是米倉峽,又名兵書寶劍峽,距離雖是不長,水勢雖沒有從前那麼急,在山崖方面。卻更加高峻。出了峽,山便低平,有一個小口,那便是有名的王昭君院裝的地方,叫做香溪。昭君村離此四十幾里,在姊歸縣東北。杜工部的「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要親自到這地方,才可以領略到前人用字之妙。一個赴字,把那裡的山勢真是寫活了。那裡的山峰,高的高,矮的矮,一層一層地就像無數匹的馬在奔駛的樣子。所謂赴荊門,那形勢是一點也不假的。 
  船過了株歸和巴東,便入了最有名的巫峽,這真是一段最奇險的最美麗的山水畫。江水的險,險在窄,險在急,險在曲折,險在多灘。山的好處,在不單調。這個峰很高,那個峰還要更高,前面有一排,後面還有一排,後面的後面,還有無數排,一層一層地你圍著我,我圍著你,你咬著我,我咬著你。前面無路,後面也無路。四面八方,都被懸崖阻住。船身得轉灣抹角地從山縫裡穿過去。兩旁的高山,筆直地聳立著,好像是被一把快刀切成似的,那麼整齊,那麼險峻。仰著頭,才望見峰頂,中間是一線蔚藍的天空。偶爾看見一隻黑色的鳥,拚命地飛,拚命地飛,總覺得它不容易飛過那高的峰頂。江水沖在山崖上,石灘上,發出一種橫暴的怒吼,有時候可以捲起一兩丈高的浪堆。「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揉欲度愁攀緣。」 
  李太白這幾句詩,要親自走過這一段路的人,才知道他是寫得真,寫得深,寫得活現。在這幾句詩裡,並沒有誇張,沒有虛偽,完全是用寫實的筆,把巫峽這一段險惡奇偉的形勢。表現出來了。 
  三峽裡面的山,以青石洞一帶為最高。有名的巫山十二。峰,便分佈在大江的南北岸。「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樹倚絕壁」,正是這地方的寫實。望著神女廟的一線白牆,好像一本書那麼大,擱在一張山上,真好像是神話中的景致。高唐觀在巫山縣城西,連影子也望不見。最雄偉的,是松巒峰,望雹峰,朝雲峰,登龍峰,翠屏峰,各自呈著不同的狀態,你監襖我,我監視你,雄赳赳地聳立在那裡,使人望了,發生一種恐怖的感情。 
  巫山的雲,這一次因為天氣晴爽,沒有看到。據一位老先生說,看巫山的雲,要在迷滌細雨的天氣。那時候,望不及,天,望不見山峰,只見頂上雲霧騰騰,有像牛馬的,有像虎豹的,奇形怪狀,應有盡有,那情形比起廬山來還要有趣。這一次因為正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夭上連雲影也沒有,幾個極藺的峰巔,我們可以望得清清楚楚。最可愛的,就是在那懸崖經,壁的上面,倒懸著一些極小的紅花,映著古褐蒼蒼的石巖,乒有一種情趣。任叔永先生過三峽有幾句詩,寫這情景極好「舉頭千丈逼,注目一峰旋。紅醉巖前樹,碧澄石外天」,巖前紅樹,石外青天,要到這地方來,才可領略得到。語堂達夫兩兄可惜未來,若到此境界,不知如何跳躍叫喊也? 
  過巫山即入瞿塘峽。此峽最短,不過十三四里。山勢較牙。峽稍低平,水勢仍險急,因有夔門瀚傾堆阻在江中,水不得平流之故。過瞿塘峽,北岸有一峰突起,樹木青蔥,玲瓏可愛這使是歷史上有名的白帝城。那一段古城劉皇叔托孤的悲慘的故事,就表演在這個地方。山頂上有一古剎,為孫夫人廟。顏色為瓦白色的牆,隱約地從樹林中呈現出來。我們走過的時候,正是下午六點光景,一道斜陽,照在廟前的松樹上,那顏色很蒼冷。遠遠地朝北望去,可以隱約地望見八陣圖的遺跡。廟裡的鐘聲,同夔府那邊山上傳來的角聲,斷斷續續地唱和著,那情調頗有些淒涼。所謂英雄落淚遊子思鄉的情感,大概就在這種境界裡產生的。 
  到白帝城,三峽算是走完了。山勢從此平敞些,江面寬得多,水勢也平得多了。滿船的人,一到這地方,都感到一種「脫去危險」的愉快,心靈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來一陣輕鬆。好像一個人從險峻的山頂上走到了平地,從一個黑暗的山洞裡,走出了洞口似的,大家都放下心來,舒舒服服地喘了一口氣。不到十分鐘,船就泊在夔府的江岸了。天上一輪明月,正在鯉魚山的頂上,放射著清寒的光。                        
〔艾蕪〕 大佛巖         
  氓江與大渡河匯流在一塊兒的地方,屹然挺出一堵龐大的岩石,將洶湧直衝的水勢,猛地殺住,硬叫它另轉了一個方向。船經過這裡的時候,偶不小心,就有一下子碰破的危險、但人是頂聰明的。便在岩石的嘴尖,刻出一尊大佛來,請他終年盡著保險的義務。即使萬一不能保全旅人的生命,大約也可在舟子變色之際,叫老太婆之流的船客,暫時感到一些心安吧。 
  地名叫大佛巖,上面林木蔭翁。從水勢較緩處,可以駕小船登上巖去。當著一通苔痕潤濕的階形山道爬完之後,照例像一些名山勝地似的,什麼涼亭哪,古碑哪,寺院哪,便在樹叢中現了出來。風景呢,的確是清幽得很:江聲隱沒在腳下邊了,鎮日惟聞深林中不知名的小鳥,在清清潤潤地低喚著。騷人墨客,一定是中意這個地方的。據說,廟宇之一的烏尤寺,從前蘇東坡就曾經在裡面住過,讀過書。又聞在寺後有一池,產魚,作黑色,為蘇氏洗硯的墨水所致。一般人都喜歡附庸風雅吧,彷彿不製造一點古之名人的風流餘韻,就值不得遊玩似的。由巖上的樹疏處,放懷遠矚,便望見眠江與大渡河緊緊挾著的嘉定城市,彷彿搖搖不定,!臨水欲飛,向人作出劈面奔來的光景。而遊人呢,在這個時候便不知不覺地會伸起腰挺起胸來。好像週遭雄偉的氣魄,在暗自襲人一樣。倘欲說名山大川,確能移人氣質的話,則遊歷的意義,當在此而不在彼也。 
  我由成都赴雲南的那一年,舟次嘉定城下,為江上之臨時浮橋所阻,不能通過,滯留數日,便乘機去玩了一天,但不湊巧得很,偏遇著大佛寺烏尤寺內,都有軍官一類的闊人,在裡面大作飲宴。使人在蒼松笑佛間,看見了掛盒子炮的,極為不快,什麼遊興也沒有了。在中國大抵如是吧,一切名山勝地,都逐漸由詩人名士的手中,化為武人的地盤。所以今日的蘇東坡之流,只有躲在「寒齋」吃「苦茶」了。                        
〔巴金〕 烏的天堂         
  我們在陳的小學校裡吃了晚飯,熱氣已經退了,太陽落下了山坡,只留下燦爛的紅霞在天邊,在山頭,在樹梢。 
  「我們划船去!」陳提議說。我們正站在學校門前池子旁邊看山景。 
  「好,」別的朋友高興地接口說。 
  我們走過一段石子路,很快地就到了河邊。那裡有一個茅草搭的水閣。穿過水閣,在河邊兩棵大樹下我們找到了幾隻戶船。 
  我們陸續跳在一隻小船上。一個朋友解開繩子,拿起竹絲一撥,船緩緩地動了,向河中間流去。 
  三個朋友划著船,我和葉坐在船中望四周的景致。 
  遠遠地一座塔聳立在山坡上,許多綠樹擁抱著它。在這阮-近很少有那樣的塔,那裡就是朋友葉的家鄉。 
  河面很寬,白茫茫的水上沒有波浪。船平靜地在水面流動。三支槳有規律地在水裡撥動。 
  在一個地方河面窄了,一簇簇的綠葉伸到水面來,樹葉綠得可愛。這是許多棵茂盛的榕樹,但是我看不出樹幹在什麼地方。 
  我說許多棵榕樹的時候,我的錯誤馬上就給朋友們糾正了,一個朋友說那裡只有一棵榕樹,另一個朋友說那裡的榕樹是兩棵。我見過不少的大榕樹,但是像這樣大的榕樹我卻是第一次看見。 
  我們的船漸漸地逼近榕樹了。我有了機會看見它的真面目:是一棵大樹,有著數不清的枉枝,枝上又生根,有許多根一直垂到地上,進了泥土裡。一部分的樹枝垂到水面,從遠處看,就像一棵大樹躺在水上一樣。 
  現在正是枝葉繁茂的時節(樹上已經結了小小的果子,而且有許多落下來了)。這棵榕樹好像在把它的全部生命力展覽給我們看。那麼多的綠葉,一簇堆在另一簇上面,不留一點縫隙。翠綠的顏色明亮地在我們的眼前閃耀,似乎每一片樹葉上都有一個新的生命在頗動,這美麗的南國的樹! 
  船在樹下泊了片刻,岸上很濕,我們沒有上去。朋友說這裡是「鳥的天堂」,有許多隻鳥在這棵樹上做窩,農民不許人捉它們。我彷彿聽見幾隻鳥撲翅的聲音,但是等到我的眼睛注意地看那裡時,我卻看不見一隻鳥。只有無數的樹根立在地上,像許多根木樁。地是濕的,大概漲潮時河水常常衝上岸去。「鳥的天堂」裡沒有一隻鳥,我這樣想道。船開了。一個朋友撥著船,緩緩地流到河中間去。 
  在河邊田畔的小徑裡有幾棵荔枝樹。綠葉叢中垂著纍纍的紅色果子。我們的船就往那裡流去。一個朋友拿起槳把船撥進一條小溝。在小徑旁邊,船停了,我們都跳上了岸。 
  兩個朋友很快地爬到樹上去,從樹上拋下幾枝帶葉的荔枝,我同陳和葉三個人站在樹下接。等到他們下地以後,我們大家一面吃荔枝,一面走回船上去。 
  第二天我們划著船去葉的家鄉,就是那個有山有塔的地方。從陳的小學校出發,我們又經過那個「鳥的天堂」。 
  這一次是在早晨,陽光照在水面上,也照在樹梢。一切都顯得非常明亮。我們的船也在樹下泊了片刻。 
  起初四周非常清靜。後來忽然起了一聲鳥叫。朋友陳把手一拍,我們便看見一隻大鳥飛起來,接著又看見第二隻,第三隻。我們繼續拍掌。很快地這個樹林變得很熱鬧了。到處都是鳥聲,到處都是鳥影。大的,小的,花的,黑的,有的站在枝上叫,有的飛起來,有的在撲翅膀。 
  我注意地看。我的眼睛真是應接不暇,看清楚這隻,又看漏了那隻,看見了那隻,第三隻又飛走了。一隻畫眉飛了出來,給我們的拍掌聲一驚,又飛進樹林,站在一根小枝上興奮地唱著,它的敬聲真好聽。 
  「走吧!」葉催我道。 
  小船向著高塔下面的鄉村流去的時候,我還回過頭去看留在後面的茂盛的榕樹。我有一點留戀,昨天我的眼睛編了我。「鳥的天堂」的確是鳥的天堂啊! 
  一九三三年六月在廣州                        
〔丁玲〕 曼哈頓街頭夜景         
  去年十一月四日,我到了紐約,這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傍晚,我住進了曼哈頓區的一家旅館,地處紐約最繁華的市區。夜晚,我漫步在銀行、公司、商店、事務所密聚的街頭。高樓聳立夜空,像陡峻的山峰;牆壁是透明的玻璃,好像水晶宮。五顏六色的街燈閃閃爍爍,遠遠近近,高高低低,時隱時現。走在路上,就像浮游在佈滿繁星的天空。汽車如風如龍。飛馳而過,車上的尾燈,似無數條紅色絲帶不斷地向遠方引伸。這邊,明亮的櫥窗裡,陳列著程程發亮的金銀餐具、紅的瑪瑙、青翠的碧玉,金剛鑽在耀眼,古銅器也在誘人。那邊,是巍峨的宮殿,門口站著穿制服的巡警,美麗的花簾在窗後掩映。人行道上,走著不同膚色的人群,服裝形形色色,打扮五衣叭門,都那樣來去匆匆。這些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他們走在通衙大道,卻似在險峻的山路上爬行,步步泥濘。曼哈頓是大亨們的天下,他們操縱著世界股票的升降,有些人可以榮華富貴,更多的人逃不脫窮愁的命運。是幸福或是眼淚。都繫在這交易所裡的電子數字的顯示牌上。我徜徉在這熱鬧的街頭,四顧燦爛似錦似花,但我卻看不出它的美麗。我感到了這裡的複雜,卻不認為有多麼神秘。這裡有一切,這裡沒有我。但又像一切都沒有,惟獨只有我。我走在這裡,卻與這裡遠離。好像我有緣,才走在這裡;但我們之間仍是缺少一絲緣分。我在這裡只是一個偶然的、匆忙的過客。 
  看,那街角上坐著一個老人,框樓著腰,半閉著眼睛。石人如流水在他身邊淌過,閃爍的燈光在他身前掠過。沒有人著他一眼,他也不看任何人,他在聽什麼?他在想什麼?他對搜圍是漠然的,行人對他更漠然。他要什麼?好像什麼都不要,只是木然地坐在那裡。他要幹什麼?他什麼也不幹,沒有人需要他幹點什麼。他坐在這熱鬧的街頭,坐在人流中間,他與什麼都無關,與街頭無關,與人無關。但他還活著,是一個括人,坐在這繁華的街頭。他有家嗎?有妻子嗎?有兒女嗎?他一定有過,現在可能都沒有了。他就一個人,他總有一個家,一間房子。他坐在那間小的空空的房子裡,也像夜晚坐在這繁華的街頭一樣,沒有人理他。他獨自一個人,半閉著眼睛、樞樓著腰。就這樣坐在街頭吧,讓他來點綴這繁華的街道。總會有一個人望望他,想想他,並由他想到一切。讓他獨自在這街頭,在鮮艷的色彩中塗上灰色的一筆。在這裡,他比不上一盞街燈;比不上櫥窗裡的一個仿古花瓶;比不上掛在壁上的一幅亂塗的油畫;比不上掠身而過的一身紫色的衣裙;比不上眼上的藍圈、血似的紅唇;更比不上牽在女士們手中的那條小狗。他什麼都不能比,他只在一幅俗氣的風景畫裡留下一筆不顯眼的灰色,和令人思索的一縷冷漠和淒涼。但他可能當過教授,曾經桃李滿天下;他可能是個拳王,一次一次使觀眾激動病狂;他可能曾在情場得意,半生風流;他可能在賭場失手,一敗塗地,愉個盡光;他也可能曾是億萬富翁,現在卻落得無地自容。他兩眼望地,他究竟在想什麼?是回味那往昔榮華,沮咒今天的滿腹優愁;還是在追想那如煙似霧的歡樂,重溫那香甜的春夢?老人,你就坐在那裡吧,半閉著眼睛,謳樓著腰,一副木木然的樣子,點綴紐約的曼哈頓的繁華的夜景吧。別了,曼哈頓,我實在無心在這裡久留。 
  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北京                        
〔施蟄存〕 在福建遊山玩水         
  抗戰八年,我在昆明消磨了前三年。第四年來到福建,在南平、沙縣、永安、長汀一帶耽了五年,這些地方及附近的山水,都曾有過我的遊蹤。在昆明的時候,所謂遊山,總是到太華寺、華亭寺、蛛竹寺去看看,所謂玩水,總不外滇池泛舟,安寧溫泉洗澡。到路南去看了一下石林,覺得蘇州天平山的「萬貧朝天」,真是空頭的浮誇。大理的「風花雪月」我無緣欣賞,非常遺憾。 
  到福建以後,照樣遊山玩水,但境界不同了。一般旅遊者的遊山玩水,其實都是嗆仰名勝古跡,遊玩的對象並不是山水。我在昆明的遊蹤,也非例外。在福建,除了武夷之外,我的遊蹤所至,都不是什麼名勝,因而我在福建的遊山玩水,別是一種境界。我領會到,真會遊山的人,最好不要去游名山。所謂名山,都是經營佈置過的。山路平坦,汽車可以直達山頂。危險處都有安全設備,隨處有供你休息的木椅石凳。旅遊家花三十分鐘就可以到處去兜一轉,照幾個相,興致勃勃地下山來,自以為已經游過某某山了。我決不參加這樣的遊山組織。我要游無名之山。永安、長汀一帶,沒有名山勝跡,都是平凡的山嶺,從來不見有成群結隊「朝山進香」式的遊客。山裡永遠是長林豐草,除了打柴採茶的山農以外,不見人跡,除了鳥鳴蟬噪,風動泉流以外,不聞聲息。我就喜歡在晴和的日子,獨自一人,拖一支竹杖,到這些山裡去散步。 
  要游無名之山,首先要學會走山路。山路有兩種:一種是看得清的,一線蜿蜒。不生草木處,就是路。這種路,還可分為兩種,一種是通的路,一種是不通的路。通的路是翻山越嶺,引導你往別的城鎮鄉村去的,這是山裡的官塘大路。不通的路是砍柴的樵夫、採茶的姑娘走成的,它們往往只有一段,有時也可能很長,你如果走上這種路,行行重行行,轉過一片山崖,就忽然不見前路了。到這裡,你好比走進了死胡同,只得轉身退回。我在武夷山裡,由於沒有取得經驗,屢次誤走了採茶路。我的《武夷紀游詩》有兩句道:「誤人龍案採茶路,一溪橫絕未施橋。」這可以說是我的一段遊山備忘錄。 
  另一種山路,其實還沒有成為路,只是在叢林密符中間,彷彿有那麼一條通道,也許是野獸走過的,也許是熟悉山勢的人偶爾穿越的捷徑。這種山路當然較為難走,有時要手足並用,但它會使你得到意外的樂趣。例如,發現一座毀棄的山神廟,或者走到一個隱蔽的山侗口,萬一遇到這種情況,你還是趕緊悄悄地退回為妙。 
  不管走什麼路,目的都不是走路,而是遊山。既是為了遊山,則什麼路都可以走,我並不預定要走到什麼地方去,長的路、短的路、通的路、不通的路,反正都一樣可走。走就是游,所以不應該一股勁地走去,應該走走停停,張張望望,坐坐歇歇。許多人遊山,都把山頂或山中一些名勝古跡作為走的目標。走到那些地方,他們才開始了游,在走向那些地方去的路上,他們以為是走路,還沒有遊山呢。黃山天都峰,華山蒼龍脊,都是險峻的山路,走那些路的人,全都戰戰兢兢,惟恐「一失足成千古恨」,當此之時,誰也沒有遊山的心情,甚至沒有走路的心情。韓愈登上華山絕頂,驚悸痛哭,無法下山。你想他當時的心情,離遊山的趣味多遠!所以我還要補充說,淤山者千萬不要自以為是登山隊員。 
  我在福建的時候,就經常在平凡的山裡隨意閒走,認識各種樹木,聽聽各種鳥鳴,找幾個不知名的昆蟲玩玩,鶴鴿和「山梁之堆」經常在我前面飛起,有時也碰到蛇,就用手杖或石塊把它趕走。如果走到一座土地堂或山神廟裡,就在供桌1拿起一副杯玫,卜個流年。一路走去,經常會碰到砍柴的、錢木的、掘毛筍的、採茶或採藥的山農。本來可以和他們談談,無奈言語不通,只好彼此點頭微笑,這就互相表達了感情。在長汀集市上經常看見一些侏儒。當地人說,在離城二十多里的山塢裡有一個村落,是侏儒族聚居的地方,他們是古代閩越人的遺種。由於好奇,我曾按照人們指點的方向,在山徑中邇通行去。雖然沒有尋到侏儒村,卻使我這一次遊山充滿了浪漫主義的情調。我彷彿是在作一次人類學研究調查的旅行,沿路所見一切,至少都是秦漢以前的古物。 
  我以為這是真正的遊山,但是說給別人聽,人家都笑我呆氣、迂氣、眼界小。我也不作辯論,因為我無法使他們體會到我所感受到的樂趣。現在,回到上海已三十多年,大約我的眼界愈來愈小,我只能到復興公園、桂林公園去遊山了。在那裡,看到外省來的遊客,我常常想勸說他們回家鄉去以後,在任何一個山裡走走,比比看,是上海好,還是家鄉好。不過,我估計到,他們一定說是上海的公園好,家鄉的那些空山曠野,哪裡是遊玩的地方?因此,我終於沒有開口。 
  現在,我要說到玩水。游西湖、太湖、玄武湖,是一種玩法:看雁蕩大龍漱、黃果樹深布、五洩,又是一種玩法:過巴東三峽,泛富春江,乘皇后輪橫渡太平洋,又是一種玩法。但是,這一切,我說都是看水,而不是玩水。水依然是客觀存在,沒有侵人我的主觀境界。水是水,我是我,雙方的生命和感情,沒有聯繫上。 
  福建有的是溪水,波瀾壯闊。比較平衍的稱為江;清淺的澗泉,合流於平陽的叫做溪;礁石林立,水勢被激盪得奔雷滾鼓,萬壑爭流的謂之灘。福建的水,以溪為主;溪之勝,以灘為主。我初到福建,乘小輪船從福州到南平。第一段航程,在閩江中溯流而西,平平穩穩,不動人心。船停在水口,宿了一夜,次日晨起,航行不久,就進人溪灘領域。奔騰急注的白浪洪波,從亂石堆中沖刷過來,我們的船遷回曲折地迎著急流向前推進。既避過大漩渦,又閃過礁石。我站在船頭,就像戰爭之神馬爾斯站在他的戰車上,指揮十萬大軍對更強大的敵人予以迎頭痛擊。經過七十二個險灘,宛如經過七十二次戰役。船到南平城下,我走上碼頭的石階,很像勝利者高舉血跡斑斕的長劍在進行人城式。讀者也許會譏笑我:「這是船的勝利,你不過是一個乘客,有何戰績?怎麼可以篡奪船的勝利果實?」我說:「船是機器,它在各式各樣的水中行進,都是沒有思想感情的,指揮它和險灘戰鬥的是人。當然,主要是掌舵的人。我雖然不掌舵,但我的思想感情是和舵工完全一致的。」這就是我到福建以後第一次玩水,覺得極其壯美。 
  兩年以後,我有機會從長汀乘船到上杭,又從上杭到峰市。幾乎經歷了汀江的全程。這一次乘的不是輪船,而是一種輕小的薄板船。它只能載客四五人,外加少量商貨,籬師站在船頭,船尾有硝公把舵。在第一程平衍的江流中,這條船漂漂泛泛,逐流而下,安閒得很。篙師和硝公都坐著吸煙喝茶,大有「春水船如天上坐」的情趣。但是,漸漸地,顯然地勢低了,水流急速了,遠遠地望見中流屹立著一塊兩塊大石礁。篙師站起身來,用他那支長竹篙向左邊石頭上一拄,又掉過來向右邊一塊石腳上一撐,船就正確地從兩個大石礁中間溜過。從此一路都是險灘,水面上的礁石如星羅棋布,還有水下的暗礁,也清晰可見。篙師揮舞著他的竹篙,峭公忽左忽右地轉舵。江水分為幾股從石門中奪流而出,船也從亂石縫中像飛箭一般射過。從上杭到峰市一段汀江,我簡直不能想像它可以通航,但我實在坐過一葉小舟在這許多險絕人衰的亂灘中平安浮過。回想南平之行,竟是「瀚上軍如兒戲」了。 
  在福建各條水路上運貨載客的這種小木船,有一句成語形容它們:「紙船鐵舶公」。船是輕薄如紙,而銷公則堅強如鐵。這種船隻要碰上一塊礁石,立刻就粉身碎骨,然而很少有出事的,這就全靠高明的硝公。月肖公熟悉水道和水勢,他精確地轉動著舵,船頭上的籬師配合得非常巧妙。舵向左一轉,船就避開了左邊的礁石,向右駛去。看看要碰上右邊的礁石了,籬師就衝著那塊石頭一拄,船頭立即閃開,同時峭公又轉舵向右,這條紙船就剛好從左右兩塊礁石中間擦過。只要偏差一寸二寸的距離,船就會砸碎。福建的篙師躺公,是了不起的人物。他們的絕技,今後怕會失傳了,因為客、貨已改從公路汽車或火車運輸,險灘有許多已被炸平了。 
  武夷是溪山名勝,一道清淺的溪水,蜿蜒曲折地在群山間流過。這些山,被許多神話傳說誼染得彷彿真有靈氣。山與水結合成為一體,泛溪即是遊山。如果說峰市之行是我生平最驚險的一次玩水,那麼坐一條竹筏浮泛於武夷九曲中可以說是我生平最閒適的一次玩水。九曲水淺,不能行船,當地人用五個大毛竹紮成竹筏,他們叫做「排,,,我想,應該寫作「草」。竹排上放一個小竹椅,給遊客坐,篙師站在排尾撐籬。這種竹排恐怕只能載兩個人,多一個人,排就沉了,大約是專為我這樣獨遊客預備的。排在水裡是半沉半浮的,我必須赤腳,穿一條短褲才行。我游九曲是在夏天,索性就只穿一件汗衫。竹排在山腳下曲折前進,一路都是懸崖絕壁,籐蘿幽蔭,林木蔥籠。過仙掌峰,看虹橋板,頗有遊仙之趣。時而聽到各種鳥鳴,一朵朵小白花從空中落下,在水面上浮過。腳下是清澈的泉水,水底游魚,鱗鱗可數。水色深黑處是潭,潭底據說有臥龍。我有時索性把兩腳浸在水裡,像鵝那樣划水,這樣一路玩到星村,結束了九曲之遊。這一個上午,真是生平最閒適的一次玩水。陸放翁游九曲,只到六曲,就返回了。我不知道他當時打的是什麼主意。也許是他沒有仙緣吧? 
  夏秋之間,溪水暴漲,也很壯觀。我在永安的時候,校舍在燕溪旁山坡上,是借用的民房。平時溪流清淺,而岸卻很高,這就說明溪水可能漲到這個水位。有一天晚上,已是午夜,我被人聲驚醒。起來一看,許多學生都在溪邊。我也走過去,只看見平靜的溪流,已變成洶湧的怒潮,像約束不住的奔馬,從上游馳驟而來,發出淒厲的吼聲。上游的木客,趁此機會放木,把無數大木頭丟在水裡,讓它們逐流而去,一夜之間,可以運輸六七十里。這些大木頭在急流中橫衝直撞,也有一種深沉的怪聲。渡口的浮橋早已解散,有船的人家趕緊把船抬到岸上。在月光下,看這溪水暴漲的景象,也使我驚心動魄。不到一小時,水位已快要升到岸上,小小的一條燕溪,此刻已成為大江了。我擔心水會淹上岸來,像淮河那樣氾濫成災,但當地老百姓卻並不著急,他們說這條溪水從來沒有淹到房屋。你只要看溪邊的房屋造在什麼地方,就可以知道溪水可能漲到什麼地方。但是,如果遇到百年未有的特大洪峰,那就不可估計了。 
  我是江南人,從來沒有見過溪漲。到福建之後,才屢次見到。我自以為壯觀,肯定被福建人曬笑,說我少見多怪,那也只好回答一聲「慚愧」。不過,夭下本來有許多偉大的、美麗的、傑出的事物,在司空見慣的人眼裡,都是平凡的了。華盛頓的母親,不知道她兒子有多麼偉大,這也是一個例子。 
  一九八O年五月二十六日                        
〔減克家〕 鏡泊湖         
  我國有許多著名的湖。「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的洞庭湖:茫茫千頃,氣象萬千的太湖,我都是聞名而心嚮往的。西湖,我曾經踏著蘇堤端詳過她那動人的姿容,孤舟深夜三潭上看過印月。至於大明湖,那是家鄉的湖,我更是一個熟客了:盛夏劃一條小船,在荷花陣裡衝擊,在過去那些黑暗的歲月裡,何止一次和朋友們寒宵夜遊,歷下亭前狂歌當哭? 
  鏡泊湖卻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七月間,到了瀋陽、長春、哈爾濱,遊覽了名勝古跡,參觀了工業建設,往返三千里,歷時一個半月,以抱病之身,登山涉水,使朋友們為之驚訝,歎為「奇跡」。可是東北的同志們卻對我說:「到了東北,看看鏡泊湖,方不虛此行。」他們說鏡泊湖的紅卿如何鮮美,他們給我唱了鏡泊湖的讚歌。看景不如聽景,我心動了。但一想到那遙遠的途程我又躊躇起來。心裡懷著「望美人兮夭一方」的惆悵。眼看著和自己住在同一旅舍的客人們一批又一批的出發了,裡邊有一位八十二歲的名醫,他幽默地說;「不看鏡泊湖我死不膜目!」 
  「走!」他的話給我作了起身炮。 
  十小時的火車把我們從哈爾濱送到牡丹江。這是一個美麗的城市,像北大荒邊邊上的一朵花。「八女投江」的故事,使它名滿天下。又是兩小時的火車,我們已經和鏡泊湖一同置身在黑龍江省的寧安縣境了。 
  下了火車坐。上「嘎斯六九」汽車。牡丹江昨天是好天,鏡泊湖附近卻落了雨。乍上來,這小卡車在二十幾里的平展的公路上輕快地飛跑,高粱、谷子,一色青青,微風吹來,綠波粼粼,擴展到極處和青山與碧天相接,望著眼前的景色,心裡驚歎著祖國的遼闊廣大。已經接近初秋了,這裡的麥子剛剛上場,關裡關外的氣候,懸殊多大呵!小卡車好似一隻昨壇舟,衝開碧波跳蕩在綠色的大海裡。一個龐然大物,老虎似的迎面而來,一時煙塵滾滾,風聲嗚嗚。原來是一部大型柴油汽車,拖著五六節車廂,上面橫躺著粗大的木材,它們高興地離開森林去為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立地撐天!三三五五朝鮮族的婦女,不時從車邊走過,頭上頂著雄子,走起來衣裙飄飄,大方而美麗。光滑的路走完了,接著是崎嶇的沙泥路,一個坑就是一個小水塘,車子在上面蹦蹦跳跳,像在跳舞。 
  遠遠在望的青山看不見了、我們的車子已經走到山腰上,一盤又一盤地在步步升高。路兩旁長滿了奇花異草,有的像成串的珍珠,有的像紅色的小燈籠,有的像藍的吊鐘,有的像金黃的大嗽}』。一它們用自己的美色和幽香列隊在路的兩旁向客人們熱情的打招呼。一個獵人從深林裡走出來了,長槍上掛著飛禽,身後跟一隻獵犬。眼前的景色在遊客心裡引起清新的感覺,一個又一個生動鮮明的印象連成了彩色的連環。但是,湖在哪裡? 
  「我們在繞著她走呢。」迎接我們的那位同志回答。 
  車子轉到了山頂,從司機座位上發出了一聲:「看!」 
  呵,鏡泊湖,從叢林的綠隙裡我看到了你漫長的銀光閃閃的腰身!你引領著汽車向它的終點疾馳,又好似望到了親人,熱情地追在車子後面,我的視覺,我的嗅覺,我的心靈,完完全全地浸沉在鏡泊湖美妙的靈芬裡了。 
  一棟又一棟木頭房子,不同的式樣,不同的顏色,別緻、新穎,彼此挨近著,或隔一條小路對望。裡面住著各種工作人員和他們的眷屬,還有科學家、作家、教授和名醫,他們來自北京、瀋陽、哈爾濱……他們要在這幽靜的湖邊,度過夏季最後的一段時光。 
  晚上,躺在床上,扭死電燈,湖光像靜女多情的眼波,從玻璃窗上射過來,沒有一聲蟲鳴,沒有半點波浪聲,清幽、神秘、朦朧。好似置身在童話裡一樣。第二天一早醒來,渾身舒暢,才知道自己就睡在她的溫柔清涼的環抱中。 
  踏著滿地朝陽走到她的身邊。小橋上有人在持竿垂釣,三五隻小船在等待著遊客。向南望,向北望,一望無邊,從幽靜的水裡看扯連不斷的青山,聽不見蟬鳴,聽不見鳥聲,偶爾有一隻魚鷹箭頭似的帶著朝曦從半空裡直射到水面上來。站在湖邊上,望著四周險峻的峰巒,清澈幽深的湖水,想像一百萬年前,火山著魔似的突然一聲震天巨響,地心裡的水洶湧而出。「高峽出平湖」!她縱身在海拔三百五十米的高處,像一個美人,舒展地橫陳著她長長的玉體。她心懷幽深,姿態天然,隱藏在這幽僻處,顧影自憐。是不是怕擾亂了她的清靜,時在夏季,鳥不叫,蟬不鳴,蟲也無聲。 
  小徑上有稀疏的人影,有大人,有小孩,見了面很自然地點點頭,站住談上幾句,就像老朋友重逢。從深林裡走出來一群孩子,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菌子,有的黃黃的像麵包,有的紅紅的像一柄小傘,八十多歲的老人也像大自然的一個孩子,拄著手杖,手裡擎著一朵萬年青,像得了至寶似的得意地向人誇耀。這湖是個寶湖。她養育著鰲花、湖螂、紅尾魚……吃一口,保管你一生忘不了它的鮮美。她可以發出大量的電,她可以把千條萬條木材輸送到廣大的世界裡去。這山也是寶山。水獺、狐狸、豹子……說不盡的異獸就以它為家,一圈大電網,把它們擋在青山深處。幸運的人到森林中,可以撿回「參」孩子、黃荃……,這一類的藥材到處都有。大好湖山,是全國稀有的勝地,也是名貴物品的出產地。 
  在淡淡的夕陽下,一隻小汽艇載著我們向沏的上游駛去。湖面上水波不興,船像在一面玻璃上滑行。粼粼水波,像絲綢上的細紋,光滑嫩綠。往遠處望,顏色一點深似一點,漸漸地變成了深碧。仰望天空,雲片悠然地在移動,低視湖心,另有一個天,雲影在徘徊。兩岸的峰巒倒立在湖裡,一色青青,情意縫蜷的伴送著遊人。眼看到了盡頭了,轉一個彎,又是同樣的山,同樣的水,真想她來點變化呵,可是走過南北一百二十里,仍然是同樣風姿。真是山外青山湖外湖。比起波浪洶湧的洞庭湖來,鏡泊湖是平靜安詳的。比起太湖的浩渺渾圓來,鏡泊湖太像水波不興的一條大江。大明湖和她相比,不過是一池清水,西湖和她相比,一個像「春山低秀、秋水凝眸」的美艷少婦,一個像樸素自然、貞靜自守的處子。鏡泊湖,沒有半點人工氣,她所有的佳勝都是自己所具有的。岸上沒有一座廟,沒有什麼名勝古跡,真有「猶恐脂粉污顏色」的意味。早展,她可以給天仙當鏡子從事展妝,晚上,她可以給月裡嫦娥照一照自己美麗的倩影。在炎夏的日子裡,如果神話裡的仙女到幽靜的湖邊來裸浴,管保沒有人抱走羅衫使她們再也回不到天上去。 
  兩岸山上,青翠欲流,樹木叢茂,鬱鬱蒼蒼。這全是解放以後植育的「幼林」,那原始森林的參天古木,敵偽時代,給日本儀略軍一把火燒得淨光!船,慢慢地走動著,微風輕輕地吹著,真是像畫中游。湖面上,一片一片的小球藻在小汽船衝動了的水波上微微地蕩漾,水裡的大魚,突然把它龐大的脊背突出水面來使人驚呼。水產公司,撤下了網子,浮標長長的一串又一串。聽說昨天起網,一網就打到了二萬四千斤魚。想想看,如果是在夕陽的金光下,錦鱗閃閃,那景象該多美,多動人呵。 
  在湖左邊的山窩窩裡,突然出現了幾座瓦房,援眼的紅,給古樸單調的大自然平添了無限景色。我們向司機同志發問:「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水電站。杭日聯軍曾經在這裡消滅過日本的一個守備隊。」這話使我深思。使我想到,在哈爾濱參觀了兩次的「東北烈士紀念館」裡那些烈士的形象和戰鬥的生平;使我想到,在牡丹江,在休養所裡遇見過的那些抗日領袖人物,有的至今臉上還帶著抗戰時期留下的未癒合的傷口。湖山是美麗的,然而她是血洗過的,因為當年這一帶經過不止一次的戰鬥,所以她的景色格外美麗,格外動人! 
  鏡泊湖上,也有八大名景,大孤山,小孤山,和長江裡同名的小山相彷彿。珍珠門,兩座圓突突的山,像兩顆水上名珠,船從當中走過。最著名的是湖北口的那個天然大瀑布—「吊水樓」。我從彩色照片上,從名畫家的畫上早己欣賞過她壯麗的面容。鏡泊湖水從二十米的簸箕背上一傾而下,像一面水晶簾子,水落潭中,轟然作響,煙霧騰騰,濺起億萬穎珍珠。她的聲色不比廬山的瀑布差遜,雖然她的名聲還不太大。可惜我們到的時候,正在雨後,翻過一層山,有一道攔腰大水把人攔住,使你只能從綠樹叢中隱隱約約遙望著白茫茫的一點水影。是不是因為她太美麗了,自己不願意輕易以真面目示。人r我們在山上停了五天,天天去探水,水勢無意消退,我們不能再等待了,只好懷著美中不足的遺憾,悵惘地辭別了鏡泊湖:這「吊水樓」也許她別有深情,故意在我們心上留下個「想頭」,希望我們下次重來。                        
〔陳學昭〕 北海浴日         
  我常在豬市大街擺步,不論午前或午後,總之是頗想走走的時候。一陣大風刮起,飛塵濃郁的轉旋,腳下是軟軟的,眼前是模糊的,我走得極慢,而氣力用得極大,一擺一擺地走著。當這時候也不止十來只一群的三四群的豬,必必拍拍的魚貫人市,驅豬的人拿著竹竿,一前一後的揮著,於是他們在左右繞圈子,發出呀喲呵呼的悲鳴,我避來逃去在豬圈裡竟沒有站立的地位了!我發恨了的想:它們不樂意於去而被迫著走,我卻要走而不得,我與它們懷著同樣的悲哀,人事何其不公允?好容易突出重圍,重新擺步,不幸又是一隊高視闊步的駱駝們,跨著方步,昂然而前。我的軀體比它們短,我的力量比它們小,在在是我不如它們,於是我只有立在一旁,靜待它們過去,到這時候,所謂擺步的興趣也就完結了! 
  我想,幸而我左右沒有愛好的朋友、她們將要以慣於取笑我者而取笑我了!「你被禽獸所困!」或者是「在豬市大街與誰散步呢?」 
  回到室內,不覺又有悔心,北京的矮矮的屋子,悶悶的不通空氣的窗戶,既不能高眺,又不能遠望,這樣的拘拘,我終不能自釋。 
  這幾天常常經過天安門前,在中央公園的一帶,聽秋風吹著戀枝的黃葉,未盡的綠意,瀟瀟然作聲。高大的樹幹所雜列的旁邊的平鋪的石板,白潔乾淨而少灰塵,於是我所煩悶而不能自釋的開始冰解了:室外的天地才良大呢!我很想要在這白潔乾淨而少灰塵的石板上躺下來安睡一覺,也不須定要月明風清的良夜;也不須定為露薄星閃的靜夜,就在這時罷:淡淡的太陽從密樹枝頭一絲一絲的射人,行人各自奔走他們的道路,諒來也不至驚擾我片時的休息。 
  我幾次這樣的想而將睡眠也放棄了,夜來的雨聲浙瀝,殊擾人悠思!但想到明天的新晴的天氣,更不知是如何的楊爽呢! 
  雨聲息了,窗上有反映著淡淡的紅色的雲彩,我的鍾還未上五時,就急急的起來。 
  匆匆草草的梳洗了一下,穿裙子披圍巾,把房門也鎖了,走出大門,地上還是濕濕的爛泥,晨風也十分有寒意,胡同口的番芋擔也還不曾來呢! 
  走到沙灘才有另另落落的行人,與三四的黃包車,朝陽還沒有一點確實的消息,我也就慢慢地走著,到故宮的城池邊,看著慢慢的雲彩,倒映著在襯著短短的殘荷的綠葉邊,平靜的水如起了金翻銀閃的波動了。 
  我到北海這不是第一次,至於經過北海的門前更不止二次三次,北海的門前照例有站崗的警察,他賺朦朧朧的恍惚的站著,買票的門口沒有人,而且還不曾開門。 
  我遲疑了一下,「進去得了!」一個警察說。我為了守他忙公園要賣票的條律而遲疑,但他為了我的遲疑而破例。 
  我有時想人們必須要靠著這種強硬的言詞傳達他的情感,若是將我們的情感寄之於一擎一笑,用之於理會,那麼這世界至少總能省卻多少的煩擾,這種美好的表情,彼此都以赤誠的內心相見的! 
  過積翠前的石橋,紅色而雜著各色的雲霞已是瀰漫了太空了!我知道朝陽已在那裡躍躍欲試,我激動的心不可阻厄,便不暇欣賞兩旁的景色而用力往上塔的石極上跑了! 
  我為了要看日出而不顧慮及疲倦了!是的,我相信,凡人都有向上的雄心,如我看日出一樣的決意而勇為!以這種向上的雄心的開擴而成為大事業家,而成為大學問家,這些都是不難待我們去發現的!不能使這向上的雄心開擴,無形的消逝於銅臭,無形的消逝於肉慾,一成為殘廢,成為頹喪,雖然是社會的惡力,但是社會沒有知覺的,社會決不能對你說「不要上進!」或者是絕對的阻止你,只有自己不愛上進的人們,甘於自棄的或滿足暫時的! 
  在塔上盡情的俯仰:只有在北方被高偉的白塔礙我的視線,我周圍的審視,全城的房屋都隱遮在樹叢中,四圍的城樓都浮在晨氣中,多少的高爽清明的天空呀。雨後,看著近塔的松柏如針般細小的無數的松針,更如孔雀毛的花紋的一叢叢,在初晴時更加純綠了!地下的小草,在它殘餘的生命,也微微地笑了。我顧視東北角,只見魚白色的一片高出於淡綠的平野,完全不與西方的蔚藍相似,也不能辨別是群鴉或是別種的鳥,它們就在這魚白色的一片裡轉輾翻飛,這情景幾於使我疑心是在海邊看日出,潮過後,自浪未退,是海鳥們歡樂的翱翔! 
  這時候朝陽初出在景山之巔,晶瑩的正映著我的兩肩,不久它漸漸高昇,高出我的頭面了! 
  走出北海,陽光己照到了屋頂,照遍了大地了!行人雖己多,卻還不見有如我一樣的第二個遊人進門去。他們掉首不顧的來往,可憐,寂寞的北海!北海的寂寞,也就是我所感到的寂寞罷? 
  一九二五,一O,二                        
〔吳伯簫〕 天涯         
  訪問海南島的農場,我們路過了「天涯海角」。 
  唐朝宰相李德裕從潮州司馬再貶崖州司戶,曾有<登崖州城作》:「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天涯海角」就屬古崖州,想像裡那是很遙遠的地方。 
  八十年代第一春到「夭涯海角」,我們是帶著興奮的心情的。 
  快步走過一段沙石路,邁下海邊並不修整的石台階,迎面是一座半圓不方的巨大青灰色岩石,像海門的天然屏風。岩石上刻著郭老的三首詩,第一首詩的開頭說:「海角尚非尖,天涯更有天」,概括而又明確地告訴了我們眼前的實際情況。我們來自遼闊的山河大陸,面前又是無邊的碧海汪洋。哪是天涯,哪是海角呢?人,依然屹立在天地間水陸緊連的地方。一念突兀,感到時代的偉大、做人的驕傲了。論時令,正是冬季,北國飛雪紛紛,出門要戴皮帽,穿軌橄,在屋裡也要生爐子,燒火牆;這裡卻是炎炎的烈日當頭,穿短袖衫,搖葵扇,還是汗流俠背,最好是跳進大海裡游泳,沖涼。看來「小小寰球」的確嫌小了,幾個小時飛機就飛過了寒溫熱三帶,而祖國是遼闊廣大的。「天涯海角」也還是被包圍在我們廣漠的陸海中間。 
  在岸上,椰林凌霄;看海裡,巨浪排空:「波青灣面闊。沙白磊頭圓」,又是郭老的詩寫出了這一帶的壯麗景色。夭然嘯聚在這裡的磊磊奇石,像石林,像巖叢,青黝黝,圓滾滾。熊蹲虎踞,姿態萬千。有的更像金水橋邊的石獅子,坐鎮南天門,氣勢雄偉,萬鈞巨力也難撼搖它一根毫毛。在一尊獨立配圓錐形高大的岩石上,不知什麼年代刻有「南天一柱」四個道勁大字,看上去真有點像獨支蒼育的樣子。想到共工氏「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的遠古年代,「女蝸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較足以立四極」,這可就是那時的遺物麼?不禁令人追慕宇宙洪荒世紀,原始巨人開天闢地業績的宏偉了。 
  旅伴告訴我當地傳說的一個神話故事:很久以前,從南來的賊船,搶掠漁民,場佔了停在海灣的漁船,欺壓得漁民無家可歸。忽然一隻神鷹,在高高的天空,展開雲幕一樣的翅膀,撒下一陣巨大的圓石,把賊船砸個粉碎,挽救了漁民。那些圓石就至今散亂地留在海灣的沙灘上,成為千年萬年懲罰侵擾漁民的賊船的見證。 
  《崖州志》記載:清朝雍正年間,知州程哲在海灣一塊巨石上面南寫了「天涯」兩字。「天涯」兩字我看到了。上下款也刻了「雍正」「程哲」的字樣。但是心裡想:雍正年間離現在才二百五十來年,恐怕不是「天涯」命名的開始吧。就書法說,程哲的字筆力也太弱了。跟巨石比起來顯得太小,跟海夭的氣勢更不相稱。站在退浪的平沙上,趁一時興奮,不自量力,彎下腰去,伸出右臂,用手作筆奮力在沙上也畫了「天涯」兩字。像做了一番不朽的事業,自我欣賞。字畫在沙上,豪情刻在心裡。不想字剛畫好,一層海浪滾來把沙上的字抹掉了。激浪沖沙,洗刷得很徹底,「夭涯」已了無痕跡。—這時濤聲雜著笑聲,一齊襲來。抬頭尋笑聲看去,是十多個男女青年海軍把自己圍上了。個個伸出大拇指,連聲叫「好!」原來他們正在讚賞沙上篆刻、五指書法呢。大家一一握手。談起來知道他們都是上海初中畢業生,去年入伍,駐地不遠,是趁星期天到「天涯海角」來逛逛的。談得投機,興致都來了,邂逅相遇,立刻成了忘年交。看他們朝氣潮湧,英姿煥發,不禁還伸了拇指,回敬他們以祖國南大門的衛士,真正的當代神鷹。 
  在旁邊親眼看到這一幕熱鬧場面的另一位旅伴,一時心熱起來,便即席蠟詩,詩的中間四句是:「手書『天涯』沙灘上,大海驚喜急收藏;後人到此不見字,但聞濤聲情意長。」表達了大家的歡快情懷。 
  字畫在沙上,只能是海市皿樓的倒影,是會瞬息即逝的。還是學自己喜愛的德意志詩人亨利希·海涅吧。他在《宣言》裡抒寫: 
  我用有力的手臂從娜威的森林裡,拔下那最高的極樹,深深地把它浸入愛特納熾熱的噴火口,然後,用蘸著烈火的巨筆我寫在黑暗的天上…… 
  就地取材,用海南島上高聳挺拔的王棕作筆蘸火,我要寫的將不是「夭涯,,,而是洋滋在內心裡的真實的碩歌。從此,在天上閃耀著那燃燒的永不消滅的火字,而所有旅居異鄉的遊客和最遠的一代代的子孫,都將歡呼地讀著那天上的頌歌。頌歌的最強音,燃燒得最紅的火字是:「可愛的祖國!」 
  貪著暢懷遐想,海灘再裡邊另一尊岩石上還寫著「海尾『』兩字,我卻失掉了欣賞的機會。歸途被旅伴譏笑說:「不遠萬里來海南島,卻只看了『天涯』,而沒看到『海角』。」自己也真感到有些愧悔。幸而在海邊跟旅伴一道奔馳游賞的時候,伴著拾得了一些貝殼、海石花和玲瓏透剔的上水石。帶回首都,憑回憶和想像我要精心設計一盆盆景,放在座前案頭,天天縱懷神遊。盆景題目一定寫全稱:「天涯海角」。                        
〔謝冰瑩〕 獨秀峰         
  —桂林遊記之一 
  潔妹: 
  這幾天來的生活,實在過的太有趣了!不是穿洞,就是爬山。雖然每天游罷歸來,一雙腿子酸痛不能舉步,但我一句疲倦的話也不敢說,我希望兩星期以內把所有桂林的名勝都遊遍;不過玩的地方實在太多了,而走馬看花又得不到深刻的印象,能否在預定的日子內游完,還沒有十分把握。 
  我懊悔沒有強迫你同來,這兒的山水雖沒有江南的秀麗,沒有泰山的偉大,但它是另具一種突然而起,戛然而止的風格。韓愈曾寫過:「山如碧玉替,』;柳宗元也說過:『拔地峭起,林立四野」,但我覺得韓愈的形容。還不及劉治叔的「環城五里皆奇石,疑是虛無海上山」來得恰當。 
  的確,桂林的山是奇特的,水像海水一般碧綠,巖洞之曲折幽深,更有說不盡的奇美。「桂林山水甲天下」,一點也不算誇大,只要有七星巖和獨秀峰存在,就可受之無愧了。 
  我已經兩次游了獨秀峰了,尤其今天特別痛快。爬上峰巔時正值大雨,而下來時又是紅光滿照,兩個絕對不同的風景。我都領略到了。現在不嫌麻煩,就詳細地告訴你吧。 
  獨秀峰在城內中山公園中,孤峭獨立,奇秀森嚴。雖然只有五十餘丈高,但看來好像是聳人云臀一般。峰的東面,岩石重疊,刻有「紫袍金帶」、「戛然獨立」、「南夭一柱」等字,草木不生,望之危險!峰頂上的小亭,隱約可見。靠著右邊走去,峰北有一深池,名叫「月牙」,旁有小亭日「礪俗」。 
  轉到了峰西,景物又不同了:巖隙壁縫之間,草木叢生青翠欲滴。抬頭四望,高不見頂,乃折而南。這兒有石徑螺旋,可直達山頂,旁有一洞叫「太平巖」。我好幾次來游公園都沒有發現這裡有洞,今天和維兩人來游,突然跑了進去。走,初從外面看來,似乎閉塞不能通行。稍微前進,上面懸巖由浪而低,像煤窖一般漸漸地低到黑暗不可再進的地步。又前進易。步,豁然開朗,有光從外面圓洞內射進來,一根大石柱,懸空而垂,兩邊的岩石有些像蜂窩,有些像幢螂的卵囊,奇形怪狀,不勝枚舉。抱著大石往,沿著石階爬上去,又是另一幅畫圖了:懸巖像一座大山的倒影映人水中,俯瞰洞內,感到一科說不出的神秘之美。 
  洞,本來可通外面,但我們為了愛那只天然石柱,仍然由原路出來。 
  從山腳至峰頂,共有三百零六個石階,雖然每個還不到一尺高,但因為路很狹窄,所以走起來深感困難。有位朋友的哥哥,兩次來游桂林,先後住過一年,游公園的次數,至少在五十次以上,但他始終沒有爬上去,有時鼓起勇氣走到半途,往下一看,忽覺獨立危崖,搖搖欲墜,於是連忙跑了下來,以後他連山頂都不敢望了。 
  過了第一關允升,就是小謝亭。原名叫做「小憩」。嘉慶年間亭破爛不堪,有一位叫謝方山的出資修理,遊人感激,故以小謝為亭名。 
  一路上,到處都可見到題字石刻很多,但很少有好的句子,「螺瞪穿雲」、「崑崙柱立」、「中天砒柱」、「拔地參天」,以及江蘇胡午亭的詩句:「此峰秀峭挺然立,一筆通天獨自成」,算是能形容獨秀峰於萬一的句子。 
  剛到山巔,天忽然下起大雨來了。初是像銅錢一般大的雨點,接著是烏雲滿佈,電光四射,雷聲隆隆了。大雨傾盆,我緊緊地抱住維,心頭突突地跳,生怕這峰忽然倒了下來,或者暴風把我們吹到不知什麼地方去。 
  「傻孩子,不要怕,有我在這裡,任天翻地頂,也沒有什麼關係的。」 
  不知怎的,經他一說,膽量忽然大起來了!抽出望遠鏡一看,四周的山,都浸在煙雨濛濛中,若隱若現。雨點落在漓江裡,像珠玉從夭空裡散下一般。更奇麗的,是水從峰頂傾瀉下來,循著瞪道,蜿蜒而下,水流的很急,響聲特大,有如千兵萬馬,巨浪滔滔。雨下的越大,遠近的風景越顯得美麗;尤其在打雷閃電的一剎那,似乎獨秀峰已離開地面懸在半空中飄蕩,而我們已隨著那道紅光,飄飄然羽化而登仙了! 
  坐在亭子裡的石桌上,雨點不住地吹進來,全身幾乎都濕了。但不到半個鐘頭,突然雨止雲開,四野的景物,又歷歷人目。東望演江如帶,伏波山屹立江濱,儼如孤島。二老橫臥於西(即老人峰與老君洞),象鼻、穿山、鬥雞諸巖復繞於南,其他疊采山、普陀山、棲霞寺都可很清楚地看到。 
  從前這裡是明末桂王的御花園,誰都不能進來。傳說有一個「名聞天下」的文學家來游桂林,一切風景都游迫了,只沒有看到獨秀峰。想盡了方法,總不得其門而人,最後等候了三年,上過不知多少奏章,仍不得允許。乃以數百金收買看門人。不料被上面有司知道,即將看門的革退。於是這位夢想著游獨秀峰的文學家,目的沒有達到,還得抱頭鼠竄。 
  這雖然只是一個故事,但也可見獨秀峰在桂林山水中是占如何重要的位置了。 
  冰瑩六月二十日於桂林                        
〔李健吾〕 拿波裡漫遊短札         
  ……如今我在拿波裡,已然游了一下午。自從到歐洲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我遇見這樣喧嘩,熱鬧,醒醒,起人反感的城市。我好像從海市鷹樓墜出,重新返回人間。看了好些沿海的地方,沒有一個彷彿拿波裡,然而又不類似中國的骯髒,所以不惟不惜戀,反而厭膩了。 
  撇開居民和胡同,專從風景著眼,正如司湯達所云,這是意大利最美的地方。在火車上,遠遠我就瞥見維蘇維火山,起初還怕弄錯了,只是一個人望著出神,以為雲出燦,越看越不像,而且下面連著山頭,成功細筒子的形狀,顏色又發紅,於是我恍然這該是世界著名的火山了。奇怪的是,噴出的煙焰,和雲一樣,在空中凝散。下了車,沿著幾條著名的街市,我跑了一下,腿也跑酸了,直到後來,走過皇宮,坐在海邊,仔細考量對面的火山。山的四角佈滿了人家,好像無所求於生,故亦無所畏於死。一片一片的紫紅山色,間或與草樹的碧綠相映,而不遠更是橙藍的海水。但是你以為居民和我一樣,沉醉於這樣夕陽西下的奇景勝色嗎? 
  不!真正的拿波裡人都康聚在令人腳區的小胡同裡面,而且出乎你的意外,他們都具有南方人的欣快。…… 
  八月八日 
  ……游了一天彭貝(Po}npel古城,七點四十分上車,直到下午五點二十分,才回到旅舍。我整整在裡面待了六個鐘頭。先不說我的好感,這留到最後,彷彿吃水果,先削去了腐爛的部分。 
  第一,最令人不快的,是拿波裡人的曉曉不休。我已經受了好幾次窘。昨晚走到車站,一位剪票員見了我,立即攔住問我中日打的怎麼樣,我裝做不懂,禁不住再三問個不已,多。好回了句:「完了。」他說,完是完了,究竟誰勝了呢?現在我請教你,如果人家明明知道你是中國人,偏偏還要追問到底,你是否和我一樣,說句對不起,扭身走開呢?不料今天在這座出土不久的古城裡面,遇見了個看守人,又是這一套,不過他當我日本人,聽說不是,他變了顏色,頗不自然,怎樣不自然,我都難以形容了。然而他究竟忠厚,不再問我哪一國少、(大約他眼裡只有日本人),隨便扯了幾句閒話。同這相似的,是背後的議論,甚至於有些下流人,遠遠「起哄,起來。 
  第二,像我這樣孤零的人,凡名義上方便旅客的,都成〕『我的不方便。我怕極了嚮導的糾纏,東方人又易於識別,馬」二他們就過來包圍住我,而且不僅止嚮導,馬車伕,旅館,飯後的夥計(我自己帶好了火腿麵包的),全是個死死不放。有一個車伕發見了我這筆意外之財,自從我走進了彭貝新城,一孔將我尾隨到車站,而且咬定沒有火車,其實我先已知道,勿需他來提醒。山是不必遊了的,走近了看,正不如站遠了看,們是他們也為了活著,我一點沒有見怪的意思,不過將我看做肥肉,未免可氣而已。這也是別的地方少有的現象。你可以想見拿波裡人生活的緊張。 
  第三,尤其可恨的,卻是看守人。你知道,紀元七十九年,火山爆裂,噴出滾燙的漿液,活埋了彭貝全城,近年經人挖掘,大部分屋宇得以重見天日,其中有些完好如昔,於是較有價值的房舍,統用欄杆阻住,或者鑰匙鎖住,要想進去,必須尋到看守人,而看守人不是不在,便是不理睬,有嚮導的是看個匆匆,沒有嚮導的又不容易看到,我哪,至少沒有看到兩所著名的院落,一所是神秘別墅,一所是Tullica Stephni ,花了五個利耳,不能盡情觀覽,自然是怨聲載道。幸而我有長長的六小時應用,耐著心挨磨,總有個門開的時候,尤其幸而是個外國人,看守人立即攏近招呼,想來我有小費賞他,有時他們還客氣,伸手只問我要紙煙,可惜不會吸煙,我惟有抱歉之至。 
  但是你想不到古時文化高到如何程度!四牆的壁畫,花園的佈置,鏤刻的工細,惟有親目經見,方知今人未必樣樣勝過古人,尤其藝術的製作,自從後人發見了彭貝,不惟考古家有了事做,便是藝術家也有了新的泉源,而成功所謂彭貝風格。 
  你更不會想到我看見水台,是怎樣個歡喜。我差不多盡喝水了。赤裸裸的街巷,沒有頂的房宇,大太陽燒下來,又不住地走著,熱也熱壞了人。水台古已有之,不過換上自來水是了。從這裡望火山,格外清楚,半山一棵像樣兒的樹也沒有。總算有海風吹了過來,否則苦矣小姐太太們。…… 
  八月九日 
  ……說我厭惡本地的居民,未免過分,因為除去游手好閒者以外,差不多全帶有一種炙人的熱勁兒。在任何城市,我沒有見過更多的兒童,一個髒似一個,遍街赤著腳跑,瞪著兩隻餓眼,窺伺各自財運的來臨。街上不惟有馬車,而且驢車,牛車,都應有盡有了。這給我一點故國的印象,有時簡直悵惘起來。 
  ……看到下午一點半,肚子實在餓了,我這才匆匆走出美術館。在古代雕刻方面,或石或銅,就量的豐富而言,怕是首屈一指了罷。至於花砌,特別是《亞力山大戰勝波斯王之役》,既精且細,較之畢桑亭的宗教花砌,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最適意的,卻是下午五點,我乘了地道車,來到全城的西北,爬上半山,一個人對著海,對著維蘇維火山,靜靜地坐了兩點鐘。原意是瞻拜斐吉爾(virgil)的墳墓,我看地圖,彷彿在山頂,於是上了山;一路問人,也是這樣指引。好容易爬上半腰,出了一身汗,看見眼前一位婦人,帶了一群小兒女,忽然有一個摔在地上,我立即趕過去扶起她來。那位婦人謝了謝我、問我是不是中國人,說我面目很像。我向她問路,她也不知道,替我轉問道旁的路工,幸而她熱心,居然問出來,原來就在山下面,車站一旁的教堂後面!可是馬上叫我再下山,也有些不情願,於是轉過一條路,看見個清靜的地方,就靠著一棵樹坐下來。 
  微風吹來,我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從房頂褪卻,為灰紅的暮氛驅走,半山有些無花果樹,結滿了果實,還有些龐大的仙人掌,活像一堆一堆的巨靈。在我後面,不遠是上山電車的聖安東站。海水遠處是油藍,近處碧綠漸漸隨著日光的消逝,變了顏色,水面披了一層灰白的霧殼。海灣點綴滿了小帆。維蘇維吐出的焰煙起初帶紅,漸漸也叫黃昏克住,遮在一層灰紫的菠巾後面。最後,一切溶於黃昏的迷濛之中。 
  我哼唧著,也不清楚哼唧些什麼……然而這,這平靜的海面,引起我的抑鬱之感。一種輕快的抑鬱。斜對面是騷蘭陶(sorrton),十五世紀大詩人達騷的家鄉,離我不遠,就是傳說中斐吉爾的墳墓。洋滋於我心靈的,是一種似情似理的幻覺。 
  七點一刻,我走下山,沿著教堂的東側,走向鐵橋後面,所謂斐吉爾的墳墓,豁然在目!可惜鐵櫥欄門關了,只能遙望,而且隔著黃昏,也是不清白。其實一下車,從站台的尾端往西望,就是我的目的地。沒有錯過,也像錯過,那種昧道絕不是如有所失四個字形容得盡的。…… 
  八月十日                        
〔李廣田〕 扇子崖         
  八月十二日早八時,由中天門出發,游扇子崖。 
  從中天門至扇子崖的道路,完全是由香客和牧人踐踏得出來,不但沒有盤路,而且下臨深谷,所以走起來必須十分小心。我們剛一發腳時,昭便險哪險地喊著了。 
  昭儘管喊著危險,卻始終不曾忘記夜來的好夢,她說憑了她的好夢,今天去扇子崖一定可以拾得什麼「寶」。昭正這樣說著時,我忽然站住了,我望著山頭上的綠叢中喊道:「好了,好了,我已經發現了寶貝,看吧,翡翠葉的縈玉鈴兒啊。』一邊說著,指給昭看,昭像做夢似的用不敢睜開的眼睛尋了很久,然後才驚喜道:「呀,真美哪!朝陽給照得發著寶光呢。」彷彿惟恐不能為自己所有似的,她一定要我去把那「寶貝』取來。為了便於登山涉水起見,我答應回中天門時再去取來奉贈。得到同意後,又向前進發。 
  我們緣著懸崖向西走去,聽谷中水聲,牧人的鞭聲和牛羊鳴聲。北面山坡上有幾處白色茅屋,從綠樹叢中透露出來,顯得清幽可喜。那茅屋前面也是一道深溝,而且有泉水自。上而下,覺得住在那裡的人實在幸福,立刻便有一個美麗的記憶又反映出來了:是某日的傍晚,太陽已落到山峰的背面,把餘光從山頭上照來,染得綠色的山崖也帶了紅暈。這時候正有三個人從一條小徑向那茅屋走去,一個穿雨過天晴的藍色,一個穿粉蝴煤般的雪白,另一個則穿了三春桃花的紅色,但見衣裳飛舞,不聞人聲喚吸。假如喚嘴地談著固好,不言語而靜靜地從綠叢中穿過豈不更美嗎?現在才知道那幾處茅屋便是她們的住處,而且也知道她們是白種婦女,天之驕子。 
  我們繼續進行著,並談著山裡的種種事情,忽然前面出現一個高崖。那道路就顯得難行。爬過高崖,不料高崖下邊卻是更難行的道路,這裡簡直不能直立人行,而必須蹲下去用手扶地而動了。有的地方是亂石如箭,有的地方又平滑如砒,稍一不慎,便有墜人深淵的危險。過此一段,則見四面皆山,行路人便已如落谷底,只要高聲說話,就可以聽到各處連連不斷,如許多人藏在什麼山洞裡唱和一樣,覺得很有意思,於是便故意地提高了聲音喊著,叫著,而且唱著,聽著自己的回聲跟自己學舌。約計五六里之內,像這樣難走的地方共有三四處,最後從亂石中間爬過,下邊卻又豁然開朗,另有一番天地。然而一看那種有著奇怪式樣的白色茅屋時,也就知道這天地是屬於什麼人家的了。 
  我們由那亂石叢中折下來,順著小徑向南走去。剛剛走近那些茅屋時,便已有著相當整齊的盤道了,各處均比較整沽,就是樹木花草,也排列得有些次序。在這裡也遇到了許多進香的鄉下人,那是我們的地道的農民,他們都拄著粗重的木杖,背著柳條編織的筐籃。那筐籃裡盛著紙馬香裸,乾糧水壺,而且每個筐籃裡都放出酒香。他們是喜歡隨時隨地以磐石為几凳,以泉水煮清茶。雖然並沒有什麼餚饌,而用以充飢的也不過是最普通的煎餅之類,然而酒是人人要喝的,而且人人都有相當的好酒量。他們來到這些茅屋旁邊,這裡望望,那裡望望,連人家的窗子裡也都探頭探腦地窺看裡邊,誰也不說話,只是覺得大大地稀罕了。等到從茅屋裡走出幾個白種婦女時,他們才像感到被逐似的慢慢地走開。我們緣著盤道下行,居然也走到人家的廊下來了。那裡有桌有椅,坐一個白種婦人,和一個中國男子,那男子也如一個地道的農人一樣打扮,正坐在一旁聽那白種婦人講書。那桌上臥著一本頗厚的書冊,十步之外,我就看出那書背上兩個金色大字,「HOLY BIBLE」。那個白種婦人的GOD GOD的聲音也聽清了。我卻很疑惑那個男子是否在誠心聽講,因為他不斷地這裡張張,那裡望望,彷彿以為鴻鵲將至似的,那種傻里傻氣的神氣,覺得可憐而又可笑。我們離開這裡,好像已走人了平地,有一種和緩坦蕩的喜悅,雖然這裡距平地至少也該尚有十五里路的樣子。 
  這時候,我們是正和一道洪流向南並進。這道洪流是彙集了北面山谷中許多道水而成的,澎澎湃湃,聲如奔馬,氣勢甚是雄壯。水從平滑石砒上流過,將石面刷洗得如同白玉一般,有時注人深潭,則成澄綠顏色,均極其好看。東面諸山,比較平鋪而圓渾,令人起一種和平之感,西面諸山則挺拔人云,而又以扇子崖為最秀卓,叫人看了也覺得有些傲岸。我們也許是被那澎湃的水聲所懾服了,走過很多時候都不曾言語,只是默默地望著前路進發。直到我們將要走進一個村落時,那道洪流才和我們分手自去了。這所謂村落,實在也不過兩戶人家,東一家,西一家,中間為兩行棒樹所間隔,形成一條林蔭小路。棒樹均生得齊楚茂密,綠濛濛的不見日光,人行其下,既極涼爽,又極清靜,不甚遠處,還可以聽得到那道洪流在西邊呼呼地響著,於是更顯得這林蔭路下的清寂了。再往前進,已經走到兩戶人家的對面,則見豆栩瓜架,雞嗚狗吠。男灌園,女織麻,小孩子都脫得赤條條的,拿了破葫蘆,舊鏟刀,在松樹蔭下弄泥土玩兒。雖然兩邊茅舍都不怎麼整齊,但上有松柏桃李覆蔭,下有紅白雜花點襯,茅舍南面又有一片青翠姍姍的竹林,這地方實在是一個極可人的地方。而且這裡四面均極平坦,簡直使人忘記是在山中,而又有著山中的妙處。昭說:「這便是我們的家呀,假如住在這裡,只以打柴捉魚為生,豈不比在人間混混好得多多嗎?」姑不問打柴捉魚的有否苦處,然而這點自私的想頭卻也是應當原諒的吧。我們坐在人家林蔭路上乘涼,簡直戀戀不捨,忘記是要到扇子崖去了。 
  走出小村,經過一段僅可容足的小路,路的東邊是高崖,西邊是低坡,均種有菜蔬穀類,更令人有著田野中的感覺。又經過幾處人家,便看見長壽橋,不數十步,便到黑龍潭了。從北面奔來的那道洪流由橋下流過,又由一個懸崖瀉下,形成一條白練似的瀑布,注人下面的黑龍潭中。據雲潭深無底,水通東海,故作深綠顏色。潭上懸崖岸邊,有一條白色石紋,和長壽橋東西平行,因為這裡非常危險,故稱這條石紋為陰陽界。石紋以北,尚可立足,稍逾石紋,便可失足墜潭,無論如何,是沒有方法可以救得性命的。從長壽橋西端向北,有無極廟,再折而西,便是去扇子崖的盤道了。這時候天氣正熱,我們也走得乏了,便到一家霍姓人家的葫蘆架下去打尖。問過那裡的主人,知道腳下到中天門才不過十數里,上至扇子崖也只有三四里,但因為曲折甚多,崎嶇不平,比起平川大路來卻應當加倍計算。 
  上得盤道,就又遇到來來往往的許多香客。緣路聽香客們談說故事,使人忘記上山的辛苦。我們走到盤道一半時,正遇到一夥下山香客,其中一個老人正說著扇子崖的故事,那老人還彷彿有些酒意,說話聲音特別響亮。我們為那故事所吸引。便停下腳步聽他說些什麼。當然,我們是從故事中間聽起的,最先聽到的彷彿是這樣的一句歌子:「打開扇子崖,金子銀子往家抬呀!」繼又聽他說道:「咱們中原人怎能知道這個,這都是人家南方人看出來的。早年間,一個南方人來逛扇子崖,一看這座山長得靈秀,便明白裡邊有無數的寶貝。他想得到裡達的寶貝,就是沒有方法打開扇子崖的石門。凡有寶貝的地方氰有石門關著,要打開石門就非有鑰匙不行。那個南方人在滿吐裡尋找,找了許多天,後來就找到了,是一棵棘針樹,等那麟針樹再長三年,就可以用它打開石門了。他想找一個人替他看守這棘針,就向一個牧童商量。那牧童答應替他看守三年。那個南方人答應三年之後來打開扇子崖,取出金子、銀子二人平分。這牧童自然很喜歡,那個南方人卻更喜歡,因為他要得更的並非金銀,金銀並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他想得到的卻是山裡的金碾、玉磨、玉駱駝、金馬,還有兩個大閨女,這些都是那牧童不曾知道的……」僅僅聽到這裡,以後的話便聽不清了,覺得非常可惜。我們不能為了聽故事而跟人家下山,就只好恢快地再向上走。然而我們也不能忘記扇子崖裡的寶貝,並十分關心那牧童曾否看守住那棵棘針,那把鑰匙。但據我們猜想,大概不到三年,那牧童便已忍耐不得,一定早把那樹伐下去開石門了。 
  將近扇子崖下的天尊廟時,才遇見一個討乞的老人。那老人哀求道:「善心的老爺太太,請施捨吧。這山上就只我一個人討錢,並不比東路山上討錢的那麼多!」他既已得到了滿足之後,卻又對東山上討錢的發牢騷道:「唉,唉,真是不講良心的人哪,家裡種著十畝田還出來討錢,我若有半畝地時也就不再幹這個了!」這是事實,東山上討錢的隨處皆是,有許多是家裡過得相當富裕的,緣路討乞,也成了一種生意。大概因為這西路山上遊人較少,所以討乞的人也就較少吧。比較起來,這裡不但討乞的人少,就是在石頭上刻了無聊字句的也很少,不像東路那樣,隨處都可以看見些難看的文字,大都古人的還比較好些,近人的則十之八九是鄙劣不堪,不但那些字體寫得不美,那意思簡直就使自然減色。在石頭上哭窮的也有,誇富的也有,宣傳主義的也有,而肪列政綱者在在有。至於如「某某人到此一遊」之類的記載,倒並不如這些之令人生厭。在另一方面說,西路山上也並不缺少山潤的流泉和道旁的山花,雖然不如東路那樣顯得莊嚴雄偉,而一種質樸自然的特色卻為東路所沒有。 
  至於登峰造極,也正與東路無甚異樣,頂上是沒有什麼好看的,好看處也還只在於「望遠」,何況扇子崖的絕頂是沒有方法可以攀登的,只到得天尊廟便算盡頭了;扇子崖尚在天尊廟的上邊,如一面折扇,獨立無倚,高走雲霄,其好處卻又必須是在山下仰望,方顯出它的秀拔峻麗。從天尊廟後面一個山口中爬過,可以望扇子崖的背面,壁立千初,形勢奇險,人立其下,總覺得那直天盜地的峭壁會向自己身上傾墜了下來似的,有擦然恐怖之感。南去一道山谷,其深其遠皆不可測,據雲古時有一少年,在此打柴,把所有打得的柴木都藏在這山谷中,把山谷填滿了,忽然起一陣神火把滿谷的柴都燒成灰燼。那少年氣憤不過,也跳到火裡自焚,死後卻被神仙接引了去。這就是「千日打柴一日燒」的故事。因為那裡山路太險,昭又不讓我一人獨去,就只好作罷了。我們自天尊廟南行,去看月亮洞。 
  夭尊廟至月亮洞不過半里。叫做月亮洞,也不知什麼原因,只因為在洞內石頭上題了「月亮洞」三個字,無意中便覺得這洞與月亮有了關係。說是洞,也不怎麼像洞,只是在兩山銜接處一個深凹的缺姆罷了。因為那地方永久不見日光,又有水滴不斷地從岩石隙縫中注下,墜人一個小小水潭中,鏗鏗然發出清澈的聲音,使這個洞中非常陰冷,隆冬積冰,至春三月猶不能盡融,卻又時常生著一種陰濕植物,蔥籠青翠,使洞中如綠絨繡成的一般。是不是因為有人想到了廣寒宮才名之日月亮洞的呢,這當然是我自己的推測,至於本地人,連月亮洞的這個名字也並不十分知道。坐月亮洞中,看兩旁陡巖平滑,如萬丈屏風,也給這月亮洞添一些陰森。我們帶了燒餅,原想到那裡飲泉水算作午餐,不料那裡卻正為一夥鄉下香客霸佔了那個泉子,使我們無可如何。香客中的一個,約有四十多歲年紀,不但身量太矮,臉相也極醜陋,而且頂奇怪的是在左眼上邊生一個肉瘤,正好像垂下來的肉布袋一般,把一隻眼睛遮蓋得非常嚴密,令人看了覺得有些可怕,那簡直像什麼人的鬼趣圖中的角色了。他雖然只有一隻眼睛可用,卻又最愛用他那惟一的眼睛,大概在他的眼裡我們也成了什麼鬼怪的緣故吧,他一亥J不停地用一隻眼睛望著我們。這使我們很窘,尤其是昭,她簡直害怕起來了。其他的香客雖然都生得平頭正臉,然而用了鄙夷的眼光望著我們的那種神色,也十分討厭。我們並不曾久留,只稍稍休息一會便走開了。 
  回到天尊廟用過午餐,已是下午兩點左右,再稍稍休息一會,便起始下山。 
  在回家的途中,才彷彿對於扇子崖有些戀戀,不斷地回首顧盼。而這時候也正是扇子崖最美的時候了。太陽剛剛射過山峰的背面,前面些許陰影,把扇面弄出一種青碧顏色,並有一種淡淡的青煙,在扇面周圍繚繞。那山峰屹然獨立,四無憑借,走得遠些,則有時為其他山峰所蔽,有時又偶一露面,真是「卻扇一顧,傾城無色」,把其他山峰均顯得平庸惡俗了。走得愈遠,則那青碧顏色更顯得深郁,而那一脈青煙也愈顯得虛靈縹緲。不能登上絕頂,也不願登上絕頂,使那不可知處更添一些神秘,相傳這山裡藏著什麼寶貝,大概也就是因為這個了吧。道路兩旁的草叢中,有許多螞炸振羽作響,其聲如肪枯兒,清脆可喜。一個小孩子想去捕捉螞蛛,卻被一個老媽媽阻止住了。那老媽媽穿戴得整齊清潔,手中捧香,且唸唸有辭,顯出十分虔敬樣子。這大概是那個小孩的祖母吧,她彷彿唱著佛號似的,向那孫兒說: 
  「不要捉哪,螞炸是山神的坐騎,帶著髻頭架著鞍呢。」 
  我聽了非常驚奇,便對昭說:「這不是很好的佯句了嗎?」昭則說確是不差,螞炸的樣子真像帶著鞍髻呢。 
  過長壽橋,重走上那條僅可容足的小徑時,那小徑卻變成一條小小河溝了。原來昨日大雨,石隙中流水今日方瀉到這裡,雖然難走,卻也有趣。好容易走到那有林蔭路的小村,我們又休息一回。出得小村,又到那一道洪流旁邊去捧水取飲。 
  將近走到中天門時,已是傍晚時分。因為走得疲乏,我已經把我的約言完全忘了,昭卻是記得仔細,到得那個地點時,她非要我去履行約言不行。於是在答色蒼茫中,我又去攀登山崖,結果共取得三種「寶貝」,一種是如小小金錢樣的黃花,當是野菊一類,並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另外兩種倒著實可愛:其一,是紫色鈴狀花,我們給它起名字叫做「紫玉鈴」其二,是白色鍾狀花,我們給它起名字叫做「銀掛鐘」。 
  回到住處,昭一面把山花插在瓶裡,一面自語道: 
  「我終於拾到了寶貝。」 
  我說:「這真是寶貝,『玉鈴』『銀鍾』會叮噹響。」 
  昭問:「怎麼響?」 
  我說:「今天夜裡夢中響。」                        
〔柯靈〕 桐廬行         
  我生長在水鄉,水使我感到親切,如果我的性格裡有明快的成分,那是水給我的,那澄明透澈的水,淺綠的水。 
  我渡過很多次錢塘江,卻只是往來兩岸之間,沒有機會沿江看看。富春江早就給我許多幻想了,直到最近,才算了了這個無關緊要的心願。 
  對於這樣的旅行,最理想的應當坐木船,浮家泛宅,不計時日,迎曉風,送夕陽,看明月,一路從從容容地走去,覺得什麼地方好,就在那裡停泊,等興盡了再走。自然,在這樣動亂的時代,這只是一種遐想而已。這次到富春江,從杭州出發,行程只有一夭,早去晚回,雇的是一艘小火輪。抗戰期間,從杭州到所謂「自由」區的屯溪,這是一條必經之路,舟楫往來,很熱鬧過一時;現在「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才還了它原來的清靜。在目前這樣「聖明」的「盛世」,專程遊覽而去的,大概這還算是第一次。 
  論風景,富春江最好的地方在桐廬到嚴州之間,出名的七里淺和嚴子陵釣台都在那一段;可是我們到了桐廬就折回了,沒有再上去。原因有兩種,時間限制是一種,主要的是因為那邊不太平,據說有強盜,一種無以為生、鋌而走險的「大國民」。安全第一,不去為上,自然這未免掃興,好比拜訪神交已久的朋友,到了門口沒法進去,到底緣鏗一面。妙的是桐廬這扇大門著實有點氣派,雖然望門投止,也可以約略想像那「侯門似海」的光景。 
  從錢塘富春溯江而上,經富陽到桐廬,整整走了九小時,約莫有近二百里的水程。清早啟旋,沐著襲人的涼意,上面是層雲飄忽的高空,下面是一江粼粼的清流,天連水,水連夭,交接處迎面擋著一道屏風似的山影。—這的確是屏,不像山,動人的是那色彩。濃藍夾翠綠,深深淺淺,像用極細極細的工筆在淡青絹本上點出來的。這一路上去,目不暇接的是遠遠近近的山,明明暗暗的樹,潮平岸闊,風正帆輕,偶或在無窮的原野中出現臨河的小村小鎮,聽聽遙岸的人聲,也自有一種親切和喜悅。 
  過了富陽,因為連日陰雨,山上的積水順流而下,滿江是豬色的急湍。船行本是逆流,這一來走得更慢。時間太久了,不斷的』『疲勞欣賞」漸漸使人感到單調,直到壁立的桐君山在船頭出現,這才士氣大振,似乎發現了新大陸。 
