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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折腰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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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折腰 作者:唐瑄    
[內容簡介] 
  娘親放棄他那一刻他便注定孤寂一生,始終與人保持距離以免再次受到傷害,然而對她的在意遠在心死之前,即使兩人身份差距之大有如雲泥,他亦甘願當她的護衛守護她一輩子,無奈她的一句話揭去他的自製與保護色,寧願承擔一切帶她遠離殘暴的手足,他知曉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不歸路…… 
   她沒想到對父親的承諾反而困死了他,讓他十數年來只能愚忠的待在他身邊,默默為她阻擋難以計數的恐赫威脅,全然不顧己身的意願和安危,她曾經想獨自逃離還他自由之身,反而將兩人的命運牽繫的更緊密,她知道他是天地間最瞭解她的人,為了成為配得上他的平凡女子,她願意拋開過去學習所有生活瑣事…… 
第一章  『英雄折腰 』 作者:唐瑄    
  腐舊的木門「咿啞」而開,一名模樣狼狽的男童低垂頭,步伐沆重地跨過門檻,像有滿懷心事……    
  「堂兒。」    
  男童赫然抬頭。    
  「娘!」見炕上那名神態安適的少婦,他有些驚訝。    
  婦人幫尿濕的嬰兒換上乾淨衣裳,輕笑道:「看你垂頭喪氣的,是不是累壞了?」    
  「不是。」男童精神一振。    
  「呵,你過來瞧瞧。」    
  回身先將門推合,他快步湊近母親身側,與她一同注視強褓中的嬰兒。她眼兒半閉似已沉人夢鄉,作著甜甜好夢。    
  「知道她是誰嗎?」呵,堂兒好髒。常卉娘笑著抽出手絹,將兒子沾了泥巴的小臉-一拭淨。    
  「是……小小姐嗎?」堂兒猶豫低語。    
  「你還記得呀!」常卉娘眼底的笑意加深。「六小姐的奶娘有事回家一趟,托娘幫忙帶。」    
  「嗯。」她怎麼還是……好小。    
  自大小姐滿月的洗兒、剃頭禮以後,堂兒便不曾再見過她,如今六小姐的試兒禮即將於後天舉行了。依照宮家禮法,所有宮家子孫皆必須於足七個月之日,擇吉時舉行「試兒」禮。    
  一般富貴人家在孩子滿週歲才行的「試兒」傳統,卻在宮家先人不允許骨血太過親近的祖訓下,提前舉行。    
  「你可還記得這件衣服?」常卉娘的思緒漸飄漸遠,嬰孩身上的織金綾衣勾起她與夫婿甜蜜的過往。    
  「是不是娘幫我縫的滿月服?」堂兒眼神戒慎,目不轉睛地盯著嬰兒,生伯一個不小心碰傷了她。    
  「嗯。這塊珍貴的織金綾是你足月那日,老爺特地差人送來。娘捨不得給人,保留至今,沒想到會給六小姐用上,呵,你可真是好福氣。」拭淨他臉後,她心不在焉地兜了兜他衣襟,幫他把肩上及後背的泥土拍掉,鎮怪道:「看看你,髒得像什麼似的。你今天是陪二少爺練劍,還是陪他在泥坑裡打滾?」    
  堂兒抿了下唇,含糊不清地嘟嚷道:「都有啊。」    
  常卉娘意外,「怎麼啦?」    
  堂兒勉強地搖頭。    
  「堂兒,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溜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該不該說。    
  「堂兒……」    
  「還不是剛剛師父要我和二少爺比試,他拳法不如人,劍法也不如人,正耍比試內功心法,不知怎麼回事突然撲了過來,扭著人就打。」堂兒的嘴忿忿一撇。    
  原來……常卉娘沆靜地移動雙手,憮上他繃緊的頰。    
  「娘知道堂兒受了委屈,但少爺還小,他弄不懂自個兒為何會樣樣輸你。他好可憐,受了氣又不能對老爺、夫人說,只好將怒氣發洩在堂兒身上。少爺只信賴堂兒,拿你當朋友,才會在堂兒面前發脾氣,你莫怪他。往後再有比試,盡量讓著他一些好嗎?堂兒。」    
  「娘,少爺長我兩歲,怎會是我在讓他呢?」他不平。    
  常卉娘愕然一怔,秀眉微微皺起。」    
  「不管怎麼說少爺畢竟是少爺,咱們是奴才,身份有別。就算老爺子賞識你,不把你當下人使喚,你也不能因此侍寵而驕。人要懂得知恩惜福,謹守本分,不可僭越了。」她好言好語勸道。    
  堂兒不甘心地抿起薄唇。    
  母親這席話,他經常在聽,起初總聽得懵懵懂懂,兩年下來,他多少已能明白冒犯主子是大逆不道的罪行;無論事出何因,都是不可饒恕。    
  可是……這回真是少爺太不講理,扭著人不由分說就一頓蠻打,他一惱火便還手了。    
  即便他是少爺又如何?輸了便是不如人,便是懦者,便該反省,敵人不會因為他功夫不好就饒了他……這些全是老爺親口對他說的,他還讓他別對少爺手下留情呢。    
  常卉娘輕撫兒子氣惱的臉。「娘知道堂兒的資質在少爺之上,但娘不要你賭一時之氣,害苦了自己。」爭贏了這口氣又如何,日子不會變,身份也不會變,這是命呀。    
  「孩兒不是賭氣,也沒有非贏不可的意思。」他硬脾氣反駁,「師父讓我們全心比試,我照做,這樣有錯嗎?比試輸人是二少爺武功不好,被教誨的人應該是他才對,怎能怪到孩兒頭上?」    
  常卉娘一聽,動氣了。「少爺是主子,是我們碰不得的人,你說,世上哪有主子忍讓下人的道理?你再任性,不聽娘勸,娘可要生氣了。」堂兒小臉一縮,下唇委屈地抖顫著。    
  娘說話從來都是輕言細語,不愛發忽,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滿腹的委屈化成淚水,大滴大滴滾落了出來,他負氣抹著,不料越抹淚越多,心也就越不甘。常卉娘悠悠輕歎,溫柔的將他納入懷中。    
  「好不好靜下心來聽娘說?」待他勉為其難點了頭,她才繼續。「你與少爺若身份一般,自然是技不如人的要悔過,可少爺是金枝玉葉身,損傷不得的。娘很擔心,萬一哪天你氣極了,失手傷了少爺,可怎麼辦才好。冉家如今就剩堂兒延續香火,你也不希望你爹在九泉之下傷心難過,對不對?」兩年來,她已盡力讓堂兒認清他在宮家的地位,宮家人將永遠是他的天。小小年紀的他,到底聽進了多少?    
  「嗯。」母親溫暖的體息吸收了他不甘心的淚水,卻化不開他眉宇閒的悒惱。常卉娘苦笑。    
  夫君在世時,她只曉得自己很幸福,被他寵著、護著,就連堂兒也是他一手教養,鮮少讓她煩心,所以她老是忘記堂兒還很小。    
  失去摯愛的夫君後,她曾以為獨自一人可以將他教養到大。怎會知道兩年硬撐下來,她竟只覺得心力交瘁,像行屍走肉,已經疲憊不堪。為什麼她必須承擔這許多?    
  在她連自己都無法承受時,她真的無法好好照顧堂兒。    
  她需要一方淨土,需要寄托,這種日子再也……過不下去。    
  「入秋後天氣反覆無常,出門記得將披風一併帶上,以防不時之需。……娘對你不住,你自個兒可要顧著些。」她要擺脫,想要擺脫這一切……    
  察覺到母親話中流露的疲憊,堂兒退開一步,用力抹光波水,見腆抬眼。    
  「堂兒會照顧自己的,娘儘管放心。」他濕亮的眸子無怨無惱,只有深深的愧色與體諒。    
  常卉娘想哭,卻噗哧地笑了。    
  她的堂兒很貼心呢,幾乎是太貼心。老天爺,您這不是造孽嗎?何苦讓她生下了堂兒,才奪走夫婿呀?    
  她該如何是好,這樣的好孩子,也不能令她對紅塵產生絲毫眷戀,她該……如何是好……    
  「老爺近來時常稱讚你呢,說你天資過人,沉得住氣,是不可多得的將才。娘本以為咱們母子倆能進宮家為奴是天大福分,萬萬想不到老爺喜歡你,竟讓你和二少爺一塊習字、練功。」宮老爺之於冉家及她的恩情,常卉娘無一刻或忘。「宮家人分文不取,將沁山借給咱們家狩獵已有數代,所以咱們家能夠是雲陽叫得出名號的獵戶。若不是……」她情難自持,很不想卻還是紅了眼,只為那顆死去的心。「若不是你爹病逝,放咱們孤兒寡母的不便獨居在山間,娘又無騎射的好本領可以教你,你該也是……也是自由奔走在山林以狩獵為生,像你爹和冉家所有先人一樣,日子過得雖清貧卻足以溫滿,便不會受罪,覺得委屈。」    
  淚水沉沆的就要落下,常卉娘倔臉向牆,拎手絹輕輕抹著。    
  堂兒慌了神,實在不明白母親今天為何特別奇怪,一下子生氣,一下子落淚,肯定是氣他不乖,打了少爺吧?    
  「娘……孩兒知錯了,請娘原諒孩兒。孩兒不會再和少爺打架了,再有比試也會讓著少爺,孩兒……孩兒只求娘別傷心。」    
  常卉娘一怔,笑出淚來,「與你無關,是娘失態。」    
  人世閒有著許多由不得人的無奈;因為有私心,有取捨,於是便有了無奈。    
  「娘……」堂兒擔心。    
  「老爺對咱們家的這份恩情,你千千萬萬要記在心上。老爺若決定收你在身邊,必會對你很嚴苛,往後會有一段日子比現在苦上許多。為了爹娘,你要忍著點,知道嗎?」怎能不傷心,她終於明白,她的感情已隨親愛的夫君逝去,無法再愛任何人,即使那人是她的骨血,也不能夠。    
  「娘,孩兒可以吃苦的,娘不要哭呀。」    
  常卉娘還想說什麼,身旁的嬰兒這時欠動著身子,雙手不安分地掙出錦被。嬰孩嘴巴動了動,突然放聲大哭,害得背向她的堂兒冷不防嚇了一大跳,急忙轉身查探究竟。常卉娘抱起嬰孩輕輕搖著,見兒子眼睛瞪大,一臉呆愕,忍俊不住失聲笑出。    
  「娘,小姐……怎麼突然哭成這樣?」    
  「可能是受驚了。前天阿菊粗手粗腳嚇著了小姐,這兩天她睡不好,吃得少,才會鬧成這樣。身子不適的嬰兒都這樣,你像小姐這麼小的時候也一樣。壓壓驚就會沒事,別怕。」    
  他也曾像她這樣鬧過?母親低聲下氣拍哄著嬰兒,鬧得正凶的嬰孩非但不理,反而變本加厲哭得天地變色,堂兒難以忍受地皺著鼻頭。    
  「娘聽六小姐的奶娘說,她是所有小姐裡面算是比較好帶的了,不怎麼膩人也不怎麼愛哭呢。」常卉娘溫柔的眼忽然瞥向窗外。    
  怎麼瞧也不覺得這愛哭的娃兒乖巧,堂兒被她哭得有些煩。    
  「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幫娘看著小姐一會兒,娘去隔壁王大嬸那兒,看看她還有沒有壓驚符。」別具深意看了他一眼,她不等他回答,逕自將嬰孩放回床上。臨下炕前,她突然緊抱了他一下,含淚低語:「你莫怪娘。」    
  「這,娘……」堂兒錯愕地瞪著遠去的娘親,又呆愕地瞪回來。    
  嬰兒喉嚨一扯便不知道要停似的,號哭不休,聲音宏亮且拔尖,堂兒僵在炕邊不知所措。眼巴巴乾瞪半天,哭聲有增無減,他無助地爬上炕,端身坐在嬰兒身側。    
  她的臉好紅,不……不要緊吧?他來回張望門口,一臉慌亂。    
  嬰兒哭了好半晌,吵人的哭聲逐漸沙啞、靜默,就在堂兒慶幸的才要鬆口氣,她卻又以驚人氣力淒厲地號哭起來,哭得他灰頭土臉。娘……娘怎麼去了那麼久……    
  「噓,乖乖,你不要哭,娘等會就回來了。」他好聲好氣想幫她擦淚,手抬突然被胡亂揮抓的胖手握住,心頭一陣震湯。    
  小姐的手好軟、好好摸……堂兒著迷似的伸指觸了觸,誰知竟把嬰兒雪白的手腕碰出豆大污漬來。    
  糟了、糟了!他小心翼翼將指頭抽出,想下炕找乾淨的布幫她擦淨,嬰兒的號哭聲慚歇,一雙汪汪波眼半垂下,似乎是累極。    
  堂兒坐回身子,不敢動,生怕不小心驚擾了她,又惹來另一波災難,麻煩可就大了。    
  窗外將一切看在眼底的兩人,表情各異,心思亦不同。    
  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子收手在後,似乎這幾眼已夠看出什麼,移步出破敗的院子,神色一如來之時,安適自得卻也瞧不出心思。「卉娘,你真下定決心了?」    
  「堂兒往後請老爺多擔待、費心了,老爺的恩惠卉娘謹記在心,無一刻敢忘。」尾隨其後的常卉娘,安然說道。    
  「日子挑好了?」    
  「下個月初八。」    
  「你真捨得?」    
  「難捨能捨,來得亦去得。」她泛出一抹超然的笑。    
  男子冷銳的眼神閃過什麼,「呵呵,你塵綠既了,心無俗念,我這凡夫俗子再多舌勸阻,倒像拂逆天意,造了業障。安心去渡化你的世人,試兒禮後我會議沃堂搬進來,有什麼托要說的,趁這兩天吧。」    
  「多謝老爺,卉娘必會不時幫老爺及大家祈福。」她美麗的臉祥和寧靜,再也無慾無求。    
  卉娘的心已然出塵……    
  交談聲漸漸遠去,一名著淡黃錦衣的白皙男童,從小巷另一頭氣急敗壞地衝進院子。    
  咱!半合的木門被他一腳踹開,撞出轟天巨響。    
  「該死的冉沃堂,快些給本少爺爬出來!」宮家二少氣勢凌人地吼進屋,一眼看到炕上那個回頭瞪他的人,眉頭惡狠狠一橫,不由分說的衝過去將堂兒拖下炕。「你這狗雛種、烏龜王八蛋,你好大膽子,竟敢瞧不起本少爺。咱們的內功心法尚未比試,誰許你中途離席,還不快給本少爺滾回武場!」    
  「等等……」堂兒推不開他的手,情急之下掃了他一腿,趁他腳步不穩縮回手,順便拉他一把,止住跌勢。    
  宮家二少被他輕易甩開手,火氣可大了,一陣大吼大叫後狂撲向堂兒。    
  堂兒這回記取娘親的教誨,身子一縮,敏捷的回身往屋子另一頭閃避主子。他退讓的姿態大大激怒了宮家二少,他氣紅了眼,回身又撲出五爪。堂兒身子一側,再避。    
  兩人一避一追,只見追不著的人連吃敗仗,滿屋子狂吼狂叫。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女嬰經他們一鬧,先細細的低泣一聲,轉瞬便天搖地動的哭號起來。    
  「他奶奶的,那是什麼見鬼的聲音!給我拿塊布塞進她嘴裡,讓她閉嘴,別吵煩本少爺!」    
  堂兒一心應付他凌厲的追勢,無暇回話,心中倒有幾分詫異。……少爺不識得自己的妹妹嗎?    
  宮家二少咆哮著躍上椅子,借力翻上屋樑。待他躍上,堂兒已俐落翻身而下,氣得宮二少咆哮連連,縱身又追下,足尖掃過茶几,一口氣追到炕上,卻始終差堂兒一步。    
  「吵煩本少爺,有你好受的。給我閉嘴啊,聽到沒有!」本欲追下炕的人,心頭郁惱,掠過嬰兒身側時噁心一起,竟回身將五爪抓向那張哭皺的潮紅小臉。    
  堂兒回頭見狀,心下一顫,火速拔足而起,飛撲回炕上,搶先一步格開宮二少的毒手,抱起啼哭不休的嬰兒,旋身退回門邊。    
  宮家二少吃痛的蹲下身,抱著又痛又麻的手肘,怒紅的眼陰陰瞇起,邪光搖曳。    
  「喲,原來你會還手,我當真以為你這狗奴才怕了本少爺。」他嘿嘿地伸舌舔舐上唇,眼帶算計。    
  堂兒與他相處兩年,保知他性情,頭皮不禁陣陣抽緊。    
  「少爺不認得她嗎?」他將嬰兒轉了方向,讓宮二少瞧清楚。    
  宮家二少不耐煩掃了眼,「少見鬼了,誰有時間管這個丑娃兒是誰?冉沃堂,她該不會是你妹妹吧?真精采呀,你家老頭不是死了好些年,難不成是你家老娘討漢子,跟那個野漢子偷生的?」    
  堂兒黑了臉,「嘴巴放乾淨些!不要侮辱我娘,小姐可是你妹妹。」若不是娘再三叮嚀,他老早撲過去揍他一頓了。他這是什麼兄長,居然連自己的妹妹也識不得?    
  「喝!了不起,想不到你這顆死腦筋還會現學現賣,賴到我頭上來。無妨。反正我家老頭還在,娘要有瞻偷人,我不僅早晚三炷香,還可學狗爬給你看。」    
  「隨你怎麼說,反正她確實是三夫人的女兒,我不知她是少爺的五妹還是六妹。」堂兒好脾氣的安撫嬰兒。    
  「廢言!我理她誰生的,第幾個妹,本少爺的事比較重要。這回你休想打到一半又溜走,我不會再讓你逃了。給我接招!」他冷不防飛了掠來,雙手直取嬰兒門面。    
  手上多了個嬰兒不好翻上翻下,迫不得已,堂兒只好出手相迎。他的反擊顯然令宮家二少心花怒放,他雙眼腥紅,越打越亮,纏鬥越久便越興奮。    
  破敗的小屋不時乒乒乓乓、,吼聲不絕,嬰兒的啼哭聲夾雜其間。    
  不知過了多久,挫敗聲從屋裡吼至屋外,又從陋院吼進巷子,忽高忽低的,吼過八個春秋……    
  ◆◆◆    
  「阿--」    
  青衣少年足一點,勁健的拔身而起,將橫過半空的人團一把接住。    
  「小姐,你沒事吧?」旋身落地後,他將紫衣女娃放下地,一手扶在她腰間,以防全身癱軟的人兒滑倒在地,更加難堪。    
  「嗚……嗚嗚嗚……嗚嗚……」嚇……嚇死她了……嗚……嚇死她了……宮家六小姐魂魄俱散,逕自顧著嗚嗚咽咽。    
  威立於武場中央的黃衣女娃,斜瞪了過來,「狗奴才,誰讓你多事?」    
  紫衣女娃臉色慘綠,急忙扯了扯少年,「對、對不起……我真沒用,害你也被罵,你不要、不要理色裳姊……嗚……」肚子好痛。    
  「屬下明白。」青衣少年淡然的回瞥場中人一眼,看回哀吟不休的女娃兒。「小姐,要緊嗎?要不要屬下喚大夫來?」    
  「不用、不用了!」紫衣女娃拚命搖頭。她哪有臉叫大夫,鳴……嗚。「你……你好不好抱我一會兒?我好像快站不住了。嗚,你一定、定要幫我……我不能再出糗了。」好痛,真的好痛。好羨慕色裳姊,她武功真的好好哦。    
  「屬下遵命。」青衣少年不再多言,騰空抱起她。    
  沁山頂,萬里無雲的晴空中,一面黃旗迎風揮超,之後震耳欲聾的喝采聲熱烈爆出。宮家一年一度的比武大會,存歡呼聲中落幕。    
  比試定於宮家老爺壽誕之日舉行,為期三日,乃宮家另項家傳,也是雲陽盛事。舉凡雲陽子弟皆可參加比試,宮家子孫更是不得缺席,比試期間並開放與雲陽百姓觀看。    
  「哇哇,各位瞧見沒,真可怕!那黃衣女娃看來年紀輕輕,不過才七、八歲吧,出腳真重,對自己的親姊妹怎麼下得了手呀。」場邊圍觀的百姓,流連不去,各自熱絡的攀談起。    
  「比試嘛,不便出全力怎有看頭。我倒以為她挺大器,出腳乾淨俐落,非尋常女子。」    
  「這位兄台說笑了,宮家子孫自非尋常身。不枉在下特地從京城聞名而來,宮家後輩表現,著實出色。」一名做書生打扮的溫文男子盛讚不已。    
  「偏出了個害群之馬,宮家盛名不知被那名哭哭啼啼的女娃拖累多少。」    
  「嘿,這位鄉親所言,在下心有慼慼然。那名紫衣女娃武功當真不濟,在下見她從兵刃、暗器、輕功,一路比至拳腳功夫,幾乎場場哭。若非她衣衫繡有宮家圖樣,在下當真不信她是官氏子孫。請教各位鄉親,這位小姐是哪房妻妾的孩子?」    
  「我女兒乃宮家丫鬟。」一名佝僂老人突然用力咳了咳。此言一出,人人皆豎直耳朵。「莞兒小姐是宮家最小的孩子,小妾所生。三夫人就生這麼個孩子,莞兒小姐自五歲正式上場比試,已有三裁,正是年年殿未。」    
  宮家竟有如此不濟之子孫嗎?眾人皆希罕的轉望場外。    
  個頭不及青衣少年一半高的宮家六小姐,蜷縮在少年胸前,彷彿是聽到大家的議論聲,她忽然將小臉從少年胸前移至他肩窩,深深埋著。    
  眾人莞爾,只覺她的舉動十分孩子氣,見她羞愧成那般,倒不忍再取笑了。    
  「……那個青衣少年是誰呀,他剛剛救下宮六小姐那手功夫,好俊!」眾人紛紛將好奇目光投向青衣少年,冷不防披他嚴峻的容貌冷冷震懾住,目光皆又驚惶走避。    
  一名身材肥碩的男子大口大口塞著糕點,不畏死的細眼有一下、沒一下瞟看右側。「這名少年挺眼熟的,喂喂,阿三,他是不是宮少爺那組的武魁啊?」屈肘撞撞隔壁的人。    
  「小力點成不成?」被他一撞,差些吐血的矮瘦男子,右避了好些步。」是他沒錯啦,你豬啊你,成天只知道吃,錯過最精采的比試,來幹嘛。」    
  「怕啥,比試年年有,明年再瞧不就得了。宮家膳食之好吃的,不趁現下多吃些放著,更待何時……」    
  坐在看台上沉思良久,宮老爺忽然皺起眉頭,「總管,把膳食分給大家。」    
  立於主子身後的總管意會,揮了下手,候在台下的奴婢們立即將喧嘩的百姓分別請離。不消一刻,人聲嘈沸如市集的武場已空空湯湯,回復了靜寂。    
  「夫人,看了一整天,也累了,都回去歇著吧。」起身對兩側的妻妾說道,宮老爺步下高台。    
  三位夫人表情不一,或驕做或憂心,本想說些什麼,夫君決絕的背影,讓她們望而生怯,到了嘴邊的話只好埋回心底。老總管領著一班下人,亦俏然退下。    
  「太不像話了,莞兒,你能不能爭氣些!」看台上隱忍了好久的宮家大少宮魄,率先發難。    
  「對……對不起,嗚……」    
  「小姐,請保重。」冉沃堂安慰又縮又躲的小姐,肩頭濕了一大片。    
  「我沒法子不哭呀,都怪我沒用。」宮莞越哭越傷心,淚水越流越急。「我真沒用,怎麼也學不來……」    
  「功夫輸人便認命挨打嘛,看看人家色裳,年紀同你一般大,三兩下便把你打得唏哩嘩啦,哭爹叫娘的,你要有她一半狠勁便阿彌陀佛了。」宮色祺一腳粗率的跨上扶手,隔壁的宮魄低咒一聲,猛力拍下他的腳。    
  「二哥,對不起……」宮莞環緊冉沃堂,不知除了道歉,自己還能說什麼,抽泣聲更是抿在嘴裡,不敢逸出。    
  宮色祺托起腮,嫌惡的眼溜視到右側閉目假寐的妹妹。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才八歲,不是八十歲啊,宮色裳。你哪時練就的好本領,終年擺著張臭臉,活像給誰哭喪似的,觸楣頭。咱們好歹是同一個娘胎出來,怎麼你和我差不止天和地?」    
  宮色裳身子微僵,睜眼便對上兩道凶殘又熟悉的眸光。    
  「別忘了大娘就生你們這對心肝寶貝,你怎麼忍心欺負她。」宮魄嗤哼著風涼話。    
  「你在說夢話嗎?大哥,我這人最忍心了。」宮色祺吊兒啷當地轉向宮魄,從腰帶掏出一把碧玉短刀,上下拋接著玩。「等老頭一死啊,我第一個想劃破的便是你這張自命不凡的嘴臉。如何,我夠貼心吧?」他拉下短刀。,笑嘻嘻的將刀尖抵住兄長頸畔。    
  「你想動我,還得有幾分真本事。」宮魄惱怒地拍開刀子。    
  「我不僅有本事,還有人才,瞧瞧我家色裳。」宮色祺握刀的手往右端一擺,恰巧觸及宮色裳烏溜的鬢髮。他撩起髮絲把玩,短刀隨手擺動的弧度,殘酷地將宮色裳的香腮劃出一道血痕。    
  宮色裳吃痛,想向另一頭縮去,鬢髮卻被兄長死死纏住。    
  「瞧清楚了嗎?她才八歲,你家那堆賤貨最長的少說也有十六、七歲,竟敵不過一個八歲娃兒,豈不笑破人家肚皮。」宮色祺猖獗大笑。    
  「來口方長。你別得意過頭,莫忘你的身手在我及冉沃堂之下,我可是有五個幫手,你只有色裳一個,你最好識時務些。」    
  宮色祺一聽,趴在椅背爆笑個不停,抖動的身子牽動了手中的發。    
  「放開我!」宮色裳痛呼出聲。    
  「阿皓那廢物比牛屎還沒用,『來日方長』這句話更可笑,我怎麼瞧也不覺得大哥這張臉屬長命相。我告訴你誰會贏,」宮色棋傾身,附在宮魄耳畔猛吹氣,「活著的人會嬴啊,愚不可及的庸才。」他轉動手腕,一刀削去手中的發,削得宮色裳俏顏丕變。    
  「念在你長年病痛不斷,我不與你一般計較。」宮魄整整衣衫,端出大家族長子的泱泱風範,簡直笑癱了宮色祺。    
  「你太過分了,宮色祺!」看著飄落的髮絲,宮色裳心疼不已。    
  宮色祺笑出淚水,彎彎的眼裡只有殘暴,不帶笑意地轉望憤怒的妹妹。「嘖嘖,說你臉臭,你腦筋更死,竟和二娘那堆見識淺薄的賤貨一樣,把這種不值踐的東西當寶。要不要我乾脆削光它,讓你清爽些,嗯?」    
  宮色裳敢怒不敢言地別開頭。她誰都不怕,唯獨不敢招惹這個任性的哥哥。若不智回嘴,她相信色棋哥會毫不猶豫削光她的發。    
  為什麼爹要縱容色祺哥?    
  宮老爺走過空曠武場,在冉沃堂身前站定,其後尾隨著四名少女及一名男童,均面帶譴責地怒瞪又縮又抖的小妹。「沃堂,放下她。」    
  宮莞落地後不肯轉身,揪住冉沃堂的衣衫不放,纖薄的肩頭抖得像一碰便散。冉沃堂依宮老爺的眼神指示,扳過她身子。    
  宮莞赫然被入眼那具魁壯的身子嚇得目瞪口呆。    
  她忘了爹有那麼高大了,比沃堂還高、還壯!好……好可怕,她輸得那麼淒慘,他一定一定很生氣吧?一怒之下,他會不會像色裳姊一樣,一腳踢她下山呀?    
  掩著小肚子後退,宮莞心理的憂慮率真地反應在外。冉沃堂移動身軀擋下她。    
  宮老爺被小女兒逗出幾許笑意,張口欲言……    
  「爹,莞兒八成是因為有沃堂護著,貪逸惡勞,功夫才會一塌糊塗,未見長進。爹千萬不要縱容她。」    
  「大姊說的極是,莞兒成天只會哭哭啼啼。爹應該撤掉冉護衛,讓莞兒獨自留在沁山閉關修習個三、五載,好磨掉她軟弱的性子。」宮家二小姐方及笄,芳心騷動,媚誘的眼珠子忍不住又朝英氣迫人的冉護衛溜去。    
  「要我說,沃堂也有不是,怎能全怪莞兒。」年年敗給自家下人,宮家二少宮皓吞不下這口氣。「若不是他跟前跟後,莞兒乃宮家小姐,即便不才,當不至於如此不濟。」    
  「你們指教夠了沒?」宮老爺不疾不徐開口。「我看你們越大越目中無人,壓根兒不將我瞧人眼底了。這兒輪得到你們來教我怎麼做嗎?」    
  「爹請息忽,我們不敢!」    
  「這叫不敢?」宮老爺怒瞪灰頭士臉的子女們。「莞兒窩囊不中用,你們呢?今年武藝精進了多少,我可瞧不出來,你們說來我見識、見識,或者我親自陪你們比畫一番?」    
  宮家少爺、小姐們驚懼地互覷一眼,大氣不敢吭半聲。    
  誰都知道父親動怒了,更知道這一比畫下去,僅有挨打、討饒的份。而討了饒,父親原不原諒,又是另外一回事。    
  「怎麼全成啞巴?沃堂功夫在你們之上,你們不服氣是嗎?行,我要沃堂讓你們一手,陪你們再過招一次,誰輸了便給我廢去一臂。」    
  廢、廢去一臂?所有人整齊的倒抽了口猛氣。即便冉沃堂讓他們一手,他們也沒有勝算,爹分明要教訓他們……    
  「一個比一個故肆!我沒責問你們這一年的功夫修練到哪裹去,你們一個個倒端足兄姊架子訓誡人來,真了不起。」宮老爺光火的眸子嚴厲一凜,「除了色裳、色祺,其他人統統給我回去思過三個月,不准踏出房門半步。明年的比試誰要再退步便給我廢去武功,安心當閒人,什麼都不必修習了。還不快滾!」    
  他話一哼完,沒人敢遲疑,立即逃也似地落荒而去。    
  「爹……」宮魄暴跳起身。爹怎能將他也責怪進去?    
  「怎麼,你沒聽清楚我的話?」宮老爺不耐煩。    
  「爹,可是……」    
  「宮魄,身為宮家長子,你不知自省,罪甚手足,也該反省、反省了。今年你便好好待存房裡,弱冠禮不過虛浮禮節,不辦也罷。」    
  宮魄簡直不敢相信他才多說兩個字,居然得思過半年,連期盼已久的弱冠禮也被無故取消。連尋常百姓亦不能免俗,他堂堂宮家大少爺竟不行弱冠禮。他已誇下海口要宴請雲陽百姓同賀,這下豈不淪為天下人笑談……    
  「宮皓,順便扶你家大哥一把,他腿軟了。」笑嘻嘻的宮色棋突然挈椅而起,一掌將呆愕的宮家大少送下三丈高台,朝行經底下的宮家三少壓去。    
  原欲回身的宮老爺眉一皺,踢起石子,屈指將飛上半空的石子借勢彈出。石子化成一束白光,擊中宮魄右肩,將他帶回花崗石椅,救了愣在當下的宮皓一命。    
  「宮色祺!」宮魄回魂後,惡狠狠撲向宮色祺,一把揪起他。    
  「喲,怎麼,敢情大哥惱羞成恣,氣全發到我頭上啦?」    
  「讓你們習武是用來強身自保,可不是學來對付自家人。再胡鬧,兩人都給我離開宮家!」宮老爺動了肝火。    
  宮魄收回拳頭,深知不能與盛怒的父親作對,再有不甘只能暫時忍下。    
  「此仇不報非君子!」恨聲嘶嚷完,宮魄拂柚而去。    
  「君子?」宮色祺笑得束倒西歪。    
  「色祺,我見你身子挺硬朗,不像染了風寒無法上場。」宮老爺一瞥猛烈嗆咳的次子,深沉的眼泛笑,回頭準備與小女兒長談,卻見她神色頹喪地走過身旁。    
  宮老爺按住女兒,「莞兒,連你也不將爹故在眼底嗎?我話沒說完,誰許你離開。」    
  「不是這樣子的!」被冤枉的莞兒猛搖頭。「爹、爹不是讓我們回去思過嗎?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不爭氣,丟了宮家的臉,是以爹要罰我思過一年啊?」沉重的下巴滑抵衣襟。    
  思過一年,她明年不仍是殿後?宮老爺失笑。    
  「莞兒,你自知武功比其他人弱,勤於練習,從未怠惰,難怪慧心師太也要偏愛你一些。爹知道你盡了心力,或許是你沒習武慧根,爹強求了。」莞兒武功不濟卻從不諉過,這點便足以令人疼惜了。    
  莞兒納悶地瞄著父親,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注意到他的臉色比較沒那麼嚇人,怦怦亂跳的心才舒緩一些些。    
  那?冉沃堂微訝。老爺在骨肉面前一向不假辭色,處事至為隨心隨性,進宮家十載,他看不出老爺特別鍾愛哪位少爺或小姐。老爺的三子六女中,小姐不算突出,本以為她可能最不得老爺歡心,結果竟……    
  「沃堂,你有些意外?」他可有看錯,這孩子居然會訝異了?    