  拿經歷來印證想像,過去這大半天所見的光景,跟我虛構的畫面至少有點不符。我想像中的富春江沒有這麼開闊,夾岸對峙著懸崖削壁,翠嶂青峰,另是一番深峻的氣象。看到桐君山,我才像是看到了夢中的舊相識。它巍然走立,那麼陡峭,那麼莊嚴,似乎頗藐視我這個昂首驚喜的遊人。山上沒有什麼嶙峋的怪石,卻是雜樹蔥籠,有一株不知名的花樹,眾醉獨醒,開得正在當令。綠雲掩映之間,山簸掣出幾間縹緲的屋子,有人正在窗前探首,向江心俯瞰。 
  船轉過山腳,天目溪從斜刺裡迎面而來,富春江是一片緒褚,而它卻是溶溶的碧流,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在這裡分成兩半,形成稀有的奇景。 
  桐君山並不高,卻以地位和形勢取勝,兼有山和水的好處。背後是深谷,是綿延的山脈;前面極目無垠,原野如繡。而兩面臨水,腳底下就是那滔滔淚泊的大江;隔岸相望,兩江交叉處是桐廬的市鷹一撮,另一面又是隔岸的青山。山頂的廟宇已經破殘不堪,從那漏空的斷壁,洞穿的飛簷,朱痕猶在的雕闌畫棟之間,到處嵌進了山,望得見水。廟後的一株石榴,寂寞中兀自開得絢爛,那耀眼的艷紅真當得起『』如火如茶」的形容,似乎也只有這樣的地方才配有它。站在山頂,居高臨下,看看那幽深雄奇的氣勢,我想起歷史,想起戰爭,想起我們的河山如此之美,而祖國偏又如此多難。在這次抗日戰爭中,桐廬曾經幾度淪陷,緬想敵人立馬山頭,面對如此山川,而它的主人卻是一個堅忍的、不可征服的民族,我不知激動他的是一種怎樣的情感。 
  渡水過桐廬,從江邊拾級而上,我們在街上閒閒地踏撻了一回,這是個江城,同時是個山城,所以高高地亞立在水上,像喜歡杭州的龍井一樣,我喜歡這個小城。好在小,比較整潔,有溫暖親切的感覺,令人嚮往豐樂和平、日長如年的歲月,不像有些小村小城,一接觸到就使人想起災難、貧窮、老死,想起我們民族的困厄。桐廬街道雖小,卻並無逼窄之感,道旁疏疏地種著街樹,這似乎是別的小城市中所不經見的。市街相當繁榮,有些房子正在建造。劫灰猶在,春意乍生,可以看出這個小城是相當富庶的。 
  臨江有一家旅館,兩面臨水。一位朋友曾經在那裡投宿,據說人夜倚窗,看山間明月,江上漁燈,有不可描摹的情趣。可惜我們沒有這個幸運。 
  數年來夢想的富春江,總算看過了。雖然連七里攏和釣台的面也沒有見,可是到底逛了桐廬。這就夠了!單為爬一次桐君山,也算得此行不虛!人們艷說上游如何如何的山回水曲,引人人勝;如何如何的柳暗花明,奇峰突起,看了桐廬,我們的想像有了馳騁的依據,從這裡也可以得其一二,願將此留供低徊,作他日直溯上游時的印證吧。                        
〔王朝聞〕 北武當游         
  不論是北方詩人的《憶江南》,還是現代人把南泥灣稱為陝北江南;無數事實反覆表明,人們對待我國風景的態度,普遍地是褒南而抑北的。南國風光的優越性不能否認,但北國風光也有不能被代替的美的獨特性。在北國,除泰山、華山這些早已名聞中外,還有許多等待人們去發現、去觀賞、去利用的風景區。 
  離山西方山縣六十華里,屬呂梁山脈的北武當山,是我從未聽說過,只是最近才遊覽了三天的一處有趣的風景區。我對處女作,處女地這些稱呼聽得太多,對這種稱號早就不大感興趣。可是,北武當山的綠樹,紅葉和灰色石頭,陡峭如劈的山峰,據說有些地方是沒有人去過的;因而說它是帶處女地性的風景區,不見得也是譁眾取寵的瞎捧。當然,我所攀登過的,有真武廟的這個高峰,氣勢雖不及華山那樣奇險,也沒有延安清涼山的古塔和石雕那麼出名的文物,但是,正如長江三峽之險不能代替黃河壺口之險,北武當山的山峰那與黃土高原相結合的美的特殊點,不是幽靜的青城山的特殊美所能代替的。 
  我站在那個有路可上的近二千米的山頂,極目眺望,在湛藍的天彎之下,那一望無際、形態各異、連綿不斷的山外有山的呂梁山脈的藍色連山,好像成了北武當山的天然屏障:我雖不能設想傳說中的真武大帝的自得其樂,但也感到心胸開闊,有時,山鷹在天空裡從容飛翔,我彷彿也能體驗它的自由感……有些在慢慢移動的雲朵,使局部的山崗和丘陵的色彩變得格外濃重,使靜態的樹和莊稼地產生了動的幻覺。 
  這樣使人愉快的感受,當然不一定只有北武當山才能獲得。但是,僅就被綠樹覆蓋著的石頭山峰,和長滿了灌木和色彩豐富的莊稼地的黃土丘陵相映成趣這一點來說,我在別的地方還沒有見到過。不知多少年代以前,黃土丘陵已經被雨水沖出了一道道縱向的深溝,承受陽光處與背光處就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既彷彿有節奏感,又像渾然一體的圓雕那樣,顯得堅實而又柔和。在這些山丘的峽谷裡,長著色彩各異的灌木;在土丘的圓頂上面,則是人工造成的玖橫向的線條為基本形的層層梯田,與聳拔的石質山峰相互呼應。那些尚未收割的灰色的筱麥或紫紅色的蕎麥,披上陽光所以變成金黃色的谷子,……隨處都像色彩豐富、變化多端的畫面。在山腳下的溝裡,最引我們注意的是沙棘果密結成串的黃色,和今年是休息期、暫不結果的沙棘葉的翠綠色,以及在山腰那綠色的松樹、黃綠相間的橡樹,透過陽光,顯得非常耀眼的山桃或野杏樹葉,……這些頗有交響樂的意味的各種色彩,豐富得難畫難描。 
  對我來說,並非只有引得起像什麼動物感的奇石才是有趣的。但是,在北武當山那暫時稱為水火峰上,兩塊遙遙相對峙的巨石,不僅引起我以靜示動的幻覺,而且人們把它們稱為龜蛇相鬥,這種幻覺之美,不是黃山奇石「松鼠跳天都」所能代替的。 
  在北武當山自身的群峰之間,那數百米的深谷裡,那陡沁而面積很大的石壁,引起一種幻覺:彷彿是什麼巨人把它劈放的。石面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網狀的淺溝,像長江。汽峽的石壁那樣是億萬年的雨水沖出來的吧。這種不知要多少年代才能兀-成的特點,不能不引起「念天地之悠悠」的神秘感。對於過分計較自己的生命的人來說,這種自然現象可能引起什麼啟示。那要看遊人自己的興趣。 
  儘管前後三到北武當山,我所經到的感受和這一自然對象的美的豐富性相比,當然是微不足道的。落葉滿地,樹木上長著青苔的後山,如果有幾間小屋可暫住,王維那輛川的幽靜頭的感受同樣可以獲得。多麼優美的風景,卻有待於從容觀賞。住在這裡才能領略早晚陰晴的變化的美。這裡的自然美既有待於發現,也有待於人力加以豐富。不過,千萬要保持它那處女般的純真,村姑般的質樸,農民老漢那自尊而又不故意取悅於人的獨特美。                        
〔蕭乾〕 初冬過三峽         
  一 
  聽說船早晨十點從奉節人峽,九點多鐘我揣了一份乾糧爬上一道金屬小梯,站到船頂層的甲板上了。從那時候起,我就跟天、水以及兩岸的塌巖峭壁打成一片,一直佇立到天色昏暗,只聽得見成群的水鴨子在江面上啾啾私語,卻看不見它們的時候,才回到艙裡。在初冬的江風裡吹了將近九個鐘頭,臉和手背都覺得有些麻木臃腫了,然而那是怎樣難忘的九個鐘頭啊!我一直都像是在變幻無窮的夢境裡,又像是在聽一閱奔放浩蕩的交響樂章:忽而嫵媚,忽而雄壯;忽而陰森逼人,忽而燦爛奪目。 
  整個大江有如一環環接起來的銀鏈,每一環四壁都是蔽天翁日的峰巒,中間各自形成一個獨特天地,有的橢圓如琵琶,有的長如梭。走進一環,回首只見浮雲襯著初冬的夭空,自由自在地游動,下面眾峰崢嶸,各不相讓,實在看不出船是怎樣硬從群山縫隙裡鑽過來的。往前看呢,山嵐瀰漫,重巖疊嶂,有的如筍如柱。直插雲禽,有的像彩屏般森嚴大方地屹立在前,擋住去路。天又曉得船將怎樣從這些巨漢的腋下鑽出去。 
  那兩百公里的水程用文學作品來形容,正像是一出情節驚險,故事曲折離奇的好戲,這一幕包管你猜不出下一幕的發展,文思如此之綿密,而又如此之突兀,它迫使你非一口氣看完不可。 
  出了三峽,我只有力氣說一句話:這真是自然之大手筆。晚餐桌上,我們拿它比過密西西比河,也比過從阿爾卑斯山穿過的一段多瑙河,越比越覺得祖國河山的奇瑰,也越體會到我們的詩詞繪畫何以那樣俊拔奇偉,氣勢萬千。 
  二 
  沒到三峽以前,只把它想像成巖壁峭絕,不見天日。其實,太陽這個巧妙的照明師不但利用出峽人峽的當兒,不斷跟我們玩著捉迷藏,它還會在壁立千初的幽谷裡,忽而從峰與峰之間投進一道金晃晃的光柱,忽而它又躲進雲裡,透過薄雲垂下一匹輕紗。 
  早年讀書時候,對三峽的雲彩早就嚮往了,這次一見,果然是不平凡。過瞿塘峽,山岌積雪跟雲絮幾乎屏在一起,明明是雲彩在移動,恍惚間卻覺得是山頭在走。過巫峽,雲漸成朵,忽聚忽散,似天鵝群舞,在藍天上織出奇妙的圖案。有時候雲彩又呈一束束白色的孩帶,它似乎在用盡一切輕盈婀娜的姿態來襯托四周疊起的重嶺。 
  初人峽,頗有逛東嶽廟時候的森像之感。四面八方都是些奇而醜的山神,朝自己撲奔而來。兩岸斑駁的岩石如巨獸伺伏,又似正在沉眠。山峰有的作編蝠展翅狀,有的如尖刀倒插,也有的似引頸欲鳴的雄雞,就好像一位魄力大、手藝高的巨人曾揮動千鈞巨斧,東祈西削,硬替大江斬出這道去路。巖身有的作絳紫色,有的灰白杏黃間雜。著名的「三排石」是淺灰帶黃,像煞三煮斷垣。仙女峰作杏黃色,峰形尖如手指,真是瑰麗動人。 
  儘管山坳裡樹上還纍纍掛著黃橙橙的廣柑,峰巔卻見了雪。大概只薄薄下了一層,經風一刮,遠望好像楞楞可見的肋骨。巫峽某峰,半腰橫掛著一道灰雲,顯得異常英俊。有的山上還有閃亮的瀑布,像銀絲帶般蜿蜒飄下。也有的雖然只不過是山縫兒裡淌下的一道澗流,可是在夕陽的映照下,卻也變成了金色的鏈子。 
  船剛到夔府峽,望到屹立中流的艷瀕灘,就不能不領略到三峽水勢的險吒了。從那以後,江面不斷出現這種攔路的礁石。勇敢的人們居然還給這些暗礁起下動聽的名字:如「頭珠石」、「二珠石」。這以外,江心還埋伏著無數險灘,名字也都蠻漂亮。過去不曉得多少生靈都葬身在那裡了。現在儘管江身狹窄如昔,卻安全得像個秩序井然的城市。江面每個暗礁上面都浮起紅色燈標,船每航到瓶口細頸處,山角必有個水標站,門前掛著各種標記,那大概就相當於陸地上的交通譽。水淺地方,必有白色的報航船,對來往船隻報告水位。傍晚,還有人駕船把江面一盞盞的紅燈點著,那使我憶起老北京的路燈。 
  每過險灘,從船舷俯瞰,江心總像有萬條蛟龍翻滾,漩渦團團,船身震撼。這時候,水面皺紋圓如銅錢,亂如海藻,恐怖如陷阱。為了避免擱淺,穿著救生衣的水手站在船頭的兩側,用一根紅藍相間的長篙不停地試著水位。只聽到風的呼嘯,船頭跟激流的衝撞,和水手報水位的喊聲。這當兒,駕駛台一定緊張得很了。 
  船一聲接一聲地響著汽笛,對面要是有船,也鳴笛示意。船跟船打了招呼,於是,山跟山也對語起來了,聲音遼遠而探沉,像是發自大地的肺腑。 
  三 
  最令人驚心動魄的是激流裡的木船。有的是出來打魚的,有的正把川江的橘麻往下游運。剎悍的船夫就駕著這種弱不禁風的木船,沿著鱗峋的峨巖,在江心跟洶湧的漩渦搏鬥。船身給風刮得傾斜了,浪花漫過了船頭,但是勇敢的槳手們還在勁風裡唱著號子歌。 
  這當兒,一聲汽笛,輪船眼看開過來了。木船趕緊朝江邊劃。輪船駛過,在江裡翻滾的那一萬條蛟龍變成十萬條了,木船就像狂風中的荷瓣那樣橫過來倒過去地顛簸動盪。不管怎樣,槳手們依舊唱著號子歌,逆流前進。他們征服三峽的方注雖然是古老過時的,然而他們畢竟還是征服者。 
  三峽的山水叫人驚服,更叫人驚服的是沿峽勞動人民征肺自然,謀取生存的勇氣和本領。在那聳立的峭壁上,依稀可口辨出千百層細小石級,蜿蜒交錯,真是羊腸蟠道三十六迥。有時候重巖絕壁上垂下一道長達十幾丈的竹梯,遠望宛如什麼爬蟲在嘎巖上蠕動。上面,白色的炊煙從一排排茅舍裡裊裊上升。用望遠鏡眺望,還可以看到屋簷下曬的柴禾、臘肉或漣具,旁邊的土丘大約就是他們的祖瑩。峽裡還時常看見田壟禾牲口。在只有老鷹才飛得到的絕巖上,古代的人們建起了高培和寺廟。 
  船到南津關,岸上忽然出現了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山蔑下搭起一排新的木屋和白色的帳篷。這時候,一簇年輕小伙子正在籃球架子下面嘶嚷著,搶奪著。多麼熟穩的聲音啊!我斷到了築路工人鏗然的鐵鍬聲,也聽到更洪亮的炸石聲。趕緊借過望遠鏡來一望,鏡子裡出現了一張張充滿青春氣息的笑臉。多巧啊,電燈這當兒亮了。我看見高聳的鑽探機。 
  原來這是個重大的勘察基地,岸上的人們正是歷史奇跡的創造者。他們征服自然的規模更大,辦法更高明了。他們正設計在三峽東邊把口的地方修建一座世界最大的水電站,一座可以照耀半個中國的水電站。三峽將從蜀道上一道險嗽的關隘,變成為幸福的源泉。 
  山勢漸漸由奇偉而平凡了,船終於在蒼茫的暮色裡,安全出了峽。從此,漩渦消失了,兩岸的峭巖消失了,江面溫柔廣闊,酷似一片湖水。輪船轉彎時,襯著暮靄,船身在江面軋出千百道金色的田壟,又像有萬條龍睛魚在船尾並排追蹤。 
  江邊的漁船已經看不清楚了,天水交接處,疏疏朗朗只見幾根枯葦般的桅桿。天空昏暗得像一面積滿塵埃的鏡子,一隻蒼鷹此刻正兀自在那裡盤旋。它像是在尋思著什麼,又像是對這片山川雲物有所依戀。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季羨林〕 游石鍾山記         
  幼時讀蘇東坡《石鍾山記》,愛其文章奇詭,繪聲繪色,大為欽佩,愛不釋手,往復誦讀,至今猶能背誦,隻字不遺。但是,我從來也沒有敢夢想,自己能夠親履其地。今天竟能於無意中來到這裡,真正像做夢一般,用金聖歎的筆調來表達,就是「豈不快哉!」 
  石鍾山海拔只有五十多米,擺在巍峨的廬山旁邊,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但是,山上建築卻很有特點,在非常有限的地面上,「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繩回,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今天又修飾得金碧輝煌,美輪美英。從山下向上爬,顯得十分複雜。從懷蘇亭起,步步高陞,層樓重閣,小院迴廊,花圃清池,佛殿明堂,綠樹奇花,翠竹修墓,通幽曲徑,花木禪房,處處逸致可掬,令人難忘。 
  這裡的碑刻特別多,幾乎所有的石頭上都鐫刻著大小不同字體不同的字。蘇軾、黃庭堅、鄭板橋、彭玉麟等等,還有不知多少書法家或非名家都在這裡留下手跡。名人的題詠更是多得驚人,從南北朝至清代,名人詠石鍾山之詩多達七百多首。從陶淵明、謝靈運起,直至孟浩然、李白、錢起、白居易、王安石、蘇軾、黃庭堅、文天樣、朱元璋、劉基、王守仁、王漁洋、袁子才、蔣士鈴、彭玉麟等等都有題詠。到了此地,回憶起將近二千年來的文人學士,在此流連忘返,流風餘韻,真想發思古之幽情。 
  此地據都陽湖與長江的匯流處,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在中國歷史上幾次激烈庭兵。一晃眼,彷彿就能看到舶擴蔽天,煙塵匝地的倩景。然而如今戰火久熄,只餘下山色湖光輝耀祖國大地了。 
  我站在臨水的絕壁上,下臨不測,碧波茫茫。抬眼能夠看到贛、皖、鄂三個省份,雲山迷濛,一片錦繡山河。低頭能夠看到江湖匯流,揚子江之黃與都陽湖之綠,逕渭分明,界線清晰,並肩齊流,一瀉無餘,各自保持著自己的顏色,決不相混,長達數十里。「楚江萬頃庭階下,廬阜諸峰幾席間」,難道不能算是宇宙奇跡?我於此時此地極目楚天,心曠神怡,彷彿能與天地共長久,與宇宙共呼吸。不由得心潮澎湃,浮想不已。我想到自己的祖國,想到自己的民族。我們的祖先在這裡勤奮勞動,繁殖生息。如今創造了這樣的錦繡山河萬里。不管我們目前還有多少困難與問題,終究會一一解決,這一點我深信不疑。我真有點手舞足蹈,不知老之將至了。這一段經歷我將永遠記憶。 
  我游石鍾山時,根本沒想寫什麼東西。有東坡傳流千古的名篇在,我是何人,敢在江邊賣水,聖人門前賣字!但是在遊覽過程中,心情激動,不能自已,必欲一吐為快,就順手寫了這一篇東西。如果說還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我沒有能在這裡住上一夜,像蘇東坡那樣,在月明之際,親乘一葉扁舟,到萬丈絕壁下,親眼看一看「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的大石,親耳聽一聽「嘈吃如鐘鼓不絕」的聲音。我就是抱著這和遺憾的心情,一步三回首,離開了石鍾山。我嘴裡低低地念:}。。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在我心中吟成的兩句詩:「待到毫羞日,再來拜名山」,我看到石鍾山的影子漸小漸淡,終於隱沒在江湖混茫的霧氣中。                        
〔荒煤〕 廣玉蘭贊         
  在南京中山陵附近住了短短五天,我愛上了廣玉蘭。 
  好多年來,我沒有在這麼安靜的廣闊的林園裡住過。第一天晚上臨睡前,我獨自散步在林叢中,漸漸發現總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在清新的空氣中蕩漾,又似乎圍繞著我的身邊飄浮不定。 
  開始,我以為,可能是林叢中有些不知名的野花所散佈的氣息。但是我在明亮的月光下搜尋,並沒有發現有多少野花。有幾處小小的野花,也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能量,發出淨化夜空的幽香。 
  我繼續搜尋,認為附近一定有一個很大的花壇,正在百花齊放,因而芬芳四滋,在夜空瀰漫。可是我也沒有發現這個花壇。我簡直有些迷惑了,我愈是搜尋,愈是感覺到這股淡淡的幽香似乎漸漸變得更加濃郁起來,滲透了我的心靈。 
  這一夜,我在這股使人迷惑的幽香裡失落了睡眠,閃現了許多回憶,30年代,許多曾經在南京一起作過短暫戰鬥的已經去世的朋友們影子,卻一個個清晰的湧到我的眼前:章泯、宋之的、沙蒙、霍白音、呂班、鄭山尊,還有抗戰爆發後在南京匆匆訣別的葉紫。 
  我也看到了麗尼。我從北平流亡到南京和他會見時,他講過,上海的朋友們聽到傳說,我在北平淪陷時遇難了,還準備為我舉行追悼會…… 
  可是,我現在還活著。這些老戰士卻只能活在我的心中了。當然,他們的名字將永遠銘刻在新文藝運動的豐碑上。 
  雖然這一夜輾轉難以安眠,卻醒得特別早。而且醒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去搜尋一下幽香的來源。 
  我在林蔭道上徘徊,才發現兩旁的樹林裡有許多開著潔白花朵的樹木。問了一下園丁,這些樹木就叫廣玉蘭,是從廣東一帶傳過來的玉蘭花。有些廣玉蘭樹四五米高,有的才不過是一二米高。現在正是玉蘭花盛開的季節,抬頭看,樹枝頭上,在綠油油的葉叢中,有的玉蘭花正在展放。在朝陽的照耀中,我覺得我笨拙的文字無法來形容那花瓣潔白的色彩;說它純白吧,又似乎有一種淡淡的青綠色滲透出來:說是雪白的吧,它又顯得那麼厚實,沒有任何顆粒感;總之,沽白兩個字又不能概括它潔白的全部內涵。 
  清晨、傍晚、深夜,我在散步中所感覺到的一陣陣幽香,就是這些潔白的玉蘭花迸放時候傳送給我們的信息。 
  一連幾夭,成了我的習慣,每天散步的時候都要觀察與欣賞一下廣玉蘭。 
  花朵還未成苞,最早萌牙在枝頭的時候,只是一根淡綠色的嫩芽,然後逐漸結成花苞,又從淡綠色成為碧玉色的花苞脫穎而出,堅實挺立的身上還披著一頁已經萎黃的外殼,證明一個新的生命開始了。這個花苞約莫有三四寸高,到這時候,它開放了。剛開的花朵裡往往鑽進去六七隻蜜蜂,圍繞著花蕊飛來飛去;這個橢圓形的花蕊有一寸左右長,像是一顆夾雜著淡黃青綠色的白嫩白嫩的小玉米。 
  當玉蘭花大開之後,有手掌心那麼大的花瓣。便潔白鮮嫩像嬰兒的笑臉、少女的掌心,顯得那麼溫柔、純潔,幾乎使人不禁要伸手去撫摸一下。然而,它們悄悄地逐漸萎黃了,終於變為一片片褐色捲起枯黃的葉兒飄落在泥土野草之中,流散在樹腳下。儘管在一棵廣玉蘭樹上,新的、大大小小的花苞不斷聳立,有的玉蘭苞剛剛開放,有的正處在盛開的時節,然而在碧綠的密集的樹葉中,即使只有少數枯黃的玉蘭花的殘片,也覺得特別顯眼,不免使人感到十分惋借和遺憾。 
  可是我終於發現了一個秘密:當玉蘭花枯萎凋落之後,它的花蕊卻變成了近兩寸長的鮮麗的近乎紫紅色的顆粒如細珠的圓莖,還毅然獨自挺立在枝頭!而且還在它的根部又冒出一枝新的嫩芽來,似乎證明潔白的玉蘭花雖然花開花落,從生到死,然而它還有一棵紅心依然聳立,還在孕蘊著新芽。可惜我要走了,我來不及看到這棵嫩芽生長起來之後,到底是一棵新的樹葉還是一個新的花苞! 
  花開花落、生生死死,當然是永恆的現象,但是我卻由此聯想到,對於作家藝術家來講,一顆紅心不死,臨終在他們的作品裡能夠發射出強烈的時代的光和熱,點燃人們心靈的希望之火,照亮了廣大人民前進的道路,才能獲得真正的永恆。 
  因此,短短的幾天裡,我愛上了廣玉蘭。 
  我愛廣玉蘭的嫩芽、花苞、盛開的幽香和潔白的花朵,但是更加使我敬愛的是玉蘭花那棵挺立在枝頭上不斷喃育出新芽的紅心! 
  一九八五年五月                        
〔楊朔〕 畫山繡水         
  自從唐人寫了一句「桂林山水甲天下」的詩,多有人把它當做品評山水的論斷。殊不知原詩只是出力供襯桂林山水的妙處,並非要褒貶天下山水。本來天下山水各有各的特殊風致,桂林山水那種清奇峭拔的神態,自然是絕世少有的。 
  尤其是從桂林到陽朔,一百六十里漓江水路,滿眼畫山繡水,更是大自然的千古傑作。瞧瞧那漓水,碧綠碧綠的,綠得像最醉的青梅名酒,看一眼也叫人心醉。再瞧瞧那沿江攢聚跳怪石奇峰,峰峰都是瘦骨嶙嶙的,卻又那樣玲瓏剔透,千奇百怪,有的像大象在江邊飲水,有的像天馬騰空欲飛。隨著你配想像,可以變幻成各種各樣神奇的物件。這種奇景,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詩人畫師,想要用詩句、用彩筆描繪出來,到底誰又能描繪得出那山水的精髓? 
  憑著我一枝鈍筆,更無法替山水傳神,原諒我不在這方面多費筆墨,有點東西卻特別觸動我的心靈。我也算遊歷過不少名山大川,從來卻沒見過一座山,這樣凝結著勞動人民的生治感情;沒有過一條水,這樣氾濫著勞動人民的智慧的想像,只有桂林山水。 
  如果你不嫌煩,且請閉上眼,隨我從桂林到陽朔去神遊一番,看個究竟。最好是坐一隻竹篷小船,正是順水,船穩,艙裡又眼亮,一路山光水色,緊圍著你。假使你的眼福好,趕上天氣晴朗,水面平得像玻璃,滿江就會畫著一片一片淡墨色的山影,暈糊糊的,使人恍惚沉進最恬靜的夢境裡去。 
  這種夢境往往要被頑皮的魚鷹攪破的。江面上不斷漂著靈巧的小竹筏子,老漁翁戴著尖頂竹笠,安閒地倚著魚簍抽煙。竹筏子的梢上停著幾隻魚鷹,神氣有點遲鈍,忽然間會變得異常機靈,抖著翅膀撲進水裡去,山影一時都攪碎了。一轉眼,魚鷹又浮出水面,長嘴裡咬著條銀色細鱗的維子魚,咕嘟地吞下去。這時漁翁站起身伸出竹篙,挑上魚鷹,一捏它的長脖子,那魚便吐進竹簍裡去。你也許會想:魚鷹真乖,竟不把魚吞進肚子裡去。不是不吞,是它脖子上套了個環兒,吞不下去。 
  可是你千萬不能一味貪看這類有趣的事兒,怠慢了眼前的船家。他們才是漓江上生活的寶庫。那船家或許是位手腳健壯的壯族婦女,或許是位兩翼花白的老人。不管是誰,心胸裡都貯藏著無數迷人的故事,好似地下的一股暗水,只要戳個小洞,就要噴濺出來。 
  你不妨這樣問一句:「這一帶的山真絕啊,都有個名兒沒有?」那船家準會說:「怎麼沒有?每個名兒還都有來歷呢。」 
  這以後,橫豎是下水船,比較消閒,熱心腸的船家必然會指點著江山,一路告訴你那些山的來歷:什麼象鼻山、鬥雞山、磨米山、螺娜山……大半是由山的形狀得到名字。譬如磨米山頭有塊岩石,一看就是個勤勞的婦女歪著身子在磨米,十分逼真。有的山不但象形,還流傳著色彩極濃的神話故事。 
  迎面來了另『座怪山,臨江是極陡的懸崖,船家說那叫父子巖。懸崖上不見近似人的形象,為什麼叫父子巖,就難懂了。你耐心點,且聽船家說吧。 
  船家輕輕搖著稽,會告訴你說:古時候有父子二人,姓龍,手藝巧,最會造船,造的船裝得多,走起來跟箭一樣快。不料叫好子上一個萬員外看中了,死逼著龍家父子連夜替他趕造一條大船,準備把當地糧米都搜括起來,到合浦去換珠子,好獻給皇帝買官做。糧米運空了,豈不要鬧饑荒,餓死人麼2龍家父子不肯幹,藏到這兒的巖洞裡,又缺吃的,最後餓死了。父子巖就這樣得了名,到如今大家還記著他們的義氣……前面再走一段水路,下幾個險灘,快到寡婆橋了,也有個故事…… 
  究竟從哪年哪代傳下來這麼多故事,誰也說不清。反正都說早年有這樣個善心的老婆婆,多年守寡,靠著種地打草鞋,一輩子積攢幾個錢。她見來往行人從江邊過,山路險,艱難得很,便拿出錢,請人貼著江邊修一座橋。修著修著,一發山水,衝垮了,幾年也修不成。可巧歌仙劉三姐路過這兒,敬重寡婆婆心地善良,就親自參加砌橋,一面唱歌,唱得人們忘記疲乏,一鼓氣把橋修起來。劉三姐展開歌扇,煽了幾偏,那析一眨眼變成石頭的,永久也不壞。 
  ……前邊那不就是寡婆橋?你看臨江拱起一道石巖,下S排著幾個巖洞,乍一看,真像橋呢?巖上長滿綠盈盈的按樹、杉樹、鳳尾竹,清風一吹,蕭蕭颯颯的,想是劉三姐留下的裊裊的歌音吧? 
  船到這兒,漸漸接近陽朔境界,江上的景色越發奇麗。他岸都是懸崖峭壁,纍纍垂垂的石乳一直浸到江水裡去,像越-花,像海棠葉兒,『像一掛一掛的葡萄,也像仙人騎鶴,樂手吹簫。一說不定你忘記自己是在漓江上了呢!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一座極珍貴的美術館,到處陳列著精美無比的石頭雕刻。可不是嘛,右首山頂那塊石頭,簡直是個妙手雕成的石人,穿著長袍,正在側著頭往北燎望。下邊有個婦人,背著娃娃,叫做望夫石。不待你問,船家又該對你說了:早年鬧災荒,有一對夫婦帶著小孩,背著點米,往桂林逃荒。逃到這裡,米完了,孩子俄得哭,哭得夫婦心裡像刀絞似的。丈夫便爬上山頂,想繚望燎望桂林還有多遠,妻子又從下邊望著丈夫。剛巧在這一刻,一家人都死了,化成石頭。這是個神話,卻又是多麼痛苦的事實。 
  江山再美,誰知道曾經灑過多少勞動人民斑斑點點的血淚。假如你聽見船家談起媳婦娘〔新娘)巖的事情,一你更能懂得我的意思。媳婦娘巖是陽朔境內風景絕妙的一處,雜亂的岩石當中藏著個洞,黑黝黝的,洞裡是一潭深水。 
  船家指點著山巖,往往歎息著說:「多可憐的媳婦娘啊!正當好年齡,長得又俊,已經把終身許給自己心愛的情郎了,誰料想一家大財主仗勢欺人,強逼著要娶她。那姑娘坐在花轎裡,思前想後,趕走到岩石跟前,她叫花轎停下,要到岩石當中去拜神。一去,就跳到巖洞裡了。」 
  到這兒,你興許會說:「這都是以往的舊事了,現在生活變了樣兒,山也應該改改名兒,別盡說這類陰慘慘故事才好。」 
  為什麼要改名兒呢?就讓這極美的江山,永久刻下千百年來我們人民艱難苦恨的生活吧,這是值得引起我們的深思的。今後呢,人民在嶄新的生活裡,一定會隨著桂林山水千奇百怪的形態,展開他們豐富的想像,創造出新的神話。新的故事,你等著聽吧。                        
〔徐遲〕 黃山記         
  一 
  大自然是崇高、卓越而美的。它煞費心機,創造世界。它創造了人間,還安排了一處勝境。它選中皖南山區。它是大手筆,用火山噴發的手法,迅速地,在周圍m公里,面積千餘平方公里的一個渾圓的區域裡,分佈了這麼多花崗岩的山峰。它巧妙地搭配了其中三十六大峰和三十六小峰。高峰下臨深谷;幽潭傍依天柱。這些硃砂的,丹紅的,紫靄色的群峰,前擁後簇,高矮參差。三個主峰,高風峻骨,鼎足而立,撐起青天。 
  這樣佈置後,它打開了它的雲庫,撥給這區域的,有倏來倏去的雲,撲朔迷離的霧,綺麗多彩的霞光,雪浪滾滾的雲海。雲海五座,如五大洋,洶湧澎湃。被雪浪拍擊的山峰,或被吞沒,或露頂巔,沉浮其中。然後,大自然又毫不鏗吝地賜予幾千種植物,它處處散下了天女花和高山杜鵑。它還特意委託風神帶來名貴的松樹樹種,播在險要處。黃山松鐵骨冰肌;異蘿松天下罕見。這樣,大自然把紫紅的峰,雪浪雲的海,虛無縹緲的霧,蒼翠的松,拿過來組成了無窮盡的幻異的景。雲海上下,有三十六源,二十四溪,十六泉,還有八潭,四瀑。一道溫泉,能治百病。各種走獸之外,又有各種飛禽。神奇的音樂鳥能唱出八個樂音。希世的靈芝草,有珊瑚似的肉芝。作為最高的效果,它格外賞賜了只屬於幸福的少數人的,極罕見的攝身光。這種光最神奇不過,它有彩色光暈如鏡框,中間一明鏡可顯見人形。三個人並立峰上,各自從峰前攝身光中看見自己的面容身影。 
  這樣,大自然佈置完畢,顯然滿意了,因此它在自己的這件藝術品上,最後三下兩下,將那些可以讓人從人間通人勝境去的通道全部切斷,處處懸崖絕壁,無可托足。它不肯隨便把勝境給予人類。它封了山。 
  二 
  鴻蒙以後多少年,只有善於攀援的金絲猴來游。以後又多少年,才來到了人。第一個來者黃帝,一來到,黃山命了名。他和浮丘公、容成子上山採藥。傳說他在三大主峰之一,海拔1800公尺的光明頂之傍,煉丹峰上,飛昇了。 
  又幾千年,無人攀登這不可攀登的黃山。直到盛唐,開元天寶年間,才有個詩人來到。即使在猿猴愁攀登的地方,這位詩人也不愁。在他足下,險阻山道阻不住他。他是李白。他逸興橫飛,登上了海拔1}公尺的蓮花峰,黃山最高峰的絕頂。有詩為證:丹崖夾石柱,苗茜金芙蓉,伊惜升絕頂,俯視天目松。李白在想像中看見,浮丘公引來了王子喬,「吹笙舞風松」。他還想「乘橋攝彩虹」,又想「遺形人無窮」,可見他遊興之濃。 
  又數百年,宋代有一位吳龍翰,「上丹崖萬初之拔,夜宿蓮花峰頂。霜月洗空,一碧萬里」。看來那時候只能這樣,白天登山,當天回不去。得在山頂露宿,也是一種享樂。 
  可是這以後,元明清數百年內,極大多數旅行家都沒有能登上蓮花峰頂。汪灌以「從者七人,二僧與俱」,組成一支浩浩蕩蕩的登山隊,「一僕前持斧斤,剪伐叢莽,一僕鳴金繼之,二三人肩模執劍戟以隨。」他們只到了半山寺,狼狽不堪,臨峰翹望,敗興而歸。只有少數人到達了光明頂。登蓮花峰頂的更少了。而三大主峰之中的天都峰,海拔只有1810公尺,卻最險峻,從來沒有人上去過。那時有一批詩人,結盟於天都峰下,稱天都社。詩倒是寫了不少,可登了上去的,沒有一個。 
  登天都,有記載的,僅後來的普門法師、雲水僧、李匡台、方夜和徐霞客。 
  三 
  白露之晨,我們從溫泉賓館出發。經人字瀑,看到了從前的人登山之途,五百級羅漢級。這是在兩大瀑布奔瀉而下的光滑的峭壁上琢鑿出來的石級,沒有扶手,僅可托足,果然驚險。但我們現在並不需要從這兒登山。另外有比較平緩的,相當寬闊的石級從瀑布旁側的山林間,一路往上鋪砌。我們甚至還經過了一段公路,只是它還沒有修成。一路總有石級。裝在險峻地方的鐵欄杆很結實;紅漆了,更美觀。林業學校在名貴樹木上懸掛小牌子,寫著樹名和它們的拉丁學名,像公園裡那樣的。 
  過了立馬亭,龍蟠坡,到半山寺,便見天都峰挺立在前,雄峻難以攀登。這時山路漸漸的陡削,我們快到達那人間與勝境的最後邊界線了。 
  然而,現在這邊界線的道路全是石級鋪砌的了,相當寬闊,直到天都峰趾。仰頭看吧!天都峰,果然像過去的旅行家所描寫的「卓絕雲際」。他們來到這裡時,莫不「心甚欲住」。可是「客怨,僕泣」,他們都被勸阻了。「不可上,乃止」,他們沒上去。方夜在他的嘴小遊記》中寫道:「天都險莫能上。自普門師攝其頂,繼之者惟雲水僧一十八人集月夜登之,歸而幾墮崖者已四。又次為李匡台,登而其僕亦墮險幾斃。自後遂無至者。近踵其險而至者,惟余侶耳。」 
  那時上天都確實險。但現今我們面前,已有了上天的雲梯。一條鳥道,像繩梯從上空落下來。它似乎是無窮盡的石級,等我們去攀登。它陡則陡矣,累亦累人,卻並不可怕。石級是不為不寬闊的,兩旁還有石欄,中間掛鐵索,保護你。我們直上,直上,直上,不久後便已到了最險處的娜魚背。 
  那是一條石樑,兩旁削壁千初。石樑狹仄,中間斷卻。方夜到此,「稍栗」。我們卻無可戰慄,因為卿魚背上也有石欄和鐵索在衛護我們。這也化險為夷了。 
  如是,古人不可能去的,以為最險的地方,卿魚背,閻王坡,小心壁等等,今天已不再是艱險的,不再是不可能去的地方了。我們一行人全到了夭都峰頂。千里江山,俱收眼底;黃山奇景,盡踏足下。 
  我們這江山,這時代,正是這樣,屬於少數人的幸福已屬於多數人。雖然這裡歷代有人開山築道,卻只有這時代才開成了山,築成了道。感謝那些黃山石工,峭壁見他們就退讓了,險處見他們就迴避了。他們征服了黃山。斷崖之間架上橋樑,正可以觀泉賞瀑。險絕處的紅漆欄杆,本身便是可羨的風景。 
  勝境已成公園,絕處已經逢生。看呵,天都峰,蓮花峰,玉屏峰公園中蓮蕊峰,光明頂,獅子林,這許多許多佳麗處,都在看呵,這是何等的公園! 
  四 
  只見雲氣氮氫來,飛昇於文殊院,清涼台,飄拂過東淘門,西海門,瀰漫於北海賓館,白鵝嶺。如此之飄泊無定;若許之變化多端。毫秒之間,景物不同;同一地點,瞬息萬變。一忽兒陽光氾濫;一忽兒雨腳奔馳,卻永有雲霧。飄去浮來;整個的公園,藏在其中。幾枝松,幾個觀松人,溶出溶人;一幅幅,有似古山水,筆意簡潔。而大風呼嘯,搖撼松樹,如龍如風。顯出它們矯健多姿。它們的根盤人巖縫,和花崗石一般顏色,一般堅貞。它們有風修剪的波浪形的華蓋;它們因風展開了似飛翔之翼翅。從峰頂俯視,它們如苔醉,披覆住岩石:從山腰仰視,它們如天女,亭亭而玉立。沿著巖壁折縫,一個個的走將出來,薄紗輕綢,露出的身段翩然起舞。而這舞松之風更把雲霧吹得千姿萬態,令人眼花繚亂。這雲霧或散或聚;群峰則忽隱忽現。剛才還是頂盆雨,迷天霧,而千分之一秒還不到,它們全部散去了。莊嚴的天都峰上,收起了哈達;俏麗的蓮蕊峰頂,揭下了蟬翼似的面紗。陽光一照,丹崖貼金。這時,雲海滾滾,如海寧潮來,直拍文殊院賓館前面的崖岸。硃砂峰被吞沒;挑花峰到了波濤底。耕雲峰成了一座小島;鰲魚峰游泳在雪浪花間。波濤平靜了,月色耀銀。這時文殊院正南前方,天蠍星座的全身,如飛龍一條,伏在面前,一動不動。等人騎乘,便可起飛。而當我在靜靜的群峰間,暗藍的賓館裡,突然睡醒,輕輕起來,看到峰巒還只有明暗陰陽之分時,黎明的霞光卻漸漸顯出了紫藍青綠諸色。初升的太陽透露出第一顛微粒。從未見過這鮮紅如此之紅;也從未見過這鮮紅如此之鮮。一剎間火球騰空;凝眸處彩霞掩映。光影有了千變萬化;空間射下百道光柱。萬松林無比絢麗;雲谷寺豪光四射。忽見琉璃寶燈一盞,高懸始信峰頂。奇光異彩,散花塢如大放焰火。焰火正飛舞,那暗嗚變色,叱吒的風雲又匯聚起來。笙管齊鳴,山呼谷應。風急了。西海門前,雪浪滔滔。而排雲亭前,好比一座繁忙的海港,碼頭上裝卸著一包包柔軟的貨物。我多麼想從這兒揚帆出海去。可是暗礁多,浪這樣險惡,準可以撞碎我的帆桅,打翻我的船。我穿過密林小徑,奔上左數峰,上有平台,可以觀海。但見浩瀚一片,了無邊際,海上蓬萊,尤為詭奇。我又穿過更密的林子,翻過更奇的山峰,蛇行經過更險的懸崖,踏進更深的波浪。一葦可航,我到了海心的飛來峰上。遊興更濃了,我又踏上雲層,到那黃山圖上沒有標誌,在任何一篇遊記之中無人提及,根本沒有石級。沒有小徑,沒有航線,沒有方向的雲中。僅在巖縫間,松根中,雪浪摺皺裡,載沉載浮,我到海外去了。濃雲四集,八方茫茫。忽見一位藥農,告訴我,這裡名叫海外五峰。他給我看黃山的最高榮譽,一枝靈芝草,頭尾花莖俱全,色澤鮮紅如像珊瑚。他給我指點了道路,自己緣著繩子下到數十丈深谷去了。他在飛騰,在蕩鞦韆。黃山是屬於他的,屬於這樣的藥農的。我又不知穿過了幾層雲,盤過幾重嶺,發現我在煉丹峰上,光明頂前。大雨將至,我剛好躲進氣象站裡。黃山也屬於他們,這幾個年輕的科學工作者。他們邀我進人他們的研究室。傾盆大雨倒下來了。這時氣象工作者祝賀我,因為將看到最好的景色了。那時我喘息甫定,他們卻催促我上觀察台去。果然,雨過天又青。天都突兀而立,如古代將軍。維紅的蓮花峰迎著陽光,舒展了一瓣瓣的含水的花瓣。輕盈的雲海隙處,看得見山下晶晶的水珠。休寧的白岳山,青陽的九華山,臨安的天目山,九江的匡廬山。遠處如白練一條浮著的,正是長江。這時彩虹一道,掛上了天空。七彩鮮艷,銀海襯底。妙極!妙極了!彩虹並不遠,它近在目前,就在觀察台邊。不過十步之外,虹腳升起,跨天都,直上青空,至極遠處。彷彿可以從這長虹之腳,拾級而登,臨虹款步,俯覽江山。而雲海之間,忽生寶光。松影之蔭,琉璃一片,閃閃在垂虹下,離我只二十步,探手可得。它光彩異常,它中間晶瑩,它的比彩虹尤其富麗的鏡圈內有面鏡子。攝身光!攝身光! 
  這是何等的公園!這是何等的人間!                        
〔葉君健〕 香山的紅葉         
  樹葉,在我們的聯想中,一般總是跟「青枝綠葉」這個詞兒分不開,而這個詞兒又總是跟春天和夏天聯在一起,因為只有在春、夏這兩個季節「青枝綠葉」這個局面才能出現。但春天的葉子不一定是真「綠」,事實上是嫩黃。當然這只是就北方的情況而言,因為在北方樹葉冒尖的時候,季節上的春天已經度過了一大半。不過這種嫩黃卻帶給人綠的感覺,因為它已經在人們的腦海中造成一種先人為主的印象:馬上遍地就是「青枝綠葉」了。的確,夏天緊跟著就到來。那時樹葉和它們倒映在地上或水裡的蔭影會給人一種整個大地皆「綠」的印象。甚至不綠的東西也在人們的感官上變「綠」了,有時還綠到這種程度,以至於發「青」。「青枝綠葉」這個詞兒中的「青」就是這樣產生的。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枝」實際並不一定「青」。有些水邊上的垂柳遠看去就像一簇簇的綠林。但近看卻不是那麼一回事:托著那些綠葉的枝條,大都是蒼褐色的。氣候一變,這些葉子失去了它們的綠色,枝條的原形畢露,整個氣氛也就會變得淒涼、蕭瑟起來了,人們也會感到一年的全盛時期過去了,一年快完了! 
  但在北京西郊的香山,情況卻不是如此。這裡除青松外,楓樹特多,幾乎滿山遍野都是。氣候變冷,打了幾次霜,葉子自然也變了顏色:起初變得有點發黃,但它卻不是由黃而變得蒼白;相反,它卻逐漸變紅,遠看去像一朵朵盛開的紅花。由於「紅花」開得密,那些蒼揭色的枝條也看不出來了。這景象給人的感覺不是「一年快完」了,而是一年的「全盛時期」正在開始。這也是香山與別的任何山所不同的地方。它成為一個遊覽的勝地,恐怕這也是原因之一。 
  人們一般就這樣把這裡的楓葉叫做紅葉,但它在人們的感官中所造成的印象卻是「紅花」。楓葉的正式的名字就因為這種顏色而被人忘掉了。住在北京的人,一到了秋天,只要能騰得出時間,如星期天,總喜歡到香山去遠足一下。一般的動機大概是想給四肢一點嚴格的鍛煉,爬爬山,同時也避一避城市的喧鬧,休息一下頭腦。但真正吸引他們到這個地方去的東西,洲白還是這些葉子的變化,這種變化給人一種新鮮、甚至奇妙的感覺。他們會發現,第一個星期天到這裡來時,山上還是林綠蔭深,第二個星期夭來時,這裡卻忽然變得喜笑顏開,處處是紅花一片。別的地方已經有點淒涼蕭瑟,而這裡卻正好是艷陽天—色調比較濃的一種艷陽天。這確是一種不尋常的變化,給人的感官帶來一種驚奇和快感。這種驚奇和快感是在別的地方得不到的。 
  這裡最高的山峰是「鬼見愁」,顧名思義,鬼見到它都要發愁,這是形容它的高,連鬼都不敢爬上去。其實這是一種誇大的說法,它只不過是海拔五百五十米。站在這裡向前方繚望,一眼可以看得很遠。最先映人眼簾的是永定河。河水從西J匕面的大峽谷間淌出來,慢悠悠地向南流出,很像一條白色的飄帶。再仔細凝望,盧溝橋也隱隱約約地在遠方浮現出來;它橫跨在永定河上,像一條長虹。更遠一點就是頤和園、玉泉山。在視線的盡頭。有時北京城也可以看得見。這些景物可以引起你又想起許多別的東西—離你比這些景物要近得多、但是由於樹木掩蔽你卻看不見的東西:金代大定年間在這座山上修築的規模宏大的香山寺,元、明、清三代在這裡陸續建立的行宮及其有關的台榭和亭閣,此外還有構成所謂二十八景的見心齋、雙清、昭廟、琉璃塔、玉華山莊和眼鏡湖等。如果你再想下去,那還有山腳下的圓明園和頤和園。…… 
  這些聯想可能會給你轉而帶來一點哀愁和苦痛,因為它們會在你心中又提醒起許多往事—使你感到屈辱和憤怒的往事:咸豐十年(一八O六)和光緒二十八年(一九00)英法聯軍和八國聯軍曾經先後進佔過北京城。在毀壞了北京城內的許多古物以外,他們又先後焚燒了圓明園和頤和園。從這裡上山,他們又毀掉了上述的許多名勝。所謂二十八景成了一片廢墟。香山寺僅剩下一點殘跡。琉璃塔也射不出光彩,眼鏡湖則成了一團泥坑,甚至許多流泉也都堵塞了。到了「民國」,情況也沒有好轉。如果說有什麼修建的話,那也只是一些軍閥官僚和富商大賈們築的別墅。但正因為這裡有他們的別墅,這塊名勝地也成為了他們的私產,不准人遊覽!香山,事實上它成了中國近百年歷史的一個縮影,體現了中國人民在這個歷史階段中所受的委屈和苦難。 
  這種由欣賞奇麗的風景而引起的聯想,從聯想而又勾起來的哀愁和苦痛。不能不說有些煞風景。但香山究竟是名不虛傳,它從不使人失望—這大概也是為什麼人們喜歡到此來遊覽的緣故。它並不是那麼悲觀,它充滿了希望,它終會帶給你歡快與安慰。你感慨了一陣以後,走下「鬼見愁」,向北略作一番漫步,經過「西山晴雪」碑,你就來到「梯雲山館」。這裡你所盼望的那種景象,就會止住你的腳步。那就是下邊西南山坡上所鋪開的那一片紅葉。上面所說的「艷陽天」指的就是這兒的那一片紅葉。它究竟佔了多大面積,無人估計,因為它無邊無際,一眼看不盡。它比櫻花更紅,比桃花更密,在一定的距離外看它,它大紅錦簇,哪裡的春天也比不上它熱鬧。背後山上的青松,在它襯托之下,也更顯得特別青蔥鬱茂。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晴天裡,從朝霞初起到夕陽西下這整段時間,它們交相輝映,會向空中反射出種種奇麗多姿的色彩。「紅花需要綠葉扶」,這是我們一般對於一件美好的東西所持有的概念。但這裡的情況卻為之一變,那些由於氣候已經進人凋零時節,因而顯得特別可愛的深綠松葉倒要紅花來扶,才能突出它的郁茂和清新的美。紅葉和青松,在這種特殊場合相互襯托出來的一種濃淡相宜的美,就無形創造出了一個奇特的「秋天裡的春天」。這景象,在這種季節,是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 
  看到這個景象,你的情緒又會為之一變,感到精神煥發,心花怒放」,像下面正在怒放的漫山遍野的紅花一樣—因為紅葉此時此地在你的視覺中已經都變成了花,艷麗、天真、快樂的紅花。它們把你整個精神凝集在它們的身上,使你的整個存在和它們融化在一起。什麼優愁和煩惱,這時也會在你心中頓然消失。你只會感到這個世界年輕美麗,這個中國年輕美麗,置身在這個美麗的環境中,你會覺得驕傲和幸福—特別是對在「四人幫」法西斯專政下生活了十多年的人說來是如此。氣候雖冷,但也可以孕育出一個春天。在這個意義上講,香山的紅葉也可以說是北京的一個象徵—不,也可以說是中國的一個象徵:它和嶺上的青松組成一個「秋天裡的春天」,在許多屈辱和苦難的後面給你帶來希望,帶來一個』『艷陽天」。這種「艷陽天」加強了我們對生活和美好未來的信念,鼓勵我們振作精神大步前進。 
  所以紅葉的作用不只是裝點香山,它實際上也是我們的一個提示者,一個很好的朋友,一個非常守約的朋友。每年在霜降以後,它必然按期到來,而且它到來的時候總是盈盈笑臉,提醒我們生命不會因為苦難和折磨就止息,在霜凍的後面也可以出現一個「春天」。它自己就是這個信念的體現。在『四人幫」橫行的這十年期間,我一直沒有和它相見。但它始終沒有變,它現在仍是那麼艷麗,那麼樂觀,那麼一如既往,給人帶來希望和慰安。 
  但是且慢。我步下香山,在回味這些紅葉的美的同時,一陣「餘悸」忽然又襲上心來:紅葉也並不是絕對不能變。正如香山上的二十八景一樣,它也可以在一場人為的災難之中,轉眼之間化為烏有。「農業學大寨」、「以糧為綱」—「四人幫」的政客們也可能打著這些旗號,通過他們歪曲的解釋,『』放手發動群眾」,在三數天之內把這些紅葉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楓樹翻導精光,「改造」成為「梯田」。而且這種「改造」,不難想像,將會是連根拔掉,永遠使它們再也不能重生。幸好天不假「四人幫」以時日,在他們還來不及動手「改造」以前,他們就已經倒台了,香山上的「秋夭裡的春天」因而也得以保存下來。但推倒他們的是人民,紅葉固然給人帶來偷快、信心和希望,但它本身還得依靠人民的力量而存在下來。這也是另一個啟示,它在無意之中昭示給了我們。                        
〔劉白羽〕 天池         
  古人云:「人在畫圖中」,我到天池就有這種感覺,彷彿自己落入深藍色湖面倒印著雪白冰峰的清澈、明麗的幻想之中了。這一天之內,我覺得風是藍的、陽光是藍的,連我這個人也都為清冷的藍色所滲透了。 
  早展,從公路轉人崎嶇山谷,盤旋上山。山上林木變化,分為三段:山下開闊河床中,沖激著冰凌般潺潺急流,在這裡,老榆成林,一株株形狀古怪,如蘇東坡所說:「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到山腰卻是密密層層的楊、柳、楓、槐,秋霜微染,枝頭萬葉如紅或黃的透明琉璃片,在陽光中閃爍搖曳,在這裡,天山雪水匯為懸空而落的飛泉,在森然壁立的峽谷中一片濤聲滾滾,到了山頂則是一望無際的墨綠色挺立的雲杉,植物適應著溫度高低而變化,可見其山勢之陡峻了。 
  我走到山坡別墅,在灑滿陽光的陽台上坐下來,我的面前這時展開整個天池,這不像自然景色,而是一幅油畫。你看,這廣闊的湖面,為滿山雲杉映成一片深藍,這深藍湖面之上,又印上雪白的群山倒影。這時我才恍然我並未到山之極峰。你看,天池那裡,還有層層疊疊更高的白峰,人們告訴我最高一山,名叫博格達峰。這天池,顯然是更高更高天山的雪水在這裡彙集成湖。偶然一陣微風從空拂拂而來,吹皺一湖秋水,那粼粼波紋,摧動藍的、白的樹影山影,都微微顫動起來。同游的人們都歡歡喜喜奔向天池邊去了,我倒希望一個人留在這陽光明亮的陽台上,沉醉於湖光山色之中,讓我靜靜的、細細的欣賞這幽美的風景。在我記憶裡面,這天池景色,也許可與瑞士的湖山比美,但當我沉靜深思著,把我自己完全溶合在這山與水之中,我覺得天池別有她自己的風度,湛藍的湖水,雪白的群峰,密立的杉林,都顯示著深沉、高雅、端莊、幽靜。的確,天池是非常之美的。但,奇怪的是這裡並不是沒有遊人歡樂的喧嘩,也不是沒有呼嘯的樹聲和咽啾的鳥鳴,但這一切似乎都給這山和湖所吸沒了,卻使你靜得連一點聲音也聽不見,如果讓我用一個字來形容天池之美,那就是—靜。 
  從第一眼瞥見夭池到和她告別,我一直沉默不語,我不願用一點聲音,來彈破這寧靜。但在寧靜之中卻似乎迴旋著一支無聲的樂曲,我不知它在哪JL?也許在天空,也許在湖面,也許在林中,也許在我心靈深處,「此時無聲勝有聲」。不過這樂曲不是莫扎特,不是舒曼,而是貝多芬,只有貝多芬的深沉和雄渾,才和天池的風度相稱。是的,天池一日我的心情是凝靜的,這是我最珍愛的心境。山光湖色隨著日影的移動而變幻。午餐後,睡了一會兒,一陣冷氣襲來,就像全身浴在冰山雪水之中。我悄悄起來,不願驚醒別人,獨自走到廊上,再次仔細觀察天池:雪峰與衫林、白與黑相映,格外分明,雪山後湧起的白雲給強烈陽光照得白銀一樣刺眼。在黑藍色湖與山的襯托下,一片金黃色的楊樹顯得特別明麗燦爛。我再看看我的前後左右,原來我所在的紅頂房屋就在雲杉密林之中。我身旁就聳立著一株株高大的雲杉,一株一株挨得很緊,而每棵樹都筆直細長衝向天空,向四周伸展著碧絨絨枝葉,綠色森然。太陽更向西轉、忽然,靜靜的天空飛捲著大團灰霧,而收斂的陽光使湖面變成黑色,震顫出長長的漣漪。不知為何,我的心忽的緊皺起來,我不知道如果狂風吹來暴雨,如果大雪漫過長空,那時天池該會怎樣呢!?……幸好,日光很快又刺穿雲霧而下,湖光山色又變得一片清明,只不過從杉林中從湖面上襲來的清氣顯得有些寒意了。我們就趁此時際,離開天池下山。 
  山路崎嶇彎轉,車滑甚速。一路之上,聽著颯颯天風、潺潺冰泉,我默默冥想:天池風景,是那樣寧靜而又變幻多姿,是那樣明朗而又飛揚縹緲,我覺得在天池這一天進人了一個夢的境界。待馳行到山下公路上回頭再望,博格達峰在哪裡呀?群峰掩映、暮靄迷茫,一切都沉人於朦朧的紫色煙霧,天池也在「夕陽明滅亂山中」了。                        
〔碧野〕 高高的天子山         
  —湘西武陵山區紀游 
  從索溪峪登夭子山,山崖陡立,林木森森,小徑曲折,瞪道盤旋。雖然山高風冷,但人們爬山,仍然汗濕衣衫。在喘息中歇腳,可以聽見四山鳥雀的叨啾,可以採摘崖邊的野花聞香,還可以掬崖壁上漫流的清泉解渴。 
  爬山辛苦,但也充滿了野趣。那背襯藍天、凌空開啟的是「天門」。遠望,「天門」像一面鐫刻得很梢巧的鏡子,鏡框是高聳的巖頭,鏡面是藍天白雲。登「天門」,山徑像九曲迴腸,瞪道像萬級天梯。但人們望見「天門」,總想一鼓作氣攀登上去。 
  上到「天門」,天風吹拂,週身涼爽,汗氣全消。這「天門,。,是山崖久經風雨剝蝕,億萬年來只剩下一座中空的巨岩,兩柱對立,一梁橫架。形成了一個「門」字。 
  坐在「夭門」上歇息,回頭俯覽,群山蟄伏。那索溪峪的駱駝峰,像駱駝來自萬里漠北,風塵僕僕;那十里畫廊的峰林,像出現眼底的萬縷煙雲,在輕輕浮動。 
  幻覺會使人精神昇華,會使人心靈默化。停留在「天門」,遙看千里山川,仰望萬里雲天,視野無邊開闊,心胸無限開朗。好像自己不是跋涉在天地間,而是翱翔於太空上。 
  竭盡腳力爬上了高高的天子山,這才發現天子山是造山運動中的一個奇跡。原來天子山不是一座高峰,而是平頂的,方圓百里,像一片平原。 
  這座湘西平頂的大山,被譽為夭子山,是很貼切的。古帝王戴的平天冠是平頂的,天子山的前後山上的明崖、瀑布、綠樹、山花、野果,不就是平天冠的珠串流蘇嗎。 
  站立天子山環望,四周的武陵山盡入眼簾。那蒼茫的遠山像夭邊的海濤,奔騰跳蕩;那突起於群山之上的翠綠的峰林,像鋼錐直刺青天。高山深谷,天地無邊,這大自然的渾雄氣派,何等壯觀! 
  更奇特的是,在天子山高台的中心,地層突然下陷,形成幾十里的山谷。這巨大的山谷名為「西海」。「西海」雲霧迷茫,沿岸峭壁聳峙,深不見底,內有千百峰林在雲霧中突起,看不到山根,只見古松倒掛峰林,氣象萬千。 
  這生長在峰林崖頭上的古松,樹幹倒掛,枝柯橫斜。雲霧的濕潤使它們能夠生長在巖縫石隙間,樹身雖小,但根部發達。松樹皮赤鱗龜裂,而針葉青青。這許多赤松,每一棵都生長在峰林之炭,經受了百載千年的風霜。它們在石縫中盤根,在缺水的惡劣環境裡生長,它們的生命力多麼頑強! 
  如果是遇到白天下雨,雨後天晴,在東昇的旭日或西斜以』夕陽下,你眼前就會展現一幅絢麗的圖畫:周圍山嵐清新,。:綠,一條彩虹橫貫長空。這時,在千柱峰林的谷底水汽蒸騰徐徐升起一縷縷乳白色的雲紗,然後在峰林之間聚成白雲,冉冉地飛向高空。 
  雲紗從谷底升起,繚繞千峰,形成一個個像白浪滔滔中的島嶼。峰林頂巔浮出雲間,山谷幽深,無路可尋,千秋萬載,誰也不敢下去。 
  有一條小路通過半島似的山崖陡壁,伸人深谷之上。這是帶著神秘色彩的』『神堂灣」。神堂灣的峭巖上,生長古松,下臨萬丈深淵,雲霧茫茫,深不可測。不知道是空谷傳音,還是出於錯覺,只聽見下面好像有狂風的呼嘯聲,惡浪的奔騰聲,猛獸的咆哮聲。天造地設,深淵之上架著一塊巨岩,坐在巖頭俯視谷底煙雲,聽萬籟齊鳴,也是一種大自然的樂趣。 
  上得天子山來,從東頭走到西頭,繞行「西海」一兔,二三十里。小路在嫂巖亂石間彎彎曲曲延伸,時而山崖迎面陡立,時而腳底泉水漫浸。山路難行,汗流俠背,氣喘吁吁。不久,這裡將開闢通汽車的公路,而且將在汽車不能通行的地方,開闢馬車道。到了那個時候,為了悠然觀山景,汽車慢行,蹄聲礙解,人聲歡笑。 
  天子山屬於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所管轄。當馬兒響著鈴擋在山路上小跑的時候,駕馭它的是身穿土家族或苗族盛裝的小伙子或姑娘。姑娘們彩絲縷織的衣服在閃光,環珮隨著馬鈴在叮噹,這該是多麼動人的情景呵。 
  現在,人們徒步行走在「西海」邊,別有一番情趣。雖然旅遊者來自祖國各地,甚至有的來自異國,服色不同,語言各異,但這美麗的山川使人精神昇華,愛美之心使人們的感情密切地聯結在一起。 
  不論在山灣,在崖角,或是遙遙相見,或是發現奇觀異景,大家彼此呼喚,遠傳近接,聲震山林。無形中,這成了旅遊者傳遞信息的方法。 
  更有趣的是,在山行中,可以發現面前的樹枝上掛著一條花手絹。花手絹在風中飄動,招人認領。不知道這是哪一個粗心的小伙子或姑娘遺失的。花手絹有色有香,逗人喜愛。它被半開玩笑地掛在樹枝上,但卻體現出物輕義重的人心美。 
  旅遊培養人的品德。山行暑熱,汗濕衣衫。沿途出現陰涼的大山洞,是人們歇腳的好地方。這一隊旅遊者看見另一隊旅遊者的到來,立即空出最陰涼的一角,讓後來的人乘涼。 
  誰飢餓了嗎?我的挎包裡有乾糧,誰口渴了嗎?我的水壺裡有泉水。旅遊者雖只有一面之交,但卻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彼此不分,情同手足,甘甜與共,歡樂與同。 
  過神堂灣繼續沿著「西海」往西走,林木青翠,山路在綠蔭中彎彎曲曲出沒。 
  清晨,人們從天子山東頭接待站踩著露珠上路。太陽偏西才到達夭子山西頭的接待站。 
  天子山西頭的接待站,位於天子山峽谷之上,峰林矗立。遠處,傳來隆隆的炮聲,那是修路工人在修築上山公路。不久,汽車就可以從天子山背後盤旋上山了。 
  這接待站是天子山的風景點,周圍種植著大面積的果園。木瓜的香甜,桃子的清甜,李子的脆甜,山林果園的滋香流芳,使剛剛進人接待站的旅遊者心曠神恰。 
  接待站的年輕姑娘們都是高中畢業生。她們剛剛參加工作不久,既活潑又熱情。她們提來泉水讓遊客抹汗。泉水照得見人影,潔淨而清涼。當旅遊的客人們坐在長廊上迎著山風休息的時候,姑娘們端來一杯杯醇香的雲霧茶,讓客人們解渴。最後,她們用托盤給遊客們送來了桃子和李子。桃李用泉水洗得乾乾淨淨,在托盤裡閃著水珠光,誘人品嚐。大家爭先嘗了嘗天子山出產的甜桃脆李,覺得滿口清香,個個豎起大拇指,笑著向姑娘們道謝。 
  人夜,山林寂寂,圓月東昇。月光如水,山林深處偶而傳來鳥雀的夜鳴。就在這神秘而美妙的夜晚,天子山上飄起了燎亮的歌聲。這是姑娘們在為旅遊者們表演土家族、苗族、壯族和白族的民間舞蹈和演唱民歌。姑娘們的舞姿優美,歌喉婉轉,帶著湘西少數民族的風韻和濃郁的感情。 
  夜歌,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深夜歸寢,夢魂仍迷戀在輕盈的舞步和甜蜜的歌聲中。                        
〔吳祖光〕 長島觀日出記         
  八月末到山東半島的北岸名城煙台,炎威已退,秋風乍起,怕冷的人早晚穿上毛衣了,我的感覺還是穿著單衣最舒服。由於太忙,把這次邀請左推右推,推到現在,卻正趕上了好時候。 
  熱情的東道主知道我打算連頭帶尾只待三天就得回去,說:「何必這麼匆忙呢?無論如何,到蓬萊去看看,然後再過海去長島……』有人馬上接著說了:「從長島回頭再看蓬萊,雲裡,霧裡,真像海上的仙山。」一聽之下心就活了。一九五O年我曾來過一趟煙台,轉眼三十一年過去了;再來不知何年,所以當時就決定了:多留兩天,到蓬萊、長島走走。 
  又有人說起,海上觀日出乃是奇景。我曾有過乘海船觀日出的經歷,但是印象已經模糊;又曾在峨媚、青城觀日出,但那是山上而非海上,所以更加興致盎然了。 
  被安排在煙台的住所,有一邊的四扇大窗面臨大海,而且正對東方,早晨還沒有睜眼便是滿臉陽光了。其實早晨只要提前一兩個小時起床便可以看見海上日出,然而不久就會去蓬萊仙山、去長島觀日出,該是何等光景!所以每天晚上,和同屋的戲劇家李,在臨睡之前定要把朝東的厚厚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的,唯恐太陽閃了我們的眼睛。何況我有晚睡的習慣,點著床頭燈,看書直到深夜,耳邊傳來一陣陣海潮拍打堤岸的聲音,這是在北京從來聽不到的催眠曲。 
  因此,三個早晨的煙台日出—坐在屋裡、躺在床上就看得見的沒遮沒擋的海上日出,我們沒有看;就是憋足了勁,要看從蓬萊渡海至長島的日出。 
  不久以前,看到中國新聞社一則消息:「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古往今來引起人們極大興趣的山東蓬萊奇景『海市屋樓』,最近再次出現,持續時間達四十分鐘之久。」新聞報道了海市廚樓出現時的詳盡情況和親眼看到此次奇景出現的當地人民和遊客的驚喜心情,真是叫人艷羨不置。看來這種福氣我們是沒有的了。但是能親身來到號稱仙山的蓬萊,畢竟是三生有幸。蓬萊閣下煙波浩渺,氣象萬千。看見時代抗樓名將戚繼光訓練海軍的港灣,尤其令人激發忠憤思古之情。 
  下午乘過海輪船到長島,天近黃昏,就沒有什麼景致可看了。我們一行六人,央請長島負責文化事業的同志帶我們看了當地公社的三戶社員人家,人們都為三中全會精神的貫徹落實而興致勃勃地工作和生活著;家家都有寬敞的庭院和窗明几淨的住室。有收音機,還有電視機……這三家人有老夫妻,也有小夫妻,但是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每家房屋當中的那間廚房裡左右對稱的兩個灶台,擦拭得閃光惶亮,一塵不染;灶台有如我日夕工作的家中寫字檯大小。但它清潔整齊的程度可就遠遠超過了我的寫字檯。 
  另一個深刻印象是:同行的女同志劇作家蘭問一對年輕夫婦:「你們結婚的時候,女方要男方的彩禮嗎?」兩人始則茫然不解,待聽明白所謂「彩禮」之後,回答說:「不知道,我們這兒從來也沒有這樣的事情。」 
  由於當晚聽到了天氣預報,知道今年第十四號颱風將要橫掃渤海,我們必須在第二天上午狂風到臨之前,借乘要塞的快艇駛離長島。在長島只能進行一項活動,即乘車到幾十公里之外的半月灣去觀賞一下海景和揀拾當地素負盛名的五色斑斕又圓潤光滑的石子。看來這是長島上唯一的名勝了。 
  但是我們一行六人商量好了,必須進行一項我們早已決定的活動,就是觀看日出。我們也對居處作了地形勘察,走出招待所大門右手翻過一道山坡就可以望見大海。當晚臨睡之前互相關照,切莫睡過了頭,誰醒得早有喊醒大家的責任。 
  和我分在同屋的是與我同年齡的戲曲作家范,他很早就上床睡著了。但我想著明天要看日出,心中有事難合眼,況且我有熬夜的習慣,又在煙台賓館的小賣部買了一本瑞士作家杜倫馬特的驚險小說《諾言》。這位天才作家的傑出劇本《貴婦還鄉》,曾使我讀過之後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的這本小說同樣具有自己獨特的風格,寫得十分梢彩,讀起來就放不下手。而且帳子裡關進來一個蚊子,咬得我不得安生,打了幾次也打不著它、只好索性亮著燈看書吧。這樣的機會也難得,因為北京的繁忙,使我很久以來沒有看了、說的時間了。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著了的,但過了不久又醒了,看表已經過了四點,就把對床的范也叫醒了。穿好衣服正要出門,有了敲門聲。從煙台陪我們同來的頗有點女英雄氣概的年輕姑娘江,和另一位精明能幹的青年於部時已穿著齊整,準備出發了。由於拂曉輕寒,江和蘭兩位女同志身上各披了一條毛巾被,范趕緊學樣也把床上的毛巾被披上了,三位披毛巾的行動敏捷,在前頭走出大門。蘭的嘴裡喃喃自語:「越是認真要做的事越難實現,我看今天有點玄!你看這夭……」 
  可不是,十四號颱風將到,天色灰暗。雖然因為太陽還沒有出來,但看來像個陰天。 
  前面三個人已經走遠了,李、時和我才走出招待所大門。看來我們六個人走的是兩條上坡的路,山雖不高,可也得走一段路;慢慢走上了山頭,面前展開一片汪洋大海。一路也遇見幾位正往山下走的人,一邊活動著腰腿。這正是舊小說裡寫的:「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看起來,人家起得比我們早得多,我們還在辛苦地上山,人家已經下山了。 
  大風還沒有來,大海是和平的,安靜的。可是太用呢?太陽還不出來。我們背後是長島的街道和樹木、莊稼和土地,面前的大海接連著的天空顯然在漸漸亮起來。可是太陽呢?既然天在亮,太陽為什麼不見呢?天上原有的一點薄雲顯然也在漸漸淡去,並且出現了一抹紫紅色的雲彩…… 
  奇怪,真奇怪,真真的奇怪!我們正在納悶的時候,對面走過來一個年輕小伙,臉上帶著個問號。他也在納悶,奇怪這三個人在看什麼?他沉不住氣了:「你們看什麼?」 
  「看日出。」 
  「啥叫看日出?」 
  「看出太陽。」 
  「出太陽有啥好看?」 
  一下子把我們三個人都問住了。也可以說是問傻了!「出太陽有啥好看?」 
  這時候,一直站在不遠的一棵大樹後邊放哨的一名年輕解放軍戰士說話了。他說:「你們看的方向不對,那是西邊。要看日出……」他指著身後遠遠的那邊,「得爬上那邊的山頭,那邊是東。」呵!爬到那邊的山頭,看來要走大半天;現在出發走到那邊就該到日落的時候了,那就連這邊的日落也看不若了。 
  解放軍戰士很厚道。他對我們說的這幾句話準確、嚴肅而又溫和,一點也沒有譏諷和嘲笑的味道;但我們面面相魏,作聲不得。這時候,原來披著毛巾被的女同志,年長的蘭和年輕的江也找到這裡來了;大概是走熱了,毛巾被拿在手上。而范呢?因為徽得再走,已經下山回去了。 
  活到大半輩子,闖蕩江湖,連個東南西北都認不出來! 
  就我來說,東南西北,還不是完全不認得。可就是在我們這個四四方方的老北京我認得;離開北京就不認得了,尤其是在沒有看見太陽的時候。 
  憋足了勁在長島看日出就以沒看見日出而結束。從半月灣歸來,匆匆上了一艘小炮艇,開足馬力駛返蓬萊;颱風已起。巨浪如山,另是一番驚險!「在長島看蓬萊有如海上仙山』,說實話,在風狂浪猛之中,也沒有看清楚。嗚呼!一世糊塗,如是如是。是為記。 
  一九八一年九月北京追記                        
〔秦似〕 西安散記         
  人大概不大喜歡接觸陌生的人,但卻喜歡看看從未到過的地方。 
  我去西安,便是充滿著這麼一種慾望的。 
  西安在大西北。來大西北,我還是頭一遭兒。我到西安,是去年十一月下旬,要在東北,該穿棉衣的了。可是,西安卻暖和得春日一般,我的棉衣一直壓在行李包裡,沒有用過。別人給我說過,西安那黃土地帶的風沙是不好受的,可現實的西安卻把這個說法推翻了。我問西安的朋友:「是今年例外地暖和吧?」 
  「哪裡!西安總是這樣,比北京暖和,風沙也遠比北京小。」 
  從這裡,我知道耳食之言是靠不住的。世界上旅遊事業如此興旺,大概就因為人們總想要證實或否定各種各樣耳食之言的緣故。 
  我還聽人家說,西安吃東西,無不帶有很濃的羊腹味。特別是那「羊肉泡摸」,很難下嚥。我想,遠的不說,作為唐代的都城,總不應該只吃羊肢味很重的東西吧?「那難說,李淵父子不正是隴西那邊的嗎?』』這就言之鑿鑿了。由於西安到底太吸引人了,我冒著羊腋氣味於不顧,終於來了。住在新起的十二層賓館,天天吃的卻全是非常典型的中國菜,不帶半點羊擅味。這當然是改革了。所謂典型的中國菜,即似乎已把粵、川、蘇、浙等地的烹調技術熔為一滬,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這真是一門學問,我似乎是在西安第一次體會到。 
  「那麼,要吃一碗羊肉泡饃行麼?」我問西安朋友。 
  「哈哈,有的是,隔壁那一家小吃鋪就賣的這個。」 
  老伴特別好奇,非要去嘗一嘗不可。我們走進小吃鋪,各人要了二兩。說實話,我還是頭一回喝到如此美味的羊肉湯呢。這又使我感到耳食之言的不可靠了,即使是羊肉泡摸,又何懼哉! 
  作為主人的西安友人,為我安排了一個盡可能滿足我的要求的日程。除開兩天演講,其餘五天便是遊覽的時間了。 
  首先要去看的,自然是秦始皇陵出土的兵馬俑。順道還可以看到驪山和華清池。兵馬俑,據說是農民在一九七四年挖井時無意中發現的。先發現幾個,順著挖開去,越挖越多,到底有多少,現在還是個未知數。那些雄赳赳的甲士,都披了宵,手持戈戟,一個個栩栩如生。論雕塑,恐怕不在希臘或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水平之下,只不過風格不同,而且都並沒有以此名「家」罷了。他們可真正的是一群集體創作者。這些作為半奴隸而存在的雄塑家們! 
  讀《史記》,有一個印象,就是秦始皇初即位,便徵集天下囚徒七十餘萬人,在驪山築他的睦墓。像這樣大規模經營陵墓,秦始皇當是中國的第一人。那情景,同古埃及庫佛王族金字塔是差不多的。如果說金字塔還有什麼不解之謎的話,秦陵卻明明白白就是竭盡了中國當時的人力物力,經過幾十年的慘淡經營完成了的,絲毫不帶什麼傳奇色彩,更不牽涉到外星人或瑪雅人的幫忙。當我去看秦陵的時候,哪裡有什麼墓,竟是與驪山並峙的一座大山!而它的附屬品,卻還遠被於驪山周圍,兵馬俑出土之處,距陵的本身就有好幾公里。 
  兵馬俑一個個排成行列,上千上萬,而距離地面不過一二米,卻直到二千年後的今天才被發現。由此而觀,我國地下的文物,真是一個無可估量的寶藏!兵馬俑出土,其意義不下於發現甲骨文。 
  秦陵到底還埋下了些什麼,當然還是一個很大的謎。太史公司馬遷說是「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滿之」,又說「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看來不完全是捕風捉影,但至少還不確切。比方兵馬俑如此之多,他就不知道。還得讓地下文物來當我們的歷史教師。 
  「那麼,秦陵沒有發生過盜墓的事嗎?』』我問。 
  「哈哈,這麼一座大山,打哪兒穿進去?再有本領也盜不了。」西安朋友說。 
  陵墓越大,就越安全,這一點,秦始皇是想對了。漢武帝的茂陵,李世民的乾陵,武則天的昭陵,大概都是從這兒得到啟發的,凡有條件的皇帝,總是把陵築得越大越好。武則天的女兒永泰公主的墓,就因為小一點,已被盜光了。但這一來,倒可以開放給人遊覽了。那裡面的壁畫和石停,都是很值得一看的。 
  茂陵只是遠看,沒有去。它旁邊的霍去病墓,卻是去了。霍去病墓還不算太大,但似乎也未聞被盜過。還有衛青墓,也葬在茂陵附近。衛、霍的墓,和漢武帝的寵姬李夫人的墓並排在一起,這很使我想起,漢武帝這個人也是頗有「派性」的。李廣為什麼得到歷來人們的同情,也可能正因為他受到了漢武帝派性的排斥的緣故。 
  在去昭陵的路上,可以一瞻八百里秦川的景色。雖然時近初冬,遼闊的田野上還可以看到各種作物和悠悠的白雲,互相襯映,顯出了一片關中的氣派來。正是這一條狹長的耕作地帶,由於當時較先進的農業技術,使得秦國富強起來的。所謂「山河百二」,並不光說其險要、還包括了自然條件的氣候和物產。直到李世民,還可以據此以為大後方,進而統一中國。這又怎不令人要發思古之幽情呢?而「山河百二」之險要,又曾使當年的日寇儘管佔領了隔河的風陵渡,斷絕了隴海路的交通,仍然無法進人關中。這一些,關中人大概到現在還引為自豪的吧! 