  「回老爺,是的。」冉沃堂眸中的訝異於轉瞬消失。    
  真令人意外……    
  當年卉娘不顧這孩子苦苦哀求,毅然出家,顯然傷他至深。事後這孩子雖沒說什麼,卻鎮日渾渾噩噩,像縷遊蕩在外的孤魂,不知落腳何處。    
  合該是天意,莞兒適時舉行試兒禮。這孩子不選兵器、金銀、文房書籍或女扛銹器,獨鍾沃堂,無論試幾回,其結果皆同。愛才的私心促使他將沃堂給了莞兒,當她的貼身護衛。破例允許他的孩子依賴任何人。    
  有了守護為目標,沃堂再回武場,才肯精進武藝。    
  他明白這幾年沃堂認真習武,忠心看護莞兒,純粹不想違逆卉娘的家訓,更期盼有朝一日她瞧見他的努力,能被他感動,還俗和他再享天倫。無奈一年盼過一年,心意堅定的卉娘依然無回轉之念。這孩子越盼心越冷,似乎便逐步封鎖起自己。    
  這幾年他幾乎能肯定沃堂的心已冷,完全將自己摒絕於人群外,隔著一道冷漠疏離的牆,鎖在自己的天地裡,不讓人接近。原本便比同齡孩童沆穩許多的這孩子,已難感受到任何情緒起伏。他人是活著,但七情六慾皆已死絕。    
  當年將這孩子給莞兒,本是希望純稚的她能多少喚醒他死絕的心,沒想到沃堂竟將職責和情感分得一清二楚;以護衛之名,完全不涉及情感的守護莞兒多年。    
  是他小看沃堂的能耐,抑或他被卉娘傷得太保、太重?    
  這孩子乃難得一見的武學奇才,宮家尚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不能白白流失。在沃堂毀掉自己前,他得想法子留住他。在他眼下,絕不容許奇才變庸才的蠢事發生。    
  「爹,對不起,是我不好,你別怪沃堂好不好?」父親嚴肅不語的面容無來由地嚇壞了莞兒。爹是不是也覺得沃堂寵壞她了?「我也不饒得為什麼我那麼笨,師父怎麼教都學不會。為什麼色裳姊可以學得那麼好,我也不懂啊,真的不懂。」她沮喪得想哭。    
  「莞兒,看著爹。」    
  宮莞怯生生抬起淒慘的小臉,「爹,對不起,你不要怪沃堂好不好?都是我的錯。」    
  「爹不要你的對不起呀,莞兒。」宮老爺渾沆的嗓門不必提高,自有一股壓迫人的氣勢,更繃緊了莞兒無措的心。「當年的試兒禮,你什麼都不挑就拉著沃堂,不管爹試幾次都一樣,如今爹總算明白天老爺為何這樣安排。有沃堂一旁守護,誰也傷不了你,你又何需學武資質。」    
  爹從沒對她說過這事,現下為什麼……莞兒僵住拭淚的手,潸潸波眸駭然瞪大。    
  「爹……爹是要把沃堂撤走嗎?」好不容易抹完的波水又熱辣的湧上,莞兒嚇哭出聲,反身抱住冉沃堂的腿不放。「爹,不要這樣,我求你,我什麼都可以依爹,你要我學什麼武功,要怎樣處罰我,什麼都可以,我不會再讓沃堂偷偷幫我,只要你別撤走沃堂,求你,拜託你……我只要沃堂,只要沃堂……」她不可以沒有沃堂,絕對不可以!冉沃堂愕然地看著傷心欲絕的小姐。他不過是一名唾手可得的奴才,小姐為何慌成這般?    
  宮老爺審視冉沃堂複雜的表情,嘴角玩味地勾起。    
  莞兒從不曾向他要求過什麼,或許是打小便比其他人多了個護衛,也可能樣樣不如人令她自慚形穢,不敗造次。他乖巧的小莞兒,凡事退讓不強求,不若其他孩子般驕縱狂妄,與她溫婉的娘如出一轍。    
  思及那抹淡雅倩影,宮老爺嚴厲的面容流露罕見的溫柔。    
  不可諱言,他對這個柔順的女兒是多了些私心與憐惜,才會容許她依賴,才會將沃堂給了她。不正因為其他孩子皆如他要求的成長、獨立,他對這個稟性純善的小女兒才會格外疼惜。如果連他這種看淡親情的人,終有動心動情的一天,沃堂該也是吧……    
  為什麼不說話,爹為什麼不說話!」爹,我不要沃堂離開我,我會很乖、很乖的,真的,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不要撤走沃堂呀,我求你好不好……」莞兒將掛淚的小臉埋在冉沃堂腿上,拚命哭求著。    
  「小姐……」一直當小姐是主子在守、在護,對她始終只有「忠心」二字可言,也以為在小姐心底,他僅是千百奴僕的其中之一,不足掛齒。難道不是如此?    
  「爹,你說說話好不好?」她好害怕。絕望中,宮莞眼淒迷地看向冉沃堂,「沃堂,你幫我告訴爹,說你不要離開我,求你……你一定要幫我。沃堂,求求你,好不好?我不要你離開呀!你一定也是對不對?我求求你啊……」沃堂是她僅有的,她不要失去他呀,不要、不要!    
  冉沃堂被她哭亂了心神,自母親離開後,首度覺得心坎仍有東西在動。    
  「沃堂,我以後-定會對你很好、很好,你不要離開我呀!」他們為什麼都不說話?「你幫我求爹,你幫我求爹啊……」    
  喟然一歎,冉沃堂看著一臉興味的宮老爺。    
  「老爺,屬下只願追隨在小姐身惻,不敢奢求其他,請老爺成全。」眸光微晃,他傲偉的抱拳躬身。小姐說什麼便是什麼,對他而言,隨侍在誰身側都一樣。    
  「哦?如此說來,你的忠誠將只給莞兒了?」宮老爺似笑非笑。    
  冉沃堂不解抬眼。    
  宮老爺深沉莞爾。「以前你效忠的是整個宮家,現下不一樣,等我百年後,我准你只忠於莞兒。現下我要你以冉沃堂的身份思量清楚,而不是冉護衛。你一旦承諾守護莞兒,便是永久的誓言,無論發生了何事皆不能捨棄她,即使你被閻王點名了,也不能,你得小心保住你的命。」忠心之於沃堂並非難事,他擔心的是對塵世無牽無戀的地,性命垂危時會「忘了」放手一搏。    
  保住他的命?冉沃堂迷惘了。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起先也不以為他會守護小姐那麼久,久到一輩子。難道他的命真有那麼重要?    
  「沃堂……」莞兒碎不成語,噙著驚懼的波光仰望他。他為何一臉為難?    
  冉沃堂怔仲地垂視她半晌,猶疑的眸光幽幽一湯,又沉回慣帶的冷冽與疏離。    
  「如果老爺允許,屬下的忠心便只給小姐了。屬下定竭盡所能守住性命,以保護小姐長命百歲。」他堅定的許諾。    
  「好!這可是你親口答應,我信了你,你可別讓我失望。」太有趣了!「從今以後你的主子只有莞兒一人,宮家其他人包括我在內的話,你可不必理會。」色祺恐怕要嘔血了。    
  「謝謝爹,我一定會爭氣的,謝謝爹!」莞兒喜不自勝,想不到父親待她這麼好,不爭氣的熱淚又撲簌簌狂流。「沃堂,謝謝你。我一定會勤加練功,也會對沃堂很好、很好的……」    
  「先別高興太早,爹還沒說完。」宮老爺輕笑打斷她。「你武藝如何,爹不再強求,也准你不必習武,不過日後若讓我發現你輕易掉下一滴淚,你便會永遠的失去沃堂。聽明白了嗎?」有了要留住的人,但願莞兒能堅強起來。    
  「今……今天不算,對吧?」莞兒害怕的掩嘴,很努力想將哭聲悶住。    
  宮老爺沉笑數聲,憐愛地摸摸她。他鍾愛的女兒呀……    
  爹為什麼這樣看她,是不是不信她呀?「請爹相信我,我以後不會再哭了,絕不會,真的。」宮莞淚眼婆娑。    
  見她淚水流不完似的,想幫她拭去,冉沃堂手猶疑了下,終究沒伸出。    
  「他奶奶的,冉沃堂,你這王八烏龜生的龜兒子,簡直窩囊透頂!」不敢相信父親會作出如此昏昧無知的決定,宮色祺暴怒的擊椅起身,凌空掠了來。    
  冉沃堂將小主子護人懷中,飛快旋身,側接他-掌。宮色祺被他厚實掌力震退數步,見他抱起莞兒輕捷的躍上樹梢,忽火更熾,揮掌再追……    
  將他們的纏鬥當兒戲在看,宮老爺任他們去鬧去打,並不阻止。    
  「色棋,你可要牢牢記住,除了沃堂自願,我不許任何人自莞兒身邊撤走沃堂,或差遣他。沃堂是莞兒的。」    
  色祺這孩子目空一切,能讓他出手對付的,獨沃堂一人。他恐怕沒料到宮家未來的主子,竟不能接收沃堂的忠心吧?    
  呵呵,這正是遊戲吸引人之處。規則簡單卻隨時在變,誰握有權勢,誰便能操縱一切。      
第二章  『英雄折腰 』 作者:唐瑄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負傷逃人紫竹林,黑衣人腳步踉蹌地趕路,全身被露水打濕而不自覺。    
  衝進林中唯一的八角亭後,他掩口嗆咳了數聲,扯下蒙面黑巾焦急抬眼,見陰暗的天色由東方逐漸轉亮,他才如釋重負地綻出蒼白的笑容。    
  頂多再支撐一刻,娘便會帶人來接應他--    
  喀啦、喀啦、喀啦……遠方飄來一抹幽異的聲音,細細、涼涼地迴旋在狂風中,竟異常清晰,不致被淹沒。    
  這個聲音!黑衣人鬆弛不到一刻的神色又被這抹聲音煞黑,他大驚失色地掃視亭子四周,冷汗不斷滲出。    
  怎麼可能……不可能,他明明中了他一劍,即便他的輕功不弱,也在他之下,不該這麼快便追到啊。鎮定些,鐵定是他慌張過度,錯將風聲聽成--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清清脆脆、不斷響起的玲玲響音,只聞其聲不見其影,在亭子上方忽遠忽近地繞過一圈又一圈。    
  黑衣人揪緊衣襟,臉色盡失地癱跌在石椅上,溫熱的鮮血從冰涼的指縫間滲出。中劍後不斷撕扯他的劇痛,已被透心透骨的寒意冰凍,他只覺好冷、好冷。    
  娘在哪裡……娘!快來救他呀!    
  風生低低冷冷地穿梭在林間,吹出了幢幢鬼影。    
  從亭口無限延伸出去的宮紗燈陣,自板道底端一盞盞滅來,燈每滅去一盞,宮魄便心寒膽裂地發現異聲又逼近一些。    
  「色……色祺,是你嗎?」除了他,不會有別人。這片紫竹林乃宮家禁地,雲陽境內無人敢提頭擅闖,而且這聲音明明是……鬼工球聲,錯不了……    
  「我說好大哥,老頭子屍骨未寒,你迫不及待取我性命,豈不讓天下人笑話咱們家人不懂規矩。嘖,你不怕老頭子氣得爬出棺來一掌劈死你,我可是怕得直發抖呢。」    
  真是他!「色、色祺,大哥一時愚昧,你饒了大哥,大哥下次不敢了……」    
  「老頭子都還沒入殮,你至少該緩個幾天,等七七法事做完再動手還不遲,不該讓那些忌妒你的小人乘機罵你是大逆不道的畜生。」自竹蔭深處飛躍來一道白影,不過眨眼,瘦白的宮色祺已灑脫的立於亭階前,手上把玩著一隻映著月光的碧球。由上等青玉雕琢成的鬼工球,約只手掌大小,玲瓏剔透,晶瑩的大球內包裹著一顆精巧小球。球一轉動便會發出玲玲脆音。    
  宮魄不動聲色地掃視弟弟數遍,見他一身潔白,無塵無垢,不禁大吃一驚。他明明剌中他一劍,何以……    
  「怎麼,我安然無恙,大哥很失望?」宮色祺笑嘻嘻轉個圈讓他瞧仔細。「你也太小看我了,以我的武功修為,怎可能輸給愚不可及的庸夫呢?」    
  他言下之意是……宮魄不敢置信地撐起身子,「這些年來的比試,你故意輸給我,好降低我的戒心?」    
  「狗屁!」宮色祺無故踱起步來。「你這狗雜碎怎夠資格與我比試,我是懶得費勁呀,你還不明白。我肯為了你這廢物裝病那麼多年,你該痛哭流涕以謝天恩了。想陪過招,你等下輩子吧!天底下只有冉沃堂有這資格。你們呀,一堆糞邊蟲,又臭又多餘,連搖尾乞憐都令人噁心不已。」    
  「宮色祺,別以為我真怕了你,豁出命相拚,我不見得輸你!」宮魄撫著胸口,咬牙恨道。    
  宮色祺匪夷所思地緩下步子,似乎被兄長的愚勇偷悅了。他面帶微笑,以驚雷般速度縱身掠人亭內,甩了兄長兩巴掌,旋身又出。    
  宮魄嘴角滲出血水,怎麼也盤算不到乎素大病小痛不斷的藥罐子,身手竟然這般驚人。    
  「我願……我願意捨棄所有了……只要你肯饒了大哥……要大哥給你磕頭、下跪都可以。」宮魄氣息奄奄地嚥下自尊,眼前只求活命。宮色祺輕吹鬼工球,嫌惡地睨著他。「你要跪便跪,要磕頭便磕頭,事事皆由著你,我豈不窩囊透頂?」    
  「色祺,快別這麼說。今日之事全怪大哥一時糊塗,大哥知錯了,求你再給大哥一次機會……」    
  「嗟,不是告訴過你,老頭子一死,我第一個想殺的便是你。千萬別說你從未把我的話當真,君無戲言啊。」宮色祺耐性漸失。「咱們雖不是一個娘胎生,到底手足一場,我大方些讓你爽快上路。一路好走啊,大哥。」    
  宮色祺搖著鬼工球,開心得像個孩子,悠然踱離。    
  「宮色祺……我娘不會放過你的……」    
  喀啦、喀啦、喀啦……飄遠的鬼工球聲嘎然而止。    
  「這麼說,二娘也知情羅?」    
  「你……你怕了?」宮魄虛弱的擠出話。「別以為殺了我以後,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奪取宮家……的一切,我娘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這可是你們逼我做絕,要怪就怪自己沒出息。你先去奈何橋邊等著,二娘我隨後幫你送到,好讓你們母子倆一路有伴。」    
  宮魄心神俱顫,這才明白他做了什麼。    
  「宮色祺……你、你敢動我娘……」他為什麼走了?難道他想先殺娘!宮魄使力想起身,身子卻沉甸甸的怎麼也移不動。    
  白色身影漸行漸遠。林外天色已亮,晨霧瀰漫,林內卻仍是晦暗一片,風聲低低涼涼地吹。    
  「好生伺候大哥上路,你可別讓我失望了,這可是本少爺送你的弱冠賀禮。」宮色祺腳下不停,狂聲大笑地將鬼工球頂上天。    
  一道破霧而下的黑影,抓住鬼工球,昂然地翻落宮色祺身後,與他背道而行。    
  「得罪了,大少爺。」綬步穿過透林而入的束束晨光,冷峻的臉忽明忽暗。    
  這聲音……這聲音……「大膽奴才,你竟敢以下犯上?」宮魄不智地喝掉所有氣力,一陣猛烈量眩後,飄飄地墜入半昏半醒間。    
  「屬下得罪了。」冉沃堂從容不迫將鬼工球塞入腰間,俊眉冷淡一挑,踏上亭階。    
  宮魄虛弱的微睜眼,覷見一個小黑點逐漸放大成一團冰冶的黑霧,朝他挪近。混濁的氣流全被色祺帶走了,頂上那片灰濛濛的冷霧,朝他罩下……    
  雲陽又……下雪了嗎?還是他被沉人了冰河中……萬籟俱寂,很冷卻寧靜……幾乎是太靜……太靜……宮魄虛弱的動了動睫毛…….冉沃堂近了……這是他獨有的涼薄氣息……寧靜無風……直剌心窩……他必須說些什麼……快來不及了……    
  「有事……有事好商量,冉沃堂。咱們一起長大,我待你不薄,你放過我,我絕對不會虧待你……不,你不能殺我,娘若知道,絕不會放過你……」    
  暮春風起,涼中帶冷地吹進紫竹林,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    
  「哎呀,只是繞針處打結,我的手真拙。莞兒,你過來幫娘瞧瞧,到底是哪兒出岔子了。」    
  綠蔭下,涼風徐吹,雪青色衣擺款款翻飛。    
  彎身在大缸前的窈窕少女,挺身回眸,白淨的臉龐淡淡暈紅,濃密的長睫上懸垂著一粒汗珠。    
  「怎會越解越糟糕……明明有按住針頭再繞圈的……莞兒,你可有在外頭」掩建在花叢後方的繡房,再次傳來喃喃聲。    
  「大娘,你先等等。」莞兒為難地來回瞥望手中的竹夾與花叢,睫上的汗珠不小心落入眸中。「小七,我的眼睛有些痛,你先下來幫我把繡線接去好嗎?」莞兒貶著眼,想用手揉,手上的竹夾又不願放。    
  茂密的桑樹上,一名黝黑健美的粗衣少女,手腳靈活的朝枝幹另一頭攀去。她嘴裡咬著一隻盛滿桑葉的竹籃子,美麗的鳳眼好奇地向下溜。    
  「啊啊,莞兒小姐,那個繡線要掉進去了啦!」    
  莞兒嚇了一跳,慌手慌腳的想將竹夾拉出染缸,小七嘴裡那只竹籃從天而降,狼狽敲中她的頭。莞兒悶唉一聲,鬆開竹夾,手扶向染缸。    
  「莞兒,你在磨蹭些什麼呀,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先擱下,讓下人去收拾。你過來瞧瞧我的針法哪裡出錯,這事比較重要……再過三日便是老爺的五年忌辰,我還有一大半沒繡完,怎能燒給老爺呢。」宮老夫人嘀嘀咕咕。「……還有,莞兒十八歲生辰也近了呢。」    
  「我就來了。」莞兒揉著額頭,傾身將斜插入缸的竹夾抽出。果然……望著空空如也的夾端,她一歎。這團線的顏色太深,得重染。    
  「莞兒小姐,你沒事吧?要不要緊?」小七緊張兮兮的爬下樹。「我不是存心的,莞兒小姐,請你千萬不要生氣。我給你磕頭了,莞兒小姐大人有大量請不要生氣,饒了小七這一回。小七祝莞兒小姐福壽綿延,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她跪趴在地,滔滔的將所能想到的吉祥祝詞一古腦脫出。    
  莞兒實在忍俊不住,「好了,可以了,你快起來。托小七鴻福,我必能長命百歲,福祿雙全且安康無恙過一生。別再磕了,會疼的,快起來。」    
  莞兒小姐好心讓她進來採桑葉,這些葉子貴死了,比黃金還值錢耶。她真不是人,竟然恩將仇報。不行、不行!一定要多磕幾個頭陪罪。    
  「小七,你一下下磕得那麼使勁,頭不疼嗎?」她都替她覺得疼了。    
  「……祝莞兒小姐多子多孫多福氣,雙花雙葉又雙枝,呃……」再來是什麼,莞兒小姐明明教她念過好幾回的……    
  雙花雙葉又雙枝?虧她記得住。莞兒又好氣又好笑。    
  「快起來,你再磕下去我可真的要生氣了。我不是說過,別動不動對我又跪又拜的,我又不是神佛,無福消受也不喜歡這樣。」那顆堅硬的腦袋不理,依舊篤篤有聲地敲著,莞兒實在拿她沒轍。故下竹夾,她屈身在小七身前,促狹輕語「好像很有趣,瞧你磕得不亦樂乎,要不……我也來磕磕看好了。」    
  「嘎,莞兒小姐要……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小七抬頭想阻止她,呱啦呱啦的大嘴不知何故,突然抿住。    
  「使不得便快些起來,看看你,額頭都敲紅了。」一臉怪模怪樣的。    
  「莞兒小姐好愛說笑哦。你沒瞧我皮粗肉厚的,就是磕上個三天三夜也不會有事。才磕這麼幾下,怎麼可能會紅嘛。」她煞有其事地擺擺手,詭異的眸光一閃一閃的。    
  「瞎扯。」宮莞笑鎮她一眼,轉身向桑樹邊的清幽染房走去,肩上飄下幾片桑葉卻不自知。「天快暗了,你快些把需要的葉子採一採,待會還有好長一段山路要趕。下回若要來,你記得邀小四一塊來,莫再一個人走山路。我聽說沁山附近的幾個村莊近來不太平靜,好一個女孩子家,我不放心。」她柔聲叮嚀著,越過花圃,推開木門,一室的草香立即撲鼻而來。    
  小七詭嘻了聲,匆匆爬起。    
  「沒人打得過我啦,我比男丁還壯、還有力呢。倒是莞兒小姐白白淨淨,一副風吹應聲倒的模樣,才要當心呢。」她闊聲嚷嚷地追進屋。正在滾沸的烏梅水前酌量加稻稈灰,宮莞甜甜微笑。    
  「這是我聽小四說的啦,他說男人最不能抗拒莞兒小姐這樣的小女子。真的哦,因為小四每見你一回就失眠一次,今天我自己偷偷溜來,他一定氣壞了。所以你出門才要小心,別走著走著突然被抓去當押寨夫人。」莞兒小姐白淨的模樣越看越好看呢,小四管這叫賞心悅目。    
  「是……這樣嗎?」莞兒愣然一怔,紅了臉,怎麼也想不到敦厚的小四會這樣說自己。「呃,小七,你去忙你的。」由餘光瞥見壞心眼的小七繞著自己猛打轉,莞兒素臉燒紅,悄悄往置故白絲的角落移去。    
  「真的耶!莞兒小姐臉紅的模樣真的很好玩,難怪每回要來之前,小四都會千拜託、萬拜託,求我逗你耶。」小七摸摸鼻子,好生得意。    
  臉上的紅潮慢下弧線纖美的頸肩,宮莞渾身燥熱,趕忙從牆角的竹簍挑起一團白絲撥看,以避開小七窺探的眸光。    
  小七鬼鬼祟祟跟在宮莞身邊來回踱步,偶爾想到什麼便別開臉偷笑幾聲。莞兒小姐的頭上還有三片葉子,她自己都沒有發現,好好笑哦。    
  宮莞被她踱亂了心神,無措地側過身去,不理她。「小七,你去忙你的事,別淨逗著我玩嘛。」    
  「才不是逗你呢,小四又沒來,我逗了也是白費力氣,實在是莞兒小姐的樣子好好笑。」小七自得其樂地哈哈大笑。    
  小七真是的。「讓我不安真的那麼有趣嗎?」    
  「我才不是在笑那個。」小七踞高足尖,笑嘻嘻的將拿下的葉子獻至她眼下。「你看!」    
  原來……莞兒好笑。    
  「莞兒小姐,可惜你剛剛沒看到自己的模樣,那實在好滑稽,好像姚六娘哦。」小七哈哈咯咯,兀自開心得花枝亂顫。    
  「誰是姚六娘?」放下白絲,宮莞走到左近的竹架,拿下紅花餅,準備染幾件銀紅衣衫送給小七。    
  她的衣服全是補釘,百衲衣也不過耳耳,難為小七了。    
  小七雖小她兩歲,今年卻也有十六豆蔻,正是情竇初開之年。這個年紀的待字閨女,哪個不希望穿得漂漂亮亮,好吸引意中人的目光,她卻時常一襲不知綴補過幾次的粗衣布衫四處走,看了真讓人心疼。    
  即便窮苦人家的孩子,也該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也會想體面出閣。只願略盡薄力幫她一些,更盼世間有情男女終成眷屬。    
  「哎呀,你怎麼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啊,她的名號那麼響亮。姚六娘不就是逢年過節,到村裹表演『村婦罵夫』的……」小七猝然閉嘴,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大舌頭。    
  姚六娘是粗俗份子,專演潑辣貨,哪能與出身高貴又端雅的莞兒小姐相提並論,簡直折辱了莞兒小姐。呸他個千百句,呸呸呸!    
  宮莞瞅她豐富的表情,耐心等她把話說完,忽然像聽到什麼,微偏頭向外探了探。    
  「大娘好像又在喚了……」看回小七,她有些遲疑。「小七,你能不能幫我去告訴大娘,請她先回房歇息,沒繡好的部分請她故著,我會幫她繡妥。」    
  「我這就去!」小七一溜煙跑開。    
  「這……」她話還沒說完呢,小七真性急。    
  小七一離開,沸雜的天地立時沉寂了,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宮莞小心的將紅花餅放人滾沸的烏梅水中,拿棒子攪了攪,調勾色澤。心不存焉的挑好數團白絲後,她愁眉鬱結地走回桑樹下。    
  一直避免讓小七與家人接觸,極小心保護著這段得之不易的友誼,可是這樣妥當嗎?    
  宮莞心浮氣躁,明亮的眸子蒙上淡淡陰影。    
  五年前爹病逝揚州,尚未人殮,大哥接著遇害,二娘禁不住喪夫、喪子的雙重打擊,懸樑自盡了,大娘自此恍惚終日,而後娘跟著不知去向。家中一夕數變,人心零落,色祺哥適時出面挽救了風雨飄搖的宮家……    
  「放肆!」    
  遠處一聲冷喝,驚斷了宮莞的冥思。    
  「又不是有意的,你何必這麼凶!」    
  「咱!咱!」    
  宮莞著慌的丟下絲線與竹夾,匆匆朝繡房飛奔去,才奔到門口,便與撫頰竄出的小七撞了個正著。體型輸小七一截的宮莞向後跌倒,來不及爬起,腳下不穩的小七跟著撲疊在她身上,壓得她喘不上氣。    
  「莞兒!你沒事吧?」宮老夫人擱下繡針,不悅地推推身前一名絕色女子。「死丫頭,還不快去扶小姐起身,愣在這兒做啥!」    
  娘太過分了,辨不得親生女兒便罷,腦子再怎麼糊塗也不該將她錯看成下人,宮色裳薄抿唇。    
  「莞兒小姐,對……對不起,你要不要緊?」小七倉卒滾開身,斜映人花廊的暮色,將她臉上的紅腫清晰照出。    
  「不怪你。」宮莞急喘了幾口氣,心疼的發現小七的眼中有淚。「色裳姊,小七若有冒犯之處,你盡可責備我,何必打她呢。」色裳姊從未踏進這兒,怎麼會……    
  「誰是你的色裳姊,你不配。我說過不許你再接近我娘,你竟敢讓這個來路不明的賤女人接近娘。娘若有什麼閃失,你拿什麼來賠,一條賤命?」娘是她的,她不會再任宮莞奪走屬於她的一草一木。    
  「好過分哦!」一樣是宮家小姐,她??個屁!    
  「小七,別亂來呀!」宮莞拽住激動的小七。    
  宮老夫人被女兒半強迫著走,神智雖不清楚,卻感覺氣氛凝重,不禁疑惑道「這丫頭怎麼這麼凶,你是色裳還是莞兒……」    
  「娘,我是你的親生女兒,宮色裳。」宮色裳邑恨地迸出話。    
  宮老夫人越過門檻,瞧見被小七扶起的宮莞時,腳步頓了下。「是……是嗎?我的女兒不是莞兒嗎?」    
  大娘……宮莞心疼,想上前安撫她,腳未跨出,又被神色不善的宮色裳瞪回原處。    
  「她不配當娘的女兒。」宮色裳懶得瞧宮莞,倒是衣衫破舊的小七博得她若有似無的一瞥。「宮莞,誰許你將不三不四的人帶回家,尊卑有別,你可知道?」    
  「她……是我請來幫忙的。」宮莞將小七掩至身後。    
  「你這兒閒人一大堆,沒一個派得上用場,留著何用,全讓他們滾出去算了。」將娘親推給貼身丫鬟帶走,宮色裳停步冷嗤。    
  宮莞猶疑了下,「色裳,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色裳性傲,待人一貫的愛理不睬,對瑣碎家務向來輕鄙待之。在小事上做文章不是色裳的作風,踏足這兒更是少見。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令色裳性情異變。    
  「你為什麼心情不好?」宮莞無法不擔心。    
  「誰說我心情不好?」冰冷的艷色起了變化。「我討厭你,討厭看到你啊!」鬱積多年的不滿化為實際怨念,宮色裳抽出軟鞭,一心欲抽花那張不該存在的面容,以求解脫、解脫……    
  「莞兒小姐!」小七來不及推開宮莞,一道勁健人影已自園外飛掠人廊間,在宮莞秀淨的容顏被抽花前,捲走軟鞭。    
  「沃堂。」人影尚未落定,宮莞已驚喜的趨前輕喚。    
  冉沃堂峻拔的身形落在宮莞身畔,凝眸先淡淡的檢視她一遍。「小姐,你沒事吧?」    
  「沒事。」宮莞勇敢搖頭,不讓他瞧出心裹的恐懼。    
  「狗奴才,還不快將本小姐的東西還來!」宮色裳怒火中燒,始終不明白,爹為何倔心的將冉沃堂給了宮莞,她根本不配!    
  她憎恨弱者,憎恨所有無法靠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的廢人,尤其討厭被人細心呵護著的宮莞。宮家有她,不該再有宮莞的,她才該是眾人注目的焦點,不是宮莞,怎麼都不該是她。    
  為什麼爹要對她另眼相待?為什麼要將冉沃堂給了她?為什麼、為什麼?    
  宮莞如此輕易奪去大家的關愛,她煞費苦心的努力又算什麼?為什麼她的苦煞、她的忍耐、她的優異,從未讓父兄駐足一瞥,或誇耀半句?而宮莞,不過是那個爹死不到一年便隨漢子私逃的出牆賤妾所生,地位卑賤又一無是處,她憑什麼得到那麼多?憑什麼?.    
  「色裳,我不曉得你遭遇了什麼事,可是即便你心情不好也不能隨口蔑辱人。沃堂是沃堂,不是……不是什麼狗奴才,請你不要這樣喚地。」宮莞心痛地低嚅。    
  「狗奴才永遠是狗奴才,我高興怎麼喚便怎麼喚,你理得著嗎?」宮莞的痛苦,奇異地平撫了宮色裳的煩躁。    
  「凶巴巴的像夜叉,我看她才是姚六娘,潑婦一個。」小七狠啐一聲。哼,只因她出身寒微,不小心碰了下繡棚,這個夜叉便甩了她兩個耳刮子。    
  天理何在啊!人窮合該被人欺嗎?什麼玩意兒,出身哪裡又不是她能決定。窮人也是人,也講自尊的。    
  「你找死--」宮色裳暴怒地揮掌向小七,宮莞驚嚇過度呼不出聲,雙手痙攣地拉住冉沃堂。    
  冉沃堂瞬間移身上前,擋在小七印堂前一掌擊退了殺氣騰騰的宮色裳,並將手中的軟鞭纏回宮色裳手腕,重挫她高張的氣焰。    
  小七見狀,??腰哈哈狂笑。    
  宮色裳惱羞成忽,揮鞭又起。「都給我去死,你們這些賤民都去死!」    
  冉沃堂一個縱身飛躍,揚臂纏住快鞭,旋身又落回宮莞身側。    
  「冉沃堂!」宮色裳扯不回軟鞭,面子有些掛不住。    
  「五小姐,請自重,莫再出手自取其辱。」冉沃堂瞧也不瞧她,冷然的丟開軟鞭。    
  「冉沃堂!你這賤奴才給我記牢了,總有一天我會親手取你首級!」宮色裳氣得全身抽顫,擲下銀鞭,掉頭便走。    
  「色裳且慢。」宮莞緊張的靠向冉沃堂,身子微微打顫。「你若不能好好看待沃堂,我……我這兒便不歡迎你來。」她曾誓言要好好待沃堂,絕不讓他受半點委屈,可是這些年色裳和色祺以踐踏沃堂的尊嚴為樂,當著她的面一再如此。    
  「小姐……」    
  「不,沃堂別說。」宮莞想表現堅強卻脆弱的倚向冉沃堂。這些話她早該說的,以沃堂的好身手,他值得被敬重而不是遭人任意踐踏、羞辱。    
  「可笑,你當本小姐希罕?」宮色裳冷笑離去。既然她注定得不到幸福,那麼懦弱的宮莞也休想得到。    
  「沃堂,對不起,請你不要在意色裳的話。她不知何事心情不好,並非有意。」    
  「屬下明白。」冉沃堂瞥了眼笑容曖昧的小七,淡淡移開身,拉出主從距離,以保護她閨名,冶冽的深瞳卻停佇在她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才像安了心。    
  他幫她把繡佛送去給慧心師父,不知可有見著他娘親……宮莞緩緩抬眼,歉疚又難掩憂傷的瞅著他。    
  這些年偶爾會想,她是不是不該自私的向爹要沃堂?她會不會因為一時私心,耽誤了沃堂什麼……    
  如果……如果她讓他走,自由的他,是不是就懂得笑了?或者他會變成一個嶄新的,會笑會怒會感傷,甚至會流淚的沃堂,而不是冷冷淡淡、氣息涼薄像隨時會被微風打散的一縷幽影。他是人呀……    
  做一名小小護衛埋沒也委屈了沃堂,為了他的將來,該不該讓他走?光想像已經心痛難當,她……辦得到嗎?    
  宮氏子孫一出生即各自擁有一座令人艷羨的深宅,與成堆奴僕,卻從此失去爹娘的關愛,骨肉手足硬被重重院牆殘忍的隔開,親人似陌路,彼此不往來。怕他們依賴成性,每過幾年,爹更將他們身邊已熟識、生了情感的奴僕,全數調開,換上生面孔。    
  於是受創的情感還來不及平復,舊的陌生臉孔又如過客般匆忙來去。年復一年如此,再頑強不馴的人也會學乖,知曉別輕易交付關懷與感情,以免自傷。    
  怎能有情?被強迫習慣身邊的人來來走走,適應淡薄如冰的親情,他們看似擁有了許多,事實卻孑然一身。榮華富貴不過虛浮表象,晃眼即空,她不明白何以兄姊們安之若素,她卻不知足的渴望更多,且年紀越長貪求便越多。    
  爹讓她擁有沃堂,待她可謂極好,該心滿意足的,可是隨著年歲增長又不得不思慮更保。小沃堂三歲的宮皓哥已為人父,才二十五歲的沃堂,卻為了她虛擲十八年光陰。宮莞善感的心猛然揪痛。    
  十八年,多麼自私……    
  「小姐,你毋需想太多。」冉沃堂深深望進她憂鬱的眼眸,透析了她的心事般,堅毅地沉聲道。    
  宮莞垂下眼睫,嘴畔漾出一彎動人淺笑,紊亂的思緒不可思議的讓他一句話安撫了。    
  也許真是她在自尋煩惱。打她曉事起,沃堂便是淡而涼薄地存在,他疏離的個性並非她逼成,她亦無權命令他改變,但是……」    
  「小姐……」    
  「嗯。」宮莞加保笑靨,揚睫與他對望,「我明白了,謝謝你。」    
  什麼明白,她怎麼就不明白?他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呀?是身份不同,所以他們的對話不是她這類小老百姓能夠隨便聽懂的?    