  那位給我們開小轎車的司機同志,很有興致地給我們介紹他知道的一切。才遠看到昭陵,他就半玩笑半正經地說了:「你瞧,真像是武則天躺在那裡。一座大山,兩個隆起的丘陵,便是乳房,還有頭和腿。要從飛機上看,就更像!」 
  昭陵的確氣象雄偉,那位司機的描繪,可能是流行於民間的傳說。資料上介紹,正好那突起的兩峰名為「奶頭山」,因而這樣的傳說也就很自然地形成了。看來,人們對武則天,是既崇敬,又帶有一點雅謔的。 
  汽車可以直上到昭陵頂上。墓道兩旁,石人石馬之多,不消說了,最為奇特的,墓前立有六十一尊「王賓」的石像。所謂「王賓」,就是那時參加葬禮的外賓,石像同真人的形體一般大小,背部還刻有國籍、姓名和官職。很可惜,除了兩尊還完整,其餘五十九尊的頭都被敲掉了。否則,這是研究七世紀中外關係史和西亞、東亞各國服式的絕好的資料。 
  「是誰在什麼時候這麼惡作劇,幹出這般煞風景的事來?」我不禁發問。 
  「那還只是解放前不久的事情,這兒附近的村子有幾年欠收,有人說是這些人頭作怪,便在一個晚上全給敲掉了。」西安朋友說。 
  可憐的迷信!多少文物竟這樣給毀掉了。但據說那敲下來的人頭,有些卻被外國人當寶貝買了去。那麼,安知惡作劇者不是為了賣錢? 
  西安的文物,確是多得很。西安朋友說,隨便在街邊或路上,彎下身去,也可以檢到一兩樣。這說法未免誇張,但對於一個歷史悠久,又較少受到戰禍破壞的古都,卻是很形象的形容。 
  昭陵有兩座相對而立的「無字碑」,據說是武則天遺言要立的。所謂「無字碑」,就是一座丈多高的方形石碑,四方都空無一字。這確是奇物。這個設置也出於一個奇想。有人說,那是因為武則天自以為功績太大了,無可形容,即使八塊這麼高的碑,也寫不下,索性不寫了,以示其偉大。但也有另一種說法,說武則天認為她一生的功過,不應由自己去作結論,還是讓後人評論去吧。我寧可相信後一種說法,因為這一來,武則天確是有點高明的。 
  說到武則天,我便聯想到楊貴妃。老實說,我去西安,很主要一個目的是想看一看馬黨坡。當我瞭解到馬鬼坡離西安不太遠,一天可以來回,我便提出了去看一看的要求。儘管一般旅遊的人是不大去那裡的,西安同志還是滿足了我的願望。於是,便從昭陵轉過去。到得那兒,已是接近夕陽西下了。那兒既不是陵,也沒有山,只是一個小小的土坡。一座「楊貴妃之墓」,封土也跟一般平民中的富有者差不多,但總算後人也給留了一塊墓碑,並把約莫一畝地給用牆圍起來了。一片寂寥淒涼的氣氛,真叫人想起《梧桐雨》中的況味來。 
  魯迅在《女人未必多說謊》裡提到過:「比如吧,關於楊妃,祿山之亂以後的文人就是撒著大謊,玄宗逍遙事外,倒說是許多壞事情都由她,敢說『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姐』的有幾個。」「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姐,,是出自杜甫《北征》的兩句。過去的注家多認為是頌揚唐玄宗的,魯迅卻認為是鞭撻玄宗的,可見魯迅讀書的細心。 
  但文人也還有敢為楊妃不平的,只不過那已是事過境遷之後了。其一見於<韻語陽秋》所引,謂唐嘻宗於黃巢之亂時出奔,亦幸蜀,有人題詩於馬鬼釋日:馬克煙柳正依依泉下阿瞞應有語重見奕輿幸蜀歸。這回休更怨楊妃。 
  另一首見於元代蔣正子(山房隨筆》,謂為宋時端平年間李山作:命委馬克坡畔泥,驚魂飛上傲霄枝西風落日東籬下,薄倖三郎知不知阿瞞、三郎都指的唐玄宗。我這回到馬鬼坡巡禮一番,也正好是「西風落日」之時,當天晚上,不免也作了一首詩:寂賓空墳映落及,也無松柏也無花。華清池內妝留影,蜀道途中血染沙。底事罪名連社筱,枉從車駕走天涯。公卿猶待量刑日,一介娥眉死剎那。聽說有人已經寫了劇本,為楊貴妃平反。我倒沒有這個意思。比起武則夭來,楊貴妃是說不上什麼女中豪傑的把她說成「亡國之禍水」,替別人作了替罪的羔羊,。只不過那確是冤枉了。 
  讀史書,唐玄宗和楊貴妃每年去華清池的次數不少。某日「幸華清池」,某日「至自華清池」的記載,也就充斥紙面。我想像中的華清池,是在驪山半山上的,這次實地一看,才知道不在山腰,而是在平地之上。那麼,杜牧寫的「山頂宮門次第開」,當是指的整個華清宮了。那時的華清宮,想必相當宏大,以至從山頂一直包括到山腳下的華清池。 
  華清池其實並不怎麼華麗,那洗澡的地方也比一個浴盆大不了多少。稱之為池,是有點誇張的。其實,唐玄宗帶著楊貴妃,一年到頭就只去這麼個地方玩幾次,要在今天,也算不了什麼。今天比華清池好上百倍的地方多的是。從北戴河到極南的海南島「鹿回頭」,何處不比驪山好得多?但那時沒有火車汽車,更沒有飛機,一年上幾次華清池,也的確夠得上驕奢的了。我也並非想在這裡為唐玄宗翻案,只是想說,在我們今天,一個普通人能享受到的東西,比方風景遊覽之類,更比古之皇帝還勝過許多。 
  在興慶宮舊址,還修復了當年李白應召吟花,作《清平調》三首的沉香亭,只是已經摻雜了水泥結構,而「沉香亭釁倚欄杆」的欄杆,也沒有了,這未免有點掃興。 
  大雁塔和小雁塔,都已坐落在今天的西安鬧市之中,但卻是保持原樣最好的古建築。唐代詩人常常提到的慈恩寺,就在大雁塔內。一想到我的足跡踏在李白、白居易他們踩過的地面上,心裡很有點熱辣辣的。小雁塔雖高達十三層,我還是爬到了塔頂。因為在那兒可以俯瞰西安全貌。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些地方,問西安朋友:「曲江呢?」 
  「就在那個方向,」西安朋友遙指著我弄不清的一個方位,「現在已經連池水也沒有了。」 
  「杜陵又怎麼樣?」 
  「也不甚了了啦。」 
  歷史到底是歷史。西安固然保存了許多文物古跡,但已經面貌一新。正像羊肉泡摸仍存在,而賓館裡已創造著新式的中國菜式一樣。但正因為我們在進行著前無古人的建設,我們就更不能忘懷我們民族過去有過燦爛的文明。它是激勵、鞭策我們奮發向前的無形的力量。                        
〔陳從周〕 悠然把酒對西山         
  —頤和園 
  「更喜高樓明月夜,悠然把酒對西山」,明米萬鍾1在他北京西郊的園林裡。寫了這兩句詩句。一望而知是從晉人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脫胎而來的。不管「對」也好,「見」也好,所指的都是遠處的山。這就是中國園林設計中的借景。把遠景納為園中一景,增加了該園的景色變化。這在中國古代造園中早已應用,明計成2在他所著《園冶》一書中總結出來,有了定名。他說:「借者,園雖別內外,得景無拘遠近。」已闡述得很明白了。 
  北京的西郊,西山統蜒若屏,清泉匯為湖沼,最宜建園,歷史上曾為北京園林集中之地,明清兩代,蔚為大觀,其中圓明園更被稱為「萬園之園」。 
  1米萬鍾(1570-1629),中國明末的書畫家,又為中國園林的著名設計師之一。現北京大學校園尚存的夕園,即為米萬鍾創建的著名園林所在。 
  2計成是中國明末的園林學家,有著名的園林理論著作《園冶)傳世。書成於1631-1634年間,對中國園林的造園疊山有一套系統的理論,對中國園林藝術的研究頗多建樹。 
  這座在歷史上馳名中外的名園—圓明園,其於造園之術,可用「因水成景,借景西山」八字來概括。圓明園的成功,在於「因」、「借」二字,是中國古代園林的主要手法的具體表現。偌大的一個園林,如果立意不明,終難成佳構。所以造園要立意在先。尤其是郊園、郊園多野趣,重借景。這兩點不論從哪一個園,即今日尚存的頤和園,都能體現出來。 
  圓明園在一八六O年英法聯軍與一九00年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時已全被焚燬,今僅存斷垣殘基。如今,只能用另一個大園林頤和園來談借景。 
  頤和園在北京西北郊十公里,萬壽山聳翠園北。昆明湖瀰漫山前,玉泉山蜿蜒其西,風景詢美。 
  頤和園在元代名密山金海,至明代有所增飾,名好山園。清康熙四十一年(一七O二年)曾就此作察山行宮。清乾隆十五年(一七五O年)開始大規模興建,更名清漪園。一八六O年為英法聯軍所毀,一八八六年修復,易名頤和園。一九00年又為八國聯軍所破壞,一九O三年又重修,遂成今狀。 
  頤和園是以杭州西湖為藍本,精心幕擬,故西堤、水島、煙柳畫橋,移江南的淡妝,現北地之胭脂,景雖有相同,趣則各異。 
  園面達三、四平方公里,水面佔四分之三,北國江南因水而成。人東宮門,見仁壽殿,峻宇翠飛,峰石羅前。繞其南豁然開朗,明湖在望。 
  萬壽山面臨昆明湖,佛香閣踞其顛,八角四層,儼然為全園之中心。登閣則西山如黛,湖光似鏡,躍然眼簾;俯視則亭館撲地,長廊縈帶,景色全囿於一園之內,其所以得無盡之趣,在於借景。小坐湖畔的湖山真意亭,玉泉山山色塔影,移人檻前,而西山不語,直走京俄,明秀中又富雄偉,為他園所不及。 
  廊在中國園林中極盡變化之能事,頤和園長廊可算顯例,其予游者之興味最濃,印象特深,廊引人隨,中國畫山水手卷,於此舒展,移步換影,上苑別館,有別宮禁,宜其清代帝王常作園居。 
  諧趣園獨自成區,倚萬壽山之東麓,積水以成池,周以亭榭,小橋浮水,遊廊隨經,適宜靜觀,此大園中之小園,自有天地。園仿江南無錫寄暢園,以同屬山麓園,故有積水,皆有景可借。 
  水曲由岸,水隔因堤,故頤和園以長堤分隔,斯景始出,而橋式之多,構圖之美,處處畫本,若玉帶橋之瑩潔柔和,十七孔橋之彷彿垂虹,每當山橫春靄,新柳拂水,遊人泛舟,所得之景與陸上得之景,分明異趣。而處處皆能映西山人園,足證「借景」之妙。                        
〔郭風〕 夜宿泉州         
  溫馨的、有點潮濕的,南方的夜降落在城市的林梢和屋簷前。一輪新月好像一朵橘子花,寧靜地開放在淺藍色的天空。 
  城市在閃耀著它的寶石似的光輝,散發肉豆落一般的香味。泉州,你經歷過多少風險,珍藏了這樣多的壤寶?呵,那林立的碑坊,那雄偉的東塔和西塔,那開元寺紫雲大殿後面希臘哥林多式的廊柱雕刻,大殿前面平台基石上古埃及式的人面獸身的浮雕,那以青色花崗石建築的具有古敘利亞建築風味的清真寺,……它們怎樣越過時間的長河,掩映在你的林蔭中,在月色裡默默地沉思。 
  輕風從旅館的窗口悄悄地吹過。呵,那風中彷彿吹來大海的涼氣和港灣裡夜潮的喧騰。泉州,時代過去了,我彷彿還能看見你的港灣裡佈滿古代的船舶。那從波斯灣和印度洋出發的帆船的隊伍,它們照著太陽上升的方向,來到你這裡。那從婆羅州和摩鹿加群島出發的商船的隊伍,藉著大洋的季風,鼓起它們的風帆,來到你這裡。泉州,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彷彿還能看見你的倉庫裡堆滿各色的貨物,籠罩著的乳香和沒藥、咖啡和可可、檀香和薔薇的香味。我彷彿還能看見在你的碼頭上,在你的街道上和小巷裡,橫過綠色的稻田,走動著世界上各種膚色的人們;呵,那從西裡伯群島前來的旅隊,身上還披著熱帶太陽的芬芳和明月的光輝,我彷彿還能看見那從亞力山大港來的水手,給你帶來非洲地帶的愛情和音樂,那從波斯灣沿岸前來的商人,給你帶來菠菜的種子,撒在你的河邊和田野裡4一呵,那還是人類航海的黎明時期,越過漫長的中世紀,泉州,在長久以前的時期,你便是世界沿岸的一個中心。在漫長的歷史年代裡,中外文化的交流,在這裡開放美麗的花朵。呵,我彷彿觸摸著一幅地圖:在這上面,泉州,你好像林蔭中的一朵金玫瑰,披著月色在那裡閃光,發出深沉的香味。 
  古老的城市!南方的四月的夜晚,是多麼的甜蜜的呵。這個晚上,我想睡覺了。泉州,讓我站立在這窗口,永遠守望著你的過去,我千百倍的愛你的今天!呵,在傳說中曾經開放過雪白的蓮花的古桑樹呵,你正是見證:泉州,今天是變得更加美麗了。我看見學校的窗戶,像開放在花棚上的紫籐花一般地開放著,那燈火像海面上的漁火一樣地閃耀。我看見新村的房屋和它的陽台,建築在斜坡上,周圍圍著的竹籬,又被古老的龍眼樹林的夜色所環繞。我看見梨園戲劇團的樓房,緊靠著郊區;向前走去,那裡有美麗的河流和古老的石橋。我看見車站燈火輝煌,最後一班的班車已經到站了嗎?有親愛的海外僑胞搭這一班車到家鄉來省親嗎?我看見郊外的田野有如海洋,四月的麥浪在明月下有如海波在蕩漾。我看見果園有如蜂房,花在結果,果在釀造甜汁。我看見煙囪的手臂伸到明澈的夜空,我聽見廠房裡的輪子和壓搾機在唱著新的歌……呵,這一切,都是我所愛的,讓我歌唱這芬芳的土地上新的愛情,新的建設,樹立起來新的紀念碑!讓我伸出手來,把你整個袍在我的兩臂裡: 
  泉州!晚安! 
  一九五七年                        
〔秦牧〕 天壇幻想錄         
  北京南郊有一座天壇。 
  知道天壇的人是很不少的,在天安門城樓未曾名聞世界以前,它曾經是舊時代北京的標誌。從前,在日曆牌上、名勝掛圖上、紙幣上,到處都可以看到它的圖形。一個圓形的大建築物,富麗典雅,逐層向上收縮,給人一種莊嚴大方的印象。 
  整個夭壇區域現在成為天壇公園。這裡,古老的松樹很多,樹木翁翁,是一個幽靜的去處。比起北京的其他公園來,這兒似乎遊人少些。我每次到北京,總騰出時間去逛逛天壇。從公園大門到天壇,有很長的一段路;近年來有一駕馬車在來往載客。坐在這種像幼兒園童稚上學專用的馬車裡面,聽著馬兒嗜疇篤篤的啼聲,望著兩旁那些閱盡興亡、飽歷劫難的蒼松翠柏,別有一番滋味。 
  我到天壇公園的目的,與其說是看天壇,不如說是看「圓丘」。人們是熟悉天壇的,但是對於「圈丘」,沒有到過北京的人就未必知道了。它和天壇遙遙對峙,建築奇特古怪,是一個露天的巨型的圓石台,完全是用漢白玉整齊緊密組成的。廣義而論,說它是天壇的一個構成部分,也無不可。它有石級、石欄杆,中間是一個圓形的大平台。嚴肅些來說,真有點「天的象徵」的模樣;但是用開玩笑的眼光來看,也可以說是一個「溜冰」的好地方。自然,從古至今,大概是沒有人在上面滑過雪屐的。在封建君主時代,這是一個充滿了神秘氣氛的莊嚴神聖的所在:皇帝就在這裡祭天。 
  天壇,原來是放置「天的神主牌」的,這圓丘,才是真正的祭天之所。想著在綿長的數百年間,歷代的皇帝們「全身披掛」,衰服冕旎,帶著莊嚴的神色,在禮樂聲中,像煞有介事地祭天的情景;周圍臣子跪伏,蒼彎白雲飄飄,倒是很富有戲劇性的事。我想,月色如銀之夜,來到這個圓形的異常潔白的石壇上賞月;或者,繁星閃爍的漆黑的冬夜,來到這裡盤桓看星,一定十分饒有趣味。可惜,公園夜裡不開放,我始終無從領略想像中的這一番美景。 
  我愛到這裡盤桓,不僅是為了憑弔這個古代的祭天之處,欣賞這座潔白美觀的石台,而且,也為了想猜破這堆石頭中間的一個謎。 
  原來,這圓丘建築上有一個特點。它的石欄杆也好,圓台上磨平了的石塊也好,條數、塊數都和「九」字有關。那些石料,不是九塊,就是十八塊;不是十八塊,就是二十七塊。。一以那個高高在上的圓形平台來說,它的圓心是由九塊石頭圍成的;外面一圈,是十八塊;再外面一圈,是二十七塊;再外面一圈,是三十六塊……依此類推,外面最遼闊的一圈,就是八十一塊了。 
  這座古怪建築的這一特點,公園裡豎立的木牌是加以介紹了的。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圈丘的各種石料的數目,一定要和「九」字發生關係呢? 
  因此,可以說:這堆石頭中間藏著一個謎語。 
  這謎語,我想是和人類思想發展史有一點兒瓜葛關係的。 
  首先令人想到這個謎的初步謎底,是因為在中國古代人們的觀念中,天是九重的。「九天,「九霄「「九重」「九墳,』,都是天的渾號。這些詞兒,密密麻麻地充塞於中國的古籍中。在(離騷》裡面,就有「指九天以為正兮」那樣的詞語了。 
  「九重天,,的觀念,並非中國人所獨有;在西歐,古代也流行著同樣的觀念。這事情真是巧合得令人驚奇!但丁的《神曲》,就保存著這樣的傳說。(神曲》裡面,描述貞女伸德麗采的靈魂在「淨界』和但丁相逢,引導但丁上升了「九重夭」而到達天堂。那裡面關於「九天」的講法,竟和中國的在數字上不謀而合! 
  也許有人想。古代西歐關於九重天的觀念,大概是由中國傳播過去的。但是,我想,事情決不是這樣。十四世紀初,西歐人通過《馬可·波羅行紀》才比較多地知道一些關於中國的事情。但丁的<神曲》也是在十四世紀初寫的,不會受馬可·波羅什麼影響。而且馬可·波羅講的都是地面上的事情,也不會去介紹「九重天」這一類的玄虛觀念。更何況,但丁的(神郵裡面,「九重天」還是一層一層有名字的。例如什麼「月球天」、「水星天」、「火星天」,……以至最高一層的「水晶天」等就是。「九天」的抽像觀念東西方是相同的,具體內容卻又是迥然有異了。 
  那麼,為什麼會有這種奇特的巧合呢? 
  我想,這和「九」字對於人類的巨大魅力,關係極大。 
  清翻一翻辭書吧!在「九」字項下,有多少百個詞兒呀!你瀏覽著那些詞兒,會吃驚於歷代人們對這個「九」字的愛好和崇拜。凡是極端的事物,廣大的事物,這個「九」字就大有用武之地,要被派來做形容詞了。夭有「九天」;地有「九州」;皇帝要鐫「九鼎」;佛教要設』『九喻」;古代的樂歌詩篇要叫做<九辯》、《九韶》、《九歌》、《九章》;神話傳說中的三十六天是、七十二地煞,都是九的倍數;甚至連罵人的話,這個「九」字也大有用場,例如「九頭鳥」「九尾狐」之類,不就是麼! 
  這個「九」字的魔力,不僅在漢族中如此巨大,在少數民族中,它也是很有威權的。近年來有不少少數民族的創世紀、敘事詩之類被整理出來。我們從裡面可以看到許多用「九」字作形容詞的句子,如說一個人攀過許多山峰,涉過許多河流,在那些敘事詩中,就常常說成「翻過九十九座山」「涉過九十九條河」……例如長詩《阿詩瑪》,就有許許多多這一類的詞語。用「九」字來形容事物的極致,可以說是世界上無數地方人們共同的歷史習慣了。 
  那麼,這個「九」字的魅力,究竟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九」只要再加上一,就變成十了。不論是十、百、千、萬,都是以一字開頭的。這個「一」字,真是可大可小(中國古代思想家惠施說的「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可以說已經相當地表明了「『一」這個數字的奇特作用)。為了避免進位之後,重新回到「一」這麼一個可大可小的位置上去,世界各地的先民就不約而同地,以「九」字作為事物極致的形容詞了。 
  「十進法」,是流行於全世界的計算法,只有極少數地區的先民是例外的(聽說庫頁島上的蝦夷人就是例外),「十進法」所以風靡全球,據人們研究,和人類生有十個手指這事情關係重大。人們從結繩紀事的時代起,總得靠十個手指算來算去。正是由此發韌,使全世界絕大多數的人們,以「九」字作為事物極致的形容詞了。 
  因此,揭開那神秘的煙幕,「九重天」「九霄」之類的話,並不是真的說天有九層,而只是「多麼大的天呵!」「巨大莫測的天呵!」·,,一等先民語言的遺留罷了。給這九重天分別冠上一個名字,只是稍後的人們的穿鑿附會罷了。封建帝皇在這一座石台的建築上搞得十分神秘,不過是故弄玄虛,炫耀「天命」罷了。 
  十分神秘的事物原來出自異常平凡的事物,「圓丘」之謎,探索下去,原來是和人類生有十個手指、先民們結繩紀事這些事情關聯著的。想到這些,不禁令人憬然於天下本無神秘的事物,神秘只是欺騙或者愚昧無知的代名詞而已。 
  認為天空茫不可知的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說這座古老的天壇、這座故弄玄虛的圈丘還讓我們想起古代人們對蒼天的畏俱的眼神的話,那麼,北京西郊的壯麗的天文館,卻使人想起人類不斷探索天空秘密、開始成為宇宙生物的豪邁氣概了。 
  從一些支配全人類的事物(從「九」字的威權到社會的發展),倒使人想起,有一種東西是真正偉大的,那就是歷史發展的規律。 
  從圈丘盤桓回來,我又坐在馬車裡,讓馬兒嗜疇篤篤地把我帶出園門。一個人胡思亂想之後,安靜下來,吸一口園林的新鮮空氣,那空氣,是多麼的甜美呵! 
  一九六一年                        
〔馮牧〕 瀾滄江邊的蝴蝶會         
  我在西雙版納的美妙如畫的土地上,幸運地遇到了一次真正的蝴蝶會。 
  很多人都聽說過雲南大理的蝴蝶泉和蝴蝶會的故事,也讀過不少關於蝴蝶會的奇妙景象的文字記載。據我所知道的,第一個細緻而準確地描繪了蝴蝶會的奇景的,恐怕要算是明朝末年的徐霞客了。在三百多年前,這位卓越的旅行家就不但為我們真實地描寫了蝴蝶群集的奇特景象,並且還詳盡地描寫了蝴蝶泉周圍的自然環境。他這樣寫著: 
  ……山麓有樹大合抱,倚崖而聳立,下有泉,東向漱根竅而出,清冽可鑒。稍東,其下又有一小樹,仍有一小泉,亦漱根而出,二泉匯為方丈之沼,即所溯之上流也。泉上大樹,當四月初,即發花如映蝶,須翅栩然,與生蝶無異;又有真蝶千萬,連須鉤足,自樹巔倒懸而下,及於泉面,繽紛絡繹,五色煥然。 
  這是一幅多麼令人目眩神迷的奇麗景象!無怪乎許多來到大理的旅客都要設法去觀賞一下這個人間奇觀了。但可惜的是,勝景難逢,由於某種我們至今還不清楚的自然規律,每年蝴蝶會的時間總是十分短促並且是時有變化的;而交通的阻隔。又使得有機會到大理去遊覽的人,總是難於恰巧在那個時間準確無誤的來到蝴蝶泉邊。就是徐霞客也沒有親眼看到真正的蝴蝶會的盛況;他晚去了幾天,花朵已經凋謝,使他只能折下一枝蝴蝶樹的標本,惆悵而去。他的關於蝴蝶會的描寫,大半是根據一些親歷者的轉述而記載下來的。 
  其實所謂蝴蝶會,並不是大理蝴蝶泉所獨有的自然風光,而是在雲南的其他地方也曾經出現過的一種自然現象。比如,在清人張私所寫的一本筆記《滇南新語》中,就記載了昆明城裡的圓通山(就是現在的圓通公園)的蝴蝶會,書中這樣寫道: 
  每歲孟夏,映蝶千百萬會飛此山,屋樹巖壑皆滿,有 
  大如輪、小於錢者,翩翻隨風。繽紛五彩,錦色爛然,集 
  必三日始去,究不知其去來之何從也,余目堵其呈奇不爽 
  者蓋兩載。 
  今年春天,由於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我看到了一次真正的蝴蝶會,一次完全可以和徐霞客所描述的蝴蝶泉相媲美的蝴蝶會。 
  西雙版納的氣候是四季長春的。在那裡你永遠看不到植物凋敝的景象。但是,即使如此,春天在那裡也仍然是最美好的季節。就在這樣的季節裡,在傣族的潑水節的前夕,我們來到了被稱為西雙版納的一顆「綠寶石」的橄欖壩。在這以前,人們曾經對我說:誰要是沒有到過橄欖壩,誰就等於沒有看到真正的西雙版納。當我們剛剛踏上這片土地時,我馬上就深深地感覺到,這些話是絲毫也不誇張的。我們好像來到了一個天然的巨大的熱帶花園裡,到處都是濃蔭匝地,繁花似錦,到處都是一片蓬勃的生氣:鳥類在永不休止地鳴咐;在棕褐色的沃土上,各種植物好像是在擁擠著、爭搶著向上生長。行走在村寨之間的小徑上,就好像是行走在精心培植起來的公園林蔭路上一樣,只有從濃密的葉隙中間,才能偶爾看到烈日的點點金光。我們沿著瀾滄江邊的一連串村寨進行了一次遠足旅行。 
  我們的訪問終點,是背倚著江岸、緊密相連的兩個村寨—曼廳和曼扎。當我們剛剛走上江邊的密林小徑時,我就發現,這裡的每一塊土地,每一段路程,每一片叢林,都是那樣地充滿了械麗的熱帶風光,都足以構成一幅色彩斑斕的絕妙風景畫面。我們經過了好幾個隱藏在密林深處的村寨,只有在注意尋找時,才能從樹叢中發現那些美麗而精巧的傣族竹樓。這裡的村寨分佈得很特別,不是許多人家聚成一片,而是稀疏地分散在一片林海中間。每一性竹樓周圍都是一片豐饒富庶的果樹園;家家戶戶的庭前窗後,都生長著枝葉挺拔的椰子樹和檳榔樹,綠蔭蓋地的芒果樹和荔枝樹。在這裡,人們用果實纍纍的香蕉樹作籬笆,用清香馥郁的夜來香作圍牆。被果實壓彎的袖子樹用枝葉敲打著竹樓的屋簷,密生在枝丫間的菠蘿蜜散發著醉人的濃香。 
  我們在花園般的曼廳和曼扎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我們參觀了曼扎的辦得很出色的托兒所:在那裡的整潔而漂亮的食堂裡,按照傣族的習慣,和社員們一起吃了一餐富有民族特色的午飯,分享了社員們的富裕生活的歡樂。我們在曼廳旁聽了為佈置甘蔗和雙季稻生產而召開的社長聯席會,然後懷著一種滿意的心情走上了歸途。 
  我們走的仍然是來時的路程,仍然是那條濃蔭遮天的林中小路。數不清的奇花異卉仍然到處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在路邊的密林裡,響徹著一片鳥鳴蟬叫聲。透過樹林枝幹的空隙,時時可以看到大片的平整的田地,早稻和許多別的熱帶經濟作物的秧苗正在夕照中隨風蕩漾。在村寨的邊沿,可以看到狽葉林和菩提林的巨人似的身姿,在它們的蔭蔽下,佛寺的高大的金塔和廟頂在閃著耀眼的金光。 
  一切都和我們來時一樣。可是,我們又似乎覺得,我們周圍的自然環境和來時有些異樣。終於,我們發現了一種來時所沒有的新景象:我們多了一群新的旅伴—成群的蝴蝶,在花叢上,在枝葉間,在我們的周圍,到處都有三五成群的彩色蝴蝶在迎風飛舞;它們有的在樹叢中盤旋逗留,有的卻隨著我們一同前進。開始,我們對於這種景象也並不以為奇。我們知道,這裡的蝴蝶的美麗和繁多是別處無與倫比的:我們在森林中經常可以遇到彩色斑斕的蝴蝶和人們一同行進,甚至連續飛行幾里路。我們早已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習於把成群的蝴蝶看作是西雙版納的美妙自然景色的一個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了。 
  但是,我們越來越感到,我們所遇到的景象實在是超過了我們的習慣和經驗了。蝴蝶越聚越多,一群群、一堆堆從林中飛到路徑上,並且成群結隊地向著我們要去的方向前進著。它們在上下翻飛,左右盤旋;它們在花叢樹影中飛快地扇動著彩色的翅膀,閃得人眼花繚亂。有時,千百個蝴蝶擁塞了我們前進的道路,使我們不得不用樹枝把它們趕開,才能繼續前進。 
  就這樣,在我們和蝴蝶群的搏鬥中走了大約五里路之後,我們看到了一個奇異的景色。我們走到一片茂密的狽樹林邊。在一塊草坪上面,有一株碩大的菩提樹,它的向四面伸張的枝丫和濃茂的樹葉,好像是一把巨大的陽傘似地遮蓋著整個岸坪。在草坪中央的幾方丈的地面上,聚集著數以萬計的美麗跳蝴蝶,彷彿是密密地叢生著一片奇怪的植物似的,好像是一座美麗的花壇一樣。它們互相擁擠著,攀附著,重疊著,面積和體積在不斷地擴大。從四面八方飛來的新的蝶群正在不斷地力「入進來。這些蝴蝶大多數是屬於一個種族的,它們的翅膀的背面是嫩綠色的,這使它們在停佇不動時就像是綠色的小草一樣,它們翅膀的正面卻又是金黃色的,上面還有著美麗的在紋,這使它們在撲動翅翼時卻又像是朵朵金色的小花。在它仁的密集著的隊伍中間,彷彿是有意來作為一種點綴,有時也飛舞著少數的巨大的黑底紅花身帶飄帶的大木碟,在一剎那間,我們好像是進人了一個童話世界;在我們的眼前,在我們匹周,在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美妙的自然景色中間,到處都是密密匝匝、層層疊疊的蝴蝶;蝴蝶密集到這種程度,使我們隨俊伸出手去便可以捉到幾隻。天空中好像是雪花似地飛散著密密的花粉,它和從森林中飄來的野花和菩提的氣味,混合成一般刺鼻的濃香。 
  面對著這種自然界的奇景,我們每個人幾乎都目瞪口呆了。站在千萬隻翩然飛舞的蝴蝶當中,我們覺得自己好像是有些多餘的了。而蝴蝶卻一點也不怕我們;我們向它們密集的隊伍投擲著樹枝,它們立刻轟地擁向天空,閃動著彩色繽紛的翅翼,但不到一分鐘之後,它們又飛到草地上集合了。我們簡直是無法於擾它們參與盛會的興致。 
  我們在這些群集成陣的蝴蝶前長久地觀賞著,讚歎著,簡直是流連忘返了。在我的思想裡,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難道這不正是過去我們從傳說中聽到的蝴蝶會麼?我完全被這片童話般的自然景象所陶醉了;在我的心裡,僅僅是充滋著一種激動而歡樂的情感,並且深深地為了能在我們祖國邊疆看到這樣奇麗的風光而感到自豪。我們所生活、所勞動、所建設著的土地,是一片多麼豐富,多麼美麗,多麼奇妙的土地啊!                        
〔方紀〕 桂林山水         
  到了桂林,每日面對著這勝甲天下的桂林山水,看著它在朝霧夕輝、陰晴風雨中的變化,實在是一種很大的享受。於是從心裡羨慕起住在桂林的人們來了。雖然早在二十三年前,抗日戰爭時期,我在桂林的八路軍辦事處工作過半年多;但那時候,一來年輕,二來也沒有看風景的心情,除了覺得這些山水果真奇異,七星巖裡還可以躲躲空襲之外,於它的勝美之處,實在是很少領路的。一九五九年夏天—剛好過了二十年,李可染同志由桂林寫生回到北京,寄了一幅畫給我看,標題是《桂林畫山側影》。一下子,我就被畫幅吸引了,畫面把我帶到了一種可以說是幸福的回憶中—不僅是桂林的山水,連同和這相關聯的那一段生活,都在我記憶裡復活起來。那些先前不曾領會的,如今領會了;先前不曾認識的,如今認識了。桂林山水,是這樣逼真地又出現在我面前。這時,我驚歎於藝術的力量之大,感人之深。並且驚歎之餘,還謅了這樣四句不成樣子的舊詩寄他:傚法似此並世無,墨猶剝漆筆猶斧畫山九峰兀然立,語意新出是功夫 
  這次重到桂林,置身桂林山水之間,使我又想到了可染同志的這幅畫。於是就記憶,印證了畫與山的關係,藝術與真實的關係;明白了它們是怎樣地從自然存在,經過畫家的勞動,變為有生命的、可以打動人心靈的藝術作品。 
  桂林山水的宜於入畫,古人早已注意到了。宋代詩人黃庭堅就寫道:「桂嶺環城如雁蕩、平地蒼玉忽暖峨。李成不生郭熙死,奈此千峰百嶂何。」詩人的意思,恐怕不止是說當時畫家畫桂林山水的少,還在說,即使李成、郭熙在,也還沒有畫出如桂林山水的這般秀麗來吧?後來元明人多畫黃山,到清初的石濤,由於他的出生桂林,才把他幼年的印象,帶人山水畫中,形成了獨特的風格。到了近代,山水畫大師黃賓虹,便以能「遍寫桂林山水」為生平得意,齊白石更說「自有心胸甲天下,老夫看慣桂林山」了。所以看起來,桂林山水的人畫,對於豐富中國山水畫的技法,該是不無關係的。 
  至於在文學上,為桂林山水塑造出一種形象,為人所公認,並能傳之千古的,恐怕至今還要推韓愈的「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警」兩句。他把桂林山水擬人化,比喻為一個素樸而秀美的女子,確是有獨到的觀察。雖然這種形象,在我們時代的生活裡已經看不見了,但透過對於古代生活的理解,人們還是可以想像出桂林山水的面貌和性格來的。這次到桂林,登疊彩山,攀明月峰,凌空一望,果然,漓江澄碧,自西北方向款款而來,直逼明月峰下,然後向東一轉,穿桂林市,繞伏波山、象鼻山,向東南而去,正像一條青絲羅帶,隨風飄動,而周圍的山峰,在陽光和霧靄的照映中,綠的碧綠,藍的翠藍,灰的銀灰,各各濃淡有致,層次分明;正像是美人頭上的裝飾,清秀淡雅。 
  概括一帶自然面貌,塑造出鮮明的形象來,在文字上是不容易的,往往不是過分刻畫,就是失之抽像。難怪後來的詩人,包括那些知名的如黃庭堅、范成大、劉後村等等,雖都到了桂林,寫了詩,但卻沒有一個形象如韓愈的這般概括而生動。范成大寫《桂海虞衡志》,極力狀寫桂林山水的奇異,結果是人家不相信,只好畫了圖附去。可見用語言文字,表現一些人所不經見的東西,是需要一點藝術手段的。 
  古人於描寫山水中創造意境,不獨描寫自然的面貌,是早有體會的。所以山水畫、風景詩,才成為作者思想與人格的表現。柳宗元的遭貶柳州為「俘人」,終日「施施而行,漫漫而游」,結果是寫出了那些意境清新、韻味雋永的散文來。試該從《桂州昔家洲亭記》以下,至(至小丘西小石潭記》的十來篇,在描寫桂林一帶的山水上,真是精美無匹。這些散文雖只記述一次出遊,或描寫一丘一壑,一水一石,長不逾千,短配不到二百字,但那觀察之細微,體會之深入,描繪之精確,文字之簡潔,在古代描寫風景的散文裡,可以說是少見的。柳宗元在這些文章裡創造了一系列前人所無的境界,到最後,卻自己寫道:「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稚槍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至小丘匹小石潭記》)他對這樣的山水得出一個「清」字的境界來,這於他那個時代的桂林的自然面貌,並自身遭遇的感受,是非偉確切的。但當他概括地寫到桂林的山,便也只有「發地峭豎。林立四野」八個字了。 
  在散文裡面,描寫桂林山水的真實性、具體性上,倒要攤徐宏祖的《徐霞客遊記》。他的散文很少概括和比擬,但卻忘實而詳盡。讀起來你不免要為他的遊興所動,為他的辛勤序:感。為他的具體而生動的記游所心嚮往之。不過你要想從他的記述裡去想像桂林山水到底是什麼樣子,卻也不易。他自己就說:「然予所欲睹者,正不在種種規擬也。」他是什麼另一種游法,另一種寫法的。他記述自然面貌,道路里程,水之所出,出之所向。他的遊記,不獨是好的文學作品,而且留下許多有用的科學資料。所以看起來,徐宏祖倒是古今第一個最會遊歷的人。他的不辭辛苦地游,傾家蕩產地游,走遍天下,所到之處,如實記載,即興發抒,不拘一格,不做規擬,倒成了他的散文的最能引人入勝的特色。 
  所以從古以來,山水怎麼看,恐怕是各人各有心胸的。但一切既反映了自然真實面貌,又創造了崇高意境的,則無論是繪畫、詩、散文,都成為了我國人民的精神財富,為我們偉大祖國的富麗山河,賦予了種種美好的形象和性格,啟示了和發展著人們的愛國主義思想情感。 
  桂林山水,畢竟是美的。早晨起來,打開窗子,便有一片灰得發藍的山色撲進房子裡來,照得房間裡的牆壁、書桌,連同桌上的稿紙,都彷彿有一層透明的嵐光在浮動。而窗前的樹,案頭的花,也因為這山嵐的照耀,綠得更深,紅得更艷了。 
  當然,這是太陽的作用。太陽這時還在山那面,雲裡邊。由於重重山峰的曲折反映,層層雲霧的迴環照耀,陽光在遠近的山峰、高低的雲層上,塗上濃淡不等的光彩。這時,桂林的山最是豐富多彩了:近處的藍得透明;遠一點的灰得發黑;再過去,便挨次地由深灰、淺灰,而至於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青色的影子。但是,還不止於此。有時候,在這層次分明、重疊掩映的峰巒裡,忽然現出一座樹木蔥籠、岩石峻增的山峰來。在那塗著各種美麗色彩的山峰中間,它像是一個不禮貌的漢子,赤條條地站在你面前—那是因為太陽穿過雲層,直接照在了它身上。 
  接著,便可以看到,漓江在遠處慢慢的泛著微光,一閃一閃地亮起來了。太陽把漓江染成了一條透明的青絲羅帶,輕輕地拋落在桂林周圍的山峰中間。 
  這時,你可以出去了。無論走到什麼地方,有時是轉過一幢房子,忽然一座高倚天表的山峰,盜立在你面前。有時是坐在樹下,透過茂密的枝葉,又看到它清秀的影子。或者在公園的亭子裡,你剛探出身,一片翠幕般的青峰,就張掛在亭子的飛簷上。如果站在湖邊,它那粼粼波動的倒影,常常能引起你好一陣的遐思。 
  這樣,桂林山水,總是無時無處不在你的身邊,不在你眼裡,不在你心裡,不在你的感受和思維中留下它的影響。 
  但是,如果住在陽朔,那感覺不知會是怎樣的?就去過一次的印象說,只好用「仙境」二字來形容。那山比起桂林來,要密得多,青得多,幽得多,也靜得多了。一座座的山峰,從地面上直拔了起來,陡升上去,卻又互相接連,互相掩映,互相襯托著。由於陽光的照射,雲彩的流動,霧靄的聚散和升降,不斷變換著深淺濃淡的顏色。而且,陽朔的山,不像桂林的那樣裸露著岩石,而是長滿了茂密的叢林,把它遮蓋得像穿上了綠色天鵝絨的裙子。這還不算,最妙的是在春天,清明前後,在那翠綠的叢林中,漫山迫野開滿了血紅的杜鵑。就像在綠色天鵝絨的裙子上,繡滿了鮮艷的花朵。這使得人在一片幽靜的氣氛中,能生發出一種熱烈的情感。 
  到陽朔去,最好是坐了木船在漓江裡走。單是那扛裡的倒影,就別有一番境界。那水裡的山,比岸上的山更為清晰;而且因為水的流動,山也彷彿流動起來。山的姿態,也隨著船的位置,不斷變化。漓江的水,是出奇的清的,恐怕沒有一條河流的水能有這樣清。清到不管多麼深,都可以看到底;看到河底的卵石,石上的花紋,沙的閃光,沙上小蟲爬過的爪痕。河底的水草,十分茂密。長長的、像蒲草一樣的葉子,閃著碧綠的光,順著水的方向向前流動。 
  從桂林到陽朔,有人比喻為一幅天然的畫卷。但比起畫捲來,那山光水色的變化,在清晨,在中午,在黃昏,卻是各有面目,變化萬千,要生動得多的。尤其是在春雨迷檬的早晨,江面上浮動著一層輕紗般的白塗檬的雨絲,遠近的山峰完全被雲和雨遮住了。這時只有細細的雨聲,打著船篷,打著江面,打著岸邊的草和樹。於是,一種令人感覺不到的輕微的聲響,把整個漓江襯托得靜極了。這時,忽然一聲欺乃,一隻小小的漁舟,從岸邊溪流裡駛入江來。順著溪流望去,在細雨之中,一片煙霞般的桃花,沿小溪兩岸一直伸向峽谷深處,然後被一片看不清的或者是山,或者是雲,或者是霧,遮斷了。 
  這時,我想起了可染同志的《杏花春雨江南》…… 
  但是,接著,「畫山」在望了。陡峭的石壁,直立在岸邊,由於千百萬年風雨的剝蝕,岩石輪廓分明地現出許多層次,就像是無數山峰重疊起來壓在一起。這些輪廓的線條,層次的明暗,色彩的變化,使人們把它想像成為九匹駿馬,所以畫山又稱「畫山九馬圖」。九匹駿馬,庵立在漓江岸邊的石壁上,或立或臥,或仰或俯,或奔騰跳躍,或臨江漫飲,看上去確是極為生動的。但是,可染同志的那幅《桂林畫山側影》,同時在我記憶裡復活起來,而且是更為生動地在我面前出現了。 
  畫的篇幅不大,而且是全不著色的白描。整個畫面,幾乎全被兀立的山巖佔滿了,只在畫面下部不到五分之一的位置,有一排樹木蔥籠的村舍,村前田睦上,有一個牽牛的人走來。但這些都不是畫的主體,也不引起觀者的特別注意。而一下子就吸引了觀者的,正是那滿紙兀立的山巖。山巖像挨次騰起的海上驚濤,一浪高過一浪,層層疊豎,前呼後擁,陡直地升高上去,升高上去,直到頂部接近天空的地方,才分出畫山九蜂的峰巒來。而山岩石壁,直如斧劈刀斬一樣,峻增峻峭,粗澀的石灰岩質,彷彿伸手就能觸到。於是整個畫山,現出一種雄奇峻拔、咄咄逼人的氣勢。這時,在我面前,畫山彷彿脫離開周圍的山而凸現出來,活動起來,變成了一個有生命,有血肉,有思想和情感的物體。自然存在的山,和藝術創作的山,竟分不出界限,融為一體。 
  但是,這只是一剎那間的事。等到畫山過去,印象消逝,在我記憶裡,便只剩下一種雄奇的意境,奮發的情思了。。一 
  坐在船頭,我木然地沉思著。並且像是有所領悟地想到:人的勞動,人的精神的創造,是這樣神奇!它像是在人和自然之間,搭起了一座神話中的橋樑:又像是一把神話中的金鑰匙,打開了神仙洞府的門。人們通過這橋樑,走進這洞門,夕-看清了自然的底蘊,自然的靈魂。 
  桂林山水,從地質學的觀點看來,不過是一種「喀斯特』現象:石灰岩的炭酸鈣質,長期為水溶解,而形成的「溶洞』地區。除桂林外,雲南的石林,也是地質學上所謂的「喀斯特最發育」的地區。作為一種自然現象,它們本身原無所謂炙丑。這些山水的美,和有些山水的不美,或不夠美,原是人在社會生活中,長期觀察和比較的結果。而這美醜的觀念,正是人對自然界施加勞動和意識作用的產物。人對自然的這種勞動和意識作用,已經是歷史地形成了,自然美也就成為了一種獨立的客觀存在。並且在不同的時代和階級,不斷地改變著人對自然美的觀點,而使得人對自然的認識,日益深刻和豐富起來。 
  山水畫作為一種藝術,從古以來就成為了幫助人們認識自然,欣賞自然美,進而幫助人們「按照美的法則」,改造自然的一種手段。和所有的藝術一樣,它的力量是建築在對自然的深刻觀察和具體描寫上。可染同志的畫,就具有這樣的特點—不只觀察深刻,而且描寫具體;因而看起來真實而且有力。結果,就使你從對山水的具體感受中,不知不覺進人了畫家所創造的精神境界。無論是雄偉,無論是壯麗,無論是種種可以使你對祖國山河油然而生的愛戀情緒。這時,你會感覺到,你的愛國主義是具體的,有力量的,是飽和著自己的經驗和感受在內的激昂奮發的情緒。於是,畫家的勞動,也就在這時得到了報償。 
  可染同志近年來畫了不少寫生作品,他把自己這種創作方法叫做「對景創作」。在這些作品中,當然沒有憑空虛構,但也沒有臨摹自然。他總是描寫一個具體對象,並且把所描寫的對象放在一個具體的環境中。然後,他的概括也是大膽的;他總是在一筆不苟的具體刻畫中,去表現對象的精神世界。這樣,就在這些叫做「寫生」的作品中,產生了那種人人可以看得見,感覺到的祖國河山具體而又普遍的典型性格。 
  也許正是在這一點上吧,《桂林畫山側影》成功了。它透過對桂林山的石炭巖質的真實而大膽的刻畫,表現了桂林山水的精神面貌。因而對觀眾,對我,產生了一種能以根據自身經驗去進一步認識生活的藝術的力量。                        
〔黃裳〕 秦淮拾夢記         
  在住處安頓下來,主人留下一張南京地圖,囑咐我好好缽息一下就離開了。遵命躺在床上,可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只好打開地圖來看,一面計劃著游程。後來終於躺不住,索性走出去。 
  在珠江路口跳上電車,只一站就是新街口,這個鬧市中心對我來說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新建的市樓吞沒了舊時僅有的幾幢『洋樓」。三十年前,按照我的記憶,這地方就像被敲掉了滿口牙齒的赤裸的牙床,只新裝了一兩順「金牙」,此外就全是殘留著參差斷根的豁口。通往夫子廟的大路一眼望不到底,似乎可以一直看到秦淮河。 
  在地圖上很容易就找到了在附近的羊皮巷和戶部街。 
  三十三年以前,報社的辦事處就設在戶部街上。這真是一個可憐的辦事處,在十來畝大小的院落裡,零落地放著許多大缸,原來這是一個醬園的作坊:前面有一排房子,辦事處借用了兩間斗室,睡覺、辦公、寫稿都在這裡。門口也沒有掛什麼招牌,在當時這倒不失為一種聰明的措置。 
  我就在這裡緊張而又悠閒地生活過一段日子,也並沒有什麼不滿足。特別是從《白下瑣言》等書裡發現,這裡曾經有過一座『i}}虹橋」,是南唐故宮遺址所在,什麼澄心堂、瑤光殿都在這附近時,就更產生了一種虛幻的滿足。這就是李後主曾經與大周後、小周後演出過多少戀愛悲喜劇的地方;也是他醉生夢死地寫下許多流傳至今的歌詞的地方:他後來被樊若水所賣,被俘北去,倉皇辭廟、揮淚對宮娥之際,應當也曾在這座橋上走過。在我的記憶裡,戶部街西面的洪武路,也就是盧妃巷的南面有一條小河,河上是一座橋,河身只剩下一潭深黑色的淤泥,橋身下半也已埋在土裡,橋背與街面幾乎已經拉平。這座可憐的橋不知是否就是當年「小虹橋」的遺蛻。 
  三十年前的舊夢依然保留著昔日的溫馨。這條小街曾經是很熱鬧的,每當華燈初上,街上就充滿了熙攘的人聲,還飄蕩著過往的黃包車清脆的鈴聲,小吃店裡的小籠包子正好開籠,鹹水鴨肥白的軀體就掛在案頭。一直到夜深,人聲也不會完全蕭寂。在夜半一點前後,工作結束放下電話時,還能聽到街上叫賣夜宵雲吞和鹵煮雞蛋的聲音,這時我就走出去,從小販手中換取一些溫暖……總之,我已完全忽視並忘卻這條可以代表南京市內陋巷風格而無愧的小巷的種種,高低不平的路面,從路邊菜圃一直延伸過來的溝渠,污水面上還滿覆了浮萍。雨後,路上就到處佈滿了一個個小水潭…… 
  這一切,今天是大大變化了,但有的卻沒有什麼變化。那個醬園作坊的大院子,不用說,是沒有找到。戶部街的兩側,已經新建了許多工廠、機關……再也沒有了那樣的空地。但街面依舊像當年一樣逼仄。這時正在翻修下水道,路面中間挖起了一條深溝。人們只能在溝邊的泥水塘中跳來跳去,要這樣一直走到楊公井。尋找舊居的企圖是失敗了,但這跳來跳去的經驗倒還與當年無異。 
  還是到秦淮河畔去看看吧。 
  在建康路下車,走過去就是貢院西街。我走來走去找了許久,也沒有找到那座已經成為夫子廟標記的亭子。但我毫不懷疑,那擁擠的人群,繁盛的市場,那種特有的氣氛,是只有夫子廟才會有的。晚明顧起元在《客座贅語》中提到這一帶時說:「百貨聚焉」、「市魁馭儈,千百嘈噴其中」。這樣的氣氛,依然保留了下來,但社會的性質完全改變了,一切自然也與過去不同。 
  與三十年前相比,黃包車、稀飯攤子、草藥鋪、測字攤、穿了長衫走來走去的人們都不見了;現在這裡是各種類型的百貨店、飲食店……還有掛了招牌,出售每斤九角一分的河蟹的小鋪,和為一個熱鬧的市井所不可少的一切店舖,甚至在路邊上我還發現了一個舊書攤。 
  穿過街去,就到了著名的秦淮。河邊有一排精巧的石欄,有許多老人都在石欄上閒坐,欄杆表面發著油亮的光澤,就像出土的古玉。地上放著一排排鳥籠子。過去對河掛了「六朝小吃館」店招的地方,現在是一色新修的圍牆。走近去憑欄一望,不禁吃了一驚。秦淮河還是那麼淺,甚至更淺了,記憶中慘綠的河水現在變成了暗紅,散發出來的氣昧好像也與從前不同了。 
  在文德橋側邊是新建的「白鷺洲菜場」。卡車正停在門口卸貨。過橋就是鈔庫街,在一個堆了煤塊的曲折的小弄牆角,掛著一塊白地紅字搪瓷路牌,上面寫著「烏衣巷」。這時已是下午四時,巷口是一片照得人眼睛發花的火紅的夕陽。 
  烏衣巷是一條曲折的小巷,不用說汽車,腳踏車在這裡也只能慢慢地穿過,巷裡的人家屋宇還保留著古老的面貌,偶然也能看到小小的院落、花木,但王謝家族那樣的第宅是連影子也沒有,自然也不會看到什麼燕子。 
  巷子後半路面放寬了,兩側的建築也整齊起來。筆直穿出去就是白鷺洲公園,但卻緊緊地閉著鐵門。向一位老人請教,才知道要走到小石壩街的前門才能進去。我順便又向他探間了一些秦淮河畔的變遷,老人的興致很好,熱情地向我推薦了能吃到可口的級粉包子和乾絲的地方,但也時時流露出一種傭悵的顏色,當我告訴他三十多年前曾來過這裡時,老人睜大了眼睛,「噢,噢,變了,變了。」他指引給我走到小石壩街去的方向,我道了謝,走開去,找到了正門,踏進了白鷺洲公園。 
  這是一處完全和舊有印象不同了的園林。一切都是新的,包括了草地、新植的樹木和水泥製作的仿古亭台。乾淨、安謐,空闊甚至清冷。我找了一個臨水的地方坐下,眼前是夕陽影裡的鍾山和一排城碟0我搜尋著過去的記憶,記得這裡有著一堵敗落的白要圍牆,嵌著四字篆字「東園故址」的磚雕門額,後面是幾株枯樹,樹上吊著一個老鴉案。這樣荒涼破敗的一座「東園」,今天是完全變了。 
  園裡雖然有相當寬闊的水面,但這地方並非當年李白所說的白鷺洲。幾十年前,一個聰明的商人在破敗的』『東園」遺址開了一個茶館,借用了這個美麗的名字,還曾請名人撰寫過一塊碑記。碑上記下了得名的由來,也並未掩飾歷史的真相,應該還要算是老實的: 
  在一處經過重新修繕彩繪的曲欄迴廊後面,正舉行著菊展,菊花都安置在過去的老屋裡,這時答色已經襲來,看不真切了。各種的菊花錯落地陳列在架上、地上,但盆上並沒有標出花的名色。像「麼鳳」、「青鶯」、「玉搔頭」、「紫雪窩」這樣的名色,一個都不見。這就使我有些失望。我不懂賞花、正如也不懂讀畫一樣。看畫時興趣只在題跋,看花就必然注意名色。從花房裡走出,無意中卻在門口發現了那塊『』東園故址」的舊額,真是如逢舊識。不過看得出來,這是被捶體以後重新鑲拼起來的。面上還塗了一層白粉。即使如此,我還是非常滿意。整個白鷺洲公園,此外再沒有一塊舊題、匾對、碑揭……這是一座風格大半西化了的園林,卻恰恰坐落在秦淮河上。 
  坐在生意興旺的有名的店裡吃著著名的蟹粉小籠包餃和乾絲,味道確實不壞。乾絲上面還鋪著一層切得細細的嫩黃姜絲。這是在副食品剛剛調整了價格之後,但生意似乎並未受到怎樣的影響。一位老人匆匆走進來和我同坐,他本意是來吃乾絲的,不巧賣完了,只好改叫了一碗麵。他對我說:「調整了價格,生意還是這麼好。不過乾絲是素的,每碗也提高了五分錢,這是沒有道理的。」我想,他的意見不錯。 
  雜七搭八地和老人談話,順便也向他打聽這裡的情形。經過他的指點,才知道過去南京著名的一些酒家,六華春、太平洋……就曾開設在窗外的一條街上,我從窗口張望了一下,瀚黑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我記起三十多年前曾在六華春舉行過一次「盛宴」,邀請了南京電話局長途台的全體女接線員,請求她們協助,打破國民黨反動派的干擾,使我每晚打出的新聞專電楊通無阻的舊事。這些年輕女孩子嘰嘰喳喳的笑語,妞們一口就答應下來的爽朗、乾脆的姿態,這一切都好像正在目月叮。 
  自公元三世紀以來,南京曾經是八個王朝的首都。宮廷政治中心一直在城市的北部、中部。城南一帶則是主要的平民生活區。像烏衣巷,曾是豪族的住宅區,不過後來敗落了,秦推河的兩岸變成了市民經濟和文化生活的中心。明代後期這種發展趨勢尤為顯著。形成商業中心的各行各業,百工貨物,幾乎都集中在這裡。繁複的文化娛樂活動也隨之而發展。這裡既是王公貴族、官僚地主享樂的地方,也是老百姓游息的場所。不過人們記得的只是寫進《板橋雜記》、(桃花扇》裡的場景,對普通市民和社會下層的狀況則所知甚少,其實他們的存在倒是更為重要的,是全部的基礎。曾國藩在鎮壓了太平天國起義以後,第一件緊急措施就是恢復秦淮的畫舫。他不再顧及』『理學名臣」的招牌,只想在娟女身上重新找回封建末世的繁榮。動機和手段都是清清楚楚的。 
  穿著高貴的黑色華服的王謝子弟,早已從歷史的屏幕上消失了;披了白拾春衫的明末的貴公子,也只能在!日劇舞台上看見他們的影子,今天在秦淮河畔摩肩擦背地走著的只是那些「尋常百姓」,過去如此,今後也仍將如此。不同的是今天的「尋常百姓」已經不是千多年來一直被壓迫、被侮辱損害的一群了。 
  從飯店裡出來,走到街上,突然被剛散場的電影院裡湧出的人群裹住,幾乎移動不得,就這樣一路被推送到電車站,被送進了候車的人群。夭已經完全昏黑了,我站在車站上尋思,在三十年以後我重訪了秦淮,沒有了河房,沒有了畫舫,沒有了茶樓,也沒有了「槳聲燈影」,這一切似乎都理所當然地成了歷史的陳跡。可是我們應該怎樣更好地安排人民的休息、娛樂和文化生活呢?人們愛這個地方,愛這個祖祖輩輩的「游釣之地」。我們應該怎樣來滿足人民熾熱的願望呢?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日                        
〔吳冠中〕 且說黃山         
  徽雨中從後山雲谷寺步行上北海,一路遊人不絕。從山上下來的人都抱怨,說上山兩天什麼也沒看見,彌天大霧,只能欣賞眼前的松樹根和石欄杆。何不多住幾天呢?他們是在會議中擠時間上山的,有期限。但也有人說,他上次在黃山一星期,天天大晴天,百里見秋毫,一點霧也沒有,可說看盡山石真面目,反感到有些乏味,因此這回是專程來尋霧裡黃山的:沒有雲霧不好,全是雲霧當然也不好,雲霧,它是畫家揮毫中的藝術手法。大自然才是大藝術家,虛虛實實,捉弄遊人,誘惑遊人,予遊人以享受和滿足,不,永不滿足!放眼一望,茫茫雲海中浮現著墨色的山峰,千姿百態。峰戀之美多半在頭頂,雲層視蓋了所有的山腳、山腰,有意托出頂峰之美,以其銀白襯托峰巒之墨黑,以其海浪似的橫臥的波狀線對比剛勁的山石垂線,抽像,抽像,抽出具象世界中的形式之美,大自然理解抽像之美,也慣用抽像手法!人們每次游黃山都獲得不同美感,就是緣於大自然抽像手法的無盡表現吧!朝朝暮驀,辛苦的攝影師和畫家們長年累月在守候、捕捉雲霧與山巒的幻變、虛與實的較量、抽像與具象的轉化! 
  東邊日出西邊雨,秋天的黃山更是瞬息萬變。登山坐愛楓林晚,老年人吃力地爬上始信峰,只能坐在石頭上好好休息,慢慢欣賞腳下「紅樹間疏黃」的斑斕秋色;稍遠處,叢叢紅樹和黃葉則如漫山遍野的花朵。突然烏雲壓來,白霧在彩谷l可飛奔:團團、條條、絲絲,追逐嬉戲。雨將至,怎辦?但從那烏雲的窟窿中遙望山下,明晃晃的陽光正照耀著人家白屋。雨並沒有來,倒降下大霧,一片迷茫:隱隱叢山、濃淡層林,偌大的水彩畫面!細看朦朧處,有人在活動,從畫面比例看,人畫得太大了,其實呢,人就在近處,「朦朧」將具象推向了深遠! 
  我並不認為,歐洲中世紀哥德式教堂的建築師是從黃山諸峰獲得的啟示,但你從清涼台上觀望對面群峰直指天空的密集的線,令人驚歎,這與哥德式教堂無數尖尖的線在指引信士們升向天國,那感覺、感受與美感似乎正相彷彿。許多中國畫家從黃山獲得了美感的啟示,特別是山石的幾何形之間的組織美:方與尖、疏與密、橫與直之間的對比與和諧。尤其,高高低低石隙中伸出蛇松,那些屈曲的鐵線嵌人峰巒急流奔瀉的直線間,構成了具獨特風格的線之樂曲。平時並不接近中國畫的朋友,游黃山後再去翻翻黃山派的畫集,當更易瞭解畫家們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如先已看過石濤等人的作品的,那麼,有心人,你在黃山中尋覓石濤等人的模特兒吧?我兩次到黃山,總愛在其中尋覓石濤,正如在法國南方愛克斯的聖·維多利亞山前尋覓塞尚。 
  「似與不似之間」,齊白石一語道破了藝術效果的關鍵。大自然的雕刻家創作了無數似與不似之間的佳作。至於是佳作、傑作還是平庸之作,那主要還須從形體的形式美感方面去衡量,像不像與美不美不能等同起來。到排雲亭觀西海群峰,峰端犬牙交錯,石頭的形象有尖有方,或起或伏,其間更穿插松的姿態。構成了宏偉的線與面之交響樂。正如歌德說的:「凝固的音樂是建築,流動的建築是音樂。」線,從峰巔跌人深谷,幾經頓挫,仍具萬鈞之力,滲人深邃,人稱那谷底是魔鬼世界,扶欄俯視,令人腿軟。谷外,一層雲海一層山,山外雲海海外山,大好河山曾引得多少英雄折腰,詩人歌頌!年輕人,有幸早日瞻仰祖國的壯麗;老年人,在告別人生之前,也奮力拄著拐棍前來一睹自家江山。遊人擠著遊人,剎那間,小小的排雲亭擠得已無插足之地,人聲嘈嘈:哪裡是天女繡花?仙人踩高蹺?文王拉車?武松打虎?天狗……老虎的尾巴!仙人的靴子!仙女的琴!像!像!不太像!尾巴太短!大聲大叫,吵吵嚷嚷,其間夾雜著歡笑、得意、驚歎,也有人因尚未看清靴子或尾巴而著急,如再認不出來,似乎這趟黃山之行便是白白糟蹋了! 
  我走在僻靜的山徑中,道旁有些較大的松樹的根部主幹卻被竹片包裹起來,像套了靴子的腿,看不出腿的體形了,自然不好看,煞風景。我想那是為了防牛群和羊群往樹幹上擦癢癢吧,因我見過拴牛繫馬的老樹上也有類似的防護,北京動物園的熊山中的樹幹上也有同樣的防護,以防牲口對樹木的摧殘。但當我爬上那些險峰絕壁處,那裡的奇松上也包著竹圍裙,難道牛羊也會被放牧到削壁險崖嗎?原來那是為了防遊人刻字留言,有些名松就因被人刻字太多,凌遲而死!人們愛松,護松。「夢筆生花」的那朵花,是石隙中生長的一棵歲月悠久的蒼勁的松,那裡遊人倒是爬不上去的,但衰老是必然的自然規律,松將死!黃山管理處曾邀請專家上去研究搶救,大概已救不活了,「夢筆生花」將只是美麗的回憶了仁讓下一代的遊人們根據那筆,那似筆似筍的石的體形,去想像最美最別緻的花朵!                        
〔汪曾棋〕 岳陽樓記         
  岳陽樓值得一看。 
  長江三勝,滕王閣、黃鶴樓都沒有了,就剩下這座岳陽樓了。 
  岳陽樓最初是唐開元中中書令張說所建,但在一般中國人印象裡,它是滕子京建的。滕子京之所以出名,是由於范仲淹的《岳陽樓記》。中國過去的讀書人很少沒有讀過《岳陽樓記》的。(岳陽樓記》一開頭就寫道:「慶歷四年春,滕子京滴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雖然范記寫得很清楚,滕子京不過是「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然而大家不甚注意,總以為這是滕子京建的。岳陽樓和滕子京這個名字分不開了。滕子京一生做過什麼事,大家不去理會,只知道他修建了岳陽樓,好像他這輩子就做了這一件事。滕子京因為岳陽樓而不朽,而岳陽樓又因為范仲淹的一記而不朽。若無范仲淹的《岳陽樓記》,不會有那麼多人知道岳陽樓,有那麼多人對它嚮往。《岳陽樓記》通篇寫得很好,而尤其為人傳誦者,是「先天下之優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兩句名言。可以這樣說: 
  岳陽樓是由於這兩句名言而名聞天下的。這大概是滕子京始料所不及,亦為范仲淹始料所不及。這位「胸中自有數萬甲兵」的范老子的事跡大家也多不甚了了,他流傳後世的,除了〕L首詞,最突出的,便是一篇《岳陽樓記》和《記》裡的這兩句話。這兩句話哺育了很多後代人,對中國知識分子的品德的形成,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嗚呼,立言的價值之重且大矣,可不慎哉! 
  寫這篇《記》的時候,范仲淹不在岳陽,他被貶在鄧州,即今延安,而且聽說他根本就沒有到過岳陽,《記》中對岳陽樓四周景色的描寫,完全出諸想像。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他沒有到過岳陽,可是比許多久住岳陽的人看到的還要真切。岳陽的景色是想像的,但是「先天下之優而優,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思想卻是久經考慮,出於胸臆的,真實的、深刻的。看來一篇文章最重要的是思想。有了獨特的思想,才能調動淤像,才能把在別處所得到的印象概括集中起來。范仲淹雖可能沒有看到過洞庭湖,但是他看到過很多巨浸大澤。他是吳縣人,太湖是一定看過的。我很深疑他對洞庭湖的描寫,有些是從太湖印象中借用過來的。 
  現在的岳陽樓早已不是滕子京重修的了。這座樓燒掉了幾次。據(巴陵縣志》載:岳陽樓在明崇禎十二年毀於火,推官陶宗孔重建。清順治十四年又毀於火。康熙二十二年由知府李遇時、知縣趙士琦捐資重建。康熙二十七年又毀於火,直到乾隆五年由總督班第集資修復。因此范記所云「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已不可見。現在樓上刻在檀木屏上的《岳陽樓記》系張照所書,樓裡的大部分楹聯是到處寫字的「道州何紹基」寫的,張、何皆乾隆間人。但是人們還相信這是滕子京修的那座樓,因為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實在太深入人心了。也很可能後來兩次修復,都還保存了滕樓的舊樣。九百多年前的規模格局,至今猶能得其彷彿,斯可貴矣。 
  我在別處沒有看見過一個像岳陽樓這樣的建築。全樓為四柱、三層、盔頂的純木結構。主樓三層,高十五米,中間以四根楠木巨柱從地到頂承荷全樓大部分重力。再用十二根寶柱作為內圍,外圍繞以十二根簷柱,彼此牽制,結為整體。全樓純用木料構成,逗縫對棒,沒用一釘一鉚,一塊磚石。樓的結構精巧,但是看起來端莊渾厚,落落大方,沒有搔首弄姿的小家氣,在煙波浩森的洞庭湖上很壓得住,很有氣魄。 
  岳陽樓本身很美,尤其美的是它所佔的地勢。「滕王高閣臨江諸」,看來和長江是有一段距離的。黃鶴樓在蛇山上,晴川歷歷,芳草萎妻,宜俯瞰,宜遠眺,樓在江之上,江之外,江自江,樓自樓。岳陽樓則好像直接從洞庭湖裡長出來的。樓在岳陽西門之上,城門口即是洞庭湖。伏在樓外女牆上,好像洞庭湖就在腳底,丟一個石子,就能聽見水響。樓與湖是一整體。沒有洞庭湖,岳陽樓不成其為岳陽樓:沒有岳陽樓,洞庭湖也就不成其為洞庭湖了。站在岳陽樓上,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湖中帆船來往,漁歌互答,可以揚聲與舟中人說話;同時又可遠看浩浩湯湯,橫無際涯,北通巫峽,南極瀟湘的湖水,遠近咸宜,皆可悅目。「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井非虛語。 
  我們登岳陽樓那天下雨,遊人不多。有三四級風,洞庭湖裡的浪不大,沒有起白花。本地人說不起白花的是「波」,起白花的是「湧」。「波」和「湧」有這樣的區別,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可以增加對於「洞庭波湧連天雪」的一點新的理解。 
  夜讀<岳陽樓詩詞選》。讀多了,有千篇一律之感一最有氣魄的還是孟浩然的那一聯,和杜甫的「吳楚東南訴,乾坤日夜浮」。劉禹錫的「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裡一青螺」,化大境界為小景,另闢蹊徑。許棠因為《洞庭》一詩,當時號稱「許洞庭」,但「四顧疑無地,中流忽有山」,只是工巧而已。滕子京的《臨江仙》把「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整句地搬了進來,未免過於省事!呂洞賓合遂句:「朝游岳鄂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很有點仙氣,但我懷疑這是偽造的(清人陳玉垣《岳陽樓》詩有句云:「堪惜忠魂無處莫,卻教羽客踞華楹」,他主張岳陽樓上當奉屈左徒為宗主,把樓上的呂洞賓的塑像請出去,我準備投他一票)。寫得最美的,還是屈大夫的「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兩句話,把洞庭湖就寫完了!                        
〔魏巍〕 您好,延安!         
  已經有五十四年不曾回過延安了。 
  啊,延安!當年來到你身邊的時候,我是多麼地年輕呀,也許剛剛十八歲吧,我是一條多麼幼弱的溪水呀!可是終於匯到你這條大川裡來了,我成了這大川裡的一朵小小的歡笑的浪花。延安啊,那時你真不愧是時代的熔爐,經過你的鍛冶,我又隨著大川流向遠方,沒有人知道有多遠的遠方。大川總是對我說:光明就在前面,衝啊,前進啊,不要停止,不要後退,要衝出一條生路來,殺出一條生路來。我聽了大川的話,我也吶喊著,勇氣百倍地前進著。因為小溪流匯進大川,已經同大川溶為一體了,它也有了力量,有了更強大的生命了。大川奔騰著,一往無前地奔騰著,沿途的小溪流紛紛投進她的懷抱,大川也越發壯闊豪邁,濤聲震撼著原野和群山。一座又一座的怪石惡嶺穿過去了,那些看來無法逾越的絕路也衝過去了。已經記不清經過多少有名與無名的山水了,終於迎來了一個百花盛開、芳草如茵的綠洲。但是,這不是大川的終點,她的終點是更加美麗的陽光明媚的大海。大川問小溪流:你還記得自己的來歷吧?小溪流說:我怎麼能忘記賦予我生命和力量的源泉呢! 
  於是,我和幾個老戰友—還是說幾朵小浪花吧—來到了延安。 
  我們是經過整整一天的奔波,於黃昏時分來到延安的。我們想看看寶塔山,想看看鳳凰山,想看看清涼山,想看看清清的延河水,可是它們在夜色裡都過於朦朧了。我們一下子便闖進燦爛的燈火織成的海洋裡。啊,延安,你確實變了!古老的城牆古老的鐘鼓樓看不見了。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好魏峨的高樓,好寬闊整齊的街道嗎!「那時,你們在延安的時候,就想到了會有今天嗎}tf是的,那時我們看到鳳凰山上那高一層低一層錯錯落落的窯洞裡的燈火,就這樣說:我們會有明天,美好的明夭。現在,這再也不是現實的夢,而是夢化的現實。我們這些小浪花都不禁地一齊歡叫道:您好啊,母親!您好啊,延安! 
  沿著延河,我們來到楊家嶺、王家坪和棗園。我們來的時間真好,棗園的桃花、梨花和丁香花全開了。園裡是這麼地幽靜、閒適,一派鄉里風味。這兒曾居住過世界上最強大、最忠實、最勇敢、最富有理想也是最高尚的靈魂。我們腳步輕輕地走著,就彷彿他們仍然在工作,不願驚擾他們。我們沿著小徑一面走,一面聽那位陝北姑娘如數家珍地說著他們的故事。她說,毛主席有一次發現,住地的一位農村青年有些懊喪,問起他來才知道他還沒有找著媳婦。毛主席幫了忙,找到了一個姑娘。青年很高興。可是過了很長很長時間還不見結婚。「為什麼不結婚呢?」毛主席問起來,青年才說:「她非要坐花轎不可,我到哪裡找呢?』』毛主席笑著說:「這個好辦。」就找人把八仙桌子倒過來。上面紮了個花花綠綠的棚子,還纏上彩綢,插上鮮花,就嘀嘀噠噠地把新人娶過來了。大家聽了,不由哈哈大笑。 
  暖暖的陽光照著,輕輕的風兒吹著。我們跨進一個院落又一個院落,走進一個窯洞又一個窯洞。我們徘徊復徘徊,流連又流連,似乎還想同那些偉大而高尚的靈魂進行交談。可是在這裡,只有毛澤東終年陪伴的汕燈,只有周恩來的紡車,只有劉少奇磨禿了的毛筆,只有朱總司令的撅頭和棋盤。再就是那同黃土高原一樣顏色的牆壁,和那些簡陋的木床、木桌、木椅了。啊!高尚而偉大的靈魂!清貧而樸素的生活!真是一塵不染的潔白啊!然而就是這些黃土窯洞,這些簡陋的木桌、木倚,贏來了一個嶄新的中國! 
  回想當年,延安是一座多麼奇異的城市。小米飯豆芽菜啊,挖窯洞開荒啊,背糧背柴啊,可是她卻從早到晚都是歌聲。這似乎是一座難以理解的艱辛而又充滿著歡樂的城市,一座貧窮卻又是最富有的城市!他們靠的什麼?難道不是胸中燃燒著的革命理想嗎?失去革命理想還有什麼延安精神呢?延安啊!什麼都可以丟,唯獨延安精神不能丟啊! 
  我登上了清涼山。 
  你是要尋訪舊跡嗎?是的。當年有一個剛剛十八歲的青年,他到這裡來住過。這裡不僅有他許許多多的腳印,而且他在這裡加人了一支最崇高最壯麗的隊伍。不錯,那還是一個很美好的春日,就在這山上的一個窯洞裡,他面對著馬克思和列寧的畫像舉行了入黨宣誓。可不是麼,一切都像是在昨天。 
  「是這座窯洞嗎?」「不,不是。」「是那一座嗎?」「似乎也不像。」「那麼,大概是這一座了?」「是的,有點像了。好,就在這裡照張像吧。」 
  照完像,我依然默默地站在那裡。對面就是寶塔山,西面、就是鳳凰山,山下就是延安城和延河的流水。我靜靜地望著她們,望著她們。「你是想再呆一會兒吧?」是的,我是想再呆一會兒。「你是想對她們說什麼嗎?」是的,我心裡的確有幾句話要說。當年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年,我是為了尋找真理來到你身邊的。幾十年在硝煙和風雨中過去了,今天,我應該說:你的確給了我真理,你沒有欺騙我。而且我想說:你告訴我的真理—共產主義的真理,是這個時代最科學、最真實也最輝煌的真理。即使這真理的實現,比人們預料的時間更長一些,曲折要多一些,但它決不是烏托邦!我們絕不要為共產主義運動的暫時挫折而灰心吧。我們仍然堅信:唯有共產主義才是人類最合理最理想的制度,唯有共產主義的旗幟才配寫在全世界遼闊無垠的藍天上…… 
  一九九一年五月三十一日北京                        
〔菌子〕 香溪         
  香溪如歌如訴地前行。五過香溪,有兩次直抵它的源頭。越看越對它感到親切並讚賞它特異的風格。 
  光緒年間為「漢昭君王姍故里」立的碑,與「楚大夫屈原故里」碑,並立在柿歸南門,昭君村卻在現在湖北的興山縣城東北七里的山台上。從那裡到與長江西陵峽相接的香溪口,不足七十里。這段香溪雖也從山中來,卻較平坦寬闊,以往通船,現在有了車道,就任它飄行在雲山之中,深處湛藍凝碧,淺處清澈見底,秀水青山記敘著昭君出門的行程,鄉親們不盡的思念。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不僅是唐代杜甫的見聞,至今二千多年,沿溪而立的口碑,猶如昭君還活動在香溪之畔。她原是貶官王稚之女,這位老人大約志在山水之間,他的鄉親到今還以這塊「寶坪」(原名)自豪。村前的清河是香溪中最深最寬的,這裡氣候濕潤,土地肥沃,一坳坳的田板,終年常綠,除小麥而外,玉米一年兩熟。河邊的叢林,山前的核桃,也一樣地蒼翠茂盛。 
  人月十日我們專訪昭君村。從西岸渡舟過去,不過父公尺,東灘一片綠林,也在河床之內;灘上還有淺淺的水塘,鏡面似地閃爍著。一葉長舟和婀娜多姿的樹枝,它們的倒影在清水中搖曳,我們小}r地在石塊上顛步,不僅沒有踏碎淺水中的樹影,連我們自己也入了香溪水中的畫面。 
  因為是去看昭君的,眼裡滿是優美的印象。對她的後裔,也不免仔細端詳。果然從那村裡走出來的都姓王,三年級小學生王光華,一副精靈的樣子,他忙著給我們推船,跟我們走了一段路,又依依難捨地在山坳口看著我們咬,要是他看到將要上演的<王昭君》,準會親切地叫一聲「姑」吧!在半山腰裡看見的王喜燕,只有十歲,她說她還有個姐姐,跟她長得一個模樣。她們的秀麗之中還有我們時代的健美。山村前面的玉米地裡,幾個女社員跟我們詳細介紹玉米兩造的安排,將著綠油油的玉米葉子,鋤著它腳下的雜草,那麼動人地伺候著她們的莊稼。那時,三隻小山羊從山上衝下來了,可它們嘴上套著籠頭,對著這片青紗帳,茫然望了一會,又跑回山上去了。山上除樹木而外,茂草葵羹,那邊有一大平台,這才是昭君故居所在。據說在那裡還可以挖到漢磚,有人把它磨成硯台,供現在的文人墨士使用。我們不能也不便去挖,且留著它作昭君永遠的紀念。 
  昭君村豬牆青瓦,有如國畫中描寫的那樣。但它瓦棍櫛比,在綠叢中嶄露頭角,顯得更蒼勁雅致。村上幾十戶人家守著這塊寶坪,勤勞而團結,這村子也始終保留著興盛的面貌。村頭楠木井煥然一新,最近重新做了井圈,於立群同志的題字,為它立了碑記。它附近的興山縣,現在完全成了一個新興城市,它是山貨的集散地,這裡的蘑菇和桔子,名聞中外。 
  從楠木井開始到香溪埠頭,就全是關於昭君的傳說了。昭君村前那口古井,原是泉水匯聚的地方,一漲清水,常年供人們飲用。還是昭君在家的時候,有個老漢做個夢,說井裡的一條龍要飛走了,人們去跟昭君商議,看怎麼辦?昭君想到用楠木去攔,於是他們抬來楠木做了井欄。二千年來山靈水活,那條噴泉的蒼龍,大約一直棲身在昭君村上。如今做了石井圈以後,楠木還藏在水裡,它像活物一樣,說不定就是那條蒼龍吧! 