  縮在一旁歇涼的小七,揉了揉紅腫的臉頰,聽出一頭霧水。    
  不過莞兒小姐和這個冉護衛動不動就像這樣,眉眼之間流轉一種很溫柔、很溫暖的光芒,讓人家看了好嫉妒喲。    
  呵呵呵……小七捧頰呆笑。    
  他們啊,英雄美人,套幾句說書人的話,一個是英姿颯爽的硬漢子,一個是溫柔婉約的小女子……一個……哎呀,反正不論上看下看,迎面看、倒著看、側著看,他們出眾的相貌和氣度,皆不是尋常人可以比較的啦。    
  只要有莞兒小姐存的地方就有冉護衛,他們總是形影不離,兩個人活像一個人。她一直覺得他們像什麼,卻說不上來……小七敲敲不靈光的腦袋。哎呀,理他的。反正她喜歡看他們在一塊的樣子啦,從初次遇見就愛上了看他們的感覺。    
  與莞兒小姐初遇在兩個月前,一個刺激驚險的雨夜。    
  窮得頭發昏的她與小四密謀,夜闖莞兒小姐的宅院,打算偷採比黃金貴的桑葉變賣,以償還酒鬼老父欠下的一屁股債,不料被功夫好得不像話的冉護衛逮個正著。    
  那時以為小命就要丟了,因為雲陽人都知道宮家沒一個好東西,錢財越聚越多,卻從不賑濟貧苦百姓,不將宮姓以外的人當人在瞧。剛剛那凶婆娘的惡形惡狀,不正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啊,她那時當然不敢奢望這座漂亮宅子的主人,心地會好到哪兒去。誰知道,狗眼瞧人低的一家子,居然出了個平易近人的莞兒小姐,她非但沒將她和小四押送官府,還不計較她出身,與她結為好友呢。    
  這種不擺臭架子的豪富千金,這年頭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了。莞兒小姐真的是個對人很好的小姐,常讓她和小四到這兒採桑葉不說,還常常送他們吃的、用的、穿的一大堆。    
  嗯,小四說的很有學問,說莞兒小姐是一朵出……爛泥而不染的清蓮。    
  「小七,不要發愣,這事很重要的。」輕柔的嗓音半含憂半帶笑。    
  嘿嘿,出入這裡不過才幾次,欠債不僅還完,她和小四還攢了筆小財,隨時可做點小生意。再這樣下去,變富人已是……呃,指著日子在等待……「小七,委屈你們搬離雲陽可好?」宮莞鼓足勇氣,艱澀地開口。      
第三章  『英雄折腰 』 作者:唐瑄    
  幸福的滋味甜似蜜,令貪戀的她不小心遺忘了那段椎心過往。    
  「沃堂!我、我的銀狐不見了……」    
  猶記得九歲那年,沃堂尾隨驚惶失措的小主子,在雲陽街巷盲目穿梭了一整天,回到宅子,才發現心愛的狐狸四肢僵直地倒在院子裡,已斷氣多時。    
  「嘖,不過一隻狐狸嘛,有必要浪費眼淚嗎?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別浪費力氣了。」色棋哥就蹲在發黑的屍體旁,譏笑她。    
  忍了那麼久,本以為堅強了一點,沒想到信心可以潰決得那麼快。面對暴斃的狐狸,她無法想太多,傷心欲絕的哭倒在沃堂懷裡,差點昏死了過去。    
  「二少爺,你何必如此?」    
  昏沉之間,沃堂異常冰涼的聲音引起她注意。    
  「本少爺怎麼了,太仁慈?看到沒,本少爺善心大發,莞兒哭了,我可沒多嘴多舌跑去告訴爹,好讓她失去她的看門狗哪。」    
  「不要!色祺哥,我不哭了。」她沒有哭昏卻差點嚇昏。心愛的狐狸很重要,沃堂更重要,不能失去他呀。「色祺哥,我、我不會再犯了,你別告訴……爹好不好?」她哭腫了眼,淚水仍不斷流下,怎麼也克制不住傷心。那是她最鍾愛的狐狸呀,是娘送給她的,她很珍惜。    
  「二少爺不會說,小姐儘管放心。」    
  「哦?是嗎?冉沃堂,你就這麼確定?」    
  色祺哥的笑容不知何故僵住,好像生氣了,她不懂他生氣的原因,沃堂忽然將她密實的護在懷中;這是色祺奇每回心血來潮突襲她時,沃堂的直接反應。    
  「小妹……」色祺哥以輕得讓人起疙瘩的聲音,怪異地嘻嘻而笑。「它是我拿來試毒給毒死的。」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愣愣的看著色祺哥。他一字一字很壞的又說了一次,「你可愛的小銀狐是我毒死的。」    
  渾沌、沉重的腦子被他殘酷的話轟成碎灰,她無法思考,永遠忘不了那張扭曲的笑臉,如何撕裂她的心。    
  她知道色祺哥和色裳姊一樣,討厭軟弱無能的人,所以她盡量避開他們。可是從小色祺哥便愛欺負她,即使她避開他,他也會來找她。以前只當他愛玩、愛鬧,沒想到他心腸那麼壞,連那麼可愛的小狐狸也下得了手……    
  ……以前他都是針對她來,為什麼……為什麼他要無緣無故殺死她的狐狸?    
  「為什麼?」想起慘死的狐狸,她悲從中來,唆咽的埋進沃堂懷裡。    
  「不為什麼,純粹好奇,本少爺想瞧瞧中毒的狐狸怎麼個死法。」    
  他是壞蛋哥哥,太壞、太壞。「沃堂,我好累。」她要埋在被窩裡偷偷哭一會兒,然後請沃堂幫她看著,這樣便不會被人發覺。    
  沃堂抱起她,走不到三步……    
  「這只是開端。沒出息的小妹,你可要有心理準備,往後我會不會大發慈悲饒了你,那得隨我高興。」    
  當時年幼,無法悟透色祺哥的話意,接下來幾年她逐漸明燎了。    
  是從貼身丫鬢小玉開始,再來是園丁王伯,廚娘李嬸……一一些與她還算親近的下人,與她心愛的狐狸一樣,接連地冒犯到色祺哥而出了……意外。    
  色祺哥生性殘暴,她以為他不至於壞到草菅人命,沒想到下人的命在他眼中不如螻蟻。好可怕,殺了人,他不會有痛不欲生的感覺嗎?她很痛、很痛呀!    
  爹不在家,宮魄哥拿色棋哥沒轍,他要風得風,少有事情不順心,因何越來越暴躁不安?讓她難受,他並沒有快樂多少不是嗎?為什麼專找她麻煩,他處心積慮在算計什麼,何不明說?    
  猜不透色祺哥反覆無常的心思,卻知無辜喪命的奴婢皆因太親近她,只好遠遠的避開下人們。不去關心大家,讓色祺哥知道他們對她不具意義,那麼大家便安全了……日子雖然寂寞了些,卻是最好的安排。    
  上天待她不薄,色祺哥主事後,一年難得回來一趟,她因此過了幾年太平歲月。或許恬靜的生活沖淡了椎心的痛,才會疏忽得讓小七太過接近她,接近危險……明天色祺哥即將返家,她是迫不得已,但願小七他們能諒解。    
  宮莞黯然神傷地佇立坡頂,靜靜目送好友。    
  馬車馳遠,小七一家子的道別聲也遠了……    
  小七離情依依的聲音,縹緲虛無,彷若在天涯的那一頭。    
  宮莞心中一慟,衝動地向前追了幾步。,身後的冉沃堂一個健步扣住她。    
  「小七,小四,你們保重...保重啊!」她悲傷地叮嚀道。    
  他們說不怨,安慰她說這是天老爺的安排,早想離開雲陽重新過日子。她也想重新開始,也想遠避至風光明媚的南方小鎮,與小七為鄰,開開心心過日子。多想一走了之,多想……    
  堅持來送,現下卻又後悔來送,她不曉得親眼目送的痛苦,不知生離竟也能痛徹心扉。也許爹的思量終究是對的,她若沒有與小七交心,也不會有此刻的牽牽唸唸,傷心掛懷。    
  疾勁的山風吹來一股冷意,冉沃堂瞥了眼烏沉的夜雲,俊眉淡淡揚起。    
  「快下雪了,小姐,咱們回去吧。」    
  宮莞噙著淚水,搖了搖頭,神情落寞地眺望遠方。    
  「我想再待一會兒,陪小七他們趕趕路。」霓裳色錦衫被強風一道道吹刮,飄捲至夜空,身子單薄的宮莞顯得搖搖欲飛。」    
  冉沃堂回馬車拿來一件厚暖斗篷,幫她披上。拉妥篷帽溫暖她冰涼的小臉,他移身擋在風口。    
  宮莞心緒雜亂的探到他衣柚,緊緊拉住,心仍是惶惶不安。    
  「只給十來天打理家當,他們會不會漏了什麼?湖州真有他們的親人嗎?他們會不會為了讓我安心,瞞了我什麼?」    
  「屬下有讓人沿途照應他們,湖州那邊已請人打點,小姐儘管安心。」    
  「你早就想到有這個可能?」她微訝。    
  冉沃堂迎視她飽含感激的眸子,眉頭微挑,未作答。    
  「你想他們……會不會怪我?」    
  「小姐多慮了。」    
  「是嗎?」她憂鬱低吶。    
  冉沃堂凝視她姣美的側臉,沉默無語。    
  「可是就算他們不會,我也會呀。」孤寂的眼神落向更遠處,宮莞淒然苦笑。「我從不指望救苦救難,但起碼應該能為關心的人付出一些心力。我知道自己沒用,沒能力保護誰,只希望做到不連累人。我不懂,為何親近我的人皆不能安穩過日子。我……我害小七他們得連夜遷離雲陽,這兒是他們的故居呀,我憑什麼要他們連夜奔命……」她啞然失聲。    
  冉沃堂看不到篷帽下的表情,僅是靜默的傾聽著。    
  「沃堂,我真沒用,竟然會覺得好孤單。小七是我唯一的朋友,她會跟我說說笑笑,和她在一起時好輕鬆……認識她的這些日子,我真的好開心、好快樂。」她悲哀地笑道。    
  「小姐想哭就哭,屬下會幫小姐留意著。」深邃的眼瞳滑過一抹微芒。    
  留意?…。沃堂仍記得家變那些日子,她天天理在被子裡偷哭,而他就守在門外。宮莞濕濡的眼眸泛滿憐惜。    
  父親的話像道無形的咒語,牢牢束縛了她。這許多年來她始終不敢痛快哭出來,下意識的壓抑情緒。不敢接近人,壓抑;不敢讓人察覺她的心,壓抑;不敢釋放淚水,仍是……壓抑……    
  十八年朝夕相處,即便觸及不到沃堂的內心,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卻仍是天地間最知她、懂她的人。怎會傻到忘記沃堂,有他相伴,又怎會孤寂,好傻。    
  「我肯定被寵壞了,才會說出這麼任性的話。」宮莞難為情地抹去眼角的淚珠。    
  冉沃堂深思的眸光搖曳,像壓抑下什麼。    
  「沃堂,你冷不冷?」宮莞微笑地更偎近他。指尖碰觸到的身軀永遠冰冰涼涼,季節的遞嬗似乎影響不到沃堂,他身上總繚饒著一股比嚴冬清冷的氣息,讓人不敢輕易接近呢。    
  「屬下不冷,多謝小姐關心。」冉沃堂莊重的將她護人臂彎,拉妥她滑落的帽緣,移步向馬車。    
  天氣一下子變好冷,幸好她多拿了幾件袍子給小七他們御寒,宮莞頻頻回望空湯的山徑。    
  雲陽天候濕冶,難有晴朗的好天,秋初至春未常是多風多雪,冷透人心。小七他們南遷至湖州的一個小城鎮,據說那兒寧靜悠然,氣候長年溫煦怡人……宮莞小臉黯然。她與小七如今相隔千里遠,恐難再有見面之日……    
  扶宮莞上馬車後,冉沃堂定定瞧著悲悵的她,直到她不經意瞥見他專注而不失禮的凝視,匆促回神為止。    
  別再想了,小七他們移居到哪裡不打緊,世上沒有比平安活著更要緊的事。人只要活著便有希望。    
  「沃堂,我再幫你做幾件袍子好不好?」宮莞勉強打起精神。    
  半轉開身的冉沃堂,回眸深深地看她一眼,「那就麻煩小姐了。」    
  宮莞愣然一怔。    
  「謝謝你,沃堂。」她開懷地笑了。    
  「這句話應該是屬下說的。」他閃了下眼神,輕輕合上馬車門。    
  這是沃堂首次口頭承情,是他的體貼與心意。即便他是以護衛的身份在體貼主子,她仍然開心不已。    
  宮莞眉眼盈笑,孤寂的心頭暖烘烘,似乎又聽見八歲的她滿臉是淚,不斷哭喊著那句鏤刻在心版的誓言--    
  她一定會對沃堂很好、很好……    
  ◆◆◆    
  「喝!喝!喝!」    
  馬車停在馬房外,宮莞讓撐著紙傘的冉沃堂扶下馬車,尚未站定,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身後奔馳了來,引她側眸回瞥。    
  馬車穿過宮氏莊囿壯闊的護園河,轉進她位於莊園後側的宅院,已過三更天。離開沁山才陸續飄下的細雪,已綿綿密密將絢爛的庭園凍成粲白。宮莞微瞇眼,企圖穿透白茫茫的雪霧,看清楚遠方的人影。    
  「是色祺主爺。」冉沃堂淡掃天邊一眼,毫不費勁的指出。搭存他肘彎上的小手瑟縮了下。    
  「他不是明天才回來嗎?」宮莞後悔沒將馬車直接停至主宅。一年半不見,她一點也不想見他。    
  與雪景融為一體的宮色祺,一襲白衫,外罩貂裘白披風,刻意直馳至他們面前才緊急收韁。受到極大驚嚇的白色駿馬,前蹄激烈地揚高,活像要踩扁視線內的任何人。宮莞不由自主拉冉沃堂退了兩步。    
  「有冉沃堂在,你怕什麼怕?」一鬆一緊地收扯韁繩,宮色祺懶懶的安撫馬兒。」風雪交加的,你們主僕倆好大興致,這是正要出外遊玩還是游罷歸來?」    
  明知故問。「色祺哥不畏冷寒深夜造訪,有事嗎?」宮莞想起小七一家子尚在趕路,心中有氣。    
  「喲喲喲,多冷漠的口吻,是我聽錯了,還是下雪的關係?」宮色祺抖動韁繩,策馬閒聞地繞著他們打轉。「這就是我可愛的小妹,嫻靜淡雅的小妹。才一年多不見,怎地越來越無情,用這種口氣與我說話,我可會傷心的。肯定是護衛不好,該撤、該撤。」    
  又來了,他老愛逗著她玩,以令人不愉快的方式逗弄。宮莞薄惱地瞪著他。    
  「沃堂不是任何人說撤便撤得了的,色祺哥應當清楚,請別再做無趣的嘲說。」她心情低落,不想浪費力氣與他周旋。    
  宮色祺比雪蒼白三分的清秀臉孔,遽然變色。    
  「不錯,挺有膽識的,宮家最窩囊的人膽敢頂撞我了,這下子老頭可含笑九泉了。」勒馬停在宮莞身畔,宮色祺出其不意揚手欲摑掉她忤逆的表情,卻被眼尖的冉沃堂一把扣住。    
  「主爺,行事前請三思。」他放開他的手。    
  「三思?狗屎,在我宮色祺面前從來都是別人要三思,沒有人有榮幸讓我動腦應付。」宮色祺不怒反笑。「冉沃堂,你這人還真是天生賤命。平時要你陪我過招,你老來那套主從有別的鬼倫常,退讓本少爺,除非這樣……」他嬉笑著揮爪向宮莞,冉沃堂護著宮莞易位,挺臂格開他的手。    
  她沒興致陪色祺哥胡鬧。「色祺哥舟車勞頓,辛苦了。夜保風寒,還請早點回房歇息,莞兒先告退。」宮莞優雅福身。    
  待主僕倆雙雙離去,宮色祺嬉笑的臉色才沉下。她越來越目中無人……    
  「再來便輪到你了,小妹。」    
  宮莞讓冉沃堂扶持著,小心步上濕滑的橋面,不搭理兄長沒頭沒腦的話。    
  「等色裳出合,我就剩你這個寶貝妹妹了,好捨不得。」宮色祺嘖嘖有聲。出合?宮莞僵愕在橋上,任輕狂的風雪直透入心。    
  「放心,我會費些心思替你挑門好親事。李太師……劉尚書……揚州剌史……巧得很,這些人近來均托人向我說親。你儘管放心,非皇親國戚配不上宮家人,哥哥我絕不讓你受委屈。」    
  嫁人……她從沒想過……宮莞扶著混沌的腦子,求助地望向冉沃堂。他深幽的眸子依舊生疏有禮,定定地守護著主子,如同以往的每一時、每一刻般,自製而冷淡的遵守護衛本職,絕不逾越。    
  他現下在想什麼,對她可會有一絲不捨?……而她又在奢望什麼呢?心好亂……好痛....    
  「對,你可要瞧仔細,最好再想想這個愚忠的男人陪你嫁過去,成何體統。」宮色祺大笑。「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說莞兒,你可有想過你的看門狗也該娶親了。」    
  欲拉冉沃堂的小手僵在半空,宮莞嬌容慘白,手不知落向何方。她從來沒想過這個……沃堂娶妻,她嫁人……兩人分離,從沒想過……    
  她幾乎是逃避的撇開眸子,這一刻無法平心靜氣直視那雙疏離的深瞳。    
  「與其讓外姓糟蹋,不如留在宮家任我差遣。狗雜種從小當慣我的受氣包,我不會虧待他,你安心嫁人……」    
  「不要再說了!」她痛苦地摀住耳朵,企圖掩去那惱人至極的聲音。    
  冉沃堂面色嚴峻的一瞥宮色祺,眉端桃起。「小姐的歸處便是屬下的歸處,無所謂糟蹋。多謝主爺費心,屬下心領了。」    
  宮色祺得意的笑容扭曲在嘴畔。好,很好,狗雜種又不費吹灰之力惹火他了。    
  他不信天底下有他宮色祺動不了的人,冉沃堂遲早匍匐在地上,任他像狗般使喚。他會讓冉沃堂心甘情願為他賣命,不計代價……    
  「喝!」    
  恍惚間聽見狂笑聲遠去,宮莞也聽見忠心護衛的話,正因如此,心才會亂得一塌糊塗。披嫁衣……攸關一生的大事,莫怪冷靜的色裳反常了,無法冷靜了……    
  「沃堂,我好累。」身心俱疲。她蒼寂地望著湖水,怔怔低語。    
  冉沃堂彎身,騰空抱起主子,一手持傘,步履穩健地挑著僻靜小路走,以免早起的下人撞見。    
  宮莞白淨的小臉緋紅一片,鬱悶的胸臆脹滿了不知名的疼痛。沃堂已好些年不曾這般抱過她……    
  猶豫片刻,明知不合禮教,她仍是決定放縱自己,依戀進冉沃堂溫暖的胸懷,讓他堅毅的體息安定她惶然的心。    
  兩相無語走了一段路,冉沃堂突然淡淡開口。「屬下曾向老爺承諾,要保護小姐一輩子。」頓了下,他渾厚的嗓子低沆有力地接續道「屬下曾說,只願追隨在小姐身側,請小姐寬心。」    
  宮莞悸動的心頭滾滾發燙,既心痛又惆悵。    
  她是一個沒用的小姐,怎配擁有如此忠心又出色的護衛……      
第四章  『英雄折腰 』 作者:唐瑄    
  絹值貴甚黃金,掌握了絲綢,等於掌握了天下。    
  有了定州絲、錫州蠶、揚州繡、東北皮裘,只要再把崎山桑林拿下,絲路將飄滿色澤艷麗的宮家大旗。    
  太順利了,諸事順心得令人厭煩……    
  「阿皓,你越來越像生意人了。」宮色祺譏諷入門那位體形肥胖的男子。「狎妓、冶遊很煬身,宮家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你可別太快下去找你大哥。」    
  「路上耽擱了下,讓二哥久候了。」宮皓尷尬的乾笑數聲,拖著笨重步伐,一屁股坐下。    
  「崎山的事辦得如何?」放下刻了一半的黑玉鬼工球,宮色祺揮手讓僕人退下。    
  宮皓急喘著氣,「以一匹織金綾換一株樹的條件,終於說動齊王,可是……」    
  「李家也在覬覦這座寶山?」    
  崎山以上等桑葉聞名全國,其質較宮家自詡為上品的沁山桑精良許多。以崎山桑葉餵養出來的蠶絲,色澤之豐潤、純淨舉世罕見,近年又因崎山上發現珍奇藥草而有了治病延壽之說,以訛傳訛,結果竟成為皇親們競相爭購的珍品。    
  崎山桑因貴胄青睞,價值一翻數倍,稀世而搶手,連宮內的綾錦和文繡兩院也打起主意。    
  競爭對手如此多,家世皆不容小覷,一一擊敗是多麼教人興奮的事呀。嗟,什麼崎山桑不桑的,在他宮色祺眼中,神話容易創造,錢財亦是。競爭的過程,較之結果吸引人太多。    
  「這陣子李家和齊王往來密切。」宮皓端起荼盞,急呷了數口。    
  「李家打算怎麼做?」多貪婪的人性,他喜歡。    
  「李家手筆灰大,提出一匹織金緙絲換一株樹的條件,動搖了齊王。」宮皓四下環視故居。移居溫暖的揚州太久,幾乎忘了雲陽的灰暗,忘了這座死氣沉沆的宅院有多讓人不舒服了。    
  「就要結成親家了,自家人有事好商量。對了,找你回來便是這事,婚事交給你張羅。」他可不願浪費心力在乏味的活兒上。    
  「是色裳嗎?」宮皓詫異。    
  為利益聯姻在豪門世家本是見怪不怪,宮家子女個個皆如此。令他不安的是李家雖為富庶天下的商賈,卻是殺人越貨的梟雄出身,剷除異己的手段毒辣。色棋在外奔波多年,不可能不知。    
  「明天納采,重九那日李家會來迎娶色裳。」宮色祺吹開球上的玉屑,譏諷地笑了笑。「除了暖床外,這些女流之輩只值這麼多了。」    
  「這麼快,色裳知道嗎?」秋末出閣可會冷死人的,從雲陽至李家快則十來天,迎親隊伍人眾,至少要走上二十天。李家偏北,氣候比雲陽惡劣哪。    
  宮色祺匪夷所思地瞧著弟弟,活似他的話十分愚蠢、可笑。「阿皓,你爹當糊塗了,這個家幾時輪到女人拿主意?」    
  宮皓識趣低首,乖乖飲他的茶。    
  一般商賈對這種殺人不眨眼的唾血門第,多是能避則避,情願損失生意也不願聯姻,色祺卻好為人所不敢為,因此苦慘了宮家女人。色裳到底是他的嫡親妹妹,他怎麼忍心推羊入虎穴?    
  看多閨怨,實在不願兩個妹妹又嫁得不幸福,可惜人微言輕,他無能左右色祺。這輩子除了色祺自己,恐怕沒人能動搖他的意念。    
  「不必通報了,閃開!」    
  門外起了小騷動,宮皓納悶地探頭。    
  「二哥,我還沒向大娘請安。」見宮色裳來意不善地推開侍從,宮皓決定先避避。他這個妹妹與色祺如出一轍,皆性烈且高傲得聽不進任何話。    
  「你的膽子快耍比莞兒小了,」宮色祺專注地描繪閻王臉廓。「滾吧,晚膳再繼續。」    
  「色裳,別來無恙?」宮皓對入門的妹妹拱手問安。    
  「廢言!」宮色裳繃著臉,懶得一瞥多時不見的兄長。    
  宮皓好脾氣的讓出書房,笑笑離去。    
  「你越來越粗蠻無禮,別忘了這兒是誰的地方,沒規矩。女孩子家就要出閣,性子最好收斂、收斂。」宮色祺盤腿坐在臨窗的軟榻上,瘦弱的身軀與清秀的臉龐,都讓他像個半大不小的少年,不似二十七歲的成熟男子。    
  「我不嫁人。」    
  「我可有聽錯?」宮色祺大皺其眉。    
  「我不嫁人。」    
  兇惡的眼殘暴一瞇,他不由分說,隔空賞了乖戾的妹妹兩巴掌。    
  「要我嫁,除非宮莞先嫁。」宮色裳惱怒地撫著頰不改其口。見他眼睛危險瞇細,    
  她抽緊下巴,語氣死冷地挑??道:「你最好一掌打死我,省得煩心。」    
  宮色祺加重力道又賞了她兩耳光,將倔強的她甩僕進椅子裡。「回房去打點嫁妝,少在這兒煩我!」    
  「為什麼不讓沒用的宮莞先出合,我是你的親妹妹呀!」頰上的腫燙燒灼進心裡,宮色裳失了冷靜。    
  「你怎麼老愛與莞兒計較,親不親有啥分別,一樣是老頭的女兒。你先嫁是因為你先生,要怪便去怪娘。」宮色祺煩透了。    
  「才不,即使宮莞長於我,你也不敢讓她嫁人,只要冉沃堂還跟在宮莞身邊,你便不敢。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何以連夜趕回來,不是為了我的親事,是宮莞的親事讓你驚覺到冉沃堂可能替他人效命,這件事惹煩了你。」宮色裳惡意地笑著。「你留不住冉沃堂的,宮莞遲早會離開宮家,他會隨他的小姐走,你終究嬴不了也得不道這位『好幫手』!」    
  可能連他也沒發現,他只要一心煩便會悶頭刻鬼工球。贏不了冉沃堂,殺了他便是,天下何其大,不愁沒人才呀!    
  「聽起來,你似乎知道不少事呢。」宮色祺抓來綾巾,仔細地擦拭刻刀,手微微抖顫。    
  「你最好殺了我,免得宮莞知道真相。」她怕這個殘暴的哥哥,比她強的哥哥……    
  「你這是在威脅我。」他痛恨兩種人,一是背叛他的人,另一種則是面前這種得寸進尺的賤人。    
  「你不也讓親事威脅到我的一生?」宮色裳怨懟地咬牙恨道:「宮莞憑什麼比我幸福,她擁有了冉沃堂,難道還不夠多?」執著於冉沃堂,不等於執著於宮莞,他們兩個形影不離,本是一體。    
  宮色祺擱下刻刀,恍然大悟,「難不成我們尊貴的宮家五小姐喜歡上人家的冉護衛?早說嘛,我可以替你安排的。」    
  「宮色祺,你休要激惱我,他連替我提鞋,我都嫌髒!」    
  「嘖嘖嘖,多尊貴的小姐。可惜,你要人家提鞋,也得瞧瞧人家願不願意。我尚沒能耐讓冉沃堂幫我提鞋,你好大的口氣。」宮色祺下榻,為免錯手打死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決定找冉沃堂過招。「重九那日李家會來迎人,你別繃了張死屍臉,觸到自己楣頭上,可怪不得人。」    
  「我說了,不嫁。」宮色裳追至門口,倔強的語氣中隱含不易察覺的憂傷。    
  「這麼說你是找死羅?」不能利用的人便是廢物,留著何用?    
  「你最好打死我。」    
  「君子有成人之美。」宮色祺耐性盡失,回身連續出掌……    
  聽聞宮皓返家,宮莞拿著給小侄子的繡衫找兄長敘舊。循聲找來書房,她卻在房門口怵目驚心地看見宮色裳軟軟滑下地,口中血水直嘔;那個重創她的白衣男子,像落入降阱無法脫身的野獸,發了狂般不停出掌,臉上泛著令人髮指的興奮。    
  「住手!色祺哥,你在做什麼,色裳是你的親妹妹呀……」宮莞急奔過去,護住放棄抵抗的姊姊。「你……居然連手足也下得了手……你怎麼可以……」抱著受傷的手足,她失聲痛哭,壓抑多年的淚水終於潰決。天啊……他是人是獸,怎麼忍心……怎忍心傷害自己的妹妹呀……    
  「莞兒,你不要你的冉護衛啦,哭成這樣。」宮色棋雙手環胸,嘖嘖有聲地諷笑,對自己的暴行毫無悔意。「你若不要冉護衛,哥哥我可以勉強收下。」    
  「住口!你為何將色裳傷成這般,她是手足呀!」宮莞憤怒得全身猛打顫。    
  「多……多事。」宮色裳臉上沾滿了血水,不領情的想推開宮莞,卻使不上力。    
  「來人,快來人啊!」宮莞淚濕衣襟,抱緊宮色裳,焦急狂呼。「來人!」    
  「小姐……」聞聲奔來的奴婢們,如驚弓之鳥,畏懼地候在遠處。    
  「快去請大夫,求你們快去請大夫呀!」宮莞解下貂篷,小心蓋上氣息轉弱的姊姊,溫柔的眼滿溢哀痛的淚水。宮家經歷的悲傷還不夠多嗎……奴婢們遲疑地瞧向宮色祺,不敢輕舉妄動。    
  「沒聽見小姐的話嗎?還不快去!」宮色祺闊步返回書房,拿起刻刀。    
  「你走……走開……」讓最瞧不起的宮莞憐憫,她寧可自了。    
  「色裳,好忍著些……大夫就快來了。」宮莞摸出白絹,試著平穩雙手,好拭去她嘴角的血水。沒有用……血還是一直流……止不住……焦灼的眼淚一滴滴滑落。    
  「我……我不……嫁……」宮色裳看向宮色祺,忍痛重申。    
  施力過當,一刀毀了數日的成果,宮色祺氣呼呼地砸爛上等黑玉。「宮色裳,若不是應允李家存先,我定一掌打死你。」    
  一串霹靂響在耳際,宮莞震驚地瞪大波眸,無法接受這個太過殘酷的事實。    
  將、將色裳傷成這般,只因為……只因為她不肯依他的安排嫁人……他竟不念半點手足之情,痛下毒手……    
  是她的寄望過高嗎……原以為殘酷是有限度的,他終究是人,不是嗎?…對兄長殘暴性子傻傻的抱持希望,只因與他骨血相連……人家不都說虎毒不食子?……這是多麼悲哀的事,宮色祺不僅沒人性,竟連禽獸也不如……    
  宮莞哭哭笑笑,淚水止住,無法再淌下一滴。對這個殘缺的家,她徹底絕望了,哀莫大於心死呀……    
  「我絕不……嫁。」宮色裳推開宮莞,摸索著門框,固執地想要獨自撐坐起。    
  「別以為我會任你為所欲為,就算是屍身,我也會讓你坐上李家的花轎。」宮色祺暴戾的語氣有著和妹妹同樣的不屈與頑固。    
  「放過色裳吧,我代替她。」宮莞平靜地上前扶住傾斜的宮色裳。    
  宮色祺不敢相信地一愣,宮色裳卻奇異的轉怒為笑。    
  「色祺哥沒聽見,你……你說清楚點……」宮色裳的笑容擴大,嘴畔的血水與抹不淨的血痕,讓她死白的面容添上一絲弔詭的艷色。    
  「我嫁。」宮莞堅定地破涕為笑。    
  是她不夠堅強、不夠冷血,不配當宮家人,所以她要離去。    
  ◆◆◆    
  氣沖沖衝出書房,發現風雪已歇,深秋的寒意卻依然剌骨。    
  宮色祺揮開欲替自己加衣的貼身小斯,躍上馬背前,瞥見九曲橋上那名器宇軒昂的青衣男子,穩穩行來。對橋這端的人,他似乎視若無睹。    
  「多忠心的看門狗,片刻離不開主子是吧?」將韁繩甩還小斯,宮色祺譏嘲的踱至路中。    
  冉沃堂走下九曲橋,冷淡地繞過他,未置一詞。    
  「放心,今天沒心情陪你過招。」沒有莞兒這個弱點可攻,冉沃堂根本不會還手,他的退讓只會更加羞辱人。「有事情問你,留步吧。」    
  宮色祺異常平和的口氣,留住冉沃堂穩健的步子。他沒回身,背向宮色祺的身影十分冷漠。    
  煩躁的揮退小斯,宮色祺踱入九曲橋邊的畫舫,憑窗傲視一望無隙的遼闊園林。    
  大地已被連下三日的狂雪洗白,褪去了斑斕色澤。    
  「我見莞兒妹妹一年比一年清瘦,好生不捨。這些年一直在找三娘,好讓她們骨肉團聚,你不會湊巧知道三娘的去處吧?」    
  「屬下不知。」    
  「嘖,除了莞兒,你對其他人向來不留情面得近乎無禮。」宮色祺嗤哼的語氣,帶有不經心的試探,「冉沃堂,我也算是你的主子吧?」    
  冉沃堂緩緩回身面對他,「小姐才是屬下的主子。」    
  宮色祺氣煞。「在家從父,我兄代父職,如今莞兒待字閨中,再怎麼說也是聽我的。怎麼她是你的主子,我卻不是,你說個道理來解我疑惑。」    
  「老爺將屬下給了小姐,主爺親耳聽見,何必為難屬下。」不想為已成定局的事再費唇舌,冉沃堂舉步欲去。    
  「若我殺了莞兒呢?」頰際的肌肉隱隱搐動。    
  「保護小姐不力,是屬下無能,自當以身殉葬。」冉沃堂雲淡風清的口吻,聽不出忠誠之外的情感。    
  「荒唐!」今日諸事不順心,宮色祺爆發了。「躲在一個娘兒們身後看頭看尾,會比幫我打理宮氏家業重要嗎?我不忍你一個男兒漢平庸一生,淪為沒出息的閹入。紹果你怎麼回報我的賞識,一句他奶奶的『以身殉葬』!枉我拿你當兄弟看待,阿皓、大哥我尚懶得用心思。你打小沒出息,大了也未見長進,開口、閉口小姐,眼睛只瞧得下你尊貴的小姐,心思無論怎麼轉,水遠轉不出莞兒。好個身殉,現下連死也要纏著你的好小姐。冉沃堂,你他奶奶的到底有沒有自己的思想、感情!」    
  「主爺喚住屬下,想說的便是這些嗎?」冉沃堂一臉置身事外。    
  宮色祺怒極反笑。他實在很厭惡冉沃堂這種氣定神閒的模樣。    
  在冉沃堂出現前,他本是萬事順遂的天之驕子,以為天下唯他獨尊。結果與冉沃堂的一場比試,一舉擊潰他滿滿的自信。    
  不服氣的追纏冉沃堂到大,幾乎被挫折到大。好勝心在纏鬥中更形執著,他不服輸,宮色祺只能是贏的一方。他宮色祺怎麼可能會輸?    