  昭君離家上京的當兒,是那樣姍姍而行。兩岸的鄉親都為她送行。過了興山。遇到第一道山溝,一共走了10里路,她就下轎對著青山拜了又拜,鄉親們知道她的心思,這條山溝現在叫做「小禮溪」,潺潺的流水,還帶著昭君告別的聲音。又向西走了8里半,右邊又遇到一條大山溝,溪水流澤帶著一身浩氣,一瀉而下香澳河,然後隨著大江東去。昭君感到她也有遼遠的路程,離家又遠了一些,她又下了轎,把這家鄉的溪流引為知音,她朝著孕育這條澳水的深谷下跪了,虔誠地行了大禮,後人稱為「大禮溪」。現在在石縫裡滲出的涓涓細流,莫不是她離鄉時的淚痕? 
  走不多遠,昭君到香溪洗手,她把珍珠丟在河裡,那裡現在還有一處深潭,稱作「珍珠潭」。早先過往的行人,向它討一杯仙水治病,或是向它丟一塊石子,看投中與否,以卜生男還是生女。 
  這裡長長的流水,都像鏡面一樣,也許昭君不止一次在這裡對水梳妝,她的脂粉成了香溪的來源。三月桃汛,河面浮游著一群群的「桃花魚」,輕得像白色的泡沫,但在碧波之上艷如桃花,人說這就是昭君的胭脂。三月一過,「桃花魚」倏然不見了。那麼,三月,該是昭君回來省親的時期吧?唉,這動人的香溪與昭君隔著那麼久遠的年代,而現在的一切傳說和見聞,人們離昭君卻是這麼近呵! 
  香溪有印裡在湖北的林業特區—神農架境內。沿著這條溪流來回,我目不轉睛,怡然而視,除了驚歎,兩次都說不出一句話來。神農架本是高山林區,香溪的水源猶如自天而下,有時在山巒的峰部掛著一匹白練,懸流為瀑;有的流人山邊的石槽,好像一條青龍,曲折迴腸,終於彙集發電站的水閘中噴放出來;有的通過天溝散落一串串水珠;艷陽映照之中,凌空出現五彩的虹。 
  溪河裡的石頭大如巨象,小如卵石:有的壘石成壩,有的自陷為潭,水態因石而異,它衝擊巨石,回流進發;它經石壩自成水簾,急流勇進;有在在石四周環行,有從迭石中穿行,遇到一段比較平坦的石灘,它們滾滾而去。深處見其綠,淺處如白酒一般,飛濺的水沫如白絮銀絲。溪水因地而歌,有如松濤,有如豎琴,雷鳴傾盆之聲,錚錚塗塗之音,響徹山林之間。 
  六月八日到木魚坪,傍晚,我特地去看看溪的源頭,洗滌衣衫。這是村後的山溪,我在發電站附近清涼的雨霧中到河邊去,走到一頂小橋下的石坡上。一鉤新月掛在山上,山頂的茅屋裡也有了燈火。我深情地望著對面半山而下的溪流正朝我湧來,在黃昏時,它還是那樣清白。白水在我站立的兩石之間穿過,我抓著衣領,任一股急流,沖滌我衣衫上的汗水。也讓潑出石面的清水,漫上我的腳面。我是這樣暢快而興奮,彷彿看到了出塞時的昭君,她的性格的另一方面,我終於從這香溪的暢流中,有所領悟。這時我恍惚看見上流一個苗條的少女,向我投擲一把花束,它很快流到我的身邊,那是一束潔白的桅子花,還有別的鮮艷的野花,我捧在手裡聞了一聞,就讓它隨流漂去。好久我都覺得香溪始終帶著桅子花的香韻。第三夭我到香溪口登舟的時候,這香味還漂散在大江之上。                        
〔峻青〕 雄關賦         
  哦,好一座威武的雄關裡 
  —山海關,這號稱「天下第一關」的山海關! 
  提起山海關來,這錚錚響的名字,我是很早很早就聽到了。記得剛剛記事的童年,從我的一位四爺爺那裡,就聽到了山海關的名字,刻下了這座雄關的影子。 
  我的四爺,是一個關東客。還在他才十幾歲的時候,就像我故鄉中許許多多為貧困所迫無路可走的農民一樣,孑然一身,肩上背著一張當做行李的狗皮,下關東謀生去了。及至重返故里,已經是七十多歲的人了。和他幾十年前離鄉時一樣,依然是孑然一身,兩手空空。而他帶回來的唯一財物,就是他那漂泊異鄉浪跡天涯的悲慘往事和種種見聞。 
  這當中,就有著山海關。 
  到現在,我還清晰地記得:冬景天,我們爺兒倆,偎坐在草垛根下,硒著暖烘烘的三九陽光,他對我講述山海關的一些傳說、故事的情景。那雄偉的城樓,那險要的形勢,那悲壯的歷史,那屈辱的陳跡,那塞上的風雪,那關外的離愁…… 
  善感的心靈,也曾為背井離鄉遠徙異地的行人,在跨過頭:門進四顧蒼茫的悲淒情景而落下過傷感的眼淚,也曾為那孟姜女的忠責和不幸而鬱鬱寡歡;然而更多的是為那雄關的雄偉氣勢和它那抵禦外侮捍衛疆土的英雄歷史所感動、所鼓舞。幼稚的心靈上,每每萌發起一種莊嚴肅穆慷慨激昂的情懷。 
  也曾做過一些童年的夢:夢中,常常是身著戎裝飛越那繡延萬里的重重關山,或是手執金戈高高地站立在雄偉高大的場門之上。…… 
  啊,夢雖荒唐,然而那仰慕雄關熱愛國土的心卻是真摯的,深沉的。 
  遺憾的是:這與京都近在咫尺的雄關,我卻一直沒有至過,它留給了我的依然還是童年時代從四爺爺那裡得來的模棣的影子。 
  機會不是沒有的:有一次,大概是一九五六年的春天吧,我出訪東歐,乘的是橫越東北大地和西伯利亞荒原的國際列車。列車從北京開出後,就從列車播音員的廣播中,聽到了抬途將要經過的一些城市,這當中,就有著山海關。當時的心情是十分興奮的。列車過了秦皇島以後,我就眼盼盼地渴望著能盡快地看到山海關。哪知列車駛近山海關車站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這車站和鐵路線離山海關還有相當遠的一段距離。我從車窗裡探出頭去,用力向北張望,心想能遠遠地眺望一下那雄關的影子也好。可是非常遺憾,因為這時已是黃昏時分,蒼茫的暮色,籠罩著大地,任是瞪大了眼睛,蠍力張望,也望不見山海關,只能隱隱約約地望見一抹如煙似霧的淡影,和從田野裡升騰起來的炊煙薯靄融合在一起,像三春煙雨中的景色似的,迷離難辨。 
  我失望地轉回頭去,腦幕上留下的依然是童年時代從四爺爺那兒得來的模糊的影子。 
  現在,我終於親眼看到這思慕己久的雄關了。 
  啊,好一座威武的雄關! 
  果然是名不虛傳: 
  —天下第一關! 
  那氣勢的雄偉,那地形的險要,在我所看到的重關要塞中。是沒有能與它倫比的了。 
  先說那城樓吧:它是那麼雄偉,那麼堅固,高高的箭樓,巍然聳立於藍天白雲之間。那「天下第一關」的巨大的匾額,高懸於箭樓之上,特別引人矚目,從老遠的地方,就看得清清楚楚。這五個大字,筆力雄厚蒼勁,與那高聳雲天氣勢磅礡的雄關,渾為一體,煞是雄偉、壯觀。但是,最壯觀的還是它形勢的險要。不信,你順著那城門左側的階台往上走吧,你走到城牆之上,箭樓底下,手扶著難牆的垛口,昂首遠眺,你會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又驚又喜的讚歎: 
  「呵,好雄偉的關塞,好險要的去處!」 
  你往北看吧,北面,是重重疊疊的燕山山脈,萬里長城,像一條活蹦亂跳的長龍,順著那連綿不斷起伏不已的山勢,由西北面蜿蜒南來,向著南面伸展開去。南面,則是蒼茫無垠的渤海。這萬里長城,從燕山支脈的角山上直衝下來,一頭扎進了渤海岸邊。這個所在,就是那有名的老龍頭,也就是那萬里長城的尖端。這山海關,就聳立在這萬里長城的脖頸之上,高峰滄海的山水之間,進出錦西走廊的咽喉之地,這形勢的險要,正如古人所說:兩京鎖鑰無雙地萬里長城第一關 
  站在這雄關之上,人的精神,頓時感到異常振奮,心腳也倍加開闊。真想順著那連綿不斷的山勢,大踏步地向著西北走去。一路上,去登臨那一座座屏藩要塞,烽台煙墩。從山海關、喜峰口、古北口、居庸關、雁門關,一直走到那長城的盡處,嘉峪關口。也想返回身來,縱疆馳馬,奔騰於廣襲無垠的塞外草原之上,透逸翻騰的幽燕群山之間。然後,隨著那蜿蜒南去的老龍頭,縱身跳進那碧波萬頃的渤海老洋裡,去一洗那炎夏褥暑的汗水,關山萬里的風塵。…… 
  甚至,更想:身披盔甲,手執金戈,站立在這威武的雄關之上,做一名捍衛疆土的武士。…… 
  哦,童年的夢,又從長久塵封的記憶中復活了。 
  復活在這「天下第一關」的城樓之上,山海之間。 
  復活在這二十世紀的八十年代。 
  復活在這十年內亂後的一個勵精圖治的夏夭。 
  這,能說是荒唐的嗎? 
  不,你瞧,那是什麼? 
  正當我憑欄四眺遐思邇想的時候,猛聽得一陣喧嘩。回頭一看,啊,一個身披盔甲手執青龍大刀的武士。從那古老而高大的箭樓大門裡面走了出來。我不禁吃了一驚,心裡好生詫異,上前仔細一看,卻原來是一個到這)L來遊覽的青年小伙子,故意穿著這一身戎裝拍照留影做紀念的。這戎裝,是從那設在箭樓大門裡面的一家照相館裡租來的。這家照相館在這兒陳列了一些盔甲和兵器,專門租給遊人拍照留念。 
  這件新鮮事兒,使我非常高興。開始我想到的是這家照相館真是「生財有道」,會想點子賺錢;可是轉又一想,這不單純是個賺錢營利的問題,而更重要的是他們體會到那些從祖國的四面八方薈集到這兒來的遊人們,在登臨上這座古老而著名的雄關時的心情。我由此也就懂得了:這身著戎裝拍照留念的青年小伙子,也決不止是為了好玩和逗趣,這當中,也蘊藏著一種可貴的感情。 
  瞧,這小伙子手執大刀昂首挺胸的威武嚴肅的神情,不就是很好的證明嗎? 
  看著這,有誰會感到滑稽可笑呢? 
  不,相反地,人們會情不自禁地從心裡湧起一種肅穆莊嚴的感覺,懷古愛國的激情。 
  也許是受到了這種情緒的感染,與我一起來的一位青年女作家,也倣傚那個小伙子的榜樣,走進箭樓大門裡面,花了五角錢去租了一套盔甲、兵器,披掛起來。當她披掛停當從箭樓裡走將出來時,我簡直不認得她了。那個一身天藍色西裝衫裙的時髦姑娘,一剎那間卻變成了一位威風凜凜的古代武士。她頭戴朱纓金盔,身穿粉底銀甲戰袍,手撫綠色鰲魚鞘青鋒寶劍,昂首挺胸地站立在城樓之上,儼然是一位身扼重關力敵千軍的守關武士,叱吒風雲的巾幗英雄。 
  我們的這位青年女作家,過去曾當過演員,還拍過一部電影。在那部電影裡,她演的是一個從窮山溝裡出來的農村姑娘,當上了飛行員,駕駛著銀鷹,翱翔在藍色的天空,保衛著祖國的神聖皿土。現在,她又身披戎裝,手執金戈,在扼守這重關要塞了。八月的驕陽,映照著金盔銀甲,閃爍出耀眼的光芒。她高高地站在那裡,兩眼凝視著遠方,臉上的神情,是那樣的莊嚴。真個不捨是花木蘭再世,穆桂英重生。 
  看著這,一剎那間,我竟然彷彿置身於中世紀的古戰場上,一股慷慨悲歌的火辣辣的情感,湧遍了我的全身。 
  啊,雄關! 
  這固若金湯的雄關! 
  這「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關! 
  在我們那古老的中華民族的偉大歷史上,在那些干戈擾撰征戰頻仍的歲月裡,這雄關,巍然屹立於華夏的大地之上,山海之間,咽喉要地,一次又一次地抵禦著異族的人侵,捍衛者神聖的祖國疆土。這高聳雲夭的堅固的城牆上的一塊塊磚石。哪一處沒灑上我們英雄祖先的殷紅熱血?這雄關外面的亂石縱橫野草叢生的一片片土地,哪一處沒埋葬過人侵者的纍纍白骨? 
  啊,雄關,它就是我們偉大民族的英雄歷史的見證人,它本身就是一個熱血沸騰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 
  如今,這雄關雖已成為歷史陳跡,但是它卻仍以它那雄偉莊嚴的風貌,可歌可泣的歷史,來鼓舞著人們的堅強意志,激勵著人們的愛國情感。 
  我相信:假若一旦我們的神聖的國土再一次遭受到異族產。侵的話,那位手執大刀的青年小伙子,還有我們的現代花才蘭,以及所有登臨這雄關的公民,全都會毫不猶豫地拿起武器,奔赴殺敵救國的戰場! 
  由此,我又悟出了一個道理:雄關,這早已變成了歷史陳跡的雄關,雖然已經失去了它往日的軍事作用,但是這雄關的偉大體魄,忠貞的靈魂,卻永遠刻在人們的心目中。 
  哦,更確切一點說,這雄關,不在地殼之上,山海之間而是在人們的心中。 
  是的,在人們的心中。這才是真正的雄關,比什麼金城}f池還要堅固的雄關! 
  不是嗎?山海關縱然是堅固險要,可也有被攻破的記載-而吳三桂的開門揖盜引清人關,更是不攻自破,多爾衰的鐵騎,不就是從這洞開的大門下邊蜂擁而來席捲中原的嗎? 
  劫哭六軍皆編素 
  衝冠一怒為紅顏 
  吳梅村的《圓圓曲》,道出了所有愛國人士對民族敗類的憤概和痛恨。儘管歷史學家對吳三桂叛國的動機究竟是不是為了「紅顏」這一史實,還有爭議,但是雄關被出賣而不攻自破卻是事實,也是教訓。 
  這遭到過站污的雄關,至今還蒙受著恥辱的灰塵,並在無聲地向人們訴說著這一段痛苦的歷史,也彷彿在向著人們告誡: 
  誰道雄關似鐵? 
  任是這似鐵的雄關,也有那被攻破的時候。 
  說什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在我們那遼闊的獲土之上的許許多多重關要塞,從來就沒有哪一座關塞真正起到過這樣的作用。它們或者被強敵攻陷,或者為內奸出賣。而尤其是後者,堡壘易從內部攻破,歷史上是不乏這種沉痛記載的。 
  吳三桂的醜劇,只不過是其中的一件而已。 
  由此看來,古往今來的大量史實證明:那所謂「固若金湯」的雄關,是從來就不存在的;而真正堅固的雄關,只存在於人們的心中。 
  —這,就是信念! 
  對社會主義,對革命事業,對我們偉大的祖國的堅貞不渝的信念,就是最堅固最強大的雄關,是任憑什麼現代化的武器都不能攻破的雄關! 
  千百萬噸級的熱核武器攻不破它,重型轟炸機和洲際導彈攻不破它,資本主義腐朽思想攻不破它,燈紅酒綠金錢美女也攻不破它。它,永遠巍然屹立於我們偉大遼闊的國土之上,億萬英雄兒女的丹心之中。 
  這才是真正的雄關! 
  「固若金湯」的雄關! 
  啊,雄關! 
  無比堅固的雄關!                        
〔何為〕 煙雨醉翁享         
  幼時背誦歐陽修名篇(醉翁亭記》,輒為之神往。那四百來字的文章用了二十一個「也」字,那統率全文首句「環滁皆山也」的非凡筆力,那「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成為生活語言中的常用典故,在在都使人心折。去秋我應邀首次到滁州,終於領略了一番文中歷歷如繪的琅哪山勝景,覺得這一片名山名水早被歐陽修寫完,不知該從何處落筆。 
  想不到今年十月我又有滁州之行,以醉翁亭命名的首屆散文節就在那裡舉行。不同於上次秋陽明麗,這次是秋雨連綿。同行的市委宣傳部長舉傘笑著說,<醉翁亭記》寫盡琅哪山的四季景觀,以及山間晨昏晦明的變化,惟獨沒有著筆於雨景。這一「點評」使我慷然有所悟。 
  那天驅車出城,在琅哪古道下車步行。濕誰鑲的寬闊青石板道長約二里許,道旁兩側,濃蔭蔽空,如人蒼黑色的幽寂之境。時或可見古棧道的車轍,使人想像遙遠的歲月。行經一座綠苔斑斑的古老石橋,舉首可見林木掩映的亭台樓閣,有一組蘇州園林格局的建築緊靠崖壁下,這就是傳譽古今的醉翁亭所在地。 
  醉翁亭在宋朝初建時,其實不過是一座孤立的山亭。史載九百多年前,歐陽修被貶滴到滁州任太守,為琅哪山的秀麗錄色所迷醉,在職約兩年三個月時間,感懷時世,寄情山水,常登此山飲酒斌詩。琅哪古剎住持僧智仙同情歐陽修的境遇,尤欽佩他的文才,特在山腰佳勝處修築一亭,以供太守歇腳飲酒。歐陽修時年僅四十,「自號日醉翁」,即以此亭名為醉翁亭,其傳世之作《醉翁亭記》蓋出於此。 
  雨中走向醉翁亭,恍如進人古文中的空靈境界,有一種超越時空的幻異感。過了古橋,驟聞水聲大作。原來連日多雨,山溪水勢湍急,水花銀亮飛餓。小溪流繞過一方形石池,池水清澈澄明,此即歐文中所說的「釀泉」。掬水試飲,清甜無比。不知道這立有碑刻的翻釀泉」是否即太守釀酒之泉。 
  將近千年以來,滄海桑田,歷經變遷,最早的醉翁亭只能存於歐文之中了。然而。山水猶在,古跡猶在,醉意猶在。人們是不願《醉翁亭記》中抒情述懷的詩畫美景在人間消失的了。 
  想必是為了滿足遠道而來訪古尋幽者的願望,現在的醉翁亭發展為『,九院七亭」,又稱「醉翁九景」,都是歷代根據歐文中的某些意境拓展興建的,遠非級時「太守與客來飲於此」的山野孤亭可比。例如門媚上題著「山水之間」和「有亭冀然」這一類小院,其名皆取自歐文。這組建築中,多半又以「醉『與「醒,,為主體,後者如「醒園」和「解醒閣」,似乎歐陽修常常喝得爛醉如泥,非醒酒不可。其實未必如此,這位太守己說得很明白:「飲少輒醉」,「頹乎其中者,太守醉也』『,我都是一種姿態。他的本愈「在乎山水之間也」,即使帶有醉眼朦朧中看人生世相的意味,實際上也是十分清醒的。 
  今之醉翁亭位於正門的東院,是一座典稚的飛搪亭閣。亭側的巨石上刻著篆書的「醉翁亭」籠個大字,碑石斜臥,宛然似呈醉態。斜風細雨,在亭內亭外徘徊良久。旋即到亭後的「二賢堂」。這「二賢」有幾種說法,一種較為可信的說法是指歐陽修和蘇東坡。這裡有一座新塑的歐陽修高大立像。屋外漫步時,忽然覺得,有些古跡還是「虛」一些,迴旋的餘地大一些,更能激發思古之幽情,歸根結底這也是愛國主義的感情,我如是想。 
  從「二賢堂」向西至『「寶宋齋」,進人明建磚木結構的狹小平屋。屋內有兩塊青石古碑,嵌於牆垣之間,高逾七尺。寬約三尺。兩碑正反面刻著蘇東坡手書的(醉翁亭記》全文,每字足有三寸見方。『「歐文蘇字」,勒石為碑,稀世珍寶,何等名貴!然而在那災難的十年間,竟有愚昧狂暴之徒以水泥塗抹古碑上,鐵筆銀鉤,幾不可辨。這兩塊巨型碑石,既是歷史文明的見證,又是野蠻年代留下的印證。遊人駐足而觀,無不為之長歎。雖然近年來另建六角形仿古「碑亭,一座,將「寶宋齋」中的古碑加工拓印後另立碑石於此,然較之原件遜色多矣,成為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了。 
  首屆「醉翁亭散文節」開幕式的會場,設在碑亭後側的解醒閣內。解醒閣是仿明代建築,與醉翁亭各處一端,一醉一醒,遙相呼應。是日也,來自南北各地的散文同行們濟濟一堂,大有為散文事業揚眉吐氣之概,是一次難得的盛會。有幾位老朋友未能如期赴會,未免遺憾。會上相繼發言時,我只管眺望廊格外的美景。琅那山的層林幽谷,濃淡深淺多層次的綠色,在煙雨迷離中化為漫天綠霧,令人目迷神馳,酩配欲醉。忽發奇想,這次冒雨游醉翁亭,上溯近千年,當人們追蹤當年歐陽修在琅哪山與民同樂的游跡,豈不是介乎時醉時醒或半醉半醒之間,才能約略領悟其中的況味麼?  
  醉翁亭院牆外,迎面一片森森然的參天古木,樹冠巨大如華蓋,俯臨著奔流不歇的山溪。據植物學家鑒定,這片愉樹迄今只見於琅娜山上,人稱「琅娜樹」或「醉翁樹」。我以其樹名寓有紀念意義,隨手採擷一片帶回來。                        
〔艾□〕 善卷游         
  宜興邇南六十里,在那竹濤澎湃、無邊無際的竹海中,有許多神奇的鐘乳石洞。其中最美麗的,便是螺巖山下的善卷洞。 
  一到洞口,只見一座頂天立地的「砒柱峰」當門而立。想像中,石蜂背後,也許是一個玲瓏剔透的石室,也許是一個深邃幽暗的石窟。然而,都不是。轉過砒柱石峰,眼前陡然開朗,好一個廣闊的洞天世界。那麼高大、深遠、寬敞,但又不是一覽無餘的廣場,而是一座輝煌壯麗的廳堂。 
  回首看來處,洞口外,上接碧霄雲天,下臨深谷飛瀑。人,好似立在半雲半霧的地方。 
  洞裡,左青獅右白象,立在石廳兩旁。獅,似剛出浴,濕潤獅毛倦曲披拂;象,似剛在泉邊飲足,心寧氣靜地倚壁小憩。 
  石廳的四面石壁,百孔千竅,雕刻成變幻無窮的圖案和奇花瑤草。—不知是人間藝術家的傑作,還是天宮神手的奧妙。石廳的彎形夭幕上,倒懸一串串玉白鵝黃、冰凌似的鐘乳,像走進了水晶宮一樣。 
  立在這可容幾千人聚會的石廳裡,不由得使人想到,每當佳節盛會,獅後像王率百獸在這石廳裡酣歌起舞的歡樂景象:猴兒攀援石梅石松,燕雀在石樑間飛翔,十仙濡墨徘徊題壁吟唱。 
  由石廳盤旋飛繞而上,可達善捲上洞。洞府門口,飛懸著一片石雲。雲夭之上,煙繚霧繞,又是另一個洞天世界。 
  一池池碧清的甘泉湖邊,牧放著維毛石羊。牧人召喚羊群的石螺,閒浸在泉旁。一匹純雪似的石馬,飲足了水,舉蹄欲從湖邊馳向遠方。 
  飛馬身邊,有兩裸萬古石梅,枝於高達三十三尺。它那永不凋謝的鮮花。一徑在雲海裡開放億萬年。 
  天上浮動著片片石雲,一條若隱若顯、露頭藏尾的青龍,飛來池邊小飲。這一池甘泉湖水,香甜、清涼。它甜,但沒有糖的膩味;它香,但不像花兒那麼濃郁;它清涼,但絲毫也不像冰雪那樣刺人肌膚。它是道道地地神話中沁人肺腑的甘泉。 
  雲天上,時時滴落下一點一滴白色的鐘乳。這乳漿,也像種子一樣,一落到地上,它就會慢慢扎根出芽,長出桂樹、梅花,甚至會長出跑兔奔馬。這是有生命的仙水,這是有生命的乳漿。 
  雲天上,倒掛著一條盤旋迂迴的石梯,曲曲折折,一直通到洞府的底層。石梯,那麼樣彎曲繚繞,緩緩而下,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裁下了一條七夕晚霞,縫成了這道雲梯。 
  雲梯的盡頭,便是這層樓洞府最深的底層。 
  這裡,沒有輝煌的廳堂,也沒有飛職的石雲,在這洞府幻最深處,另有一番壯麗的景象。 
  在那高遠莫側,望得人頸脖發疲的育頂上,掛滿了五光一色千奇萬幻的石乳,有一串串翠綠的葡萄,有一支支橙黃的佛手,有振翅欲飛的白鶴,有純玉似的鮮藕。一棵鱗片斑駁的蒼勁石松,頂夭立地,托起這石府的屋宇層樓。 
  在石松的身邊。一面銀光四射的泉瀑飛簾,垂掛在筆立的石壁上,飛瀑洋洋灑灑地飄落到石河裡,它流過石拱橋下,流過壽星的腳邊。順著一級級梯河,奔流而下,形成十幾道瀑布飛泉。道道飛泉景色不同。有的如龍口吐珠,有的像風迅電疾的雨簾,有的又似織綢機上的纖細銀絲飛織。 
  飛泉梯河歡樂地奔流,有時像絲絃管簧輕聲合奏,有時又像軍號銅鼓急驟交鳴。 
  奔騰的梯河,最後傾注到一個石湖中,立刻,像魔術似的,一切都靜止了。波面展平如鏡,濤聲也戛然而停。靜極。抬頭仰望,石雲上墨黑而透明的冰珠,只有它,偶爾滴落在石湖裡,發出琴鍵單聲跳動時清亮的聲響。 
  山腹裡有洞,洞中有飛泉。泉儘是湖,湖水直通石河。 
  石河邊,一座石亭,一條石埠頭。 
  忽然,從天外飛來一舟,直抵石埠頭邊。 
  離岸登舟。船,蕩向螺形的石河裡。這山腹裡的石河,不是急湍的山泉,也不是低語的溪流,它恰似深秋烏藍色夜空中的銀河,在靜靜地暗流。 
  石河的上空,不是炫眼的朝霞,也不是明媚的月色,石雲上游動的滿天鐘乳,恰似夜空裡閃亮亮的滿天繁星。 
  槳在劃,但並不發出響聲,好像不是攪動水波,而是輕撥柔雲。船,不像在水上行駛,倒像在雲中飄流。 
  石河在夜空似的山腹裡左彎右曲,緩緩潛流。 
  水在流,船在航,滿船的人,但沒有一點聲響。只有石雲上滴落的冰珠,叮—叮,咚—咚地輕響。 
  打石 
  船隨水流,似無盡頭。 
  但,終於天破曉了,船頭現出了曙光。船,轉過一個石娜,眼前突然大放光明,在洞口的彎頂外,猛然閃現出千萬里碧藍碧藍的雲天。生活了幾十年,從來也不曾感覺到,天空竟是這麼樣的碧藍。拱頂、藍天,連接著綿延無盡的梯田、竹海、茶園。 
  自從置身於這山腹內的層樓石府後,恍恍惚惚,似乎誤八了「寶石花」的仙境。直到船出洞口,這時才豁然明白:那些最優美童話中所描述的神仙洞府,夭圈龍宮,原來,都是從這人間聖手斧鑿的奇跡裡摹寫的。 
  一九六一年九月                        
〔袁鷹〕 井岡翠竹         
  井岡山五百里林海裡,最使人難忘的是毛竹。 
  從遠處看,鬱鬱蒼蒼,重重疊疊,望不到頭。到近處看,有的修直挺拔,好似當年山頭的崗哨;有的密密麻麻,好似埋伏在深坳裡的奇兵;有的看來出世還不久,卻也亭亭玉立,別有一番神采。 
  「井岡山的竹子,是革命的竹子!」井岡山人愛這麼自豪地說。 
  有道是:天下竹子數不清,井岡山竹子頭一名。 
  是的,當年用自己的血汗保衛過第一個紅色政權的戰士們,誰不記得井岡山上的翠竹呢?用它搭過帳篷,用它做過梭鏢,用它當誰盛過水、當碗蒸過飯,用它做過扁擔和吹火筒,在黃洋界和八面山上,還用它擺過三十里竹釘陣,使多少白匪魂飛魄散,鬼哭狼啤。如今,早就不再用竹釘當武器了,然而誰又能把它們忘懷呢? 
  你看,那邊山路上走來了兩位老表,一人提著一隻竹筒。這是什麼?這不是紅軍的硝鹽罐嗎?要不,是給山頭的紅軍送飯來了吧?這兩隻小小的竹筒,能引起老戰士們多少回憶!看見它,就想起了竹筒飯的清香,想起了老表們衝過白匪封鎖線冒著生命危險送上山來的糧食,想起了山上缺糧的年月,紅軍每天每頓只能用南瓜充飢,但是同志們仍然意氣風發地唱:「天天吃南瓜,革命打天下!」 
  你看那毛竹做的扁擔,多麼堅韌,多麼結實,再重的擔子也能挑得起。當年毛委員和朱軍長帶領隊伍下山去挑糧食,不就是用這樣的扁擔麼?井岡山革命博物館裡,還陳列著一根寫著「朱德的」三個字的扁擔。他們肩上挑的,哪裡只是糧食?挑的是中國的無產階級革命!我們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們,正是用井岡山毛竹做的扁擔,把這一副關係全中國人民命運的重擔,從井岡山出發,走過漫漫長途,一直挑到北京城。 
  毛委員和朱軍長下山去了,紅軍下山去了,井岡山的毛竹,同井岡山人民一樣,堅貞不屈。血雨腥風裡,毛竹青了又黃,黃了又青,不向殘暴低頭,不向敵人彎腰。竹葉燒了,還有竹枝;竹枝斷了,還有竹鞭:竹鞭砍了,還有深埋在地下的竹根。「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一到春天,漫山遍野,向大地顯露著無限生機的,依然是那一望無際的翠竹! 
  毛竹年年長,為的是向敵人示威:井岡山是壓不倒、燒不光的。毛竹年年綠,為的是等待親人,等待當年用竹筒盛水蒸飯、用竹釘竹槍打白匪的紅軍,等待自己的英雄子弟。朝也等,暮也等,等了漫長的二十年。二十年過去了,毛竹依舊是那麼青翠,那麼稠密,井岡山終於換了人間! 
  為了叫井岡山變得更快,黨派來了兩千好兒女,同井岡山人民一起來開發這座萬寶山。他們上得山來,頭一件事就是來到竹林裡,依靠這青青毛竹蓋房落腳。他們踩著當年老紅軍的腳印,攀山過嶺,用竹簡盛水蒸飯。可是,看著那一眼望不i邊的毛竹,成年累月地藏在探坳裡,不能趕快送到那些需要它們的地方去,怎不叫人心焦!一陣風過,毛竹呼啦啦地響,好像也焦急地叫喊:「快些送我們下山去吧,莫要讓我們等老了,祖國社會主義建設多麼需要我們啊!」井岡山上的毛竹據說有一千多萬根,輪流砍伐,是永遠也砍不完的。可是,怎樣叫這一千多萬根毛竹順順當當地下山去,是井岡山建設者們曾經絞盡腦汁的大事: 
  如今,你若是在井岡山許多山坳走過,便能看到一條條修長的竹滑道。它們幾乎是筆直地從山頂上穿過竹林掛下山來。這便是英雄的井岡山人的業績。他們在竹林裡送走了幾百個白天和黑夜,用竹滑道,用水滑道,送出了一百多萬根毛竹。。這一百多萬根毛竹,流去了井岡山人多少汗水,是無法計算的。為了搭起滑道,他們翻越了多少陡峭的懸巖絕壁;為了找尋水路,他們踏遍了多少曲折的幽谷荒灘。冒著大風雪,二百多青年男女來到離茨坪六十多里的深山,要在那周圍二十多里沒有人煙的林海深處,完成砍伐蘭十萬根毛竹的任務。漫天風雪,封住山,阻住路,卻搖撼不了人們的意志,撲滅不了人們心頭的熊熊烈火。風雪一天比一天大,人們的幹勁一天比一天猛。砍下的毛竹一天比一天堆得高,為竹滑道修的架在兩座高山之間的竹橋,也在一天比一天往上長。杜鵑花開滿山頭的時節,英雄們終於唱著凱歌,歡送著親手砍下的那三十萬根毛竹,讓它們沿著滿山旋繞的滑道,一路歡唱著飛下山去了。 
  你看,你看,這不是又一批新砍的毛竹滑下山來了嗎?這些青翠的竹子,沿著細長的滑道,穿雲鑽霧,呼嘯而來。它們滑下溪水,轉人大河,流進贛江,擠上火車,走上迢迢的征途。並岡山的翠竹啊!去吧,去吧,快快地去吧!多少工地,多少工廠礦山,多少高樓大廈,多少城市和農村,都在殷切地等待著你們!快快地去吧,帶去井岡山人民的心願,帶去井岡山人民的幹勁,也帶去井岡山人民的風格吧! 
  井岡山的翠竹啊,你是革命的竹子!你不僅曾經為革命建立功勳,而且現在和將來仍然為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大廈繼續獻出一切。你永遠那麼青翠,永遠那麼挺拔,風吹雨打,從不改色;刀砍火燒,永不低頭—這正是英雄的井岡山人,也是億萬中國人民的革命氣節和革命精神! 
  一九六O年十月,井岡山                        
〔李若冰〕 崑崙飛瀑         
  我曾經漫遊過不少名山大川,但不知為什麼那巍然屹立於祖國西部的崑崙山,總也牽掛在我的心頭,使我時常想著要回到它的身邊。 
  我至今弄不明白,到底什麼時候萌生了這種思戀之情。啊,人的感覺器官是這樣奇特,也許第一眼的印象非常重要,以致影響此後的記憶和感情。我回想二十六年前,當我第一次和野外勘探者,踏人人跡罕至的柴達木,遠遠看到崑崙山的時候,它整個兒被職流的雲霧縈繞著,帶著莫測高深的神秘風韻,只有綿綿婉蜒而時隱時現的巒峰,在天空勾勒出了一線偉麗磅礡的輪廓。其實,等你靠近了才會發現,它是那麼眨巴著烏黑晶亮的眼睛,擔露著寬闊豐潤的胸脯,以其堅韌剛健的風姿,挺立在荒古大摸上。尤其在墨黑的夜晚,當你在沙漠裡奔跑了一天,困臥在它身邊的時候,彷彿覺得有雙無形的強大手臂環抱著你,撫慰著你,促使你安穩而甜蜜地睡去。其時,你在膝朧中也會感覺到崑崙山的倩影,像安睡在它溫馨的懷抱裡。 
  但是,當我再度看見崑崙山的時候,卻感到過去對它瞭解得很少。這次,我來到這裡,正是高原八月,天氣涼爽極了。我和旅伴心情興奮,一出格爾木城,就直往前面走去。沿途,我看到這荒涼無邊的大戈壁,雖然仍有十年浩劫的痕跡,但已有新開墾的黑沃沃的農田,和將要收割的金黃的小麥。再往前走,那一叢叢自然生成的濃密的怪柳,舒展著頑長嫩綠的枝葉,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戈壁一見到綠色,就有了生機,各色的鳥兒歡叫著。那乖巧的雲雀群,鼓翅在高空上下撲旋,唱著自由快樂的歌,一直陪伴著我們,飛上崑崙山。 
  等剛走到崑崙腳下。我的旅伴就感慨萬端,喘著氣說: 
  「崑崙山呵,是大戈壁生命的淵致!」 
  我驚異了,他的詩情竟來得這般快當。 
  「你看見了麼,山上水電站的小屋子?」 
  我抬頭望去,首先進人眼簾的是一條鱗峋層疊的深谷,而山口凜然坐臥著一尊像猛獸似的山頭,虎視耽耽地察看著過往的行客。只在穿過它的視線,繞了一大圈、我才看清幾根凌空飛架的天線,通往嵌在高峽中間的小屋裡。我們一邊往上爬,一邊耳旁傳來隆隆的吼聲,這莫不是水電站機輪的運轉聲麼!此刻,在谷口聽起來,顯得異常高亢洪亮,有種撼天動地的氣勢。與此同時,我還隱約分辨出一絲彷彿從崑崙心窩裡飛彈出來的音響,其聲如行雲流水,朗朗悅耳,和機輪的轟鳴聲揉合一起,迴盪著一種更其攝人魂魄的旋律。 
  我們越往山上走,越覺得呼吸急促,氣不夠用。而且風也越來越狂,有時不得不背轉身倒走。等爬上深谷裡的水電站營地,才算緩了口氣。我們先遇見一位姓郝的陝北綏德漢子,長得高大健壯,是水電站負責人。還有一位長得瘦削結實的老王,是專管水務的。他倆臉龐都像久經酷風寒霜洗煉過,閃射著褐紅透亮的色澤,並肩站在崑崙狂風中,猶如兩根鐵柱子似的。我開日便說: 
  「你們這裡的風可真夠厲害!」 
  「風季早過啦!」老郝呵呵笑著說:「『如果你們趕冬月或春上來,那才真叫飛砂走石,風刮得人連路也看不見,身予也站不定,栽楞爬坡的。這裡是崑崙山的風洞嘛!」 
  我這才察覺到,我們已置身於崑崙山一條罕見的幽深的大峽谷中,抬眼回望,兩邊石山高高聳立,直插雲天。周圍懸崖倒掛,絕壁陡峭,既看不透前頭的邊緣,又摸不清後面的底細,儼然是條深奧狹長的天然風道。我簡直難以想像,人們怎樣在這陡壁險境裡造就了這座水電站?難道他們是倒栽蔥式的在空中施工麼?噢,我猜得還有點門道。據說,那些來自青藏高原的漢、回、撒拉族兄弟和支邊青年們,正像山鷹般飛身登上懸崖,用繩子把自己吊起,在峭壁上勘察測量,正是在半空中搭起腳手架,一步步攀援而上,給大壩噴水灌漿。他們就是這樣在無比艱險的峽谷裡,在不同的窄狹的工作面上,一任狂風飛砂的扑打,一任嚴寒酷暑的煎熬,開挖著導流、沖刷洞,搬運著笨重的閘門機件,安裝著電器儀表…… 
  這一陣兒,我們已走上48米高的薄拱壩。忽然,眼前湧現出了一漢碧綠如鏡的大湖。呵,應該叫它作天湖,因為它竟奇跡般漂流在這遠離人間的高峽裡。天湖呵天湖,你是這樣恬靜地輕蕩著漣漪,這樣溫存地拂動著浪花,清澈得照得見天上的飛霞,碧綠得映現著崑崙雪峰的影子,致使不遠千里來到你湖畔的行客,依依不捨,流連忘返。 
  還是老郝提醒了我們:「這座水庫容量2百萬立方米,是崑崙山雪水彙集成的。」 
  「那深山裡還有不少條河吧?」 
  「嗯,上游有清水河、雪水河、於溝河。離這不遠4O裡,還有個崑崙橋,肚子很大,也在峽谷裡,如果能早些開發利用,電容量冒估也達一億多千瓦!」 
  「呵。可,你們這兒的前景很樂觀哪!」 
  「我們如今是有多少水,發多少電,滿發是側漢幻千瓦。」他矜持地笑了笑,卻轉過了話題:「你們到這裡來還適應吧?」 
  我說:「適應,才上來有些氣喘。」 
  老郝立即快活起來:「這兒海拔勿的米以上,目前是中國第一座最高的水電站!」 
  噢,中國最高的第一座水電站!我從他們談吐裡已曉得,這座水電站從設計到投產,時間竟拖沓了二十年之久。站在崑崙水電站身旁,我感到格外激動,也格外惋惜!如果不是「『四害」橫行,貽誤了那十年春華,那十年光陰,這座水電站不是會早些出現在崑崙山上麼?那麼,在我國許多富饒的高山峻嶺之上,不是還會出現比這座更高更漂亮的第二座、第三座水電站麼?我想,一定會的。就在這崑崙深山中,不是還潛藏著個肚兒挺大的崑崙橋,早在等候著有識之士去開發麼!我和旅伴們不由得歡呼起來。 
  就在我們沿著水波粼粼的湖邊漫步,穿過壩頭那間小屋子的時候,有種扣人心扉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鳴響。這時,我驚疑地掉轉身,循聲望去,驀地只見在寬闊的大壩前面,深谷裡白雲翻捲,水煙升騰,一條飛銀吐珠似的瀑布,發出惚惚魷喧響,急速地翻捲滾動,直落萬丈谷底。飛流蕩漾的瀑布,彷彿撥弄著巨大雪白的豎琴,悠然在水雲浪花中旋舞,歡奏著噴薄激情的英雄交響樂。起初,我們進山時,遠遠看不到瀑布。只聽見隱約的嘩嘩聲,輕柔的泊泊聲,而此刻身在瀑布面前。它的聲韻是這般豪邁奔放,這般壯懷激烈,好像崑崙山裡埋衫著千軍萬馬,正在浩浩蕩蕩地疾行,向著廣裹的大漠挺進似的。多麼宏偉壯觀的崑崙飛瀑,多麼攝人魂魄的崑崙飛瀑呵! 
  我們在歡騰的飛瀑聲中,轉彎下了條大坡,走進靠山的電氣運行控制室。瞬間,喧鬧的瀑布聲隱去,代之以靜謐肅穆的氣氛。這間大大的控制室是現代裝置,在這裡工作的同志似乎很輕鬆,也很悠閒。隨即,我也發現,這兒每個人的眼睛卻異乎尋常的專注忙碌,手腳也出乎尋常的敏捷麻利。這裡管水管電,這裡一舉一動,牽扯著水電站的生計,關乎著山下格爾木城的命脈,而且維繫著戈壁農田、工礦和草原的興衰。我看見立在操縱台前,掌握水電命運的人,多是支邊的姑娘和小伙子們。他們毅然擺脫世俗的羈絆,長年在崑崙高山上生活,在荒寂的峽谷中戰鬥,使巍巍崑崙煥發出了新的生命,新的血液,新的光華。我想,應該稱煩他們是崑崙勇士,是可愛的崑崙山人! 
  從電氣控制室出來,我們迎面又看到了飛飄迷人的崑崙瀑布。也許因為距離太近,又看得見瀑布的底部,使我感到眼前如同盜立著一座晶瑩的萬初雪峰,流水和雲天相連,噴濺著珠玉翡翠,閃爍著斑斕炫目的光點。我倏忽覺得,彷彿是嬌麗的雲雀、天鵝和仙鶴群集的長陣,是這樣瀟灑自如地飛蕩著,以氣蓋山河的流勢,凌空呼呼歡叫,旋即俯衝而下。轉眼間,它卻宛如莫高窟飛天肩披的長長的飄帶,飛落於幽深的谷底之後,霎時拍波擊浪,掀起狂濤巨浪,繼而在閃閃的霞光裡,哼著自由悠揚的歌,跌宕有致地向大漠奔去。我被這飛瀑震懾了,被它瑰麗多姿的景象迷惑了。呵,這飛瀑來自何處?它莫不是從天宇裡傾瀉人間的金波銀流?它莫不是從崑崙胸脯裡噴湧的奶汁玉漿? 
  我翹望著崑崙飛瀑,心如潮湧。這飛瀑,發源於偉麗的崑崙深山裡,和無數條大小溪流相溶合,於是鑄就了一派勢不互』擋的巨流,永無休止地流向戈壁荒漠,流向城鄉村鎮,流演八十年代的今天,流向斑斕透亮的明天。這飛瀑,始終鳴響著崑崙母親親暱的聲音,有時像吶吶的甜蜜的呼喚,有時像聲震』寰宇的吶喊,它無疑是永恆的自然,執著的愛戀。生命的元素,它是這般源遠流長,無窮無盡,飛載千古。此時,我從飛騰不息的瀑布聲中,傾聽到了祖國大地心臟的激跳,也觸摸到了中華民族向前奮進的脈搏! 
  我站在崑崙飛瀑面前,思緒馳騁。我還清醒地意識到,我是這樣無限熱愛著自然的創造,然而也無比熱愛著創造的自然。此時此刻,我怎能不惦念這崑崙山英勇的開拓者,和那荒古大摸艱苦的勘探者。我想到,在祖國的名山大川裡,飛蕩著不少聞名於世的瀑布。但是,沒有崑崙瀑布這麼吸引我,這麼使我留戀的了。這猶如搏擊長空的海燕般的崑崙瀑布,正以無與倫比的滾滾洪流,穿過千溝萬壑,跨越千難萬險,向生活的大海奔去,向歷史的未來奔去。 
  崑崙飛瀑啊,我願意投身在你的懷抱中,化作你飛流裡的一隻雲雀,隨你飛去…… 
  一九八O年八月二十五日格爾木                        
〔公劉〕 青籐書屋小記         
  大約十歲左右,從兒童讀物《徐文長的故事》裡,我知道了四百年前中國出過這麼一位才子,心中十分地敬仰。後來長大,又見到另外的記載,鄭板橋自刻一章,日:青籐門下走狗鄭燮。鄭也是我欽慕的古人,他對徐渭尚且恭謹如此,我只有越發肅然起敬的份兒了。於是,愛人及屋,著名的青籐書屋,就成了我心嚮往之的寶地。 
  丁卯歲暮,終於如願以償—紹興本有許多好去處,但,給我印象最佳者,還數這一幢青瓦白牆的民居。 
  室內冥晦而寂寥,這冥晦,這寂寥,似乎在暗示著那一頁歷史;氛圍中,有種幽深感,迫使著我屏息斂步,恍若置身於某個易碎的夢中,私心已然絮談,唇舌卻又嚓聲…… 
  整座院落,佔地不足兩畝。利用之經濟,佈局之得體,堪稱江南一絕!蛇籐,女貞,疏竹,蕉叢,山石,曲徑,天並,水池,無不妥帖;而那登堂人室必由之路的一扇腰門,尤其令人稱奇,它完全人格化了,一如主人側身橫立,並不理會遠客,落拓禁鴛,依稀當年。 
  門媚之上,懸的是明末大書畫家陳老蓮(洪緩)的手跡:青籐書屋。這位大師也曾慕名而來,寓居此屋多年。及後,興廢滄桑,數易其主,居然構築一仍原貌,實在難得。或問何以致之?牆上嵌著一方嗜重修青籐書屋記》碑喝,點破了秘密。「書屋為陳氏所有,而敬禮先生如故。凡酬字堂、櫻桃館、柿葉居諸勝,悉為補綴,頓還舊觀。」這指的清代往事。我不禁啃歎再三,莫非前人較之今人更為尊重知識,更其充滿溫情耶!記得徐渭有一篇(酬字堂記》,談到過這所房子的來歷。原來,他曾為重建的鎮海樓撰寫記敘短文,獲「凜銀二百二十兩」,買下了它,一番經營,才得以在這兒「網魚燒筍,佐以落果,醉而詠歌」,自得其樂。可見,當時的稿費並無千字若干元一論,以質論價,實在是我們的優良傳統,可惜被忘卻了。 
  正房廂房連通。正房陳列著青籐山人的書畫和著作;廂房裡倒有他的肖像,鐫刀不深,線條分明。雖則自題「吾生而肥,弱冠而贏不勝衣,既立而復漸肥,乃至於若斯圖之癡癡也。」此系謙辭,其實,皂袍方巾,眉清目朗,瀟灑自若,何癡之有?倒是畫像兩側的對聯大有深意:「幾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區區十四字,道盡了遺容中難以透露的冷暖人世,坎坷生平。 
  徐渭畢生追求的理想世界是「一塵不到」。他工於詩、文、書法,又是戲曲專家,同時被尊為潑墨大寫意畫派的開山鼻祖。我覺得,他既是李賀,又是梵高,一輩子不曾及第做官,一輩子淪落下潦,中年還因精神受到打擊而一度瘋癲,自己親手用錐子刺聾了雙耳,用褪子擊碎了辜丸,然而終於不死,桿反的,活得比李賀比梵高都長壽,七十有三,撒手歸天。 
  這才留下了書屋,留下了櫥窗裡的名畫《墨葡萄》以及為人傳誦的題詩:「半生落魄已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筆底明珠無處賣,閒拋閒擲野籐中。』,細觀長吟,我竟自覺有所悟:中國知識界的悲哀,自有其遺傳基因在。 
  唯願崇敬徐渭的朋友,都有機會去會稽故郡,找到前觀巷,再往裡拐進大乘弄,那麼,您的腳印,就可以和逝者烙在石板路上的腳印重疊交錯了,你就不會感到落寞了。同樣他也不會感到落寞了。                        
〔宗璞〕 廢墟的召喚         
  冬日的斜陽無力地照在這一片田野上。剛是下午,清華氣象台上邊的天空,已顯出月牙兒的輪廓。順著近年修的柏江路,左側是干皺的田地,看上去十分堅硬,這裡那裡,點綴翁斷石殘碑。右側在夏天是一帶荷塘,現在也只剩下冬日的淒冷。轉過佈滿枯樹的小山,那一大片廢墟呈現在眼底時,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歷史忽然倒退到了古希臘羅馬時代。而在亂石衰草中間,彷彿應該有著姐己、褒姐的窈窕身影,者隱若現,迷離撲朔。因為中國社會出奇的「穩定性」,幾千年來的傳統一直傳到那拉氏,還不中止。 
  這一帶廢墟是圓明園中長春園的一部分。從東到西,有圓形的台,長方形的觀,已看不出形狀的堂和小巧的方形的亭基。原來都是西式建築,故俗稱西洋樓。在莽蒼蒼的原野上這一組建築遺跡宛如一列正在搜沒的船隻,而那叢生的荒草便是海藻,雜陳的亂石,便是這荒野的海洋中的一簇簇泡拼。了。三十多年前,初來這裡,曾想,下次來時,它該下沉了罷?它該讓出地方,好建設新的一切。但是每次再來,它還提停泊在原野上。遠滾觀的斷石柱,在灰藍色的夭空下,依然寂寞地站著,顯得四周那樣空蕩蕩,那樣無倚無靠。大水法的拱形石門,依然捲著波濤。觀水法的石屏上依然陳列著兵器甲胃,那雕鏤還是那樣清晰,那樣有力。但石波不興,雕兵永駐,這蒙受了奇恥大辱的廢墟,只管悠閒地、若無其事地停泊著。 
  時間在這裡,如石刻一般,停滯了,凝固了。建築家說,建築是凝固的音樂。建築的遺跡,又是什麼呢?凝固了的歷史麼?看那海晏堂前(也許是堂側)的石飾,像一個近似半圓形的容器,年輕時,曾和幾個朋友坐在裡面照相。現在石「『碗」依!日,我當然懶得爬上去了,但是我卻欣然。因為我的變化,無非是自然規律之功罷了。我畢竟沒有凝固— 
  對著這一段凝固的歷史,我只有悵然凝望。大水法與觀水法之間的大片空地,原來是兩座大噴泉,想那水姿之美,已到了標準境界,所以以「法」為名。西行可見一座高大的廢墟,上大下小,像是只剩了一截的、倒置的金字塔。悄立「塔」下,覺得人是這樣渺小,天地是這樣廣闊,歷史是這樣悠久— 
  路旁的大石龜仍然無表情地蹲伏著。本該豎立在它背上的石碑躺倒在土坡旁。它也許很想馱著這碑,盡自己的責任罷。風在路另側的小樹林中呼嘯,忽高忽低,如泣如訴,彷彿從廢墟上飄來了「留—留—」的聲音。 
  我詫異地回轉身去看了。暮色四合,方外觀的石塊白得分明,幾座大石疊在一起,露出一個空隙,像要對我開口講話。告訴我這裡經歷的燭天的巨火麼?告訴我時間在這裡該怎樣衡量麼?還是告訴我你的嚮往,你的期待? 
  風又從廢墟上吹過,依然發出「留—留—」的聲音。我忽然醒悟了。它是在召喚!召喚人們留下來,改造這凝固的歷史。廢墟,不願永久停泊。 
  然而我沒有為這努力過麼?便在這大龜旁,我們幾個人7怎樣熱烈地爭辯呵。那時的我們,是何等慷慨激昂,是何等地滿懷熱忱!和人類比較起來,個人的一生是小得多的概念了、每個人自有理由做出不同的解釋。我只想,楚國早己是湖土省,但楚辭的光輝,不是永遠充塞於天地之間麼? 
  空中一陣鴉噪,抬頭只見寒鴉萬點,馱著夕陽,掠過枯樹林,轉眼便消失在已呈粉紅色的西天。在它們的翅膀底下,晚霞已到最艷麗的時刻。西山在朦朧中塗抹了一層嬌紅,輪廓漸漸清楚起來。那嬌紅中又透出一點藍,顯得十分凝重,正配ri上空氣中摸得著的寒意。 
  這景象也是我熟悉的,我不由得閉上眼睛。 
  「斷喝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身旁的年輕人在自言亡語。事隔三十餘年,我又在和年輕人辯論了。我不怪他們,之。能怪他們呢!我懾哺著,很不理直氣壯。「留下來吧!就因勞是廢墟,需要每一個你呵。」 
  「匹夫有責。」年輕人是敏銳的,他清楚地說出我懾蠕著I話。』『但是怎樣盡每一個我的責任?怎樣使環境更好地讓每一個我盡責任?」他微笑,笑容介於冷和苦之間。 
  我忽然理直氣壯起來:「那怎樣,不就是內容麼?」 
  他不答,我也停了說話,且看那瞬息萬變的落照。逸通朽來,已到水邊。水已成冰,冰中透出枝枝荷梗,枯梗上漾著結輝。遠山凹處,紅日正沉,只照得天邊山頂一片通紅。岸邊幾株枯樹,恰為夕陽做了畫框。框外嬌紅的西山,這時卻全呈拿青色,鮮嫩潤澤,一派雨後初晴的模樣,似與這黃昏全不札於,但也有淺淡的光,照在框外的冰上,使人想起月色的誰冷。 
  樹旁亂草中患翠有聲,原來有人作畫。他正在調色板上蘸著顏色,蘸了又擦,擦了又蘸,好像不知怎樣才能把那奇異的色彩捕捉在紙上。 
  「他不是畫家。」年輕人評論道,『他只是愛這景色—,, 
  前面高聳的斷橋便是整個圓明園惟一的遺橋了。遠望如一個亂石堆,近看則橋的格局宛在。橋背很高,橋面只剩了一小半,不過橋下水流如線,過水早不必登橋了。 
  「我也許可以想一想,想一想這廢墟的召喚。」年輕人忽然微笑說,那笑容仍然介於冷和苦之間。 
  我們仍望著落照。通紅的火球消失了,剩下的遠山顯出一層層深淺不同的紫色。濃處如酒,淡處如夢。那不濃不淡處使我想起春日的紫籐蘿,這鋪天的霞錦,需要多少個籐蘿花瓣呵。 
  彷彿聽得說要修復圓明園了,我想,能不能留下一部分廢墟呢?最好是遠派觀一帶,或只是這座斷橋,也可以的。 
  為了什麼呢?為了憑弔這一段凝固的歷史,為了記住廢墟的召喚。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                        
〔蘇展〕 達摩的影子         
  —少林寺款語之一 
  中國佛教禪宗初祖菩提達摩的形象,是一位堅忍剛毅的可敬學者的形象。古今中國畫家,特別是元、明以來的人物畫創作,畫達摩的作品極多,最常見的是種種《達摩面壁圖》和《達摩渡江圖》。其間我最喜歡的,是嶺南畫派遠祖之一蘇六朋的一幅《達摩渡江圖》。 
  「文化大革命」前,陶鑄在廣東做中共省委第一書記的時候,曾把蘇六朋的這幅傑作,收人他從頭到尾一手孽劃的《廣東名畫集》。這是一部迄今仍未失為我國美術出版物頂尖兒檔次的大畫冊。眼下已經歸為文物的範疇,售價是當年定價的幾十倍。很後悔那時候沒狠狠心也買它一部,雖然價碼可觀,但是聽說實際上不過是成本之半,好在我選購了幾幅裝剩下來內部處理的單幅畫,其中包括蘇六朋的那幅(達摩渡江圖》。 
  「文化大革命」期間,我把這幅畫,藏在一幅上面統發下來的絲織「紅太陽打乒乓圖」後面,靠了前有「泰山石敢當」,偷偷保存了下來。大前年《中篇小說選刊》邀諸我們這些顧問去福州開會,會間有一次帶我們去芝田閣參觀,我見那兒有一座龍眼木雕達摩立像不錯,動了心思想買。就近找了福州雕刻藝術研究所副所長、著名壽山石雕刻家郭功森來幫我參謀,我這位不來虛套的好朋友,看了看說造型不利落,價錢也太離譜。我談到我家裡蘇六朋那幅達摩造像利落又生動,他聽了竟讓我回去寄來,說是可以找一位龍眼木雕名家,照著樣兒專為我雕一座。就這樣,半年後我寄到他處的畫,就立起來變成一座龍眼木『』達摩渡江,』圓雕,由也是去福州開會的作家范若丁給我帶回了廣州,屈指達摩的影子,不覺已經在我的書房裡時隱時現出沒了幾十年。 
  今年四月間,接到哎散文選刊》的請柬,邀我和花城出版社副社長范若丁,去洛陽參加一個散文方面的會。我看罷請柬,走過去打理了一下那座達摩立像,心想這回倒是可以順路逛逛少林寺。菩提達摩在少林寺面壁修行了九年,從無到有開創了中國禪宗,不知道那兒如今還留下些什麼達摩的影子沒有?我找若丁商量,他也願意陪我一行。 
  一千四百六十年前,公元五二七年,印度和尚菩提達摩漂洋過海來到中國,是在我們廣州登陸的。他在廣州的駐足地,至今還叫「西來初地」。達摩離開廣州先去南京,在那兒覺得不如意,才又渡江投奔篙山少林寺。這段路他當年走了多久?無從查考。相信總不會有我們快捷;我和若丁在廣州白雲機場上飛機,一個半小時到鄭州。在鄭州會合碧野、楊靜老兩口,上汽車再一個半小時就來到了少林寺。 
  如今的少林寺,和所謂「禪林清靜之地」再也不相干了。自從連續拍過幾部少林故事電影和電視連續劇,在國內外那麼一放,目前這兒每天的遊客流量是少則萬把兩萬,多則十萬八萬。我們來游少林寺,正逢洛陽牡丹花會期間,更是一天從早到晚人山人海。 
  汽車離少林寺還有兩公里,就只能龜行鴨步,一路擠滿了俏麗的花轎子大軸護車、花轎,備了閃金耀銀漂亮鞍子的驢、馬、高頭大騾子,在爭相慇勤地攬乘客。我們的車子是撒了謊硬說壽星老似的碧野是「湖北省委負責同志」,才騙准開上這近寺兩公里公路的,因為不然時間怎麼也不夠用。我們的司機耐著性子好歹把車子娜蹭到寺前那個內部停車場。我下得車來,站上一個小崗縱覽了一番少林寺的全景,覺得遠沒有在電影裡顯得那麼壯闊。 
  一進少林寺,首先注意尋找菩提達摩的蹤跡兒。達摩面壁修行九年那個洞窟,在寺後半山腰,登上去還有兩三公里山路,自然也是時間不允許。我們只各花一角錢,租路邊架設成行的所謂「高倍望遠鏡」(其實不過是普通望遠鏡外罩一個唬人的大圓筒),遠遠望了望。在少林寺院子裡,倒是見到了一大塊「達摩面壁石」。不知道這堵石壁是不是從半山那個洞窟裡移來的?這堵石壁上可真有個和尚打坐參禪形狀的暗影,說明牌上說這是達摩面壁九年把身影都印上了石壁。誰知道這是真情還是附會?說是真情,也沒什麼好奇怪,因為禪師確實很重視打坐參禪,達摩到了少林寺,也正是因為特愛打坐參禪,才落了個「壁觀婆羅門」的雅號。再說九年、三千二百九十多天,老向著一處坐,由於光線照射部分受到人體阻擋的關係,在石壁上留下個一定形狀的暗影也實實在在並不奇怪。 
  只是對「壁觀」或其通俗說法「面壁」這個禪家的詞兒,到底該怎樣理解,當代第一流的禪學大師們也還沒取得一致意見。如當代世界最有權威的禪學大師之一、日本的鈴木大拙博士就認為:不應該從字面兒上去解,「壁」的意思是精神集中,屏息諸「緣」,「壁觀」就是《金剛經》裡的「覺觀」,指的是一種「開悟,,的境界。人們也知道,達摩在少林寺,並不反對讀經,還很注意用《楞伽經》教人呢。我們去洛陽是參加一個散文的會,所以我油然想到,菩提達摩那篇談達摩禪「二人」「『理人」、「行入」)、『「四行」(「報怨行,』、「隨緣行」、「無所求行」、『』稱法行」)的著名散文。也是講的要把抽像和具體打成一片,他何曾老是讓人對著石壁一個勁少L打坐? 
  「達摩面壁石」上的達摩影子也朦朦朧朧,引起我許多朦朧的思考,這還待梳理。達摩造像碑上的達摩造像清清烯睹,雖然略有些漫畫化,大處仍充滿著一位正氣凜然的大宗教哲學家的氣度。這是一位非常正直不拐彎兒的人,我撫弄著他的造像碑,一時想到了他初見梁武帝蕭衍時,彼此間的一次著名的對話。 
  蕭衍是一位很信佛的皇帝,他的都城南京,杜牧的詩中說是有「四百八十寺」,可見那佛教的氣氛之濃郁。蕭衍把達摩從廣州接到南京,問他道:「我做了皇帝以後,建了那麼多佛寺,印了那麼多佛經,供養了那麼多和尚,應該算是有很大的功德了吧?」達摩卻說:「不能那樣講,這些都還談不上是功德。」蕭衍奇怪地問:「有什麼理由說我做的這些不是功德}f達摩從容地解釋道:「其實在你心目中這些都不過是為了身後升天的一種投資,實質上只是一種因果的求取,硬要拉到功德上來談,那就像影子跟著形體,雖然可見,畢竟不是實存的東西。」蕭衍又問:「那麼什麼才是真功德?」達摩說:「禪家的真功德,首先指一種圓融純淨的智慧,它的本體是空寂的,所以首先不可以用世俗的觀念和方法去取得它,一」 
  梁武帝蕭衍是那樣的信佛,甚至做了皇帝以後還曾一度捨身到佛寺裡為奴。然而即便如此、達摩對於學問還是只能從理論的精髓所在,去一絲不苟地嚴肅對待。他認為,他與蕭衍根本上沒有『緣份」,不久就捨帝王身邊的榮華,偷偷渡江去了少林寺。 
  在少林寺裡,有形無形的達摩的影子隨處都不難見到。這位十五個世紀前的唯心主義哲學家,他不是神,只是一位可敬的學者。 
  禪家講「見性成佛」,但說那特定的涵義是:禪家以為能使生命順其自然就是幸福、快樂、步入天國。「自悟」、「自渡」、「自己做自己的燈」、「見到自己與生俱在的本性」,就是所謂「見性成佛」。禪家不把生命看成「火宅」,不講苦和脫苦,只講清純的安定和智慧。認為智慧不是苦修的結果,是人的「自性」,即人的與生俱來的「本性」。人通過修行,達到心境的澄定,那種清澈的本性就會盈盈而現,這就叫做「識自本性」,「見自本性」,也即是「悟道」…… 
  菩提達摩他們是唯心主義者,我們是唯物主義者,馬克思主義者,自然以為他們那些東西不足道。但是,對於理論上的對立面,卻是什麼時候也不應該靠了歪曲了人家來取勝。這也是那天我站在達摩造像碑前偶然一時想到的。                        
〔林非〕 九寨溝紀行         
  黃龍的水 
  已經聞名全國的黃龍美景,靜悄悄地藏在玉翠峰底下的峽谷裡。穿過一片蒼翠的松林,就可以看到涓涓的流水,從傾斜的乳黃色山坡上,隱隱約約地淌了過來。 
  這銀白色的水流,淌得這麼緩慢和細微,雖然分成了幾股支脈,卻也遮不住那黃色的山巖。我往山頂望去,只見這一長條乳黃色的山坡,莽莽蒼蒼地夾在鬱鬱蔥蔥的山谷中間,夾在飄飄蕩蕩的雲霧底下,簡直看不到盡頭。聽一位來此重遊的旅伴說,水勢旺盛的時候,一股激流像從天而降,在山巖上迸出的浪花,紛紛濺在人們的身上,真夠雄奇的。只怪自己沒有碰上這樣的機緣,搖了搖頭,沿著搭在山巖旁邊的棧橋,穿過一叢叢的杜鵑樹,張望著枝頭盛開的紅花,往山頂攀去。 
  走不多遠,在一棵碩大的紅樺樹底下,瞧見了一個綠色的水塘,真像綠寶石那樣地熠熠閃光。走近岸邊,俯著身子細細地瞧,這水又變得沒有任何顏色了,竟像陽光底下的空氣那樣,清澈、透明和稀薄。池塘底部那淺灰色的岩石,像滿地的積雪,像天空的烏雲,可是這一酗在微風裡輕輕蕩漾的池水,卻為何凝成了如此迷人的綠色?卻為何綠得那樣令人心醉?對岸的一排沙柳樹和背後滿山滿坡的青松林,把那半邊的綠水,映照得更濃郁,更深沉,更使人遐想著童話般的世界。 
  快坐下來吧,伴著頭頂。上縹緲的雲,迎著山谷裡呼嘯的風,將這碧綠的水,好好看個夠。我曾雲遊過杭州的西湖,我也曾雲遊過烏魯木齊的天池,在那裡我都曾一唱三歎,留連往返,然而只有在這佈滿石灰華的黃龍,我才頭一回看到了綠襯閃閃發光的水。這樣迷人的色彩和光澤,怎麼能不讓人幻想者去創造美麗的生活呢? 
  從幾千里外踐涉而來,冒著從懸崖上掉進峨江的危險,終於見到澄清和碧綠的水,實在是太值得了,實在是不虛此行啊。人多麼應該鑒賞山山水水的美景,用這些純潔、明朗和神奇的印象,譜寫出自己生命的樂曲,使這些樂曲也變得美好、豐滿和崇高,這樣才無愧於自己所徜徉的大自然。 
  聽說在這十五華里長的山坡上,佈滿了三千四百多塊色彩鮮艷的水塘,總得都將它們尋覓個遍,於是我默默地往前走去,在一座深壑的頂部,竟瞧見十多個水池,曲曲折折地毗林在一起,太像那高矮相接的梯田了。每一塊水塘,幾乎都不會超過半畝地的面積。這四周的田埂,自然不是由農人所築,而是溪水裡的石灰華,隨著自己舊淚的流淌,天長日久地凝固而成,顯得十分光滑和潔淨,像一座座亮晶晶的堤壩,這鬼斧扣工的力量,真令人歎服。 
  不過更使我驚奇的,還是這些池塘都在閃爍著繽紛的它,彩。同樣都是從山頂流下的溪水,為什麼有的是一片淺藍,羊『的是一片墨綠?在黛色的池塘旁邊,竟又是精黃色的水和另一片淡紅色的鏡面?沉落在池底的樹枝和樹葉,都像被裹上了一層層茸茸的雪花,分明變成了海底的珊瑚。 
  我坐在石凳上,望著這變幻無窮的色彩,真不想再往前走了。短短的半日游程,哪兒看得完這幾千塊奇妙的水塘?還是靜靜地坐在這兒,仔仔細細地玩味和揣摩一番,如果能夠將這迷人的美景,纖毫不差地搬進自己的心坎,我的生命不是可以變得十分絢麗和完美嗎?我真想在這充滿了色彩的水邊,永遠地徜徉下去。 
  初探九寨溝 
  比起黃龍這一方方小巧玲瓏的水塘,九寨溝的一百零八個湖泊,都顯得浩森和寥廓。如果說黃龍是由鬼斧神工雕成的精緻盆景。那麼九寨溝就是大自然本身渾厚涵茫和無比美麗的表現。那一片碧綠澄澈的水,汪洋恐肆,十分壯觀,正是憑著它雄奇而又秀美的姿勢,才襯出了群峰的挺拔和天空的高遠。那一朵朵翱翔的白雲,那一株株突兀的大樹,那一簇簇鮮艷的野花,掉在多少湛藍的湖泊裡,留下了深沉而又縹緲的痕跡。 
  那遙邇相連的樹正群海,是多麼迷人的去處,沿著它綿延十餘華里的長堤,一汪汪都是深藍色的流水,有時被山巒掩映得幽深深的,泛出了暗沉沉的光;有時從一排柳樹頂端瀉下的日光,又將它照成柔嫩的綠色。瞧這波光粼粼,濃淡輝映,像是誰在調色板上跳起了輕盈的舞蹈。河灘上紅黃相間的野花,又給這蔚藍色的湖泊鑲上了綴邊。在這雲蒸霞蔚的氮氟中,真使人目迷五色,像是飛進了一種無限神秘的境界。正陷人美妙的幻想時,從山坳裡垂下的爆布,白花花的,轟隆隆的,猛的把我驚醒了,又細細地品味起這變化無窮的景色來。 
  往前走不多遠,我瞧見了更寬闊的犀牛海。好多從香港前來的男女青年,正在這碧藍的水面上駕舟航行,歡聲和笑語在湖面上升騰,頃刻間就融在鳥聲與風聲裡。聽河灘上幾個香港的小伙子聊天,說是老困在高樓大廈的包圍中,吸不到新鮮的空氣,瞧不見廣闊無垠的土地,瞧不見山山水水和蔥籠的樹木,從彈丸之地的小島,來到這九寨溝的美景中,簡直太使人陶醉了,說著話他們就唱出了喜悅的歌。 
  有個在上海留學的美國青年,操著一口流利的北京話告訴我,他幾乎遊遍了北美洲有名的湖泊,卻還沒有找見過這樣湛藍的水。他神往地眨著一雙大眼,藏在眼眶裡那一對碧藍的瞳仁,閃爍出一陣多麼熱烈的光芒。這些遊人們自然都要回到大城市裡去的,不過我深信他們必定會將這山壑和湖泊的美,深藏在自己心裡,並且喚醒和鼓舞自己去醫治現代大都市的病症:污染、噪音、人口擁擠、缺乏陽光和樹木。怎麼能夠在現代的大城市裡,也聽到清脆的鳥聲,也看到明亮的湖泊,也在密密的大森林裡徘徊?如果每個旅遊者都能從九寨溝帶回這樣的啟示,也許會成為全世界許多大城市的福音吧。 
  我繼續走到了諾日朗爆布,只見那數不清的銀練,有粗有細,有濃有淡,從一株株杉樹背後的山崖頂上飛騰而來,沿著陡立的峭壁,往佈滿了沙柳樹的山溝裡瀉去。這一道道雪白的水光,有的紐結在一起,像一朵朵垂直的雲;有的分成不少支脈,像一把把寒光逼人的劍。峭壁上凹凸不平的岩石,彈出了一陣陣的水珠,像飛起紛紛揚揚的細雨,透過樹葉的陽光,落在朦朧的濃霧中,折射出彩虹的顏色。我戀戀不捨地走出叢林,來到了一個分開的岔道旁邊,左側的則查窪溝,走到盡頭是浩蕩的長海,右側的日則溝,走到盡頭是蒼翠的藏馬龍河溝原始森林,聽說都得長途跋涉十七公里,才能夠分別抵達目的地。 
  今天已經走得很累了,我得在諾日朗爆布底下找個住宿的地方,聽一夜風聲、雨聲和瀑布聲,等黎明時分聽到鳥聲的奏鳴曲,再沿著蒲郁的山巒,去尋找湛藍的湖泊。 
  走向長海 
  在則查窪溝裡跋涉,真捨不得大步流星地走,道路兩旁一座座高聳的山巒,竟以世間最繽紛的色彩,給遊人貢獻出一幅幅美不勝收的油畫。山坳裡的松柏,替大自然塗上了蒼莽的底色,夾雜在四周的白楊和水杉,顯得分外的碧綠青蔥。小溪對岸的一叢叢楓樹,被懸崖上掉下的日光,映照得像一團團鮮紅的簧火。垂著枝葉的柳樹,用自已柔嫩的綠色,像唱出一支青春年華的歌,河灘上的蘆葦在微風裡颯颯地響,那一片淡黃色的根莖上,搖曳著白絨絨的花,竟像是緊貼在地面上的雲彩。 
  當我正看得心曠神怡時,忽然飛來一陣濃霧,將眼前一大片鮮艷的色彩,不由分說全遮掩了起來,山谷裡變成灰濛濛的,失去了豐盈的顏色,也失去了自己的影子,我站立在飄蕩的濃霧裡面,猶豫著怎樣跨出自己的腳步,這時濃霧卻又飄散了,剩下的一團水氣,也趕緊往樹叢裡逃,立即變得無影無蹤。我抬頭望去,只見藍天麗日正映照著晶亮的峽谷。 
  一聲瞪亮的歌,也許是雲雀的鳴叫,卻找不見它的蹤影,只見一對山雞,拖著金黃色的長尾巴,在樹叢裡惆啾。一路上,山風呼嘯,白雲滾滾,像是禁不住要吟詠這神奇的山光水色。我踏著一路的岩石,來到了淺淺的季節海。為什麼從山崖裡流出的清水,淌過這平滑的河灘,就泛出了一陣陣的綠光呢?我伸出手指,觸摸著水底的攏灘,張望著一塊塊白色的石灰華,』這兒沒有苔醉,也沒有水草,正是它變出了碧綠的水。 
  小小的五彩池更是奇妙了,一潭碧水,藏在幾棵松樹底下的窪地裡,映照著浮雲的白色,野花的紅顏和森林的墨黛,一起都在日光裡閃耀和旋轉,千變萬化,令人眩目。這裡流傳著一個美麗的藏族神話,說是身高四千多公尺的達戈山勇士,熱戀著也是頑長的沃洛色莫山女神,用風和雲打磨成一面寶鏡,送給她用來梳妝打扮。有一天,達戈去探望她,在激動和狂喜中,她慌張地跌落了手中的寶鏡,摔碎在山谷裡,成了一百零八個湖泊。我已經瞧見的不少湖泊,如果說是碩大的鏡子,那麼這明媚、鮮艷、秀麗和神奇的五彩池,真可以說是小小的玻璃碎片了,不過它同樣也都顯得如此的美,總因為是留下了女神絕世的容顏吧。 
  在前邊不遠的長海,比起這五彩池來,真是一座遼闊的湖泊。一汪青色的洪水,卻也平靜得像鏡面似的。往遠處望去,只見一片浩瀚,熠熠放光,對岸的山巒隱約可見,滿湖碧水從那挺立著的峭壁旁邊,轉過自己寶石似的身軀,輕輕地流淌而去。假使能夠乘一葉扁舟,也在這綠水上折往背後的山峰,該是多麼令人神往,可惜湖裡空蕩蕩的,只好默默地站著,幻想著去攀登對岸的崇山峻嶺。 
  這圍住綠水的群峰,凝聚著一團團雪白的濃霧,漸漸籠住了樹,籠住了山,籠住了藍天,籠住了整個的湖泊,終於化成一陣細雨,在我頭頂飄揚起來。我撐著小傘,張望著岸邊一株挺立的柏樹。樹幹左側的枝葉都已枯萎,右邊卻還伸出了明亮的綠葉。傳說這是一位藏族獵人的化身,他為了拯救被惡龍劫走的少女,在搏鬥中被那惡龍抓斷了左邊的手臂。這充滿了正義感的勇士,忍著傷痛,朝朝暮暮站在長海邊上,要跟惡龍決戰到底。面對著這傲岸的身軀,真讓人從心裡生出一種崇敬的情懷。 
  每一方的山水,都涵養著每一方人們的精神。我多麼想在壯麗的長海之濱,把它的美質和氣概也都領略個夠。 
  九寨溝原始森林 
  黎明,汽車從諾日朗瀑布出發時,仰望著暗藍色的天空裡,還可以找到幾顆孤獨的星星,在夏日的寒風裡閃爍。剛走到碧波措蕩的鏡海邊上,突然從山巒的頂端,飛來陣陣的濃霧,遮住了湖泊,遮住了樹林,遮住了山嶺,遮住了眼前的一切。汽車像是在朵朵的白雲裡顛簸,快要抵達藏馬龍河溝的原始森林時,雲霧才散開了,只見峽谷兩邊的懸崖上,覆蓋著皚皚的白雪,陰沉沉的天空裡,又紛紛揚揚地飄起雪花來,多麼輕盈和柔情,掉在蒼翠的青松株上,頃刻間就將深綠色的山野,染成了一片銀白的世界。 
  吹來一陣凜冽的風,把雲霧和雪花都刮得乾乾淨淨,撥開頭頂上湛藍的天,露出了一團火球似的太陽。在清澈的陽光底下,我們這群旅遊者乘坐的汽車,終於到達了原始森林的邊緣。一簇簇參天的雲杉,搖晃著碧綠的枝梗和嫩葉,像是在歡迎遠方的客人。 
  穿過一行行白樺樹底下的小徑,我踏著白雪,踏著青苔,踏著飄落的樹葉,踏著鋒利的岩石,走進了密密的森林。我站在高高的雲杉樹底下,撫摸著被熊貓啃光了葉子的箭竹,想透過蔚郁的樹叢,尋覓天空裡的日光和雲彩,卻無法找見它們完整的影子。當我低下頭,想尋覓同來的旅伴時,卻也找不見他們的蹤影,不知道究竟躲在哪兒了。 
  在這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裡,只聽到呼嘯的風聲,簌簌的樹葉聲,卻聽不到人聲,瞧不見人影,也找不到很想瞧見的熊貓,只剩下我獨自一人,悄悄地慢步。我在城市裡生活了幾十年,不管走到什麼地方,總是瞧見人擠著人,中國的人口實在膨脹得太厲害了,像九寨溝這樣安靜的地方,真是很不容易找見的。我多麼想在這兒長久地坐著,多聞一下峽谷裡野草和樹木的芬芳,多聞一下清香和純潔的空氣,好把塵世的紛擾和混雜的噪音,一股腦JL都暫時忘卻了。 
  這高山上的原始森林,真是個變化無窮的地方,我剛才還從樹葉的縫隙裡,看到掉落的一縷縷陽光,一會兒卻又烏雲密佈,濃霧滾滾,像是夜幕降臨了,樹林裡幽暗得真有點兒令人害怕,能在這兒露宿過夜碼?正在驚懼中間,四周卻漸漸明亮了起來,原來是飄著一片片的雪花,還夾著筱粒,颯颯的,啪啪的,打在紅樺樹上,打在我臉頰上。我正想躲避時,太陽光亮晶晶的,像多少璀璨的珍珠和瑪瑙,在閃閃地發亮。 
  我想起了一路上見到的淘金者,想起了世界上有多少人在貪婪地謀求財富和權勢,不知道他們可有功夫在大自然中徜徉?而且在山光水色中雲遊之後,會不會得到足夠的樂趣,多少淨化一點自己的精神?人類究競應該怎樣在大自然的懷抱裡,在紛紜複雜的社會生活裡,讓整個世界變得更美好呢?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當我正在冥想時,幾隻雲雀衝上了天空,迎著明媚的陽光,清脆和僚亮地鳴叫著,打斷了我隨意的思索,於是我坐在林間的空地上,盡情地品味起大自然神秘的氣息來。 
  五花海和珍珠灘 
  從藏馬龍河溝原始森林回來的路上,我終於瞧見了五花海的美景。清晨路過的時候,早就聞名的這一片期泊,被滿天的雲霧籠罩著,還未曾露出自己絕代佳人似的容顏。 
  為什麼從這一汪迷人的碧波裡,竟泛出了湛藍的漣漪?像一粒粒璀璨的寶石,像一塊塊藍得發亮的天空,給寧靜和純潔的碧波,抹上了多少神奇的色彩。在蕩漾的微風裡,我仔細地往湖面看去,只見那澄清的碧波,竟是探一層,淺一層,濃一塊,淡一塊,真正是千姿萬態。而在這明澈的碧波底下,一株株躺著的樹婭,像是許多雪白的珊瑚,訴說著大海裡的童話故事。在這一串串珊瑚頂上,晃動著紫色的光點,粉紅色的雲霞和鵝黃色的樹影。為什麼在五花海裡,蘊藏著這麼多迷人的顏色呢? 