  身手不如冉沃室,他可運用其他優勢挽回自尊。任何主子皆有差遣奴才的權利,踩著冉沃堂的自尊,拿他當狗般使喚,讓他認清武功卓絕不能代表什麼,不管他多優秀,到最後依然得聽命於手下敗將。因為下人終究是下人,這便是身份差異,他佔的優勢。該死的老頭為何耍將冉沃堂給了莞兒,這下子,他該如何挽回頹勢、自尊?求莞兒把冉沃堂讓他,讓別人施捨他,然後使他更加難堪、更加的輸不起?    
  老頭子知不知道他的一時愚蠢,讓他陷入多麼掙扎的境地?    
  如今不光是輸贏或尊嚴問題,而是過深、過久的執念,令他無從放棄起。他與冉沃堂只能是主僕關係,絕不可能並立。無論如何,冉沃堂必須聽命於他。    
  「主爺若沒其他事,屬下告退。」冉沃堂斜挑眉頭。    
  「急什麼,莞兒不會在阿皓家丟失的。」對莞兒以外的人,他統統不當回事,態度孤絕、冷傲得很。「告訴些個天大的喜事,方纔你寶貝的小姐堅持下嫁李家。你呢,堅持陪嫁?」    
  冉沃堂冷沉的神色瞬間起了變化,宮色祺來不及細瞧,他已回復一身淡漠。    
  「如何?」宮色祺厭惡地踱出畫舫。    
  「屬下已說,小姐的歸處便是屬下的歸處,主爺何必一再試探。」冉沃堂淡然答道。    
  「冉沃堂!我本著愛才之心厚待你,你堅持不受?」宮色祺臉色鐵青。冉沃堂冷揚俊眉,「主爺的厚愛,屬下無福領受。就當屬下不知好歹,請主爺另覓他人。」    
  「說得真動聽。如果莞兒要你留在宮家,你是不是就肯收斂不知好歹,領受我的厚愛?」宮色祺訕訕地嘲弄道。    
  如果那是小姐衷心希望,屬下自然遵從。」冉沃堂神色嚴峻,淡而有禮地提醒宮色祺。「屬下的個性為何,主爺應知一二,小姐的性情,屬下亦比誰都清楚。那些事情小姐會如何做,或者擱入心中,屬下約可猜著。屬下會不惜一切保護小姐,請主爺別再為難小姐。」    
  宮色棋愕然一怔。    
  多麼卑微的請求,多麼熟悉的話語,而這些都只因為他有一顆冥頑不靈的固執腦袋,及令人厭憎得想吐的忠心。愚忠!這便是該死的一派愚忠!    
  老頭病死那年,冉沃堂也是以這種愚忠過頭的氣勢,和該死的冷峻神情逼他失控。好像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蠢事,卻甘之如飴。    
  「你為莞兒做了這麼多,她完全不知情,何苦!」縮在一個軟弱無用的娘兒們身邊,他一個堂堂武魁居然甘之如飴,真是天大的笑話!    
  「這是屬下的職責所在,何苦之有。」冉沃堂清冽的寒眸微微一凜,淡然的語氣夾雜了嚴厲與強硬,「希望上爺沒忘了當年的承諾。」    
  「你當我宮色祺是背信小人?」宮色祺不敢置信。    
  「屬下不敢揣度主爺的心思,若不是主爺拿小姐的性命要脅在先,屬下也不會貿然造次。」冉沃堂不卑不亢何答。    
  竟敢拿他的話忤逆他!「難不成我隨口說說,你的小姐就會缺臂少肉?」    
  「屬下若有冒犯之處,請主爺見諒。」冉沃堂欠身。    
  他冷靜自持的聲音,比冰雪更冷、比不道歉更讓人難堪,宮色祺被激怒了。    
  「為一個女人犧牲這麼多,只怕已不單是職責所在。你不會想要擁有莞兒,或得到莞兒的回報嗎?冉沃堂,別忘了你只是身份卑微的奴才,攀不上宮家小姐,也沒資格愛她。」    
  「在屬下眼中,小姐只是小姐,主爺未免思慮太深。」轉身而去的昂藏背影,是雪白天地間,一抹強烈卻又涼薄的複雜存在。    
  「我倒要看餚你如何不惜一切。」原先對妹妹交替出閣猶心存顧忌,宮色祺決定依從小妹心意,讓宮莞重九出閣。    
  冉沃堂緩下步子,待他說明。    
  「看你對主子如此盡心盡力,我好心些幫你除去心頭大患。」宮色祺詭異地嬉笑。「洞房後,你給我殺了李家獨子。」心愛的小姐讓人抱了,他想必不好受吧!    
  他想看天塌了依然色不變的冉護衛,到底會不會驚惶失措?那必定很有意思。    
  冉沃堂臉色微變,「為何要殺李家少爺?」    
  「本主爺一時興起,想看一個狗奴才能愚忠到何種地步,可以嗎?哦,不必我介紹,你想必知道他是莞兒的未來夫婿。」早想殺了李家那個處處與他作對的豬玀,正好,一切配合得天衣無縫。全部下地獄去吧!    
  「恕屬下無能,無法配合主爺的興致行事。」    
  「莞兒和她的夫婿可是只有一人能活喲。你不戀世,不表示你的小姐也是吧?」宮色祺嘻嘻笑道「你不殺李家少爺,別怪我食言,殺了你的寶貝小姐。」    
  「屬下不會坐視任何人傷害小姐,勸主爺三思而後行。」冉沃堂說完,從容地轉入拱門,留下氣炸了的宮色祺。    
  他威脅他,冉沃堂好大的膽子,竟敢威脅他!    
  好,很好,他倒要看看他怎麼解決問題!      
第五章  『英雄折腰 』 作者:唐瑄    
  天色灰濛濛的,薄雪輕飛,看樣子明日不可能是晴朗好天了。    
  信步下湖畔,宮莞小心探腳,試了試冰白的湖面,確定結冰厚度足以行走,才搖搖擺擺往湖心而去。    
  明日即將離開雲陽,這是她所選,無怨亦無悔。    
  決定嫁人那一刻起,憂鬱的心便解脫,不再沉重得像隨時要壓垮她。所有懸巖在心、不願面對的難題與不捨,皆在霎時有了答案。    
  宮莞恬適地仰高臉,讓雪花點上眉心、眼睛。    
  「小姐,小心。」    
  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自背後伸來,及時穩住失去重心的她,一把繪了好山好水的紙傘,跟著遮去她頭頂那片晦盲的天空。    
  循著被輕輕握住的手肘,望上冉沃堂冷峻的臉龐,宮莞眼眸掠過憂傷。沃堂是她唯一的不捨與煩惱,她會想念沃堂的,永遠、永遠……    
  「這裡風大,小姐還是回轉屋內吧。」冉沃堂將帶來的暖裘為她披上。    
  「我想四處看看。」宮莞溫柔微笑。她要將這張伴她成長的冷峻臉龐看個仔細,然後……放沃堂自由。「沃堂,謝謝你陪伴了我這麼多年。」    
  似乎察覺到什麼,幫她兜攏暖裘的冉沃堂,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    
  趕在淚水奪眶而出前,宮莞傷感的別過頭。    
  「你仍然沒打探到娘的消息對不對?找了娘好些年,出嫁前,我好希望能見她一面,看來這個心願耍落空了。」她悒鬱地低了聲音,「娘和你是我僅有的牽掛了。」冉沃堂保思許久,語帶歉然道「三夫人很好,小姐不必記掛。」    
  「真的嗎?沃堂是不是知道娘在哪裡?」宮莞驚訝。    
  「屬下不能透露夫人的落腳處,希望小姐諒解。」    
  「不怪你。知道娘安然無恙,我便放心了。」宮莞開心一笑,心頭的掛念少去大半。    
  沃堂做事很有分寸,遲遲沒告訴她,必然有他的顧慮。何況娘是私逃,畢竟不能見容於宮家,讓她安靜的過日子也好。    
  其實,娘若留在宮家,卜場又能比大娘、二娘好多少?能與心愛的人在一起,即便粗荼淡飯,娘也會甘願受的。她能體會娘逃離宮家的心情,這幾年她何嘗不是時時恨不能插翅飛離?    
  「娘那邊,往後勞煩你照看了。」宮莞試圖擠出笑容,傷心的淚水卻滴落得比想像快。答應代色裳出嫁後,她忙著幫沃堂多做幾件衣衫,沒時間和他深談,拖了又拖,已經不能再逃避。「沃堂,我嫁入李家後,你有何打算?」    
  「屬下會隨侍小姐身側。」    
  「不。」她就怕沃堂這樣,怕他一心為主,不知多疼措自己一些。「宮家人的氣焰已經夠你受,我不要其他人也像色祺哥或色裳一樣,羞辱沃堂。」    
  「屬下不會有事,小姐不必擔心。」冉沃堂欲將輕顫的她扶起離開湖面,她卻反身偎人他懷棗,輕搖頭。    
  「沃堂,你走吧。」椎心的痛覺不會因不去面對而減弱,情況若干能改變,逃避亦枉然。    
  冉沃堂一陣怔仲,塵封的回憶被輕輕勾動。    
  「以後我有夫婿可保護,所以你……你也去追求幸福。」宮莞含淚輕笑,不想哭,想讓他安心離開,可是她辦不到。    
  冉沃堂沉默的垂視她。    
  「離開雲陽,你就是自由的冉沃堂,不再是冉護衛。請你為了我好好的珍重自己,一定要過得很快樂……」她戀戀不捨叮嚀著。「我……我想,沃堂定能覓得一位才德兼備的賢妻,照顧沃堂一生。」不願去想倚在他身邊的人,將不再是她。    
  她有了歸宿,沃堂也該擁有幸福,他為她付出那麼多年,已經夠了。再來的幸或不幸,概由她一人承擔,這是她的選擇,沒理由拖著沃堂一起受。    
  早該放沃堂自由,她不該為一己私心強留他那麼多年,可是她不捨,好捨不得……    
  在沃堂眼中,她只是信守承諾保護著的主子,可是在她心裡,沃堂不單是護衛,他是比親人更親、更重要的人。就因如此才要放他走。    
  嫁了也好,這樣她便有足夠的勇氣與他分離,不能再絆住他了。    
  「屬下承諾過一生追隨小姐。」冉沃堂語氣輕淡,神情卻堅定無比。    
  「可是,我不想讓沃堂追隨了。」宮莞憂傷抬眼,想笑著向他道別,淚水卻背叛地落個不休。「送我……送我出雲陽後,你就走吧。離開宮家越遠越好,別再回來。」不要他去李家,也不要他留在污濁的宮家。她要他擺脫一切,重新開始。    
  冉沃堂冷肅而遙遠的神情,流露少有的濃烈情緒。    
  「沃堂,你一定會依我的,對不對?」宮莞倚在他溫暖的胸襟,淚水滴下。    
  如果沃堂不是那麼忠心,待她不止是小姐,一切是不是就會不同……    
  退開身想再看看他,宮莞忘了自己踩在冰上,腳下打滑,身子不穩地向後斜傾,冉沃堂及時拉住她。彷拂她的荏弱,合該由他來守護,長期養成的默契,天經地義的流轉在主僕的舉手投足間。    
  「你離開吧,算我求你。」宮莞身心被濃濃的離情,猛烈燒灼著。    
  冉沃堂以慣有的沉然凝視她,良久不語。    
  「沃堂……」實在觀不出他冷淡面容下的所思所想,宮莞只能噙波瞅他,眼帶哀求。    
  那一年,小姐也是以這張淚濕的小臉,楚楚可憐的這般哀求他。    
  「沃堂,你說話呀。」不希望他走,不願意他留,她亦無奈……    
  「請讓屬下護送小姐到李家。」將蠢動的情感收斂人心,冉沃堂疏離的神情,淡漠如昔。    
  沃堂真的答應了!宮莞猛然壓下頭,必須緊緊咬住下唇,才能阻止自己反侮的哭出聲,求他別離開。    
  沃堂真的要走了,永遠消失在她眼前……這是她期盼的結果,為何心會痛成這般?不要他走……    
  「小姐。」    
  「我……」噎在喉間的話化為一汪淚泉,淹沒了宮莞。落雪紛飛的湖面,起了氤氳霧氣。    
  冉沃堂將低頭揩波的小姐護近心窩,挪動身子擋下風雪。    
  「屬下必須送小姐到李家,才能安心離開。請小姐成全。」他淡淡堅持道。宮莞含著淚,猶疑不定。讓他送至李家,這樣好嗎?她怕自己意志不夠堅定,中途    
  改變心意求他留下。她沒有那麼堅強。    
  「小姐……」    
  宮莞抹去淚水,笑看他。無法拒絕沃堂,這是他首次也是最後的要求,拒絕不了。    
  「你一定要快快樂樂過日子,別讓我掛心。開懷時要笑出來,不高興時要讓人知道你在生氣,不論是歡喜、憂傷,都要明白表現出來。」她竭力忍住痛苦,輕輕的拉住他衣袖。「我全都幫你打點好了,一到李家,你就走。」親手幫他準備一切,以確保他衣食無缺,這是她能回饋的僅有。    
  冉沃堂閃動克制的深瞳,看她破皮的唇滲出血絲。    
  「沃堂,謝謝你守護了我十八年。」千頭萬緒無從說起,對盡忠職守的他,她只能報以粲粲笑顏,讓他走得無牽掛。    
  「小姐保重。」冉沃堂終於允許自己抬手,拭去她唇上的血。    
  ◆◆◆    
  送嫁人馬清晨自宮家出發,取道沁山,欲與山後的迎親人馬會合。行至山腰,才發現風雪過大,寸步難行之下,不得不回頭,轉往位於山腳的宮家別業。    
  敲敲打打的樂樂,吹不掉酷寒的冷意,來回折騰了下來,雲陽陰晦的天色已磨黑。宮莞拿下喜巾,頭戴金玉鑲綴的鳳冠,一身粲紅霞紕,胭脂淡抹,喜色從頭貫穿至蓮足。    
  在窗前站定,怔怔地望著夜色,聽見開門聲,宮莞連忙期盼地回眸。    
  「小姐,請用膳。」陪嫁的丫鬟端進膳食。「主爺說今晚要留宿別業,奴婢先幫小姐拿下鳳冠吧,淨身的水已經在燒了。」    
  「不必麻煩了,有需要我再喚你。」宮莞心中有說不出的失望。吃不下,一個人用膳總覺得食不知味。    
  「可是小姐……」    
  「你有沒有看見冉護衛?」沃堂上哪裹去了?想讓他看看她著嫁衣的樣子。喜巾一蓋上,什麼都瞧不見。一路上渾渾噩噩,心情在谷底回湯,她完全感受不到喜氣,彷拂出嫁的不是自己。    
  「冉護衛不久前被主爺叫出去了。」丫鬟的臉蛋紅了紅。    
  出去?宮莞微愕。難不成色祺哥又一時興起,纏著沃堂試身手?可能是行程耽擱,惹煩了色祺哥吧。    
  奇怪,色祺哥為何堅持送她出雲陽呢?親事的瑣碎,都由三哥在張羅呀。    
  「知道他們去哪裡嗎?」外頭天寒地凍的……    
  「奴婢見他們徙左側小門出去了。」    
  左側小門?所以沃堂是要來找她的中途被叫走的。宮莞還想問些麼,卻見丫鬟的臉無故赧紅,擔憂的眸子霎時柔和了。    
  她那麼留意沃堂的動靜,自然是對他有好感。雖然有些難受,還是高興沃堂不會孤老一生。呵,相貌出眾的他,必不難找到佳人相伴。    
  「我知道了,你也下去用膳吧。」宮莞回身望著窗外。    
  「是。」丫鬟走至門邊,忽然躊躇著。「小姐……」    
  宮莞納悶回頭,見她欲言又止,柔聲輕道:「有話直說無妨。」    
  「主爺……主爺不知問了冉護衛什麼,然後……」    
  「怎麼了?」丫鬟吞吐的模樣,讓宮莞心生了不安。    
  丫鬟先伸頭探探外面,確定沒人,才道「主爺好像在生氣。」    
  生氣?宮莞憂慮的瞥了下大雪紛飛的窗外。莫非色祺哥發現她為沃堂打點的行裝,以為沃堂私取宮家財物?    
  「嗯,你先下去吧。」怎麼都放心不下,還是去瞧瞧好了。    
  丫鬟一離開,宮莞立即沿長廊而出,欲轉向通往側門的支廊前,赫見臉色蒼白的宮色裳出現在長廊另一端。    
  「色裳,你的傷好了嗎。」宮莞驚喜地趨前。她不曉得色裳也隨行了,她也是特地來送她一程的嗎?    
  重創未癒,宮色裳禁不住寒意,背過身去,猛烈嗆咳著。    
  「好冷哦,咱們進屋談。」宮莞體貼的想拉她進屋,卻被她冷冷揮開。    
  「不必施捨溫情給我,我不會感激你。」宮色裳扶著牆面,氣息淺促。    
  「為什麼惡言相向,我們是姊妹呀,為何不能好好相處?」她即將遠離雲陽,難道這還不夠?    
  「少往臉上貼金,我從未當你是妹妹。」宮色裳斜眼瞪向宮莞。一向素淡的她,身著鳳冠霞紕因而通身喜紅,將臉上的淡妝映艷不少,也讓她的美麗有些不真實。    
  宮莞出嫁究竟想成全誰?是她,抑或冉沃堂?    
  「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我?」宮莞黯然低語。「我是沒用,可是我已經盡力了,你也看見的。」    
  「你的存在讓許多人痛苦,所以我討厭你,非常討厭你。」像宮莞這麼軟弱的人,本就沒資格活著,何必理她洞房後會不會被色祺哥打死,何必在乎她代嫁的心情,那是冉沃堂要操心的事。    
  「除了我的軟弱令你不快外,你為什麼怨恨我?你恨我。色裳,我知道你恨我,為了一個不知名的原因在恨我。我想知道為什麼。」嫁人李家前,她希望弄清楚呀。她存質問她?宮色裳錯愕。    
  「色裳,請你告訴我。」她真的很想知道,不想無緣無故被怨恨。    
  宮色裳心火頓起,恨她的敏銳、恨她的天真與無知,一切的一切。    
  「因為你被保護得太好,無知得太可笑,一點也不知道,色祺哥想要的其實是冉沃堂。你真以為他會為了你這種人浪費心神。他纏著你,完全是因為冉沃堂。」她恨她佔去色祺哥的心思,不管是何種方式的佔據,都不可饒恕。    
  「不是的,色祺哥所以鬧沃堂是因為……」宮莞倏然啞了口。    
  兄長逐年焦躁的暴行與惡意的譏嘲,震碎的片段組合成一個鐵錚錚的事實;色祺哥折磨她,不純粹是因為討厭她,亦非單純的想和沃堂切磋武藝,原來他想收沃堂為門下。是了,這就是色祺哥焦躁的原因。    
  一次次慘敗,一次次自尊受損,色祺哥因而焦躁不已;太過高傲,不屑施捨又放不掉,所以他痛苦不堪。多麼複雜的心思,既欣賞一個人同時妒恨他,不想輸卻又贏不了,這是多麼痛苦的執念。    
  色祺哥做了那麼多殘忍的事,怎會以為她還會將沃堂讓給一個不尊重生命的人去踐踏?    
  「可是,他不配擁有沃堂呀。」昏惶中,宮莞脫口輕嚀。    
  「不配?你這種一無長處的人,有何資格這麼說?」宮色裳直起咳彎的身子,無端地暴怒了。」你的無知實在讓人痛惡。宮莞,為了讓你這個懦弱無能的主子寧靜過生活,你大概不知道冉沃堂那雙手必須沾上多少血。」她為何要跑到別業來?何必理這個打從心眼瞧不起的廢人。    
  「沾血?」宮莞瑟縮了下,宮色裳無名的怒氣、怨恨的眼神,都讓她有風雨欲來的恐慌感覺。    
  「你不知道你優秀的冉護衛殺起人來,連江湖上最頂尖的殺手也要自歎不如?」不能讓她得到那麼多,她必須付出代價!    
  「沃堂不會殺人的……」宮莞愣愣反駁。    
  「冉沃堂不會殺人?多荒謬的笑話。你以為宮魄、二娘是怎麼死的。」宮色裳凶殘地惡笑。    
  大哥、二娘……?不--    
  「胡說……你胡說!」宮莞崩潰地吼她。    
  「是不是胡說,去問你光風霽月的冉護衛便知道了。」    
  一身的喜色彷彿隨同血液一併流光,凋零了新娘子嬌媚的容顏。宮莞瞠大眸子,過於震驚而無力辯駁。    
  「宮莞,對冉沃堂最殘忍的人是你,你才不配擁有他。你自以為是全天下對他最好的人,卻不知害他最慘的人是你。」    
  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這麼醜惡的事……宮莞心痛得無法喘息。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沃堂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    
  宮莞猛然白了臉,錯愕的發現,她竟無法責怪沃堂,一心偏袒。只因為他比大哥、二娘重要嗎?    
  不,不是!而是她瞭解沃堂,深知他不會無緣無故殺人……他做事有他的道理,沃堂不是冷血的死土,他不是、不是!    
  為何殺了大哥、二娘?大哥死了對沃堂並沒有好處呀……剛剛色裳說了什麼,說沃堂是為了主子……    
  「色祺哥……拿我威脅沃堂?」宮莞心頭泣血,不堪地掩住抖顫的唇。    
  「宮莞,休想遷怒於人!若不是你沒用,以冉沃堂的本事會被威脅嗎?」宮色裳反唇相稽。    
  真是宮色祺!那幾年他與大哥爭家業,鬧得十分不愉快,沒想到……他會下毒手。沃堂為了她犧牲那麼多,為何從來不說?她又為何沒察覺異狀……是呀,自己遲鈍,怎能怪罪於人……    
  「只要沃堂走了,就不會被威脅……」可憐,好可憐的沃堂……    
  「走?走到哪裡?」宮色裳匪夷所思。「你不會真以為冉沃堂會爬離你身邊吧?他已習慣當你的看門狗那麼久,能走他早就走了,何必留下來。你還不明白,你的看門狗根本是愚忠到無可救藥。」    
  「他會走,只要我開口讓他走,他會擺脫掉一切!」宮莞激動駁斥,忽冷忽熱的腦子脹痛得厲害,整個人昏昏沉沉。    
  這個說辭很牽強,她知道,尤其在得知沃堂為她犧牲那麼多後,更是薄弱……她該如何是好……    
  宮色裳大笑。「枉你自以為瞭解冉沃堂,沒想到,最不瞭解他的人依然是你。你居然不知冉沃堂曝露在外的致命弱點,便是他的尊貴小姐。宮莞,你眼盲心盲,枉為人主。」    
  這一擊來得又快又猛,宮莞不知自己還能有多麼震愕。色裳真的讓她恨起自己了。」    
  原以為嫁人後,沃堂會安心離開,如今才知道錯估了他的忠心。    
  會的、會的!她會讓沃堂解脫的,不計代價……    
  「只要你活著的一天,冉沃堂就受制於人,他的雙手會繼續沾滿血腥。」宮色裳臉色陰沉地越過宮莞。「你的存在讓很多人痛苦,所以我討厭你。這就是你想知道的嗎?」    
  宮莞愕然抬眼,慘白的愁容忽然笑開了。是呀,只要她不存在,就不會拖累沃堂。……不存在……不存在……    
  轉身而去的紅色衣擺,像振翅欲飛的蝶翼,帶著義無反顧之心,翩翩地投入冰天雪地之中。    
  宮色裳頓足回望,只見茫茫雪霧間,迤邐過一道艷色光芒。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粲光逸去不久,另一道不容忽視的青色勁影自漫天風雪中穩健走出,冰冰涼涼地拂過她身側,未曾停佇片刻。    
  「你的好小姐終於開竅。狗奴才,你從此自由了。」宮色裳死冷地盯著那扇吞沒嫁衣的小門。    
  冉沃堂面色微變,快步人閨房,旋又快步走出。    
  「小姐呢?」剛剛那個身影真是五小姐。她告訴小姐什麼?    
  宮色裳嫌惡地冷瞪他一眼,移步欲去。    
  冉沃堂斜掠至她身前,一掌掐住她脖子。「小姐呢?」    
  「故開你的髒手!」宮色裳臉色漲紅,狂怒地擠出話。    
  冉沃堂加重力道,「小姐呢?」    
  掙脫不開箝制,宮色裳氣血不通,無法喘息了。誰許他如此故肆的?    
  「快說!」剛硬的手指箝制住頸骨,冉沃堂厲聲沉喝。    
  宮色裳扭曲的臉色轉紫,冉沃堂全然無視,手勁持續地增強。    
  他真打算殺了她……宮色裳惶亂地瞥向小門,冉沃堂隨她的視線望去,冷峻的面容霎時飛白。丟開她,他疾步轉出。    
  宮色裳雙手交掩淤青的脖子,頭暈目眩地癱坐在地,大口大口透氣。    
  哈、哈……這就是色祺哥想看到的,冉沃堂驚惶失措的樣子。多麼輕易辦到,只要他的好小姐稍有損傷,他甚至忘了什麼叫鎮定。    
  詭笑的媚眼,悒鬱瞇起。    
  嫁人應該是為了自己,不是買賣、不是奉獻,更不是為了殺千刀的狗屁慈悲!    
  給宮莞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事情回到原點,欠她的人情便一筆勾消了。她可不屑欠宮莞任何東西,更想瞧瞧這對主僕的命運,那是多麼有趣的事。    
  ◆◆◆    
  沿著足印追出,冉沃堂趕在風雪覆去足跡之前,拚命追趕。未久,終於在亮晃晃的雪地上看見一抹模糊紅彩。    
  「小姐!」冉沃堂縱身而起,捷如飛烏地接近那個蹌蹌踉踉的紅影。    
  亮粲的霞紕被風雪侵濕,光彩褪去,過重的鳳冠使宮莞脹痛的腦子更加昏沉。    
  記不得自己仆倒過幾次,只知道要爬起來再走,一定要走……不然,沃堂會被宮色祺利用……是的,他叫宮色祺,她不承認這麼壞的人是兄長,恥於承認……    
  她要遠離沃堂……但,走去哪裡……這裡又是哪裡……從來不知天地這麼大……往東還是往西呢……無論轉往哪個方向,感覺一樣冷……景色一樣白……一樣無所適從……她累了,想睡……頭好疼、好重……    
  「小姐!」冉沃堂轉眼間追上斜坡,然而離坡上的人仍有一段長得令人害怕的距離。最怕是她一腳踩空,而他來不及救。    
  ……又是風又是雪……一片霧茫茫……往哪裡去……    
  「小姐,請留步!」    
  搓揉額頭的手一僵,宮莞茫然回望。    
  「沃堂……」那個矯捷掠來的卓然身影,分明是他。    
  「小姐,別再走了,危險!」冉沃堂見她掉頭欲走,心急大喊。這一帶有沁山獵戶設的陷阱啊。    
  危險?宮莞直挺挺地頓足。不留步,沃堂會追來,他會拚命以保全小姐,讓她又心疼又慚愧。    
  對父親的承諾困死沃堂,她的挽留、依賴,將他推入萬丈深淵。沃堂好可憐……    
  宮莞白著臉,轉身對他悲傷的輕搖頭,「別過來,沃堂,你站在那裡聽我說。」    
  冉沃堂腳下不停地點雪移進,見她小臉一凜,堅決地轉身欲去,不得不止步。    
  「小姐,請留步,屬下不再追了!」這段距離,夠他保護小姐。    
  「沃堂,你仔細瞧瞧我好嗎?」宮莞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地摸了摸厚重的霞紕,才發現上好的織金錦也只不過風雪侵襲,風華褪盡,期待的嬌容因失望而枯萎了。    
  想將最美麗的樣子保留給他瞧,卻狼狽不堪,以為對他最好,卻累他最深。所有她以為的美好,全是一場空。生存的信心已失去,她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    
  冉沃堂定下心神,隔著風雪,遙望她美麗卻迷離的裊娜身影。濕重的紅衣翩翻似風中殘翼,彷拂只要一個閃神,小姐就會碎得不知去向。    
  「小姐很美麗。」他清冷的俊顏有著護衛之心以外的情感,誠摯的聲音滿是壓抑。    
  「謝謝沃堂。」宮莞勉強地牽動唇角,試圖開心地笑,心情卻沉重不堪。「沃堂為何騙我要走?」    
  冉沃堂微訝,隨即沉著地迎視她搜尋的眸光。「屬下並未欺騙小姐。護送小姐至李家後,屬下自會離開。」    
  「真的嗎?」宮莞幽怨一笑。她不信,再也不信了,沃堂獨自扛下太多事,他不會離開的。正如色裳所言,她拖累太多人。    
  「屬下承諾過離開,一定做到,請小姐先隨屬下回別業。」冉沃堂試著接近她。小姐就這麼想要他走嗎?    
  「不,別過來。我不想回去。」為什麼他的回答讓她更不安,她無法不去猜想他答應的原因,無法不去想,他是不是又被迫忍受了什麼……    
  「小姐若不想回去,這裡離屬下的故居很近,請先過去避避風雪。」小姐的臉色太蒼白,濕透的衣衫必須盡快換下。到李家還有一段長路要趕,小姐會受不住。    
  「二娘……大哥……真是你殺的?」宮莞恍恍惚惚地揉著脹痛欲裂的頭。冉沃堂擔憂的臉色遽變。五小姐知道的事,比他想像的多。    
  「是宮色祺拿我的命威脅你?」無法不氣這個人。    
  宮色祺?冉沃堂眸光保斂,有些明白主子不肯回別業的原因。    
  「所有的事情全是屬下自願,請小姐原諒。」冉沃堂不願多說。對人一向寬容的小姐竟恨起主爺,必然自責甚深。不願她知道太多。    
  原諒什麼呢?原諒他為了她受制於人,一心護主,還是原諒他被她這個笨主子拖累。    
  「沃堂不可能那麼殘酷,你不是宮色棋……」頭好重、好昏……宮色裳的話,閃現在宮莞昏鈍的腦子。「寧靜生活……你、你是為了讓我有寧靜的生活?」她抬起掛淚的眼睫,滿臉的不敢置信。「原來……這五年的平靜是你賣命換來的!」一直以為是宮色祺忙於生意,老天爺!    
  冉沃堂想說些什麼讓她釋懷,卻只能無言的看著她。以前小姐不知道,他可以不說,現存她問了,他無法騙她又不想傷她心。隱瞞和說謊是兩回事。    
  在沃堂眼底,她真有那麼軟弱、沒用嗎?宮莞心灰意冷。    
  「你到底隱瞞了我多少事,你不該為我做那麼多的,我好討厭自己。」宮莞悲傷慘笑,回顧白茫茫的天地,喃喃囁嚅「我曾經說要好好待你,沒想到累你至此,早知道不該向爹要來你……」    
  「屬下所做的都是職責所在,小姐待屬下極好,並未拖累屬下。」冉沃堂心下一冷,語氣堅定地安撫傷透心的主子。    
  屬下、屬下……宮莞怨怪地斜眸笑睇他。他已經將命賣給她,太忠心了,一片赤誠。得護衛如此,她應該感到高興或窩心,而不是悲哀得想哭。他讓她感覺,她只是一尊易脆的琉璃觀音,必須小心看著、護著,卻不可以觸碰。    
  誰教她軟弱,無法像沃堂一樣,將主僕的界線晝分得那麼清楚。她不夠理智,無法如他冷靜自制地疏離眾人,除了盡忠,不必感受其他事。    
  主子、奴才,呵,在沃堂眼中,他們永遠只能以天差地遠的尊卑身份相對。彷彿她的姓氏給了她無上的光耀與權利,而他的則恰恰相反。所以他甘願做,她也應該心安理得接受,像普天下的主從一般,認命的依循命定走。主要奴亡,奴不能不從。    
  可是那不是她要的呀!她不想他盲目的為主子受苦……頭好痛、好痛……冰涼的小手摸索到鳳冠上結冰的珠玉。    
  原來是這頂華麗的鳳冠壓得她喘不過氣,頭昏腦脹……呵,華而不實的東西總是讓人沉重,像那座深宅,那個榮耀的姓氏……    
  「我不想回別業……不想看見宮家的任何人……」但她該往哪裡走?    
  「小姐想去哪裡?」冉沃堂急問。她恍惚的樣子令人不安。    
  「去哪裡?」都是雪,往哪邊走似乎沒分別,既然這樣,何必猶豫……「已經不需要嫁人了,我不想宮色祺擴展野心的版圖,他太壞、太壞,怎麼可以這樣欺負沃堂……」冰白的枯容,浮現一絲憤恨之色。    
  「小姐……」原來一切的傷心、絕望全是為了他嗎?內心深處,那些禁錮的深沉情感滾滾翻湧,再也壓抑不住,冉沃堂自製了一輩子的心,終於崩解。    
  「沃堂,對不起。害你受了那麼多委屈,我這個口口聲聲說要善待你的人,卻一點也不知情。我知道即使我嫁人了,宮色祺也不會放過你,我想走,可是好累,想好好歇息,只願永生不醒。快點,趁宮色祺沒來之前,你快點離開……」在這片旋轉、昏黑的天地裡,她已無處可去。    
  冉沃堂身心一驚。小姐的意思是……    
  宮莞不捨地深望一眼他清峻的容貌、淡薄的碩長身影,唇畔幽幽勾起一朵飄忽的笑,恬然轉身。    
  「小姐!」心頭發涼的冉沃堂,縱身掠起,驚慌地隨紅色衣擺飛移,幾個起落手已購著一截衣角,耳朵卻同時聽到隆隆巨響。    
  那是宮莞被黑暗吞噬前,看見的最後景象。沁山的雪在眼前崩落……    
  沃堂!    
  生死瞬間,依稀欣慰的記得,她將那個護主心切的人一把推出地獄深淵,好讓他與她,同時解脫。    
  ……假如來生能選擇,她不願投胎富貴人家,不願姓宮……但仍然希望與他相遇,讓他以不同的心情來呵護……咫尺天涯的感情,太痛苦……沃堂……    
  昏迷的人看不見的是,那雙回頭瞥她的冷沉深眸,滿是驚慌與無助。    
  ◆◆◆    
  叩叩!    
  「誰啊?……這種天氣,怎會有人出外訪人……」小屋的門拉開,露出一張老臉,定眼一瞧,他旋即被來客的模樣駭得目瞪口呆,發軟的雙腿打起哆嗦。    
  這名高大的青衣男子,面色灰敗,血水從額頭流下,身上也有,交織成一副極為恐怖的景象,不細瞧,還真看不出是人。    
  開門的老叟心裡直發毛。他是人是鬼?「我……我平生不做虧心事,可半夜也伯鬼來擾……」    
  「齊伯。」    
  老叟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昏花老眼瞇起,壯了膽,小心的向前跨了一步。    
  「敢問小兄弟是哪位?」他的模樣似曾相識……    
  「是沃堂。」冉沃堂氣息薄弱地粗聲喘道,頭昏了下,趕緊運氣撐住。    
  「是沃堂啊!快快快,快些進來,你怎麼傷成這樣!」齊伯迭聲驚呼,慌忙想扶他進屋。自從這孩子隨地娘親搬離沁山後,他就絕少看到他了。    
  冉沃堂搖手回絕了老人的好意,灰敗的面容,幾次焦急地回頭望,似乎存掛心著什麼事。    
  「麻煩齊伯一件事,勞煩齊伯去宮家別業報個訊,通知宮家主爺,我在林邊的小屋候他,請他讓大夫隨行。」簡短几句話,像背了千斤擔走完陡坡,他粗聲喘息不止。定了定心神,冉沃堂不動聲色地提運真氣以保持清醒。    
  「你的臉色好難看,我先去請大夫來幫你看看再去辦。快點進來脫下這身濕衣衫,烤烤火。」齊伯回轉屋內,拿起掛在牆上的蓑衣。    
  「我不打緊,麻煩齊伯了。」冉沃堂撫著胸口轉身,齊伯看到他血肉模糊的後背,驚心地倒抽口氣,急忙追出。    
  「胡鬧!你這個孩子受這麼重的傷,還說不打緊,你家小屋荒廢多時,早已不能住人,離這兒又遠,不許胡來,進去。你這是在跟我見外嗎?快些進去!」齊伯老臉一橫,生氣的想推冉沃堂進屋,卻被他再次搖手拒絕。    
  不能再待,小姐還在等他。「請齊伯盡快通知宮家主爺,勞煩。」冉沃堂怕耽擱了時辰,足尖一點,忍痛地拔身縱起。    
  「沃堂!」齊伯追了幾步,眼見他很快的消失在風雪中,只好搖頭歎氣,冒著風雪報訊去。    
  這孩子和他爹一個樣子,都是固執的死脾氣,不聽人勸。那年卉娘生了小病,深愛妻子的地爹也是聽不得人勸,冒著風雪去請大夫,結果一病不起,遺下可憐的孤兒寡母。    
  看那孩子急著回破屋的神情,彷彿又看到他爹,莫非那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讓他放心不下?    
  傻孩子,走到那襄,少說耍半個時辰啊!以他的傷勢,能走個十步就算阿彌陀佛了。    
  在一刻內拚命趕回故居,冉沃堂挺身端坐在宮莞身側,運功逆沖氣血。不多時,他重創的身軀已透出高熱。    
  小心將昏迷的人橫抱入懷中,冉沃堂溫柔地垂視雪白嬌容。從未以這般不自製的眼神凝視她,已經溫熱的手失控地碰了碰滑嫩卻冰涼的頰,心口狼狽抽悸、脹痛,太過薄弱的意志鎖不住四下竄動的濃情。    
  他情難自持地低頭啄吻她冰涼的唇,感覺不到熱度,讓害怕的地更壓下身子,密密地深吻住她。    
  冰冰涼涼卻熾熱的吻,纏住兩人。直到睡夢中的人低嚀一聲,他才錯愕地退開身子,粗重的鼻息急亂,無力阻止嘴上的酥麻、灼熱沿背脊竄下,直入心窩,更困死他。    
  將懷中人貼近自己,冉沃堂眼一暗,趕緊閉目凝神,不斷運行內力為她取暖。    
  他必須活著,小姐需要他。      
第六章  『英雄折腰 』 作者:唐瑄    
  好像睡了長長一世,夢中有許多讓人傷心的往事,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重生。    
  宮莞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睫翼掀了掀,悠悠啟眼。    
  「六小姐醒來了,快去告訴三爺!」    
  「我順便去端藥?」    
  床畔的腳步聲雛??,雀躍的驚呼聲低低交疊,宮莞痛苦的閉上眼。以為重生了,原來是夢……    
  「六小姐,你感覺怎麼樣?」紅衣丫鬟誠煌誠恐地跪在床畔,拿著沾濕的棉巾,輕輕滋潤她乾裂的唇瓣。    
  嘴上突來的剌痛,令宮莞抖瑟了下。    
  「六小姐,對不起,奴婢太用力了。」紅衣丫鬟慌忙放輕手勁。    
  心似死灰,宮莞連扯唇的力氣也沒有。    
  「六小姐,你是不是很不舒服?你昏睡了三天耶。」主爺說六小姐若出事,怠忽職守的她們就得陪葬。    
  只三日嗎?為何不就此長睡不醒……感覺到丫鬟的手抖顫厲害,宮莞徵睜眼,對年紀尚稚的小丫鬟輕晃了下頭,安撫不安的她。    
  冷凝的空氣流湯來一股潮濕的霉味,引起宮莞注意。意與闌珊地瞥了下屋內,才發現這裡並不是別業,她無來由感到安慰。    
  透過搖曳的燭光,仍不難瞧出屋樑已蛀壞了大半,牆面的士石剝落得厲害,像隨時會倒塌。由滿佈的塵埃、蛛網看得出屋子荒置已久。    
  「這裡……」宮莞粗嘎地擠出聲音。    
  「這裹是冉護衛的故居。」紅衣丫鬟挑剔地環視破敗的屋子。「真破,委屈小姐了。大夫說小姐醒來後就可以回別業了,冉護衛還在昏睡,不能移動,我和小……」    
  「沃堂發生了什麼事?」宮莞駭白了臉,一把攫住丫鬟的手,嚇了叨叨不止的丫鬟-跳。    
  「別慌,冉護衛沒事,倒是你,讓我們擔心受怕的。」宮皓慢吞吞走進來,身後跟了名端著藥碗的丫鬟。    
  宮莞掙扎著想起身,趨近床榻的宮皓一臉不贊同地將她壓回床上。    
  「別起來,你身子很虛弱,還需靜養幾天。」    
  「我、我一定要看看……沃堂。」宮莞急喘著氣拚命掙扎,宮皓為免她病情惡化,耽誤了婚期,只得依她。    
  「好好,別再動了,三哥抱你去看他。」好脾氣橫抱起瘦弱的妹妹,宮皓笨重往另一間房走去。    
  相較於前一間房的溫暖,位於屋後的這間冷風直灌,凍透人心,躺在床上的傷者只蓋了條薄薄的被子。    
  他們居然這樣對待沃堂……心疼的酸楚在脹眶爆開,淚水沖落宮莞臉頰。    
  「把被子和火盆移來……這間……」她抖著聲怒道。沃堂總是堅毅而強健的護在她身側,從沒想過他會有虛弱的一天。    
  「你說什麼傻話!」喘吁吁的宮皓找不到可以安置她的椅子,只得將她放在床畔。沃堂的臉好冰!「全部都移過來,快點!」宮莞急道。    
  探完冉沃堂微弱的鼻息,她含著淚水,不想浪費時間自責、哭泣,捧起冉沃堂垂在床畔的冰涼手掌,輕輕搓揉。    
  宮皓見狀,搖頭歎了口氣,指示丫鬟將錦被和火盆移至這間,自己從外頭搬了張椅子進來,將就著坐。    
  痛惜的溫柔眼眸被淚水糊花,雙掌中的大手毫無暖意,宮莞著慌地將大手平貼在因高溫而熱燙的嫣頰。直到丫鬟拿來錦被,她才小心的將已有些許熱度的手放回被窩。    
  「沃堂要不要緊?」必定是為了救她才受傷吧,宮莞自責的傾前幫冉沃堂兜攏被角,深怕沆睡的他遭受一絲風寒。    
  宮皓見她滿臉執著,只有據實以告:「冉護衛的優勢比你嚴重,你只是輕微的凍傷,好像被石頭一類的東西重創。大夫幫他針灸、敷藥後,臉色有好轉一些。」    
  「有沒有……危險?」宮莞輕撫冉沃堂冰涼的臉頰,心口一陣陣絞痛。    
  「讓他好好調養些時日就不礙事,下人的命都很韌」」宮皓事不關己的示意丫鬟將藥端上。「你快些把藥喝了,別辜負冉護衛一片心意。」    
  這個冉沃堂很不簡單,托附近的獵戶回別業通知他們,直撐到他們將莞兒自他手中接過,才倒下。他們趕到時,只見他滿身是血、面色發黑地抱著昏迷的莞兒。以他的傷勢,居然能撐那麼久,連隨行的大夫都嘖嘖稱奇。    
  幸好二哥及時運氣護住他最後一口氣,否則失血又失溫的冉沃堂已回天乏術。    
  「沃堂的藥呢?」宮莞悔恨的淚眸沒一刻離開過冉沃堂的臉。他就那麼一心一意想救回厭世的主子嗎?傻瓜、傻瓜,沃堂真傻。    
  「已經在熬了,你快點把藥喝下。」宮皓敷應地催促著。    
  宮莞不想浪費時辰爭執,讓丫鬟將苦澀的藥汁一口口餵下。    
  「三哥,沃堂若有萬一,你便再也見不到我。」在宮家人眼中沃堂所做的事是應該,她知道他們不會為奴才費半些心思。    
  宮皓驚跳起身,「莞兒,你在瞎說些什麼,話傳出去可是很難聽的。」天,幸好色祺先去向李家人告罪,他若在這兒,怕不一掌打死莞兒。    
  「不是胡說,你們想要我活,便盡心醫治沃堂。」沃堂要她活,她便好好的活下來,不能辜負沃堂一番心意。但,這一次她要忠於自己的心,好好過活。人生只一回呀,怎能蹉跎。「我是說真的,三哥,求你看在沃堂救我一命,救救他。」她波眸汪汪,乞求地望向兄長。    
  宮皓心軟了,揮手讓丫鬟照辦。    
  「莞兒,等你身子好一些,咱們立刻回別業。」    
  「我要在這兒照顧沃堂,直到他醒來。」宮莞語氣沉靜,將散落冉沃堂額頭的髮絲拂開。    
  「孤男寡女……」她不避諱的逾禮行止,讓宮皓錯愕,起了遲疑。    
  「生死關頭,還避諱什麼孤男寡女?」宮莞極其憤怒。「假如沃堂也忌諱這些,我豈不早已一命歸陰。」    
  「他是他,怎能與咱們相提並論,而且保護你本是他的命……」    
  「三哥!」宮莞厭煩地低吼。「我要留在這兒照顧沃堂,累的話,請三哥先回轉別業歇息。」人命豈能斗量價值。    
  若是讓李家人風聞這事,親事八成告吹,屆時二哥鐵定遷怒於他。不妥,他無論怎麼思量都覺得不妥。    
  「莞兒,你看這樣成不成,我多派一名丫鬟留下來……」    
  「不成!」宮莞不待他說完,一口回絕,憤怒的眸子掃向冉沃堂時隨即放柔。可能是身子不適,心緒浮躁吧。莞兒似乎不大一樣,不再善體人意,變得有些固執、難說理。    
  罷了,機靈些,別讓色其發覺便是。一向偏愛這個善體人意的妹妹,宮皓撓撓耳朵,決意依她。    
  讓丫鬟拿來一床錦被,披在體虛的妹妹身上,又添了幾盆火。待屋內暖和起來,他才退至另一房,屈就著打盹兒。    
  宮莞疲憊地將枯瘦的臉頰貼在冉沃堂胸口,隔著厚暖的錦被,聆聽他平穩卻嫌微弱的心跳一會兒,才移至一旁緊偎著他。咫尺天涯又如何,情願沃堂疏離而冷淡的離她遠遠,也不願見他這般憔悴地躺在面前,動也不動。現下只求他活下去,只要他安然無恙的活著,是不是一片赤膽忠心已無所謂,他想怎麼守護主子,她全不在意了。    
  「沃堂,不許離開我,聽見沒,不許。」淚水滑落枯頰。    
  ◆◆◆    
  「……你說要追隨我一輩子,是你說的,不要走……」    
  走?    
  那個起霧的清晨,絕塵遠去的人是……    
  ……娘,不要出家!孩兒會聽娘的話,忍讓少爺,記住宮家的恩情,孩兒絕不再賭氣了!真的,請相信孩兒,別丟下孩兒,別走、別走呀!    
  ……誰家的小孩哭成那般?……慌亂、掙扎得一如垂死困獸……    
  ……依然要走嗎?……沒聽見那個可憐的孩子盡力在挽留,為何看不見他驚慌無助的稚容下,有顆碎裂的心……    
  「……你可記得那年在山頂的武場,我求你留下,你為難了好久,終於答應……記得嗎?」    
  山頂武場?    
  是的,記得。便是存那時,那個哭紅了臉的小小姐,撲抱向他,哀求他別離開。於    
  是枯寂的心頭震湯了,雙足被小小的身軀拖住,從此走不開。    
  猶記得,她有雙溫膩的小手,摸起來很軟、很舒服,出人意料的……溫暖……    
  「……沃堂,你答應過爹耍保護我長命百歲的,你不可以背信……」帶淚的嚶嚀聲滿是惶然與絕望。    
  --無論發生了何事皆不能捨棄她,即使你被閻王點名了,也不能……    
  那個渾沉、威嚴的聲音是?俊挺的眉淡不可察地挑動。    
  ……想哭便大聲哭吧,小姐……屬下不會離去……    
  強褓中的小姐很可愛,卻沒著嫁衣的模樣美麗。只是一身的璀璨,她嬌艷的容顏因何哀痛欲絕……她可知,那身紅色嫁裳被白色雪地襯映得多麼耀目,讓人片刻也移不開心神……尤其奔走時更若翩飛彩蝶,動人至極……    
  奔走?俊眉悚然挑高。    
  ……別再靠過去,危險……沁山的雪在鬆動,就要吞沒她的美麗……別過去!    
  昏迷中的冉沃堂像被蔓年纏身,身子猛然震顫了下,震醒了喃喃囈語的宮莞。    
  不小心睡著了……宮莞困乏地貶著惺忪睡眼,雙手還抓著冉沃堂的手。    
  沃堂前天睡得很沉,夜裡卻臉色忽黑忽白、頻頻盜汗。大夫說今日再不醒,便……永遠不會醒了。    
  「沃堂,你醒來好嗎?」他不是一心護主,何以聽不見她的哀求。    
  這聲破碎的哀嚀,驚動了半夢半醒的冉沃堂。    
  將不再醒來嗎?天,要她如何承受……宮莞噙著淚,臉頰依戀的磨蹭著他的手,未發現上方那雙轉醒的保眸,正關切地向下瞥。    
  「小姐。」    
  宮莞全身一凜,又驚又喜的淚眸,撞上兩泓熟悉的深幽黑潭。    
  「小姐應該……回房歇息。」冉沃堂聲音粗啞。浮浮沆沆中,他夢到……娘了。    
  沃堂醒來了……宮莞抿不直抖顫的唇,一逕搖頭,已經虛脫得無法言語。    
  冉沃堂心神恍惚地凝視宮莞。那些零碎、驚心的夢境,大部分有小姐。    
  「沃堂,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宮莞急急問。    
  小姐包裹在被子裡,形容憔悴,彷彿數日未合眼,冉沃堂動了動平貼在她臉上的手指。救下小姐後,只記得將她帶回這裡,之後的事就一片模糊了。    
  小姐仍然恨主爺,仍覺得……絕望嗎?冉沃堂想起她心灰意冷的樣子。很怕來不及救小姐,這輩子從沒這麼怕過。    
  「小姐沒受傷吧?」冉沃堂回轉心神,仔細打量她。    
  沃堂知不知道他才是那個生命垂危的人?宮莞又心疼又感傷,破涕為笑。    
  「仍然需要沃堂保護,所以你得盡快把傷養好。」冉沃堂凝神保思許久,「小姐還怪屬下隱瞞二夫人和大少爺的事嗎?」    
  宮莞眼神黯了黯,笑容努力持住。    
  「一定有什麼事,沃堂不想讓我知道,才會瞞著。何況你是為了我才被迫如此……是我不好,太過軟弱,害沃堂被連累。」她無法責怪沃堂,一心倔袒,怪只怪沃堂把她保護得太好。    
  「小姐今後有何打算?」冉沃堂忽然問。無法忘記她哀痛的聲音,連夢裡都能深切感受到她的絕望。    
  宮莞的笑容僵住,幟白的臉龐閃著猶豫。這幾日忙著照顧沃堂,尚無心緒想往後的事。她不想再和宮家有瓜葛,也不願成就宮色祺,嫁入李家。    
  「沃堂,傷一好你就快些離開。我沒事,你不必擔心。」然後她也走吧,只能是這樣,她已無退路。    
  掛心了十八載,豈能說放就放。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逝的決絕,冉沃堂眼神深斂。    
  「小姐,你願意跟屬下走嗎?」    
  宮莞一愕,淚水急沖出服眶,以為她聽錯了。    
  可……可能嗎?他可能說出那句話嗎?不是在夢中吧?他是沃堂,永遠當她是可望不可及的易脆琉璃在守護,而不敢僭越職責半步的忠心護衛呀!    
  「小姐,你隨屬下離開吧。日子也許清苦些,屬下定竭力讓小姐衣食無憂。」冉沃堂堅毅地起諾。早已打算活著帶小姐遠離一切,不願再見她傷心欲絕的面容。如果小姐不想待在宮家,嫁人李家又非她所願,那就帶她走。    
  宮莞用力眨了眨迷離的淚眸,不敢相信地瞅著那雙堅定的深瞳。    
  清苦?沃堂知不知道只要和他在一起,即便餐風露宿過一天,也勝過錦衣玉食一輩子。    
  明知道沃堂凡事必先顧慮到她的感受,下定決心帶她走,只因她這個可憐的小姐無路可去,讓他放心不下。可是,既然兩人都掛念彼此,只惦念彼此,那又何必分離?    
  沃堂已經跨出了她以為是奢想的一步,不再堅持忠心不二,唯主命是從。他開口要他的小姐隨他走了,不是嗎?多麼不容易的一步,呵,再也沒有理由與他分離,很開心,真的好開心、好開心。    
  她要跟沃堂走。    
  「小姐若要屬下離開雲陽,請和屬下一塊走。」冉沃堂看不出她復雛難解的表情,淡然的語氣顯得焦灼。    
  「可、可以嗎?」宮莞怯怯的,臉泛羞澀。    
  小姐與護衛私逃,他們都知曉這將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卻是全新的開始。她會緊累抓牢這一刻,不許自己錯過。    
  「如果小姐不嫌日子清貧,不畏人言,那就委屈小姐了。」冉沃堂眸光深邃,朝她伸出那只曾經失去力量的手掌。他會不惜一切保護小姐,只要她快樂。    
  「不委屈……一點也不。」莞兒紅了臉,艷潤的容光一掃枯槁之色,小手毫不遲疑探向他。滑膩的小手才觸及那只有力的大手,馬上被輕柔的握住。    
  很不可思議,不過貶眼,心情的轉變竟可以是天與地。以前的種種悲傷與沉重似乎隨著那個惡夜消逝了。是上天眷寵,讓她重生了嗎。宮莞赤紅的小臉,膩進冉沃堂肩窩。    
  「沃堂,謝謝你。」    
  「小姐謝屬下什麼?」    
  「我也不曉得,或許是謝謝沃堂盡忠守護我這麼久,始終放不下我。」她又哭又笑,嗅到他身上的藥味,思及他抱傷在身,慌忙退開身子。    
  「小姐該回房歇息了。」冉沃堂見她身上的錦被滑落,伸手想幫她拉好。他是放不下小姐,他的職責本是守護她一生,不止是她的人,還有她的心。    
  「我可以目己來,你別動呀。」宮莞低斥著將他的手推回被下,吃力地兜妥大被。    
  「ㄚ鬟在熬藥,再過一刻你就要吃藥了,我要在這裡陪著才安心。」    
  「小姐想去哪裡?」冉沃堂柔和了冷冽的眼。    
  宮莞小臉一亮,嚮往地合掌呢喃:「我想去風光明媚的地方,不要濕濕冷冷,常年穿著厚重的衣衫。想聽聽熱鬧、溫暖的人聲……就是、就是市集上那種買賣的笑罵聲,也讓人覺得活力十足,很舒服呢。然後在暖柔的陽光下做染餅,看著竹籬旁的野花搖曳……」發現自己一古腦說著,她忽然頓住,羞赧地瞄了下眼瞳似乎閃過笑意的冉沃堂。    
  「對不起,我喋喋不休的。」是她眼花,還是沃堂真的笑了?    
  從未見過小姐如此輕鬆的神態。以前即使她開心笑著,眉心間亦或多或少泛有淺淺的悒鬱,不若現下身心安定,全然無憂。    
  「咱們去湖州,好嗎?」冉沃堂輕道。    
  驚喜的波光在眸中蕩漾,宮莞開心點頭,「好。」沃堂知道她想念小七。    
  冉沃堂摸到腰腹的傷處,若所有思地看著她。「能不能請小姐先回別業幾天?」    
  宮莞小心不讓心裡的怔仲,表露在臉上。她不想再回去那座令人厭惡且心情況重的宅院,可是沃堂會這麼要求必有他的難處……    
  「屬下曉得小姐不願意回去,是屬下無能,無法立刻帶小姐走。屬下會盡快養好傷,請小姐先委屈幾天。」事關小姐,不能冒一絲風險。性命垂危時,肯求助於主爺,是因為小姐活著,所以他必須也活著,不顧一切只求活著。    
  「沃堂好好養傷,不可以操之過急。」宮莞溫柔道。    
  沃堂是個極為內斂的人,絕少流露思緒在臉上,但她看得出他的歉疚。感覺雖然仍是淡淡涼涼、像在天邊遙望自己,她卻高興看到他涼薄以外的情緒,這讓自製有禮的他有了人氣。    
  所以她喜歡活在人聲沸雛的小城鎮,熱鬧是生命力的呈現,可以讓人心溫暖。    
  「小姐若覺得勉強,屬下可以……」    
  「不,十八年都能過了,再待幾天也無妨。」她恬靜的神情似乎說服了冉沃堂。    
  「那就請小姐忍耐幾天,屬下會盡快帶小姐離開。」他低嘎有力地承諾道。    
  「我可以應付的,你不要勉強自己。」宮莞忽然壓下紅通通的嬌容,臉上撲滿幸福的笑,「我……我等沃堂。」    
  握著她柔夷的大掌緊了緊,冉沃堂堅毅頷首,主從倆的關係起了微妙變化。    
  屋外細雪紛紛揚揚,冷風停吹。    
  ◆◆◆    
  喀啦、喀啦……鬼工球聲嘎然止住。    
  「你說什麼?」    
  「二……二哥,請息怒。」宮皓滿頭大汗地跪在廳堂上。    
  「找不到?」被一封催命家書緊急召回,宮色祺緩緩起身,突然暴跳如雷,「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一句『找不到』就能交代一切,事情都這麼簡單,我不早做皇帝了?」    
  這下子宮皓不僅汗流浹背,連臉色也由青轉黑,不安地張望外頭,生怕兄長一時口不擇言,為他們惹來誅連九族之禍。    
  「他們走了,你活著做什麼?連一個生病的女人也看不住,你他奶奶的,到底活著做什麼?」氣瘋了的宮色祺,拿起鬼工球就砸。    
  「二、二哥開恩……給我幾個月時間,我必能將他們找回。」宮皓閃避不及,額頭被砸中,登時血流如注,痛得直想哭。    
  宮色祺不可思議地狼瞪他。「找回來何用,李家人會再要那個殘花敗柳嗎?你能不能用點腦子,這個家的廢物已經夠多了!」    
  「殘、殘花敗柳?」宮皓頭痛得緊,實在無法想太深。    
  「阿皓,你那顆不靈光的腦袋很讓我心煩耶,要不要我一刀砍下?」宮色祺氣呼呼地將礙眼的肥胖身軀一腳踹到門檻邊。「莞兒跟下人私逃,敗壞門風,你說人家敢要她嗎?冉沃堂不會乘機貪些便宜嗎?」    
  宮皓摸著脖子,猛嚥口水。「二哥別擔心,冉沃堂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莞兒。事情還沒張揚出去,我已經向李家人托辭莞兒生了場大病,婚期暫延。奴婢們口風很緊,二哥不用擔心……」    
  「不用擔心!你打什麼笑話!你這個龜孫子辦事不牢靠,難不成還要我笑給你看!」宮色祺火大。    
  宮皓縮存門邊,抖得一身肥肉直顫。「二哥請別這麼說,我實在也意料不到莞兒會和冉讓衛私逃。」幸好在還未與李家人碰頭前及時發現,不然豈不一命嗚呼了。    
  「你說他們什麼時候走的?」宮色祺驀然寒了聲。    
  「七……七日前……」    
  「知不知道往哪邊走?」    
  「不……不知,還查不出……」宮皓抖得快昏厥。    
  宮色祺捺著性子,惡狠狠斜他一眼。「人是冉沃堂帶走的,你這廢人帶著一票沒用的家丁浩浩蕩蕩去追,找得著才有鬼?」    
  「那……要不要多找幾個江湖好手幫忙打探?」    
  「然後讓人譏笑咱們宮家盡出些水性楊花的賤貨?」他宮色祺丟不起這個臉,一個出牆的三娘已經夠了。母女一個樣子,賤!    
  怎麼說都不是,宮皓十分絕望,戰戰兢兢試探,「那依二哥的意思呢?」    
  「依我的意思,你最好一死謝罪!」氣沖沖趺坐進軟榻,忽極的宮色祺突然狂笑不止,眼睛惡狼狽一瞇。冉沃堂好大的狗膽,竟敢帶走莞兒,竟敢背叛宮家!    
  好個狗奴才,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讓他的計畫一舉泡湯,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居然敢背叛他。還說什麼小姐只是小姐,狗屁的清高!    
  「請二哥再給我一次機會,請二哥再給我一次機會……」宮皓見他忽怒忽笑,嚇得直磕頭。    
  「吵死了!給我滾出去,齊王的桑林你給我想辦法拿到手,再壞事就自行了斷,別再回來煩我!」    
  「那李……李家那邊……」宮皓腿軟,很本爬不起來。    
  「一個月內找不到莞兒,讓色裳代嫁。」宮色祺摸著下巴陰森沉吟。「她不嫁就叫她去死,不要為了這種小事再來惹煩我。」    
  好狠、好棘手。「那……那莞兒和冉護衛……」    
  「你只管滾出我的視線,做你該做的事,那顆豬腦袋看緊一點就好。」    
  二哥的意思是追緝莞兒和冉衛護的事,他將接手?對吧、對吧,是這個意思吧?宮皓如履薄冰地觀察前方人的神色。    
  宮色祺見他跪坐地上,動也不動,有些火了。「怎麼,要我請八人大轎來抬,你才肯走?」    
  「不、不是……」就算腳再麻、似針在剌,拚死也要逃開。宮皓抓著門檻,狼狽地爬了出去。    
  「宮皓。」宮色祺叫住他。「莞兒有沒有說那晚為何跑出別業?」    
  已爬出門檻的宮皓,連忙轉回頭,一口氣提在心間。    
  「莞兒什麼都沒說。」回別業的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像個即將與心上人偕老的待嫁新娘,十分安分地隨送嫁人馬出了沁山。誰知就在與李家人重新接頭的前一晚,她褪下嫁衣,什麼都沒帶他俏俏離去。    
  「冉沃堂那邊的情況如何?」那麼重的優勢,只靜萎數日就能四處奔波了?為了他的好小姐,狗雜種的命可真韌。    
  不能讓二哥知道莞兒曾留下照料冉沃堂,他還想活命。「莞兒回別業後,我留下一名丫鬟照料他,冉沃堂一醒來就遣回丫頭,自行療傷,所以……」    
  「一問三不知,留你何用,滾開!」宮色祺不耐嗤哼,連揮手都懶了。    
  他們會去哪裡?    
  體內的血滾滾沸騰,宮色祺瞇緊殘暴的眼。    
  好個濃情蜜意的私逃,枉他紆尊降貴救了冉沃堂一命,沒想到他竟然拿背叛來回報他!    
  懸宕了這麼多年,他與冉沃堂終究得真正比試一場,以性命為賭注,好好打一場。這一回,只有一個人能活。      
第七章  『英雄折腰 』 作者:唐瑄    
  趕了半個月的路,考慮到宮莞不曾出過深閨,冉沃堂盡可能挑平坦官道走。    
  兩天前為了進入洛陽縣境,馬車不得不切人山徑。婉蜓的險徑崎嶇陡峭,顛得宮莞嬌容慘灰,頭暈欲嘔。即使冉沃堂將馳行速度減至最慢,也不能阻止那份惱人的暈眩感繼續折騰她。    
  「小姐仍覺得不舒服嗎?」冉沃堂緩鍰步進投宿的小客棧,將手上的小包袱擱在桌上。向小二要了壺熱荼,他將她手邊涼掉的半杯茶倒掉,重新注滿。    
  「好多了。」宮莞失血的懨懨病容,經過兩天一夜調適,總算恢復了紅潤。「沃堂,對不起,我實在太不濟,害你耽擱丁行程。你受傷未癒尚能撐著,我這個無恙的人反而累倒,深沒用。」雖然前日在這個山中小鎮歇腳時,沃堂說是為了換馬匹才停留,她仍覺得他是為了讓她安心,才編話安慰她。    
  「與小姐無關,這裡的馬市很蓬勃,屬下為了挑匹好馬,才會多逗留一天。屬下的傷勢已無大礙,多謝小姐關心。」冉沃堂雲淡風清地說著,掃了眼她面前幾乎未動的萊餚。「萊色是不是不合小姐胃口,要不要屬下去其他酒樓買……」    
  「不用了,這些菜很好吃。」宮莞連忙動筷夾了口炒羊肉,文雅地咀嚼著。    
  冉沃堂深瞳閃過一抹憐惜。「包袱裡有小姐要的衣衫,屬下去後院打理馬匹,小姐慢慢吃。」    
  「沃堂,剛剛好心的小二哥又幫我熬好藥了,趁藥還沒涼,你先喝下比較好。」這兩天每當她幫沃堂熬藥時,那位小二哥就會與匆匆跑來幫她。他那麼熱心,她實在不知如何回拒。    
  小姐很有男人緣。冉沃堂簡單地向她點了下頭,走向後院。    
  宮莞用完午膳,拎起小包袱,喜不自勝地走進客棧後方的廂房。再出來時,已由一名婉約柔美的娉婷少女,搖身一變為白淨端雅的翩翩小公子。    
  不自在地拉扯著漿挺的合身衣衫,她款步向後院那個正在替馬兒抬腿的修長人影,低垂的臉儘是新奇。    
  幾乎是房門一開,冉沃堂便轉頭瞥望,也瞧見她侷促的舉動。深邃的眼閃過一簇罕見的莞爾,他回頭抬動馬腿。    
  宮莞在冉沃堂身後站定許久,險些咬破粉唇,才低低開口:「這……這樣,沃堂覺得呢?」第一次著男衫,沒有寬寬的大袖和曳地的裙擺,好像少了什麼,怪怪的。    
  冉沃堂回身看她,不忍心告訴她,明眼人一眼便可看穿她的易裝。    
  小姐清雅的容貌太秀氣,大家閨秀的氣質絕非一襲男衣可掩蓋,連一舉手一投足,甚至眼眉顧盼,皆處處流露了女子獨具的柔美韻致,不論怎生遮飾均屬徒然。只能安自己的心,起不了遮目作用。    
  「小姐若覺不自在,要不要換回原來的衣衫?」冉沃堂閃爍笑意的眼溜向她的手。    
  「不用了,這樣很好。」宮莞抬臉回絕,扯著柚口的小手匆忙收斂在後,純真的動作十分稚氣、可愛。    
  「小姐不用勉強,換裝是可避掉一些不必要的注目,卻不是絕對必要。屬下會保護小姐的安危。」冉沃堂忽然執起她左手,拆下腕間的繫帶,重新綁著。    
  「其實我……」    
  冉沃堂等了會,見她無意繼續,斜揚的劍眉淡淡地挑了挑,「小姐有事不妨直說。」    
  宮莞別有所求地溜他一眼。「等一會兒我想和沃堂坐在前頭,透透氣,可不可以?」這才是她換裝的主要目的,馬車裡好悶、晃得人頭暈,而且她想瞧瞧異地風光。    
  冉沃堂似乎不意外,看了看晴朗的天色,又觀測了下路面。    
  洛陽的殘雪已陸續消融,地面微濕,風沙不大,越向南行天候會越暖和。比起終年積雪的雲陽,任何地方都算溫暖,應該可行。    
  「再罩件外衣比較好,屬下等會再去幫小姐多買幾件替換的男衫和外袍。」他淡然道。    
  「替換?」宮莞歡喜的小臉一亮,「以後我可以常常陪你坐在外頭了,是不是?」    
  「小姐若挺不住,請不要勉強。」繫好一隻手後,冉沃堂沒多說什麼,執起另一隻手。    
  「我不會硬撐的,沃堂放心。」太好了。宮莞快樂的合掌微笑,一臉心滿意足。    
  小姐的髮式也要換一換。冉沃堂見她發上插簪,身著俐落男衣,模樣有些滑稽,纖細的身子卻更顯單薄。    
  察覺他的眸光短暫瞥向發頂,宮莞羞愧的低下頭,「對不起,我……我梳不來沃堂那種髮式。」頭髮高高綰成一束比梳鬟更困難,她試梳了幾次,都鬆鬆垮垮,兜好這綹就溜了那綹,兩手都抓不住,這才發現她的頭髮好多、好滑。冉沃堂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屬下幫小姐。」他簡潔說完,將傻住的她扶上簡陋的小馬車,自己跟著一個跨步上去,順手帶下布幔。    
  宮莞白淨的臉龐紅通通,怎麼也想不到冉沃堂會幫她梳發。    
  密閉的空間在加入高大的冉沃堂後,變得十分狹窄,就算冉沃堂收斂了身上的冷薄氣息,他與生俱來的剛毅之氣亦充斥其間,讓宮莞更侷促不安,呼吸淺亂,好像稀薄的空氣不夠分。    
  燥熱燒遍全身,宮莞直挺挺的不敢亂動。    
  一路上,皆是沃堂無微不至地照顧她,能不麻煩沃堂,她希望能自己動手。這……這樣妥當嗎?    