  當白雲飄過山巒的頂端,萬頃碧波中又浮動著乳白色的倒影,襯著這白茫茫的一片,旁邊的碧波顯得更明媚和鮮艷了。往遠處望去,對岸山坡上黃楊樹的倒影,在綠水中間輕輕搖蕩,一簇簇淺黃色的光影,縹緲而又朦朧,還有那一束束墨黛色的光柱,悄悄地豎立在裡面,原來是一棵裸極樹的倒影。這一團團藍色的光波,密密層層地凝聚在一起,竟像是從未見過的海市屬樓,在藍天和白雲底下,不斷地變幻著色彩與光澤。 
  當太陽衝出雲圍,在蔚藍的天頂露面時,立即像一團火球掉進了碧清的湖泊中,熾熱的火焰被撕得粉碎,閃爍出數不清的陣陣金光,有的像孔雀的翎毛,有的像火樹銀花,有的像滿天的星光。我曾神往過法國的印象派繪畫《日出印象》,驚歎於莫奈竟如此敏捷地捕捉住光和影瞬間的變化。比起《日出印象》淒清和迷茫的光影來,五花海的顏色簡直太豐富了,太濃郁了,像多少繪畫大師永遠都用不完的調色板,真是變幻無窮,神秘莫測。 
  當我離開五花海的時候,它已經變成了一幅充滿色彩的油畫,永遠懸掛我的心坎上了。如果有誰要問我,什麼叫做色彩的美?我就可以大徹大悟地告訴他,「你上九寨溝去看五花海吧!」 
  在五花海看完了大自然最美麗的色彩,我就興沖沖地走往珍珠灘。這一私潔白和冰瑩的溪水,從岩石嶙峋的河灘上傾瀉而過,真像是一道光亮的長虹,從半空裡掉人了山谷中間,這寒氣逼人的白光,這砰旬震響的聲音,這急湍奔騰的雄姿,真使我有些肅然起來。 
  從岩石間不住地濺出點點浪花,多麼像迸出了一顆顆玲瓏的珍珠。多少年輕的小伙子和姑娘們,捲起褲管,提著皮鞋,光著腳在凜冽的珍珠灘上嬉鬧。我瞧著他們活潑的背影,走過了架在水上的棧橋,往山巒的背後信步而去。在這珍珠灘的背後,原來是一座挺立著的懸崖。於是嘩嘩的流水,紛紛在這兒爭奪著前進的路,飛快地越過崖頂,一起都跌落下來,聚成了一道道銀色的瀑布,有的像一面面折光的鏡子,有的像一張張晶亮的窗簾,有的像一根根瑪瑙的柱子,有的像一把把鋒利的長劍,透過這些明淨的水流,可以瞧見山洞裡一株幼嫩的青松,顯得分外的蒼翠。 
  這奔騰不息的瀑布,將自己全部的水流,都傾注在山腳下的幽潭裡,響起了一陣雄渾的轟鳴聲,像半空中打雷,像有人在敲鼓,像千萬塊岩石在崩塌和滾動。 
  不管這一切,珍珠灘的水流永遠在默默地傾瀉,它要躍出水潭,它要穿過山坳,只要還有一絲的力量,它就永遠要放射出珍珠般的光芒,它就永遠要不倦地流淌,珍珠灘真像是一位無比堅韌的壯士。任憑那團團圍住的山崖,也阻擋不住它遙遠的征程,我挺著胸膛,在心裡謳歌它這種偉大的精神。 
  一九八九年/九月                        
〔潘旭瀾〕 香山明月         
  在北京香山過中秋節,我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一起開會、寫作的同人,大概也是如此。有幾位家在北京的,都不回家去「團圓,』;操辦這次寫作活動的老謝,還特地從別的會議隙縫裡,抽身趕來香山呢。 
  據老北京說,北京的中秋夜往往看不到月亮,它像小媳婦似的躲起來。看到大家情緒很高,我想:不管有月無月,這麼些舊交新知,在一起散散步,天南海北地「亂彈」,泡它一個晚上,調節調節生活,也是很偷快的。 
  好像有意成全我們的興致,吃過晚飯,被說成是小媳婦的圓月,坦然、大方地露面了。我們十幾個人,三三五五,沿著林間的山路,踏著斑駁零亂的樹影,東拉西扯,說說笑笑,把開會和寫作的事「存放」在住處了。不覺多久,就到了玉華山莊。 
  倚著欄干,皓月迎面,遠遠一派清輝。遠處的建築樓宇,似隱若現。那似乎沒有盡頭的幾行路燈比往常要紅一些,像人工排列的星星,又像裝扮北京的紅寶石項鏈。我覺得披著明淨的月光,比泡在碧清的海水裡還好。這月光,清澈得不但能洗去十幾天來的疲勞,還把大大小小的心事溶化得一乾二淨。不知站了多久,兩位同人搬來一些折疊椅,這才坐下來。大家仍舊三三五五地分成幾堆。別的幾堆在談什麼,我完全沒有留意。同我在一堆的幾位朋友,有一句沒一句地講著一些有趣的往事。他們當中,有些平時相當健談的,被稱為「神聊八段」、「神聊九段」,這時不知為什麼,話都少了。也許是沒有心思多說,也許是生怕話多辜負這月色吧。談話停頓的時候,山上不知哪個地方,不時傳來鳥鳴,劃破了山間的寧靜。這鳥鳴,像我平時最喜歡的幾支樂曲那樣好聽。不是「月出驚山鳥」,因為璧月已經當頭,出來很久了。說不定那幾隻鳥兒,是為這美好的月色而忘情地大聲讚歎呢。 
  微風起處,附近松林發出輕輕的吟嘯,像遙遠的濤聲,又像交響樂的餘韻。倘不用心,便不大聽得出。更有一陣陣沁人肺腑的香氣,似乎剛從露水中浸過,讓你聞起來分外舒服。日間我看到香山許多建築的門口、路邊,桂花正盛開,一簇簇,一串串,爭著為中秋奉獻渾身熱情和美質。於是,我想起了辛棄疾的詞:』『大都一點宮黃,人間直慈芬芳。怕是秋天風露,染教世界都香。」寫得真好。在詠桂花之中,抒發了他的高尚情懷。一想起這位南宋首屈一指的大詞人,我不由得又在心裡朗誦他那「乘風好去,長空萬里,直下看山河」。那時他在建康(今南京),對著殘破的金販,無限關切國家民族的命運,因而在中秋夜產生了氣勢磅礡的奇想和名句。現在,長空萬里看山河,已經是生活中的常事了。我倒是想從從容容地凝視,我們臟腑淤血的土地,從大夢中醒來不久,有幾分活力?今宵月明風清,我覺得象徵著一個好年景。 
  吃著月餅和蘋果,ˍ沉浸在這令人沉醉的景色和氣氛中,我的思緒跑起野馬來了…… 
  從有點懂事之年到現在,經過了幾十個中秋。留下較深印象的,只有很少幾個,十年浩劫中的一個中秋,我從上海回到故鄉。那是因為飽受折磨,身體被搞垮了,還有患一種不治之症的重大嫌疑,好不容易才得以回去治療、養病的。妻子為了讓我心情好些,費力地準備了幾樣菜餚,說是一起「歡度中秋」。我卻食而不知其味。那天月色也很好,環境雖不如香山,但也很清靜,同家人在月下坐了一會,又一起到附近走走,我越是想裝作高興的樣子,心裡卻越憤愈、痛苦、焦灼。並不是怕死,也毫不懷疑,江青之流及其禍國殃民的勾當遲早要完蛋。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他們荼毒神州,看這夥人類渣滓得意忘形的醜惡表演,也不知道我是否能看到他們的渡滅。於是,絲毫不覺得那圓月,那南方的樹林和溪流有什麼可愛之處。 
  斷斷續續想到這裡,同人們說該回去了,我只好跟著走。沒走幾十步,忽然又想,要是有誰興致好,願意同我一起到棲月山莊或者梯雲山館,那該多好!自己一個人去就沒勁了。在通常的情況下,冷冷清清地觀賞景色,往往興味大減。景色再好,有人才有生氣,有人才有意思。記得一九七七年冬,我曾到那時沒有開放的北海公園,在偌大的公園裡走了兩個多小時,統共只見到三、。四個人,就覺得很蕭索。當然,風景區人多得像上海南京路或北京王府井,那也談不上觀賞了。這叫「過猶不及」。考慮到其他同人的情況和遊興,加上我覺得盡興並不比餘興未盡好,所以也就打消了再去別處的念頭。 
  回住處的路上,大家情不自禁地評說今夜賞月。有的說比想像的還好得多,有的說光是今夜之遊也就不虛此次來京,有的說從來沒有過得這麼好的中秋夜。我沒插嘴,卻逕自想道:一生幾度中秋?中秋幾回明月?明月幾時再會香山一到了香山別墅住處,庭院樹葉子上的夜露已很重了。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作,一九九四年修改。                        
〔王蒙〕 蘇州賦         
  左邊是園,右邊是園。 
  這塔是橋,是寺是河,是詩是畫,是石徑是帆船是假山。 
  左邊的園修復了,右邊的園開放了。有客自海上來,有客自異鄉來。塔更挺拔,橋更洗練,寺更幽凝,河更鬧熱,石徑好吟詩,帆船應人畫。而重重疊疊的假山,傳至今天還要繼續傳下去的是你的匠心真情,是你的參差坎坷的魅力。 
  這是蘇州。人間天上無雙不二的蘇州。中國的蘇州。 
  蘇州已經建城二千五百年。她已老態龍鍾。無怪乎七年前初次造訪的時候她是那樣疲勞,那樣優傷,那樣強顏歡笑。失修的名勝與失修的城市,以及市民的失修的心靈似乎都在懷疑蘇州自身的存在。蘇州,還是蘇州嗎? 
  蘇州終於起步,蘇州終於騰飛。為外鄉小兒也熟知的江蘇四大名旦香雪海冰箱,春花吸塵器,孔雀電視機,長城電風扇全都來自蘇州。人們曾經擔心工業的浪潮會把蘇州的歷史文化與生活情趣淹沒。看來,這個問題已經受到了蘇州人的關注。還不知道有哪個城市近幾年修復了復原了這麼多古建築古園林。在慶祝蘇州建城二千五百年的生日的時候,一九八六年,蘇州迎來了再生的青春。一千五百年前的盤門修復了,是全國唯一的精美完整的水陸城門。環秀山莊後面蓋起的「革文化之命」的樓房拆除了,秀美的山莊復原,應令她的建造者的在天之靈欣慰,更令今天的遊客流連忘返,讚歎不已。戲曲博物館,民俗博物館,刺繡博物館……紛紛建成。寒山寺的鐘聲悠揚,虎丘塔的雄姿牢固,唐伯虎的新墳落成,蘇州又回來了!蘇州更加蘇州! 
  當我看到觀前街、太監巷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輝煌的綵燈裝飾的得月樓、松鶴樓的姿影,看到那些辦喜事的新人和他們的親友,聽到他們的歡聲笑語,聞到聞名海內外的蘇州佳餚的清香的時候,不禁為她的太平盛景而萬分感動。當然還有許許多多的麻煩、衝撞、緊迫、危機與危機的意識,然而今夭的蘇州,得來是容易的嗎?會有人甘心再失去嗎?不,我不能再在蘇州停留。她的小巷使我神往。這樣的小巷不應該出現在我的腳下而只能出現在陸文夫的小說裡,夢裡,彈詞開篇的歌聲裡。彈詞、蘇昆、蘇劇、吳語吳歌的珠圓玉潤使我迷失。我真怕聽這些聽久了便不能再聽懂別的方言與別的旋律。也許會因此不再喜歡不再會講已經法定了推廣了許多年的普通話—國語。那迷人的庭園,每一棵樹與它身後的牆都使我傾倒,使我懷疑蘇州人究竟是生活在亞洲、中國、硬邦邦的地球上還是生活在自己營造編織的神話裡。這神話的世界比真的世界要小也要美得多。她太小巧,太嬌嫩,太優雅,她會使見過嚴酷的世界,手掌和心上都長著老繭的人不忍得去摸她碰她親近她。 
  一雙飽經優患的眼睛見到蘇州的園林還能保持自己的威嚴與老練嗎?他會不會覺得應該給自己的眼睛換上純潔的水晶?他會不會因秀美與巨大這兩個審美範疇的撕扯而折裂自己的靈魂?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已經或者正在或者將要可能成為蘇州的留園、愚園、拙政園的對。立面呢?他會不會產生消滅自己或者消滅蘇州這樣一種瘋狂的奇想呢? 
  更不要說蘇繡乃至蘇州的佳餚美點了。看到那一個個刺繡女。工的驚人的技藝和耐心,優雅和美麗,我還能寫作和滔滔不絕地發言嗎?能不感到不好意思嗎?還有勇氣或者有涵養去傾聽那些一知半解的牛皮清談、。草率無涯的胡說八道嗎Fy在蘇州呆。久了。還能承受那些乏味、枯燥與粗野的事情嗎? 
  蘇州的刺繡,沉靜的創造:蘇州的菜餚,明亮的喜悅二蘇州的歌曲,不設防的溫柔:蘇州的園林,活美的詩情。蘇州的街道,寧靜的幻夢。而蘇州的企業和企業家,溫雅的外表下包含著洋凌的聰明生氣。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怎麼留存的?她怎麼樣經歷了那大起大落大轟大嗡多災多難的時代! 
  蘇州是一種誘惑,是一種挑戰,是一種補充。在我們的生活裡,蘇州式的古老、沉靜、溫柔已經變得越來越陌生。而大言欺世、大鬧盜名、大轟趨時的「反蘇州」卻又太多了。蘇州更是一種文化歷史現實未來的混合體:蘇州是一種珍惜,是一種保護,對於一切美善,對於一切建設創造和生活本身的珍惜與保護。也是一種反抗,是對一切惡的破壞的無聲的反抗:雖然,惡也是一處時髦,而破壞又常常披上革命的或忽而又披上現代意識的虎皮,,我真高興,七年以後,我有緣再訪蘇州。我們終於能夠平靜下來,保護蘇州,復原蘇州,欣賞蘇州,愛戀蘇州了。我們終於能珍重蘇州的美,開始懂得不應該去做那些褒讀美毀滅美的事情。。在歷史的驚濤駭浪和洶湧大潮當中,在一個又一個神聖的豪情與偏狂的爭鬧之中,在不斷時髦轉眼更替的巨輪與浪頭之中,蘇州保留下來了,蘇州復原了,蘇州在發展。蘇州是永遠的。比許多雷霆萬鈞的炮聲更永遠。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一七日                        
〔石英〕 桃花源的魅力         
  桃花源是一個令人神往的童話般的奇幻境界,也是我三1-年前初讀《桃花源記》時就心嚮往之的地方。儘管在此後的滬多年間,人們告訴我:這實際上是一個並非真實的存在,只是表現了陶淵明意在隱居遁世的精神寄托。在大學讀書時,還有的同學因為不經意流露出想一見桃源仙境而遭到批判,被拔了。。白旗」。但在我的內心裡,桃花源卻並未因為這些不分青紅皂白的誅伐,便減弱了引人的魅力。 
  直到三十年後的今天,在湖南省有關方面舉行一武陵筆會」赴張家界途經桃源縣時。我才『親臨此地。歸來還感到奇異難解的是:它留給我的印象是這樣深,這般美好,這麼多難盡釋然的感懷和悠長醇香的餘味!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使我這個走南闖北多涉佳勝、一向認定「觀景不如聽景」的遊子,驚羨干桃花源的極致呢? 
  是進門之後那片結實纍纍的桃林引起了顧名思義的端緒?還是桃花觀上廳懸掛的歷代名人雅士的題詩,觸發了我效壑弄墨的意趣?抑或是主人熱情待以著名的擂茶,使我聯想起三國時那位老姐以此茶拯救莽張飛部眾的佳話?也許是那醞月亭告訴我唐代詩人劉禹錫曾來此吟詩,令我加深了對先賢的崇慕?…… 
  都是,卻又很不完全。我急趨步深入探幽,突出的意識還是為了給我熟記和熱愛的《桃花源記》尋求註腳,為那位中華民族的傑出人物—大詩人陶淵明的美學追求,做些富有意趣的印證。因此,傳說中「秦人古洞」的遺址首先使我仁足戀看不已。 
  這是山根下的一個斷層的遺跡,隱約可見似乎是填塞了的洞口。如今已長滿了青苔和雜草。由於泉水潛流使它和附近土石保持著永不乾涸的濕潤:據嚮導說,這就是陶公《桃花源記》中所寫的「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的那個古洞,後來由於地殼變動,山石塌陷,洞口被填沒,而今從這裡已無法通向那個「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的神話般的境界。嚮導的神情是那般煞有介事,聽者又是這樣認真虔誠。我本來站在外圈,似信其有,又覺其無,但隨後也不由得受到了感染,懷著磋訝而惋惜的心情離開了現場,繼續沿著山壁狹路攀緣而上,突然,去路截斷,哦,這裡倒有一個不及身高的窄長洞口,黑魅越的,深不可測。前面有一遊客本已倉碎人內,又覺駭異,慌忙抽身退出,大叫「沒光!沒光!」我理解此君語意是指。』彷彿若有光」那個「光」字。由於他的傳染,原來腳櫥在洞口的幾個遊客一時也難決進退。這時洞內有人高喊:「有光啦!—馬燈!」大家才不再猶豫,遂魚貫而人。我也隨同進洞,果見有一、二盞馬燈照明。雖不甚亮,但路已可辨,倒甚合「彷彿」之詞意。我邊走邊留意,腳下有碎石略腳,兩邊洞壁多有祈鑿痕跡,顯見是經過人工的努力,且新磋畢現,看來工程時間並不太長。正思量間,嚮導隨後跟上,適時介紹日: 
  J龍,』這是不久前才開鑿出來的,地點離那個堵塞了的古洞也就只有幾十米。」我聽後釋然,內心以為這並無不可,既然老洞堵塞了,為了達到那個魅人的境界,緣何就不能另闢蹊徑?難道還非得使今日老弱婦孺遊客從原古洞上方攀越山脊才算真實?才算沒有逾越古人的成文規範一步?似這樣新鑿一洞,任何人都能穿越而入,有許多方便。不足之點是,。以今日馬燈喻古洞之光多少有損遊客所應領會的意境,這也不是不可以改進設置的。 
  眼前果然「豁然開朗」,有「豁然軒」在焉。「別有洞天」的大字匾額是如此引人入勝。眼前果然是田連降陌,稻綠花紅;四周環山,像個圓捅;懲般靜寂,別無雜聲,只有樹叢深處,鳥嘴蟬鳴。果然是另一番小世界,連風絲也被山脊和叢樹所阻隔,氣溫少說比「外部世界」要高上幾度。若是在冬令,肯定是一個避寒的難得佳處,但在這褥暑七月,卻要比在外面多幾分「心定自然涼」的耐性兒。然而,一種索隱探幽的莊嚴感使我忘卻了脊背上汗湧的癢處。 
  這是一個多麼別緻的環境啊!它觸我進行了新的思考,推翻了過去一些年在腦子裡形成的既定的認識。在大學裡學文學史,老師斷然告訴我們說:陶淵明筆下的所謂桃花源完全是子虛烏有,在那個社會中,根本不可能有一個與世隔絕的仙境。而今我覺得:仙境當然是沒有的,絕對的隔離狀態也是很難的,但我今夏以來先後深人閩西北和湘南山區,卻發現了不少與中心城市和交通要衡遠相隔離的幽深地帶。譬如閩西北武夷山腹地,在一個三五戶的叢林山村與一老年農民談起,他肯定地告訴我說:他的祖先是宋末元初為避元兵侵害從北邊遷過來的,有世代相傳的家譜為證。從那時起,數百年間未受到戰火侵擾,直到解放前夕卻遭到國民黨殘匪的禍害,最後還是解放大軍解放了他們,才傳來了山外世界時代變遷的風信。湘西山區是否也有類似情況?似亦不可斷然否定吧。由此我聯想:陶淵明把此地描寫成為一個「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世外桃源,固然不無誇張,但這種虛構在當時也是有其現實依據的。甚至我還認為:任何形式的文學作品,如果完全脫離了現實生活,一味胡編亂造,不可能有其長久的生命力,而《桃花源記》的引人魅力歷久不衰,就絕不是偶然的了。 
  我在這裡固然沒有遇到古代裝束的「黃發垂髻」,也沒有被「延至其家,皆出酒食」,但我卻在一座涼亭下看到幾位穿戴入時、氣質不俗的村姑一起說笑。當夥伴中有的讚賞一位姑娘的皮涼鞋好看時,她說:「這是我爸爸到北京出差買來的。」而另一個小巧的姑娘則指著自己的連衣裙誇耀說:』『我這裙子是他從廣州寄回來的。」我想這』『他」,按通常習慣,多半指的是未婚夫吧! 
  哦,這就是今日的桃花源! 
  我繼續東行,尋找出去的路徑,剛轉過一片新建的瓦屋。只見一老一少並肩而來,看眉眼肖似父子。老者肩荷鋤頭,笑語中不離「責任制」,年輕人手拿箕盤,也爭說自己的新鮮事兒。當他從我身邊擦過時,我清楚聽到他說,「我們茶社也實行承包了。」語間不勝欣喜。我轉過一個小山角,果見一個茶社,此時既賣冷飲,又兼售桃花源遊覽指南等書刊。我猜想那年輕人或許就在這裡服務。 
  我從新辟的「秦人古洞」進來,看到的是一個新的境界,時代新風中的新人。他們不僅知漢知晉,更知中華振興。堵塞了的舊洞口沒有阻絕生活的足音,圓捅般的山圍也沒有滯息他們同外界的聯繫,北至首都,南至祖國南大門的廣州,這裡的人都可深切感知共同脈搏的躍動。我在想,假如陶淵明也能來參加此次『』武陵筆會」,他會不會產生新的創作衝動?寫出《桃花源記》續篇? 
  以下沿途,我還經過了許多亭苑設施,當不一一贅述,感觸最深的是一座不起眼的「既出亭」。以「既出,得其船」一段文意而得名,如今亭下是有一條溪澗,但雜石橫陳,叢草蕪生,即使有舟亦不可行。好在今日遊覽者不必乘舟,現代化的小汽車,空調大轎車已在等候〔我既出,但不是訣別,更不會迷途,有機會還可能再來,而且要招呼朋友和對中華民族的優秀文化、名苑勝跡有興趣有感情的人,都來一飽眼福。我本為索隱探幽而來,印證《桃花源記》所記究竟可靠性如何:及至看過之後,對陶公所記真確程度怎樣都覺得無關緊要,不論那個流傳了一千數百年的名作。是一篇記實文章電好,是一篇想像成分很大的優美散文也好,甚至看作一篇短篇小說也好,都是有很大的認識作用和審美價值的。碳桃花源記》如此,按此文設置的勝景亦如是。 
  我「既出」,懷著對中華民族文化傳統和山川勝景的自豪,帶著品順不盡的美的享受和時代新風的洗禮。走出來了。我們還要走進去,走進對祖國歷史和現實生活精於思考的寶庫,走向一個追隨先賢、建樹新業的更高一級的境界!                        
〔柳萌〕 大連印象         
  (一) 
  我曾經兩次到過大連,一次是在五十年代,一次是在八十年代。那時的大連,有三樣東西留在我的記憶中:雙層拱形火車站,領事館小白樓,以及髒亂的海濱浴場。就城市的總體形象來說,大連沒有什麼鮮明的特色,讓我久久地難以忘懷。更不像是有的地方那樣,有種無形的魅力感染著你,去過之後還想再去,或者是說起來讓你動情。大連那時在我的心目中,絕對沒有這種力量,充其量它只是個可去的城市。因此,這次去大連倘若不是開會,即使北京的夏天再熱,大連涼爽的氣候和潮潤的海風,我想也不會把我攬人它的懷抱。 
  這次到了大連,我才發現自己的固執,還有因無知形成的偏見,留在我記憶中的大連,其實早已經不復存在了。大連同其他城市一樣,這幾年有了長足的變化,如果說,它跟別處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它變得更快更明顯,也更富有了自己的個性。我足出國門的機會不多,沒有辦法跟其他的城市對比,我只到過維也納和莫斯科,這兩個城市都是世界文化名城,它們的潔淨和個性化的建築,構成了它們的美麗形象。大連在這些方面絕不遜色,它如同一顆東方明珠,穿進了世界名城的絲帶。 
  由於開會的時間安排得過緊,沒有機會去尋訪昔日的景物,我只能向別人探聽記憶的情況,回答的人都對這些顯得陌生,這說明我收藏多年的相冊褪色了。事實也確實如此,今天的大連,街道整潔,建築別緻,綠草如茵,氛圍寧靜,一踏上這塊土地,就讓人有種清新的感覺。倘若這種感覺只是在某一處,那倒也罷了,在大連卻是無處不在。我曾經留意過城郊和小巷,同樣是清潔寧靜,一點兒不像有的城市那樣,顯眼的地方維護得很好,以便供人參觀「欣賞」,僻靜的地方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在這方面大連人是幸福的,他們得到的好的生存環境,是實實在在可以享受到的,我不禁羨慕起大連人來。 
  (二) 
  不知是哪位高人的發明,把文明程度的高低用微笑衡量,豈不知徽笑也有真偽,有時並不由衷的微笑,比不笑更讓人難以接受。可能是海風的強勁,造就了大連人性格,從他們的表情上很難見到微笑,但是大連人卻是真正文明的人。大連人的文明既不是表現在口頭上,也不是表現在各式各樣的標語牌上,而是體現在他們的行動上。 
  大連的綠地沒有人踩,大連的鴿子沒有人捉,這早已經是人人皆知的事實,但是我想這些做起來也還容易。比這更難做到的是公共設施的保護,這方面有時更能體現城市人的文明程度。那年我出訪奧地利,在首都維也納,在其他各城鎮,街道上的電話亭,每一個都完好漂亮,連電話本都無破損。當時我就想,這要是在我們國家,它會有怎樣的命運呢?沒過兀年我們國家的大中城市,也開始有了這些公共設施,似乎情況並不美妙,就連北京這樣管理條件好的城市,許多電話亭都時有破壞,可見人們的文明程度還很低。 
  可是在大連,還有珠海,這種情況要好得多。這兩個城市都瀕臨大海,經常有旅遊的人出出進進,按說也比較難管理,然而它們的電話亭卻多數完好,這說明大連人和珠海人,文明程度是比較高的。我還注意到大連這個城市的公交車,大都擦洗得很乾淨,不像有的城市那樣髒兮兮的,像一頭頭灰駱駝穿過城市的大街。如果說大連人也有甜甜的微笑,卻不是顯露在每個人的臉上,而是表現在城市的整體形象上,因此它更顯得真誠也更迷人。 
  有機會走進真誠微笑的城市,這對於每位旅遊者都是一種享受,難怪大連有那麼多來來往往的人。 
  (三) 
  據說,服裝、足球、小草—堪稱大連的三寶,當然也就讓大連人無比自豪,但是大連人會自豪到怎樣的地步,我卻沒有什麼感性認識,直到碰到的一些事情感動了我,我才被事實所折服所傾倒。 
  服裝節的盛況,我無緣親眼目睹,這裡不好說長道短。只是在電視裡見過,那場面還是頗為動人的,毫不遜色於世界別處此類活動。倘若我們國家每個城市,都能像大連似的辦些獨特的活動,我想,不僅會給所在城市帶來聲譽,而且也會給國家帶來經濟效益。大連市長跟我們一起座談,在會間休息時。特意放了個電視片,就是關於大連服裝節的錄像,可見大連人對此項活動的厚愛。 
  大連是著名的足球之鄉,大連的萬達足球隊,是國內赫赫有名的一流隊,這個隊的主教練遲尚斌,被眾多的球迷瘋狂地愛戴著。我們在大連開會休息時,作家們談論起足球來,無不說萬達隊,無不說遲尚斌,還有幾位女作家球迷,特意訪問了遲尚斌。就連大連市長見了遲尚斌,都要搶先走過去跟他握手。市長設宴招待我們的時候,看見遲尚斌走了進來,立刻停止正常發言,先介紹這位英雄般的大教練。市長說到萬達隊和國安隊那場比賽時,言語間流露出的喜悅和驕傲,簡直有點讓在座的北京作家球迷坐不住。 
  凡是近年去過大連的人都知道,大連街頭的綠草地很多,如同一塊塊絨毯鋪在四處,給鋼鐵建築的城市增加了流動的色彩,成為大連市一道清新美麗的風景線。大連人都非常愛護他們的這些草地,就連孩子都不忍心隨便地踩踏,而且還能自覺地保護這些鮮嫩的小生物。那天我們在廣場散步,見到一位可能是外地遊客,不慎踩住了草地的一點邊兒,一位小朋友悄悄走過去,用小手輕輕地拉拉那位旅客的褲子。這場景如同一幅小小的風情畫,美極了,好極了,在我的心中立刻激起一種莫名的情感,許久許久都揮之不去推之不走。 
  這就是大連。這就是大連的「三寶」。這「三寶」寶在哪裡呢?大連人最清楚,大連人最有解釋權。 
  (四) 
  大連是一座美麗的海濱城市,它的許多地名與灘字相連,最近開發的一個旅遊新區,就被命名為金石灘。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據說還有一番說道,只可惜我沒有記住,總之是「點石成金」的意思吧。看過金石灘的怪異石頭,我不能不為大自然的造化感歎。 
  我們國家的地域遼闊,許多地方都很有特色,類似金石灘這樣的景物,倘若也能開發整理出來,說不定也會「點石成金」。今年春天,我去過內蒙的集寧地區,距這個市不遠有一個湖泊,水闊草茂,天鵝棲息,很有一派大自然的純情野趣。同去的幾位年輕的同事,立刻就被這迷人的景色陶醉了,然而他們並不只是自己迷戀,同時也想到了如何開發。當地的人也許是久居這裡,再好再美的景物都不為奇,因此身居寶地不識寶,更沒有想到『點石成金」。 
  這次有機會來到金石灘,眼望這萬頃碧波,欣賞這多姿礁石,我忽然想起了集寧那一汪湖泊。魯迅先生曾經說過,世界上本來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這話無疑是對的。再好的寶石,沒有巧手雕琢,終成不了藝術品。金石灘要是沒有人開發,它依然不過是一堆亂石一汪海水,它的價值也就沒有這麼高。可見人的創造力之偉大。經過多年的思想禁錮,好容易盼到今天可以幹點事,誰不想有所作為呢?但是只是想不行,光是傻於也不行,重要的是創造性。 
  金石灘呵,沐浴著你涼爽的海風,我帶來的一身署熱消退了,這時頭腦清醒了許多。我的曾經有過的想望,我的曾經有過的思緒,原以為徹底消失了,誰知此刻又重新活躍起來。那麼好吧,讓我從這裡邁步,重新走自己的路。                        
〔郭秋良〕 山莊湖色         
  清代畫家的著名山水長卷「避暑山莊全圖」,在我們眼前展現出一片翡翠的世界,那獨具特色的山莊七十二景,像顆顆明珠在這生機勃勃的綠海裡閃閃發光—這是有幸看到這幅名畫的人,留在腦海裡難以磨滅的印象。 
  避署山莊在河北省承德市北部,是我國古代著名優秀園林之一。她雖然名為山莊,但規模是很宏大的,那隨著山勢婉蜒起伏的宮牆裡,有著五百六十四萬平方米的湖光山色。當你走進山莊的麗正門,從玲瓏精巧的宮殿區開始,爾後是峰巒迭翠的山區,景色明麗的湖區。漫遊山莊諸勝時,那麼,你就會親身領略到,那以山林野趣為特色的塞外風光,遠比掛在牆上的名畫更有生命力,更富牽襟扯據的力量。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山莊裡每一顆明珠,無不使人觀之輒喜,每一處勝景,無不令人流連忘返。 
  但是,奇妙得很,不知為什麼,我在這山莊縱覽諸勝時,不管走到哪裡,總是有那麼一瞬間,要把視線投向那碧波粼粼的塞湖。我不能不看她,她有著一種魅力,強烈地吸引著我:在我看來,她是綠中之綠,勝中之勝,她是鑲嵌在這翡翠畫屏上的鮮美晶瑩的碧玉。 
  塞湖是山莊上湖、下湖、澄湖、銀湖、鏡湖、如意湖六湖的總稱,那噴珠吐玉的熱河泉,就活躍在澄湖的東北隅。湖上的早晨是迷人的,也許是因了熱河泉的緣故吧,輕紗籠罩的湖水顯得那樣溫柔、清澈,像多情少女的眼睛。朝霞彷彿格外垂青這湖上的晨光,她似乎等不及水面上輕柔的白紗散盡,就把自己的全部艷麗傾注進湖中了。這時,是湖上最絢麗多彩的時節。水是濃綠的,像碧玉;霞是艷紅的,像胭脂。碧玉般的綠,胭脂般的紅,這自然界中最鮮明、最美妙的色彩交融在一起了:綠水溫情地擁抱著紅霞,胭脂盡情地在碧玉上流丹。當人們為這湖上的奇觀深深陶醉,一時竟鬧不清究竟是湖水飛上了霞中,或是紅霞落進了塞湖的時候,朝日又把萬道金光射向湖面了。這時湖上微風乍起,細浪跳躍,直似攪起滿湖碎金。當嬉戲的細浪潛到湖底憩息的時候,湖水又恢復了平靜。那亂真的倒影,把山莊的勝景都攝取進了湖中,於是,塞湖上出現了奇妙的「水中天」。 
  以正宮的正殿「澹泊敬誠」領銜的宮殿群,清晰地在下湖水面上佇立。畫面是寧靜的,但我似乎隱約聽到了細細的鼓樂聲,眼前彷彿出現了康熙和乾隆在「澹泊敬誠」殿,接見蒙、藏、回、維吾爾、苗等少數民族上層人物的盛大場面……鼓樂聲驟然間強烈起來,變成了令人恐怖的槍炮的轟響,眼前出現了英法聯軍侵人北京,咸豐和慈禧倉惶逃進避署山莊的畫面。就是在康熙三十六景中名列第一的「煙波致爽」,咸豐指使其弟在北京與英法簽訂了喪權辱國的條約,最後在這古殿一命嗚呼。慈禧則在避暑山莊策劃,而後在北京開始了歷史上有名的「垂簾聽政」,從此在中國近代史上寫下了可恥的一頁。這水中靜靜的宮殿啊,好像是一部活的歷史,記載了清王朝由盛到衰的過程。 
  如意湖是富有詩意的,那挺拔藉郁的古松,那蒼翠欲滴的山巒,那千山萬壑中閃光的明珠—「南山積雪」、「錘峰落照」都願在這裡留下自己的倩影。 
  遼闊的澄湖似乎更為多情,她不光把「金山亭」和湖畔的。』萬樹園」、「甫田叢樾、「鶯琳喬木」、豪璞間想」、』『水流雲在」等勝景都攏進了自己的懷抱,且欲把山莊外遠山上的普樂寺、伊犁廟、磐錘峰、蛤蟆石邀進境中。 
  若說到湖上的勝景呢,那就更可以讓人領略湖水的魅力了。紅柱彩簷的「水心榭」,聲色俱佳的「月色江聲」,都是因水而名的;青蓮島。上的「煙雨樓」,環碧半島的「採菱渡」,更是湖水賦予了特殊的美。在這避暑山莊,處處使人感到水的活力。幾乎是無處沒有她的蹤跡,就是藏「四庫全書」的文津閣前,她也匯聚成小巧玲瓏的『』月牙湖」。但這裡還不是湖水顯示其美姿的絕妙所在。那水上的奇珍在如意洲上假山嶸峨的滄浪嶼,這裡有湖中之湖,一個不滿十弓的袖珍湖泊,在這裡,我聽到了一種美妙的聲音—不,這不是你所想像的細浪拍岸或噴泉出水之聲,這是一種只有在這「湖中之湖」才能聽到的音樂。這美妙的聲音,是從一個斜倚欄杆的女孩子口裡發出來的,她的聲音是那樣圓潤,那樣甜美!而且,它並不是飛向天外,而是因了假山和湖亭的遮攔而』飛向水中,爾後又帶著鮮凌凌的水音,ˍ。出這湖中之湖的水面,就是那鋼琴彈出的音符也難媲美的。我聽得出。她在用H語讀科技單詞。我沒有問她在哪個學校讀書,或是在哪個單位工作。這是用不著去問的,像她這樣準備或者正在獻身「四化』戶的青年,多的問得過來嗎?有幾位日本遊客,也許是尋聲,也許是訪勝,走進這滄浪嶼中來了,他們望著專注地朗讀單詞的姑娘笑了…… 
  湖上的風光是迷人的,有人說過,她像閃光的鏡子,也有人說,她像明亮的眼睛。可在我看來,她卻像錄音機上的磁帶。五盤錄音帶朝朝驀暮、忠實地記錄著山莊的變遷。如果把她已經錄製的聲響播放出來,我們會聽到北洋軍閥和日本侵略者濫伐古松的鋸木聲,國民黨軍隊的拆殿築堡聲;如果把她正在錄製的節奏播放出來,我們會聽到那振奮人心的新長征的腳步聲。隨著承德做為一個旅遊勝地對外開放,她將要錄進多少中國人民和世界各國人民友好的歡聲笑語啊……                        
〔劉成章〕 走進紐約         
  看紐約,看這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最大都市,我揚起大西洋的浪花,以東方的古老語言發出一聲滾燙的驚歎:威赫赫,何其偉哉壯哉!是啊,好像全球五大洲的將近二百個國家的一切山,一切岳,一切嶺,一切峰巒,都一齊匯攏到這兒來了!而眼前是身在廬山中嗎?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只是,無法超塵脫凡地領略它的全部壯麗和風采。人走在陰森森的峽谷之中,天顯得那麼窄,那麼狹,常常成了縱橫的藍線。人走在陰森森的峽谷之中,顯得那麼渺小和孤獨。到了大名沖天卻短而又短短得只有從刀米且還彎彎曲曲的華爾街,山好像在那兒舉行著一場盛大博覽;山一繁,溝壑也便隨之增多了,因而左看是溝壑,右看是溝壑,目光前移後移,仍然是溝壑,溝壑,溝壑。走進每個溝壑都給人以山重水復的阻塞,以致令人閉氣而終又柳暗花明之感。不過不管是山也好,溝壑也好,它們之中都沒有真的曦巖怪石,都沒有真的山泉飛瀑,都沒有真的蒼松翠柏。可是有窗,窗有千千萬萬,鑲追每一寸山崖。可是有人,人如蟻,隱於窗中靜無聲。可是也有雲,雲就戮在那些重巒疊嶂似的高樓大廈的扇扇窗前。一座玻璃的峻嶺映照出金屬和水泥的懸崖絕壁,也映照出朵朵白雲。那是我的小兒媳小薇剛剛去工作了的地方。旋轉門在旋轉。人,被旋著吞吞吐吐。分明看見她那麼一閃上電梯了,也可以想見那電梯在升,在升,卻難以猜見她已經到了哪一片雲裡…… 
  但與橫空出世的帝國大廈和世貿中心的兩座並肩大廈相比,這些建築又統統顯得微不足道了。它們是一片篙草,而帝國大廈和世貿中心是三棵擎天的椰子樹:它們是一堆玩具,而帝國大廈和世貿中心是三隻啃食月中桂葉的長頸鹿。登上帝國大廈和世貿中心,有如越過雪線,登上了珠穆朗瑪峰、喬戈裡峰、干城章嘉峰。雖不見白雪皚皚,氣溫卻驟然降至寒氣貶骨。萬里長風如透明的長天巨龍正以七八千里的時速掠過,龍爪和龍鱗,碰撞著、撕扯著每個人的衣裳和頭髮,使每個人都狼狽如龍的掌中玩物,無法站穩。你以為你來到九天之外了,其實,你還沒離開紐約,只是,容光煥發力大無窮的紐約站起來了,紐約這個超級巨人站得好高,而你,是站在紐約的肩上。你的腳掌分明還能感到紐約的體溫。俯首望去,周圍那些一下變得謙卑起來的摩天大樓都是上肥下瘦,上寬下窄,上粗下細,向兩邊歪斜。俯首望去,只見那無數的大樓小樓,無數的長街短街,無數的繁華鬧市,與沼澤、海灣以及哈德遜河互相穿插浸淫著,並且雜著無數的車和些許的船,它們都像被一隻神奇的大手淮得很深很遠,如化作小人國的物事。而環顧四周,目力所及,茫茫蒼蒼以至於無,而一切無處皆與我等距,紐約的疆界如被圓規畫成,活脫脫是一個大圓。於是,紐約這個最國際化的大都市,就很有些像征意昧。很像一顆畫在紙上的地球了。 
  我知道我不屬於紐約。我的家鄉在地球的那一邊。我出生在JL中國的一個飄蕩著最美的民歌的地方。那是一片被老撅頭和暴風雨剝奪得缺少生命之色缺少植被的黃土高原。我出生的那個年代,一個叫做埃得加·斯諾的著名美國記者正在那兒感歎,正像我此刻正為紐約發出感歎一樣。斯諾當然不久就回到了他的美利堅,我卻在那兒長大,因而深深地打上了那兒的焰印。此刻,萬里迢迢跨洋過海走來,被浪濤洗過,被長風去過。被紐約的手輕柔地拍打過,我的身上卻還帶滿了那兒的紅旗、炭火、黃土、米酒和野艾的氣息。那兒曾是中國革命的堡壘。但革命的烈焰發展到六十年代又曾燒得革命的人們死去活來,死裡逃生的也都驚恐萬狀,不可終日。奇怪的是,正是在那樣的日子,我卻夢到過高樓摩天的紐約。醒來後我戰戰兢兢,不敢向任何人透露。但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會做這樣一個夢的。我譴責自己的罪過:怎能夢見紐約是那麼的繁榮?!是的,是的,我絕對是有罪的。然而我的祖國終於走出迷霧也把我帶出了迷霧。然而眼前才是真實的美國真實的紐約:既不是棺材瓤子,也不是無病的神仙,而是一個活得挺旺的海明威一樣的時有靈感的漢子。怎能不慶幸在春天的故事裡,中國嘩啦啦敞開了門窗,讓我們看到了真實的整個世界。搖滾樂讚美著:「大蘋果!大蘋果!」紐約這顆紐約人心裡的大蘋果掛在枝頭,生機勃勃。紐約的第1街……第10街……第142街……以及第2大道·、·…第5大道……它們像電子計算機的數控系統一樣,每給它一個指令,它就做出比生命還要鮮活還要靈敏的反應。啊,紐約,這就是紐約!面對它的奇崛、偉岸和生命力勃發的現代文明,我必須調整我的鄉野放羊人一般的呼吸和腳步。 
  乘電梯耳膜受著強壓,人不是自由落體,所以能速度均勻地降落下來,降落下來立即墜人喧囂。顧客的嘈雜。黑人的鼓聲。警車和救護車的銳叫。各種聲音滾滾滔滔,波瀾起伏,令你又是蛙泳又是仰泳又是蝶泳又是爬泳又是側泳又是自由泳,招數使盡,也無法游出涯岸。而地鐵又嘔當著呼嘯於地表之下,就像每秒鐘都要發生十次以上的有感地震。紐約的每一條街道因此而在抖動。紐約的每一條街道因此而在搖滾樂的節奏中搖滾。因此,紐約的街道便似乎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按摩器了,。誰要是腳腿有病,盡可以坐在街心島上享受免費按摩。但是在這裡,人們即使腳腿有病,也都走得風風火火,大步流星。因為每個人都是奮鬥者和競爭者。因為每個人都是拚命三郎。因為每個人都爭分奪秒地追求著更高的工作目標和更高的收人。也許只有小松鼠沒有追求,沒有壓力。小松鼠跳向樹下長椅上坐著的退休老人或外國遊客,跳上他們的股掌,小天使小精靈似的,享受他們的愛撫和麵包之類的賞賜。人們遠不像小松鼠那麼輕鬆自在。於是只要辦完事情,就旋風一樣鑽進汽車如鑽進甲蟲的肚子,甲蟲心急火燎地奔馳而去。整個紐約是一個快速奔馳的甲蟲的世界。甲蟲以鐵為甲,以輪為腳,以汽油為液體麵包為牛奶為可口可樂。大街小巷,甲蟲密密麻麻,五彩繽紛,盡顯美麗的風姿。歸我的幼子勁勁所有的,是一隻低賤而病殘的黑色甲蟲。人家的甲蟲動輒價值好幾十萬美金,而勁勁的還值不到兩千。因為勁勁還在哥倫比亞大學就讀,窮,無產者一個。我們坐在這黑甲蟲的腹中,可以看見它的內臟破破爛爛,缺這少那。也可以聽見一種世世的極為難聽的聲音,那,也許是它的一節氣管吧,它也許患了挺嚴重的氣管炎啦。但紐約是大度的,富固然有炫耀的地方,窮,卻也沒人小城於你。所以我們的黑甲蟲用不著自慚形穢狠狠瑣瑣,而是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甲蟲們的行列。路。直線。交叉線。弧線。拱起的線。隱沒的線。圓圈。還有重疊的線,甚至,纏在一起的線。甲蟲們在上面時而追逐著,時而並行著,時而倏地一下分道揚鑲,又忽然有高有低地跑在幾層複雜的立交橋的盤道上,沿著令人眼花繚亂的螺旋曲線,跑成了一朵光與影發育而成的旋轉的五彩蓮花。忽而,一座斜拉橋一隻躺臥的豎琴赫然掛。現,甲蟲們爭先恐後地跑上去,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彈成了音符和旋律,美麗動聽。 
  如茵的綠色草坪之上,巨碑一樣聳起的,是聯合國總部大樓。高高拋上藍天的加儀l噸重的大樓的大理石石牆,顯示即應是和平和發展的力量。前蘇聯的「鑄劍為犁」的青銅雕塑置於牆下。我們中國的巨型青銅鼎置於牆下。還有許多國家的失型藝術品也置於牆下。一百五十多面會員國的國旗在大門前一字j洲卜開,被吹了億萬斯年的大西洋的海風吹拂著,它們嘩峨啦的聲音,如歌如唱,如泣如訴,如歡呼如抗議。但並不是旬聲泣訴每聲抗議都真誠而有理。我看見,在大門對面的樓牆底上,國際乞丐一樣,就坐著三四個我們國家的西藏人,他們想從長江和黃河的浪濤上冊下一塊。辦公於大樓三十八層的秘豐長安南先生顯然是忙碌的,他整年面對著種種危機,面對著分別表示贊成、反對或者棄權的綠燈、紅燈、黃燈,力圖將它健成和平的春光。 
  長長的竟有妙公里之長的百老匯大街,燈紅酒綠,滋光流彩,有數不清的劇場、戲院、舞廳和夜總會;闊闊的競有:洲)公頃闊的中央公園,湖水蕩漾,山巖搓峨,古堡誰樓,引人遐想。但看了它們,又忍不住要再看一次華爾街了,雖然華爾街是那麼短狹。因為華爾街真正是一片雲霞明滅的仙山。也許詩人李白的在天之靈曾在夢中來過。所見者何?詩人揮筆將!日作(夢遊天姥吟留別》題寫於紐約的晴空:「洞天石扉,旬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金銀台上,每天流不盡淌不完的是金是銀是比金銀貴重的信息信息信息。因為它是世紀大腕的風雲際會之地。美國十大銀行中的六家總部就設在這裡。美國許多最大的經紀公司就設在這裡。美國許多大財團的保險、鐵路、航運、採礦、製造業等總管理處就設在這裡。全球最大的證券交易所也設在這裡。跨進證券交易所大廳,風和浪花迎面劈來。雖然算不上浩瀚壯闊,但它卻是比海洋還要海洋。變幻不息的海水波蕩在電子顯示屏上。海裡潛伏著數不盡的礁石、險灘和談渦。道瓊斯指數潮起潮落,影響著世界上各個角落的經濟氣候。走出大廳再看華爾街,華爾街的每一塊磚石都像一隻拓荒的蠻牛在猛衝地嚎叫。不,華爾街是一穎多稜面的碩大鑽石,它以它多彩的奇幻光芒,吸引著人們爭相擁向這裡,幢幢建築被擠得越來越高。然而,就是在這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卻保留著十七世紀修建起來的三一教堂,教堂的墓地,墓碑塊塊,高高低低,剝剝落落,看著它們有如回眸歷史,歷史的河流中,凝固了一片疲倦的桅桿。 
  屹立著自由女神像的紐約港,水天之間,瀰漫著濃重的母性氣息,且溫溫熱熱,綿綿軟軟,輝映著霞光就像展露著血色,它應是美國的子宮。千千萬萬的美國人,就從這兒生出。人常說人是赤條條地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然而美國人不是,美國人呱呱墜地之時,都穿著風塵僕僕之衣,都提著大包小包,甚至還扛著木箱籐箱。他們一個個又累又餓。這,我是被勁勁和小薇領著,從位於港內埃利斯島的移民博物館知道的。美國人剛脫胎於母體、剛從紐約港爬上岸的時候,無不喘息奔波於社會的最底層。過上一些年,他們忽然覺得舒服起來了,愜意起來了,有了自己的草坪,有了自己的汽車和別墅,低頭看時,他們的腳掌之下,一片人影蠕蠕而動,那又是新一批的移民了。新移民已經取代了他們原來的最底層的社會地位。一批 
  又一批的更新的移民不斷地湧來,不斷地墊底,頂得上面的先來者漸次升高,升高,升高,而由於才能和機遇的不同,升高中又有了緩慢和迅疾之別,終於有的成了白領階層,有的成了讓天下仰慕的億萬富翁,當然,也有不幸的落魄之人。而幾十年來高科技移民的被倍加歡迎和轉瞬融合,給騰飛的美國增添了逼人耀眼的靈性,使它的巨翼富有真正的活力和耐力,可以搏擊雷電,而少有磨損。美國完全成了一個民族博物館。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美國便大了,大得如前所述,簡直像一顆地球了。這顆地球上佈滿了齒輪、電腦和現代思維,還有揚起輕塵的滾滾車輪,還有手中的牛排、比薩餅和爆玉米花。這順地球上的白黑紅黃各種膚色凝成的掙脫了傳統慣性的神奇魔力,波瀾壯闊,氣勢凌厲,完成了一個壯舉。 
  勁勁和小薇目前連綠卡都沒有,就是說,連新移民都夠不上,當然是處在底層的底層了。然而憑著他們的才智和刻苦努力—不獨他們,整個華裔甚至整個亞裔留學生的驕傲都在於此—他們信心十足,甚至有些野心勃勃。那一天,他們開著他們的破車,帶著我,悄悄地去長島看了一次富翁們的豪宅0我懂得他們心中的秘密。返回的時候,他們一路設計著明朝的彩霞。他們笑得多麼開心。 
  車過骯髒、擁擠的哈萊姆了。哈萊姆就像時代投下的一個巨大陰影。我們的神經霎時都有些緊張,車便開得極快極快。最擔心車壞在這個地方。因為哈萊姆是黑人的聚居區。黑人區就像是狼窟和虎窩。年輕黑人們扭動著舞姿,浪笑著,有的還唱著:『』殺死警察!殺死警察!」據勁勁說,有些富裕起來的黑人,陸續遷往別的地方。但又據小薇補充,哪裡黑人一多,哪裡的房子馬上就會掉價。然而他們最後又都說,其實很多黑人是頗善良頗文明的。那些黑人優傷的眉宇,分明在淦釋著他們不平的內心世界。 
  不知什麼時候,暮色已從紐約的每個牆角每棵樹後鑽出,蒼茫迷濛,並逐漸濃重起來。曼哈頓、布魯克林、布朗克斯、昆斯和裡士滿這五弟兄一樣的五個街區,都從衣櫥拿出了黑禮服,準備穿在自己的身上。但它們還沒來得及伸胳膊,街燈和商店的燈就像爭春的植物一樣,一枝一枝地開成了萬紫千紅的鮮花。這時候最好看的是街上的車子,左邊的一行全是白熾的首燈,右邊的一行全是紅亮的尾燈;白熾的首燈是一條銀盤串成的長鏈,紅亮的尾燈是一條櫻桃串成的長鏈。然而我雖從東方遠道而來,紐約卻完全沒有讓我品嚐的意思,因而絕不會有一棵櫻桃會放在銀盤中,被端到我的面前。編蝠飛上飛下,以英文或者漢字草書,寫著很難佳的朦脆詩。教堂的頂尖,鐘聲檔檔嗡嗡,播散盪開的全是墨染了的傳言。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響過之後,都看見夜之軍已經把大街小巷都佔領了。可是,仰起你的模模糊糊的頭顱吧,你看,在那高高的帝國大廈和世貿中心大廈上,它們的上半截,晝的軍團還固守著,都還是一片明艷的陽光。                        
〔李元洛〕 相見恨晚         
  —初晤龍門盧捨那大佛 
  洛陽是我的生生之地,但我剛牙牙學語時便離開了那裡,一去便是半個多世紀的歲月悠悠。待到五十多年後的高秋舊地重來小聚半日,彼此卻都已相見不相識。我己深悔自己姍姍來遲了,穿城而過直去伊水之濱香山之畔的龍門石窟,隔著龍門大橋隔著清碧的伊水隔著一千多年的蒼茫歲月,奉先寺的盧捨那大佛從半空從巖壁遠遠向我遞來一朵永不凋謝的微笑,一瞥之下,我心中更是槍然暗驚。 
  伊水億萬斯年前從西南奔來,到這裡將阻路的石灰岩山撞開裂為兩扇,東面的叫香山,西面的名龍門山,合而稱之「伊朗」。公元四九四年,北魏從山西平城(大同)遷都洛陽之後,於此繼續營造石窟。工匠的斧鑿丁當之聲從北魏一直響到北宋,龍門石窟終於和大同雲崗石窟、甘肅敦煌其高窟一起,並稱為我國古代佛教石窟莖  r三大寶庫·我也終於有幸來這個寶庫觀禮,它會贈我以怎樣的財富? 
  龍門石窟南北長達一公里,兩山現存窟完二千一百多個,佛塔四十餘座,碑刻題記三千六百多品,佛像十萬餘尊。來去匆匆,我怎能一一趨前瞻拜?剛才我在伊水東岸時,已隔水將盧捨那大佛遞來的那朵微笑接住,唯此而獨尊,我只能目無餘佛了。 
  奉先寺位於龍門西山中部的半山腰,唐高宗鹹亨三年(公元六七二年)創建,歷時四年竣工。它南北寬36米,東西深4〕米,主座為高達1}。1米的依壁而開的盧捨那大佛坐像,是龍門石窟中規模最大藝術最為精美的代表性傑作。我沿著彎彎的山邊石級攀援而上,跨上它的平台剛剛舉目仰望,頓覺眉睫不勝重負。人生苦短歎而佛像永恆,在無可抗拒的時間與不朽之前,我如同被高手點穴般地鎮住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歲月,雖然已經與一千三百多年的伊水一起流逝得不知去向,護衛佛像的奉先寺廟宇也早已無影無蹤,但盧捨那大佛卻巋然獨坐在伊水之濱,雖然北魏的洛陽共有佛教寺院一千三百六十七座,但除了建於漢代的白馬寺的鐘聲從遠古一直敲響到今天,其他寺院的鐘聲都早已蕩人歷史,今天均已經沉寂無聞,而盧捨那大佛卻安然靜坐在半山之上;雖然北魏之後。東魏、西魏、北齊、北周、隋以及唐宋元明清如同走馬燈,滅了又明,明瞭又滅,可是盧捨那大佛卻依然獨坐在今日參拜者的瞳仁之中。在我之前一千多年的天寶三載,寄寓洛陽的年輕的杜甫曾經來過這裡,流傳至今的哎杜工部詩集》的開篇,就是《游龍門奉先部一詩:「已從招提游,更宿招提境。陰壑生虛籟,月林散清影。天哪像緯逼,雲臥衣裳冷。欲覺聞晨鐘,令人發探省。」杜甫當年曾借宿於此,我尋尋覓覓,只見熙來攘往的遊人,卻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他說聞晨鐘而深有省悟,他「深省」的是什麼呢?我再也無法聽他述說了,而我想告訴他的,他還能聽到嗎?   
  佇立在盧捨那座前的這一塊清涼淨土,我雖然六塵猶染,是一個小根小器的凡人,但我想告訴杜甫:千百種人,就有千百種人生,用以維生的財富和用以維心的名望,都比不上清淨澄明的智慧,作為他一千年後的學子,我要握緊手中這支年華雖已向老然而卻仍舊奔流熱血的筆,去書寫無愧於一己的生命也無負於社會的人生。但是,如同我已聽不到他的解答,他也無法聽我傾訴我的感悟了。在不勝低回中抬起頭來,目光向上攀升,猛然間發覺慈眉善目的盧捨那大佛在高處微微俯首,似是側耳傾聽。啊,在華嚴宗中本義是「光明普照」的盧捨那,目如秋水,眉如新月,豐准寬唇,垂耳及肩,法相莊嚴而慈祥。她看到過人世間太多的爭鬥和苦難,黎明的露水凝在她的眼角時,是不是她悲憫眾生溢出的清淚?她也聽到過人世間芸芸眾生太多的祈願和許諾,她的唇邊總是漾著微笑,那是不是一瓣時間的風也永遠吹不落的蓮花?我不敢向前牽衣相問是否聽清了我的心音,我深恐自己一介凡夫俗子,褒讀了超塵脫俗端坐半空的高遠與寧靜。 
  一千三百多年,對於盧捨那不過是一場小寐,而浮生幾何的我卻無法久留在這琉璃淨土,我就要返回南方的紅塵。不知何時才能千里再來?當我在伊水之濱頻頻回首,塞滿心中的只有一句話: 
  相見恨晚,盧捨那!                        
〔堯山壁〕 陶醉壺口         
  到壺口看瀑布去!清晨還頗大的吸引力漸漸被漫長的旅途磨損,加上黃土高原平淡無奇,車過宜川漸漸寂靜下來,歌聲笑語聽不見了,代之以紛聲斷續。 
  忽然有誰從夢中猛醒,驚呼雨來了,聽那隆隆雷聲。可窗外分明風輕雲淡,沒有變天。司機笑說,那就是壺口瀑布的響聲。真是先聲奪人,車上立時活躍起來,個個側耳傾聽。如火車出站,航班起飛,放炮開山。感覺在戰抖,山在搖晃,車窗忽閃,大家的心也被強烈地震撼著,內心的激動從眼神裡進射出來。 
  車在旅遊管理處停下,大家迫不及待地跳下來,快步走下巖蹬,跑過石灘,來到面對瀑布的巨岩邊選好位置。只見滾滾黃水從高高崖頭跌落下來,挾風帶雨,雷霆萬鈞,如土山飛崩,黃海倒傾,濺起水霧騰空,蒸雲瀰漫,恰似從水底冒出滾滾濃煙。水底懸流激盪,如開鍋沸水,浪滾禍翻,泡沫簇擁。這霧,這雲,這煙,這泡,皆呈現為黃色,散發著泥土氣息,使這排布增加了質重感,更使那吼聲如洪鐘悶雷,展蕩峽谷,氣吞山河。 
  大家聚精會神,全不知何時雲破日出,那瀑布驟然亮起來,閃耀著金屬般的光澤。那升騰的水霧因陽光折射,幻化出道道彩虹,有的從天際播人,似長鯨飲潤;有的橫臥河上,如彩橋飛架;有的飄忽游移,像花團錦簇;有的續續斷斷,呈撲朔迷離。我們之中不知誰福大命大,吉人天相,帶來如此的好運氣,使大家能夠看上這天下奇觀。 
  我默立在瀑布面前,被這氣勢這風采驚得目瞪口呆,任飛雨濺沫淋個痛快。我拜倒在這大自然的傑作腳下,不寒而慄,覺得自己這麼渺小,驕嬌二氣蕩然無存。我覺著一股清流爽氣自百會灌人,注滿暄中、丹田,流迫週身,最後從勞宮、湧泉溢出。覺著接上了天地之氣,通了電流,調動磁場,加速血流,沖走了淤血濁氣,渾身清爽,繼而灼熱,氣力勃發,精神倍增。我忽然領悟了李白「黃河之水天上來」的境界,光未然、冼星海《黃河大合唱》的靈感,明白了為什麼在民族危亡時刻,東渡抗日的將士們要選在這裡誓師出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我攀巖走壁繞行到高處,觀察壺口的構造。黃河自秦晉峽谷北來,寬喇刃多米,來到這裡驟然收縮,僅四五十米,斷崖落差4O米,河槽真像一把巨壺,將每秒久叉刀立方米流量收人。正如明朝人惠世揚詩中所云:「源出崑崙衍大流,玉關九轉一壺收。」壺口以下河槽很窄,不過一二十米,水急浪高,槽深流遠,當地人稱』『十里龍槽」,相傳大禹治水時龍身穿鑿而成。民諺說:「九里三分深,一年磨一針。」意思是說水磨石穿,河床每年增寬一針。其實它是憑黃河自身的動力沖刷出來的。龍槽兩岸危石如墜,嘎巖飛突,河水奔浪狂放,猶如一條蜿蜒浮游的黃龍,搖頭擺尾;呼嘯而去,一種「奔流到海不復回」的恢宏氣概。 
  《尚書·禹貢》記載:「壺口當河水之沖,奔潰迅疾,必先殺其勢,而後河可治。」瀑布下游5公里,有兩個江心島,相傳原為一整塊,是女蝸補天的神石,稱做「息壤」,是穌治水時從天庭盜來堵塞洪水的。洪堵不住,後來大禹治水把它劈開,疏通洪水。《水經注》說:「禹治水,壺口始。」大禹還在距此不遠的衣錦村娶妻成家,三過家門而不人的故事也發生在這裡,至今村裡人還把禹王廟稱為「姑夫廟」。 
  此前,我曾多次見到過黃河。在青海的約古宗列,它是美妙的一縷;在寧夏河套,它是平靜的一灣;在中游鄭州,它是浩蕩的波濤;在東流入海口,它是平穩的漫流;而在這壺口看到了它性格的另一面,巨大的落差,雄壯的力量,磅礡的氣勢,看到了一條立體的黃河,一條完整的黃河,看到了它漫長的歷史,看到了它豐富的內涵。活到五十歲,我才經過壺口瀑布的洗禮,領悟到黃何的氣質。得到了它的真傳。它的威力在我胸中鼓潮,它的雄風在我血管裡呼嘯,它的精神在我眼睛裡閃光。從今天起,我才成為一個真正的黃河的子孫。 
  壺口,天下第一壺。盛滿了互助大曲,盛滿了西鳳、杜康,盛滿了汾酒、竹葉青,盛滿了陝北的米酒。當年灌醉了李白、王之渙,灌醉了光未然、冼星海,今天又灌醉了我,灌醉了我們大家。啊!壺口,我陶醉了。                        
〔鄧洪平〕 駐足婁山關         
  春風得意的三月,汽笛一聲長嘯,車若一頭猛獅,倏忽便登。七了早已心嚮往之的舉世聞名的婁山關。 
  駐足關前,蒼山如海,兩璧如鐵,確乎是壯哉險矣!難怪古往今來,多少文人雅士,英雄豪傑於此留下難以泯滅的縷縷墨香,突突馬蹄印,悠悠喇叭聲,以及滿腔壯志情懷。今來此,難道我尋找的僅僅是這些嗎? 
  婁山關位於遵義城北約5O公里。在這5O公里長的柏油路兩旁,是一座座聳人云天的磋峨大山,山與山之間形成了一個個河谷小盆地。這些小盆地又被矮小的山分割成一塊塊綴滿綠色與金黃的小壩子,而那些土木結構的低矮民房便築在那山坡上,山腳下,或壩子邊緣,悠悠然。裊裊然,從那裡蕩出一串笛音,飄出一縷炊煙,為這50公里風景線譜寫一支抒情浪漫的插曲。 
  這曲音雖然美妙,而一飄到婁山關前便被那鐵壁深鎖,無法飛到關外。難怪世人都豪邁地稱婁山關為北扼巴蜀,緊控川黔的咽喉。而我卻領悟這是大自然留給我們的一份悲哀。我感謝自然之父賜於我們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卻不喜歡它為這些美麗設置障礙和困險。 
  婁山亦稱大婁山,在《漢書》地理志上稱之為不狼山。婁山關在歷史上曾更名為太平關。據說其原因是:貴州土司楊應龍為了反抗中央政權,於明代萬曆年間,在關上構築了十三座木關以拒守。朝廷派蜀將劉挺率兵從重慶分道進襲,自茶江人婁山關,在點燈山上紮下營壘,點燈以攻守敵。後,關毀取勝,將婁山關易名太平關,以期天下太平。無疑這願望是美好的。然而,歷史對於這個美好的願望卻給予了無情的嘲弄,於是便有一八五四年和一八六二年農民領袖楊隆喜(楊鳳)、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所屬的曾廣依部在此斬關奪隘,縱橫摔闔。便有一九三五年二月,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二渡赤水,回師黔北,殲敵四個團,打開鐵關,揭開了遵義大捷的序幕。紅軍領袖毛澤東於二月二十六日下午攻破鐵關之後,策馬經過關口,下馬登上山之高處,留下一首絕唱《憶秦娥·婁山關》:「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舊如血。」這首詞可謂雄偉壯烈。現刻於婁山關鐵壁之上。詞碑系雲南大理石鐫刻,寬加幾米,高30幾米,詞中最大的字有3米多高,一般在2米左右。駐足關前,默誦此詞,剎那間,歷史風雲奔來眼底,千般波浪湧在心頭。於是,婁山關彷彿突然變成了一道歷史的風景線,一本歷史的教科書,一首輝煌壯烈的史詩。而那突突的馬蹄聲和悲涼的喇叭聲,彷彿已被液化成了山上的流泉;那些於炮火硝煙中奮進的身影,彷彿已凝固成了一座青山;那些響徹於血似的殘陽中的壯烈呼喚,彷彿已變成了空谷回聲與鳥音;那些長眠於關上的壯士的魂靈,彷彿已變成了神秘的眾山之魂……哦,面對鐵關,面對鐵關下的滾滾雲海,茫茫蒼山,飄飄山魂,悠悠鳥音,我能說:今來此,僅僅是為了尋找這些嗎? 
  汽車通過關口,需轉七十二道彎方能下山,進入四川境內。駐足關前。俯視那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和那公路上艱難爬行的汽車,若火柴盒、小甲蟲,簡直令人生畏,令人倍覺鐵關之雄險勢壯。而那些「火柴盒」、『「小甲蟲」一旦爬上關口,無不駐足,喘口粗氣,定定驚魂,才開始下山開往遵義。於是便心裡生笑;那可悲的它們居然敢面對鐵關,擠出一條路來,不俱艱難險阻地向前爬行。俗話說:人到山頂我自高。歷史是流動的群體,婁山關則是凝固的鐵壁。歷史之於鐵關,也許就高在它自身的流動,不嫌棄自我的渺小,不畏前途的艱難吧。古人云:「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二」這是描繪婁山關氣勢雄偉之說。然而,我卻詛咒那「當關的一夫」,謳歌那闖關奪隘的「萬夫」。非如此,歷史怎能從這裡衝出一條血路來,向前流動,向前邁進呢? 
  久居鬧市,總嫌城裡的一切都很擁擠。而自然界就不擁擠麼?舉目婁山關,那翁薪鬱鬱的大婁山、小婁山、點燈山……可謂小山擁大山,大山擠小山,擠得連雲兒也難飛過。山上的樹林密匝匝的,也是大樹擠小樹,幼樹擠老樹,擠得連鳥兒也難落腳;樹旁的花草也很擁擠,真個是紅花擠白花,綠草擠黃草,擠得連蜂兒也嗡嗡叫不舒服。鬧市中的擁擠是喧囂的。能從喧囂的擁擠中,擠出一份寧靜來,便覺得是一生中的享受。自然界的擁擠是寧靜的。能從寧靜的擁擠中,擠出一陣蟬鳴,一掛瀑布聲來,便覺得是一種滿足。我走出城市的擁擠到這自然的擁擠中來,尋求的難道僅僅是一份享受和滿足麼? 
  駐足鐵關,我不曾想到「從頭越」,而似乎找到了一個新的起點的基石。我們的老祖宗曾為了一個群體的自得,在此座戰流血;我們的老前輩曾為了嶄新的未來,在此闖關奪隘。他們用鮮血染紅了這裡的鐵壁,為我們留下了一份寶貴的遺產,一個走向未來的新的起點的基石。我們站在這個基石上,不是為了享受這份風光,也不是為了回首那份驚天動地的輝煌,更不是為了它而策馬鐵關躊躇不前。我們闖關奪隘是為了拓寬關隘,甚而至於消除橫亙於歷史前頭的雄關險隘。我希望從這裡出發,不再聽到鐵蹄聲和喇叭咽,道路越走越寬廣。我希望炎黃子孫能見到這雄關鐵壁變通途。 
  我尋找婁山關,似乎婁山關也在尋找我—在我們的血液裡還奔湧著先輩那份激情嗎?我們能堅定不移地從這新的起點出發,拓寬這雄關鐵壁,拓直那七十二道彎,拓長那父公里風景線,為未來,也為這雄關險隘留下一筆新的輝煌嗎? 
  哦,婁山關,我在苦苦的尋找你,呼喚你……                        
〔徐治平〕 仰望布達拉         
  進入拉薩,忽然從車窗外的林梢上空閃出一座宮殿的剪影:兩側是白宮牆,中間是紅宮牆,頂部的喇嘛靈塔、寶瓶、經幢等奕金飾物在陽光下閃著金光,背景是白雲藍天。 
  「布達拉宮!」心中一聲驚呼,立刻感到有一種不可逼視的光從前面射來,感到冥冥之中有一種神秘的聲音在迴響。 
  我強烈地感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莊嚴與崇高。 
  布達拉宮聳立在拉薩市中心的紅山頂上。宮前是拉薩最寬闊最漂亮的北京中路。站在鋪著長方形花崗岩料石的北京中路北側的玉蘭花燈下仰望布達拉,只見一片青綠的草坪後面,橫著一堵高高的圍牆,圍牆後面便是紅山及其山頂上的雄偉宮殿,底部和東西兩側的宮牆為灰白色,稱之白宮,正中頂部是褐紅色,稱之紅宮。無論白宮還是紅宮,一排排窗口四周都塗了黑色,窗頭那白色布簾在高原的勁風中波浪般獵獵飄動。白、紅、黑三色的宮牆及窗戶,在背後的藍天白雲映襯下,對比顯得愈加強烈,色彩鮮明。 
  巍峨、雄偉、神聖、莊嚴,布達拉猶如佇立世界屋脊上的一位長者,一位哲人。 
  從紅山西側眺望,透過北京中路旁那三座白色佛塔金黃色的塔尖,看到的只是布達拉宮的西側,它屹立在巍巍山崖上,顯得更為高峻、雄奇。 
  繞到紅山北麓的宗角祿康,在一個十畝許的人工湖北岸眺望布達拉,所看到的是布達拉背後的宮牆,雄踞於陡峭的崖壁頂部,宮牆、峭壁、古柳、經播的倒影一起映入湖裡,使布達拉在雄偉中又增添了幾分俏麗;: 
  倘若站在八角街中心大昭寺的金頂上,放眼望去,又可看見布達拉雄偉的宮殿遠遠地聳立在寺前廣場的西北方,聳立在連綿的群山下。 
  在拉薩,幾乎隨處都可望見布達拉。 
  布達拉似乎無處不在,無時不在。 
  那麼多風塵僕僕、步履匆匆的僧侶平民,都是從各地趕來朝覷布達拉的吧? 
  他們上身微微前傾,似乎終生都在匆匆趕路,都在追尋某個輝煌目標。他們右手搖經轉轉(那茶杯大小的圓筒兒,風車般呼呼飛轉,中間那個用細鏈牽著的小珠兒同時飛快旋轉,劃出一個個漂亮的圓弧兒),左手捻佛珠,兩片嘴唇不停翁動,口中滔滔不絕地發出低沉、急促的誦經聲。據說那是「六字真言、「嘛哩巴咪眸」,週而復始,反覆念誦,就可積德驅邪,功德圓滿,修成正果。 
  布達拉宮東側山崖的圍牆下,那條擺滿五金和陶瓷製品的小街旁,一樣鑲裹黃銅、雕刻有各種圖案的經筒當街而立,一個接著一個,連續數百米。從這裡經過的僧侶百姓,都要由北而南,逐個搖轉那大水缸般的經筒,將它們撥弄得骨碌碌地旋轉。那數百個沉重的經筒,一個個地旋,需要多少時間,多少精力呢?聽說經筒裡藏有經卷,旋轉一次經筒,如同讀了一遍經書,又靠近佛祖一步,難怪人們樂此不疲,以此為榮。經筒上那層黃銅,被千萬隻虔誠的手撥得怪光發亮,被千萬顆虔誠的心磨得金光閃爍。 
  有人曾描寫過布達拉宮曬佛的場面: 
  拉薩所有可以看見布達拉宮的地點都被人們站滿了。我看見許多個子矮小的山民,他們站的地方根本看不到佛像,但他們朝佛像所在的地方默默地流淚。成千上萬的人民在曬佛的這一天,順時針方向環繞著布達拉宮行走。一路上都是塵土。藏族人、漢人、西方人、僧侶、百姓……扶老攜幼,猶如歷史上那些偉大的遷移(於堅《棕皮手記·在西藏》) 
  我無緣看到這一宏大場面。但我還是深切感受到了西藏僧侶民眾對佛的虔誠與尊崇,對布達拉宮的膜拜與景仰。 
  我不願就這麼匆匆地走進布達拉。就像看戲,不希望一下子就進人高潮。我願布達拉仍然像謎一樣懸掛在我面前。 
  於是,我走向八廓街中央的大昭寺。 
  大昭寺的大門朝西,寺門外有八根大紅柱,構成一個數米寬的門廊。地面鋪著大塊大塊的花崗岩石板,柱頂及橫樑描圖繪彩,金碧輝煌。 
  兩扇朱紅的大門緊閉著,神秘而威嚴。 
  十多個信徒在門廊紅柱旁做著禮拜儀式。他們穿著或灰藍、或淺綠、或咖啡色的藏袍,腰間紮著或白或紅的腰帶,雪白或杏黃的右臂衣袖祖露在長袍外。一個個臉色陰沉嚴峻,面寺肅立,雙手合十,依次舉過鼻尖、額前、頭頂,再移至胸前,然後俯身趴地,雙手滑伸向前,接著爬滑回原處,站起,再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如此循環往復,從早到晚,一做就是一整天,甚至十天半月,也有一連叩拜一二個月者。 
  這叫磕長頭。大多數信徒的手掌都套有皮墊或輪胎膠,要不這般反覆與花崗岩石塊磨擦、非把手掌磨破擦爛不可。門廊下那堅硬的花崗岩石面,被信徒的衣物磨得溜滑閃亮,被信徒的手掌擦出一道道槽溝。得經過多少人常年累月、接連不斷的磨擦,才能出現這一道道槽溝? 
  我把鏡頭對準一個磕長頭的年輕婦女。她身子高挑,臉龐俏麗,鼻樑高挺,一根長辮垂於背後,上身穿白色毛衣,下身穿黛綠長裙,美得有如維納斯雕像。她口中唸唸有詞,反覆磕拜,神情虔誠專注。這麼一個俏麗少婦,她在祈禱些什麼?或許這僅僅是一種信仰,一種精神寄托?她似乎發覺我將鏡頭對準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躲避一旁,待我把鏡頭移開,她又走回原地,合掌,趴地,伸手,跪拜如初。這是人道不久的少婦吧?我不便打擾她,就走到一邊去。 
  坐在寺門外石級上的一排「老外」,完全被眼前這宗教儀式吸引住了,甚至忘了卸下背後的旅行包。他們遍游世界,見多識廣,然而這獨特的跪拜儀式,也足以使他們驚心動魄的吧? 
  一日,我尋訪拉薩北面一座大山南麓的色拉寺。 
  在寺門坪地上,我看見一個身穿灰黑長袍的藏族老婦人『背著一大塊花崗石,緩緩娜動身軀,一步步朝寺殿走去,那粗糙沉重的大石直接背在背上,沒有筐子,沒有墊子,只用一根草繩拴住,雙手摸著草繩,彎腰弓背,鑽過矮門,登上陡梯。艱難地往上攀爬。顯然,她是將大石背上去維修寺廟的。這裡。海拔近喇I盯米,我每走一步,都感到氣喘,吃力,身背大石的老婦,一直默默地攀、爬,神情有點淡漠,卻又非常肅穆〔那如銼的石面,如刀的石稜刮削脊背,不疼嗎?那如牛負重跳瘦弱身軀,哪來的如此持久強大的力量?聽說背石修寺,完全是自願的,無償的。她的這些舉動,都是神的意志,佛的召示吧? 
  又一日,我去拜渴哲蚌寺。 
  哲蚌。寺在拉薩西郊根培烏孜山南坡的山塢裡。寺前山谷滿是青蔥的楊樹林。走近寺門,意外地發現一條清清的小溪從寺後山谷鑽出,繞過寺邊,塗涼地往山下流去。奇怪的是,每走幾步就看見一兩個藏族婦女礡在溪石上,將一串用細繩拴著的銅片銅鈴提在手裡,一下一下地放進溪中,浸漂一下,提起來,再放進去,浸漂一下,再提起來,如此反覆終日,那清冽湍急的溪水,將銅片銅鈴洗刷得亮晶晶,金閃閃的。這大概又是一種宗教儀式,是祈求佛寺聖水洗去災草,擦亮靈魂? 
  所有的朝聖者都一手捏小勺,一手拿酥抽(奶酪狀,用塑料袋裝著,或盛在小提桶裡)。到每尊佛像前,都要用小勺挖出一點酥油,添在佛完前的佛燈裡。或者端一盞酥油燈(鋼製,酥油為液體狀,燈芯燃著黃色火焰),走過殿內每盞佛燈前,都畢恭畢敬地遞上手中的酥油燈,給佛燈添上一點酥油。 
  有的大殿兩側豎立有高至壁頂的藏經架,一小格一小格的,每格都藏有一部發黃的經卷。藏經架下有一條不足一米的夾道,無論是手握酥油袋的老翁老婦、身背背包的年輕導遊,還是西裝革履的機關幹部,都心悅誠服地低頭彎腰,魚貫地從那矮矮窄窄的木架底鑽過。他們堅信,藏經架上貯滿了經卷,從架下鑽過,就可以感知大藏經的博大精深,就可以獲得靈感,增加智慧。 
  有一對中年夫婦(大概是藏族),男的西裝領帶,女的燙髮畫眉,一副幹部模樣。男的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女的則不停地將錢幣拋向高踞佛完上的佛祖身邊。 
  「你也會唸經?」我問。 
  「向師傅學的。」那男的說。 
  看來,在西藏,在拉薩,無論什麼身份,什麼學識,都有佛在心中。 
  到各處寺廟兜了幾日,便又回到布達拉。 
  宮前小廣場上雲集著一夥伙善男信女。聽知情人說,他們有的來自青海玉樹,有的來自四川阿壩。那些身披黃袍,滿身塵灰的教徒,大約是來自印度,或者尼泊爾、孟加拉。 
  他們是單人孤旅,日夜兼程步行來的嗎?還是成群結隊,趕著耗牛,馱著帳篷,一路放牧,一路化緣而來?抑或一路磕長頭,三步一拜,五體投地,穿戈壁,過荒摸,翻雪山,行程千里,歷時數月才來到的呢? 