  她不想像以前,連喝個水也要人一旁伺候,不想嬌貴得像尊琉璃觀音。她想當凡人,當個值得沃堂喜歡的平凡女子。私人的貼身瑣事、到河邊打水、生火、幫沃堂熬藥……一件一件慢慢學,她想當個匹配得上沃堂的女子。    
  為了這個目標,她很用心在學每件事,日子因此變得充實且樂趣十足。她還從中發現自己並非一無是處,是過往太沉重,令她畏縮、悒鬱,做什麼都目覺不如人,浮躁、憂鬱的心無一刻安定。    
  「請小姐拿出梳子。」冉沃堂彎身將一個置放衣衫的木箱移至前頭,鋪上厚被。    
  宮莞慌亂的翻找出玉梳,遲疑不定,「沃堂,還是我自己來好了,不能老是麻煩你。」這……好像太委屈他了,要一個大男人幫女人梳發,總是不妥。    
  冉沃堂以瞅得她喘不過氣的奇異眼神,深深看她,眸光流轉過許多深斂的情感,自製與疏離逐漸自他冷眸中撒去。    
  「小姐的手太小,兜不攏頭髮,由屬下來比較容易。」接過她手中的梳子,他輕推她坐下,移至她身後。「梳發只是舉手小事,請小姐不必在意。」抽起白玉簪,他輕輕抖散她滑順的發,溜溜的烏絲霎時似流動飛爆,直洩下地。    
  馬車內飄浮起淡淡幽香,與另一股剛毅之氣完美融和,結成濃濃的曖昧與壓抑不住的情愫。    
  宮莞敏感地察覺氣氛有異,心跳急怦,粉色小臉火速燒紅。    
  「會……會不會太長,要不要剪短一些?」好像必須說些什麼,來沖淡什麼。    
  「不用麻煩。」冉沃堂感受到她的緊張,笑意終於盈滿他清冽的眸子,卻未擴及他冷峻的臉龐。    
  沃堂的手在發間穿梭了,呀!「那……那……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小七那裡?」宮莞動也不敢動,全身僵直,頸背燒燙。以前即使依偎在沃堂懷裡,心也不曾繃成這般,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會轉進洛陽城,可能會在城裡耽擱一些時日。」他以一貫的保留態度,簡潔說道。    
  沃堂從來都只讓她知道最安全的部分,這是沃堂的行事風格,非旦夕能改。不急呀,慢慢來,沒人在一旁不時提醒她令人厭憎的階級觀念,沉鬱的心自然開闊了。以前勘不破的種種事,現下只覺是自尋煩惱。    
  不過……好熱哦,是不是應該再說些什麼,來緩和氣氛?    
  「沃堂是不是上洛陽辦事」宮莞捧著紅透的頰,氤氳的水眸目不轉睛地瞪著被風撩動的布幔,以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屬下想順道拜訪故交。」兩手握不住的滑溜烏絲,冉沃堂一手輕易地兜著,原本三兩下可梳成的俐落髮式,被眼帶笑意的人刻意拖延著。「小姐若覺得痛,請告訴屬下。」    
  「沃堂……」宮莞忽然皺起眉眼,雙手緊張地交握。「你能不能……不要再目稱屬下?」    
  冉沃堂手頓了下,眸底的淡笑迅速被熾熱的濃情取代,好像她的請求深深扣中他的心。她一句話徹底揭去他的自製與保護色,沒了「屬下」,已不能再以護衛身份時時提醒自己收斂逾越的情感。    
  小姐要的,正是他等待卻不敢奢望的。氾濫的感情一旦潰決,無論如何都收不回了。    
  「沃堂好不好?」在她未能匹配沃堂前,不要求他改變對她的稱呼,但他可以先從自己的改起。她要的不多,只是身份的平等,讓她可以比較容易拉近兩人的距離而已。冉沃堂結好髮式,隨手拿起斗篷護住她光潔的頸子,靜立她身後片刻。    
  「屬……我知道了。」他倏然彎下身子與她頰貼頰,累緊環抱了她一下,轉身下馬車,留下一臉呆愕的宮莞。    
  剛剛沃堂是不是很親密的……抱了、抱了她一下?    
  宮莞張口結舌,瞪著飄飛的布幔好半天,一意識過來,火紅的小臉馬上炸出一層艷彩。臉上持續燒灼的燥熱,讓她害怕的以為就要帶著這種臉色過一輩子。    
  ◆◆◆    
  第一次見識到洛陽城的熱鬧,宮莞開足了眼界,早忘了路途巔簸之苦,以及咋日那件羞煞她的小意外。    
  馬車馳至城西一座幽靜的莊園前停住,冉沃堂先下馬車向門房說了什麼,門房點頭進去,才回轉馬車欲扶宮莞,卻見她心不在焉地瞪著他的手,彷若沒瞧見。    
  小姐,這是洛陽友人的宅子,咱們要在這裡住幾天。」冉沃堂等了會,淡淡開口。茫然回神的宮莞,看到眼下的大掌,突然手足無措。    
  「對、對不起,我一時閃了神。」急亂地遞出小手。    
  自昨日那件困擾人的意外發生後,她開始對兩人之間所有自然的舉動起了不自然的感受。原本天經地義的任何事,均嚴重干擾起她的思緒,現下竟連讓沃堂扶下馬車這等再尋常不過的尋常事,也能令她臉紅心跳好一陣子。    
  她怎能拿這張臉見沃堂的故友呢?宮莞低下頭,苦惱地撫著紅通通的粉頰。    
  見她白皙的優美頸項泛紅一片,冉沃堂眼神柔和。扶下她後,他傾身幫她拉順被風吹亂的柔亮髮束。    
  又開始喘不過氣,臉好像越來越紅了,是不是應該說些什麼?不及冉沃堂肩膀高的宮莞,整個人被他冷毅的氣息包圍住,腦子有些昏沉。    
  「這裡……嗯,這裡是你故交的家嗎?」呃,這個問題好像有些多餘……    
  宮莞眉心困惑地攢起,冉沃堂嘴角的笑意再也隱藏不住。    
  接獲通報,不慌不忙從內院走出的男子,猛地煞住步子,看著門外人。    
  哇!門前那位銀衣小公子粉粉嫩嫩的,活像粉堆出來似的,模樣竟比女子清秀。闖遍大江南北,閱人不知凡幾,尚未見過如此婉約柔雅的男子,說正經的,還真噁心心一    
  把。不過,最噁心要屬他身邊那位人模人樣的青衣兄台。    
  瞧瞧他,明明一身寒到人骨子棗的肅殺之氣,卻盡斂戾氣為溫和,柔情似水地幫粉雕小公子東拍西扯的,像話嗎?兩個大男人當街曖昧不休!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耶,瞧他兄台氣定神閒的模樣,壓根兒是不將過路人的目光瞧人眼中……    
  咦!男子不屑的眼忽然狠狠瞇起。    
  奇跡出現了嗎?那個高個頭的好像……好像失去昔訊多年的狠心義弟!天,可能嗎?那個只會用冷漠表情讓他傷心的孤僻義弟,不是一出生就那副死樣子嗎?    
  「天哪、天哪!沒錯,正是那個薄悻義弟!」男子像發了狂般撲向他們,嚇了低頭苦思的宮莞一跳。    
  早已瞥見故友的冉沃堂,手滑至宮莞腰側,使勁一帶,腳步跟著挪移。貶眼間,他已在五步外冷睇撲了個空的故友。    
  「哇哈哈哈哈哈,貴客臨門,我展中南今年要發了?」展中南熱情不減,再次撲向冉沃堂,又被他偏身閃過。「老弟,別這麼冷酷無情嘛,久別重逢,抱一下有什麼關係。」說著,又撲向冉沃堂,這回冉沃堂不再閃躲,出掌相迎。    
  武藝相當的兩人一前一後,打進了大門,直鬧向遍植紫竹的清幽後院。    
  被冉沃堂護著四下挪移,宮莞習以為常,只好奇這人與冉沃堂的交情究竟多深。    
  這位大叔年約四十,相貌平凡卻可親,身形與沃堂一般高大瘦削,全身透溢著華貴的斯文氣,卻有一副與外表相衝突的大嗓門,生動的表情十分逗趣。    
  她感覺得出來沃堂對這位大叔並無防範之心,很信賴他,不像與……宮色祺交手時,全身戒慎地繃緊。    
  冉沃堂自假山翻躍而下,趁空將宮莞安置在籐架下的竹椅,掃了眼桌上的酒萊,他勁捷地拔身回擊故友。    
  足尖劃過拱橋,展中南借力旋體,側接身後的冉沃堂三掌,眉頭忽然一皺。    
  「好了、好了,不鬧了,年歲有一把,禁不起折騰。」展中南嚷嚷著猝然收掌,大刺剌坐在宮莞身旁,上下瞧了眼,像明白了什麼。「哇,這位白裡透紅的粉面小公子,長得真是……秀氣。成親了沒呀?我有個女兒很美很美,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真的是絕世而獨立的俏佳人,美得不得了。偏有人不識貨……」不滿的眼橫了橫翻身落他的冉沃堂。「粉面小公子可有成親的打算?」    
  「可是我、我不是……」宮莞羞窘他支吾半天,答不上話,只好逃至冉沃堂身邊,低聲囁嚅:「沃堂,你告訴大叔。」    
  「小姐別怕,他只是在尋小姐開心。」    
  「小姐?她叫我大叔?」打擊接連著來,展中南決定一件件心碎。「粉面小公子居然是女的,我女兒的親事又要泡湯了。」展中南哀怨地繞前繞後檢視宮莞。    
  被一雙不帶玩笑的銳眸瞧著看著,宮莞渾身不自在,差點失了禮數,逃進冉沃堂懷忠。    
  「你嚇著小姐了。」冉沃堂將僵直的宮莞護至另一側,一手推故友回座。    
  「哈哈哈哈哈,粉娃兒莫見怪,在下開個小玩笑。兩位稀客請坐啊!」展中南慇勤地替客人斟酒,狀似不經心問道:「我說義弟,這位該不會就是……」    
  「不是。」冉沃堂生冷地打斷話,淡漠的語氣頗有警告意味。    
  粉面小公子竟不是弟媳?嘿,莫非義弟開竅了,誘拐人家寅花大閨女私逃?    
  「瞧瞧他!這小子見色忘兄,在小姐面前輕言輕語的,對自個兒的拜把義兄,老是這副愛理不睬的死樣子。」展中南一臉委屈。    
  看得出這位大叔並無惡意,甚至帶了些淘氣。一個已人不惑之年的成熟男子,以「淘氣」形容之,實在滑稽。宮莞悄然失笑。    
  「怎麼覺得粉面小公子的笑容,挺眼熟……」展中南忽然摸著下巴沆吟道。    
  「這位大叔,我……我……」又叫她粉面小公子,感覺好像在取笑她。    
  「小姐,喚他展叔即可,他便是這座莊園的主子。」冉沃堂將她面前那杯酒倒掉,執起荼壺沖了沖杯子,幫她重倒一杯。    
  展中南下巴滑掉,拿他當鬼怪在瞪。    
  這個人真是那個與人保持遙遠距離、不讓他親近半寸、未普喊過他一聲「義兄」的狠心義弟嗎?他竟會這般照顧人!…….剛剛在門口,他好像也是在幫小佳人順頭髮……    
  青天霹靂!他器宇非凡、卓爾不群的義弟居然當起粉娃兒的奶娘!他怎麼可以作賤自己,走投無路還有他這位有錢的義兄可以依靠嘛,何必讓別人糟蹋呢?    
  「晚輩宮莞,見過展叔。」她發現沃堂雖年輕,卻有閱盡風霜的沉穩性子,展叔則恰恰相反,好有趣的兩人。    
  「宮莞?」展中南戲謔的神色疾變,驚問冉沃堂:「她便是宮家六小姐?」不待冉沃堂回答,他急急招來侍僕。「快請夫人來這裡!」    
  「我和小姐想在這裡待幾天,希望不會打擾你。」似乎對他的舉動不意外,冉沃堂舉杯向他。    
  「自己人,說什麼蠢話,我巴不得你從此留下,別再走了。」展中南回敬一杯,表情複雜地研究心思難測的冉沃堂。「義弟無情無義失蹤那麼久,居然一點也不想念我這位義兄的樣子,我真是太傷心了。」    
  「沃堂不是有意的,展叔莫怪他。」宮莞小小聲幫腔。    
  冉沃堂無意理他。「小姐,你累不累,要不要先歇息一會兒?」    
  「小姐來、小姐去,早晚是一家人,何必這麼生疏。」雖然義弟的冷漠讓他傷心又難過,卻還是不由自主想為自甘墮落的他抱不平,他這個義兄實在太好了。    
  冉沃堂斜睇他一眼,嫌他聒噪似的。    
  他們的感情真好。宮莞咯咯笑出,引得冉沃堂側目一瞥,深幽的眼瞳緩緩放柔。    
  莞兒對義弟必然很重要,從沒有見過義義弟麼像人過。瞧,他嘴角依稀還掛了抹笑。義弟以前根本是冰雕出來的疆屍,試問,疆屍哪裡懂得笑?    
  展中南決定煩死義弟。「這小子真的不大一樣,雖然還是那副死樣子,不過感覺已經有些變,尤其當他和和粉娃兒對話時,最是明顯。」    
  「呃,死……死樣子?」宮莞一怔。    
  「多嘴。」冉沃堂一脈氣定神閒。    
  「快快!」展中南忙向宮莞揮手,比比冉沃堂。「瞧見沒,就是這種表情,我通常稱作死樣子。你倒評評看,這張冷冰冰的臉若不是那雙眼睛會剌人,可感覺得到人氣?」    
  宮莞笑不可抑地低下頭,冉沃堂瞅著她開心的側臉,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加濃,展中南則欣慰得快哭了。    
  嗚,他的義弟好像真的有在笑耶……嗚,太教人感動了……    
  「寶兒,別跑太急,小心跌跤呀。」遠處傳來低低柔柔的叮嚀聲,及小娃兒咿啞的聲音。    
  聽聞這個輕柔的聲音,宮莞好奇地看向右前方拱橋。一名纖雅的美麗婦人出現在橋上,正追著前頭一名年約歲余的稚童,滿臉是笑。    
  模糊麗影追下了橋,宮莞逐漸看清那張神似自己的柔媚容顏。她不敢置侍地低呼出聲,慢慢起身,波光已在瞪大的眸中搖曳。    
  「娘……娘……」她情難自禁地低呼。    
  那位殲柔的中年美婦抬頭,望向這裹,看到易裝的宮莞時,只和善一笑,禮貌地點了下頭。直到宮莞抖著手將頭髮散下,婦人才驚愕地掩著嘴,淚水奪眶而下。    
  「娘--」宮莞飛奔了過去,緊緊抱住她。    
  「真是……莞兒嗎?老爺,這回不會又是作夢吧?」展夫人不敢相信地回抱以為今    
  生再無緣相見的女兒。她有多麼思念她呀!    
  展中南抱起搖搖晃晃的女兒,對夫人眨了眨眼。「義弟幫你把莞兒帶來了。」    
  展夫人感激地對冉沃堂顫聲道:「謝謝你,堂兒。」    
  「夫人客氣了。」冉沃堂疏離的語氣,贏得展中南一記重捶。    
  宮莞了悟地回睇冉沃堂,與他深邃的眸對望,掛淚的嘴角溫柔地彎高。沃堂並不是順便拜訪故友,他是為了帶她見娘,才專程轉入洛陽。    
  他知她、懂她、惜她,總是以她的感受為優先考量。沃堂對她……是否同樣有情?不止將她當成自小守護的小姐,他對她的好已經超出那許多,是否有情?    
  宮莞掩下的眸滑過一抹深情,回頭注視同樣淚眼汪汪的娘親。原來展叔便是帶娘走的人,看得出來,娘被照顧得很好。    
  宮莞望著展中南,「謝謝展叔照顧娘。」    
  「這對母女當真是一個樣子,這個謝來、那個謝去的,真彆扭。」展中南難為情地乾咳數聲,將手上的稚女塞給宮莞。「好了、好了,我和義弟要敘敘舊,你們這些女人統統回房去哭個盡興。」    
  「她是。」宮莞驚奇地接過柔軟的小娃娃。她眨巴著圓圓的大眼,吸吮圓圓的拇指,不畏生的圓圓臉蛋正瞧著自己。從未見過圓得如此徹底的娃娃,宮莞笑得十分開心,「娘,她好可愛。」    
  女兒的寬容與諒解,讓展夫人久懸的心徐徐落下。    
  「是……你妹妹。」展夫人掛淚的臉龐微紅,嬌柔的模樣猶似情寶初開的少女,一度看呆了展中南。「咱們進屋談。」女人家的貼心話,不好在這兒談。    
  「妹妹!」宮莞訝異地隨娘親款步向屋內,母女倆親匿地偎著頭,喁喁交談。    
  直到纖柔的身影沒去,展中南才快步移至冉沃堂身後,凝聚真氣,連出四掌擊向冉沃堂。    
  「你這蠢蛋不要命了!拖著這副破身子竟敢長途跋涉,還死要面子的陪我過招!」將內力源源灌入他虛孱的身軀,護住受損的心肺,展中南收掌,抓起他的手,糾結濃眉隨著稍稍平穩的脈象,滿意地分開了些。「好,義兄知道你了不起,有過人的毅力。請告訴我,你怎麼熬過來的,居然能瞞過粉娃兒。說來慚愧,我活到三十九歲,尚沒見識過意志比你剛強的好漢,快些說出來讓我佩服、佩服。」    
  「這幾天麻煩你了,請不要驚動小姐。」冉沃堂氣若游絲吟完,身子軟軟的向前癱下。    
  「居然不賞臉的昏了!」展中南跪在冉沃堂身側,既欣慰又感動。「你這什麼都不在乎的無情小子,居然也會有求人的一天。果不愧為我一見就投緣的義弟,多麼有擔當的好漢子,所做的事都讓人費解。奇了,從以前費解至今,我卻不正常的越來越欣賞義弟,真是自找苦吃。」    
  展中南撐起昏迷的人走了幾步,喘吁吁地越想越委屈,不禁喃喃抱怨道:「可是欣賞歸欣賞,不能和活該倒楣混為一談。義弟,你好歹撐進密室,要昏再昏嘛!」他未免太偏心。    
  ◆◆◆    
  宮莞對鏡整妝,陪娘親哄寶兒午睡,一邊對娘親娓娓訴說離開宮家的始未,直到圓圓的小娃娃人睡。    
  「娘自己帶寶兒嗎?」宮莞隨娘親移至花廳,聽聞寶兒的生活起居均由娘親一手打理,不禁訝異。    
  「以前娘無法和莞兒多聚些時日,以致母女情分疏薄,甚覺遺憾,娘不想……」展夫人感慨地梗住話。「娘真的不能忍受那麼遙遠的親情,連見個面也不成,無法看你一天天成長,無法分享你的心事、淚水。」莞兒是她心愛的女兒呀,她怎狠得下心,不去疼她、念她,任她可憐的女兒孤苦無依。    
  「娘,女兒不怪你,我知道娘是逼不得已的,別難過好嗎?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女兒看到娘安然無恙,便已心滿意足。」宮莞體諒地抓住她抖顫的手。「其實女兒很慶幸展叔帶你走,我們母女倆都無法狠下心漠視一切,所以不適合待在那個家。」宮莞忽然垂睫猶疑了下,不知道該不該提起宮家人的不諒解,怕傷害了脆弱的娘親。可是不提又怕娘親心中有遺憾,無法全心的展開新生活。「展叔待你那麼好,相信爹在九泉之下必能諒解,娘不要……」    
  諒解?「當年是你爹要娘隨老爺離開,並不是老爺的意思呀。」展夫人奇怪地抬起迷濛的美眸。    
  宮莞瞠圓了眸子,震愕不已。是爹要娘離開宮家,並不是、不是宮家人以為的不守婦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幸好沃堂帶你離開宮家,娘安心了。娘也覺得宮家是是非之地,不宜久待。當年你爹突然要娘離開,也是這麼對娘說。」展夫人沉溺在重逢的喜悅與緬懷亡夫的哀傷中,未發現女兒的異狀,一會兒摸摸她粉嫩的臉,一會兒拉拉她軟膩的小手,恨不能將生疏了十八載的親情一口氣補回。    
  宮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爹何以要娘離開?宮莞腦子一團亂。    
  「莞兒,你和沃堂便在這裡待下,別去什麼湖州了。以前無法在你身邊照料,娘希望至少能送你出閣。」展夫人想起過世的亡夫,與疑情對待的展中南。「中南和你爹一樣,待娘很好,所以三年前,娘答應與他偕老。」她有些擔心地看著女兒。「莞兒,你……會不會怪娘?」    
  宮莞回神,笑著搖頭。「誰都沒有權利怪娘追求幸福,女兒只要娘過得好。而且娘給了女兒一個那麼可愛的妹妹,女兒高興尚來不及,怎會怪娘。」    
  與女兒一樣善感的展夫人,窩心的笑出淚水來,「莞兒呢?何時與堂兒成親?」    
  娘親的話令宮莞愕了下,小臉猝不及防地紅了。「沃堂只是帶我走,我們不是……不是……」    
  展夫人看出女兒家的忸怩,不禁失笑,「娘記得莞兒從小就離不開堂兒,寧可沒有娘,也不能片刻沒有堂兒。」    
  「那是、那是……」宮莞羞窘地壓低臉,只能搖頭否認。    
  遲來的溫馨親情,令展夫人既開心又感傷。母女天性,終究不是幾道院牆能阻隔,莞兒的爹的教養方法,實在太殘忍。    
  「瞧你亭亭玉立,已經十八歲了,趕明兒個說不定也當娘。咱們母女倆竟要到這時才能坐下促膝長談,怎麼不教人歎息。」    
  「娘,你不要取笑女兒嘛!」宮莞嗔道。    
  「真的嗎?夫人會取笑人嗎?」笑呵呵的展中南提著一隻精巧的竹籠與荼酒進房來。「莞兒,來來來,這是展叔剛學會的二十四節氣餛飩。快瞧瞧,二十四個形色、餡料各異。」他掀起籠蓋,一股鮮香立即透溢了出來。    
  宮莞低呼一聲,瞪大眼瞧著精巧的綠色竹籠,其內置故了三個花形餛飩,分別是白水仙、紫郁金與金色的迎春花。第一籠看得出來是春季花卉,逐籠下去則有夏荷、秋菊、冬梅等各季花色,最後三籠則是以十二生肖為形,設色概以粉色調為主,惟妙惟肖的形狀活潑、生動。    
  每個餛飩均呈飽滿晶瑩,色香味兼具外,形也十分賞心悅目,讓觀者食指大動。    
  「好好吃的樣子。」宮莞驚歎。宮家膳食不比御膳差,但精緻的佳餚若無情境配味,縱是稀世珍餚,食來也不會有半點滋味。    
  「老爺,辛苦你了。」展夫人看著餛飩,眼兒泛紅。她因中年才懷有寶兒,有孕在身的幾個月幾乎天天孕吐,無法下榻,食慾極差。    
  老爺為了她,從一個不知米飯如何炊出的大男人,精心研習各式可口的菜色,以提振她胃口,到如今已成了廚娘偶爾請益的廚事高人。三年過去了,老爺只要在家仍會天天變換不同的點心,讓她品嚐,就連出門做生意也不忘搜集當地佳餚。    
  老爺對她的心,她怎能不明白。    
  「知道我辛苦,就快些吃完。」展中南擺好食物,推妻子與莞兒坐下,又忙碌的倒著酒。「夫人,這是百花蜜釀,這些天比較冷,小飲一杯可去寒又不致醉人,就不知莞兒酒量如何。來,你先淺酌一口試試。」義弟睡死了,不打緊。    
  宮莞自知灑量極差,又不忍心推卻他的好意,便柔順地小啜一口。孰知入口未久,她雪白的容顏立刻紅成一片。    
  「哇,夫人,莞兒連酒量也同你一般差。」展中南拿走莞兒的酒盞,沖了杯濃荼讓她去酒氣。    
  「莞兒是我女兒,自然一般。」展夫人噙著笑,一口口淺啜佳釀,媚容已掃去往昔那抹思親的郁愁,讓展中南跟著開心起來。    
  「展……」宮莞突然不知如何稱呼展中南,喚他展叔太見外,可是初次見面,要她喚他繼爹也頗不自在。    
  粗中帶細的展中南幫她解決了難題。「喚我展叔就好,我英年正盛,可不想太早被催老。」    
  展夫人與女兒對視一眼,皆莞爾笑了。    
  清脆的笑聲不時從半敞的窗子飄出,生疏或從未有的親情,在三人心中滋長、蔓延。    
  對親情絕望的部分,重新被滋潤、溫暖,宮莞殘餘心中的陰霾與不安,已在這場笑談中連根消逸。    
  用完點心,展中南決定帶繼女四下繞繞,卻不讓夫人作陪。拗不過夫婿的堅持,又有女兒幫腔,展夫人只得快快地陪寶兒午睡。    
  「莞兒,你真不打算住下?你那個瘋子二哥,有展叔盯著,不會有事。」展叔慈愛的眼閃過悍戾,帶宮莞繞出長廊。    
  隱約知道展叔交遊廣闊,非尋常商賈,與爹是知交二十載的舊識。能讓不輕易相信人的爹,推心置腹知交二十載,展叔絕對是不凡身。    
  「不是他的問題,我想去比較暖和的地方走走。」這裡是娘的歸處,並非她的。而且這座莊園太大,縱然主子很溫暖,在她眼中空洞的地方仍然多了些。    
  「和義弟嗎?」展中南打趣道。    
  宮莞小臉又紅,卻拿他當成親人般吐露心聲。「是的,只想跟沃堂。」    
  展中南終於明白他優秀好義弟,何以甘心為莞兒折腰一輩子。除了愛她至深,他想不出別的原因。莞兒善良溫婉一如夫人,配得上超拔的好義弟。    
  唉,他與義弟這樣鐵錚錚的風雲好漢,均栽在一雙纖纖玉手上,盡棄榮華利祿,為了與疑愛的女子長相斯守,便是做牛做馬,折腰生生世世也在所不辭。他們真是舉世罕見的情疑義兄弟。    
  「展叔,爹為何要您帶娘離開宮家?」沃堂必定知情,但他為了保護她,他絕不會告訴她。展叔也是吧,所以他沒讓娘知道太多。「與二娘和大哥的死有關嗎?」記得那幾年,爹常帶著沃堂束奔西走,那是她最難熬的日子。    
  展中南深沉一笑。「你知道你二娘和大哥是義弟殺的?」這事知道的人並不多。    
  「嗯,我相信沃堂有他的原因。我是一部分原因,還有另一部分是很醜惡的,所以他不讓我知道。」她不想往壞的方向去猜想,可是假若連爹都要娘遠離那個家,必然是察覺到什麼。    
  「義弟不想讓你知道是為你好,你儘管相信義弟,他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義弟不愛解說什麼,行事必定有他的道理在。」    
  天,其如她所料嗎?宮莞心頭發寒。    
  展中南慈藹的將臉色灰敗的她納入懷中。「不知情是一種幸福,別再追問了。」    
  宮老哥教養子嗣的方式,原意是想讓孩子們堅強的應付一切,卻算計不到人心的多變,以至於養成他們扭曲、殘暴的性格,待他幡然悔悟,已經太遲。    
  那幾年宮老哥經常遭暗算,才會將義弟帶在身旁,他因此結識了義弟。他們防來防去,誰知竟是親情出問題。    
  世上可有比父子相殘更悲哀的事?    
  為了爭得一世榮華富貴,竟鬧出如此醜陋的人性。那年老哥被宮魄那畜生與宮二夫人連手謀害時,央求他將夫人帶走,並要義弟殺了兩人,以絕後患。    
  後來曾聽義弟不經心提及,宮魄真如宮老哥所料,在他死後未久,便迫不及待暗殺宮色祺。之後種種想再探詢,義弟冷眼一瞥,他便知道宮家事沒他插手的餘地。    
  「莞兒,過去且讓它過去,你好好陪義弟過後半輩子。展叔也是到現在才知道義弟愛莞兒。」    
  「愛?」宮莞按住冷颼颼的心坎,腦子空茫,無法深入思量。    
  她只能承受那麼多了,別再追索,就聽展叔與沃堂的話,到這兒就好。她不想再對親情絕望一次,受創的傷口才剛剛癒合一些,偶爾仍會痛徹心扉。    
  「是呀,若不是愛一個人太深,怎有毅力拖著那副破身子翻山越嶺,而後積勞成疾,任傷勢加重。」展中南成功轉移了宮莞的注意力。    
  「沃堂怎麼了?」她臉色一下子刷白了。    
  「需要好好調養才能上路,你們最好留到歲暮,陪我們吃一頓團圓飯再走。」展中南將宮莞帶至密室,深知義弟只聽她的話,算計地哄騙她。「你可要幫我在義弟面前說好話,他一再交代,不能驚動小姐。切記哦,要待到歲暮才能再長途奔波。」    
  「他要緊嗎?」宮莞緊張他奔至榻前,俯視冉沃堂,他鼻息勾停地酣眠著。    
  「有展叔在,你還有什麼好不放心?他可是我唯一的義弟哪,我和閻老哥拚了命也要救回他。」展中南退出密室,臨走前突兀地拋下話,「莞兒呀,義弟真的很愛你,為了你,即便要緊,他也會想法子讓它變成不要緊。」他自認為他的疑心已打遍天下疑情漢,焉知義弟一出現,便粉碎了他的狂妄。好個義弟。    
  宮莞這回終於將他的戲言聽進耳裡,死白的面容疾速充血。    
  為、為什麼大家都愛拿她開玩笑呢?      