  西藏女作家馬麗華在《靈魂像風》中曾詳細描述過一個從青海囊謙一路凌長頭來到拉薩的『』朝聖部落」— 
  男女老少一行十八人,有職業僧人,有普通平民,有七十七歲的老太婆,有不足半歲的小男孩,他們各司其職,結伴而行,有專本誦佛經該長頭的,有背孩子趕耗牛做後勒的,雖分工有別,但功德相同。自一九九一年秋在他們家鄉澳謙的土地上磕下第一個長頭之後,便開始了漫長的宗教行程。過荒山野地,浴風雪烈日,一絲不苟地完成著磕頭的每一個程序,額頭硬繭每天都被蹭出新鮮的血,經過一年一月零三天,終於如願以償,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三日到達雪域聖地拉薩。其時,每位磕失人磨穿了生牛皮做的圍裙不止八張;用壞了的木製手套不計其數;上路時的十五頭耗牛已所剩無幾。 
  古往今來,這種三步一身、磕著長頭到布達拉朝聖的人到底有多少,誰能說得清呢? 
  一位藏族作家告訴我,藏族「以高為尊」。我於是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把布達拉宮建在拉薩市最高的紅山頂上,明白為什麼要用銅質婆金瓦將布達拉的金頂鋪飾得金碧輝煌,明白為什麼珠穆朗瑪峰麓有一座世界最高的寺廟絨布寺。 
  這位藏族作家還告訴我,藏族同胞的生活方式、宗教信仰幾乎是亙久不變的,一個個朝代政治變革暴風雪般刮過之後,他們還是我行我素,復原如初。 
  我又一次仰望高高聳立在紅山頂上的布達拉。 
  那依山疊砌的宮宇群樓,巍峨雄峙,謎一樣閃現在我眼前。那上萬間房屋數萬個塗了黑邊的窗口,有如神佛鬼怪宇宙精靈所睜開的一隻隻充滿誘惑的眼。 
  我分明覺得,布達拉是藏族僧侶百姓的信仰、意志和毅力的象徵。或許,高原的冰雪嚴寒,生活的艱難困苦,都需要這種力量去支撐,這種精神去慰藉? 
  我又想起了那位藏族作家的話:假如我們藏族有一位偉大的政治家、哲學家,將這種堅定的信仰、頑強的意志與無與代比的毅力引導到體制改革和經濟建設上來,那將是怎樣的一利輝煌? 
  這種見解無疑是深刻獨到的。 
  明天,我將走進布達拉宮,進一步領悟其中的奧秘,聆聽神抵的啟示……                        
〔馬瑞芳〕 蒲松齡故居漫筆         
  十九世紀的世界文壇,正是短篇小說雲蒸霞蔚的時期。契訶夫為首的俄國,莫泊桑領銜的法國,還有納撒尼爾,霍桑、馬克·吐溫、歐·亨利為代表的美國,佳作競出。每讀這些堆金壘玉的世界名著時,我不能不望洋興歎,為大師們的才思所折服。但也常常有點兒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我國古代短篇小說不僅不比歐美差,而且繁榮得比他們早。當那個著名的美國流浪漢在監獄裡以「歐·亨利」的筆名開始創作時,《聊齋誌異)已經在神州風行了兩個世紀,而且由英國傳教士衛三畏『一八一二一一八八四)譯成了英文。 
  《聊齋誌異》的作者蒲松齡(一六四O一一七一五)被科為「世界短篇小說之王」。他出生在山東淄川一個普普通通跳小村莊,一座普普通通的茅草房中,做了一輩子普普通通的私塾先生。和他生前的窮愁寥落相映成趣的是,有越來越多趙人,從四面八方絡繹不絕地來看這位窮秀才的故居,有的是從大洋彼岸不遠萬里專程而來的。 
  參觀蒲松齡故居最好趁秋高氣爽時。故居門前數株古槐權繁葉茂,翁翡鬱鬱,似乎把周圍的空氣都染綠了。進入月洞門,迎面數莖太湖石瀟灑而立。甫道兩旁一排排、一株株各色各樣的名貴菊花爭妍鬥麗。月洞門旁有個綠籐纏繞、綠葉紛繁的瓜架,吊在上邊的十幾枚南瓜個頭兒一般大,圓圓整整,端端正正,紅紅艷艷,熟得透了,熟得實在,真極了反而像是假的。南瓜上的「聊齋」、「柳泉」字樣,是坐果時鐫刻上的,隨南瓜而長大,長得天衣無縫,倒像固有的一樣。有後牆的綠屏為陪襯,這些南瓜更平添了一種「萬綠叢中數點紅」的韻味兒,受到特殊禮遇的遊客可以討得其中一枚,置於案頭,越冬不壞,成為樸素而別緻的裝飾品,並可時不時體味「豆棚瓜架雨如絲」的意境。進人第二個月洞門,「聊齋」豁然在目,門前左右各有一株石榴樹,挺拔而勻稱,樹葉將落未落,特意留在樹上的石榴裂著嘴兒,似笑迎佳賓。 
  須要仔細看、慢慢瞧的,是聊齋。這是蒲松齡生活的地方,一般被介紹為作家的出生處,其實不對。蒲松齡的《降辰哭母》說:「爾年於今日,誕汝在北房,抱兒洗榻上,月斜過南廂」,這個『「北房」指蒲家老宅,蒲架的正房,而「聊齋」是蒲松齡娶妻後分家得的三間農場老屋,蒲松齡苦撐苦熬了幾十年,才把這塵泥滲流的破屋翻蓋了一番。 
  「聊齋」磚鋪地,竹為擁,古色古香,迎門高懸路大荒書寫的「聊齋」匾,匾下是清代畫家朱湘麟畫的蒲松齡像,兩側是郭沫若的名對: 
  寫人寫鬼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 
  對聯兩側是蒲松齡手稿照片。畫像下陳列著蒲松齡用過的銅手爐(近年來手爐已收進紀念館的保險櫃中)。蒲松齡常寫到他「呵凍急草」的寫作情況:「一子夜熒熒,燈昏欲蕊;蕭齋瑟瑟,案冷凝冰。」(<聊齋自志》)「彎月已西,嚴寒侵燭,霜氣人緯,挎腹鳴饑」(《戒應酬文》)。在飢寒交迫中寫作,這小手爐該給聊齋先生以多大溫暖和慰藉?銅爐極薄,大約是被作家瘦骨稜稜的手摩擎而致吧? 
  南窗下有張粗糙而陳舊的兩抽桌,擺設著聊齋老人用過的硯台。這張桌子和畫像下的大方桌據說都是蒲老夫子的舊物,不過南窗下的舊桌更像。畫像下那張,新得令人起疑。 
  「聊齋,,內文物不少,可真正屬於蒲家的不多。一塊海岳石,也叫靈壁石,據說是宋代米帶玩賞過的,後來落人西鋪顯宦畢際有之手,「刺史歸田日,餘錢買舊山」;一塊三星石,狀如玲瓏剔透的假山,頂端有三個亮點,以水塗抹,燈下閃閃發光;一塊蛙鳴石,形似青蛙;一座碩大的木影爐,據說是整個黃楊木樹根雕成;……都算不上什麼稀世珍寶,卻又不屬於蒲松齡所有,這是一九五六年從西鋪畢家搬來的。蒲松齡在畢家坐館三十年,這些置於他設帳處的木影爐、三星石,還有那』綽然堂」大匾,以及蒲松齡睡過的床,都被一古腦兒搬了來,算是作家的遺物。其實只能算是作家終生貧困的證明。 
  於是,所謂「聊齋」,變成了「綽然堂」的部分再造,而且是不倫不類的再造。三百年前蒲松齡到畢家拋妻別子地舌耕,伴隨他度過漫漫長夜的,就是這爐,這石,這床,爾今,它們又來寄聊齋籬下,完成了一個煞有趣味的歷史迴環。 
  「聊齋」是蒲松齡紀念館的基點,「文革」前即紀念館之全部。「紅色風暴」中蒲松齡墓被掘,故居卻幸運地塵封了起來,因而除四害後迅即「東山再起」,且有日漸擴展之勢。除「聊齋」外,故居現有好幾個展室。著作室中展出《聊齋誌異》各種版本,英、日、俄、匈牙利等語言的譯本,裝頓、插圖非常漂亮。聊齋評書、小人書、白話讀本更是琳琅滿目。蒲松齡文集、詩集、理曲、雜著也收藏甚豐。紀念館魯童館長一直潛心收集散鐵在民間的蒲氏著作,他曾購進若於精美的會注、會校、會評本《聊齋誌異》,在鄉間聲明「歡迎以舊換新」,有人就拿光緒年間的石印本來換三會本。魯童很得意地說:』『這叫兩滿意。他們的書不就是為了看嘛?有鉛印的新書,還看那石印的破爛?他認為得了便宜了。」學友們都取笑魯童的小詭計,暖歎他用心之良苦。前不久蒲氏的遺著《藥祟書》又給他們挖掘了出來,引起文學界醫藥界的雙重興趣。另一個展室粉壁光潔,字畫滿牆,當代書畫家吟畫聊齋故事的名作在此匯合。劉旦宅、戴敦邦的仕女畫尤為醒目,那些姿容絕世、和藹婉妙的狐女仙姬似乎可以從畫上走下來。其實,說穿了,這些展室只展出了「大路貨」。關於短篇小說之王的一手資料,蒲松齡的若於手稿,由墓葬中發現的四枚圖章,還有作家生前用的煙袋、油燈,都被魯童珍藏密收裝進保險櫃中,而且越來越不肯輕易示人了。 
  為了研究目的,幾年來我數度造訪故居,每次見魯館長,都以「鳥槍換炮」相謔。的確,故居的「勢力」真是越來越大了。不僅早已把旁姓鄰家「頂」了過來,而且又向西延展,把「蒲松齡研究所」的牌子掛了出去。整個蒲家莊也眾星捧月般圍繞故居活動。村西頭建停車場;村東頭開「柳泉」書屋;「聊齋」賣品部出售蒲松齡畫像等紀念品,年盈利達六位數;經營地方風味的「柳泉」飯店門庭若市,日盈利數百;一個拍故居紀念照的毛頭小伙,一年工夫買上了一輛難馬哈! 
  三百年前才高氣傲的聊齋先生,因為窮,不得不「屢設帳於緒紳家」,他有多少辛酸?「墨染一身黑,風吹鬍子黃,但有一線路,不做孩子王。」(<學究自嘲》)蒲松齡的窮在古代著名作家中真是』『出類拔萃」了。為了葬母借了學生的錢,好幾年還不上;為了口腹耘人田,無暇顧及自家子孫的學業;年年地優荒優病,恨不得田頭禾苗結出銀錢來納稅;在畢家一住三十年,每年不過收「哉生魄」(十六兩銀)多一點兒的銀子,卻要常年梅妻鶴子獨對孤燈。逢年過節才能借上東家的馬沿著英山路踢蹂回鄉。途中有見到央山山市的奇遇,有心曠神怡的時節,「十里煙村花似錦,一行春色柳如腰」,更有風雹驟至、苦不堪言時,「風吹岡平拔老樹,橫如蛟龍百尺蟠,……右手抱鞋左提笠,一步一咫愁心顏。」當他的兒子漸次長成時,為了蓋幾間草房,蒲松齡更是捉襟見肘,「茅茨佔有盈尋地,搜刮艱於百尺樓」。他的兒子還是滿孝順的,但他們兄弟數人都沒有奉養老父的能力,只能在送素絲垂領的老父上馬出村再去舌耕時,深深地感到愧疚! 
  這位當年窮得叮噹響的蒲老秀才,如令成了蒲家莊的衣食父母! 
  豈止是蒲家莊?全國有多少摘學問、搞戲劇的是所謂「吃蒲松齡飯的」?一百多個劇種演出過聊齋戲,僅川劇就演了六十個劇目。在最近的全國蒲松齡學術討論會上,學人們開玩笑地歷數秀才蒲松齡「提拔」了多少多少教授、副教授—以研究蒲松齡為晉職條件。小小寰球,又有多少學人研究蒲松齡?一九八一年英國有位白亞仁來華,考察蒲松齡故居以撰寫博士論文;一九八二年美國張春樹教授來訪,他的博士論文是論聊齋;一九八三年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教授籐田佑賢專程到故居考察,他是日本漢學界的「蒲學」權威;一九八五年新加坡國立大學辜美高先生專程來參加蒲松齡討論會……,研究蒲松齡的中外學者真是難以盡數,論著更如汗牛充棟,以致於籐田教授編輯的《聊齋研究文獻要覽》印了厚厚的一本,定價四千日元。 
  其實,蒲家莊得其「三老祖」福蔭,學者們緣聊齋而受益,還都是次要的事,極次要的事。重要的是,窮愁的蒲松齡為世界文庫提供了燦爛的東方瑰寶,世界上主要的百科全書都要介紹這部奇書:「<聊齋誌異》是一部散文小說,它繼承了中國古代散文的傳統,富有浪漫主義色彩。」(英國),「《聊齋誌異》的文學語言是卓越的、有力的,達到了中國古典散文的高峰。」(法國),「《聊齋誌異》早在江戶時就影響了日本文學。」舊本);+四種語言的外文譯本在全世界流傳…… 
  這實在是個很奇特的現象:終其一生,蒲松齡除年輕時短期南遊寶應外,一輩子在枯守書齋,而他的作品卻幾百年來五湖四海地不脛而走,星斗懸天,光芒四射。作家是怎樣艱苦而又成功地攀上藝術高峰的?這始終是人們感興趣的。有一點是被公認的:沒有窮困潦倒失意,沒有終生鄉居,便沒有《聊齋誌異》!有人在蒲松齡墓旁的柏樹上題下了一首打油詩:「失卻青雲路,留仙發牢騷;倘若中狀元,哪有此宇廟?」油滑的詩說出一個明顯的哲理:求仕的蹬跌造就了「世界短篇小說之王」的崛起。 
  須知在蒲留仙那個歲月中,寫小說可不是多麼時髦的事兒,按正統文學觀,詩歌為正統,詞為小道,小說呢?閒書,不入流。何況讀書人先要以八股文為進身之階。所以在那年月寫小說不僅不會動輒評獎,還免不了被人白眼視之,連蒲松齡的摯友張篤慶都勸蒲秀才切莫沉酒於志怪:「聊齋且莫競談空!」蒲松齡自青年時期即開始撰寫聊齋故事,康熙十八年(四十歲)《聊齋誌異》初步成書,他的「自序」非常擔心人們不能理解他:「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也!」但他鍥而不捨,為了抒發孤憤,雖九死而不悔,繼續寫下去,改下去,直到晚年,他還在聊齋中修訂他的書,「書到集成夢始安」。這部書熬盡了這位曠世奇才的畢生精力。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七十五歲的老作家又在聊齋依窗而坐,大約是還想再構思什麼狐鬼精魅的故事吧?而永恆就在此刻來臨,酉時,蒲家的兒孫發現蒲松齡「依窗危坐而卒」! 
  我們不妨引用雨果在巴爾扎克墓前的誅詞: 
  「……一這不是黑夜,乃是光明。這不是終局,乃是開端。這也不是虛無,而是永生。你們聽我說話的一切的人,我不是說到真理了嗎?像這一類的墳墓才是『不朽」的明證。」 
  像這座簡陋的、貧寒的聊齋,才是不朽的明證!                        
〔楊聞宇〕 河西走筆         
  兩千里河西走廊,「走廊」名兒誰起的,起於何代?誰也弄不清。走廊的地面太空曠、太闊野了,西上的列車,速度顯得慢,氣勢也不雄壯,旅人靜坐窗日,常常凝望南面的祁連雪峰,沉思、默想。 
  千里素白,橫亙長天,不同於中原的青翠山巒,不同於嶺南的霧峰雲嶺。伏天,雪水融匯成萬千條無名小溪向下奔流,山中雪線便徐徐地往上方推移,下奔的溪流是那麼湍急、緊迫;上移的雪線又那樣的遲緩、冷靜。雪花飄落人間,純潔是純潔,卻從來是短暫的。祁連山,卻將純潔素練似的攤開得這樣長遠,貯存得這麼永久,旅人留戀它,它又總是與旅人保持著相當的距離、高度。 
  掠過綠洲,走廊地帶沒有多少草,友友、沙篙、駱駝刺,呈灰黃色,又緊緊地貼住地皮,彷彿是幾個黃於臘瘦的老人的剪影貼在戈壁上似的。這遼闊而貧膺的畫面上,動物裡最肥的是寬角綿羊,最高的是褐色的駱駝,羊與駝是靠細緻、耐心地,一遍一遍地啃嚙稀寥、帶刺的草,一枝一葉,一撮一股,才成就了自身的肥巍。沒有祁連雪山拋下的流蘇一樣的無數細流,漫漫戈壁會連這可憐的小草也沒有。小草,是雪山乳汁滋養著的綠色的琴鍵,駝、羊,是鍵盤上緩緩彈出的流動的音符,豐滿的音符。 
  走廊裡常走風沙,風沙用粗糙的巨掌,用野性的腳板,。踢踏得千里長廊光禿禿的,外表上簡直存不住什麼有價值的切什。因為有了祁連雪,很古的珍寶,反倒給保護住了。酒泉西南五十里的文殊溝裡,有創建於南北朝及北魏、隋、唐的庵觀寺廟三百餘座,石室、洞窟三十餘處;安西縣城南70公笙ˍ 。是萬佛峽,在踏實河切割成的兩旁崖岸上,還存有四十多個洞窟,窟裡有座唐代的佛爺坐像,22米高,頭還沒有頂出踏實河岸;敦煌莫高窟,在大泉河西岸的鳴沙山下,存住了四百幾十二個洞窟,數千身塑像,最高的33米。東千佛洞、西千佛洞我沒有去過,單是這文殊溝、踏實河溝、大泉河溝,不都提祁連雪水千秋萬代地奔流、切割,才形成的麼?『} 1祁連山上披若沒有雪,在這暴庚、殘酷的大漠上,永遠微笑的佛爺群、非男非女的菩薩們,哪兒去棲身呢?平川窪地聚湖泊,高原溝壑藏墟落,沙摸裡深深的河谷,是神仙們的安樂窩,人們世世仁代給佛爺、菩薩晉香、禮拜,佛爺、菩薩也應當向祁連山叩頭作揖的。 
  走廊北側,斷續的馬鬃山、合黎山、龍首山,比祁連山矮多了,祁連山是屏風,它們就只是屏風下的茶几、小凳。這彗;燥寒交襲,剝蝕嚴重,礫石裸露,分佈著地質隊的鑽塔。鋼盡-鑽桿,金剛石鑽頭,呼隆隆向地心鑽探。下面不見土,儘是一層層大理石巖、灰巖、花灰巖,鑽機日夜高速運轉,鋼石分磨,鑽桿裡得不斷地進水,降溫。這水,是一輛輛卡車從疏瑕河運來的,是祁連山的雪水。剛柔相濟,冷熱並進,工人們才從千米深的巖芯裡探出了閃光的鑰、銀、鉛、鋅等礦藏。一旦斷了水,要不上幾秒鐘,價值昂貴的鑽頭就會燒燬。在人手裡,要用空際的雪,澆滅地下的火,地底才肯奉獻出寶藏。 
  祁連雪從高處所輸送下來的是生命,是珍寶,是力量,另外也育過一系列頂風而進的人物。除精騎輕行的張賽、虔誠合掌的玄獎、「我與山靈相對笑,滿頭晴雪共難消」的林則徐之外,「鹵薄山河暗,琵琶道路長」,還有那和親遠嫁的細君公主、金城公主、文成公主,他們含辛茹苦,仰對祁連,也深深地吮吸著祁連清氣,領略空際瓊瑤的高潔情慷了。「燕領虎項,飛而食肉s}的西域都護班超,居塞上三十一載,晚歲上疏乞歸:「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人玉門關。」年輕時從高潔的雪山底走出去,暮年裡也乞求歸骨於始終高潔的雪山下,磊落襟懷存得住冰雪,所以也就是名垂青史的「英雄」。肅州酒泉裡湧流的雪山水,真不愧是天地間最純潔、最清醇的酒。俗世的酒甕酒缸十年二十年封埋於地下,走廊的酒,卻永遠貯存在寒素徹冷的雲天裡,拂曉昏暮,祁連山巔雲山蒼茫,惟見雪峰一道,銀龍似的,蜿蜒浮游在白雲裡,在白雲裡釀酒哩,龍體透亮,比白雲亮多了。 
  河西走廊不能沒有祁連山,祁連山又絕對不能沒有雪。遺憾的是,當代的走廊仍嫌太空曠了。矮樹零散,泥屋小小,乘車穿行,不像關中,中原,幽燕,江南那樣,村樹簇簇,城垣似地隔斷視野,望不出多遠。這兒靜物中最顯的,一是被長風切斷剝蝕著的漢代長城,二是牛腿粗的楊樹。漢長城乃打壘夯築而成,原本結實,對當地居人已毫無用場,就像報廢的列車車廂,歷史的負載太重,一節一節被甩脫在走廊。再不能動了。有的被風沙揉搓成馬、羊、獅、駝的模樣,石相生似的,孤落落列成一行。楊樹生長在一片片一佗佗的綠洲上,它們能苟活於渠畔,與長城相反,恰恰是因為對人有用(且是速生材,很快就有用)。松槐生長慢,週期長,急用的人們就不大種植,在內地,松槐多高擎於寺剎梵宇,山溝野陵,在這兒,松樹就只好長到人煙稀少的祁連山裡了。取用過急,走廊上這楊樹也就長不大,把掐手卡,夠材料了,明晃晃的斧鋸就上來了。用這等木料作棟樑蓋房造屋,又怎能高大、怎能寬敞呢?樹矮,風就厲害,風疾,小泥房只好學那枯黃的刺草的樣兒,甸旬在地上,從生態來講,這就是惡性循環。 
  這缺陷,有負於祁連雪山的高情厚意了!人間尚高潔,大地要春色,雪水乳汁哺育著的河西走廊,人事理應是堅韌的、頑強的,草木也應是華滋的、繁茂的。                        
〔賈寶泉〕 長城秋雨夕         
  雨中登長城,秋風蕭瑟無限意。 
  雨是今天的雨,長城是昨日的長城。 
  北國深秋的雨,點點滴滴,點點滴滴,溫柔纏綿亦如南國梅子黃時雨。雨催開傘的花,紅的,綠的,黃的,叫不上顏色的,八達嶺的長城之上、長城之下,便蔚成傘的花圃;傘下面是人,黃皮膚的,白皮膚的,黑皮膚的,徐色皮膚的,滿世界各色皮膚的,都來了,都來到這長城之上、長城之下,一起笑著,嚷著,用手指點著,誰也不肯讓心神稍歇。十月的瀟瀟雨不曾邀來雷聲,人們的歡聲笑語便是輕奏的雷鳴。 
  長城又稱紫塞,長城外又是塞外。幼時夜讀古典詩詞,「塞外」的字眼時常讓我驚心休目,拖兩行細長的清淚,點點滴滴,點點滴滴,落在線裝書上,湮濕一片宣紙的黃土地,為築長城的流民,為哭倒長城的孟姜,更為去國懷鄉的戍邊將士。微風輕搖豆油燈焰,把亡故的帝王后妃、才子詞入、離人思婦一起投影到我的心幕,這幾千年的電視連續劇得播映多少個時辰?像我這樣讀長城哭長城的少年一定不少,從古以今到未來,淚水積少成多,就連綿成代代秋雨,打濕秦時天空,漢時天空,元明的天空,直到中山服牛仔褲的天空,直到幾千年以後紅男綠女們美麗的天空,遠古的氣息就這樣給代代秋雨閃回,閃回到長城還在人世的時候。 
  不再是「風蕭蕭兮易水寒」,不再是「沙場白骨兮刀痕箭癖」,不再是「將軍白髮征夫淚」,不再是「胡兒眼淚雙雙落」。如今一統了,紫塞內外飄揚的是同一面旗子。遠近的烽火台還在,東一座西一座結成抗風林。長城上依然有漢家兵將,頭載金盔身著愷甲,不過並不出征,而是笑容可掬地為中外遊客導遊。 
  秋雨越來越濃,轉眼間就密似珠簾了,而遊人並不減少,反倒越來越多。 
  一朵又一朵的濃雲依戀在長城垛口上,隨著長城追隨到目力不到的遠處。雨中看不遠,但我推斷得出,濃雲下面一定是人,黃皮膚的,白皮膚的,黑皮膚的,棕色皮膚的,滿世界各色皮膚的;而雲朵外,依舊是長城,長城的前方,還是雲…… 
  長城外邊是花是草是樹,塞外的花、草、樹。高挑的白樺挺起胸脯做著雨中浴,綽約的美人松雖然給秋雨琳濕了頭髮,依舊練著舞功,柿和楓執拗地持守霜重色愈濃的性子,分別著一身淡黃、輕紅;特別是楓,歲歲年年雲鬢樣,秋雨不改舊時妝,雲霧重了它是輕紅,雲消霧散它是深紅,我行我素地自甘寂寞地守在立著長城的山上,年年的雲霧沒有漂白了它,倒是它把雲霧染紅了。 
  樹間安謐地飲食的牛羊,有牧童吹著竹笛來往。他不用鞭,笛聲依約是他流動的鞭。人和牛羊都做著雨中浴;牛蹄下的草,綠得深,綠得重,發射翡翠的冷光,俯俯仰仰迎送旅人;草間的野花,虞美人們,波斯菊們,藍鴿子花們,靜靜地編織一片雲,翌晨掛在天上就是朝霞了;花下的蘑菇一柄柄都是白綢傘,我想,這些傘下一定有許多小甲蟲躲雨,那些年長的甲蟲們,一定會展開薄翼遮在小兒女們頭上的。 
  樹外的古道兩旁,小橋流水隱約,竹筒人家宛然畫圖。古道上有汽車競賽長跑,在山腰寫著一個又一個「之」字。古道用它久歷風雨的肩膀扛起現代文明。 
  當年築造長城的流民和兵卒,未必想得到他們給後世留下珍寶,更不會想到幾千年以後有個農民的兒子叫毛澤東的,說了句「不到長城非好漢」的話,給人勃寫碑上,豎在長城邊側;也不會想到還有個尼克松,有個撒切爾夫人,有個伊麗莎白女王,還有無以計數的海內外遊人,萬里迢迢來看他們的傑作;他們當初想的無非是盡快造好長城省去一些戰事,然後回家與親人團聚,一起飲陶雄裡的低度酒。 
  往往,舉世服目的古跡,就是在深重的苦難中建造的。它要求建造者準備幾百噸的血,幾千噸的淚,幾萬噸的汗,不計其數的生命。它的挺立,意味著一些人要倒下;往往,古跡的設計者和建造者只是出於一個並不繁複的設想,卻在無意間為後世留下珍寶,進而為一個民族製作了圖騰。 
  秋雨漸漸地停了,雲晾間透出蔚藍的天光,濕重的雲團躲進山谷裡養神,輕紗似的雲縷還留在長城上擦拭遊人的履痕。夕陽已走到山村,它的光芒並不離開,依舊穿過雲陣照著八達嶺的群山,以及我足下、頭上的長城。長城兩側的山巒上,最美的是楓,是柿樹,一株楓就是一個紅火把,一株柿樹就是一個黃火把,這千千萬萬的火把,把紫塞內外的長城燒得黃中透紫,有如一簇簇沮度不等的火焰。長城是伸向雲天的旗,楓是它的紅纓;長城是萬里關山上的萬里路,雲是它的騷站。 
  遊人前方是雲朵,雲朵下面是人,黃皮膚的,白皮膚的, 
  甲拍黑皮膚的,棕色皮膚的是長城;長城的前方,,滿世界各色皮膚的;而雲朵外,依舊還是雲;雲下,又是人……長城望不斷。長城的前方是長城。長城賴以存身的,是我的—我們的黃土地。 
  一九九一年九月                        
〔周彥文〕 青塚隨想錄         
  在呼和浩特南郊的平疇沃野上,兀立著一座山包似的大墳,人稱昭君墓。昭君墓何以建在此處?怕只有夭曉得了。傳說地上的名人在夭上都有星宿,也許天上的「昭君星」隕落在這裡吧。 
  這座高約10丈,佔地加畝的大圓丘,確也如塞上草原一穎綠色的星。史載:每逢秋冬,百草枯衰,獨有這昭君墓青青蔥蔥。這也便是「青塚」的由來了。 
  我常扶著欄杆,順著盤旋的石階登臨墓顛,遠眺淡淡煙嵐籠罩的逸通青山,近睹風景如畫的田疇上紫燕翻飛。不過,興致最濃的,還是在這個便於發思古之幽情的圓丘上漫步,駕起聯想的翅膀,在那古遠的天地中神遊。 
  我常想,歷史上和親的使者並不乏其人,而且大都是位高身貴的宗室公主。如隋文帝的安義、義成兩公主,唐太宗的文成公主,唐肅宗的幼女寧國公主……然而,她們的事跡大都淹沒了,為後世所不多聞。卻獨有平民出身的王昭君,以和親之舉,留芳千古,有口皆碑。多少年來,因她而產生出多少美麗的傳說和悲槍慷慨的詩文呀。自從西晉石崇的《王昭君辭》開哀怨的濫腦,後世便一發而不可收。有的把她寫成受貪官迫害、昏君冷遇的怨婦。有的把她寫成為民族慨然獻身的女傑,但也充滿了悲涼的情調。有的把她當作標榜倫理道德的工具。而在五四時期的話劇中,昭君扮演的是反對封建專制制度的悲劇角色。各朝各代的文人名士對這位南國佳人的和親盛舉進行不同的解釋,洋洋灑灑,舞文弄墨。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他們哪裡是寫昭君?他們其實是在寫著自己呀。昭君倘若還活著,要親自動手撰寫《昭君新怨》了。 
  關於昭君出塞,史籍記載卻頗為簡單: 
  昭君字崎,南郡人也。初,元帝時,以良家子選入掖庭。時呼韓邪來朝,帝軟以宮女五人踢之。昭君入官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呼韓邢臨辭大會,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姿靚飾,光明漢宮,顧影徘徊,諫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於失信,遂與匈奴。(范嘩《後漢書·南甸奴傳》) 
  從這樣簡單的史料中,竟能繁衍出那樣豐富多彩,甚至於互相抵悟的版本,難道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嗎?莫非歷代文人、名士們的筆墨是廉價的嗎?不過,無需乎替昭君打抱不平。昭君的形象並不是被肆意地塗抹了,倒是被豐富了。一個有價值的歷史人物,其遭際大抵如此。 
  如同一本有價值的書,讀者可以馳騁自己豐富的想像,用若千不同的方式閱讀它;如同一面鏡子,各種人都想從中找到自己的形象。<紅樓夢》「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流言家看見宮韓秘事。」再如,黑格爾的哲學,不是一方面被推崇為普魯士王國的國家哲學,一方面卻作了十九世紀德國革命的前導嗎? 
  我以為昭君卻是一位補天的女蝸。她的和親消餌了西漢王朝的邊患。社會制度較匈奴優越的封建的西漢王朝,經過文景之治,武帝開邊,已趨向衰落。昭君和親的效果自然是表現出濃重的政治色彩,但是她的主觀動機卻是出於一位少女對美好生活的嚮往。與其在漢宮磋蛇歲月,何不到異域殊地一亮風采,施展抱負呢?匈奴在秦漢時十分活躍。呼韓邪單于在逐鹿漠北,五單于爭立中得以取勝,不愧是一位強有力的政治家兼軍事首領,而決非漢元帝那樣的好色之徒,昏庸之輩。』昭君平素在漢宮不修邊幅,而在會見呼韓邪單于時卻「丰姿靚飾」,著意打扮。這說明什麼呢?在封建統治下,少女的心是單純、善良和滿懷憧憬的。她們的願望和迫求常常代表人心的向背。恐怕當時願嫁匈奴的女子還有人在,只是不敢表白罷了。而昭君雖身處黑暗的漢宮,卻勇敢地喊出了自己的心聲。那昭君冒著撲面的風沙,頂著掠地的驚執,跋涉在塞上荒野,內心委實是有個春天的。 
  想著這些,盤植於墓頗,看著那些上上下下的遊客,聽著他們信而好古的言談,你以為這大累真是埋香葬玉的地方了。其實,只不過是一個附會。試想,昭君身為單于的妻子,又從胡俗,死後能按照漢墓埋在漢朝的土地上嗎?有人考證它是與突厥和親的隋文帝女兒的墳墓,倒也不無道理。中國的習俗,死者必須在生前準備壽衣和棺木,若臨死才現備,便認為不屬於死者了。皇帝們生怕自己光著身子走了,在即位的第二年,便動用國庫,大興土木,修築睦墓,儘管有的皇帝當時才是一個乳奧未脫的孩童。但是,歷史無情,人民公正,把隋文帝女兒的墓無償地「調撥」給用君了。由是觀之,活著的人們又何必為自己的後事操勞呢? 
  我立於墓顛,遙望茫茫的鄂爾多斯高原,似乎看到瀕臨黃河南岸那座昭君墳了。它比這座更雄偉,更挺拔,歷盡世紀的滄桑。如今,底部已變成流沙和泥土,只有崢嶸的山石,冠於墓頂,承受著八面來風。十幾年以前,墓腰還有座昭君廟,常有香火。墳的西邊是白土梁粉土廠:那潔白無瑕的粉球,大大小小地埋藏在沙土中,也不知經歷了多少朝多少代,如今,被不斷地挖掘出來,粉刷著遠遠近近住戶的牆壁。人們說那是昭君的粉盒惠及子孫。我說倒像是昭君純真的思想、潔白的品行在淨化著世界。 
  這墳的對岸便是黃河的支流昆獨侖河,史稱石門水,正是當年匈奴和漢朝來往的通道。考古工作者從那一帶發現了「單于和親」、「千秋萬歲」的陶片、瓦當。這座昭君墳也不一定就葬著昭君的香魂,但它位於這通道口上,想必埋著昭君的芳蹤。 
  中國的昭君墓不下十幾座,大都是她足跡所到的地方。人們還把昭君院紗洗衣的小河叫香溪,行走過的便橋叫琵琶橋:並且,多處為她樹碑立廟。於是,我以為青塚常青的記載是磷實的了。你想想,中國的土地這樣遼闊,這裡一座昭君墳,那裡一座昭君墳,這座枯了,那座綠了,如此接遞不絕,青塚豈不是常青的嗎?我還在早、午、晚不同的時候來瞻仰青塚。走下墳山,小立遠觀,體會民間關於青塚「晨如峰,午如鐘,魷如縱」的說法。一天中,由於早午晚氣候不同,陽光照射的舟度不同,青塚在人們的眼裡自然不同了。這也正如政治氣候不同,朝代不同,人們對昭君的認識不同一樣。 
  我徘徊流連在這花木掩映的大家上,看斷碑殘揭,賞名聲『字畫,尤其當漫步在啤酒花搭成的長廊時,嗅著那濃郁的花香,真如進到一種微醉的顛狂境界。簡直像闖人那悠深遙遠的歷史的隧洞,看見古人,窺見了他們的思想和情感,發現了歷史諸多的奧秘。原來,這昭君墓並不是埋葬昭君的地方,卻是珍藏和寄托著歷代人民美好心願的所在,。一 
  啊,這座多麼發人深思的昭君墓!                        
〔卞毓方〕 登臨         
  眼底是深圳。腳下是國貿大廈的旋轉餐廳。拔地為五十三層,這就有了突兀的高度。人立馬也變高了,目光射出去,似乎也帶上了五十三層大樓的份量。 
  立在軒敞的玻璃窗前向下探望,咯,這細瘦細瘦的就是街道了,這蠕蠕爬行的就是汽車了,這苔痕般斑斑駁駁的就是樹木了,這影影綽綽、亦真亦幻的就是行人了,這一溜溜、一簇簇俯伏著身子緊貼大地的凹凸物,就是人們居住、活動的場所了。 
  試著把目光一點一點的收回來,撤後一步,再一點一點的放出去,異觀立刻又出現了,咦,這不就是那座海燕大廈嗎?這不就是那座南洋大酒店嗎?往日看上去,都挺高挺大挺帥挺氣派的呀。海燕足有二十層。南洋接近三十層,可今天看來,怪了,怎麼看都像矮矮銼銼的小字輩,縮手縮腳,可憐兮兮的。 
  這麼想著,目光也裸捏了幾分冷峻。咳,你們—對,說的就是你們這些城市建築—一幢幢、一棟棟的,四面高牆徽日新又日新的裝飾材料包裹,濃烈的色彩爭奇鬥艷於廳堂內室。惟有在這兒,在我立足的高度騁目,光禿禿的樓頂才洩露了磚瓦水泥的底蘊。濃妝艷抹原為了娛樂俗眼,高大莊嚴更多的是供人們頂禮膜拜,面對上天,你們則欣然擔露本色,力戒浮華,全然不計修飾,與日月。互照,與風雨相伴;也為這世界留下一份斷代史式的發展佐證。 
  林中的高枝是互相遮掩的,城市的樓宇是互爭高低的。你一旦登臨了制高點,它們立刻就有了自知之明,俯首下心,謙恭識禮,而你呢?也不必客氣,自然也有了知物之明。譬如眼前吧,憑這般悠悠地瞄過去,這座樓比那座樓略高一頭,那座樓比這座樓稍矮半肩,絕對是層次分明,一目瞭然。 
  所以,世人才講究登臨。 
  怡然中又有了一層新的發現,近處的樓宇,輪廓鮮明,卻顯出矮,遠處的樓宇,隱約散淡,卻瞧著高,愈是立在遙遠的地平線上的,則瞧著越高。 
  一列火車從西北方向駛來了,駛近了,進站了,是汽笛聲指示我大致的方位。瞇起眼追隨,無情的城市建築將它斬得一截又一截的,只有從時隱時現中去組合實體,只有從若斷若續中去把握生命。 
  車站的前方是那座神秘的羅湖橋,橋下有水,一水橫陳,隔出了界內界外。界內是深圳,界外是香港,界河兩側,彷彿都架有鐵絲網。我說是彷彿,因為實在看不清,即便是有吧,也是矮得不能再矮,一抬腿準能跨過去: 
  敢情是登臨在點化智慧。說來慚愧,從前也攀過高山,山多是層巒疊嶂、綿延起伏,難得有這種了無遮攔的開闊視野,從前也乘過飛機,離地的距離太遠太遠,速度又太快太快,難得有這等清晰,這番從容。 
  我是在傍晚登上國貿大廈的旋轉餐廳的,就這麼瞧瞧看看、思思想想著,天光竟一點點地暗下去了,暗下去了,暮色蒼茫,行將淹沒城市之際,萬家燈火又在一剎那間大放光明。光明是光明的了、卻不能普照,萬象呈現出朦朧,不見了錯落有致,不見了輪廓分明,不見了··,一 
  憑你把眼睛瞇起,或睜大,再睜圓,日間的圖畫是無法再現的了;夜的世界,惟見灼灼的燈火在顯示,在傳語,在撩撥,在竟爭…… 
  一九九四年七月深圳                        
〔梅潔〕 通往主格爾木之路         
  一個總是寬容總是好性格的朋友,一個大西北美麗而神奇的召喚,一個關於散文現狀與未來的話題,一個關於西部神奇的嚮往,在八月的季節向我多情地湧來。於是,一個關於生命的感悟,關於人與自然的審美意識,關於西部那條路的悲壯與美質,就伴隨我走向柴達木。穿過祁連山南麓的徨水河谷,翻越美麗的日月山,亙古沉寂的大漠—柴達木便以神奇的力量,震懾我的心魄…… 
  日月山,一個跨世紀的傳說。 
  傳說中,長安一個美麗的女兒向遙遠的西部走去。因著回望故土時顫慄的一瞥,將父親唐皇饋贈的日月寶鏡摔成了兩半,於是,日山月山便始於這歷史的佳話;於是,日亭月亭便世代女兒般聳立在中國西部高原。 
  日月山下,女兒般溫柔的草原漣漪般湧來,湧來退去;青蔥靜謐的感情漣漪般湧來,湧來退去、 
  朋友們睡美人般躺下,躺下留一張日月山燦爛的憶念。 
  無數藏。人用虔誠信仰在日月山上堆起一隆石堆,石堆上插滿盤樹蟲L枝,無數經蟠在盤樹此枝上迎著日光漠風飄揚……啊,麻尼堆,佛之壇場!從什麼年代,成了那個喝鹹苦奶茶的民族跪拜的圖騰? 
  藏衣人虔誠的額抵在麻尼堆的青石上; 
  藏衣人趴在地上長長地跪破…… 
  在這梵文構成的信仰裡,藏衣人祈求什麼?現時的溫逸?來世的極樂?還是福佑傳說中那個美麗的靈魂? 
  站在這海拔3麼洲)米的中國西部高原,我尋覓歷史上那一行纖弱而壯麗的足跡,尋覓那辛酸而大義的淚滴…… 
  啊,前面就是倒淌河—唐公主千年流不斷的眷念啊! 
  你是大海退去後的一滴眼淚。 
  你是一個永不乾涸的依戀。 
  你是生命死去後的夢境。 
  啊,青海湖! 
  是什麼樣的愛與力量使你億萬年在這冷寂的高原湧一腔藍色深情?億萬年不被裹讀,億萬年清清白白,億萬年平平靜靜,億萬年默默守候,··… 
  你的清清澈澈,你的坦坦蕩蕩,你的超凡脫俗,本該屬於浩浩藍天,可你卻億萬年躺在地上;你一腔深情厚意卻億萬今被苦澀淹漬。我該向你訴說什麼,青海湖?咆哮的黑馬河,險峻的橡皮山,引我們向柴達木腹地走去。啊,茶卡草原! 
  羊群,似藍天下無優無慮的白色風,向草原深處滾動。 
  耗牛,公獅般傲慢地前行。 
  牧人疏落的營帳,向天空址一住悠遠的孤煙。 
  一隻獵狗臥在營帳旁,吠營帳上空月牙上的風…… 
  高原人,自古以來就牧一群羊、『一群耗牛或一群馬;自古以來,就住流動的氈包,流動的營帳:自古以來,就騎在精光的馬背上,在這流動的草地裡放牧野性的愛與溫馨。 
  總看見穿佛衣架裝的佛徒和光膀子的牧人的孩子站在營帳旁,和牧人的妻子站在營帳旁,和牧人站在營帳旁……營帳的炊煙搖曳著上升,營帳旁的小河窈窕著穿行。太陽把靜謐把古淡把愜意塗抹在無岸的草原。 
  茶卡草原,人和畜,樓抱無垠的綠色,造就坦坦蕩蕩、平平靜靜、辛辛苦苦的民族。 
  《本草綱目》裡就記載有「青鹽」。 
  宋民就吃「青鹽」,當代中國人就沒離開過「青鹽」。 
  三百多年前,就有人走向這片苦澀的鹽澤,世紀的鹹苦淹漬了生命也孕育了生命。 
  105平方公里的滷水,4.5億噸的儲量,一鐵鏟下去就有白花花的結晶,一年就有上百萬噸食鹽運往東部中國和南部中國。這就是白茫茫的茶卡鹽湖。 
  5800平方公里,500億噸儲量,夠全世界人口吃兩千年;用食鹽修一條3米寬l米厚的公路,可以從地球修到月球。這就是白茫茫的察爾汗鹽湖。 
  還有柯柯鹽湖,達布遜鹽湖,大柴旦鹽湖,昆特依鹽湖……河北籍的柴達木人向我如數家珍。 
  啊,柴達木,你這鹽的世界! 
  冒十級大漠風在滷水中一人一天能采5噸鹽是柴達木人不朽的意志;在60度高溫下,在西大陸炙灼的太陽下一人一年能采千噸鹽是柴達木人勇韌的風骨;鹽塊砌就的房屋,滷水浸泡的皮膚,鹽土掩埋的屍體都是柴達木人生命的內容。 
  不去香港,不去美國,卻隻身走向鹽湖一幹就是三十三年的是廣東籍柴達木人;離開楊梅樹搖曳荷花濃艷的時節走向鹽湖的是浙江籍柴達木人;從鴨綠江對岸的戰場上走下來,把孩子和女人裝到大卡車裡,自己端著衝鋒鎗橫跨大戈壁的是河北籍柴達木人。還有江蘇籍柴達木人,山東籍柴達木人,河南籍柴達木人…… 
  啊,柴達木!你寸草不生,飛鳥不停,你以怎樣的內涵引來了無數壯美的人生?我該怎樣感知這方苦澀裡的生與死、愛與恨、搏鬥與受挫、生存與泯滅、理想與奉獻呢? 
  太陽站在崑崙山冰峰之熊,照耀著這方白茫茫。 
  疏了密了的駱駝刺無岸無涯,裸露了覆蓋了無岸無涯的昏黃;紅柳花似沉默的思索指向無垠的空摸;幾節無名枝蔓,痙攣般生成直線和曲線,生成無盡的躁動和悸想;生命前行,沙漠退卻,沙漠前行,生命退卻,吞噬與反吞噬在億萬年的無聲息中泣淚泣血。億萬年的沉寂、億萬年的荒曠,億萬年的痛苦碎裂成戈壁黑色的礫石。 
  啊,察汗烏蘇,你這白色的河流!你滋潤了北岸幾十里長的戈壁綠帶,滋潤了香日德那方被囚禁的生命,滋潤了負罪的生命在這方荒曠中創造了世界小麥最高畝產紀錄,滋潤了烏蘭山下那位全國一百個交糧先進典型之一吳芳蘭……察汗烏蘇,你用亙古的癡情滋潤孤寞生命在這孤寞世界產生亙古的奇跡。 
  然而,你能復活大格勒一望無際的沉寂嗎?你能滋潤這亙古的乾涸、亙古的窒息、亙古被愛流放的寂地嗎? 
  全世界的寂寞從這裡升起,全世界的熱浪從這裡升起,白光從這裡升起,死亡從這裡升起。殘忍的荒曠幻化成美麗的海市廈樓。如宮如殿,如夢如幻。啊,大戈壁! 
  這裡曾經是海,是單細胞、多細胞、兩棲多細胞、猿、類人猿走過的路。曾幾何時,生命從亙古的死亡裡退去,這裡成為死亡之海,這裡便不再是傳說中美麗的草原。 
  沙摸拍浪般湧來,時而像無頭的巨獸站起,撼人心魄地搖晃著;沙丘像無數的墳家,悲怨著曠古的哀愁;一隻黃羊向戈壁深處逃遁,一隻禿鶩在沙丘上空盤旋…… 
  惟有駱駝是不死的。在這絕了生望的大漠,惟有駱駝是生的象徵,勇氣和雄悍的象徵。倘若不見駱駝,在這死亡之海,即便看見一隻蒼蠅,那也是美與神聖的驚悸和感動。 
  柴達木人說,倘若有人阻止公駝向母駝求愛,公駝會將你在戈壁上碾死。駱駝是殘忍的。 
  柴達木人說,駱駝每吃一棵駱駝蓬草,總要把駝峰裡儲藏的水吐一些出來泅到草根上。駱駝是博愛的。 
  柴達木人還說,駱駝可以十天半月不吃不喝,馱你在絕望的大摸中找到生存的希望:或一吼泉水,或一個湖泊,或一庇綠蔭,或一個氈包……然後安詳地死去。 
  駱駝,這死亡世界裡最壯美、最震撼、最深刻、最情感的精靈。 
  天空裡飄著一縷青煙,前面就是格爾木。 
  格爾木,你這瀚海裡的奇葩,你這戈壁裡的神話,你這駱駝馱來的城市啊! 
  三十年前,一個將軍,一峰駱駝,一頂帳篷,連同將軍的信念、駱駝的堅毅、帳篷的孤寞一起築成一條震驚世界的公路。中國最長的公路通往遙遠的日光城。 
  戈壁裡原本沒有路,祖國的版圖中原本沒有格爾木市。 
  曾幾何時,將軍、將軍的戰士,將軍的兩萬五千峰駱駝,來到這河流彙集的地方,築一條路。 
  當兩萬峰駱駝一年裡全部在戈壁斃命; 
  當成群的烏鴉從駱駝的血泊中飛出: 
  當將軍用淚水和汗水洗淨黃昏的疲憊; 
  當將軍日攜夜枕的那塊寫著「慕生忠之墓」的木牌成為亙古的悲壯; 
  當大摸那枚渾圓的落日在將軍的記憶裡泊成血色的美麗; 
  當一個扎帳篷睡地窩子的部落在這裡生息4…… 
  格爾木市誕生了!青藏公路誕生了!崑崙魂誕生了! 
  將軍和將軍的戰士和將軍的駱駝馱走了靠沙海屋樓撒謊的歷史,一部真正的拓荒史以撼人心魄的力量開始在這裡敘寫。 
  當我們到達的時候,這一切都已成為一個用沙漠雕塑的話題。一座寂寞的小樓,一把孤獨的長椅,牆角,一個養狗的小洞……「將軍樓」和年輕美麗的格爾木站在一起;將軍的信念和血與格爾木站在一起,將軍擁有一個城市的名字。 
  已聽到敦煌反彈琵琶的悠揚琴聲; 
  已聽到敦煌少婦飛騰的古歌; 
  掉轉頭,我向古絲綢之路走一去。 
  中國西部!中國青海!中國格爾木! 
  我將用生命的全部來感悟你的亙古與傲岸;感悟你最深刻最震撼最悲壯最內涵的生存大體現……                        
〔余秋雨〕 陽關雪         
  中國古代,一為文人,便無足觀。文官之顯赫,在官而不在文,他們作為文人的一面,在官場也是無足觀的。但是事情又很怪異,當峨冠博帶早已零落成泥之後,一桿竹管筆偶爾徐劃的詩文,竟能鐫刻山河,雕鏤人心,永不漫德。 
  我曾有緣,在黃昏的江船上仰望過白帝城,頂著濃冽的秋霜登臨過黃鶴樓,還在一個冬夜摸到了寒山寺。我的周圍,人頭濟濟,差不多絕大多數人的心頭,都迴盪著那幾首不必引述的詩。人們來尋景,更來尋詩。這些詩,他們在孩提時代就能背誦。孩子們的想像,誠懇而逼真。因此,這些城,這些樓,這些寺,早在心頭自行搭建。待到年長,當他們剛剛意識到有足夠腳力的時候,也就給自己負上了一筆沉重的宿債,焦渴她企盼著對詩境實地的踏訪。為童年,為歷史,為許多無法言傳的原因。有時候,這種焦渴,簡直就像對失落的故鄉的尋找『對離散的親人的查訪。 
  文人的魔力,竟能把偌大一個世界的生僻角落,變成人人心中的故鄉。他們褪色的青衫裡,究竟藏著什麼法術呢? 
  今天,我衝著王維的那首《渭城曲》,去尋陽關了。出發前曾在下榻的縣城向老者打聽,回答是:「路又遠,也沒什麼好看的,倒是有一些文人辛辛苦苦找去。」老者抬頭看天,又說:「這雪一時下不停,別去受這個苦了。」我向他鞠了一躬,轉身鑽進雪裡。 
  一走出小小的縣城,便是沙漠。除了茫茫一片雪白,什麼也沒有,連一個皺折也找不到。在別地趕路,總要每一段為自己找一個目標,盯著一棵樹,趕過去,然後再盯著一塊石頭,趕過去。在這裡,睜疼了眼也看不見一個目標,哪怕是一片枯葉,一個黑點。於是,只好抬起頭來看天。從未見過這樣完整的天,一點也沒有被吞食,邊沿全是挺展展的,緊紮扎地把大地罩了個嚴實。有這樣的地,天才叫天。有這樣的天,地才叫地。在這樣的天地中獨個兒行走,侏儒也變成了巨人。在這樣的天地中獨個兒行走,巨人也變成了侏儒。 
  天竟晴了,風也停了,陽光很好。沒想到沙漠中的雪化得這樣快,才片刻,地上已見斑斑沙底,卻不見濕痕。天邊漸漸飄出幾縷煙跡,並不動,卻在加深,疑惑半晌,才發現,那是剛剛化雪的山脊。 
  地上的凹凸已成了一種令人驚駭的鋪陳,只可能有一種理解:那全是遠年的墳堆。 
  這裡離縣城已經很遠,不大會成為城裡人的喪葬之地。這些墳堆被風雪所蝕,因年歲而坍,枯瘦蕭條,顯然從未有人祭掃。它們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排列得又是那麼密呢?只可能有一種理解:這裡是古戰場。 
  我在望不到邊際的墳堆中茫然前行,心中浮現出艾略特的(荒原》。這裡正是中華歷史的荒原:如雨的馬蹄,如雷的吶喊,如注的熱血。中原慈母的白髮,江南春閨的遙望,湖湘稚兒的夜哭。故鄉柳蔭下的訣別,將軍圓睜的怒目,獵獵於朔風中的軍旗。隨著一陣煙塵,。又一陣煙塵,都飄散遠去。我相信,死者臨亡時都是面向朔北敵陣的;我相信,他們又很想在最後一刻回過頭來,給熟悉的土地投注一個目光。於是,他仁扭曲地倒下了,化作沙堆一座。 
  這繁星般的沙堆,不知有沒有換來史官們的半行墨跡?史官們把卷峽一片片翻過,於是,這塊土地也有了一層層的折埋。堆積如山的二十五史,寫在這個荒原上的篇頁還算是比較光彩的,因為這兒畢竟是歷代王國的邊遠地帶,長久擔負著保衛華夏疆域的使命。所以,這些沙堆還站立得較為自在,這些篇頁也還能嘩嘩作響。就像干寒單調的土地一樣,出現在西北邊睡的歷史命題也比較單純。在中原內地就不同了,山重水復、花草掩蔭,歲月的迷宮會讓最清醒的頭腦脹得發昏,晨鐘暮鼓的音響總是那樣的詭秘和乖庚。那兒,沒有這麼大大咧咧鋪張開的沙堆,一切都在重重美景中發悶,無數不知為何而死的怨魂,只能悲憤懊喪地深潛地底。不像這兒,能夠袒露出一峽風乾的青史,讓我用二十世紀的腳步去匆匆撫摩。 
  遠處已有樹影。急步趕去,樹下有水流,沙地也有了高低坡斜。登上一個坡,猛一抬頭,看見不遠的山峰上有荒落的土墩一座,我憑直覺確信,這便是陽關了。 
  樹愈來愈多,開始有房舍出現。這是對的,重要關隘所在,屯紮兵馬之地,不能沒有這一些。轉幾個彎,再直上一道沙坡。爬到土墩底下,四處尋找,近旁正有一碑,上刻「陽關古址」四字。 
  這是一個俯瞰四野的制高點。西北風浩蕩萬里,直撲而來,踉蹌幾步,方才站住。腳是站住了,卻分明聽到自己牙齒打戰的聲音,鼻子一定是立即凍紅了的。呵一口熱氣到手掌,摀住雙耳用力蹦跳幾下,才定下心來睜眼。這兒的雪沒有化,當然不會化。所謂古址,己經沒有什麼故跡,只有近處的烽火台還在,這就是剛才在下面看到的土墩。土墩已坍了大半,可以看見一層層泥沙,一層層葦草,葦草飄揚出來,在千年之後的寒風中抖動。眼下是西北的群山,都積著雪,層層疊疊,直伸天際。任何站立在這兒的人,都會感覺到自己是站在大海邊的礁石上,那些山,全是冰海凍浪。 
  王維實在是溫厚到了極點。對於這麼一個陽關,他的筆底仍然不露凌厲驚駭之色,而只是纏綿淡雅地寫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他鏢了一眼渭城客舍窗外青青的柳色,看了看友人已打點好的行囊,微笑著舉起了酒壺。再來一杯吧,陽關之外,就找不到可以這樣對飲暢談的老朋友了。這杯酒,友人一定是毫不推卻,一飲而盡的。 
  這便是唐人風範。他們多半不會灑淚悲歎,執袂勸阻。他們的目光放得很遠,他們的人生道路鋪展得很廣。告別是經常的,步履是放達的。這種風範,在李白、高適、岑參那裡,煥發得越加豪邁。在南北各地的古代造像中,唐人造像一看便可識認,形體那麼健美,目光那麼平靜,神采那麼自信。在歐洲看蒙娜麗莎的微笑,你立即就能感受,這種恬然的自信只屬於那些真正從中世紀的夢魔中甦醒、對前途挺有把握的藝術家們。唐人造像中的微笑,只會更沉著。、更安詳。在歐洲,這些藝術家們翻天被地地鬧騰了好一陣子,固執地要把微笑輸送進歷史的魂魄。誰都能計算,他們的事情發生在唐代之後多少年。而唐代,卻沒有把它的屬於藝術家的自信延續久遠。陽關的風雪,竟越見淒迷。 
  王維詩畫皆稱一絕,萊辛等西方哲人反覆討論過的詩與畫的界線,在他是可以隨腳出人的。但是,長安的宮殿,只為藝術家們開了一個狹小的邊門,允許他們以卑怯侍從的身份躬身而人,去製造一點娛樂二歷史老人凜然肅然,扭過頭去,顫巍巍地重又邁向三皇五帝的宗i普。這裡,不需要藝術鬧出太大的局面,不需要對美有太深的寄托。 
  於是,九州的畫風隨之黯然。陽關,再也難於享用溫醇的詩句。西出陽關的文人還是有的,只是大多成了滴官逐臣。 
  即便是土墩、是石城,也受不住這麼多歎息的吹拂,陽關坍弛了,坍弛在一個民族的精神疆域中。它終成廢墟,終成荒原。身後,沙墳如潮,身前,寒峰如浪。誰也不能想像,這兒,一千多年之前,曾經驗證過人生的壯美,藝術情懷的弘廣。 
  這兒應該有幾聲胡茄和羌笛的,音色極美,與自然渾和,奪人心魄。可惜它們後來都成了兵士們心頭的哀音。既然一個民族都不忍聽聞,它們也就消失在朔風之中。 
  回去罷,時間已經不早。怕還要下雪。                        
〔梁衡〕 晉祠         
  出太原西南行五十里,有一座山名懸甕。山上原有巨石,如甕倒懸。山腳有泉水湧出,就是有名的晉水。在這山下水旁,參天古木中林立著百餘座殿、堂、樓、閣,亭、台、橋、榭。綠水碧波繞迴廊而鳴奏,紅牆黃瓦隨樹影而閃爍,悠久的歷史文物與優美的自然風景,渾然一體,這就是古晉名勝晉祠。 
  西周時,年幼的成。王姬誦即位,一日與其弟姬虞在院中玩耍,隨手拾起一片落地的桐葉,剪成玉圭形,說:「把這個圭給你,封你為唐國諸侯。」天子無戲言,於是其弟長大後便來到當時的唐國,即現在的山西作了諸侯。《史記》稱此為「剪桐封弟」。姬虞後來興修水利,唐國人民安居樂業。後其子繼位,因境內有晉水,便改唐國為晉國。人們緬懷姬虞的功績,便在這懸甕山下修一所祠堂來祀奉他,後人稱為晉祠。 
  晉祠之美,在山美、樹美、水美。 
  這裡的山,巍巍的如一道屏障,長長的又如伸開的兩臂,將這處秀麗的古跡擁在懷中。春日黃花滿山,逕幽而香遠;秋來,草木鬱鬱,天高而水清,無論何時拾級登山,探古洞,訪亭閣,都情悅神爽。古祠設在這綿綿的蒼山中,恰如淑女半遮琵琶,嬌羞迷人。 
  這裡的樹,以古老蒼勁見長。有兩棵老樹,一曰周柏,一曰唐槐。那周柏,樹幹勁直,樹皮皺裂,冠頂挑著幾根青青的疏枝,僵臥於石階旁,宛如老者說古;那唐槐,腰粗三圍,蒼枝屈 ,老於上卻發出一簇簇柔條,綠葉如蓋,微風拂動,一派鶴髮童顏的仙人風度。其餘水邊殿外的松、柏、槐、柳,無不顯出滄桑幾經的風骨,人游其間,總有一種緬古思昔的肅然之情。也有造型奇特的,如聖母殿前的左扭柏,拔地而起,直衝雲霄,它的樹皮卻一齊向左邊擰去,一圈一圈,絲紋不亂,像地下旋起了一股煙,又似天上垂下了一根繩。其餘有的僵如老姬負水,有的挺如壯士托天,不一而足。祠在古木的蔭護下,顯得分外幽靜、典雅。 
  這裡的水,多、清、靜、柔。在園內信步,那裡一亂深潭,這裡一條小渠。橋下有河,亭中有井,路邊有溪,石間有細流脈脈,如線如縷;林中有碧波閃閃,如錦如緞。這麼多的水,又不知是從哪裡冒出的,叮叮咚咚,只聞佩環齊鳴,卻找不到一處泉眼,原來不是藏在殿下,就是隱於亭後。更可愛的是水清得讓人叫絕。無論多深的渠、潭、井,只要光線好,游魚、碎石,絲紋可見。而水勢又不大,清清的波,將長長的草蔓拉成一縷縷的絲,鋪在河底。掛在岸邊,合著那些金魚、青苔、玉欄例影,織成了一條條的大飄帶,穿亭繞榭,冉冉不絕。當年李白至此,曾讚歎道:』『晉祠流水如碧玉,百尺清潭瀉翠娥。」你沿著水去賞那亭台樓閣,時常會發出這樣的自問:怕這幾百間建築都是在水上漂著的吧! 
  然而,最美的還是祖先留給我們的古代文化。這裡保存著我國古建築的「三絕」。 
  一是聖母殿。這是全祠的主殿,是為虞侯的母親邑姜所修的。建於宋天聖年間,重修於宋崇寧元年(一一O二年),距今已有八百八十年。殿外有一周圍廊,是我國古建築中現在能找到的最早實例。殿內寬七間、深六間,極寬敞,卻無一根柱子。原來屋架全靠牆外迴廊上的木柱支撐。廊柱略向內傾,四角高挑,形成飛簷。屋頂黃綠琉璃瓦相扣,遠看飛閣流丹,氣勢雄偉。殿堂內宋代泥塑的聖母及四十二尊侍女,是我國現存宋塑中的珍品。她們或梳妝、灑掃,或奏樂、歌舞,形態各異。人物形體豐滿俊俏,面貌清秀圓潤,眼神專注,衣紋流暢,匠心之巧,絕非一般。 
  二是殿前柱上的木雕盤龍。這是我國現存最早的盤龍殿柱。雕於宋元佑二年(一O八七年)。八條龍各抱定一根大柱,怒目利爪,週身風從雲生,一派生氣。距今雖近千年,仍鱗片層層,鬚髯根根,不能不叫人歎服木質之好與工藝之精。 
  三是殿前的魚沼飛梁。這是一個方形的荷花魚沼,卻在沼上架了一個十字形的飛梁,下由三十四根八角形的石柱支撐,橋面東西寬闊,南北冀如。橋邊欄杆、望柱都形制奇特,人行橋上,隨意左右,如泛舟水面,再加上魚躍清波,荷紅映日,真樂而忘歸。這種突破一字橋形的十字飛梁,在我國現存的古建築中是僅有的一例。 
  以聖母殿為主的建築群還包括獻殿、牌坊、鐘鼓樓、金人台、水鏡台等,都造型古樸優美,用工精巧。全祠除這組建築之外,還有朝陽洞、三台閣、關帝廟、文昌宮、勝該樓、景清門等,都依山傍水,因勢砌屋,或架於碧波之上,或藏於濃蔭之中,揉造化與人工一體。就是園中的許多小品,也極具匠心。比如這假山上本有一掛細泉垂下,而山下卻立了一個漢白玉的石雕小和尚,光光的腦門,笑瞇瞇的眼神,雙手齊肩,托著一個石碗,那水正注在碗中,又濺到腳下的潭裡,卻總不能滿碗。和尚就這樣,一天一天,傻呵呵地站著。還有清清的小溪旁,突然跑來一隻石雕大虎,兩隻前爪抓著水邊的石塊,引頸探腰,嘴唇剛好埋人水面,那氣勢好像要一吸百川。你順著山腳,傍著水濱去尋吧。真讓你訪不勝訪,雖幾游而不能盡興。歷代文人墨客都看中了這個好地方,至今山徑石壁,廊前石碑上,還留著不少名人題詠。有些詞工句麗,書法精湛,更為湖光山色平添了許多風韻。 
  這晉祠從周唐叔虞到任立國後自然又演過許多典故。當年李世民就從這裡起兵反隋,得了天下。宋太宗趙光義,曾於太平興國四年(公元九七九年)在這裡消滅了北漢政權,從而結束了中國歷史上五代十國的分裂局面。一九五九年陳毅同志游晉祠時興歎道:「周柏唐槐宋獻殿,金元明清題詠遍。世民立碑頌統一,光義於此滅北漢。」 
  晉祠就是這樣,以她優美的身軀來護著這些珍貴的歷史文化。她,真不愧為我國錦繡河山中一顆璀璨的明珠。                        
〔周濤〕 領略巫山         
  夜四點,船至巫山縣,泊住讓我們下。 
  巫山縣幽暗地據於伸向碼頭的近百級石階上,它正濕淋淋地等著我們。它惟一用以迎接找們的是,這場堪稱豪華的汾沱大雨。 
  這才不愧是雲的巢穴,雨的臥室。否則哪裡能下得這樣豪華,這樣浪費,這樣不懂得節約和心疼?在深夜的淡黃光影裡,無數的雨點直射江面,你眼見得那江面就一聳一湧地升高了,增厚了;而高高的石階就成了婦人的洗衣板,一層層的水在上面摔打、撞碎,然後聚合成溪,從高階上一階一階收不住腳地往下跌滾;山,黝黝地古怪,濕淋淋彷彿快泡塌了。 
  傘少人多。與葉公共一傘,瞬時已成半干半濕之人;石階甚陡,急雨之下攜葉公狂竄,一口氣連躍數十階,倉惶進車,方見葉公面色煞白叫苦不迭:「這小子想把我累死!想停也停不住。」這才想到葉公年近六十滿頭華髮,雖筋骨強健異常,畢竟經不住這樣拖泥帶水沒命似地逃竄,只好暗自慚愧了一分多鐘。 
  是夜宿於巫山縣人民武裝部,雨仍下得時緩時急。仰臥於木板床上,望著些牆邊棚頂的泅痕水跡,聽夜雨低訴,聞隔壁奸聲,實在覺得出一股潮濕淒美異地為客的滋味兒,而這滋味,全因這些雨聲勾扯出來。 
  你就很容易地理解了七百年前趕考的秀才或赴任的官吏。因豪雨受阻,歇在這樣一座長江邊上的小小山城,夜半秉燭。孤館吟詩,便不料竟得了獨具神韻的名句。大約是「間君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吧,那秋池,你可以想像為院中的一個小池,也可以恍然意會為整個長江或東海……致使數百年後你又偶然遭遇這樣的意境,館釋大異,人事全非,雨卻是同樣的,豪華而著名的巫山雲雨。於是那秀才品味出的兩句滋殊便自己走出你的唇舌之間,如亡魂之人新體,使你茫然不知此身與七百年前趕考秀才相距究竟有幾尺之遙。 
  你幾乎覺得一伸手,就能拽住那人的袍子問:「君即李啼『隱乎?」只是不去拽,聽任那秀才足聲漸隱於雨聲,大珠小珠浙浙瀝瀝滴裡嗒拉的聲響,就走了一夜。 
  醒來,天是空曠清涼了,而殘雨還在簷前、瓦上、階畔姜。出一些閒響,格外有樂感。人武部的院子,門面不大,像一濘舊時商賈的小私宅。內庭卻深長。晨起立於樓上陽台,四顧皆山,山色青檬,彷彿離得很近。正面那座山昨夜橫臥雨中的沉沉黑影,現在露出真相,一條大魚脊背似的橫拱在那裡,晴聖之下,正有一大群含著陰影的大朵白雲貼著山脊結伴飛渡。退就是巫山的雲,難怪名聞夭下了。它有一種超然世外而又貼近生活的氣度,有一種籠蓋著你而又關切著你的意味兒,還有一種主人翁的勁頭兒和是風景又不像風景的自然態度。 
  而巫山縣城的早展,充滿了此起彼伏的雞鳴犬吠之聲,不知那些雞犬躲在哪裡,卻聽得那雞鳴之繚亮、犬吠之慷慨就近 
  衫7在咫尺。山城小小,本來就生得如蜀人之緊湊,加上四面環抱著山,回聲就格外大,和聲的效果就特別好。這些樸素且充溢生命活力的喊聲,有一種氣息和魅力,能喚醒隱藏在人體深處的精力和生活慾望。它一點兒也不噪人,相反卻能造成寂靜和空曠的氣氛,比大都市裡高音喇叭播放的那些破爛迪斯科優美多了,對人身心的健康也有益得多。就這個意義上說,一切自然的聲音均不能隨意被人造的聲音所替代。 
  這一天的計劃原是游小三峽,因暴雨而山洪猛漲,船不能行,故放棄。巫山縣的同志們便安排我們去看進小三峽的峽口,叫龍門口,離城不遠。 
  決沒有想到這峽口竟是如此氣勢奪人。 
  兩岸陡壁之下緊緊夾著一條暴怒了的江,凌空一橋極高邁,銜通兩峰。 
  先上橋,凌空俯看橋下,略目眩。江水從狹壁中擠出來,有奪路而去的勇猛,劈山救母的氣概。兩岸危崖隔江怒視,像兩個守關的大將互相埋怨對方放走了江流,卻誰也不肯靠前一步。 
  橋高10餘丈,如一扁擔搭在兩山肩上。峽口風動,似乎一頗一頗的。橋欄及人腰腹,扶之下望,猶覺膽寒。若墜下去,無可倖免者。有鷹盤旋在橋下,順逆於勁風,遨遊於峽壁間巡視江面,似無所事事。峽壁高而蒼鷹小,江水怒而蒼鷹滿不在乎,令人神往。 
  然後下橋,立於江岸邊,橋已高不可及,江卻驟然眼前了。三兩隻遊船,用鐵鏈繫於碼頭,隨波濤顛蕩起伏,如樹不勝風力,頃刻即拔之而去。江中怒浪奔騰,目不可追,時有浪峰轟然立起,若江中有一怪物拱出,凸起如一屋。然後坍塌深陷,又聳起。真奇景,大家無不喝采! 
  刁鑽 
  立江邊,水因暴漲而溢於腳下,隨浪濤湧動而伸縮。時有不及防者被水捉濕腳面,於是年輕些的女子便與此巨獸做頑童嬉,逗著逗著就被迅速移動的漫水捉住腳,一聲尖叫。那江水也不笑,退回去,捌,就被一往直前的主流拽回去,一眨眼不見蹤影。水和水面目難分,誰知此水非彼水耶? 
  大家情緒甚高,或拍攝,或投擲石子,或靜觀怒浪一瀉千里。有人望見隔岸累石間有一小狗初試犬威,趕得幾隻老山羊四下逃竄,跳躍於亂石間。終使那小狗凱旋而歸得意洋洋,有如佔了便宜的一年級小學生。 
  那人就獨自莫名其妙地笑起來。 
  人問:「你笑什麼?」 
  他無法說明,因為那一幕好笑的情景已經過去了,誠如此浪一去不復返,誰也沒法讓它再退回去從眼前重流一次。 
  第二天,我們乘船離開了巫山,沿長江而去。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三日                        
〔郭保林〕 戈壁有我         
  大草原的尾聲便是戈壁灘。 
  戈壁灘是死亡的草原。 
  七月流火,我們的汽車在熱風炙浪的夾擊下,氣喘吁吁地掙扎爬行。 
  大戈壁洶湧澎湃地席捲而來,車速很慢。我的目光在前後左右的車窗外,以3僅)度的大視角縱橫馳騁—這是純種的戈壁,沒有一點雜質,沒有山阿,沒有河流,沒有背景,曠達的藍天,縹緲的白雲,一目荒曠的沉寂,一目宏闊的悲壯,粗莽零亂的線條,悠肆奔放的筆觸,浮躁優郁的色彩,構成浩瀚、壯美、沉鬱、蒼涼和富有野性的大寫意,一種懾人心魄的大寫意。成片成片灰褐色的礫石,面孔嚴肅,嚴肅得令人驚惶,令人諫然。這是大戈壁面局上的痔瘤,還是層層疊疊的老年斑? 
  沉重的時間壓滿大戈壁。戈壁灘大蒼老了,蒼老得難以尋覓一縷青絲,難以擷到一縷年輕的記憶,彷彿歷史就蹲在這裡不再走了,昨天,今天,還有明夭都凝固在一起。 
  但是,我們並未停下。車子從戈壁灘僵硬的面履上碾過,而它無動於衷,一陣風輕巧地擦去輪痕,前面依舊是起起伏伏、莽莽蒼蒼的戈壁沙丘,瘋長著亙古洪荒,鋪滿百代曠世的岑寂。 
  據說,我們的車行路線是古絲綢之路。在人類歷史上,影響最深、持續時間最長的四大文化體系—中國文化體系、印度文化體系、伊斯蘭文化體系、希臘羅馬西歐文化體系—的交匯點,就是這條古絲綢之路。它是歷史的通道和羅盤,它導引過心靈史、文明史以至於生物史,至今,敦煌寶窟的畫壁上還生活著兩千年前用駱駝販運絲綢、茶葉和陶瓷的商人。想當年,這路上駱駝成列,駝鈴叮咚,車馬喧閡,驟站如珠,該是一片多麼繁華的景象啊!而今絲綢之路荒蕪了,湮滅了,羅盤生銹了。 
  汽車在奔馳。 
  又是一片僵硬的雷同化的灰褐色礫石,大大咧咧,蠻蠻橫橫。星星點點的發艾草和三兩墩紅柳,像垂危的老人,它的青春和生命被風沙和乾燥搾千了,它的靈魂也揚棄得無影無蹤。熾白的膝氣把地球表面固有的綠滌蕩得一乾二淨。 
  大戈壁藐視生命,嘲弄生命。我不知道它吞噬了多少如花的青春和如雨的血淚,這漫漫古道咽飲了多少駝鈴的悲槍和戍邊將士的悲緒;這浩浩風沙搖落了幾多閨婦的春夢和相思樹上苦澀的青果;這重重疊疊的砂礫下面又埋葬著幾多纍纍白骨?而今,這裡是死神盤踞著。鳥雀罕至,人跡罕至,天空是陽光態意的氾濫,眼前是風沙的狂歌,亙古的蠻荒肆無忌憚地坦露著它的高傲和雄悍—這一切都像野獸派畫家的傑作,不,這是宇宙之神的彫蟲小技,完全按照它意念的任意塗抹。我想,宇宙之神在創造這戈壁巨幅時,肯定是情緒惶惑,思想苦悶,而又體力強壯,精力過剩。 
  這驚心動魄的蒼涼和浩瀚,可以馳騁想像,既無高山的阻擋,又無噪音的干擾。我放飛思緒的小鳥,穿越時間的屏帳—我看見飛將軍李廣,漢家大將軍霍去病的嘯嘯戰馬,獵獵大髯,迎風踏踏而去;我看見漢武帝的使臣張賽,大唐一代佛宗玄獎的駝隊,昂首行進在戈壁荒漠,風沙浩浩,星路遙遙,駝蹄踏碎星夜的寒霜,駝鈴搖落戈壁的黃昏。一曲折楊柳的哀吟,三兩聲陽關三疊的古韻,使這寂寞的氛圍更添一抹淒涼,幾縷悲槍……生命的游禍,人類的夢幻,而今都化為一種歷史的難堪,和風沙卷逝而去又捲來的峭歎。 
  你看,那一叢叢駱駝刺,被阻攔的沙塵形成一個個小丘,像墳墓似的,莫不是那裡真的埋葬著戍邊將士的遺骨?「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墳丘」排列成一個個方陣,沒有紙蟠,沒有花圈,沒有墓碑,只有蕭條和淒涼相伴,只有漠漠的陽關的撫慰,只有浩浩長風的哀吟。風過草梢哩噬做響,那是一代代古魂在悲泣麼? 
  汽車穿行在「沙墳」中,索索的駱駝刺向我講述著一幅幅戰爭的殘景—甲戈森森,放旎烈烈,戰馬嘯嘯,廝殺聲,嚎叫聲,吶喊聲,呻吟聲,血染砂破,屍暴荒野·…這裡原是一個古戰場,戰爭的悲劇曾轟轟烈烈地演出一幕又一幕。目睹這漫漫戈壁,誰說這裡是不毛之地?戈壁灘曾長出二十四史一頁頁輝煌,曾長出唐詩宋詞的悲壯,曾長出陽關三疊的淒槍,也長出過「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黯然神傷…… 
  前面出現一座古城的廢址。我們停下車來,走進廢城。只見一堵堵被蝕的沙牆,默默地。立在陽光下,似乎向蒼天昭示著什麼,祈禱著什麼,也許是回憶昔日的丰采,哀吟今日的冷落。我不是考古學家,但從殘垣斷壁上,也能讀出幾個世紀前,這裡曾是歌舞聲喧,車流人浪,愛的瘋狂,情的輕桃,茶的香馨,酒的濃醇。。。…眼前卻是一片死寂。輕輕拂去浮沙,那牆垣下部還有煙熏火燎的痕跡,也許是戈壁駝隊曾在這裡躲避過風暴,孤獨的戈壁之旅曾在這裡做過幾縷溫馨的寒夢。那駝隊遺落的駝鈴呢?那胡琴丟失的音符呢?舉目四望,依然是雄風浩浩,飛沙漫漫,依然是裸體的黑褐色的礫石,幾棵紅柳和駱駝刺點綴著古道一千七百年的荒涼。還有一堵被風蝕的沙柱。像紀念碑似地盜立著莊嚴和孤獨,向歷史宣告,這裡是一處神秘、恐怖、獰厲而又以慈悲為懷的密宗天地。 
  一切都被風沙埋沒了,被時間的巨浪吞噬了。 
  人類是難以征服宇宙的。人類只是在宇宙的縫隙中默討著生活的偶然倖存。在宇宙面前,人類是孤獨的。幾千年來,人類在這裡播種的文明和文化、繁榮和繁華、恩愛和仇恨、美麗和醜惡、善良和罪孽……都化為了烏有。只留下這類似月球地貌似的灰褐色宜言,只留下太陽孤獨的鳴唱,只留下漠風唱給死亡的輓歌! 