第八章  『英雄折腰 』 作者:唐瑄    
  「沃堂,我可不可以上去?」    
  跪蹲在樹下嗅聞樹皮的冉沃堂,回身望向深約兩丈的坡下。宮莞一襲淡綠衣衫,裊裊婷婷地候在那兒,神情愉悅。    
  「你不必下來,我可以自己上去。」她見他欲起身,忙故下籃子,興匆匆得像個被放出家門玩耍的小女孩,提起裙擺,就要踏上緩坡,冉沃堂幾個大步已在她身側扶著。帶她至較平坦的坡面,冉沃堂將削下的樹皮拿給她。    
  「這是桑樹皮,我識得。」宮莞嬌柔的對他一笑。    
  「桑樹皮有癒合傷處和舒筋活血的功用,是一味好用的草藥。」他跪蹲下來,翻撥著草叢。    
  「沃堂好厲害,怎麼識得那麼多草藥?」宮莞新奇地學他嗅了嗅樹皮,鼻端不小心沾了樹漿。    
  「小時候常隨家父上山獵物,學會的。」冉沃堂側首看她,眼神放柔。「這種野萱草,涼血解毒。」他轉回草叢突然道,臉上掠過一抹莞爾,似乎在等待什麼。    
  「真的嗎?我也耍瞧。」果不其然,心頭喜孜孜的宮莞,開心地學他跪蹲著,頭湊過去,真看到一叢金粲粲的萱草。    
  冉沃堂臉上的莞爾更濃,抬手拂去她鼻上的白漿,順手扶在她腰間,慎防她栽下坡。    
  「沃堂,你隨令尊上山獵物那是七歲之前的事吧?」習慣了他的照拂,宮莞未覺得不妥,一顆心全縈繞在小沃堂上。這是沃堂首次對她提及往事。    
  冉沃堂淡然點頭。    
  冬陽懶洋洋地斜透入林,照得宮莞暖呼呼。    
  「沃堂再多說一些小時候的事,我想聽。」她嬌聲央求。沃堂的娘傷他很深,他絕口不提過去。    
  「小姐為何想知道?」他又以那種窒息人的眸光,深深凝視她。    
  她被他瞧紅了臉,半垂眼睫,含糊不清咕噥道:「因為……因為想多瞭解沃堂一些。」    
  「小時候的事大多記不清了。」冉沃堂一語帶過,不願深談。印象最深刻是七個月大的小姐,啼哭不休,軟膩的小手一把扣住他,震動了他,心頭從此長佇了抹纖纖柔影。    
  冉沃堂臉色陰鬱,想起溫暖之後的冰冷、絕情,至親的傷心竟只不過青燈一盞。那些痛苦、絕望的事,他曾經完全抹殺,連感情也一併扼殺,不讓自己有感覺,直到……    
  「沃堂,你不要緊吧?」宮莞擔憂地輕搖他手臂。    
  灰澀的心情緩緩流轉,有了溫暖,有了感情,而後漸漸地深了、濃了,無法抑制了,冉沃堂沉靜地轉頭凝視她。    
  ……直到小姐變得太重要,成為他的全部,他終於能夠體會娘堅決出家的苦衷,並試著去原諒。但傷害太深、太重,他逃避太久,感情雖潰決,傷痛亦隨之湧起。現下心情仍亂,還需時間沆澱、調適,才能重新面對那些傷他至深的人、事。    
  「沃堂……」他怎麼淨瞧著她,不發一語的,宮莞擔憂地移近他一些。    
  扶在她腰間的手一緊,陰鬱的眼神有了放縱的熱切,冉沃堂忽然低頭啄吻了下她。    
  宮莞愣愣地,猶弄不清發生何事,他已退開一寸,幾乎是鼻端頂鼻端地凝視她。    
  呃……呃,沃堂吻了她!宮莞被唇上的酥麻震駭,動也不敢動,斜瞅他的水眸不敢稍移半寸,生怕他一眼瞧出她心底的驚喜與羞赧,可是不爭氣的小臉又潮紅一片。    
  「冒犯小姐了。」冉沃堂淡淡地摟她起身,彎身輕拍她羅裙上的泥塵,態度冷沉自在,彷若十分清楚自己做了什麼,而那正是他所要。    
  「哪、哪裡。」宮莞一本正經地垂下眼睫,不知如何應付這種羞死人的事,因而錯失了冷峻面容上短暫閃現的疑情。沃堂待她的方式,真的不一樣了,不再只是遠遠呵護。她很高興這種轉變,可是……因為拙於應對,所以有些苦惱呢。    
  冉沃堂心憐她慌亂無措的樣子,剛毅的嘴角淺淺彎高。拍淨裙擺,他挺直身,帶笑的唇忽又深吻住她無措咬著的紅唇,以唇呵護著她的唇,密密、深深地護著。    
  嘴上的灼熱未褪,又被他熾狂地輾吻著,宮莞徹底亂了方寸。雙手扶在他雙臂,她羞澀地閉起眸子,深入他的珍愛與溫暖。感覺他的雙手滑至她身後,將她緊緊抱人懷中,她本能地踞起足尖,貼他更近。    
  線條冷硬的嘴狂亂卻不失溫柔地需索她的唇,他熾熱的眼神沒一刻離開她,激切而失了自製的呼吸,在風中交會,糾纏長長久久。    
  冉沃堂退開身,等宮莞一睜眼,便急忙的背過身去撿拾散了一他的樹皮。宮莞頭兒壓得極低,撫著濕潤的紅唇,不時由下掩的長睫偷偷瞥他。    
  拗不過娘和展叔的請求,在這兒待了一個多月,沃堂的傷勢在展叔運功調息下,早已康癒。娘與展叔只羨鴛鴦的幸福,讓她羨慕也想早日追求到屬於自己的歸宿。    
  唇上猶留有被珍惜的餘溫,宮莞臉紅得差點爆開。……她……呃,她與沃堂好像快要接近了,她得爭氣些、努力些才行。    
  「沃、沃堂,咱們起程下湖州了,好嗎?」宮莞害羞的聲音越說越小,眸子落向地面。    
  「小姐想何時動身?」冉沃堂頓了下,嘴角浮規溫柔笑意,依然背向她。他的去留全憑小姐,只願追隨她身側,是以冉沃堂之心在說,並非小姐以為的冉護衛,很早之前便不是了。    
  「沃堂覺得呢?」想起娘親含泣帶淚的慰留,宮莞起了猶疑。    
  冉沃堂拾起藥籃,先行兩步後停下,待她跟上,兩人才一前一後尷尬地走向馬車,清新的空氣卻飄滿了濃濃的甜蜜。    
  「如果小姐不反對,明日起程可好?」他赧然地瞥望天際,一向輕淡的聲音,有著情感失控後的粗嘎。    
  「好。」宮莞一手按住心口,一手輕點在熱麻的唇上,咳了咳,怕他聽見她如雷的心跳。    
  在這裡她凡事被服侍得好好的,有些悶,又怕娘和展叔察覺後會傷了他們的心,只能隨沃堂出城採草藥。洛陽城該逛的地方,也在回城時順道逛遍了。奇怪,為什麼沃堂突然想採那麼多--    
  「沃堂,你看得出我悶,藉故帶我出來走走嗎?」宮莞恍然低呼。    
  「小姐要不要上城東的雜市走走?」冉沃堂不否認亦不承認地迴避她目光,以及誘他失控的粉唇。    
  「要。」從來都是護在她身側,這是沃堂首次先行,呵,他同她一樣不好意思了。沃堂會不好意思了……    
  宮莞嘴畔噙著嫣然甜笑,像作下了決定般深吸了一口氣,小跑步追上前頭的冉沃堂,臉蛋紅通通地伸手抓住他衣袖,嚇了冉沃堂一跳。    
  「時候還早,咱們……咱們再去那邊看看有沒有其他草藥好不好?」宮莞語調軟軟地指向泥徑深處,嬌羞的目光始終定在地面。她捨不得和人分享與沃堂之間的甜蜜。    
  冉沃堂知曉她的心,尷尬地伸手向她,宮莞滿足的笑靨更甜、更深,將抓住他衣袖的手移至他掌心。    
  沃堂眼裡只有她,心思只為她轉,他待她的好早已超越主從情誼,是她目盲、心盲。沃堂對她亦有情呀!    
  得盡快擺脫掉「小姐」,才能與他偕老。    
  ◆◆◆    
  淺淺淡淡,如莞兒所言,義弟真似一束風來就散的薄影,不言不語時很容易讓人覺得寒冷,這也是他第一眼見著義弟的深刻感受。很淡薄的存在,卻複雜的給人強烈的感受。    
  相識有八載,義弟冷淡的性情始終如一,刻意疏離卻反而強調了他的存在,讓人不由自主被吸引,想和他過招、比晝比畫,藉以試探他忍耐的底限,或拉近兩人的距離。    
  不論義弟是遠遠的立在一旁,或如現下坐在他面前,陪他一杯杯酒對飲,那股強烈不容忽視的內蘊力量,仍有意無意壓迫著人。他想,即使是薄影化入風中,義弟依然會緊緊環繞在莞兒周側,阻止任何人傷害她。    
  她是義弟唯一的在乎。    
  「義弟,不論為兄的怎生威脅、利誘,你仍是不顧僧面、佛面,決意明日離開?」這個薄情寡義的小子,晚膳時忽然向他們辭行,任憑他和夫人說啞了嗓子也不改心意,害他們一口飯從頭噎到尾。    
  晚膳過後,展夫人見女兒去意堅決,心碎地哭紅了眼,拉她進房裡叨叨話別。展中南心疼涕淚縱下的愛妻,難免怨怪起不為所動的義弟來。    
  「這段日子麻煩你甚多,打擾了。」被強拉來聽他發了兩個時辰牢騷,冉沃堂斟最後一杯酒敬他。    
  「義弟,別這樣嘛,再留一個月,只要一個月就好!」硬的不成,展中南趕緊放軟態度,低聲下氣的和他打起商量來。    
  冉沃堂沉靜地斜他一眼,似笑非笑起身。「我回房打點行裝,你慢用。」    
  「義弟,犯不著這般絕情絕義嘛,你便留下來陪義兄吃一次年夜飯,要私逃再私逃,義兄還可助你一臂之力哪。」展中南豈肯輕易放過他,一路尾隨,哀求進了冉沃堂的房間。    
  冉沃堂慢條斯理收拾衣衫,頭也不抬地,突然淡淡開口:「你真的很吵。」    
  「對!就是這樣!」展中南朗聲大笑,狠拍他一掌,這別有用意的一掌顯然令展中南十分滿意。依義弟這種毅力超強的悶葫蘆個性,不親自檢查一下,總覺得不放心。「你啊對莞兒的感情,要像這樣勇敢說出來。大不大聲不打緊,表情也不會太甜蜜,反正你這張臉永遠是那副--」    
  「死樣子?」冉沃堂微挑俊眉。    
  天!義弟開竅了!展中南含著淚,險些喜極而泣。    
  「噢,義弟,義兄越來越喜愛你,幸好當年我有魄力,拉你結拜,沒讓人搶了先。」雖然義弟從頭至尾不表示什麼,也沒喚過他一聲義兄,他卻不在意。人與人交心,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覺、默契,有沒有真誠的情感。冉沃堂不作聲,專注地打點行裝。    
  「好吧,既然義弟堅持要走,義兄也不好強人所難。不過……」展中南眼泛興味地坐在榻上,看著忙碌的他。「你倒說說,宮家是怎麼回事?」    
  冉沃堂斜眼陣地,等他賣弄完玄虛。    
  「那年莞兒的爹讓你殺了宮魄和宮二夫人,你拒絕了,後來為何又改變主意?」其實這些天他已從單純的莞兒口中,套知他想要的所有事,現下就等義弟來印證了。義弟不要他插手宮家的家務事,加上怕夫人觸事傷情,這些年他和宮家幾乎斷了聯繫。看樣子,得讓手下留意宮色祺的動靜了,瘋犬一隻,輕忽不得。    
  冉沃堂突兀他轉開身,展中南試探的眼瞇了瞇,像察覺出十分有趣的端倪。    
  「當年你怕事情鬧大,莞兒知道真相後難過,才不肯答應。後來聽說也是因為宮色祺拿莞兒逼你殺了他們,你才順水椎舟,答應下。」一切都是以莞兒的感受在行事,義弟實在太死心眼。    
  「你全都知道了,何必問我。」冉沃堂不慌不忙,淡然道。    
  「你這個臭小子!明明愛莞兒愛得要死,居然答應莞兒離開宮家,其中因由義兄很玩味。依義兄對你的概括瞭解,你應該是笨到追隨莞兒入李家,天天看她偎在李家公子哥兒懷裹,然後守在一旁看人家恩恩愛愛,恨到內傷才是呀!」展中南只手托腮,逕自推敲得不亦樂乎。    
  就算行事只被摸透三分,冉沃堂冶靜自持的神態,仍舊生了不自在。    
  「哈!被我猜中了!」密切注意他一舉一動,展中南大樂。「不想我將真相透露給莞兒,你快把實情招來。」    
  冉沃堂冷峻的臉孔瞬間給上一層薄霜,瞥向他的眼神極冷、極寒,且帶了不留情面的嚴酷與警告。    
  完了,犯了大忌!背脊爬過一道冷寒,展中南強撐著,皮皮地對望回去。任何人膽敢威脅到義弟的小姐,他都會視為心頭大患,連義兄也不例外。    
  「哇,好可怕的眼神,凍死我了,嚇壞我了!」展中南裝模作樣抖了幾下聊表心意後,沒好氣地擺擺手。「好了啦,我被你瞪了那麼多載,早已不痛不癢,你還是快招吧。否則你就等著安慰你的好小姐。」不巧得根,他正是被瞪大的。    
  對他笑容下的倔性子亦有三分瞭解,冉沃堂寒著臉,勉強道:「宮色祺要我殺了李家少爺。」    
  「然後?」展中南暗自哭笑不得。義弟一牽扯上莞兒,完全沒腦袋可言。想也知道他那麼疑愛夫人,自然心疼神似夫人的莞兒,愛屋及烏此乃人之常情,他怎忍心讓莞兒痛苦呢!唉,義弟的回答根本是公然侮辱他高尚的人格,可是他若無關痛癢也不好玩。不管怎生精明、冷靜的人,一碰上感情這檔子事,很難有不變笨的時候。    
  「然後?」展中南鍥而不捨地擠眉弄眼。    
  「若不殺,他會傷害小姐。」冉沃堂被逼得有些惱。    
  果然事出有因,他就說嘛,義弟怎可能答應莞兒離開,他死都會從陰曹爬回來保護莞兒。    
  「嗯,然後呢?」展中南十分有耐性。    
  抿直剛毅的薄唇,冉沃堂僵硬地轉身至花廳像在尋找什麼。「我想瞧瞧李家少爺的人品。」    
  展中南飛快運轉精明的腦子,不到貶眼便理出一切。    
  「所以你堅持送莞兒到李家才離開?」天!極為震驚的展中南一路狂呼了過來,冉沃堂極力迴避,他便如影隨形呱啦個不休。「義弟,你該不是打算若李家少爺人品不錯,就回去和宮色祺拚個你死我活。說白點就是同歸於盡,好讓莞兒和李家少爺比翼雙飛吧?」    
  冉沃堂像被說中心事,眼裡的慍惱再也掩不住。「我只顧得了小姐。」他沒打算和宮色祺同歸於盡,小姐仍需他守護。他想活著,也要活著,不計代價。    
  「瞧你說得多麼鏗鏘有力,若李家少爺人品差到極致,你又意欲為何?」展中南搖頭又歎氣。    
  「帶小姐走。」冉沃堂沉聲道。    
  展中南目瞪口呆,反手摸索到椅子,愣愣坐下,不可思議地瞪著他堅定的神情。    
  「你全部打算好了?」原以為這小子愛到深處無藥救,需要人當頭棒喝或用力推一把,沒想到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不會傻到錯失良機,更不會一味守候,不去追求。他只是在等莞兒有所表示,以便動作而已,因為他太尊重他的好小姐。    
  他嚴重錯估了義弟的性子,原來他一向知道自己要什麼,能夠掌握什麼,承受什麼。義弟是個凡事輕心的人,不在乎自己的命,不在乎朋友情,不在乎世間的變化,對自己的存在十分輕心,卻能讓莞兒勾起如此強烈的情緒,甚至不顧世俗目光地帶莞兒私逃。    
  若是以往,義弟必會因顧慮莞兒的名節而卻步。難道他對莞兒的感情已經克制不住,漸漸失控了?也就是說,他終究只是個普通男子,也會想要獨佔心愛的女子,與她共度一生?    
  「小姐不願嫁入李家,她選了我。」小姐是他一個人的。冉沃堂硬邦邦的語氣難掩柔情,與不易察覺的欣喜。「小姐想早點離開,我也是。希望你能諒解,欠你的恩情我會放存心上。」    
  「有所為、有所不為,你乃男子漢大丈夫,我慧眼識英雄,識得一個折腰好漢。」展中南激動跳起,狂撲向他,冉沃堂機警的提臂格開。「你們的親事,我要主婚,就當償還欠我的情。」狂聲大笑著,又撲向冉沃堂。    
  四隻手纏來纏去,一雙向前糾纏,另一雙撥了又撥。最後冉沃堂不耐煩了,索性點住展中南的穴道,讓他別來煩他。    
  「喂喂喂,好義弟,枉我對你這般推崇,你怎麼忍心暗算我?」立在花廳動彈不得的展中南,哀怨嗚咽,一雙掛淚的眼珠子骨碌地隨那個閒散的人影飄過來、飄過去。「義弟,奉勸你一句話,光做不說是不行的,當心我可愛的莞兒被嘴甜的公子哥兒拐走,相信你也發覺了,莞兒很有男人緣哦。」經過個把月相處,展中南早將莞兒視同己出,疼得緊。    
  走進內寢的冉沃堂,含糊說了句什麼。    
  「啊!什麼,說大聲些,我沒聽清楚。」展中南故意拉長耳朵。    
  冉沃堂回睇他一眼,低低冷冷道:「你很聒噪。」    
  他剛剛明明說,小姐是他的,展中南差點吐血,冉沃堂又雲淡風清開了口。    
  「改天再向你討教二十四節氣餛飩的做法。」冷然的聲音隱含了笑意。    
  展中南被他冷不防的羞辱,氣得差點爆破穴制,衝過去打死他。    
  「死小子,竟敢嘲笑我?快解開穴道,我非好好教訓你不可。」展中南咬牙切齒,想跳腳又動彈不了。    
  他明明知道他這個卸任的前任武林盟主,原是一呼百喏的人中狂龍,性情倨傲,曾出口戲謔為愛洗手做羹湯的男人,賤若乞兒。誰知他隨口說說,這小子就這麼牢記在心了。    
  冉沃堂狀似不經心,又淡淡哼道「還有百花蜜釀的釀法。聽說你經常徹夜不眠,等著承接洛陽城的第一滴露水。」    
  「你給我閉嘴!」可惡!他情願這臭小子只用那對刺人的死眼睛說話!可惡!    
  往後兩個時辰,有幸行經展氏莊園的路人均會聽見,一個涼涼的聲音偶爾興起說了什麼,另一個含著火氣的怒吼,像有一下、沒一下被搔著虎鬚的可憐猛虎,氣得虎牙癢癢卻又撲不到惡意戲耍的人,怒火只能從嘴巴噴了又噴。    
  是夜,直到哭腫了眼的宮莞被娘親釋回,才解救了那個吼啞了嗓子、全身僵硬的可憐男人。    
  展中南直到隔日拂曉送兩人上路,還全身疲痛,聲音破得令展夫人深鎖的眉頭沒一刻舒展過。    
  此仇不報非君子!屐中南眼帶強烈怨恨地瞇向冉沃堂,當著他的面,將宮莞拉到濕遠的一旁,附在她耳旁說了什麼。    
  只見宮莞略腫的水眸倏然瞪大,抖著手不敢相情地掩住抽顫的唇,淚眼迷濛的望向密切注意這裡的冉沃堂。    
  冉沃堂眼一沉,雖不知被出賣了什麼,看到小姐傷心,仍是十分不悅。    
  原來、原來沃堂對她不止有情!他愛她那麼久,為何不說?他難道不知她長久等待的,正是他極力壓抑的?    
  ◆◆◆    
  紅裝素裹,十分妖嬈搶眼,但少了待嫁心,這色艷麗只會讓人覺得虛偽、剌眼。    
  死冷地看著雪地上那襲貴重的嫁衣,宮色裳艷極、冷極的容顏,盛滿從不讓人窺視的哀傷。    
  事已至此,她能如何,但求一死罷了。    
  「是我故意去別業,把你威脅冉沃堂的事告訴宮莞。」所以她恨宮莞,她的幸福唾手可得,她的卻永遠奢望不到,禁忌、絕望的愛,讓她掙扎了十多載,最末仍是得以死收場嗎?    
  多麼可笑復可悲。    
  夜馳回來的宮色祺,清秀的面容已因兩個月來遍尋不著私逃的兩人而積鬱、焦躁,猙獰不已。被妹妹攔住去路,已經夠火大,現下聽她這麼一說,心火更旺。    
  他狂怒地翻身下馬,一掌摑倒面色死冷的宮色裳。    
  「你這個賤女人,竟敗背叛我!」宮色祺怎麼也想不到連親生妹妹也背叛他,提起她衣襟,他瘋狂地甩她耳光。「為什麼、為什麼?」有人在暗處動手腳,給了他訐多錯誤方向,讓他散盡千金也找不到冉沃堂,他一腔怒火正愁沒地方發洩。    
  為什麼?呵呵呵……好問題,可惜她不知道答案,誰來為他們解惑?    
  「我想看看尊貴、膽怯的宮家小姐,會不會為了愛不顧一切。我想看呀!所以我就做了,如同你高興時就毒殺宮莞身畔的人,都是興之所至。」她笑喘著氣。    
  呵呵,只有這時才會覺得他們是親生兄妹,一樣殘忍、偏激,憑性情做事,不懂得放棄,寧可玉石俱焚,也不願一無所獲。    
  放棄抵抗的宮色裳,一下下咬著牙承受。她恨他的殘暴,始終如一的恨他、恨他!    
  被激失了理智的宮色祺,忽然瞥見她身畔那襲紅粲的霞紕,想起了她的利用價值,以及他的野心版圖,驀然收手。扶起軟趴趴的妹妹,凝聚真氣,運掌擊人她體內。    
  「不……不要你救。」她想死,他何必施捨這種殘忍的溫情給她。    
  宮色祺再一使力,猛然調息收掌,恨恨的放開她。」你真當我想救你,後天李家就要來迎人,敢壞我大計你看我饒不饒你!」先除掉冉沃堂和莞兒,再解決其他。    
  一股積存心中多年的郁氣,嘔了上來,宮色裳掩住口,血水沖出她手指,一滴滴落在雪地上。    
  原來……這就是維繫他們之間僅有的一切,沒有基本的親情,只有利用。她為什麼執迷,為什麼還不悔悟?    
  宮色祺暴躁地一把抓住她頭髮,拉高她死寂的艷容。「我最近煩得厲害,你最好給我乖乖的,別惹我生氣。」他丟下她,翻身上馬。「給我爬回房,乖乖等李家花轎來迎人。」    
  宮色祺一抖韁繩,焦躁的飛馳而去。    
  她恨動不動就哭的軟弱女子,她鄙夷宮莞,她不要變成她……熱淚滑出宮色裳倔強的眼,流下她倔強的面頰、下巴,融人地上的點點血紅。    
  宮色裳故聲哭倒存雪地裡。    
  她恨宮莞、恨冉沃堂、恨宮色棋、恨爹、恨娘……但,最恨的是不爭氣的自己。    
  為什麼她會被自己通上絕路?絕路之後呢,她該怎麼做?自了?不,她不甘心。    
  軟弱如宮莞都可揚棄一切,隨那個賤雜種走,出色如她為什麼狼狽、污穢至此?不甘心,已經墮落的心不肯清醒。他完全不念情分,她還存顧念什麼?    
  宮色裳迷離的眼,湧上陰寒的恨意。    
  生與死,無論如何她要得到一樣。    
  在那之前,她要先殺了樣樣不如人,卻總是得到最多的宮莞。她不幸福,宮莞休想快樂過活。      
第九章  『英雄折腰 』 作者:唐瑄    
  陽光和煦,人語交雜,竹籬旁野花迎風款擺,早春的空氣飄滿了花草香與濃濃的人氣。    
  在這裡住了近月,天天發現不同的小村小鎮面貌,晴天時、飄雨時,不論怎生陰晦,江南的細緻風光都帶了份閒懶的意境。    
  湖州是個熱鬧中不失寧靜悠遠的小村小鎮,這裡的百姓古道熱腸,有著樂天知命的豁達性子,讓這個地方顯得生氣勃勃。    
  她很喜歡這裡的一切,包括這條銜接小村落與鎮上的狹長索橋。過了橋,村那頭是由銀杏交織成的金寅色拱道,鎮這頭則野花遍生,花香襲人。小七他們正是落居在寧靜的村子裡。    
  冉沃堂陪宮莞進了鎮上,瞥了眼笑聲四溢的清幽作坊,眼神才落向笑意盈睫的宮莞。她一襲素雅的粉紫裙孺,少了華麗、厚重的綴飾,純淨的氣質更是清新脫俗。    
  「小姐,你真的不隨我上山嗎?」他希望她去,希望時時瞧見她,無法放她一人。就算宮色祺那邊有義兄盯著,他仍舊不放心。    
  宮莞遲疑地搖了搖頭。    
  「不了,我想在這裡看小七她們做活兒,你小心些。」想要的槐蕊已經採得,豆綠染餅可在這幾天調製了。她也不想讓沃堂分心,何況小七說趙伯有事找她談。    
  這是小姐第一次真心不要他隨侍在側,冉沃堂深瞳中閃過一簇無來由的失落,快得宮莞以為她瞧錯了。    
  「沃堂……」他為什麼會有那種驚惶的表情?    
  「我會盡快來接小姐。」冉沃堂像是難為情地開步離去。是錯覺吧?他覺得小姐離他越來越遠了,有種無名的恐慌,深怕失去她,像失去深愛的……娘。    
  沃堂想要她去嗎?宮莞款立在矮籬旁沆思。    
  從她向沃堂透露想在這裡定居後,習慣離群的沃堂便托口上山狩獵,並將她帶在身邊。其實娘與展叔不知何時,偷塞了一箱金子在他們的馬車裡,想讓他們後半生衣食無缺,只是那並非他們想要的,便在路經的廟寺將金子全當香油錢捐掉。    
  幾次陪沃堂上山,見他輕鬆自在的樣子,她看得出這也是他期盼已久的生活。但為何他會起了不安?因為無法和人群打成一片,而覺得孤單、寂寞嗎?    
  「莞兒,快進來呀!你的意中人早不見人影了。」小七在屋裡扯嗓大叫,織房內十來名織娘們,均掩嘴曖昧地笑,害臉皮薄的宮莞又紅了臉。    
  「小七!」宮莞嗔道。    
  那天小七乍見她與沃堂出現屋前時,抱著她又哭又叫的,害她也淚眼汪汪,兩人哭成一團。她向小七簡單的說了離開宮家的經過,小七一家子以寬大的胸懷,定要她與沃堂住下。    
  因為私逃之故,他們原想暫住鎮上的客棧,不想打擾小七他們,誰知小七知道後氣得跳腳,直嚷說她瞧不起他們寒滄的小地方,加上憨直的小四和慈祥的張嬸極力慰留,    
  她只好住下叨擾。並要小七一家子代為保密身份,莫再小姐長、小姐短的喚她。    
  街坊、市集人聲鼎沸,輕柔的笑語不時交雜過耳畔,這裡正是她在尋找的落腳處,屬於她與沃堂的地方。她要盡快融入尋常生活,然後擺脫掉那層高貴的身份,才能無芥蒂地與沃堂重新開始。    
  「小七,你別淨是取笑人家嘛。」小七??腰,不依地跺腳,黝黑粗線條的她扮起莞    
  兒嬌氣的模樣逗趣又活靈活現,掩嘴笑的織娘們終於哈哈咯咯笑出。    
  「我哪有這樣。」宮莞薄嗔她一眼,好氣又好笑。個別與慢慢熟稔的織娘們點頭,尚未問候好,急性子的小七已粗魯地將她推向織房後方。    
  「哎呀,用不著那麼多禮啦,她們全是一群粗野的丫頭,擔不起如此厚禮。」小七的話惹來噓聲連連,她頑皮地翻了翻白眼,不當回事。    
  「小七,我終於相信你們過得很好了。」宮莞欣慰笑道。    
  小七繃住嬉笑的臉,瞪向她。」那是當然呀,都說你不必內疚了嘛。你給了我們那麼多,怎會以為連累了我們?不可以再胡思亂想,不然我又要生氣了。我有多喜歡在這裡稱王呀,而且……而且……-    
  一向直爽慣了的小七竟會忸怩起來,宮莞慧黠一笑。    
  「而且小七心上有人了。」    
  「哎呀!趙伯,快快快,我把莞兒帶來了。」小七掃見花機房內的趙伯,忽然揮手大叫,聲音一下子拔尖了,「你做出來那個染餅,顏色少見,染出來的布料聽說很漂亮,被搶著買。」    
  宮莞噙著笑,不道破她的意圖。最開心的是,閒暇時染來解悶用的活兒,因為沒壓力而做得專注,才能研究出許多套顏色來。沒想到興趣會成了自信的來源,還可以像小七一樣幫助家計,好開心。    
  哪種染餅用哪種絲料、何種染法染出,效用會出奇好,她清清楚楚。一輩子與絲綢為伍,這大概是她最有自信的地方了。她並不是一無是處。    
  「莞兒小姐,稀客、稀客!」與莞兒有過數面之緣的織造商人趙伯,對這位氣質不俗的姑娘,總會不由自主加上「小姐」兩字。「你上次幫忙染的那批黝紫色繡線和布帛,供不應求,小七說莞兒小姐還懂得相當多的染色方法,在絲綢織造方面更是行家,可否請莞兒小姐指點一二。」    
  「我……」宮莞拙於應付。    
  「趙伯,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精於算計的小七將手足無措的莞兒擋至身後,全權接掌談判事宜。「莞兒熬了十多載研究出來的心血,你一句指點就想佔盡好處,這可是缺德事哪!」小七真會扯,莞兒無聲輕笑。    
  「你這這丫頭片子,一張嘴利得跟刀子似的,怎會結交到莞兒小姐,我真納悶。」趙伯疼愛地擰擰小七微翹的鼻子。粗率活潑的小七,和細緻溫婉的莞兒小姐,正好互相修飾。    
  「因為她慧眼……慧眼……」小七臭屁地揉著發紅的鼻子。    
  身後的莞兒踮起足尖,貼近她耳畔,悄聲道「識英雌。」    
  「你說識什麼?」個性大剌刺的小七,回頭問宮莞,讓趙伯笑歪了嘴。    
  「英雌。」再也忍不住的宮莞,咯咯笑出。    
  小七與趙伯一番討價還價下來,初次見識到這種場面的宮莞,滿含笑意,嫻靜地候在一旁,看著一大一小眼對眼斯殺的逗趣神情。    
  最後年紀一大把的趙伯鬥不過精打細算的悍小七,擺手稱降。    
  「莞兒小姐,往後勞煩你的地方仍多,請多多指教。」趙伯轉向纖柔的莞兒時,粗魯的大嗓門自然而然地放低、放柔。    
  莞兒斂衽為禮。「趙伯客氣了,這話應該是莞兒說的。」    
  「天,你們兩個快逼我生病了!」小七受不了地抱著頭。「趙伯,你大小眼啊!對莞兒就左一句麻煩來,右一句指教去的,從頭到尾輕聲細語。哦!我就不是女人啊!你跟我說話,老像在比誰聲音粗一樣,吼來吼去的。」    
  花機房的織工一聲叫喊,適時解救了被小七轟得頭疼的老人家。    
  「小七,你布織好了,幫我把李夫人要的那塊布拿去搗一搗。」趙伯逃入花機房。小七眼睛一亮,「當然好、自然好。」她笑呵呵地拉走莞兒,抱著布就跑。    
  「現在才過午,你可以先走嗎?」宮莞納悶地比比後方的織作坊。    
  「可以。趙伯這人挺古怪的,搗布還堅持用咱們村子裹那條溪水搗。」    
  「可能是那條溪水純淨,搗出來的色澤比較漂亮。」宮莞如是推測。    
  小七聳了聳肩,不甚感興趣,反正有銀兩賺就好。賺錢……    
  「哇!莞兒好厲害,你做一塊染胼,我可要織上半年的布,才能賺到那些銀兩呢。」小七真心為她感到高興。    
  完全沒出力到的宮莞,十分汗顏。「小七,謝謝你,這些日子都是你在幫我。」便是有她一旁協助,她才能夠輕易地融人尋常人家的生活。「我教你做染餅好不好?」小七靈活的眼突然像見鬼般,瞪得好大。    
  「殺了我比較快,我可沒你那種好耐性。」光看她小心翼翼反覆地搗花材、絞汁、淘洗,一些囉哩囉唆的細碎活兒,她就快發瘋了。    
  「沒你想的那麼麻煩啦。」宮莞笑睇她恐懼的臉,軟軟的語調不知不覺有了輕快。兩人一前一後,小心過索橋,小七臉色異常發白地牽著她。    
  「小心點,過了索命橋再說話,要專注些。」有懼高陰影的小七腿軟了,這話也不知是在說給誰聽。    
  「我不會的,倒是你,看著前頭,別淨往我這邊瞧。」索命橋?橋下的溪谷不深,失足摔下,頂多受點小傷而已。    
  「好了。」小七牽她下了橋,終於鬆了口氣。「你要有個損傷,我可會被冉沃堂一掌劈死。」直呼他名也只敢在這時,對那個優秀護衛,她和小四都心存敬意。有誰能和他一樣,狩獵技巧精得跟鬼似地,專捕奇珍異獸,一個人一天打獵所賺得的,可以養活一村子。天底下好像沒那個功夫一把罩的冉護衛不會做的事。他到底是不是人哪?    
  「沃堂沒那麼可怕。」宮莞辯駁。    
  「那是你心腸軟,眼底沒壞人。都不知道他只有在看你的時候最溫和,對其他人多是遠遠看著,表情嚴厲得很,讓人不敢接近。」小四還崇拜得要命,三天兩頭往山上跑,放紙傘不做,真是的。    
  「小七看得出沃堂的表情嗎?」宮莞有些期待。    
  小七一臉匪夷所思地瞪她。「當然看得出!他永遠就那號表情,呃……嗯,讓我想想怎麼說……」    
  「冰冰涼涼,好像站在很遙遠的地方看著你。」小七的話和展叔好像。    
  「對啦!就是這樣啦!」小七心有慼慼然地拍了下宮莞的肩。「他明明站在你面前聽你講話,好卻感覺兩人中間好像隔了一座山頭,有種被視而不見的錯覺。」    
  宮莞心疼地苦笑。「沃堂生性如此,不會主動去親近別人,習慣與人拉出距離,小七莫見怪。如果我們帶給你們困……」    
  「莞兒!」小七橫眉豎眼地立起食指,不悅地晃了晃。「我只不過是說冉護衛很難親近,表情永遠不會變,又不是說他這人不好。我和他相處了也快一個月,對他那張沒人氣的臉也是有感情的。不過,他怎麼可以害我賭輸了二十文!」她突然忿忿不平。「我以為看不出喜怒哀樂,至少猜得出他挑眉的意思,於是鼓起勇氣問他。結果你猜他怎麼答我?」    
  「沃堂大概會挑挑眉頭,藉故走開吧。」宮莞抿著笑意。    
  「就是這樣,害我賭輸了二十文!」小七肉痛地跳腳。    
  「沃堂挑眉只是一種習慣,沒其他意思。」宮莞噗吩地笑了。「又是織作坊的姊妹起哄嗎?」呀,好漂亮的銀杏道,和暖的風吹呀吹地,好舒服。    
  「是呀!可是偏偏他挑眉的模樣迷死人,挑得那些春心蕩漾的織娘神魂顛倒,個個覬覦起你冷冷、帥帥的冉讓衛。你對人完全沒戒心,怎行!要小心看牢些啦!」小七吹開飄落鼻頭的銀杏,滿臉義氣。「不過莞兒儘管放心,有我在,我不會讓人搶走你的男人。」自從她表示不想當小姐後,小七樂得將她當成普通朋友,時時面授機宜。    
  宮莞愣了下,小臉旋即泛紅,卻沒有否認,只是甜甜地笑著。    
  小七羨慕地看著她白裡透紅的臉蛋,突然重重他歎了口氣。「莞兒好好哦,模樣白白淨淨的,雙頰常常撲紅,讓男人一見就想憐愛。不像我又黑又壯,唉,只能比嗓門粗。」    
  兩人走下溪畔,宮莞笑著拉小七臨水自照。    
  「小七不可以對自己的模樣沒信心。瞧瞧你健康、輕俏的模樣,長得分明比我好看呀,你有自信又美麗,才是最吸引人的女子,不可妄自菲薄。」    
  「什麼是妄自菲薄?」小七亂感動的,莞兒總是不吝於鼓勵她、肯定她,讓她在徬徨無助時感到溫暖。幸好莞兒喜歡這裡,她真的好喜歡和莞兒聊心事。有些事她拙於表達,莞兒卻能體會,並婉轉的給她意見,不會咄咄逼人。感動的眼一轉,小七突然捧水潑她腳。    
  「妄自菲薄就是、就是……小七!」宮莞繡鞋全濕,閃了又閃,無力招架,只好回潑她腳。    
  春寒料峭,兩人適可而止地玩著、鬧著,一邊搗衣,直到溪畔的笑鬧聲多了起來。傍晚時分,小村裡的浣衣婦人陸續來到。    
  蔚藍的晴空飄下了毛毛雨絲,夕陽金樂,村民們驅蚊的煙霧瀰漫至溪畔。    
  搗好衣,拉莞兒縮到銀杏下聊天,小七突然聽到一陣異常的吱喳聲,回頭看去,果然在煙霧繚繞的銀杏長道裡,瞧見挺拔的冉沃堂撐著紙傘,緩步行來。    
  「人家來接他的小姐了。」小七戲謔地推著莞兒走,眉頭忽然奇怪地皺著。    
  冉沃堂直到將莞兒納入傘下,陰幽的眼神才柔和下來,並遞出另一把傘給小七。    
  嗯,剛剛一直不對勁,現在終於清楚了。蓄意落在後頭,小七撐起傘,緊緊注視前頭那對默契極佳的璧人。完整,就是那種完整無缺的感覺。    
  呀呀呀!對啦!莞兒和她的冉護衛就像陰陽太極圖,一黑一白密密契合著,缺了哪邊都不行,誰少了誰,便不再完整的感覺。冉沃堂剛剛就給了她不完整的孤獨感覺。    
  怎麼會這樣,她一直認定他是天地間最有自信的男子耶,這種人也會有孤獨的時候?    