  一位哲學家說過,人類的悲哀與宇宙的存在是兩個極端,人類的意識大於他的存在,宇宙的存在大於它的意識。 
  宇宙之神啊,你對生命永遠保持著那種高傲的淡泊,冷酷的儀表,和狂妄的自尊;在宇宙眼裡,人類不過是枯附在地球表層的微生物,宇宙的尺度從來不須衡量人類的行程和人生的歷程,即使對秦時皓月漢時關,對五千年華夏歷史的輝煌也不屑一顧。但是,在這狂風的起跑線上,在這起伏跌宕瀚海潮頭,在這無邊無際的空曠和寂寞中,宇宙之神也是孤獨的,是那種無法宣洩的悲哀和難以傾訴的孤獨。 
  我在戈壁灘上漫步。太陽已西斜,熱浪開始退潮。 
  前面是戈壁,身後是戈壁,左邊是戈壁,右邊也是戈壁。我渾身長滿戈壁意識。我不是隨著戈壁走,而是戈壁隨著我走。 
  荒涼,荒涼!荒涼得殘酷、殘忍、殘重!然而在這荒涼之中,我卻看到一切都是平等的,廢墟比之燈火輝煌的大廈,瓦礫比之繁華的商業區,窮鬼乞丐比之億元豪富,庶民百姓比之達官貴人,體現出更多的平等精神和民主意識。這是一切都處於湮滅中的平等,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平等,是宇宙之神隨意創造的一種平等。 
  蠻野的豪風,粗礪的陽光,宇宙的宏闊,史前的蒼茫,構成大戈壁的莊嚴和肅穆,構成一種不屈不撓地創造無數激越與奮爭的瞬間的永恆。 
  四維空間只剩下一維。不,還有我!有我在,大戈壁便增加成了二維。我正處在洪荒熾情的擁抱中,我正處在亙古沉寂的熱戀之中,我和宇宙之神肩並肩地站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四周瀰漫著「古從軍」樂曲的那種郁回悲壯。此時此刻,只有我和宇宙之神在談心、聊天。宇宙之神伏在我的肩頭,悄聲說:「大戈壁最美的風景是晚霞,不信,你等著瞧—」 
  宇宙之神並未說假話。當大戈壁的黃昏降臨之時,的確是一禎美麗悲槍的大風景。且看,遠處那一道道起伏跌宕的沙梁,那是夕陽點燃的一條條火龍。火龍在晚風中飛躍騰動,發出一種嘯嘯的鳴叫,給戈壁灘增添無限的生機和壯觀。而遍地的礫石,紅光灼灼,熱烈動人,像是誰遺棄的無數元寶。至於那闊大的天空,則開滿絢麗的血紅的野櫻嬰花—那種美麗的帶有毒性的花!那是獻給大戈壁熱情的吻麼?大戈壁也似乎年輕了,到處是深深淺淺、迷迷茫茫的金碧輝煌,而那駱駝刺和紅柳也開出星星點點的紅花,結滿星星點點的紅果,更添一抹斑駁富麗的景觀,給人以莊嚴、神秘的感覺。 
  夕陽沉去了。我站在暮色中,只覺得自己也化為一朵花,向大戈壁傾吐著愛戀之曲;化為一棵草,一棵樹,向宇宙頌揚著生命之歌!                        
〔張承志〕 憶漢家寨         
  那是大風景和大地貌薈集的一個點。我從天山大阪上下來,心被四野的寧寂—那充斥天字六合的恐怖一樣的死寂包裹著,聽著馬蹄聲單調地試探著和這靜默碰擊,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若是沒有這匹馬弄出的蹄聲,或許還好受些。三百里空山絕谷,一路單騎,我回想著不覺一陣陣陰涼襲向週身。那種山野之靜是永恆的;一旦你被它收容過,有生殘年便再也無法離開它了。無論後來我走到哪裡,總是兩眼幻視,滿心幻覺,天涯何處都像是那個鐵色戈壁都那麼空曠寧寂,四顧無援。我只有憑著一種茫然的感覺,任那匹伊犁馬負著我,一步步遠離了背後的雄偉天山。 
  和北麓的藍松嫩草判若兩地—天山南麓是大地被烤傷的一塊皮膚。除開一種維吾爾語叫u,的毒草是碧綠色以外,岩石是酥碎的紅石,土壤是淡紅色的焦土。山坳折皺之間,風蝕的痕跡像刀割一樣清晰,獰惡的尖石稜一浪浪堆起,佈滿著正對太陽的一面山坡。馬在這種血一樣的碎石中謹慎地選擇著落蹄之地,我在曝曬中暈眩了,征怔地覺得馬的腳躁早已被那些尖利的石刃割破了。 
  然而,親眼看著大地傾斜,親眼看著從高山牧場向不毛之地的一步步一分分的憔悴衰老,心中感受是奇異的。這就是地理,我默想。前方屋氣迷塗處是海拔一l科米的吐魯番盆地最底處的艾丁湖。那湖早在萬年之前就被烤於了,我想。背後卻是天山;冰峰泉水,松林牧場都遠遠地離我去了。一切只有大地的傾斜;左右一望,只見大地斜斜地伸延。嶙峋石頭,焦渴土壤,連同我的坐騎和我自己,都在向前方向深處斜斜地傾斜。 
  —那時,我獨自一人,八面十方數百里內只有我一人單騎,嚮導已經返回了。在那種過於雄大磅礡的荒涼自然之中。我覺得自己渺小得連悲哀都是徒勞。 
  就這樣,走近了漢家寨。 
  僅僅有一柱煙在悵悵升起,猛然間感到所謂「大漠孤烙直」並沒有寫出一種殘酷。 
  漢家寨只是幾間破泥屋;它座落在新暇吐魯番北、天山心南的一片鐵灰色的礫石戈壁正中。無植被的枯山像鐵渣堆一樣,在三個方向匯指著它—三道裸山之間,是三條巨流般跳黑戈壁,寸草不生,平平地鋪向三個可怕的遠方。因此,地醫上又標著另一個地名叫三岔口;這個地點在以後我的生涯中君是被我反覆回憶咀嚼吟味,我總是無法忘記它。 
  彷彿它是我人生的答案。 
  我走進漢家寨時,夭色昏暮了,太陽仍在肆虐,陽光射產。眼簾時,一瞬間覺得疼痛。可是,那種將結束的白熾已經變了,漢家寨日落前的炫目白晝中已經有一種寒氣存在。 
  幾間破泥屋裡,看來住著幾戶人。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有了這樣一個地名。新疆的漢語地名大多起源久遠,漢代以來這裡便有中原人屯墾生息,唐宋時更因為設府置縣,使無望的甘陝移民遷到了這種異城。 
  真是異城—三道巨大空茫的戈壁灘一望無盡,前是無人煙的鹽鹼低地,後是無植被的紅石高山;漢家寨,如一枚被人丟棄的棋子,如一粒生銹的彈丸,孤零零地存在於這巨大得恐怖的大自然中。 
  三個方向都像可怕的暗示。我只敢張望,再也不敢朝那些人口催動一下馬匹了。 
  獨自佇立在漢家寨下午的陽光裡,我看見自己的影子一直拖向地平線,又黑又長。 
  三面平坦坦的鐵色礫石灘上,都反射著灼燙的亮光,像熱帶的海面。 
  默立久了,突然意識到什麼。轉過頭來,左右兩座泥屋門口,各有一個人在盯著我。一個是位老漢,一個是七八歲的小女孩。 
  他們癡癡盯著我。我猜他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外來人了。老小二人都是漢人服色,一瞬間我明白了,這地方確實叫做漢家寨。 
  我想了想,指著一道戈壁問道, 
  —它通到哪裡? 
  老人搖搖頭。女孩不眨眼地盯著我。 
  我又指著另一道: 
  —這條路呢? 
  老人只微微搖了一下頭,便不動了。女孩還是那麼盯住我不眨眼睛。 
  猶豫了一下,我費勁地指向最後一條戈壁灘,太陽正向那裡滑下,白熾得令人無法燎望,地平線上鐵色熔成銀色,閃爍著數不清的亮點。 
  我剛剛指著,還沒有開口,那老移民突然鑽進了泥屋。 
  我呆呆地舉著手站在原地。 
  那小姑娘一動不動,她一直凝視著我,不知是為了什麼。這女孩穿一件破紅花棉襖,污黑的棉絮露在肩上襟上。她的眼睛黑亮—好多年以後,我總覺得那便是我女兒的眼睛。 
  在那塊絕地裡,他們究竟怎樣生存下來,種什麼,吃什麼,至今仍是一個謎。但是這不是幻覺也不是神話。漢家寨可以在任何一份好些的地圖上找到。《宋史·高昌傳》據使臣王廷德旅行記,。有「又兩日至漢家告」之語。碧就是寨,都是人堅守的地方。從宋至今,漢家寨至少已經堅守著生存了一千多年了b 
  獨自再面對著那三面絕境,我心裡想:這裡一定還是有一口食可覓,人一定還是能找到一種生存下去的手段。 
  次日下午,我離開了漢家寨,繼續向吐魯番盆地行進。大地傾斜得更急劇了;筆直的斜面上,幾百里鋪伸的黑礫石齊齊地晃閃著白光。回首天山,整個南麓都浮升出來了,崢嶸嶙峋,難以言狀。俯瞰前方的吐魯番,屬氣中已經綽約現出了綠州的輪廓。在如此悲涼嚴峻的風景中上路,心中湧起著一股決絕的氣概。 
  我走下第一道坡坎時,回轉身來想再看看漢家寨。它已經被起伏的戈壁灘遮住了一半,只露出泥屋的屋頂窗洞。那無言的老人再也沒有出現。我等了一會兒,最後遺憾地離開了。 
  千年以來,人為著讓生命存活曾忍受了多少辛苦,像我這樣的人是無法揣測的。我只是隱隱感到了人的堅守,感到了那堅守如這風景一般蒼涼廣闊。 
  走過一個轉彎處—我知道再也不會有和漢家寨重逢的日子了—我激動地勒轉馬韁。遙遙地,我看見了那堆泥屋的黃褐中,有一個小巧的紅艷身影,是那小女孩的破紅棉襖。那時的天山已經完全升起於北方,橫擋住大陸,冰峰和干溝裸谷相映襯,向著我傾瀉般伸延著,是漢家寨那三岔戈壁的萬頃鐵石。 
  我強忍住心中的激盪,繼續著我的長旅。從那一日我永別了漢家寨。也是從那一日起,無論我走到哪裡,都在不知不覺之間,堅守著什麼。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只覺得它與漢家寨這地名天衣無縫。在美國,在日本,我總是倔輩地回憶著漢家寨,仔細想著每一個細節。直至南麓天山在陽光照耀下的傷痕纍纍的山體都清晰地重現,直至大陸的傾斜面、吐魯番低地的白色廈氣、以及每一塊灼燙的戈壁礫石都逼真地重現,直至當年走過漢家寨時有過的那種空山絕谷的難言感受充盈在心底胸間。                        
〔蘇葉〕 索溪的月亮         
  洗了澡出來,房間和走廊裡寂寥無聲。人呢?據說都看香港的打鬥錄相去了。感到有點。兒不可思議。在這樣清秀美麗的深山幽谷裡,連吐口氣都怕把它熏髒了,難道還要把那樣的光怪陸離收到眼裡、吃到胸中來嗎?我不! 
  沒有欄杆的陽台上,靜靜地坐著老前輩碧野的夫人,搖著小扇兒。她告訴我,今天是陰曆六月十五。這麼說,她也是個要看月亮而不看功夫片的?我笑了,她也笑了。趕來的葉夢和我都吃驚地發現,剛才還顯得心事重重的峰巒,忽然有些騷動起來,彷彿在挪動一面薄紗。一會兒,在那邊山坡茂密的枝梗後面,一輪滿月,金黃金黃,像位絕代美人似地,撩開竹簾,姍姍地步人青庭院落之中……,這樣地嫻靜和大度!我們坐不住了,決定走,下山去。 
  路是迂環的,巖峰也有高低。因此月亮總是時隱時現。雖說長天如練,但山、路、樹、草卻是明一段,暗一段。走到明處,像飲著沁涼的酒;行到暗處,又覺得身在魔魅之中。就這樣飲著,魔著,在不知名的夏蟲如銅簧一般的鳴叫中,不覺已走了十幾二十里山路。漸漸聽到一重急切而又柔婉的無字的傾訴之聲,穿巖漱石,幽咽而又執拗:在這樣的深山!在這樣的靜夜!除了索溪,會有准?—找的心跳快了。緊走兒步,果然間山開樹閃,只見明月高忿,一架木橋躺在朗朗的月光下,彷彿睡去了、而那自天裸露在陽光裡的清冽的索溪啊,此刻好像羞怯起來廠,想用兩岸的山影和水中坎坷的亂石掩蓋住自己的秀體、但哪吸遮蓋得住!只見淺灘上,石塊上,巖縫間,這的水聲,流滑著一片片清秀的波光。陰影越重的地方,越是亮斑點點,如情靈跳躍。分不清究竟是月色還是水色…… 
  「下去吧?」葉夢指著溪中一塊半明半暗的大黃石,悄聲說。 
  「下去,當然下去。」我也悄聲地回答。 
  在銀子與墨玉交融的光影裡。我們踩著水與石頭,坐在了巖板上,望望葉夢,癡了一般,只管仰著腦袋、。那一脈烏黑的秀髮從肩頭蜿蜒而下,垂到腰際,使我忽然想起湘君的神逸來。再望望岸那邊蓬蓬的芭茅草,在月輝中晃著一枚枚銀灰色的絲穗,像素色旗蟠上的流蘇,透著些悲搶的味道。也不知是否堯舜的雄風剛從那穗尖上吹過?一隻宿鳥「嘎」地一聲,掠起水光,撲到黑沉沉的山影中去了。月兒不出聲地走著,看不見她的來路與歸處。 
  我大約也早就呆了。話白然也經沒有,連呼吸都是多餘。覺得一顆心在辭下去。靜下去。靜到極處。只想永生水世這樣地坐,坐,坐,坐到石涼、水涼,風也涼,不知夜深有了幾許:坐到今夕不知何夕;坐到通體清澈,萬慮皆空;坐到不要知道人世間還有生、死、苦痛和憂傷…… 
  真的不知坐了有多久。還是我脫不了凡胎。曉得夜有盡,月有家,莫如趁著未盡興的時候回去好些。 
  山路上已經輕霧瀰漫,又覺得有露水打落在眉尖。七。:一根曲拐的樹枝使我驚跳起來。出了一層汗。以為是蛇。抬頭,能望見山預招待所的綵燈了,在廊簷下晃著。、走近些才看見個個窗口漆黑一團,還有均勻的斷聲。這些有福的人們哪! 
  輕輕地走到房門口,葉夢沒有去伸手開燈,我鬆了一口氣,知道她和我一樣,此刻,除了一個索溪的月亮,心裡,眼裡,已容不得一點兒別的東西了。幾相去千萬里。心隨月色歸。來生甘作石,嫁與索溪水。也許,只有葉夢能知道,我的這首』『詩」,不是顛狂之餘的應酬之作吧?                        
〔張杭杭〕 地下森林斷想         
  森林是雄偉壯麗的,遮夭蔽日,浩瀚無垠。風來似一片綠色的海,夜靜如一堵堅固的牆。那就是森林,地球尚未造就人類,卻已經造就了它,植物世界驕傲的代表。 
  可是你,卻為什麼長在這裡?長在這陰森森,黑黝黝的幽深的峽谷。我尋找你,爬上了高高的山嶺,穿過了長長的石洞。裊裊煙雲在我身邊飄浮,而你那充滿生機的樹梢,卻剛夠得著我的腳尖,不及山坡上小草兒高。你似乎深不見底,寬不可測,沒有人見過你的全貌。雖然你擁有珍貴的樹木,這大自然無價的財富,然而你沉默寡言、一與世無爭—多麼不公平啊,你這個世界罕見的地下森林。你從哪裡飛來?你究竟遭受了什麼不幸。以致使你沉人這黑暗的深淵,熬過了那麼漫長的歲月? 
  那一定是遙遠的年代了。那時候這裡也許是一片芬芳的草地,也許是肥美的湖沼,美麗的大自然,萬物鼎盛。可是突然一次巨大的火山爆發,瞬息間改變了一切。狂風呼嘯,氣浪灼人,沙石飛騰,岩漿橫監,霎時天昏地暗,山崩地裂,好像到了世界的末日…… 
  人們不知道地球為什麼要發那麼大的脾氣。或許僅僅是因為它喜歡運動。呵,聽蒼鬱的巨木在風暴中卡卡折斷,見地心的「熱血」噴射上天,氣勢之宏偉壯觀,連太陽都要肅然起敬。 
  然而它終於息怒了,於是一切都平靜下來。平靜了。草地變成了明鏡似的湖,昔日的湖底成了奇形怪狀的石山,它把岩石熔化成沙礫,把峻嶺劈成深淵;一切都改變了:燒焦的石頭取代了綠色的森林,黑色的岩漿覆蓋了嬌艷的野花。多麼寧靜的世界喲,萬籟俱寂,沒有百鳥啾啾,沒有樹葉沙沙…… 
  就像那一切火山爆發後留下的痕跡一樣,在這裡,黑龍江省寧安縣境內距鏡泊湖1公里的山林裡,早已沉寂的火山留下了七個不規則的深坑,四面均為懸崖,險巖峭立,怪石嶙峋。深處百十米,淺處少說也有三四十米,谷底開闊,散落著萬年前山搖地動時崩塌下來的巨石。 
  火山製造了峽谷、深淵,卻沒有留下生命。山是光禿禿的,谷是光禿禿的,太陽依然高懸,可是山沒有顏色,谷沒有顏色…… 
  多少年過去了,風兒把山頂上岩石的表層化作了泥土,清薄而細密;它又不辭辛苦地從遠處茂密樹林裡捎來種子,讓雨水把它們喚醒。坡上青翠的小苗討得陽光喜歡了,便慷慨地撫愛它們。於是,灰黑的火山石變綠了,懸崖上,山嶺間,一片鬱鬱蔥蔥,鳥兒也回來,為的是歌唱生命。 
  然而那幽暗的峽谷,卻依然如故。黑黝黝、光禿禿、陰森森、靜悄悄。樵夫聽得見泉水在谷底的石洞裡激起的滴嗒回聲;獵人追蹤狼曝虎嘯。至此,除了厚厚的青苔外什麼也沒有。幾千年過去了,大自然的生命無處不在,峽谷卻沒有資格得到哪怕一株小草…… 
  也許鳥兒掠過山崖,銜叼的草莖曾在這裡落下過草籽兒,但是草籽兒沒有發芽;也許山泉流過谷底。攜帶過幾粒花種。但是小花兒沒有長大。都說陽光是公平的,在這裡卻不、不!它沉緬於高山大川平野對它的歡呼致意,卻從來沒有走到這深深的峽谷的底部來過。它吝音地在崖口徘徊,裝模作樣地點頭。它從沒有留意過這陷落的大坑,而早己將它遺忘了。即使夏日的正午偶有幾束光線由於好奇而向谷底窺測,也是脾晚著眼睛,沒有幾絲暖意。 
  陽光不喜歡峽谷,峽谷莫非不知道? 
  陽光是公平的麼?峽谷莫非不明白? 
  不幸的峽谷,它本可以變成一串明珠也似的小湖,像德都縣的高山堰塞湖「五大連池。,那樣,輕而易舉就可贏得人們的讚美。可是它卻不。它悄然無聲地躺在這斷壁底下,並不急於到世上去炫耀自己,它隱姓埋名,安於這荒僻的大山之間,總好像在期待著什麼,希望著什麼。它究竟在期待和希望著什麼呢? 
  長空的大風經過這裡,停下了腳步。不等探詢,便很快理解了它。它把坑口的石塊碾成粉末,一點一點地撒落到峽谷的石縫裡去。 
  潔淨的山泉日日與它相伴,電終於明白了它。它從石洞裡流出來,又一滴一滴滲進石縫裡去,把石塊破成的粉末變成了泥土。 
  山頂的魚鱗松時時顧盼著它、,雖然相對無言,卻是心心相通。它敬仰峽谷深沉的品格,欽佩峽谷堅韌的毅力,它為陽光的偏愛憤感,為深淵的遭遇不平、,秋天,它結下了沉甸甸的種子,便毅然跳進了峽谷的懷抱,獻身於那沒有陽光的一地下」。 
  也許為它所感召它們勇敢的種子,純潔的白樺、挺拔的青楊、秀美的黃菠蘿,,都來了。來了。一粒、幾十粒、幾百粒二不是出於憐憫,而是為了試一試大自然的生命力究竟有多強……幾千年過去了,幾萬年過去了:房弱的小苗曾在寒冷霜凍中死去。但總有強者活下來了長起來了,從沒有陽光的深坑里長起來二 
  幾千年過去了,兒萬年過去了,進入了人類的文明時代:終於有一天,人們在昔日的死火山口發現了一個奇跡,一個生命。史上的奇跡—幽暗的峽谷裡竟然柞木蒼鬱,松樹成林;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地聳立著一片蔚為壯觀的森林。只因為它集於井底一般的深谷之中,而又黑森森不見陽光,有人便為它起了一個恰如其分的名字,叫做地下森林。 
  如果它早已變成漂亮的小湖。奇麗的深潭,也許早就免除了這「地下」的一切艱辛。但是它不願意。它懂得陽光雖然嫌棄它,時間卻是公正的,為此它寧可付出幾萬年的代價:它在黑暗中苦苦掙扎向上,愛生命竟愛得那樣熱烈真摯。儘管陽光一千次對它背過臉去,它卻終於把粗壯的雙臂伸向了光明的天頂,得到了自己期待和希望已久的榮光—那不是人們讚美,而是它無私地奉獻給人們的偉岸的成材、堅硬、挺直,決無半分媚骨:、 
  我為尋你爬上了高高的嶺,原只是因為好奇,卻想不到你如此強烈地震動』了我的心懷。我不願離去了。我望見潤底閃爍的泉水,我明白那是你含淚的微笑、 
  秋日的艷陽在森林的樹梢上歡樂地跳躍。把林子裡墨綠的松、金色的唐棋、橘黃的楊、火紅的楓,打扮得五彩繽紛:瞧!陽光現在多麼喜愛它們,好像它從來就是這麼慷慨: 
  風兒從我腳下的林子裡鑽出來,送來林濤偷悅而又深沉的低吟。你的歌是唱給曾在困難中真誠地幫助過你的夥伴們聽的嗎?它們如今都到哪兒去了呢…… 
  乾枯的小草兒在我腳下發出簌簌的響聲,似乎在提醒我注意它。它確實比你這地下森林要高出好幾分呢,這得意的小草兒。然而我卻想攀著古籐爬下去,爬到深深的谷底去。那夕L的樹木雖然遠不如山上的小草高,但它卻可以自豪地宣佈:我是森林! 
  啊,我聽見了,聽見了那莽莽群峰和高高天庭上震盪的回聲:我是森林! 
  大自然每一次劇烈的運動,總要破壞和毀滅一些什麼,但也總有一些頑強的生命,不會屈服,絕不屈服啊!地下森林,我們古老的地球生命中新崛起的驕子,謝謝你的啟迪。 
  我景仰那些曾在黑暗中追尋光明的地下的「種子」。願你們創造更多的奇跡!                        
〔葉夢〕 羞女山         
  我固執地不相信那些關於羞女山的傳說,那沉睡的臥美人—凝固了幾十萬年的山石,怎麼只會是一個弱女子的形象呢? 
  羞女山是資水邊一座陡峭如削、狀如裸女的峰巒。 
  我去羞女山,並不指望真能看到那據說是神形兼備的羞女的芳姿。我唯恐像在巫峽看神女峰,滿懷著勃勃興致去看,末了卻大大地失望。 
  我盼望去羞女山,多半是為了那誘惑了我許多年的羞水。羞女山永遠有神奇的泉水,永遠有佳麗的女子。喝羞水的女子美,自古以來人們都這麼說。 
  然而,僅僅由於一支關於桃花江的歌,便從此抹煞了羞女山。全中國乃至東南亞各地,誰不知道「桃花江美人窩」呢? 
  其實,這「窩」並不在桃花水源出之地,而在百里之外的羞女山。 
  為了卻這多年的夙願,我和一幫朋友相約去了一趟羞女山。 
  當我們飽餐了這遠近聞名的『』羞山面」,痛飲了果真妙不可言的羞水,還登上羞女山的最高峰,我只覺得那山確是一座秀麗、峭美的山,雖有幾分女人體態的特徵,那多半還是借助人們馳騁的想像、; 
  當時我們只是帶著一種兒夫俗一子的滿足離開羞女山,踏上了歸程。 
  不過、走的時候,我的心裡老像牽掛著一點什麼,仔細一想又找不著了。 
  汽車離開羞山鎮,渡過資水,開上去縣城的公路。我忍不住側首向對岸的羞女山作最後一瞥。 
  驀地,我驚呆了。對岸的羞女山,什麼時候變做了一尊充盈於夭地之間的少女浮雕?車上頓時起了一陣驚呼。同車的本地老鄉告訴我們:只有從我們現在這個處所,方能看出羞女的真面目。 
  我擦一擦眼睛,那斜斜地靠著山岡,仰面青天躺著的,不就是羞女麼?她那線條分明的下領高高翹起,瀑布般的長髮軟軟地飄垂,健美的雙臂舒展地張開,勻稱的長腿,兩臂微微彎曲著,雙腳浸人清清的江流。還有,她那軟細的腰,稍稍隆起的小腹和高高凸出的乳峰。在暖融融的斜照的夕陽下,羞女。』身體」的一切線條都是那樣地柔和,那樣地逼真,那樣地凸現。那樣地層次分明:活脫脫一個富有生氣的少女,赤裸裸地酣睡在那夕陽斜照的山岡。我似乎感覺到了她身體的溫馨,看得見她呼吸的起伏。我祈求汽車開慢,一點再慢一點二我使勁盯著不敢眨眼。我擔心我眨眼那工夫、那「羞女」便會忽地坐了起來。 
  我被羞女全美的「體態」震假獷,心靈沉浸在一種莫名的顫慄之中:、我感歎造化的偉力…… 
  媽媽,羞女在撒尿哩!」那是一個小女孩清亮亮的嗓音。我的心在顫抖。我害怕這小女孩的直率,一看,果真有白練般的一線山泉從一羞女」兩腿間的山凹裡飛流而下,悄然注人江中。我的臉躊然發燙了。我著急地想:只有從山那邊扯來一卷白雲,快快地給羞女裁一條紗裙。我恨不得車上所有的男同胞統統別過臉去,··… 
  這時,我的腦子裡突然擠滿了無數個的「羞」字。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爹坦然地說:「這叫『美女曬羞』呢!是我們咯鄉里的一方景致。」倒是這位老爹那純淨無邪的眼神,鬆緩了我一穎緊張的心。 
  於是,我又大睜著雙眼,從羞女『卜身」上尋找我們攀援的足跡。 
  哦!我們原來是攀著羞女的腰際上山的,沿著她那高聳的酥胸,登上她翹起的下領,貼著她的溫軟的耳際,然後順著她飄垂的長髮下山的。 
  我的心底突然冒出一縷縷溫熱的情絲—我們曾經投身她那溫軟的懷抱,感受到了她那母親一般的柔情。 
  我們一踏上羞女山那險峻而綿軟的山徑,腳下便發出一種來自山肚裡的空檬而帶共鳴音的回聲。彷彿我們每走一步,那羞女便以她母親般的心音招呼著我們。 
  我們一行人走在山徑上,那鏗鏗之聲此起彼伏。當時,我禁不住叮矚那〕L位穿皮鞋的朋友:一你們千萬要輕點兒喲!小心驚醒了羞女!」 
  那羞女山的土層綿軟而富有彈力,但因土層太薄,始終長不成大樹,只有茸茸的綠草,疏疏的劍竹林,矮矮的灌木叢。這樣,整個山倒現出一種柔秀的美來。 
  我的不知倦的眼依然圓睜著。我仰望著羞女枕在高岡上的「頭」—那是羞女山的最高峰。峰頂可是一個覽勝的好去處,只是風太大,在耳邊嗚嗚地叫著。令人奇怪的是:陡得連空手也難攀上的峰頂居然葬著一拱新墳。據說是一位殉情的男子。這人也真有意思,婚姻失意幹嗎要去死?要死,哪兒不能呢?偏偏選擇了這羞女山。許是想貼著羞女的耳際,絮絮地訴說他生前的怨情,讓他那顆受傷的心永遠安息在羞女那母親般的懷抱,並讓那嗚嗚叫的風載著他的聲音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把生命連同不曾了卻的情債全都交與了這位羞女。難道他果真相信這山原本是一座有人的靈性的神山麼? 
  傳說中的羞女原是一個美麗的村姑,貪色的財主得見,頓生邪念。做為弱女子的村姑,眼前只有一條路,逃!奔至江邊,無路。財主趕上來扯落了她的衣裳,她縱身往江中一跳 
  ……轟」地化成了石山。財主也變成了一塊蛤蟆石,被江水遠遠地衝到了下游。 
  我不相信這後人杜撰的傳說。大凡傳說中的女子,對於強暴,只有消極抵抗的份,除了投江、上吊、變成石頭,大概再沒有其它法子了。可眼前的羞女明明不是這樣的弱女子呢!她那樣安閒自若,那樣姿態態肆地躺著。哪像一個投江自盡的村姑?她那擁抱蒼天,縱覽宇宙的氣魄與超凡脫俗的氣質表明:她完完全全是一個狂放不羈、樂知天命的強者。 
  她是誰呢? 
  她的存在已經很久遠了,也許在有人類之前,在有人世間的善惡是非之前早就有了。 
  她莫不是女蝸麼? 
  對了,只有女蝸才配是她! 
  也許,她在煉石補天之後,又不彈辛勤地捏著小泥人兒。她累了,便倚著山岡睡了,多麼愜意喲!頭枕青山,腳踩綠水,伸臂張腿,任長髮從那高高的雲端飄垂下來。她睡得很香,做了千萬年甜香的夢。 
  也許,會有人抱怨她仰天八又地躺在那,未免不成體統,未免不像一個閨閣,未免太不知羞。但她為什麼要怕羞呢?那是一個洪荒太古的年代,天剛剛補好。人,還沒有呢!是她創造出了人類,她是一位博大寬宏的母親。她裸著身子睡了,怎麼會想到要害羞呢?她又怎麼會想到:在她捏出的小泥人繁衍的人群裡,會有那麼一班道學家,居然忌諱她裸著身子,居然還嫌她的姿態不合乎《女兒經》的規範。那些人不僅忌諱這個實實在在存在著的酷似人形,wJ山,還忌諱著倉領所造的那個「羞」字。他們認為:裸著的人體是神秘的,更何況這光天化日之下毫無遮飾的羞女!於是,他們利用漢字同音異義,耍了一個小小的花招,改『羞山」為「修山」。在編撰地方志時,對此山真正的形態來歷諱莫如深,僅用了「峻峰如削,卓列江濱」八個字。 
  難怪羞女山多少年來「養在深閨人未識」,原來全是這幫道學家搗的鬼喲! 
  我曾經十分珍愛希臘斷臂的維納斯,可相形之下,那些竟是人工的雕琢,即算栩栩如生吧,也不過師造化而已。而羞女山呢,她不僅有惟妙惟肖的形體,還具備著豪放、坦蕩的氣質和神韻。她得天獨厚的魅力在於:她是大自然的傑作,她是大地的女兒。她就是造化本身,這正是古往今來一切藝術家苦心追求的,然而卻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她露宿蒼天之下,飲露餐風,同世紀爭壽,與宇宙共存,她才是真正的藝術,永恆的藝術! 
  從那淚淚的山泉—羞女醇甘的乳汁裡,從那山徑之上聽到的羞女的突突的心音裡,我早已感到了她生命的存在,要不,羞水怎會那樣甘醉,羞山女子怎會那樣蚊美。羞山地區怎會有「民淳俗美」的古風流傳至今呢? 
  啊,羞女山,你不只是女神偶像的山,你是一種溫暖,一種信念,一種感化的力量! 
  汽車終於無情地拉遠了我們與羞女之間的距離。望著那漸漸遠去了的、在暖紅霞暉裡依然十分真切的羞女,我的心底裡突然輕輕地冒出一句: 
  「你醒來吧,羞女!」                        
〔呂錦華〕 總想為你唱支歌         
  走一趟大西北,忽然覺得像走在一塊失去平衡的地塊上:中國,我該怎樣勾勒你呢? 
  東南部低低地沉下,西北部高高地翹起。低低沉下的東南每一平方公里的土地都擠滿了人,矗滿了樓,停滿了車,橫橫豎豎佈滿了道:高高翹起的西北則幾百里地無人煙,風捲起一陣陣黃沙,沙扑打著一片片丑樹,樹發出淒厲的喃叫。……這是一個怎樣傾斜了的世界呵! 
  來來往往的列車,在補綴著繁華與冷落,富麗與肅殺之間的失調;來來往往的旅客,在歎息著豐厚與貧困、文明與愚時之間的距離。粗獷蒼涼的大西北吶。你果真那麼荒蕪岑寂得廿人心寒嗎?你果真留不住一顆顆熱血沸騰的、堅韌不拔的、聯穎明智的心麼? 
  深夜臨窗獨坐,在一片虛與清中,用心去重溫西行的日記。我不寐的感覺是一支畫筆:畫著畫著,我連自己彷彿也進失其中了。 
  夕陽裡「左公柳」干粗皮皺默默佇立著。大漠的風沙在它們身上刻下了斑斑駁駁的傷痕。秋風裡說不盡它那蒼涼的嫵媚。我曾見到一幕震懾人心的壯觀。那是一株在狂虐風暴中被擊倒的「左公柳」。這老柳並沒有就此而死亡。在它倒伏的身軀下,龐雜的根系一半裸露在地上,一半殘留在地下。於是,殘留在地下的根系便頑強地負起了生命的全部使命。我看見茂密的枝葉在倒下的軀體上依然生長得非常美麗,每一片葉子都綠得發藍,在陽光映照下好像一串串晶瑩發光的綠寶石。 
  「大將西征久未還,湖湘子弟滿天山。新栽楊柳三千里,惹得春風度玉關。」—百年前「左公卿」從西安經蘭州一直通到新疆,氣勢磅礡的七言詩描繪了當年的大將左宗棠乘用兵機會,開闢了一條兩旁遍植早柳的三千里大道的蔚為壯觀的業績。歷史對這位清末湘軍首領在新疆的功績曾給予極高的評介:「一八七五年督辦新班軍務,率兵討伐阿古柏,收復烏魯木齊、和閱(今和田)等地,阻遏了俄英對新疆的侵略。」 
  如今「左公柳」已成為稀品。如今稀少的「左公柳」仍在講述著左大將軍收復新疆的雄才大略不朽貢獻,講述著左將軍一個個感人肺腑的故事。倒伏的和永不倒伏的「左公柳」還在大西北土地上頑強挺立著,像是歷史饋贈的勳章。 
  去民勤縣拜訪蘇武山,公路有一半被流沙所擁沒。民勤被喻為沙海中的孤島,四周為浩瀚沙漠所包圍。蘇武牧羊的故事聽說就發生在民勤已經乾枯的北海邊。 
  時值黃昏。瑰麗的晚霞佈滿了西天。霞光中蘇武山像一座雄偉的金字塔,高高挺立在色澤單調、空曠沉寂的沙海上。出奇的靜穆,出奇的安寧,又出奇的荒涼與悲壯。滿目皆黃沙。沒有一隻飛鳥,沒有一隻走獸。幾百年幾千年了,亙古不變的一片黃色。有話流傳:「民勤無天下人,天下有民勤人。」一曰民勤之艱苦,外鄉人都望而生畏不肯前來安營紮寨;二日民勤礡君石人肯吃苦,敢於外出闖蕩安身立命。在民勤,常常能見到這樣的畫面:一個農人,一匹駱駝,一輛小板車,在泥沙的路上踢蹈走著。落日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農人裸露的臉和手是黑的而且皺裂著;那農人轉動的眼珠是遲緩的卻是渴望的。他們就在這一派灰黃的鴻蒙中往返著。由於降生在這樣一個巨大的空間裡他們已無所謂大。由於生存在這樣一塊沒有生跡的土地上他們亦無所謂無。他們知道屬於自己的只有一個;要想活下去,只有向命運抗爭。 
  聽說大西北許多邊遠地區都有民勃人的蹤跡。他們從事著那裡最艱苦最繁重的職業。無論是大漠深處墾荒種地,無論是內蒙雅布賴鹽地挖鹽采鹽,還是山丹牧場放牧馬群,他們都任勞任怨幹得十分出色。勤勞勇敢的民勤人總使人想起流傳了千年的蘇武牧羊的故事。蘇武的氣節和精神正滋潤著四處為家的勇敢的民勤人。在沙丘中掩埋死者,在泥屋裡接生嬰兒;死去的軀體肥沃窮薄的土地,新生的生命接過父輩的業績;把生命的泉水注進這塊乾渴的土地。他們相信,和煦的春風定將吹來他們心中的綠洲。 
  在戈壁上趕路,還能經常看到這樣的情景:一片片疤痕纍纍、粗壯結實的胡楊林,因缺水而死亡了。彷彿是一個剛剛經歷了惡戰的古戰場,死亡的胡楊林死後仍高舉著一條條痙曲的千枯的醜陋的胳膊一齊對著藍天,仍挺立著身子不肯倒下。密密麻麻粗粗細細的胳膊匯成了一個可怕的方陣一片吶喊的海洋,為活著的夥伴和為死去的自己。荒摸戈壁上隨處可見被搾乾了最後一滴水的枯枝敗草的屍體。惟有枯死的胡楊林的方陣總使我熱淚盈眶。 
  一次去大漠中參觀一個千佛洞,途中迎面撲來一片拔地而起的火焰山。山呈暗紅色,赤裸而荒涼,全部往一個方向傾斜,形成45度的銳角。駛得近了,又發現每一座峰巒都刀劈一般的鋒利,有一種百折不撓的力度。沒有一棵草。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猶如一群赤身裸體的勇士,剛從地層深處掙扎出來,抱成一團,默默跪在天地間。氣勢浩大的峰群吞星吐月般俯仰天際,帶著億萬年前那天崩地裂移山倒海的偉力。也帶著一份被大摸風沙折騰得十分焦渴十分絕望的冷漠,跪在每一位途經它腳下的旅人面前。它彷彿時刻都在想挺起來又隨時會倒下去。令人望之又一陣激動不已。 
  在戈壁大漠中趕路,滿目皆是這巨大的悲壯,嚴峻的荒涼,滿目皆是這寂寞的生命,和生命催人淚下的頑強進行曲。走一趟大西北人會堅強幾分;走一趟大西北,長不大的孩子會長大。 
  從大西北我曾揀回一枚戈壁石。誰也無法讀出它的年齡。誰也無法估著它的身價。它體不盈握,狀若鵝卵,但通體的赤紅中沁著幾縷淡淡的乳白,紅白相間的石紋如湧動的江潮,似薄驀的流雲,像古銀杏縱剖面的年輪。記得那天就是這石紋吸引了我,從此我們沒再分離。 
  月光溶溶罩著它,珠圓玉潤般生輝,沉魚落雁般美麗。多少夜我與它默默對視,靜謐中總聽見一個聲音在喊我。那聲音很蒼涼很低沉,那聲音很真摯很動情,那聲音很遙遠很神秘,那聲音從不可知的地方飄來,又消散在不可知的地方。每每從沉思中醒來,心潮裡便漲潮似地多』了一層情思在湧動。 
  也許有一天,有這樣一個夜晚,人們不約而同在同一時刻抬起頭,一瞬之間,面對深邃而邀遠的星空,大家忽然猛然醒悟:南方的天地太狹小了,太玲瓏剔透了,太經不起摔打了;而這狹小的天地裡又擠滿了人盜滿了樓停滿了車。人們會發現,大西北正在呼喚我們。儘管那裡的風是於燥的,水是鹹澀 
  4韶的,但那裡有一片片小鳥展翅翱翔的廣闊的天空,人們不會因擠在一起而折斷翅膀;那裡有一塊塊生命茁壯生長的全新的綠洲,人們不會因擠在一起而活得太累。也許,有一天,人們還會發現,沙漠正在虎視耽耽威逼人類,沙漠可以吞噬世界上最雄偉的城池最美麗的生靈,可以製造世界上最悲慘的一幕,而貪婪、愚昧、畏縮和平庸比沙漠更可怕。人們忽然明白,開發建設大西北,正是振奮中華民族、也是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為自己尋找的一種最明智的選擇。也許…… 
  會的。一定會有這一天。它會像大西北的海市反樓一樣美好一樣誘人。到那時,傾斜了的世界會重新平衡,來來往往的列車是一首春風蕩漾的詩;到那時,人們將同心協力去建設一個更廣闊更和諧更美好的新天地。 
  —大西北並不蒼白並不無奈的黃土地呵,總想為你唱支歌。                        
〔舒婷〕 仁山智水         
  承蒙山西同行盛情,我們幾個寫作人暑期應邀參加采風。五台山寒氣貶骨,應縣懸空寺大雨傾盆,雲崗石窟外陽光酷熱,眾佛居所卻是一片沁涼。歸途心血來潮又鑽進張家界,個個鞋子都開了口,雙頰貼著太陽斑回家。 
  朋友見面寒暄:五台山好玩嗎?張家界不負盛名吧?不久有人打探出舒婷根本不會玩,只會帶帶孩子。 
  也不爭辯。 
  男人們去登山,襯衫鞋襪均可以漏卻,惟照像機決不會忘記,而且往往交叉背數台,好像長短獵槍全副武裝。進人風景區,四下裡搶鏡頭,生怕不趕緊套住,那奇峰峻嶺將一溜煙跑開去。男人一上制高點,一覽群峰小,就忘形,就慷慨激昂,就不停地『』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活脫脫一副征服者嘴臉。不信你看那些篆刻碑文題字,無一不出自大男人手筆。若要說古代女輩本不入流,那麼時下在古樹老竹甚至殘垣斷諜上海寫xx到此一遊十有九個是現代男兒又怎麼說? 
  剛上五台山,男人們立刻被它近百個寺廟所傾倒,恨不得兩天內東南西北台一併攬在懷裡。可惜時間太短,快快然離去,聽他們滿車上嘖舌,眼中已無他山。等進了張家界,猛抬頭,只見夜空展現一軸巨幅山水畫,隨著月光與雲的游動而變幻不定,他們都張大了嘴,然後極力對其他名山嗤之以鼻,甚至將自家武夷山地狠貶一通以討好新歡,真乃男人喜新厭舊之本性也。 
  那日在五台山,雨下一陣停一陣,山隨之忽而清明忽而影綽,江霧弱嵐游曳其間。大家都去朝拜名勝,我怕兒子體弱,影響眾人腳程,自帶孩子在住所旁的小河邊走走。河越走越淺越急,漸漸變成嶙峋的溪再變成水晶紋的泉。水邊野生植物蔓衍叢繁,有牛芬、野菊和青紫嫣黃各色小花。兒子攀高躍低,快活瘋了,大喊大叫。一駝一駝峰巒不驚不詫,卻渾然拙樸,如光頭和尚肩擠肩擁立四周。我慢慢踩在冒水泡的草灘上,到處都是咕嚕咕嚕的泉聲。 
  下午,別著腿彎的同伴們回來,無論他們的口氣多麼驕傲,都不攪我心中那份寧靜與恬適。好比眾人都在聽那長篇講座而崇拜那人的口才,而惟有散座後偶爾相視,才能體會他內心的軟弱與深沉。大自然給人的贈禮各不相同,男人們猴急好比乘車,明知人人有座,照例先亂擠一通,把車門都擠軍了。女人在領受自己那一份時感謝地低下頭。 
  女人與山水,少了一股追捕似的窮凶極惡狀。與男人目婚熠相比,女人多半閉著眼睛,渾身毛孔卻是張開的。男人重兀式,女人偏內容。比如雁蕩山的風潤而輕,五台山的風潮證尖,張家界的山滯而綿;還可以說武夷山的水是怎樣率真,猛洞河的水是如何矜持;說廬山松與黃山松在落葉時分各有淒消與瀟灑。 
  其實山水並非布匹,可以一段一段割開來裁衣。心境的差異,猶如不同程度的光,投在山水上,返變出千變萬化的景觀來。 
  常常想,從容對一峰夕照凝然比匆匆搶佔)L座山包對我更具魅力。可是現代人哪來山中不知人間歲月的神仙日子,假期三五天,多走一個地方就是多了份記憶收藏。張家界旅遊一周,僅路上乘汽車來回就用去四天,顛得渾身骨頭支離,還要立刻去爬山。因此離去時人人懷有訣別的味道。交通如此艱難,下次再有假期,又急急奔向另一處地方了。 
  說實話,最艱難的並非是交通,而是假期。還有就是銀子夠不夠的問題了。 
  無論公訪私出,我與丈夫常常分道揚鎮,他去博覽,我來精讀。他往往循章直奔代表作,拿來炫耀,不外是某古塑某建築某遺址,我均掩耳。我自己的心得只能算些夾頁,描述不得。丈夫恨鐵不成鋼,痛斥我沒文化。 
  有文化的男人造出「遊山玩水」一詞。政治玩得,戰爭玩得,山水自然玩得溜溜轉。沒有文化的女人們常常沒有運氣遊歷山水,只好以擁有一窗黛山青樹為福氣。兩者均不具備的女人最擔心的是,把丈夫(或者丈夫把他自己)當作一座巍巍高峰,隔斷了她與大自然的那份默契。 
  男人們向山洶洶然奔去。 
  山隨女人娓娓而來。                        
〔和谷〕 王維的輞川         
  只是未能登高一望,只緣身在車惘中,便看不出川流如輛的山水景致淨這是王維的輞川,和谷只是一個匆匆過客。不見王維,王維卻無處不在。倒是奇怪於一個半官半隱的閒士,終未能遠離紅塵之外,留給後人的輞川,多少帶有點未曾掙脫人生之網的味道。 
  但誰能否認,有一條風光秀麗的川道,就藏在秦嶺北麓的褶皺間呢?叫做敬湖的一汪水,接納著由境關口流來的川河,兩岸山間的幾條小溪流也同時注人湖內。湖是流水的釋站,又是流水的集聚點,環湊淪連,交融匯合,構成一個車惘形狀:而後又曲曲彎彎,如同閒者散步的足跡,又像醉漢浪蕩的影子,蜿蜒流入象徵別愁離恨和肅殺蒼涼的瀚水。 
  那麼,輞川又像征什麼呢?是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還是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王維的「惘川二十詠,可以在古籍中去查閱,他的「惘川圖」空留有摹繪石刻,其葬身之地也只能靠當地文化人指點方位。篤信佛教的王維與輞川合為一個概念,這裡的趣味是詩是畫是隱是佛? 
  從曉關口到飛雲山下的鹿苑寺,刃裡清靜的山水,30里淡稚的風光。疑是王維竊得一處江南的景色,置於這巍巍秦嶺浩浩原野之間。這裡距唐代的長安城數十里之遙,近山的驪山華清池為皇上妃子們所世襲擁有,輞川皆因稍為偏僻而成為雅士閒居之處。先前曾是宋之問的「藍田別墅」,後被王維買得,重新構築,點綴造景,便有了惘口莊、孟城坳、竹裡館多處遊觀食宿之地。詩琴加悠閒,賦予輞川以永不褪色的恬淡和逸趣。 
  宋之問如何得來這方風水,史書沒見細說。史書只說宋之問在武後、中宗兩朝頗得寵幸,睿宗執政後他卻成了滴罪之人,發配嶺南。紅得發紫,就該到黑得如墨的時間了。所謂「藍田別墅」,想必是宋氏飛黃騰達之後的產物,怎麼又賣給王維,一則有了更好的遊玩消閒之所,二則怕是厄運當頭料理家當準備南行了,三則是後裔處理掉的。曾官至考功員外郎,餡事權勢,到頭來被貶欽州,末了落個賜死的悲慘下場。詩名頗高,多歌功頌德之作,文辭華靡,只能到了放逐途中才顯出感傷情緒。雁南飛至大庚嶺而北回,詩人至此非但不能停滯,還要繼續南行到那荒遠之鄉。雁歸有期,詩人何日復歸?「髻發俄成素,丹心已作灰。何當首歸路,行剪故園菜」。官場榮辱無常,思鄉之情更切,宋氏是看破紅塵想著歸隱田園夢迴他的「藍田別墅」麼? 
  藍田別墅」卻不再姓宋,易主為王維,成了王維的輞川:宋之問於輞川也是個匆匆過客麼?他留在唐詩選本中至今仍被人吟詠的已不見歌舞昇平之作,惟有放逐的切膚之吟與後世交談。原來,好行餡事的宋之間還是不乏人情與詩心的。當初如果少問朝政。看重「藍田別墅」,現在我們腳下的輞川也便不是王維的輞川而是宋之問的輞川了。好在王維畢竟與宋之問有過或多或少的關係,才使現在的過客在這冬雪過後的一個麗日於稠川敘說起他的人品詩品,他的興衰榮辱和他的結局。 
  這樣,輞川便又不那麼恬淡閒適,那麼充滿悠情逸趣。在人的生存方式中,果真是唯有隱逸才是高招麼?比起壯烈之士,隱者應為弱者,但耐得寂寞與孤獨也同樣是強者之舉。沙場不比輞川,輞川不是沙場。沙場不比官場,戰術難及權術。王維的妙處在於半官半隱,難得一個半字,而永遠擁有了輞川。把道家的現世主義和儒家的積極觀點調和起來,成為中庸的哲學,這是中國人所發現的最健全的生活理想麼?是王維在擁有財富、名譽、權力之後感到某些失意才寄情山水的麼?王維恐怕沒有完全逃避人類社會和人生,算不得第一流的隱士,但他的「輞川二十詠」,又絕對是主人的感悟,並非環境的奴隸所作為。 
  輞川是王維的輞川,我輩只不過是輞川的匆匆過客。在王維謀過事的唐長安城那塊地土上,晚生一千年的我如今居住在那裡。為何不去海南闖世事,為何不守在城裡尋點賺錢的營生,不去卡拉OK,不去洋樓裡吃西餐,卻跑到這偏僻的輞川尋找王維閒聊。是有閒麼,是窮開心麼,說不清道不白。似乎覺得這輩子不來一趟輞川就缺乏什麼似的,每每聽說輞川就受不了一種誘惑。來會見一位詩書中的人,是替古人擔優,還是為自己心緒的自在?按說,當一個人的名字半隱半顯,經濟在相當限度內尚稱充足時,應該活得頗逍遙。但完全無優無慮的人是否存在,仍須置疑。過客來輞川採集清雅,所感所思,鉚又添幾分調悵,幾分幽怨。 
  有人評述道,王維的詩畫藝術成就很大,但他逃避現實。大多作品描繪的是上層階級的閒情逸趣,而缺乏深刻的社會戶容。過客只是覺得王維的輞川不失為一種人生的大境界。王維在隴西之行中吟詠過「關山正飛雪,烽火斷無煙」,在渭川田家描述過「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這與《山居秋唉》中所勾寫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何曰高下?詩人的人生際遇使他能有怎樣一種無可指責的生存方式呢?這輞川的舊主人宋之問是王維的山西老鄉,一為上元進士,一為開元進士,王維是步宋氏後塵來長安謀事的。宋氏之遭際,王維該是清醒的。但王維也並非好命,安標山叛軍陷長安時曾受職。亂平後由給事中降為太子中允。後來雖官至尚書右承,但那段受驚落魄的日子王維能淡忘麼?晚年來輞川享受優遊,仍亦官亦隱,想來也是很馗尬的。 
  王維擁有稠川,不等於王維的生命是逍遙自在的。王維仍不好活過。在唐代有名的私人大莊園中,司空圖的王官谷莊,裴度的午橋莊,李德裕的平泉莊,都不及王維的輞川莊在後世有名氣。名氣不等於一切。名氣抑或害人,這其中不都是嫉妒。王維的輞川再好,它不過還是置於現實世界和虛幻天堂之間。說是勝似天堂,終還不是天堂。天堂那麼好,世人仍願意滯留在人間久一些。過客所置身的輞川,只是一個地名,不知從何時開始已成為鄉民世居之地。尚且落後的自然經濟形態,取代了唐朝的已經逝去了的富貴與閒適。從旅遊意義上,並未有向外界開放的設施。 
  就這樣,輞川荒蕪著,王維荒蕪著,這不僅是名勝古跡意義的荒蕪。仍生長得很美很秀麗的是輞川的山水詩,長在惘河裡,長在冬樹的枝梗上,長在陽光與雲朵之間,長在過客腳下每一寸泥土中。要想找見王維別墅的遺址,只能依據前人的考證,從「輞川圖」上抄來標識。沿途去按圖索驥。藍田縣南去約10里,就是剛才路過的薛家村,處於輞川口外,王維的輞川莊據說就在附近,今日卻改姓薛了。屋舍,田陌。山林。炊煙,何處去覓王維的舊夢?兩岸的懸崖絕壁形成輛口,山回路轉,過7里峽谷有一個叫閻村的地方。村東大山伏臥,即王維的華子岡。村西可望詩中的斤竹嶺,東南方的虎形崖為鹿柴,王維在那裡養過鹿。現在的這塊地方沒有鹿了,返景人深林,復照青苔上,沒有鹿就沒有養鹿人王維了。 
  過客東望華子岡,在這冬日的正午仁立成了裴迪。裴迪是王維最好的朋友,過客沒有資格做王維的好朋友。王維曾與裴迪浮舟往來,彈琴賦詩,嘯詠終日,互為唱和。裴迪唱一句「山翠拂人衣」,王維和一句「連山復秋色」,也許就在過客站立的地方,不過時節會較早些。現在輛水瘦了,不可以載舟,過客是乘四個輪子的轎子來的。若唱和一首絕句,也弄不明白平平仄仄的格津。新詩不講平仄,甚至沒有韻腳,倒是有一點相近也就是沒有標點符號。王維當初趁春日與裴迪過新昌裡訪呂逸人不遇,寫詩極贊呂姓隱士閉戶著書的境界。新昌裡在長安城內,也許現在的街巷位置是可以認識的。在城內做隱士,據說是可以稱為一流的,是因為身居塵囂而不染,比客觀上遠離鬧市尤難。 
  溯流而上見一村莊,借問村名,牧童回答說是何村。究竟是何村呢?村北與小首楷溝口之間有片半圓形的台地,如同半邊月亮,王維給它起的名字很好聽,叫茱英片。是遍擂茱英少一人的悠悠思鄉情凝成這半邊土月亮麼?君自故鄉來,應知觸鄉事。過客的故鄉人不諳寒梅,只知岸畔上的迎春花該是含營。欲放了。故鄉也沒有紅豆,南國生紅豆,那血珠一樣圓潤鮮潤的莢果最相思,過客曾採擷不少,苦於送誰,只好為自己留作存念而漸漸散失了。渭城的朝雨還不到時令,春雪揚揚灑灑了一場足有半尺厚,可不,這茱英片的對面山間還雪跡瑩瑩,柳色還未睜開青青的芽眼。過客西來,王維也許還是勸酒不捨。道不盡的故人情。 
  村西南一條鄉野小徑,說是王維的宮槐陌,蹄印轍跡卻是剛剛烙下的。陌上走過了千年的日月。肝陌的盡頭,便是關上,一塊巨石雄峙村頭,後世人在石上築一小廟,即王維的臨湖亭所在。關上村,就是王維山水詩中的孟城坳,傳說王維的胞弟王婿曾住在這裡。(惘川集》中的頭一首詩就是《孟城坳》,王維作為新家搬至孟城坳,卻可歎這裡只有疏落的古木和枯萎的柳樹。過客思量,許是詩人的心疏落了,衰敗凋零的是一片心境。自然界的草木由盛至衰,原本也是悲哀的事情。衰也可以轉盛,是麼?「來者復為誰,空悲昔有人」。詩人在為自己的悲哀排解。也就是說,王維在這裡安家是暫時的,以後來往的還不知是誰,前人擁有過盛景,詩人何以為昔人而悲呢?一千多年後的過客來了,又何必去為王維的輞川而傷感? 
  是王維在為宋之問而發感歎,荒蕪的孟城坳游動著宋氏客死異鄉的靈魂。宋氏的由盛而衰由得寵到失意,是古來許多文人的命運。李林甫搜權,張九齡罷相,這使王維帶著深刻的失望和優慮退隱輞川的。「後之視之,亦猶今之視昔,悲夫」!空悲,乃之大悲。潛隱於心底的痛苦,最為深沉。無法消釋的沉鬱和幽憤,永遠地種植在了孟城坳。過客眼前的孟城坳,雪痕處處,然而陽光燦爛,麥芽已透出新綠,預示著一年的最後一個季節即將過去,又一年的第一個季節已從地氣中泛了上來。 
  南佗北沱間的歌湖,在今日的關上村和支家灣之間。沒見大片的湖面,哪裡去尋泛舟湖上的王維?盛產大米的支家灣,竹子並未絕種,王維竹裡館的竹子一直長到了今天。這片詩中的盛景,已被今人遷至西安。南大雁塔東側的春曉園,木屋被簇擁在竹笙中,幽徑從中穿過,只是難以碰到天上有月亮。幽深的一片密竹林子,獨坐一翁,彈琴復長嘯,是安閒自得麼? 
  介紹是塵慮皆空麼?人不知。月相照,想必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情形。生活在詩裡固然是美境,而生活本身並不都是詩畫。王維終究是作古了,就埋在前面的白家坪的台地間。王維是孝子,王維死後躺在母親墳墓邊上,完成了生與死的離合過程。過客沒找見墳西水邊的那方古石,聽說它表面光滑,四角的孔,是一切都逝去之後唯一不滅的遺物。 
  飛雲山上的鹿苑寺早逝去了。篤信佛教的王維把這裡的重巒疊嶂和滿山松柏留給了今人。這恐怕是好風水的緣故。河床改了道,釣魚台空懸著。乾涸的舊河床無水更無魚。王維的釣魚台不是姜太公的釣魚台,所以不被歷史所熟識。寺前的一株古老的文杏,是標識,是見證。文杏粗約五抱,樹於的魷勁勝於冠的茂密,越冬的樹葉有幾片仍扎掙著滯留在枝梢上,舞成了幾隻蒼蒼的蝶。傳說文杏是王維手植,成了惘川不多見的代表性遺物。文杏活著,也許還可以耐過若於歲月。過客仰望著,眺望著,遙望著,也是一種相望,文杏被望成了王維,望成了唐詩,望成了古今之際的一縷和音。 
  鹿苑寺東有椒園,西有漆園、北有栗園,如今無椒無漆無栗,王維死了,今人或種莊稼或蓋房子或讓它荒蕪著。如果刻意複製歷史,本質上是徒勞的,何必去怨天尤人?不去找王維的親家漱了,時下不逢秋雨,也就沒有適時的淺淺溜瀉,白鷺也只能飛翔在遐思之中。也不必去尋王維的白石灘了,綠蒲不大鮮嫩,明月下也不會遇到洗紗的女子。也別再去覓王維的辛夷塢,芙蓉花的紅曹不開在一片殘雪裡,洞戶也許進山扛木頭了,犬吠仍是千年前的聲調。既然王維自喻為微官,而非傲吏,漆園已非王維的漆園,那諸如鳥鳴澗的風景,柴扉旁的送別圖,田園的樂曲,皆物是人非,又在哪裡去辨認王維的惘川二十景呢? 
  從某種意義上說,輞川是王維的,也不是王維的。輞川是王維的異鄉。他曾離開生養他的蒲州鄉土,西來長安謀取功名。繁華的帝都對年輕士子以誘惑,而茫茫人海中的遊子是孤孑無親的。即使功成名就,後來隱居於這稠川山水間,終未擺脫遊子的心境。遁入佛界的王維,也許以為塵世上的歷程也是遊子的意味。他曾作《隴西行》,曾譜塞上曲,詠歎長安少年,敘述老將節操,也吟青溪水,也唱桃源行,走渭川,過夷門,登終南,歸篙山,拜渴香積寺,泛舟漢江上,之後又如何閒居這輞川別墅,獨坐悲雙鬢,哀歎時光的不可挽留。一個人,就是這樣在歲月的無情流逝中走向老病去世。燈燭雨聲,落果秋蟲,萬物有生必有滅,人及萬物生命短促,而大自然是永存的,輞川是永存的。 
  天色垂驀,過客匆匆歸來,又陷人茫茫的長安都市的萬千燈火之中。輞川的遊歷,似乎是一場夢,但不甘它是夢,想讓夢凝在唐詩的鉛字裡,流瀉在方格內。且又弄不明白了王維的輞川是王維的還是和谷的。                        
〔賈平凹〕 三游華山         
  華山是天下名山,我在西安住十多年了,卻還沒有去過一次。今年四月裡,籌備了好些天,終於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去了。一到華陰,遠遠就看見華山了,盜立群山之上,半截在雲裡裹著,似露非露,像罩了一層神光靈氣,趨著那個方向走去,越走越不見了華山,鐵獸似的無名群山直鋪了幾里遠的涼蔭。樹木一片一片的,偶爾從樹林子裡漫出一條河來,河裡卻全都沒水,滿是石頭,大的如一間房的模樣,小的也有甕大的、盆大的、枕大的。顏色一律灰白,遠遠看去,在綠樹林之下,白花花的耀眼,像天地之間,忽然裸露了一條秘密。這便將我吸弓!過去。置身在那裡,先覺得一河石頭高高低低,密密疏疏,似乎是太雜亂了。慢慢地便看出它亂得有節奏,又表現得那麼和諧。本是一片死寂的頑石,卻充滿了運動和生命,這使我驚奇不已,高興得從這塊石頭上跳上那塊石頭,從那塊石頭上又看這塊石頭的陰、陽、明、暗,不停地在石隙之間跑動出沒,竟沒有再往華山去,天到黃昏便返回了。 
  到了五月,我又去了一趟華山二直接搭車在桃枝站下來,步行了7里趕到華山入谷口,忽見谷處有一處院落,很是好看,便抬腳進去,才知道這是華山下名叫「玉泉院」的寺廟。院內空寂無人,數十棵幾樓粗的大樹,全部遮了天日,樹下的場地上,有著深深淺淺的綠,如浦了一層茸茸的地毯。坐上去,仰頭看見太陽在樹梢碎紙片大的空隙激射,低眼兒看身下的綠,卻並不是苔鮮,是一種小得可憐的草,指甲蓋般方圓,裂五個七個瓣,伏地而生,中有數十個針尖大小的花蕊,嫩黃可愛。用手去摳,草不能摳起,手卻染成淺綠。這小草一棵挨著一棵,延續到草場邊的斜磚欄上,幾乎又生長在樹的根部,如汗毛一般。我太喜歡這種環境了,覺得到了最好的地方,盤腳坐起,靜靜地聽著自己呼吸。忽見後邊的朱紅方格門推開了,出現幾個遊客。再看時,一條曲徑,直從那邊花壇旁通去,不知那裡又有了什麼幽境,只見那路面碎石鋪成,光影落下,款款如在浮動。我就這麼坐著,神靜身爽,竟不覺幾個小時過去,起來看天色不早,就又搭車返回西安。 
  兩次為華山來,卻未登山而歸,友人都笑我荒唐,我只笑而不語。到了六月初,又邀我的一個學生再次上華山,終於進了谷口,逆一條河水深人。走了3里。本應再走1里便可上山了,河水卻惹得我放慢了腳步,後來乾脆就在水中凸石上坐下。水很明淨。河底石子清晰可見,腳伸進去,那汗毛就顯出一層銀亮亮的小珠兒,在腳下形成無數漩渦,悠悠而去。青石板很多,水從上流過,膩膩的軟著身子,但遇著一塊仄石了,就翻出一朵雪浪花,或在下出現一個空心軸兒的漩渦。河裡沒見到魚。令我很遺憾,到了拐彎處,水驟起小潭,有幾丈深的,依然能看到底。撿些小石丟下去,片石如樹葉一樣,先在水面上浮著飛,接著就沒進水,左一漂,右一漂,自自在在好長時間才落水底。   
  這麼又玩了半天。學生催我趕路,我說:「回吧。」他有些疑惑了;「你這是怎麼啦?三次上華山,都半途而歸?」我說:。』這就蠻夠興趣了。』學生說:「好的還在山上哩!」我說:「是的,山下都這麼好,山上不知更是有多好了。」學生便怨我身徽。我說:「不。要是身徽,我能年年想著來嗎?能在今年連接三次來嗎?之所以幾年裡一直不敢動身,是聽別人說得多了,覺得越好越不敢去看。如今來了三次,還未上山,便得了這許多好處,若再去山上,如何能再享用得了?如今不去山上,山上的美妙永遠對我產生吸引力。好東西不可一次飽享,慢慢消化才是。花愈是好,與。人越親近;狐皮愈美,對人越有誘惑力。但好花折在手了,香就沒有了;狐皮浦剝了,光澤就沒有了。』獷學生說:「那麼,這是什麼道理呢?」我說:「天地大自然是知之無涯的,人的有限的知於大自然永遠是無知,知之不知才要欲知。比如人之所以有性格,在於人與人的差異。好朋友之間有了矛盾,往往不在大事上糾紛,而在於小事上傷了。和氣。體育場上百米賽跑,賽的其實並不在於百米,而是一步的距離。屋內屋外,也不是僅僅只是一門之隔嗎?可以說,大自然的一切奧秘,全在微妙二字,懂得這個道理,無事不可曉得,無時不產生樂趣和追求。」學生點頭稱是。兩人一路返回。學生很樂道此游,要我下次上華山,一定再遨他同往,並要我將所說的道理寫出送他。                        
〔馬麗華〕 西藏大地         
  山是大山,川是大川,青藏高原這片荒寒的高大陸就由這些大系山水所組成。用心地想一想,全世界哪裡還能見到比它們更加浩瀚些的崇山峻嶺呢?尤其是,連腳下的地平線都已遙遙地高出海平面幾千米,成為世界高極。我喜歡視野裡充滿山的時候,喜歡從幾乎所有可能的角度端詳它們:平視,俯瞰,仰望;喜歡看它們在各種光影裡:朝暉裡,遲暮裡,光天化日下;喜歡以各種方式:乘車或徒步,去盡其所能地穿越和跋涉過它們。在藏十七八年,以山為伴。 
  —它是焦乾的…… 
  在不經意時,我總是習慣於用北方母語自語。焦乾這方言用在眼下剛好合適—不錯,它是焦乾的,焦乾而茫茫。 
  山野上蒼茫無際的陽光季風絲絲縷縷地剝蝕了歲月,於涸著生命。這生命,不光是哪一個人的,不光是哪一人群的,生命是一種泛指。所有的。 
  智者說,水是最好的。幸好有了這些奔流不息的水。它們總在山與山對峙的峽谷和平川上要麼平緩要麼急急地經過。不捨晝夜,而且永不回返。凝神於流水的人,終將成為智者。它們不捨晝夜永不回返地遠程奔走著,。直到海洋的懷抱。沿途,它們就彙集了兩岸永不止息地湧流而下的雪水、雨水和泉水。亙古以來雨雪泉水的沖刷就這樣漸深漸寬了縱橫交織的山谷。深深淺淺,枝枝蔓蔓,天造地設出這樣一個自然環境。人類悄悄地出現並植根於這些大山的皺褶中—那種令我多年來感慨不盡的生命和生活之流正從谷底靜靜地流淌開來,這生命與生活的原汁呵!我所到過的那許多村莊,無一不坐落在水經過的地方。我總是從這一山谷,進人另一山谷。涉過這一條河,走向另一條河。 
  近兩年來,我這樣穿梭奔走於西藏中部的拉薩、雅魯藏布江山結水流之間,訪問著越來越熟悉的村莊和人們。那些山野不再是一掃而過的彼此類同的,不再是純粹客體的漠不相關的。某種共同和共通維繫著我的情感和視線。探求與整理這一地區的文化現象對我來說無疑很重要,不然何以急切嚮往並興致勃勃地走近那些村莊和房屋呢。這是一股重要的動力,在民俗學家和人類學家沒能張望過的地方,先人一步地去領略少為人知的生活存在,無疑是一種優厚待遇的被賜予。然而— 
  意義不止於此。至少最終和最高的意義不止於此。對我來說,必經的過程要比目標的到達更富有魅力和樂趣—為何對某一現象和行為興趣濃厚,它們因何感召了我,從哪裡獲知線索,用何種方式從流至源,經由哪些人們去明瞭它,由此又牽扯出哪些未知問題,引我走向哪些更縱深的肝陌歧途…… 
  更不待說這些神奇的事物是以我長久感到新鮮的思維方式和語言方式來表現和表述的—我對於西藏民間的全部知識,差不多都是通過藏語獲得的:富有表現力的藏語格外悅耳,格外奇崛,抑揚頓挫有如峭崖陡壁;而操藏語者無不健談,又如同歸婦不歇的江河水流。訪談的時刻正是神思飛揚的時刻,一些能夠捕捉到的單詞脫離它本來的軌跡去引領思想天馬行空。簡單的翻譯提示,就使心領神會,引申聯想,舉一反三。在那種時刻,就想到自己是存心不肯去精通這門語言了的。 
  更何況在這一過程中,能夠有緣分與那樣一些泥土裡生長起的人們相逢,從一些表象入手,一度參與了他們的生活。在那裡,最神秘的也是最明朗的,最繁瑣的也是最單純的,最平凡的也是最神聖的,最無心的也是最難以忘懷的。 
  也終於走進了最神奇最玄奧的超驗世界。 
  一度加入了群舞與合唱的行列。                        
〔王英琦〕 北國書簡         
  xx: 
  當北去的夜行車告別首都,緩緩啟動時; 
  當雄臥萬里的長城,漸漸消失在朦朧的遠方時; 
  當車廂內旅人們的好聲和著車輪聲,和諧而富子韻味地起落時…… 
  我,雙手支頤,繚望窗外夜幕之中莽蒼蒼的東北大地,度過了北國之行的第一個不眠之夜…… 
  呵,東北—千里塞外。遠在我少年時代,就從古代邊塞詩人的詩句中知道了她「山川蕭條極邊土」,「大漠窮秋塞草衰」……在我的想像中,她是那樣的荒涼,那樣的古淒。朔月獵獵、胡騎啾瞅,除了昏夭黑地的刁沙斗石,就是盈盈於野的荒墓敗家…… 
  可是現在,當我真正來到這裡,來到東北大地時,我才發覺,我的想像是多麼地缺乏根據;我才懷疑,古代詩人把她描繪的那樣可怕,究竟是出於何種心理? 
  我是在金風送爽的秋季來到東北的。這正是東北最迷人的、抒情詩式的季節。那滿眼火紅的高粱、特角般的玉米、沉甸甸的大豆……都使我這江淮女兒沉醉、傾倒,就好像來到了一個陌生、新奇的國度。 
  哦,那些目窮不及的紅高粱呵,它是東北最有名的特產,也是我最讚歎的景物之一。你能想像得出那是一種怎樣驚心動魄的壯景嗎?它西自山海關,東至中朝邊界,在那一整塊的土地之內,就像是塊無邊無際的紅地毯。從飛機往下望,一切村莊房舍,一切溪流池沼,無不俱在它那遮天蔽地的掩蓋之下。在這碩大無涯的地毯之下,足夠隱藏巨數的鐵騎,足夠埋伏百萬大軍。 
  如果說,我曾在祖國的西南邊疆,暢飲過無數次綠色的「瓊漿」的話,那麼,在東北,我則飽餐了這紅色的「珍饈」 
  真的,xx,請相信我的話,千里塞外,絕不是野草與風沙的代名詞。白山黑水,美得很哩!比起我們纖秀的、有著山水林壑之美的江淮大地,東北的自然景物,更有一種天然粗獷的美,更有一種樸素無華的美。它,就像一塊不事雕琢的璞玉渾金,毫不炫燁,毫不矯飾,以其本來面目,給人以固有的美感。 
  而這裡的人民,也是如此。他們似乎還沒有完全脫盡源遠流長的遊牧民族的高大、淳厚、豪爽,與少許的獷野味。這是不錯的,因為在幾百年或幾千年前,東北人民的祖先,就是一個強悍曉勇的民族。他們仰仗著自己強壯的體魄、勇武的膽力,以及潤熟的騎術,在那廣漠的原野中,生息著,勞動著,奮鬥著。雖然由於年深月久,現在生活在關內的一些東北滿人,已逐漸地文弱和漢化了,但是關外的東三省人民,卻還多少保留著遊牧民族的遺傳性—勇敢和粗獷。 
  正像我們故鄉的春天是短暫的一樣,東北的秋季也是短促的。迫於嚴寒的威脅,我不能十分從容、信馬由組地漫遊,我只能用較快的速度,完成我的北國之行。 
  不過,這是不成問題的。你知道,我從小就有足窮四海的「野心,,。加之長大後,又與文學打上了交道,這些年來,我瘋瘋癲癲,已沒少在祖國大地上東衝西突,早就練成了一副女同志裡很少見的「鐵腳板」了。 
  短短的一個月,我旋風般地幾乎遍游了東北全境。我曾沿著黑龍江的激流,盡情地領略過饒有風情的邊境風光;曾在秀麗的鴨綠江畔,追溯過中朝人民唇齒相依的歷史淵源;曾在大興安嶺的獵民新村,喝過鄂溫克兄弟獵的馨香四滋的飛龍、烏雞湯;曾在長白山下的竹籬農舍,看過朝鮮族姐妹飛旋絕美的長鼓舞…… 
  呵,鏡泊湖—明鏡一樣的湖。那絢麗、原始的風光,多少次,把我帶到人類的洪荒時代; 
  呵,太陽島—詩一樣的島。那聚集在五色紛陳的太陽傘下嬉樂縱歡的男女青年,多少回,撩撥起我蘊藏在心底的愛情琴弦…… 
  呵,朋友,看到這裡,你也許會笑話我多情了,像一顆輕浮的「情種」,那麼快,就對東北產生了愛情。是的。我不否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是一顆多情的種子。祖國大地無山不青、無水不秀,到處都是蘊育「情種的肥田沃土」,我怎能不走到哪裡,便把愛的種子撒在哪裡呢? 
  也許,你會笑話我是竭盡文人之能事,把東北吹得天花亂墜?哦,天地良心,請相信,我說的全是實話。我本來就是一個筆無金玉、文無錦繡的人,事實上,我就是千管齊下,也寫不盡白山黑水之美的萬一來哪! 
  信不信由你,下面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對東三省三個省會 城市的印象。 
  先寫哈爾濱吧。 
  哈爾濱—這座祖國最北部的省會城市,來到這裡的一剎那,我就被她那獨具的魅力征服了。她是一座多麼潔淨、美麗,有著現代化建築和濃郁俄式情調的城市呵! 
  在過去的年代裡,當中蘇人民還有著密切的往來時,俄羅斯文化曾一度熏陶過這座城市,使這座城市的市容,以及人民生活習俗,都或多或少地受到影響。 
  那掩映在蔭翁中的一幢幢米黃色小樓、那尖頂圓形的哥特式建築、那商店裡大得駭人的麵包及各式西點,都能給人恍如異國之感。無怪乎有人把她喻之為「東方的莫斯科,,,看來是不奇怪的。 
  松花江就從這座城市流過。我想,只有來到松花江邊的人,才能更深沉地領悟到:「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這首歌裡所蘊涵的真正含義和切膚之情;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摯婦將雛、離鄉背井的亡國之痛,是一種怎樣地恥辱,怎樣地沉痛! 
  松花江,的確是牽人情思,使人留戀的江河呵…… 
  我最愛的是松花江畔的黎明和夜晚。 
  黎明,這裡是不同年齡和性別的公民們散步、早讀、打太極拳的絕好場所; 
  夜晚,這裡是江河與燈河交相輝映的十里長河。…… 
  提到松花江,我不能不捎帶上一筆。哈爾濱人民常愛炫耀自己故鄉的水土好,他們認定松花江水是天底下最甘美、最能發育人、滋養人的水。 
  可倒也是。較之東三省其他地方,哈爾濱的人似乎更高大、更魁偉,膚色更健美,更具有「關東大漢」的某些特徵。 
  尤其是那些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一個個都是挺拔超群、英俊瀟灑的,站在那裡,就像他們故鄉地裡的紅高粱一樣出色、可愛、茁壯。正因為如此,據說哈爾濱才是全國著名的男演員『「盛產地」。 
  但是這裡的姑娘,又何嘗不是碩長而亭亭玉立的呢?像我這樣嬌弱矮小的南方姑娘,跟她們一比,簡直如同地皮一樣不起眼,懸殊之大,有如喜馬拉雅山俯視准葛爾盆地。好在我多少還有幾分知趣,從未敢萌動過想當演員的非分侈念。 
  按說,秋天是最適合旅行的。可是,哈爾濱的友人卻抱憾我來的不是時候。他們不遺餘力地向我描繪這座城市的美麗冬景:玉樹銀花,粉裝瓊雕……當然,更精彩的還有冰燈。他們說到冰燈時,是那樣的陶然樂口,引以為豪,害得我差點沒為看不成冰燈而抱恨地犯起心絞痛來。 
  聽朋友們說,每年的元旦春節之際,便是哈爾濱人民的「燈節」。人夜,當人們來到冰燈公園,不音就像走進了神話中的水晶宮,連人的思想都會被淨化。這時候,在人們的眼中,整個世界都是透明的、純潔的、一塵不染的。人們會忘卻一切榮辱、一切得失,心中充滿著恬靜、聖潔與美好的情感。 
  朋友們還告訴我,冰燈公園實際上也是一座真正的藝術之宮。它以冰為原料,經過藝術家之手,變成各種栩栩如生的藝術品。它們或者被塑成人物肖像,或者被雕成花卉動物,或者呈殿閣樓榭之狀,或者如名山大川之形…… 
  呵,你想,冰燈既然是這樣的美麗神奇、巧奪造化,我怎能不為來的不是時候,看不到它,而無限的惋惜與惆悵呢? 
  現在,我要寫的是長春了。 
  長春—這偽滿洲國的國都。它之所以有這樣一個美好的名字,我想大約是由於這裡地處北國,緯度高,日照少,嚴寒多,人們渴望春天,希望春天永駐,才故意這樣反其意而稱之的吧? 
  今天,偽滿洲國京都的遺跡已很少見到了,看得到的,卻是在一些日式房舍旁新建的高樓大廈與濃蔭蔽日的街道。在全國的省會城市裡,長春,是屬於綠化較好的城市。尤其是那條小有名氣、長達i}公里的斯大林大街,更像是森林中的大街。街道兩旁高聳的楊樹,宛如華蓋,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縫)L。 
  可我對長春的興趣,卻不在這樹上頭,而在菜市場。 
  抵達長春的次日晨,我便興味十足地逛了駐地左近的一個菜市場—紅旗街菜市場。 
  、x,你想像不出逛東北的菜市場是件怎樣的趣事。它迥然不同於逛我們南方的菜市場。它會時時振起你的精神,引起你的好奇,由不得你常常伸出舌頭,呈驚奇狀:「乖乖,好大的傢伙!」 
  是的,這裡的一切蔬菜都用得著一個「大」字。大青蘿蔔,大得有些使人瞳目,故曰:「絆倒驢」。大扁豆,大得有點兒傻里傻氣,所以叫「老母豬耳朵」……還有大土豆,大白菜,大辣椒,大蔥……都大,大得招人愛,惹人喜。為此,我常兀自遐想:何以這兒的琉菜也像人似的,都是偌大的塊頭、偌大的個兒呢? 
  對我同樣具有吸引力的,還有菜市場旁那一長溜烤玉米的私人小攤。在我們家鄉,是很難看到玉米的。至於烤玉米,更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我對玉米素有好感,所以,烤玉米當然要不失時機地買來一嘗。不料,這一嘗,倒是嘗上癮來了。那焦脆噴香的好吃勁,使我食之欲香、欲饞,竟發展到每日不大嚼大咬地啃上兩棒,心裡就覺得不是味(請不要取笑我,確實,那烤玉米的香味,是怎樣形容也不過分的)。 
  關於長春,我必須寫到的,便是一種花了,一種叫「君子蘭」的花。 
  呵,君子蘭,寫到它時,我都有種肅然起敬的心情。它不愧是群芳之冠,花中之佼。它的花,一般呈肉紅色,長圓形,嫵媚動人而又絕無妖艷之氣。它的葉,有些像萬年青那樣長而扁,卻又比萬年青的葉厚實、綠滑。 
  我得老實地承認,我在此之前從未見過君子蘭,雖然我在有些人的眼中,也算是走南闖北的人。 
  是的,長春,是我國君子蘭的故鄉。它是由日本人從非洲引到日本,再傳到長春的。它原是偽滿洲國宮廷裡的「御花」。偽滿洲國國敗宮傾後,這些「御花」,終於得以衝出防衛森嚴的深宮禁院,來到民間。我國後來有些城市有君子蘭,都是從長春引進的。 
  在長春,大凡愛擺弄花草的人,無有不種君子蘭的,甚至以栽植君子蘭的好壞為圭泉,來衡量種花人技術的高低優劣。 
  君子蘭如此之深得人心,少不得它的價值也是很可觀的。據一「花癖」告訴我,如果想在長春「發家致富」,最好的辦法是種君子蘭。因為一株上品的君子蘭,差不多可以換一台二十四時的彩電,就是一般的,也價值好幾百元哩! 
  「花癖」從經濟觀點的角度衡量了君子蘭的價值,我卻更多地從君子蘭所特有的秉性上,發掘出君子蘭的可貴來。 
  每當東北大地銀妝素裹、百花失色時,唯有君子蘭,傲迎冰雪、凜然怒放,發散出一陣陣清冽誘人的芳香。尤其在春節前後,君子蘭的花開得更歡更鬧,這時,也就是君子蘭一年一度的「花期」。   
  僅此一斑,也足見君子蘭的風骨傲節、高貴品格了! 
  我到長春,雖未趕上「花期」,卻也有幸一睹君子蘭的尊容。那是因為這兩年,擺弄花的人多了,種法也日益精微、日益創新,所以弄不好,它有時也能在秋季偶爾露「花容」。 
  最後,我該寫瀋陽了。 
  瀋陽—這座祖國東北的大型工業城市。 
  如果我們把哈爾濱形容成為一個瀟灑俊逸、有著幾分洋氣的少年的話;那麼長春,就像一個純樸、憨厚、帶有一些鄉土氣息的青年;而瀋陽,則是一個凝重、豪邁,富有氣魄的中年了。 
  瀋陽給人的第一印象,確實就是那種具有現代化大工業、大企業的「大家」風度的城市。它實際上也是我國最大的重工業城市之一,它的機械製造業以及國防工業,在全國都是首屈一指二 
  瀋陽還是我國歷史遺跡保留較好的城市,清故宮便是其 
  我向有游古跡陳址之豪興,自然不能不去故宮游它一遭。 
  瀋陽故宮,原是滿清未人關以前的皇宮。它雖然也有雕樑畫棟、飛閣流丹,包括繁雜的正殿、偏殿、寢殿、長廊等,但無論就其規模、氣勢、富麗輝煌,都遠不能與北京的故宮比。 
  但是,作為歷史遺跡,瀋陽故宮也還是頗能使人生發出一些感慨和思想的。 
  這兒,收藏著清朝歷代帝王的遺物。據說,這是清朝的第一任皇帝—順治皇帝所開創的:。意思是囑子囑孫,不忘故土,不忘創業的艱難。 
  遺物中,以乾隆皇帝的為之最。與清朝歷代皇帝相比,乾隆算是位有文才武略的皇帝。他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治理國家。也頗有些能耐。 
  較後於他的咸豐皇帝卻是遺物最少的了。這是必然的。因為咸豐皇帝是位只知吃喝玩樂『酣歌醉舞飛不事朝政的昏君。清朝後來的衰弱不振,屢遭外侵,與他是不無關係的。 
  游完瀋陽故宮,民族意識在我的頭腦裡愈發增加。我們中華民族雖說是一個以漢民族為主體的民族,但歷史上,無論是春秋時的東夷、西戎、南蠻、北狄,還是秦漢時的匈奴、烏桓、鮮卑,或是隋唐時的高麗、突厥、回絕、吐蕃,還是宋元時的女真、契丹、蒙古,以及明清時的滿族,都為開拓和建設我們這個民族做出了貢獻。都為中國造就了一批優秀的歷史人物:如成吉思汗,努爾哈赤…… 
  這些民族,都是中國本部不可分離的一部分,都是黃帝的子孫後裔。儘管歷史上各民族之間有過多次戰爭,但人民是希望統一的,統一才是歷史的必然趨勢。 
  、、,寫到這裡,正是月上中天的時候……峨,東北的明月,它是那樣的明亮、澄清,輪廓分明,真像呼之欲出似的。不像我們故鄉的明月,總是那麼迷迷濛朦,羞羞答答,若明若暗的(那當然也有一種「朦朧美」)。古人只知長安的明月美,殊不知東北的明月也美得很吶!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哦,x,我的朋友,今天正好是中秋佳節。此時,我倒真有幾分羈旅之情和遊子之思了。「樂不思蜀」,那是誇張的形容詞,「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鄉」,這才是符合人的心理規律的真言實語呢。 
  夜,更深了。月,更明瞭……呵,遙望明月,遙望月色下的北國大地,海濤般的情思在我的胸中奔湧: 
  我愛祖國的每一條河流,每一道山脈; 
  我愛白山黑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位父老鄉親……                        
〔韓小蕙〕 兵馬俑前的沉思         
  一 
  儘管已置身在恢宏的展覽大廳裡,眼前這胭體裸露的真實的黃土地,仍不失大西北的悲壯氣概,令人哇歎不已!恍惚間,但聞鼓角齊鳴,腳步踏踏,參觀的人流已悄然隱去,黃色的空間中,列隊走來兵馬俑們那灰黑的方陣…… 
  但我簡直無法想像,他們每一張臉上,竟都堆著恭順的微笑! 
  這兩千年前的威武之師!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將軍還是士兵,全是高大、魁偉、相貌堂堂。威嚴的軍服,整肅的綸巾,和他們身上那異常精美的小佩飾,更把這些七尺男兒的身軀襯托得英武無比。可以想像在當年橫掃六合的無數次鷹戰之中,他們曾怎樣奮猛地浴血奮戰,橫掃千軍。沒有他們,秦王朝的偉業無從得以實現,始皇帝的聲名無從得以流傳;而那千秋功業的史冊上,也無從寫下輝煌的一筆。 
  可是現在,面對著一個死去的女人,他們竟這樣整齊地排著隊,每個人都是兩肩前聳,雙手下垂,低眉斂目,擺出了一副恭順的朝拜姿態。 
  這難道就是他們留給後人、留給千秋萬代的永恆嗎? 
  這是我所見到的最令人困惑的微笑。 
  二 
  我簡直無法理喻,他們怎麼能笑得出來? 
  姑且不提那孟姜女哭倒長城的老話,單是面對著這鋪張靡麗的始皇之母墓葬群,誰又能不感受到凝聚其中的血與淚? 
  金碧輝煌的銅車馬固然精美絕倫,但那金銀,無一不是橫徵暴斂而來;場面宏大的俑坑固然震人心魄,堪稱奇跡,然而遙想當年那肩挑手抬的原始施工,莫如說是纍纍白骨堆砌而成;成百數千個兵俑固然個個高大雄壯,氣勢奪人,可若有人去傾聽他們內心的血淚,恐怕這墓道會轟然坍塌,爆起四方狼煙…… 
  不提防之間,講解員突然把一個爭執不下的千古之謎,硬梆梆地拽到面前: 
  「你們說,這兵俑,是先燒造好放進炕道裡的呢,還是與炕道同時燒就的呢?」 
  甲說:「我看就是在這墓道裡燒的,不然怎麼能排列得這麼整齊?」 
  乙井:「不對頭。別忘了,這麼多兵俑沒一個相同的,是因為當年每一個俑都用一個活人做模特兒。」 
  啊!……」我差點叫出聲來。這就是了,從剛才見到這些兵俑的最初一刻起,我的心裡就漾起一種恐怖的感覺,老覺得這些不聲不響的兵俑們的身體內,都包孕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儘管講解員並沒有這麼說,史書上也沒有這樣的記載,可這想法是那麼固執地存在我的心裡,怎麼也揮之不去。我便死死地盯住兵俑們的破損處,想看看那殘破的傷口裡,到底是泥土還是別的什麼。然而歷史到底是太長久了,即使是血肉之軀,也早就零落成泥了…… 
  零落成泥碾作塵,仇恨卻應當還在。謠役之重、苛捐之重、盤剝之重、壓搾之重。也許沒有超過秦王朝的了。僅從眼前這空前奢靡的墓葬中,就不難推想出那千古一帝本身的喪事,不知還要鋪張多少倍!而在七國連年征戰、秦王統一霸業之後僅數年之內,百姓哪能拿出如此眾多的財富,來滿足統治階級驕奢淫逸的需求呢?由此可見,當年的階級衝突,必定是極其酷烈的,絕不會是這樣一曲太平大樂。 
  這是我所見到的最令人心疑的微笑。 
  三 
  我一定要弄個明白,他們為什麼會笑? 
  於是,我溯著歷史的源頭,匆匆過清、明而跨宋、唐,走向他們那個殘暴的時代…… 
  不料我來得太晚了。還未跨進秦王朝那道黑漆漆的門檻,就見墓道的大門被轟然關死,裡面便從此聲息全無。只一忽兒,黃土地上面就悄悄地冒出青草,淹沒了曾是那麼真實的歷史痕跡。 
  我便又匆匆趕往驪山,想法看看還正在施工中的秦始皇陵。可惜裡外三層的重兵防範得固若金湯,除了偶爾傳來役夫們的一二聲慘叫之外,根本看不到裡面的一磚一石。中國歷史的封建統治者,不知為什麼都那麼重視他們的身後事,一個個還在盛年壯年的時候,就急急忙忙地搜金刮銀,自掘起一個比一個更加奢華的墳墓。難道他們真的相信,盡其所能帶走的那些珠寶珍鑊,真能保證他們在陰間繼續縱情享樂嗎?生前尚不能做到所謂的「萬世昌盛」,還談什麼死後的福份呢! 
  在這一點上,秦始皇比他們所有的人都更加貪婪。甚至在他的基業還立足未穩之時,就令風水先生找下驪山腳下的這塊風水寶地,為自己修建起死後的地宮。這修造侈耗了全國老百姓多少財富,歷史已無法查清,只知歲歲年年之後的今天,那環繞著陵墓而生出的層層密密的石榴樹,依然在噴吐著憤怒的火焰。 
  登上高高的秦始皇陵,果然是一派「好風水」。背倚驪山巍峨的山勢,腳下是一覽無餘的八百里平川。環顧四周,除卻氮氯雲氣,便是呼呼的天風。不用再說什麼,我忽然明白了診多事: 
  卻原來,始皇帝的用心何其良苦。他是想永世高踞於這半天之上,讓千秋萬代人永遠甸伏在他腳下朝拜。正是這強烈的統治欲,驅使著他日夜兼程,趕造出成千上萬個兵俑,向他微笑,向他稱臣,向他山呼萬歲。 
  至此,謎團似乎應該是解開了:為什麼秦墓陪葬陣勢是全前的兵馬俑?這是因為秦始皇想要保住他的「萬世江山」。關什麼這成千上萬個兵俑非要以活人做模特兒?這是因為秦始皇在死後也要繼續奴役他們。為什麼兵誦們的臉上不是悲憤反頂堆起恭順的微笑?這是因為秦始皇強迫他們做此笑臉,使之是應統治階級意識的需要…… 
  我不知道那些做模特兒的活人,當年是否也這樣笑著。 
  這是我所見到的最令人悲憤的微笑。 
  四 
  他們在笑,我卻笑不起來。我身後,也沒有一個人在笑。在這氣勢奪人的展覽大廳裡,面對著一排排微笑不已的歷史兵俑們,參觀的人流在緩緩湧動。人們在用今天的觀念審視著昨天。 
  中華古國,渙映五千年。 
  西安古都,巍巍大雁塔。 
  從全世界來的旅遊者川流不息。在他們長長的隊伍中,有美國總統、英國首相下白本大臣、荷蘭女王、蘇聯部長會議主席·。一據說,他們在看到舉世無雙的兵馬俑時,全都讚歎不已。 
  讚歎中國古老的歷史、燦爛的文化、博大的文明、深邃的內涵、先人的智慧、昔日的昌盛……看得出,他們的讚歎都發自內心。以至於公允地將眼前這壯觀的秦兵馬俑,稱為『世界第八大奇跡」。 
  從世界文明發展的角度,從歷史的角度,眼前這些兵馬俑堪稱其譽。他們真正是華夏文明的精品,是中華民族的脊樑,是中國對於世界文明的貢獻。我們這些兩千年之後的後來者們,理所當然地感到驕傲。 
  來此之前,我家中的書櫃裡,就早已擺上了一對灰黑的秦兵小俑,那是在北京的一座博物館裡發現而購得的。我一直十分珍愛他們,心心願願有朝一日能到他們的出土地來看一看。在北京,在文化界的許多名人家裡,我都曾見到過這些不同神態的秦兵小俑,莊嚴地站在明亮的書櫃裡。只要同他們的主人稍一提及,便往往會於閒談之中,聽到親游西安的同一嚮往…… 
  可是如今真的來了,站在他們面前了,我卻怎麼也沒有想到他們在笑! 
  望著這恭順的微笑,我失望得有些不能自持。 
  五 
  幸好,我及時地發現,是我錯了。 
  我終於弄懂了,兵馬俑們在笑什麼。 
  一個五歲的小女孩,著一身鮮艷的紅色衣衫,就連頭頂上那朵蝴蝶結也是紅色的。在這一脈黃土地面前,顯得異常鮮堯奪目。我向她凝視了很久。只見她對著母親揚起明麗的小臉,故意學著大人的口氣,深沉地說: 
  「真是不可思議!他們真的已經有兩千多歲了嗎?那他們怎麼還不死呀?」 
  噢,原來在孩子的小心靈裡,這些高大的兵馬俑們還都活著?我立即在心底裡歡呼起來:我也寧肯相信他們還都活著! 
  假若他們活著,讓他們重新選擇一遍每個人的人生,那麼,他們將會怎樣重新書寫自己的歷史呢? 
  無疑的,他們所做的第一個舉動,便會是舉起有力的針膀,掀翻這陰森可怖的墓道,奔向黃土地上面的晴天朗日。 
  然後,他們將各奔家鄉,尋找啼哭的妻子、失散的爹娘。靠著自己勤勞的雙手,重建家庭的幸福。 
  如果陰箍又來,追兵所至,向他們高懸起毒蛇一樣的皮鞭,妄圖將他們重新驅使奴役的話,他們就寧肯投奔到農民i義軍伐秦的隊伍中去…… 
  呵,這幅新繪的歷史畫卷,是不是太具有現代人的主觀色彩了呢?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今人意識,去對兩千多年前配中國農民做如是遐想,當然未免有些迂腐癡情了。 
  可是,歷史的發展規律不就是如此演進的麼?只有短短十四年,阿房宮就被沖天的火焰燒成一把灰燼。火光中,農民起義軍隊伍正在乘勝進擊,把胡亥一夥追殺得抱頭鼠竄。 
  莫非兵馬俑們笑的就是這? 
  他們在笑崩潰、笑滅亡:不可一世的秦帝國,倏忽一瞬就被埋葬掉了。 
  他們在笑貪婪、笑妄想:越想做萬世的皇帝,越是短命而亡。 
  他們在笑虛弱、笑無能:在歷史之簿上,沒有哪一個皇帝能夠長久地奴役人民。 
  他們在笑那些匆匆的歷史過客:他們個個自以為是歷史的主宰者,卻不知就在他們強迫人民俯首稱臣之時,己成為世人永久的嘲笑對像…… 
  這才是兩干多年前兵俑們微笑不已的本意呀!                        
〔斯好〕 武夷日記         
  十月二十日 
  生為福建人,未攬武夷勝—此樁憾事早在心頭纏繞多年了! 
  早晨,滿懷著期待的激動與不安的我,終於撲進了武夷讓的懷抱。 
  汽車在盤旋曲折的山路上蹄姍地行著。漸漸的,車窗外已不是一色單調的山水了。只見一座座突兀昂立的奇峰,競相奔入眼底,千姿百態,蒼翠逼人。有孤峭如柱的,有壁立如屏的,有尖突如筍的,有揮圓如鏡的。一片離合斷續的山嵐中,不時繞出一曲清流,「泊泊」地淌著,卻又忽地一轉,呼嘯著順峰直奔而去……車越往高處走,越見山的峭拔,水競靈巧,碧空下,只一派蜂峰水抱流,曲曲山回轉的勝景!我的心底,突然湧起了無限的柔情—這是我們的武夷山,我故鄉的武夷山呵! 
  還是山居好,還是故土親。這森列的翠峰,這如玉的清流,這澄澈的天空,這漫山的野花,還有故鄉大地上恃有的親切氣息,會洗盡一切污濁、卑瑣、煩惱。而異鄉鬧市的車水馬龍,嘈雜喧嘩,只會無端地助長這一切! 
  突然想起傣家少女來了—今日的初進武夷山,真有如進傣寨之感呢!還未進人風景區,目之所及,山山水水便全是這樣綺麗、靈慧,這樣勾人魂魄!彷彿進了傣寨,所見全是佳麗—傣家女個個都是美人!微黑的皮膚,橢圓的臉龐,稍稍隆起的顴骨,顧盼閃爍的大眼,還有那裹著明艷緊身衣裙的頑長身材,使她們個個都顯得極其嫵媚俊美!我們俏麗的武夷山,拿她們來作比,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山路依然徐徐婉蜒地伸展著··。…忽地車子戛然停住了,原來已到了預定下榻的「九曲賓館」!—單是這名字,就有無限的詩意與魅力!不必說四圍都是奇峰峻石,九曲溪就在腳下潺潺地淌著,也不必說賓館以溪流似的幾折分明的優美形式長列在我們面前—單是以九曲溪的名字命名,其自然、淡泊的雅士之風,就足以使我傾倒了! 
  十月二十一日 
  晨四時許,窗外還是黑壓壓的一片,廊上已低低地起了騷動。敲門聲、喚人聲,塞寒卑章的穿衣聲,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交織成嘈嘈切切喳喳的一片—這一切原都是壓低了的,很帶著幾分神秘倉皇的色彩—幾分鐘後,騷動漸息了,一行人急急地出了賓館,長蛇似地往天游峰方向去了。 
  當我們氣喘吁吁地登上天游頂峰的一覽亭時,夜幕己徐徐捲去了。裸露在眼前的,是一派奇妙的景象! 
  山頭點點,雲霧重重。薄薄的、盈盈飄動的白雲,波浪似地連綿而去,瀰漫了方圓幾十里的空間。看不見一個完整的山巒,腳下只白茫茫、飄忽忽的一片。無限蒼茫隱約中,前前後後,不時有深揭色的峰尖,這兒那兒地浮著,沉著,退著。彷彿大海中顛簸起伏的船帆,又彷彿仙界裡欲露還藏的瓊島。顯然,千山萬壑盡掩藏在這蒸騰縹緲的雲海之下了!這景象,直引得人想起夜幕裡掩藏著的千軍萬馬—那樣屏心斂氣,靜悄悄地伏著,一絲兒聲響都沒有,突然「砰」的一聲,信號彈劃破了夜空,於是狂濤巨浪般地呼嘯嘶叫著衝殺出來!—這是怎樣洶湧的雲海,怎樣桅尖般的山峰呵! 
  還有,環繞在身邊的雲彩是多麼的親切!一片片,一縷縷,一團團,冉冉地飄來,拂我的面,親我的額,圍繞我的前後左右!把清新、浩浩、飄逸帶給我,把天底下最慈的愛,最柔的情帶給我—母親!我想起你來了!這眼前身後照拂著我的白雲,令我又念著你博大深厚的愛了;這團團圍護著我的白雲,把我又引回你的身邊,引回千里外母親溫馨的懷中了—母親呵! 
  —太陽融融地升起來了……突然,一陣強烈的失望襲上心頭!想像中崔冤壯闊的群山,在卸下了雲的披巾之後,竟是那樣的小巧玲瓏!彷彿俏麗的盆景,隨意點綴在大自然的案頭,又彷彿秀美的桂林山水,婚婷綽約地羅列在大地的懷中。既不同於今人所說「有若華山之雄,泰山之峨」,更不似古人盛讚的奇絕偉壯「真人世所罕見」—奇則奇矣,秀則秀矣,美亦美矣,然而絕談不上雄偉博大,氣勢沖天!—「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這是怎樣令人惋惜的事呵。 
  帶著幾分遺憾,我們下山了。一路上,我的腦中只盤旋著一個想法—我們的武夷山,應稱作武夷山水才好。 
  十月二十二日 
  沒想到,我竟過了一個最悠閒,最溫柔的下午! 
  九曲溪,你才是武夷山的靈性,武夷水的精英呢! 
  一片潺潺的溪流,依山傍蝸卜透邇北延,盤繞山中十數里。澄澈清瑩,濃綠逼人的溪水,時寬時窄,時南時北,如同一條蜿蜒曲折的玉帶,裊裊地將兩岸三十六座峰巖縈繞起來。「盈盈一水,九折分明」—這是怎樣聘婷綽約、怎樣富於風致的溪流呵!沿溪森列的巖抽,都不是偉岸、險峻的高山,卻自有一番奇峭俊秀:有逼臥溪畔的,有退坐山唱的,有臨水長立的,有凌空盤峙的,一座座各具神姿。時而是躍躍欲起的臥獅,時而是脈脈含情的玉女,時而又是頂天立地的天柱。更有那破壞了朱老夫子羅曼生活的烏龜精變成的一對石龜,一上一下、極不情願地趴在水中,神態逼真極了。這一切,都隨著溪水的豫徊開合,逐一巍巍峨峨地伸展在我們面前。我們一葉輕舟順流而下,顧盼轉首,言談笑語之間,便可將兩岸的山光水色盡收眼底! 
  頂上是皓皓的秋陽,腳下是脈脈的流水。四圍旖旎的山色中,我們的竹筏像一匹怡然的鵝兒,悠閒從容地飄浮著,行進著。涼塗的水聲中,我棄了傘支頤凝坐,聽船娘說古,看溪流潛行,山影水痕,盡從兩側緩緩退去,又從前方徐徐移來。一片柔和深切的旋律中,我們祖先古老優美的詩行突然湧進了我的胸襟—「『兼蔑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洞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真難得情景悉合如斯!只可惜白露已稀,只可惜我的戀人不是在水一方,而是在萬里外的北京城! 
  夕陽下轉過一彎蒼翠的山憫,溪流突然開闊起來,湍激起來了。一灘棕色的卵石上,「嘩嘩嘩」地翻起層層卷宕的浪花,彷彿一條條爭躍龍門的鯉魚,又彷彿一迭迭雪亮的跳蕩的水銀,閃閃爍爍,蓬蓬勃勃。更妙的是,我們輕盈的筏兒,這時也一改悠閒飄逸的風度,凌波而起,斑馬一般躍過險灘,利箭一般穿過急流,叱吒著、長笑著星馳而下—我恬靜柔和的心境,也被這熱烈的氣氛搖撼了!我擊水為戲,握篙為戟,我大聲地說著,忘懷地笑著,我將水兒掬人口中,我將足兒伸進溪中—我完完全全回到我無拘的、開放的童年了!—母親!假如你這時就在我的近旁,你一定要像二十年前那樣,過來攬住我,用你的額抵我的臉,親暱地說:「輕一些,輕一些,我的愛笑愛鬧的女兒!」—久違的母親呵! 
  溪水又是怎樣的動人呵,綠澄澄,清澈撤的。時而清淺如鏡,時而厚膩如油,時而潛流如淚,時而飛濺如瀑,此處彼處,遠處近處,一片「塗塗塗」、「援援暖」、「淚舊掃」的水聲,匯成了一支最和諧、ˍ最優美的曲子。 
  我真願意長久地呆在這柔和的水上,我真願意永無盡期地游泛在這嫵媚的溪上!然而不幸的是,我只有兩個鐘點的幸福時光!水盡了,山窮了,縱有千百個不甘心,我也只能起身登陸了!—然而不要緊,九折分明的盈盈流水已經移在了我的心頭。從此往後,我悠悠的生命旅途,將會循著她清瑩、委婉、秀麗的足跡,徐徐地匯向那浩瀚的生的海洋! 
  明天就要起程回京了—我故鄉這片明媚的山水呵,我們幾時再相見?                        
〔馬力〕 星湖心影         
  游展到過嶺南的,慣愛誇讚潮汕的風月,而在粵西的肇慶,湖山的秀異,大抵只可借湯顯祖婉麗的詩詠方能道得出。 
  奇石效雲,應是七星巖峰的逸韻;明漪印月,更是星湖鱗波人夜的勝致。傍著水岸邊香按的翠蔭,深吸一縷紫荊的幽香,低眉流連,縫繪於懷的,總是蘇堤的煙柳和二十四橋的明月。 
  「星湖柔靜的波光給肇慶帶來舒心的寧謐。如果失去星湖的映襯,這座城市就會變得平淡,減削獨有的靈秀。」這是我在八年前初泛星湖後所寄的一段感受。煙波未冷,縱是離去日久,放眼這曾識的山水,也還依舊。 
  低徊不盡的,最是星湖的畫意。 
  推開半掩的木窗,眺覽起來,只見浮碧的水面悄默地逝去乳白的晨霧。夜色未闌時的閃閃繁星正在天邊隱去最後的微光。亭閣、游堤、曲橋輕籠在一片空明的淡煙裡。闊葉披紛的蒲葵、花紅欲燃的木棉,在清曠的岸畔輕搖,波光裡的艷影自含一抹依水的鮮秀。月色遠逝,只留得柔風在樹梢彈奏,相伴滿心的溫情。一叢夾竹桃的粉花映著澄碧的水光,和湖岸散著的香蕊皆浸在膝朧的霧氣裡。湖上的清波,經風一吹,皺起的幾縷浮痕宛若吳姬越女的眼波醉人地一閃,斜逸的綠枝柔條,則漂成濕亮的長睫,極易叫人想到一句「人鬢秋波常似笑」的古詩上去。飛鳥的翅影、游魚的哆喋和浮藻間嬉水的縱躍,似在盡情地顯示生命的歡悅。無語的卻只有澹澈的星湖。想到它終日把一份平舒與寬和送給世人,消解著煩怨和牢愁,啟悟人們學會以寧靜的心態去觀照萬物的真諦,就愈發覺得那清澈的湖水是在浸潤我的心。 
  忽然飄來一陣晶亮的太陽雨,氮氮的水霧霎時含上了浪漫的氣味。繁密的枝葉就水墨般地捆潤在湖的遠近,似夢似煙。延襄的北嶺也漸漸迷濛,隱去勁峭的山脊線。波光如縷,彷彿閃爍美麗的詩的詞藻。聽雨觀花之暇,中國畫中平林遠頓的韻致也盡可從眼底端詳。 
  天柱、石室、玉屏、仙掌諸座高峻的巖峰是從低平的湖水中聳出的,帶著濕綠的水氣,依雲負天,在嵐光霧靄中列峙如玉替螺髻,峰峰都有獨秀的氣韻。常年得著湖水的潤澤,眾巖不枯。「影落明湖青黛光」,即使到了葉尚未凋,草已添黃的晚秋,七座峭巖也還會以它的蒼碧來映我們的目光。 
  七星巖披翠而立,無論晨夕,都靜若千年古佛,雨裡霧裡,峻如石骨,不移崢嶸的峰姿,且在凝定中承受一道道流動的目光,以及目光裡充盈的親切情感。山水之愛是人類之愛的別一種流露和表達。何況這粼粼的湖水,這幽幽的碧峰,互為映媚,古今長醉人心。袁子才「冷翠」二字,恍若蘸著亮綠的湖光寫出,是他體悟風景的心得。煙雲供養,正該書此酣悠的筆墨。 
  石室巖的峻直,為眾峰之極。鐘乳洞中三百崖刻蔚成千年詩廊。孽案巨筆,極有氣象,引起我一些觀止的感覺。洞口(端州石室記》,是因「書中仙手」李琶親撰而成為古代碑版中的上選。這塊可入鑒藏的唐刻,既為「人間孤本」,價值自然無邊。文中所述「竇乳煉於玉顏,石床列於仙座」的游後之感,實同洞內景觀相表裡。有這尊三尺之碑在,康嘉年間的丈高摩崖可以不旁顧。 
  身越荷塘上的七星橋,東北行不遠;即轉人登臨玉屏巖的彎路。砌階的一程幽徑朝濃芳深翠處盤折,看花聽鳥,和我在北方鄉間遊山的趣味是一樣的。飄散若仙人髯的,是懸垂於崖畔的古榕的氣根,獨有一種滄桑感。酥潤的巖壁間。浮雕般地縱橫著茶褐色的裸根,宛似瘦硬的筋骨。產於天竺的雞蛋花,在巖上生根,粉白與艷黃相雜的花朵隨風暗送硫香,又似在獨自回味著馨夢。望著帶露的葉瓣從枝頭秋蝶般悠悠落下,我好像在品讀王維的禪詩。 
  山中的岑寂更襯出仙音的幽微。斜倚玉皇殿前的石欄望下去,星湖凝著一汪靜碧,看不出流動。雲光中的水月堤搖動鳳凰樹的翠影,一脈綠鬢似的朝南邇通,通向墨雲般的蔭梓崗。人走長堤,如行山陰道上。映水的五龍亭皆覆金色琉璃,同湛綠的湖波形成一種悅目的搭配:幾尊飄逸的玉女石雕,當有流泉來作陪襯。水中踱著悠閒的雲影。花橋一線,也宛若心靈芳徑的延伸,溫柔地臥人湖光深處。一團翠煙隨舟而移,似應響起縹緲的掉歌。錦鱗逮然躍水的瞬間,依稀叫人看到飛花點翠的那一閃。如此湖天,若入米家山水,定當滿紙鮮碧。中國園林的建造,總在疊山理水上顯出映帶的巧妙。游著近身的湖山,足可領受這番美境。 
  停留在目光中的,還有水月宮。想到荷香中橫波一笑的觀世音,飲綠於斯,春之花,秋之月,獨享梵界的清涼,可謂遠爐香而近自然了。 
  當燈影猶明的初秋之夜,湖上的泛月最為賞心。白晝的濕熱被晚風吹散,微爽的空氣中略含秋夜的幽涼。銀月眠在雲邊,清輝絲絲縷縷瀉人湖中。恰宜坐人一隻畫舫去游月下的星湖。舷側的浪花拎拎地低吟,猶帶一些平仄,頗似頗響在絲絃上的粵調。七座翠屏般的巖峰此刻已化為幾抹濃黛浮晃在水面。石室巖的半腰飄閃幾束淡黃的燈光,彷彿亮著未倦的明眸。面對靜默的水光與峰影,只好將一切交付於想像了。 
  微雲遮不斷淡月的光縷,耳邊也無一絲擾心的絮枯。隨著游舫的緩移,我真像尋到了靈魂的宿處。「我是波浪,你是陌生的岸。」泰戈爾的詩句宛似一道金色的光痕,閃過心靈的原野,能夠引來無數遊子會心的微笑嗎? 
  柔漪抖動著漾金的月華,人善的湖堤上,情侶的臂膀挽緊相戀的心。「牽花憐共蒂,折藕愛連絲」的古謠,猶可從碧岸下依水的蓮葉間聽出。星月印在波面上的漂痕,極似燦爛的笑庸v紫荊如雲,在夜的流光中塑成守望的剪影。蒼茫煙水久留著暖意。 
  從湖心亭前駛過,又朝泊船的北岸行去。犁開的浪紋在月光下盪開抒情的譜線。聚游的眾人,喝下香湃的清茗,憑雕窗,靜聽著水聲。夜波緩流托載的夢境,翩躍著光的舞蹈。 
  心浸人這長宵的清寂,毫無歸意的我,惟恐那依依的月輝落盡。一陣風來,不禁悠然東望,鼎湖山那邊,隱約傳響慶雲古寺夜半的鍾磐。 
  秋月如歌。可堪吟味的,是滿岸的綠韻紅香。 
  夜街在身後漸遠了,明滅如漫天彩絮的,全是端州燈火。 
  游盡星湖的晨暮,猶似從一軸古畫中走出。清清水浪,濺濕我的硯中的文章。                        
〔筱敏〕 西雙版納潑水節         
  從昆明出發前往西雙版納,是足夠長途汽車整整跑三天的路程。山路是一盤理不順的纜繩,顛簸,寂寥,愁腸百結,險象環生。一旋一回拋人云端,一彎一環跌落深潭。疲憊自脊椎處升起,腦子裡渾糊一片,儘是黃塵。突然地迎面馳來一片翠綠蔥籠的平壩子,蕩蕩漾漾似平得沒有了邊緣; 
  允景洪到了!人們歡呼著說。 
  淡青色的風從孔雀湖中輕甩而起,款款地擺過湖水,擺過樹梢,擺過熾熱的旱季太陽,把幾片薄雲擦成淡青。 
  椰林豁達地展著,闊葉相通相連,在半空中製造了另一浸濃綠的湖泊。湖泊之上聳起的不是船帆,卻是金碧輝煌的宮殿似的建築。佛塔純白,玉雕般玲瓏剔透,古寺流金,銅塑般雄奇壯觀。淡青色的風隨意飄過,立時搖響了塔尖寺角的大大小小風鈴,叮叮鈴鈴鼕鼕當當,一陣精緻古稚的樂音流過,給人講許多淡青色的神話故事。 
  允景洪是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的首府。允景洪是孔雀公主額際懸掛的珠子。允景洪張燈結綵迎向傣歷新年。允景洪迎向潑水節。 
  遙遠遙遠的古時候,有一個凶殘醜陋的魔王。這魔王水俺不死,火燒不亡,弓箭刀矛不入不傷,儼然是個超級魔王。這超級魔王就以他超級的醜陋和凶殘獨霸一方。他強搶來七個傣家姑娘,霸為妻子。七個傣家姑娘都如明星一般漂亮。七位美麗的姑娘不堪忍受醜陋的侵踏和凶殘的蹂埔,於是,以其弱小的美展開了對強大的醜的抗爭。最年輕最美麗最聰明的一位姑娘用計探得了魔王致命的秘密。那秘密說:只有用魔王自己醜陋的頭髮,勒住魔王自己醜陋的脖子,方能置凶殘醜陋的魔王於死地。那年輕美麗聰明而且果敢的姑娘真的做了,魔王的頭立即滾落在地。 
  然而,滾落在地的魔王的頭顱並不就此結束他的醜陋與凶殘。七位女子拿火燒它,立時天上地下到處狂飛無法遏止的烈焰;七位女子拿土埋它,瘟疫般的奇臭瞬息貼著地面漫延;七位女子把它拋入河中,河水嘴曦尖叫,滾滾翻騰、氾濫成災,…七位美麗的女子無法可想,只得輪流含屈忍辱,將那醜陋的頭顱抱在手中,一天一換。 
  天上一天就是地上一年。每次輪換的時候,人們就真誠地為那美麗的、忍辱負重的女子潑水。衝去血污,衝去屈辱,衝去疲累,祝福她的美麗和青春。 
  傳說就以這樣一個循環輪迴的方式,閉合了這個美抗擊醜的故事,閉合併不是結束。 
  春光明媚的潑水時分,就是傣歷的新年。 
  月明星疏,夜空高而且遠:空氣和人都清爽透逸,分笙極輕極輕。 
  半蹲半坐,棲在籐編的小圓凳上,吃潑水把把。剝開包裹的芭蕉葉,露出又甜又糯的把把,一點一點地用牙尖尖咬著;以又甜又格的心境,聽那位傣族歌手長歌。 
  那歌手在方圓百十里聲名十分高亢嚎亮,曾傾倒幾乎一代的傣家女子。他現在的妻子,就是眾多的崇拜者之一。她欽慕他的情歌,那情歌鏗鏘、熾烈、纏綿徘側,而且擲地可作金石之聲。她比他年輕十八歲,十八歲在傣家男女中是兩代人的間隔。她敢做敢為,毅然離家出去,緊緊隨他而去: 
  現在,這位飽飲仰慕的歌手五十八歲了。歌喉依舊高亢咪亮,韻味無窮。他在唱一曲極長的敘事情歌。歌是他自己從民間收集整理的,說的是如孔雀公主與召樹屯王子那般神妙、那般曲折、那般纏綿、那般永恆的愛情故事。他極其投人,極其動情,以至在清爽透逸的夜色下,竟汗落如雨。 
  傣族的敘事長詩十分發達,《召樹屯與楠木諾娜》、《松帕敏與戛西娜》、《蘭戛西賀》·,一數起來,那是一個瑰麗燦然的寶殿。傣家的男孩子女孩子幾乎都享有過這寶殿幻化的搖籃,搖籃上飄蕩著一個個瑰麗燦然的夢,熏染得男孩子明敏多情,點綴得女孩子婀娜絢爛。 
  所有的竹樓和檳梅都靜著,細細地品味自己的歌手那潺潺不絕的長歌。瀾滄江正處在平寧溫文的季節。 
  江岸沙質鬆軟、細柔,緩緩傾斜而上。細柔的白沙中,卻不時生出礁石。或是鱗峋,或是纖巧,錯落著變化,使河道忽闊忽狹,水流忽緩忽急。於平寧溫文的季節中暗暗地顯示出乖決和暴烈。 
  大片的橡膠園沿岸而生,使丘陵青蒼婉麗,鬱鬱濃濃。長夏無冬,太平洋面的颱風又鞭長莫及。這裡的橡膠園是得天獨厚,甚至用不著像它們海南島的姊妹那樣,為自己圍上厚厚的防風林。 
  劍麻粗壯鋒利地直立著。菠蘿株植在燒過荒的山坡上一叢叢衍生。偶爾於亂草中若隱若現點著一兩座茅草窩棚,那該是傣家看守莊稼的勞力的休憩之處了。 
  夕陽碩大而且飽滿,悠閒地滑著,浴人江裡。江水便溫熱了,排紅一圈一圈盪開。傣家女便孔雀一般落在灘上。長髮隨意散在肩上,長裙蕩在水面,一步一片漣漪,步到江中洗浴去了。孩子們成群戲水笑鬧,在沙灘上翻滾,在礁叢中追逐。靜寂中敲起銀質的童聲,啡紅的江水竟又鍍出了一層淺金。 
  平展寬闊的卵石灘上,漸漸晾滿五顏六色的衣裙。把卵石灘展成一彎虹,艷艷地升起傣家的黃昏。 
  依山傍水的傣家寨子裡,正是點燃抹火,吹笙拉瑟,等待群蜂繞花枝的時分了。 
  五 
  潑水節又叫佛誕節,浴佛節,原也是小乘佛教的宗教節目。 
  傣鄉中佛寺遍地,佛經成山。僅西雙版納一地,就號稱執有佛經八萬四千卷之多。那是一種很深厚的佛教文化,可謂是源遠流長,葉繁根深。傣文的字母源自梵文,由印度南部的巴利文演化而來,而後又叉成兩股,一為傣那文,一為傣瀝文。 
  傣族的男孩子大都遵循習俗,七八歲就進佛寺當小和尚,那是為了通過讀經學習傣文,並不是嚴格意義的出家。不讀經沒有文化,女孩子是看不起的。他們披起橙紅的或桔黃的裝裝,削了發,圓溜溜的小腦袋頂一頂圓溜溜的絨線帽子。那帽子也是大紅的,艷艷的十分可愛。學費是不必付的,學成後可以自由還俗,最終留在寺裡真正獻身給佛的,自然是極少數。然而師傅卻一視同仁的嚴格,功課是絕不許可偷嫩的。每日的飯食必循出家人的規矩,由每日值班的小和尚到寨子裡去化了來。寨子裡的人家多半有子弟寄托在寺裡,於是便每日自動留下飯菜等他們來化,傣家漢子從佛門歸還塵世,大都帶回師傅紋在他們身上的祝福或勸戒。很豐富又很簡潔的紋樣,具有裝飾意味。永久地嵌在身體的某個部位,標誌一段可以驕傲的人生歷程,一種經歷不衰的文化。 
  不大能見到貝葉經了,貝葉樹依然蓬勃茂盛,像一亭一亭厚重的綠傘。它們的葉面上,刻寫過佛教的經典,記載過神話故事,排列過愛情長詩。那一切無不以它們各自的燦爛輝煌令世人矚目。那一切由淡黃的貝葉負載著漂起,在浩森的人類星海中,標出自己民族的位置。 
  允景洪流金溢彩。 
  檳榔樹拉起了綵帶,大簷屋張起了彩旗,街心噴泉閃起了綵燈。 
  一群群傣家女進城採買,濃裝淡抹,繁花競放,手中轉著鮮艷優稚的薄綢工藝傘,使人感到個個都是新娘子。五彩斑斕的民族包挎在肩上,飽滿地鼓著,兩排流蘇婷婷甩動。而另一隻隨流蘇甩動在手上,常常並不空閒。透過甩擺的半透明塑料袋,你可似看到那裡裝的幾乎全是新買來的衣料,紅紅綠綠十分歡愉。 
  傣家小伙子們也不甘人後,自行車隊叮鈴鈴鈴在城中風一樣來去。挑一把彎刀,選一隻手錶。喜出望外在攤子裡揀出別緻非常的汗衫,就當街套到身上去了。那汗衫前胸印一位漂亮的傣家女,後背就是碩大的紅字—「快樂的單身漢」、「版納女婿」。那碩大和紅艷足以在人聲鼎沸的丟包場上把小伙子醒目地顯出來,給姑娘們那些精巧美麗的稜形彩包兒一個醒目的提示。 
  於是街頭畫家們被引發了靈感,立時在玲瓏古雅的白塔之下擺開了攤子。標準化的一律簇新的白汗衫,一件一件在他們的筆下變得醒目而且別緻。白塔塗上去了,八角亭畫上去了,椰子樹檳榔樹栽上去了,紅葛蒲玫瑰茄開上去了。「衝我來,魚得水」,「再來一盆」,「請跟我來」……總之是隨心所欲,應有盡有。「來一件吧!全世界獨一無二!」他們叫著,朗朗的儘是自信和開心。 
  下了一場冰雹。 
  每年潑水節前夜都下一場雨,給旱季一個隔斷,給「潑」字一個註釋。天公有意,佛有意。 
  今年下的是一場冰雹。乒乒乓乓叮叮咚咚,小雹子亂紛紛撲下來,像珠子散了串兒,晶瑩圓潤,小小的很是嬌憨。檢到掌心裡托著,做了兩分鐘掌上明珠,就忙忙地化了,像是忙忙地去傳那個「潑」字。 
  鄉間的人們早早就奔到城裡親友家來了。冰雹一收,街上就熙熙攘攘儘是過節的人。寺裡的小和尚也放了新年假,跟著家人進城串親戚。父親的自行車前載插花帶彩的小女兒,後搭寬袍裴裝的兒子,其樂融融奔馳著。許多的漢族女子也抵不住美麗的誘惑,紛紛施粉插花,穿起了漂亮的筒裙,於是立時變得纖長苗條,裊娜多姿。 
  去讕滄江上賽龍舟。 
  去體育場裡鬥雞。 
  去曼聽公園趕擺。 
  放焰火。放高昇。放孔明燈。 
  蕩鞦韆的孩子在雲端裡。丟包場的青年在熱戀裡。唱贊哈的歌手在湧泉裡。西雙版納的人們在節日裡。 
  一個擁有狂歡節的民族是一個幸運的民族。一個敢於狂歡的民族,是一個不會萎縮不會衰敗,敢於肯定人生的民族。 
  衝去那個醜陋凶殘的魔王強抹在你身上的血污;衝去生命中難以負載之沉重;衝去心靈裡不能承受的屈辱。在這一刻放浪形骸,釋放生命,毫無顧忌舒展你自己。在這一刻大笑,大叫,把人性提升出來,扇旺生命之火,喚醒你自身。 
  芒鑼打起來。像腳鼓敲起來。酒葫蘆底朝天,狂飲一輪水酒。祝福之水漫天潑灑,盡情喊著,跳起舞來。 
  廣場上是一漢沸泉,街市裡是春潮氾濫。宣洩你自己。放任你自己。激活你自己。聽狂歡之水澎湃洶湧,攝人心神,動人魂魄。 
  潑— 
  陽光烈烈的,如情感一般白熾。天宇燦燦的,如生命一般無窮。 
  笑著潑。哭著潑。唱著撥。舞著潑。蠻野地潑。癡迷地潑。潑蒼老的寂寞。潑少女的憧憬。潑是漫漫旅途一個親切跳中繼。潑是驀然超越一種冗長的生存。潑是生命本能的騷動;潑是赤裸裸的未經雕飾的人。 
  把孔雀湖水端起來;把瀾滄江水端起來;把今天端起來;把這一刻端起來。無需掩面,以慣常的卑怯向內塌縮自己。坦然地走到水中來吧。 
  西雙版納!西雙版納!                        
〔素素〕 湖殤         
  至今仍惦記著玄武湖和大明湖,或許那一點點嘈雜並不影響它們的美麗,但湖就是湖,湖應該是這個世界最安靜的地方,它存在的意義,就是讓所有在遙仄中窒息、在紅塵中受難、在旅途中疲累的靈魂,有一個憩所。 
  不看湖的時候,美人的深眸便是湖。看了湖之後,湖是城市的心。其實,我所居住的城市,只有一個人工湖,在兒童公園的一角,湖面上僅能游開幾隻自鵝形狀的船。冬天湖便結冰,常有小孩滑冰時不小心掉進冰窟,前幾年幾乎每個冬天都能在報上見到一個兩個捨身救兒童的英雄人物,只不過那英雄都沒有死,湖淺,能淹了小孩卻淹不了大人。後來湖更淺了一些,冰則厚了一些,這類事情就不再發生了。 
  我工作的機關離這個湖很近。春回的時候,我們便在湖邊挖黑色的淤泥,挖冬天裡四周居民倒的垃圾。一起來的還有學校和部隊,要在這裡挖一天,挖出的東西有一股腥臭的氣味,想不到湖的下面有這樣深重的積澱。挖過之後,兒童節就快到了,做媽媽的便想到該帶女兒去湖邊看柳,偶爾也租一隻大鵝在湖上漫遊—叫慢游更準確,人太稠了。女兒看動畫片看出了一個習慣,騎的坐的都要風馳電掣,慢游了半小時,女兒便有了煩躁的意思,第一次要求提前回家,寧可畫畫兒彈琴去! 
  湖太小,然而我的生活裡畢竟有一個叫作湖的地方。 
  去年有了兩次開筆會的機會。先到的南京,。南京有玄武湖、莫愁湖。有一位詩人朋友某次坐在莫愁湖畔,居然想念了我。湖是很能令人想起什麼的,身外的風景與心內的風景總是遙相呼應的。然而我到南京最急切要見的不是莫愁,而是玄武,因為它大。玄武湖是可以追溯到三國昊的。歷朝歷代都極善待這湖,並竭力地放大它。今人又勝過古人,新中國給了湖以新的生命,這是必然的。總之,千年的湖依然年輕。所以乍見玄武湖,我竟捨不得快走,生怕一走就走到底。儘管南京的朋友一再說這個湖一天也走不完,我仍像個老人似的跳姍著東張西望。我開始明白六朝粉黛為什麼迷戀南京,因為有玄武湖。我也開始明白在日漸喧鬧的城市裡面,為什麼保留著這一處靜謐的所在,因為湖是城市人最後的空間。但是,就在這時,有一種很雜亂的聲音送進我的耳裡。細一分辨,是兒童樂園的碰碰車。還有一種聲音是從那間很別緻的公園小屋裡傳出來的,像野人的嚎叫,像野獸的廝殺。屋外的牌子上赫然寫著:當代原始部落掠影海外版錄像,票價x元。當我快快離開那間小屋向公園深處走去時,另一種聲音更加鼓噪,不知哪裡來的雜技班子用劣質編織布圍起了城堡,西遊記音樂與猴子的尖叫刺耳地混響,直讓我感覺無處可逃。 
  好在玄武湖大,浩茫的湖水能使那些怪異的聲音和灰塵漸漸地被吸收,以至於吞沒。我終於找到了一條安靜而有意味的小路,一邊是千年老樹,樹冠呈弧形繞過人頭,垂進另一邊的湖裡。我認定了這條濃蔭穿起的小路,走過去,再走回來。直到走累了,才坐在樹下的長椅上,面向著綽綽約約的湖,呼吸著這裡的清寧。突然,背後「砰」地一聲槍響,我立刻中彈一般跳起。咫尺之外,竟是一座商業性打靶場。 
  玄武湖一下子老了,我的玄武湖之遊也到此為止。 
  另一次是去泰山開筆會時路經濟南,我執意要去大明湖。我沒見過大明沏,但我熟悉一支關於大明湖的歌兒,它的鮮荷和麗水,在我心中永遠栩栩生動。而且,我知道濟南是萬泉之城,那一萬個泉將使大明湖永遠清澈,永不枯竭。所以走進濟南,我的心十分安詳,玄武湖的那種傷感己是很淡了。 
  但是,我在這座以湖命名的公園裡未及走進百步,就被與玄武湖十分相似的聲浪撞了回來。依舊是碰碰車轉轉車,微小的巨大的,佈滿了樹下和夭空。這兒距海較遠,所以新建了大型「迷你魚宮」、『』海底世界」,貌似文化的商人們擁擠進湖裡,以一種極粗糙的方式。強迫觀湖的人觀海。各種聲響的高音喇叭此起彼伏,像走進一個農貿市場,沒有立足之地,沒有一片蔭涼。完全不是第一次來的那份新奇和陌生的心情,倒對一種熟悉的東西滋生出深深的厭惡。我只向那湖面匆匆一瞥,一瞥之間,我便發現湖面落滿子灰塵,湖上的天空也塗滿了灰塵,包括這座萬泉之城,也是灰塵的顏色。 
  當我訣別似的從大明湖退出,也便想即刻就退出這個城市。但我沒有這樣告訴我的濟南朋友,那天為看湖,他們特意租了輛敞篷三輪腳踏車,為的讓我把城市與湖都看個透徹。只怪我讀過哪道元的《水經注》,讀過劉風浩的「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那天我確確實實剛走到湖邊就轉身往回走了。 
  曾有一個人想「打撈世界的原稿」。他認為我們當今的世界已失去了『』原天」、『原草木」、「原水」,如果這種失去積累得太多,「總有一天要在地球上堆積出無法穿透的黑暗」。這就是思想者以及思想者的痛苦吧?我想,當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人類都能為此而痛苦時,原來的世界怕已成為廢墟了。 
  只是,至今仍惦記著玄武湖和大明湖,或許那一點點嘈雜並不影響它們的美麗。 
  但湖就是湖,湖應該是這個世界最安靜的地方,它存在的意義,就是讓所有在逼仄中窒息、在紅塵中受難、在旅途中疲累的靈魂,有一個憩所。                        
〔馮君莉〕 青海期,夢幻般的湖         
  高原奇特的夢境 
  我們同啟明星一起上路了。和我們一起上路的,還有那各種各樣的撲朔迷離的關於高原的夢。 
  汽車在青藏公路上行駛,但沒有往日的顛簸。窗外,是一片漆黑和寂靜,細細的雨絲斜打在車窗玻璃上,雨絲中夾雜著幾聲遙遠的犬吠。我在輕輕的搖晃中,又接上了剛才在溫暖的兵站未完的夢。 
  ……黃色的山峰,黃色的波濤,我在翻捲的波濤中吃力地游著,幾乎抵檔不住一個又一個更高的浪峰……波濤忽然間平息了,變成一片灰色的死海,真大呀,無邊無沿的,這是茫茫的戈壁。我又吃力地走著,乾渴疲乏,幾乎拉不開雙腿。那是什麼?天邊一片朦朧的綠色,樹木在搖,溪水在淌,岸上有房子,房子像在走動。這究竟是沙漠綠洲,還是海市屋樓?去,看看究竟,可是,怎麼也邁不開腿了…… 
  身子猛地朝前一傾,我從睡夢中驚醒,不解地望著身旁年輕的司機。這個自從上路就沒有說過幾句話的鐵道兵戰士,此時輕輕地說了聲: 
  「青海湖到了,下車看看吧!」 
  夕月夢境的繼續 
  我撲向七月的清晨,深深地呼吸著雨後甜潤的空氣。瞬間,我驚住了,像是無意中撲進一幅巨大的畫卷,失去了中心和方向。我的眼前,一片鑲著露珠的綠茵茵的草灘,草灘上生長著一壟壟黃燦燦的油菜花,在這綠色和黃色的背後,又銜接著一振無邊無際的藍色湖水。那草灘的綠,綠得嬌嫩,那菜在的黃,黃得蓬勃,而那湖水的藍,又是藍得多麼醉人啊!它藍似海洋,可比海洋要藍得純正;它藍似天空,可比天空要藍得深沉。青海湖的藍,藍得純淨,藍得深湛,也藍得溫柔恬雅。那藍錦緞似的湖面上,起伏著一層微微的漣漪,像是尚未凝固的玻璃漿液,又像是白色種的小姑娘那水靈靈、藍晶晶的眸子。正當我折服這藍色的魅力,而又苦於找不到恰當比喻的時候,我突然記起少數民族對青海湖的稱呼。在蒙語裡,它被叫作「庫庫諾爾」,在藏語裡,它被叫作「錯溫布」,都是「青顏色的大海」之意。為什麼要叫做「青色的海」、而不叫做「藍色的海」呢?莫不是出於「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俗語?其實,青海湖水所以如此湛藍,因為湖面高出海面3197米,,比兩個泰山還高,湖水中含氧量較低,浮游生物稀少,含鹽量在百分之零點六左右,透明度達到八九米以上,因而,湖水就顯得更晶瑩明澈。我明白了,難怪青海湖水要比其他的藍色顯得更美,更醉人呵! 
  再順眼望去,在青海湖所能目極的盡頭,在水天相連的地方,是一道尚未退卻的烏雲,它翻滾著,好似奔騰的駿馬。再往上,就是那雨後所特有的萬里晴空了。這淡藍色的蒼彎一直伸展到我的身後,垂向一片碧綠的草灘,草灘上佇立著連綿起伏的深褐色的山巒。而我的腳下,銀色的公路像是一條哈達,透通著伸向遙遠的地方……一幅多美的畫卷啊!而這其中的一切,又都浸透了黎明的生氣,浸透了晨雨的滋潤,顯得這麼清新,這麼幽靜。那晶瑩的雨珠隱隱約約地閃露在草叢中、花瓣裡、湖面上,以及山巒頂端和空氣的分子之間,只要輕輕地吸一口空氣,甜絲絲的,涼爽爽的。我幾乎醉了,想跑,拍破壞這畫卷的安謐;想喊,又怕驚動這畫卷的寧靜。我看著不遠處那位年輕的司機,他仍舊那麼肅穆,默默地望著遠處的一個地方,絲毫沒有交流感情的意思,而草灘上那幾匹漫步的耗牛,更是分外的悠閒。我只有獨自默默地佇立著,任大腦在美中陶醉,任心潮在美中起伏。我曾經領略過西湖的嫵媚,東湖的清麗,南湖的莊嚴,太湖的遼闊,以及都陽湖的帆影,玄武湖的槳聲,昆明湖的笑語·。。…可是此時,也許是偏愛的緣故,我卻被青海湖的質樸所展懾,原先那些華麗的感慨被一股大自然的魅力所推翻了。我幻想著,當年大自然這真正的造物主在創造青海湖的時候,面對偌大一塊畫簾,一定毫無猶豫地甩下那些精細的刻刀,酣暢淋滴地揮舞著最大的畫筆,一抹黃,一抹綠,一抹藍……大筆潑灑勾勒,因此,留下的這沒有絲毫粉飾和雕琢的湖,留下這粗獷的美,自然的美,質樸的美。 
  誰說一見鍾情總是輕浮的呢?在某種機緣下,突然遇見自己或朦朧嚮往或苦苦追求而未能獲得的美好事物,怎能不一見生情呢? 
  是啊!我不曾領略過如此醉人的美,我甚至懷疑這是否又是那高原奇特的夢,是那夢境的繼續? 
  夢一般的傳說 
  陽光越來越明媚,那藍色的鏡面上搖搖曳曳倒映出三五個島嶼的輪廓,也似乎倒映出那許許多多關於青海湖的神話傳說。有的說,這是當年東海老龍王最小的兒子引來一百零八條江河的水,匯成這浩瀚的西海,因此他成為西海龍王;有的說,這是當年文成公主在進藏途中,行至日月山口,回首漢宮,思念之情油然而生,禁不住潛然淚下,淚水匯成這藍色的湖,隨後,文成公主又毅然決然地上路了;還有的說,這是當年孫悟空大鬧天宮,把二郎神追趕得逃到這裡,二郎神又饑又渴,發現了這個神泉…… 
  僅僅這些神話般的傳說,就有多麼迷人啊!而藍色湖面上那微微泛動的波瀾,又似乎在悄聲敘說著青海湖遙遠的歷史,變遷的過程:早在二億三千萬年以前,這裡整個是一片浩瀚的古海,甚至和現在的太平洋連在一起,後來,在一次強烈的「造山運動」中,喜馬拉雅山的隆起把全部海水遇走了,古海變成了內陸盆地。又經過一段漫長的歲月,一些河流、湖泊和沼澤形成了這個青海湖,然而那時它還是「活」的,它的水流人黃河。到了大約距今十三萬年,在地質學上稱為「第四紀」的時候,又一次地殼運動,一下子把青海湖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了。那條輸出湖水的河流也來了個首尾大掉頭,倒流人湖了,這就是我國罕見的,自東向西的倒消河。至於青海湖中的海心山、海西山、海東山、石義島,以及那馳名中外,像一尾頑皮的黑姍料似的鳥島,娓娓動聽的傳說就更多了。這是鳥兒的世界,是個絕妙的世外桃源,不然,為什麼會一年又一年地吸引著數萬至數十百千萬不同種類的水鳥呢?那紅的、藍的、花的鳥兒,甚至那潔白的天鵝、美麗的風頭潛鴨、歡快的雲雀、優稚的黑頤鶴都年復一年地從我國江南,從東南亞、尼泊爾,從印度,飛到這裡,在這裡飛旋蕩漾,悠然自鳴,在這裡安家落戶,繁衍後代。只有這神奇、美麗、和平的得天獨厚的地方,才能夠成為生氣勃勃的鳥的世界,成為縈榮昌盛的鳥的王國啊!還有那滿湖歡快地暢遊著的魚兒,恐怕誰也說不清究竟有多少儲量吧。據說,到了盛夏時節,一群群,一層層的魚兒自由自在地浮游著,金燦燦,紅艷艷,美極了。有這樣一個真實的故事:一次捕魚隊拉網捕魚,網特別重,全體人員都上了陣還拉不動。最後不得不將十匹馬也派到「前線」,才把網拖了上來。一稱,足有三萬多斤。就是在用機船捕魚的今天,也必須兩艘大船協同作業,「四萬斤魚一網拉」,那是常有的事,而到了冬天呢,只要在冰面上鑿開一個個洞,然後在洞口點燃簧火,那成群結隊的魚兒便會飛快地湧來,一條條自動地從洞口躍出,這就是膾炙人口的青海「冰魚」呢。那情景,那氣氛,該會換來多麼歡暢的笑聲。 
  誰能相信這是大自然的現實而不是大膽的夢幻呢? 
  這夢一般的傳說,夢一般的景色啊! 
  追求,而不是沉灑於夢境 
  我們沿著綠色的草灘,沿著藍色的湖畔,繼續趕路了。盡情的美的欣賞,已使我從虛無縹緲的夢境中徹底解脫出來,我拉開車窗的玻璃,留戀地朝外看著,想把青海湖的美,深深地印在心裡。此時此刻,我產生了一種深深的遺憾和惋惜的心情,如此一個美麗的湖泊,竟歐默地珍藏在如此遙遠的地方。我真想告訴所有的人們,都來觀賞青海湖獨特的美,都來領略這大自然的魅力。但是,我又很矛盾,我不敢想像,當成千上萬的鈔票像一條支流似地流向青海湖,青海湖畔因此而築起西式的小樓,撐起遮陽的花傘,蕩起阿波羅樂曲的時候,今天這醉人的青海湖會變成一種什麼景象呢?不,還是讓它自然而然地生存吧。現代文明固然是一種不可阻擋的潮流,然而美的領域,是不是應該留下一席原始的純自然的位置呢?因為審美是有差異的,時髦女郎雖然引人注目,而清雅自然的少女不也令人愛慕麼! 
  比如,我身旁這位年輕的司機,不就偏愛這種純真的美嗎?雖然他現在仍然是一臉肅穆的表情,可我不再覺得他陌生和冷峻了,倒隱隱地感覺到我們心靈之間相通的東西,我感謝這「嚴肅」的大兵,把我引向美麗的青海湖,引向這令人陶醉的美。我知道,他是用一種獨特的方式,把自己所喜愛的東西介紹給旁人,否則,我不是仍在夢中去尋求那永遠無法到達的海市屋樓嗎?是他將我從夢中喚醒,告訴我,真正的美就在人間,就在地上,即便你至今尚未發現,然而它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要珍惜,要覓尋,不要錯過,更不要在夢中追求。 
  我會再來的,青海湖。                        
〔王劍冰〕 絕版的周莊         
  你可以說不算太美,你是以自然樸實動人的。粗布的灰色上衣,白色的裙據,綴以些許紅色白色的小花及綠色的柳枝。清凌的流水柔成你的肌膚,雙橋的鑰匙恰到好處地掛在腰間,最緊要的還在於眼睛的窗子,仲春時節半開半閉,掩不住招人的嫵媚。仍是明代的展陽吧,斜斜地照在你的肩頭,將你半晦半明地寫意出來。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那裡等我,等我好久好久。我今天才來,我來晚了,以致使你這樣滄桑。而你依然很美,週身透著迷人的韻致。真的,你還是那樣純秀、古典。只是不再含羞,大方地看著每一位來人。周莊,我呼喚著你的名字,呼喚好久了,卻不知你在這裡。周莊,我叫著你的名字,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動人。我真想攬你入懷。只是撲向你的人太多太多,你有些碎不及防,你本來已習慣的清靜與孤寂被打破了。我看得出來,你已經有些厭倦與無奈。周莊,我來晚了。 
  有人說,周莊是以蘇州的毀滅為代價的。眼前即刻閃現出古蘇州的模樣。是的,蘇州脫掉了羅衫長褂,蘇州現代得多了。儘管手裡還拿著絲繡的團扇,已遠不是躲在深閨的舊模樣。這樣,周莊這位江南的古典秀女便名播四海了。然而,霓虹閃爍的舞廳和酒樓正在周莊四周崛起,周莊的操守能持久嗎? 
  參加』『富貴茶莊」奠基儀式。頗負盛名的富貴企業和頗負盛名的周莊聯姻。而周莊的代表人物沈萬三也名富,真是巧合。代表富貴茶莊講話的,是一位長髮飄逸的女郎,周莊的首席則是位短髮女子,又是巧合。富貴、茶、周莊、女子,幾個字詞在檬漾春雨中格外亮麗。回頭望去,白規湖正閃著粼粼波一光。 
  想起了台灣作家三毛,三毛愛浪游,三毛的足跡遍佈全世界,三毛的長髮沾得什麼風都有。三毛一來到周莊就哭了,三毛摟著周莊像摟著久別的祖母。三毛心裡其實很孤獨。三毛沒日沒夜地跟周莊嘮叨,吃著周莊做的小吃。三毛說,我還會來的,我一定會來的。三毛是哭著離去的,三毛離去時最後親了親黃黃的油菜花,那是周莊遞給她的黃手帕。周莊的遺憾在於沒讓三毛久久留下,三毛一離開周莊便陷人了更大的孤獨,終於把自己交給了一雙襪子。三毛臨死時還念叨了一聲周莊,周莊知道,周莊總這麼說。 
  人夜,乘一隻小船,讓槳輕輕劃撥。時間剛過九點,周莊就早早睡了,是從沒有電的明清時代養成的習慣?沒有喧鬧的聲音,沒有電視的聲音,沒有狗吠的聲音。 
  周莊睡在水上。水便是周莊的床。床很柔軟,有時輕微地晃蕩兩下,那是周莊變換了一下姿勢。周莊睡得很沉實。一隻隻船兒,是周莊擺放的鞋子。鞋子多半舊了,沾滿了歲月的征塵。我為周莊守夜。守夜的還有橋頭一株燦然的櫻花。這花原本不是周莊的,如同我。我知道,打著奸息的周莊,民族味兒很濃。 
  忽就聞到了一股股沁心潤肺的芳香。幽幽長長的經過斜風細雨的過濾,純淨而濕潤。這是油菜花。早上來時,一片一片的黃花濃濃地包裹了古老的周莊。遠遠望去,色彩的反差那般強烈。現在這種香氣正氰盞著周莊的夢境,那夢必也是有顏色的。 
  坐在橋上,我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周莊,從一塊石板、一株小樹、一隻燈籠,到一幢老屋、一道流水。這麼看著的時候,就慢慢沉人進去,感到時間的走動。感到水巷深處,哪家屋門開啟,走出一位蒼髯老者或纖秀女子,那是沈萬三還是迷樓的阿金姑娘?周莊的夜,太容易讓人生出幻覺。                        
〔鐵凝〕 正定三日         
  少年時聽父親講過正定。建國前後正定曾是培養革命知胡分子的搖籃,著名的華大、建設學校校址都曾設在那裡。 
  那些身著灰布制服的學員生活、學習在一座頗具規模的如堂裡。當時教堂雖已蕭條,但兩座高入雲霄的鍾塔卻仍然聳立在院內。每逢禮拜,塔內傳來鐘聲,黑衣神父從灰制服武裝起來的學生中間目不斜視地穿插而過,少時,堂內便傳出布道聲。學生們則趁著假日,從街上買回正定人自製的一千六百曰幣一支的擠不出管的牙膏。 
  在哥特式的彩窗陪伴下,兩種信仰並存著:一種堅信人提:由猿猴變化而來:一種則執拗地講述著上帝一日造光、二日造天、六日造人…… 
  庭園內簇簇月季卻盛開在這個共同的天地裡。神父種植的月季,學員也在精心澆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花香,彷彿是那些月季把兩種信仰協調了起來。 
  成年之後,每逢我乘火車路過正定,望見那一帶灰黃的寬厚城牆,便立刻想到那教堂、那鐘聲和月季。 
  不知為什麼,父親講正定卻很少講那裡的其他:那壯觀的佛教建築群「九樓四塔八大寺」,那俯拾即是的民族文化古跡。 
  我認識的第一位正定人是作家賈大山。幾年前他作了縣文化局長,曾幾次約我去正定走走。我只是答應著。直到今年夏天大山正式約我,我才真的動了心,卻仍舊想著那教堂。但大山約我不是為了這些,那座「洋寺廟」的文化並未在他身上留下什麼痕跡。相反,他那忠厚與溫良、質樸與幽默並存的北方知識分子氣質,像是與這座古常山郡的民族文化緊緊聯繫著。 
  一個深秋綿綿細雨的日子,我來到正定。果然,大山陪我走進的首先就是那座始建於隋的隆興寺。 
  人所共知,隆興寺以寺裡的大佛而聞名。一座大悲閣突立在這片具有北方氣質的建築群中,那銅鑄的大佛便佇立在閣內,同滄州獅子、定州塔、趙州大石橋被譽「河北四寶」。 
  隆興寺既是以大佛而聞名,遊人似乎也皆為那大佛而來。大佛高加余米,渾身攀錯著四十二臂,遊人在這個只有高度、沒有縱深的空間裡,須竭力仰視才可窺見這個大悲菩薩的全貌。而他的面容靠了這仰視的角度,則更顯出了居高臨下、悲天憫人,既威攝著人心、又疏遠著人心的氣度。它是自信的,這自信似滲透著它那四十二臂上二百一十根手指的每一根指尖。人在它那四十二條手臂的感召之下,有時雖然也感到自身一剎那的空洞,空洞到你就要拜倒在它的腳下。然而一旦壓抑感湧上心境,距離感便接踵而來。人對它還是敬而遠之的居多。這也許就是大悲菩薩自身的悲劇。 
  』距大悲閣不遠是摩尼殿。在摩尼殿內,在釋迎牟尼金裝坐像的背面,泥塑的五彩懸山之中,有一軀明代成化年間塑繪的五彩倒坐觀音像。和大悲菩薩比較,她雖不具他那悲天憫人的氣度,卻表現出了對人類的親近,她那十足的女相,那被人格化了的儀表,一掃佛教殿堂的外在威嚴,因而使殿堂瀰漫起溫馨的人性精神。她那微微俯視的身姿,雙手扶膝、一腳踏蓮、一腳踞起、端莊中又含幾分活潑的體態,她那安然、聰慧的目光,生動、秀麗的臉寵,無不令人感受著母性光輝的照耀。鬆弛而柔韌的手腕給了她嫻雅;那輕輕翹起的腳趾又給了她些許俏皮。她的右眼微微瞇起,豐滿的雙唇半啟開,卻形成了一個神秘的有意味的微笑。這微笑不能不令人想起達·芬奇的蒙娜麗莎。一位意大利的藝術巨匠,同我國明代這位無名工匠,在藝術上竟是這樣的不謀而合。他們都刻畫了一個寧靜的形象,然而這種寧靜卻是寓於不寧靜之中的。蒙娜麗莎被稱作「永遠的徽笑」,這尊倒坐觀音為什麼不能? 
  沒有人能夠窺透她的徽笑,沒有人能夠明悉這微笑是苦難之後的平靜,抑或是平靜之後的再生。這微笑卻濃郁了摩尼殿,濃郁了隆興寺,濃郁了人對於人生世界之愛。不可窺透的微笑才可稱作永遠的微笑。 
  遊人卻還是紛紛奔了那著名的大悲閣而去,摩尼殿倒像是一條參觀者和朝拜者的走廊。 
  走出寺門,我用心思索著大悲菩薩和倒坐觀音,誰知威嚴無比的大悲菩薩我竟無從記起,眼前只浮起一個意味無窮的徽笑。原來神越是被神化則越是容易被人遺忘,只有人格化了的神,才能給人深切的印象。 
  人卻願意被自己的同類捧若神明,人的災難也大多開始於此吧。當神以人的心靈去揣度人心、體察世情時,盛世景象不是才會從此時升起嗎? 
  次日,我再去隆興寺。 
  此次進寺,是專程去看天王殿北面那座大覺六師殿。 
  實際大覺六師殿已無殿可看。殿宇早已坍毀,只有一方闊大的台基和幾十尊柱礎袒露在翠柏包圍之下。台基正中兀自立著一隻漢白玉蓮座,蓮座上的空香爐映襯著正北那絢爛華美的摩尼殿,更增添了這殿址的寂寥。 
  這大覺六師殿曾是寺內的主殿,創建於北宋元豐年間,寺志記載著殿內的規模,僅五彩石羅漢就有一百零八尊,還有高一丈六尺的金裝佛三尊,高一丈六尺的金裝菩薩四尊,還有其他各種五彩泥塑羅漢、菩薩……加起來約有八、九十尊。可見這主殿確實頗具些規模的。 
  六師是指同釋遨牟尼相對立的六派代表人物,與釋迎牟尼同時代,因與佛教主張不同,被稱為「六師外道氣 
  六師各有其論,如其中富蘭那·逝葉的「無因無緣論;刪闍夜·毗羅尼仔的「懷疑論」和「不可知論」以及「順世論」,「無有今世、亦無後世論」……那麼,大覺六師殿當是供奉這六位反釋趣牟尼的代表人物了。而大覺六師殿又同供奉釋趣牟尼的摩尼殿同在一寺,且僅幾十米之遙。是誰為他們創造了這種「寬鬆、和諧」?原來當年的隆興寺內也是這種寬鬆、和諧的範例。 
  據說大覺六師殿毀於民國初年。問及當地老者,都說只見過當年大殿塌陷過一角,卻無人說得清大殿究竟是怎樣片瓦無存。那丈餘高的金裝菩薩、金裝佛呢?那百餘尊五彩石羅漢呢?那嵌於四壁的宋代壁畫呢?它們究竟在何時銷聲匿跡,如今連研究人員也無從回答。 
  這謎一樣的殿,這毀殿的謎,它彷彿是應了一種神明的召引乘風而去;又彷彿是派系之爭,使一方終無容膝之地,才拔地而起。莫非洞悉其中奧妙的只有摩尼殿中的倒坐觀音,她那永遠的微笑裡,也蘊含了對釋迎和六師的嘲諷麼? 
  然而六師同釋迎牟尼畢竟在這裡共存過,那袒露著的台基便是證明。是那各派共享一寺的盛景豐富了正定的文化。 
  我又想起了那座曾作過革命者搖籃的教堂。原來它和隆興寺僅一牆之隔。當年,寺內伴著朝霞而起的聲聲誦經,隨著晚風而響的陣陣搶鈴,是怎樣與隔壁教堂的悠遠鐘聲在空中交織、碰撞?正定給予神和人的寬容是那麼宏博、廣大。東西方文化滋潤了這座古城鎮,這古城又慷慨地包容了這一切。 
  正定的秋雨很細,如柳絲一般綠。 
  第三日,我本來決心去專訪那教堂的,但教堂早就變成了一所部隊醫院。那兩座高人云禽的塔樓也已不復存在。向門內望去,不見月季,只有三五成群的身著白衣白帽的醫護人員。我忽然失去了進門的興致,卻仍然像個當年的革命者那樣從門前走過,走上街頭,去尋找正定製造的一千六百元一管的牙膏。 
  閒逛著,我進了一家很小的木器店。店裡擺著精巧的折盛小木椅。問過價錢,竟是分外的便宜。我向售貨員試探,能不能允許我挑兩把?一位富態的中年女售貨員不僅欣然應允,還說若是挑不好再去庫裡為我拿。我竟有些惶惑,之後便是受寵若驚—畢竟我還未能解徐大城市的武裝:大城市絕少這種寬待顧客的俞允。 
  我挑遍了鋪面上的小木椅,售貨員果無厭煩之色。我便得寸進尺起來,要求她從庫房再拿些出來。誰知售貨員更慷慨了,逕直將我領進了庫房。 
  許多年來,買東西的過程從未給過我樂趣,只在這秋雨中的小店,我才尋到了這本該有滋有味的買主和賣主矛盾中的和諧。 
  後來才知道,這種木椅是正定木器廠的出口產品。原來正定不僅擁有著厚重的文化古跡,那一千六百元一支的擠不出管的牙膏也早已無證可查,如今正定在經濟上的騰飛和發展也是令鄰縣艷羨的。那漂亮的常山影劇院售票處前的盛況便是證明。 
  穿扮人時的青年男女們遠離了寺鍾和木魚,講經和布道,他們要坐在現代化的劇場裡欣賞爵士樂演唱、電聲樂隊和新潮歌星。於是當隆興寺的寺門緊閉時,正定的夜生活還在延長著。寬鬆、和諧仍然充盈著這古城。 
  懷著一點難言的傭悵,我和大山也朝常山影劇院走去,去欣賞一場外地來的青春歌舞。一路上大山談的卻是京劇。原來他是個京戲迷,能講能唱,講著講著就唱了起來。在雨後清新的空氣裡,他的嗓音不高但格外夠味兒,好像我們將要走進的並不是那電聲變化莫測的現代劇場。 
  然而,那裸露著胳膊和腿的少女。那爵士鼓的狂躁還是包圍了我們…… 
  也許這是通往真正文明的必經階段?也許正定青年現在熱衷的正是有一天他們厭倦的?他們仍會返回自己賴以生存的文化中追尋生命的意義,伴著古老的寺鐘,去尋找新鮮的一天,新鮮的開始。 
  回來的路上,大山談論的是剛才眼前的一切。那談論中很少滿足,卻充滿著惆悵的疑慮。 
  在不變之中發現變化的該是智者吧?在萬變之中窺見那不變之色的亦非愚公。 
  我不是智者,也不是愚公。我只是想到,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正定悠久的歷史文化陶冶了這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人們,災荒、戰亂,文化浩劫都未能泯滅這兒人們內有的情趣。這其中的珍貴不亞於那大覺六師殿內的堂皇。 
  倘若人心荒漠,縱然寺院成群,這古郡的意義又何在?一台不算雅致的青春歌舞,難道真能包容正定人的好惡? 
  當我遠離了正定,回首凝望它那寬厚雄渾的古城墉裡,那錯落有致的四塔,連同那片如大鵬展翅般的寺廟屋脊,攜了歷史的風塵安然屹立。它們燦爛了正定的歷史,充盈了正定的今日。 
  正定畢竟是懷了希望朝前走的。是伴著鍾磐的齊鳴,是伴著爵士鼓的騷亂,是伴著那教堂的月季花香,是伴著大山那字正腔圓的唱段?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能夠回答的:終將是古老而又年輕的正定。                        
〔楚楚〕 山看人         
  紫,其實是距離的色彩。 
  是山在遠方的色彩,是夢在對岸的色彩,是心在高處的色彩,是靈魂得大自在的色彩。很難形容出這瀰漫氮氫了整個武夷山水的紫色,在色譜中的具體位置。但它是武夷獨有的,我便叫它武夷紫。倘若讓我畫武夷,這紫色便是基本色調,而天游是脊樑、九曲是血脈、玉女峰是心臟、流香澗是呼吸、雲窩便是氣質。武夷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 
  我看武夷,不是一座美得眩目的山,它是真山真水真性情。因為過於玄艷的自然造化會使人產生疏離感,而武夷是這麼平平實實的人間山水,可以讓人隨腳出人、悠然可見,讓靈魂可以得到真正休憩的真正的山。任何穿鑿附會的神話傳說都沒有它本身美,因為有血有肉有靈性的生命最美。人類之所以會以輕慢浮滑的態度來面對天地造化,之所以會盛氣凌人地來君臨山水,正是由於不能把它看成生命,不能以自身的文化感悟與山水構成寧靜的往返與默契。武夷是樸實的,又是清高的,榮枯的故事都在裡面,有緣無緣隨你。有人看一看熱鬧,評一評山水,拍一拍照片,就心滿意足,算是看過山了。喜歡的人說它已含了漓江的詩情畫意,廬山的雄偉神奇,黃山的奇險偉岸,又是什麼山的什麼;不喜歡的人一句:「不過如此」也是看過山了。「景是眾人同,情乃一人領」,不同的人看一座山、不同的山被一人看,各各不同,這是人看山;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心境中看同一座山。,又不同,這便是山看人了。遊客在看山的同時,山也在看遊客,遊客也在看自己。就像焦距不一的鏡頭,對著同一個拍攝對象,選擇自己所需要的清楚或模糊。 
  我看武夷,是頗具禪思美感的山。山中多的是幽洞玄天,但不適合坐下來思索,要看一服就懂,思索便錯了,它屬於頓悟的層境。鈴木大拙禪師說得好:「人來自自然,復看見自身的自然。」這樣的境界只有不斷在山水中學習如何去樂山、如何去樂水,最終得以親證我們就是山,我們就是水的最高境界。你才真正是與山有緣的人,這之後,無論你走到哪裡,你卻可以望見自己心中的山水。而武夷山水,山有仁、水生智,這裡的山峰大仁大義,這裡的水流大智大愚,正是成就這份悟性的好境界。 
  在武夷的日子,我把眼睛聽成了四季,把耳朵望成了八方,武夷怎會是空山?在武夷的日子,我空曠著一顆心,無物不容無物不納,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日日是好日,武夷怎不是空山? 
  肉眼觀武夷,滿;心眼觀武夷,虛。 
  虛,不是虛假,虛假容不下真正的人性。而虛,使人達到更高的真實。 
  空山是空,以靈為性。 
  空山不空,空的是心。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中華百年遊記精華>>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