  行至岔路,宮莞止步。「小七,我那天好像在山腳看到野生紅花,想讓沃堂陪我去找找,你先回去好嗎?」    
  「好,你們要快些回來喲!」小七轉著傘,愉悅地衝進右側小徑。    
  轉入人煙稀少的左側小徑,宮莞拉住冉沃堂。    
  「沃堂,你是不是有話想問我?」    
  冉沃堂無法說出心中的恐懼,她的關心讓他感動又無措,心裡的不安唯有接觸到她,才能消弭。他必須不時的碰碰她,才會覺得……安全,不會被遺棄,她能懂得他的感受嗎?    
  被釋放出來的,不光只是那份深情,還有兒時的不安與驚惶。    
  冉沃堂堅毅的下顎微微繃起,盯著她的深眸清清冷冷,緩緩俯下頭,尋找她的唇。宮莞滿眼溫柔,紅著臉,毫不猶豫地踞起足尖承接他孤寂的冷唇,熱烈地給予他想要的溫暖。    
  唇舌甜蜜蜜的交纏之際,綿綿細雨濕了流光。    
  ◆◆◆    
  廟集是鎮上的一大特色,南北雜貨應有盡有,加上年節氣氛已濃,市集上到處見紅、見喜。體貼的地方官,提前掛出元宵的大紅燈籠應應景,將喧騰的街道,交映成一片金紅燈海,人夜後更見璀璨、絢爛。    
  離過年只剩不到十日。今夜,幾乎村裡、鎮上的百姓都被勾引進市集,隨處可聽到輕軟的問候語與笑鬧聲,濃厚的人情味比年味更吸引人。聽說這種情況常會鬧至三更天,有時甚至到曉風吹起。    
  從墨香四溢的北街,被小七拉進姑娘家居多的南街,這裡賣的全是胭脂水粉、花黃、翠鈿等小飾物。    
  宮莞瞧見小四明顯的不自存,再看向身旁的冉沃堂。他處之泰然地回視她,並無小四那種彆扭或不安。小四才小沃堂三歲,為何沃堂給人感覺卻老成了三十歲?    
  「沃堂,你與小四去其他地方走走,待會兒我們會去廟口等你們。」宮莞不忍心兩個大男人困在胭脂陣中。    
  冉沃堂瞥了眼侷促的小四,眉頭淡挑。「你去忙你的,我想陪小姐。」    
  已經呼吸困難的小四聽他這麼說,一點完頭,人已不見。    
  「沃堂,你確定嗎?」宮莞擔心地看著擁擠的紅粉人堆。    
  「我想陪著小姐。」冉沃堂技巧地擋開一個撞向宮莞的女子,眼神陰鬱,那種患得患失被驅離的惶恐又起。    
  宮莞看得出他的悒鬱,卻不知原因,碰了碰他冰涼的手,不敢明目張膽地握著,卻不知高大醒目的冉沃堂早已成為焦點。    
  「其實,我想要沃堂陪。」她柔聲低語。這些日子,他忙進忙出的,兩人相處的時間突然變少,她很不習慣。    
  被她需要的感覺柔軟了冉沃堂的心,他簡單說道:「再過幾天就不會那麼忙了。」他們將會以不同的身份相守一生。    
  宮莞還想問什麼,與玉販喊價半天,小七捧著到手的玉練,呱啦呱啦地跳了回來。    
  「咦,我哥呢?」    
  「小四去逛其他地方了。這玉練很漂亮呢。」宮莞由衷讚歎,小七的眼光很好。    
  「我也這麼覺得耶!」小七還想同莞兒說些俏皮話,但入眼那具卓然的身影就是讓她無法輕鬆自在。鼓足勇氣,她看向神色淡漠的冉沃堂,盡可能以自然的聲音嘻哈道:「你也走開啦,不然我們不好意思啦!」剛剛已經聽了不下二十個發疑女子的讚歎聲了,有他跟著,實在太麻煩。    
  冉沃堂淡掃小七一眼,轉望宮莞,像存無言詢問她什麼。宮莞微點頭。    
  「我去那邊候著小姐。」冉沃堂瞥了眼街頭的大樹,不放心地凝視擁擠的人潮一會兒,才將冷淡的眸光拉回小七臉上,「小姐麻煩你了。」說完,開步離去。    
  「又不是生死關頭,他幹嘛說得那麼慎重,每天都要說上幾次。完全拿我當外人看那,也不想想我和莞兒已經義結為姊妹,他好歹幫我劈過幾次柴火,怎麼還是客氣得不把我當人看,連聲小七也不叫。」小七大發牢騷的聲音,雖然被街上喧鬧的人語沖弱不少,還是被走遠的人聽見了。    
  冉沃堂腳下不停,僅側了側臉,讓她知道他耳力極佳。    
  「好啦、好啦,我大嘴巴,該打啦!」小七扮鬼臉,拖走笑不可抑的宮莞。    
  宮莞心不在焉地隨小七一攤攤逛著,擔憂的眼不住往回瞥。    
  又感受到沃堂惶然的心情了。    
  沃堂很不安,她感覺得出,他不是對人群的不安。事實上,兩人一路行來也有兩個多月了,他不論在任何地方、與任何人相處,甚至與趙伯談皮毛生意時,都是從容自若的冷沉模樣,對於這裡的生活,他適應得比她快、比她好,幾乎是完全沒困難的融入。    
  沃堂天生有股莫名的魅力,人雖冷、雖疏離,不愛親近人,大家卻會不由自主的接近他,像……宮色祺、展叔,還有看得出來很欣賞沃堂獵技的趙伯,及十分仰慕沃堂的小四。    
  因為不在乎,所以沃堂對這些人事生不了感覺,不論身處何地,他都是自在而淡然的,天生冷峻。但為何這幾天,他的心情起伏會如此明顯,讓她能感受到了。    
  她喜歡沃堂將心情表露存外,卻不想他惶然、不安,那並不好受。    
  宮莞沉吟著,漸漸理出頭緒。    
  他的不安是到了這裡才有,所以,是她的安定讓他惶然的嗎?為什麼?    
  她所以能心無旁騖地展開新生活,是因為她知道沃堂很愛、很愛她,那使她身心安定,無憂無慮……難道沃堂會不安,是因為他不知道她以同樣的心情愛了他許久,見她不再像以前般膩著他,感到害怕,以為會像失去他娘一樣,失去她?    
  宮莞撫著揪疼的心口,趁小七沒注意,悄悄拭去眼角的淚花。    
  是了,必定是如此。她真粗心,只顧自己的心情,完全沒想到沃堂。    
  「小姐,你沒事吧?」    
  沃堂總是存她需要他時,隨侍在側,因為他眼中只容得下她。該告訴他,別再喚她「小姐」了。她只想當他的莞兒,心愛的莞兒。    
  宮莞笑著抬眼,瞅向已來到她身畔的冉沃堂。    
  新的一年,該有不一樣的開始。    
  ◆◆◆    
  冉沃堂瞥了瞥墨黑的夜色,眼睛又深了一些。已經三更天。    
  「沃堂哥,她們一會兒就回來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小四放下鑽好孔的傘骨,人屋將溫好的酒拿出院子,斟了杯給幫忙劈竹的冉沃堂。    
  冉沃堂接過,淡淡的道了聲謝,先將酒杯擱在一旁,拗了拗彈性極佳的細竹。    
  小四讚歎不已。做傘本是他家傳的祖業,沒想到沃堂哥才看了幾次,做起傘來居然比他這個從小做到大的人還熟稔、俐落。他劈一根竹子要個把時辰,沃堂哥不用一刻就可削好一大把,而且根根勾稱。有功夫的人,到底不同。    
  沃堂哥做起事來相當專注,而且俐落、乾脆,連打獵時也一樣,不設陷阱,只用弓箭,居然能捕得聞名天下、只有湖州才有的紫頸狐狸。出重金請沃堂哥獵捕的趙伯,高興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小七很野,明天就是除夕了,她一定拖莞兒小姐又去買那些胭脂水粉,和那些織娘聊得忘了天色。」一個晚上只聽見小四滿頭大汗,辛苦地為妹妹深夜未歸的行徑解釋個不停。    
  為了追捕狡詐的狐狸,沃堂哥花了幾天時間上山觀察它們的習性,他也跟著去。他們花了一整天獵捕,直到入夜才返回村子,沒想到小七比男人更野。聽娘說她們和同村子的那堆織娘上市集遊逛,用完晚膳就出門了。    
  小七若單獨出還好,偏偏她這陣子老纏著莞兒小姐四處逛。逛就逛嘛,好歹也要知分寸,女孩子家野到三更半夜,實在太荒唐。    
  小姐未曾不知會他一聲就出門。冉沃堂難掩焦心,起身準備再到鎮上找找。    
  「我也陪沃堂哥去。」該死的小七,這已經是第五趟了!小四的好脾氣被妹妹的任性妄為撩起。    
  遠遠的,小七和一堆織娘扶著微醉的宮莞走回來。    
  糟了,她最怕這個!小七一看到疾步走來的冉沃堂,臉色陰沉,她頭皮開始繃緊。    
  其他見苗頭不對的織娘們,紛紛沒道義的向小七道別,不到眨眼全溜光了。    
  「我、我不知道莞兒的酒量那麼淺,她家那麼有錢,怎會沒沾過酒呢!因為天氣冷,還有剛剛那堆女人起哄,與我無關……冉護衛,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出於善意……」小七語無倫次地推卸責任,邊使眼色讓哥哥過來幫腔。    
  小四陪冉沃堂等了一晚,找了一晚,火氣更旺,頭一撇,假裝沒看見。    
  殺千刀的小四,他只有一個妹妹耶!小七恨得咬牙切齒。    
  「小姐。」冉沃堂寒著臉,橫抱起醉態可掬的宮莞。    
  「沃、沃堂,別叫我小姐好嗎?」她醉意醺然,媚光流轉地憨笑道:「我想聽你喚我莞……莞兒。」    
  小姐醉成這般。冉沃堂陰寒地冷瞪小七,結冰的面容毫不掩飾心中的憤怒。    
  「我……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莞兒的酒量那麼淺,她只陪我小酌兩杯。」然後被其他人勸了三杯。小七邊說邊退。」    
  「以後別再這麼做。」冉沃堂抱著醉語喃喃的小姐,臉繃得死緊,轉身走出小七家。    
  以後?哪還有以後,一次就夠她嚇破膽了!退至竹籬旁的小七抖得差點沒氣。等等,冉沃堂怎麼往那邊走了!他氣昏了頭嗎?不可能的,全天下的人都可能昏了頭,唯獨冉沃堂不會,難不成……    
  「喂喂!冉沃堂,我的冉大哥、冉大叔、冉大伯,只要你別氣,要我喊爺爺都可以。我以後不敢了,你不要帶走莞兒嘛……」小七急得差點哭出來,想追出去,卻被小四惡意伸出的長腳絆倒,跌了個灰頭士臉。    
  「沃堂哥把巷尾李大爺的房子買下了,這幾天重新打點過,本來今天想告訴莞兒小姐,結果你野成性,把人家也拖著一起野,害沃堂哥擔心了一個晚上。你行行好,讓他和莞兒小姐獨處,他現下同我一樣不想看到你。」小四花最少時間,睥睨說完,哼著進屋去。    
  什麼、什麼?小四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害人無法消受。只知道冉沃堂在這裡買了房子,那莞兒會永遠留下了!哇哇哇哇,太好了!小七雀躍的眼倏然瞪直。    
  ……同他一樣不想看到她?    
  殺千刀的小四!小七卷起袖子,火冒三丈地跳了起來,衝進屋去。    
  ◆◆◆    
  破曉時分,莞兒口乾舌燥地轉醒,睫毛一掀便對上一雙深幽、落寞的眼。    
  「沃堂……」她讓他扶起,還沒開口,他已將茶水遞上。「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冉沃堂坐在床畔看她柔媚的睡顏一晚,聽她喃喃的醉語,心裡的失落轉成恐懼。這種無所適從的感覺,比娘親決意離去,更讓人不知所措。    
  「我自己來就好。」宮莞接過荼盞,邊啜邊對他笑著。「昨天很開心哦,和小七她們談談笑笑,好像變成另一個人了,真的很快樂哦。「這裡哪裡,不是小七家。    
  他卻覺得孤獨。當小姐的眼中不再只注意他一人,不再只專注於他時,他覺得被遺忘。    
  「怎麼了,沃堂?」宮莞察覺他的異狀。    
  冉沃堂靜靜地看著她純真、酣足的容顏,心底的恐慌益發強烈。沒有他一旁守護,小姐似乎也過得很好。小姐是他的全部,對她呢?他是不是也是不可或缺的?    
  宮莞握住他的手,柔柔地看著他。「小七她們是朋友,沃堂是我很重要、很重要,比生命還重要的人。」溫柔的淚光熠熠閃動,她瞅著他嫣然一笑,「因為我愛你呀,沃堂。」    
  冉沃堂錯愕。    
  「愛沃堂已成為習慣,我知道沃堂的心。」歡笑的淚水流下,她再也不掩飾、壓抑,笑啾他震驚的眼。「因為在沃堂守護我的同時,我也在看著沃堂、關心沃堂,沒有人能取代沃堂在我心中的地位。愛了你那麼久,我可以失去所有,唯獨不能沒有沃堂,從小就愛著沃堂,不願失去沃堂。我愛你呀,沃堂。」    
  冉沃堂惶然的深瞳紅了。    
  私心企求與親耳聽見的感受,截然不同。從娘親放棄他那刻起,他對自己的存在失去信心,不想去在乎任何人、任何事,與眾人遠遠隔離,以免受創。對小姐的在意遠在心死之前,心裹有了她的影子,無論如何也不能阻止自己愛上她。    
  原想默默守住這份感情,如同守在她身側一般,只要讓他默默看著、愛著便夠。誰知那一夜,感情一氾濫就回不了頭。變得越來越在乎她,想獨佔她,不喜歡她離他太遠,讓他看不到她,心會慌。    
  她不該讓他深深陷入,而走不開,不該哭得像可以放棄全部,唯獨不能失去他一個;奪目的嫁衣以及哀愁的面容,崩潰了他的自制。她為何要說這些,為何要讓他更愛她,愛到心發疼。    
  「我也……愛你。」他嘶啞著聲音,將她帶人懷中,「只要你一個。」    
  宮莞又哭又笑,抖著手回抱他,輕輕將臉壓在他肩頭,害羞了起來,「謝謝,那、那是我的榮幸。」    
  冉沃堂笑著,深瞳微濕,狂烈地吻住她。失控的感情引發了失控的激情。    
  隨著激狂的唇落下她的肩、她的渾圓,他放下羅帳,情難自禁地吻回紅艷的唇,與她一同躺回榻上。    
  「小姐……」冉沃堂及時打住,冷沉的臉微紅,氣息淺促,迷亂地看著她。    
  「我不是小姐,是莞兒。」宮莞嬌羞地打散他的發,雙手輕柔地環住他脖子,品嚐肌膚相親的親密氛圍。    
  冉沃堂眼神柔和,狂熱地吻住嬌喘不止的宮莞,最後的猶豫撤除。一手褪去兩人的衣衫,珍愛地吻遍她一身,才疊上他灼熱的身軀,讓本就互屬的兩人成為完整的一體。繾綣後良久,宮莞眼兒大瞪地依存冉沃堂懷裡,為錦被下密密貼著的身軀不安,那是未著寸縷的體熱接觸,害她全身的燥熱沒一刻消減過。    
  晨光灑入紗帳,金色的粲光將帳內透得亮晃晃,讓宮莞的羞澀無所遁形地呈現在冉沃堂帶笑的眼底。    
  「這裡是……哪兒?」她想退開一點點,腰間的大手卻緊緊扣住,不讓她退。    
  「小姐……」    
  宮莞眉頭一皺,抬起媚柔的眼嗔他。「我們……已經……你……別再喚我小姐了。」身子變得很敏感,從沒想過男人與女人可以這般……不分你我,親密的交融。當他柔情似水的吻著她身子時,她也沒想到會看見激狂的沃堂,他一向是冷淡的。    
  他的狂與熱,都只給她瞧,那讓她覺得被放在掌心細細珍惜著。    
  「你……還好吧?」冉沃堂激狂的神情慢慢沉回淡然,關心抬起她下巴。剛剛那場驚心動魄的體息交錯,他似乎粗蠻了些。    
  「嗯。」他待她十分溫柔,她只覺得甜蜜,但這些羞死人的話講不出口。    
  宮莞臉色潮紅,媚眼生波,引得冉沃堂失控地深吻住她,而後鼻息粗重他枕在她肩窩,與她頰貼頰依偎著。    
  「沃堂,你……你這樣看我,我……我會不自在。」他的手、他的身子、甚至他修長的腿,都緊緊偎著她,她覺得熱。    
  「往後咱們就住這裡。」冉沃堂撫弄她滑膩的香肩,突然道。    
  「這裡?」心神恍惚的宮莞低呼。「你是說……這裡是我們的嗎?」這是多大的驚喜呀!    
  冉沃堂難為情地點頭,目光瞥向他處,咳了聲。    
  「莞兒,你願意嫁與我為妻嗎?」    
  「你……你早就打算向我求親了?」宮莞含淚捧起他的俊臉,與他眼對眼。難怪這陣子沃堂那麼忙,他總是只做不說。    
  「你願意當我的娘子嗎?」他以溫柔得讓人心疼的聲音,渴求道。    
  「當然願意!」宮莞哭著抱住他。    
  「那以後……」溫柔的聲音有了無名的慍惱。「可不可以別再碰酒?」    
  宮莞歉然地退開頭,囁嚅低語「你昨晚一定很擔心吧?對不起,沒告知你一聲。小七突然拉我出去,我來不及說。」    
  「不是為了這件事。」冉沃堂的眼神又開始飄移,神色有些見腆。「我……我不想其他人看見你醉酒的模樣。」太媚了,他不喜歡讓人瞧見這樣的她。不僅止小四,甚至於小七、那些織娘,他全不愛她們瞧見小姐的媚態。    
  其他人……宮莞納悶的眼眸猛然瞠大。沃堂在吃醋嗎?    
  「好嗎?」他深幽的眼瞳飄回她初經人事的媚容上。    
  「嗯。」宮莞甜甜地依在他肩上,逃避他灼人的目光。    
  他雙手環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間,歉疚地補了句,「你若想喝,我會陪你。」    
  「沃堂以前曾經高興過嗎?」撫著他看不出喜忽的俊臉,她心疼道。    
  「曾經。」    
  「何時?為何我沒瞧見過?」宮莞詫異。    
  「你開心的時候。」    
  存他的注視下,莞兒赧然垂睫,白淨的小臉悄悄樸紅了。    
  「愛我嗎?」她模糊嬌喃。想再聽他說。    
  「不止一點。」他也不自在的撇開眼。她是他生命的全部。    
  「我好喜歡像這樣偎在沃堂懷裡,與沃堂說話……」原是想轉個話題讓他自在些,不料脫口而出後,宮莞才發現自己說得太曖昧,忙又解釋道:「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平常時候那種相依相偎,呃,也不是說這種時候不喜歡……嗯,不是、不是那樣,因為那個時候還沒有體驗過這種時候,呃呃……」不說明還好,越說好像越曖昧了。她漲紅了臉,可憐兮兮地嗚咽道:「沃堂,你懂我的意思對不對?」    
  冉沃堂低低一笑,密密地吻住她發慌的唇。「我明白。」如同他喜歡她的依偎一樣,沒有碰碰她,總覺得不踏實,少了什麼。不知不覺中,他已依賴她甚深。    
  沃堂剛剛真的笑出聲了。宮莞錯愕的唇微張,正好讓翻至她身上的冉沃堂,動情地吸吮、輾吻,人侵她靈肉。    
  於是芙蓉帳內,輕喘又起。      
第十章  『英雄折腰 』 作者:唐瑄    
  宮色祺不敢相信地看著晨光中,依偎走出小屋的男女。    
  才幾個月不見,莞兒的眉眼閒多了抹誘人的媚色,稚氣已去,瞅看冉沃堂的眼,完全是愚蠢女人與心愛男人交媾後,所會流露的濃濃依戀。    
  顯而易見,她已將清白之身許給冉沃堂。她竟敢這麼賤!    
  「喲,小兩口挺濃情蜜意的。」宮色祺自樹後跨出,拋玩著鬼工球。    
  一步出門檻便察覺到宮色祺陰厲的殺氣,冉沃堂無意閃避,亦不想讓寧靜的小村莊沾上半點血氣。    
  「我要跟著你。」宮莞在冉沃堂開口前,死死挽著他,不許他有留下她,獨自面對的意圖。「不許拒絕我,我一定要跟著你。」她將臉埋在他臂膀,瞧也不瞧兄長。    
  他們的幸福短暫如夢。上天對他們極其不公。爹,您疼女兒嗎?若是,請您在天之靈定要保佑女兒、保佑忠心護主的沃堂呀!    
  冉沃堂深知她心情,將倔著臉的她移人懷中。    
  「那就跟著。」終於明燎娘無法獨自支撐的心情。太愛一個人,孤獨活著是生不如死的折磨。他不願意小姐受,也不想獨活,要走就一起走。    
  宮色祺扭曲著臉,拍手叫好。「好,非常好!我會成全你們,讓你們生死相隨。」    
  「換個地方談,五小姐也請。」冉沃堂冷峻的掃了眼對面藥鋪後的人影,領頭往荒山走去。    
  宮色祺嬉笑的眼在看到失蹤多天的五妹時,陰狠瞇起。    
  「你跟蹤我?」事情有輕重緩急,先解決掉這對狗男女,再來算色裳的。    
  宮色裳移身出來,曾經艷麗得奪人鼻息的容顏,憔悴似鬼魅,嚇了頻頻回頭張望的宮莞一跳。    
  色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瘦得只剩骨頭了?    
  「你可以殺冉沃堂,難不成就不許我殺宮莞?」宮色裳淒涼地笑著。    
  他們真這麼恨她嗎?久未有過的悲傷又湧上心頭,宮莞感覺到腰上的大手一緊。    
  「我沒事。」她抬眼對冉沃堂一笑。「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我沒事的。」只是有些怨、有些惱。投生為宮家人,竟沒放棄的自由,她不禁恨起老天的作弄。    
  「好了,這裡夠偏僻了。」宮色祺將鬼工球塞人腰間。「冉沃堂,你是宮家下人,竟敢誘拐宮家小姐私逃,罪無可赦。本爺開通得很,你可有遺言要交代?」    
  「我有。」宮莞沉靜地開口。「沃堂早在五年前就不是宮家的奴才了,爹在死前放他自由,你也知道這件事,卻還是拿我威脅沃堂,要他殺了同樣滿身罪孽的二娘和大哥。宮色祺,你拿什麼臉口口聲聲說沃堂是宮家下人,有什麼資格說他罪無可赦呢?」    
  宮色祺和宮色裳皆白了臉,唯有冉沃堂鎮定如昔。    
  「這就是那天展叔附在我耳畔說的話。」宮莞溫柔地看向他。若不是因為愛她,沃堂也不會在擁有自由之身後,又回來守在她身畔。以他的能力,大可以闖出一片不下於宮色祺的家業,不必留存宮家備受屈辱。    
  宮色祺被她一頓搶白,羞辱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惱羞成怒了。    
  「我宮色祺要殺人不必理由,我就要冉沃堂死,你陪葬!」宮色祺不講理的疾掠了過去。    
  冉沃堂縱身躍起,將兩人的打鬥局限於空中,以免誤傷宮莞。    
  「色裳,快阻止他們,別讓他們打了!」莞兒嘴巴雖硬,到底天生軟心腸,無法漠視任何一方受傷,不管她有多麼憎恨宮色祺,為宮家而亡的人已經夠多,不能再增加了。「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色裳,你快阻止他們呀!」她臉色蒼白地拉著宮色裳。    
  阻止?呵呵,多可笑。    
  「色裳,你想想法子阻止他們好不好?」宮莞心急地哀求。她沒有武功,無法幫忙,反而會使沃堂分心呀。「色裳,我求你好不好?他們再這樣打下去會兩敗俱傷。」    
  宮色祺看出冉沃堂的用心,疾撲向宮莞,冉沃堂搶在他之前落地,格開他數掌。    
  「要我出手幫一個低賤的下人,萬萬辦不到!」一朝為下人,終生是下人命。宮色裳臉色難看至極,陰冷的注視前方。看到宮色祺被冉沃堂連擊三掌,退了數步,她美麗的眉微微一皺。    
  「好,我幫你。」宮色裳陰柔地笑看無助的宮莞。「你去死吧!宮莞,你早就該死了!」    
  趁宮色祺揮掌向冉沃堂一瞬間,宮色裳運勁,連發四掌將錯愕的宮莞打入兩人之間。冉沃堂臉色刷白,擊向宮色祺的掌風一拐,及時扣住宮莞的纖腰,往旁邊一帶以躲避她背的掌風。不料宮色祺掌風太厲,宮莞閃避不及,後背仍是中了一掌,整個人癱入冉沃堂懷中。    
  「小姐!」冉沃堂不敢浪費時間,先提氣灌注真氣入她體內。    
  「色裳,你該死!」宮色祺旋身向宮色裳,震怒地出掌向她。「誰要你多事、誰許你多事啊!該死的你!」    
  宮色裳攤倒地上,全身是血,虛弱地冷笑。「你……你不是要取冉沃堂的……狗命,現在…是最好的機會,還不快…動手。」這些年來,她的眼中只有殘暴的他,心情完全被他的喜怒所擺佈。    
  死心踏地,不知如何放棄……這就是冉沃堂對宮莞的心情嗎?所以他肯捨棄自由身,無怨無悔守在宮莞身畔五年。    
  為何他們眼中只有彼此,連死都是心甘情願追隨著,她卻愛得如此辛苦?    
  「多事!你去死吧!」宮色祺狠踹她一腳,狂怒地不停揮掌,手卻在貼近她天靈蓋時頓住。    
  色裳一心尋死,他偏不讓她如願,偏要讓她活著,日後好折磨她至死。宮色祺怒咒-聲,收手走向冉沃堂。    
  宮色裳閉眼良久,等待的致命之掌始終沒落下。空寂的心劇烈抽疼著,她聽見腳步聲離去,淚水沿著浴血的臉頰滑下。    
  他竟沒殺她嗎?為什麼不殺她,多希望能死在他手中,這樣她便不會活得那麼辛苦了。她有多嫉妒莞兒能光明正大愛冉沃堂……她嫉妒……又羨慕……    
  生或死,無論如何她要得到一樣,是他成就了她。宮色裳昏沉地從襟前摸出一把青玉短刀,淌血的艷眸微微瞇開。    
  「先……先救色裳,我不礙事。」宮莞全身癱軟,再次被冉沃堂扶坐起。想阻止宮色祺,卻無能為力……身子好輕、好輕,飄浮了起來……    
  冉沃堂聽不進耳,不停地灌注真氣護她心脈。    
  「沃堂,先救色裳……你……不聽我的話了嗎?」她好想睡。    
  「小姐別說話。」冉沃堂聲音不穩,祈求地看向一臉殺氣的宮色祺。「讓我救活小姐,我答應你回宮家。」為了保住她,他甚至不惜欺騙。    
  「不……不要。」她寧可死,也不要沃堂回去。    
  「這可是你說的。」冉沃堂從不說假話。宮色祺眼露陰狠,一屁股坐在冉沃堂身後,以不容他反悔的速度,運氣將其氣灌向宮莞。    
  他要讓冉沃堂後侮背叛他!一待莞兒回復元氣,他就要冉沃堂當著她的面目盡。宮色祺嘴畔掛了抹殘酷的笑。    
  「先……先救色裳,她……也受……受……」宮莞勉強轉頭,虛弱的眸子往後一瞥,像看到了什麼忽然睜大。「不……不要--」    
  宮色祺察覺有異,想轉身已經來不及。映著拂曉的刀光,炫昏了宮色祺血紅的眼。    
  「我不是……告訴你了,這是動手的好……機會。」宮色裳倒在宮色祺身上,淒絕美絕地笑著,眼淚混著鮮血,一滴滴落在宮色祺的白衣上,綻故出無數朵艷燦的紅花。    
  時間不多了,她的氣力只夠用在摯愛的人身上。宮色裳又羨又恨地瞥一眼虛弱的宮莞。    
  她終究又贏了她。呵呵,沒關係,只要與保愛的人在一塊,她的幸福不下於宮莞,何必羨慕她……她也要與心愛的人魂魄相隨了呀……即使是相互怨恨的靈魂,她亦甘之如飴,不後悔……    
  身中數刀,刀刀凌厲、致命,宮色祺身子不斷地抽搐,心知死期已至。    
  他絕不、絕不饒過任何膽敢背叛他的人,即使到了陰間,他也會將她干刀萬剮!該死的……賤女人!他決不饒她!    
  提聚殘存的真氣,宮色祺揮出未竟的一掌,這回毫不遲疑地擊向宮色裳的天靈蓋。宮色裳唇畔綻笑,握緊刀子,在宮色祺重擊她的同時,她亦一臉幸福地將刀子深深剌進他心窩。    
  隨她一起走吧,她深愛又不能愛的……色祺哥呀……    
  不……不--不!色裳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手足竟又相殘……宮家被詛咒了嗎?爹……宮莞眼角掛淚,眼一閉,軟軟癱倒在冉沃堂懷裹,無力承受這麼多的絕望。    
  落地的鬼工球,碎成片片。    
  ◆◆◆    
  五月的暖風,輕輕柔柔,夾帶著濃馥的野花香,吹進一間清雅房舍。    
  「義弟,義兄和岳丈,你快桃一樣喊。」展中南再次興匆匆跑來,神氣到了極點。冉沃堂冷淡地看他一眼,未置一詞。    
  展中南挫折不已,轉而調侃道:「好吧,那你告訴我,當初宮老哥明明還你自由身,你為何想不開,又回宮家去做牛做馬,難不成你天生奴才命?」難怪義弟要他別插手宮家事,因為他會不好意思,嘿嘿嘿。    
  冉沃堂斜瞥他一眼,怪他多嘴似的。    
  「哦,天哪!」展中南挫敗大叫。「他又拿出那副死樣子來應付我了,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呀,居然拿他沒轍。」枉他不遠千里,舉家從洛陽移居到這個銀杏小村,為的就是與他多培養些兄弟情分,結果瞧瞧這無情無義的臭小子拿什麼態度對他?    
  死樣子?依然是那副死樣子!莫怪小七那丫頭片子與他一見投緣,實在是義弟那種死樣子已經讓人神共憤了。    
  「展叔,你還好吧?」在屋子裡就聽到他活力充沛的吼聲,宮莞含笑地端出荼盤。展叔是在兩個月前,令人斷腸的那日風塵僕僕趕來,可惜遲了一步。    
  原本想不透色裳為何要那麼做,直到沃堂淡淡的說了句話,震驚了她。    
  是嗎?原來這便是色裳性情暴烈的原因,只因為愛上不該愛的人,她痛苦又無處可說,所以採取了最激烈的方式結束一切嗎?    
  色裳……    
  冉沃堂接過宮莞遞來的荼水,捕捉到她眉梢的悲痛,關心的深瞳閃了閃。    
  「莞兒,你讓義弟喚我一聲義兄或岳丈,或是展叔也好。」粗中見細心的展中南亦察覺繼女的悲痛。「你們成親一個多月了,他沒喊過我一聲岳丈耶!」    
  「這,沃堂……」宮莞眉心的鬱結舒展,看向冉沃堂。    
  「要不要去溪邊走走?」冉沃堂突然放下傘骨,伸手向她。    
  「好。」宮莞笑著遞出手。    
  「我也去!」展中南存心攪局。    
  「展叔留在這裡。」為了不讓他干擾妻子的清靜,冉沃堂終於妥協。    
  於是猝不及防的展中南,被久候的一句話定住,呆呆的目送那對夫妻散步去。    
  傍晚的淡淡輕煙飄起,捲過長長的銀杏道,繞進溪畔柳條。    
  「我很少見沃堂笑過。」宮莞倚在他懷裹,低語道。    
  冉沃堂彎了彎唇角,帶她走上索橋。    
  「小姐,小心腳下。」    
  「你、你還叫我小姐?」宮莞氣惱地放開他的手。    
  「已經習慣了。」他淡淡一笑,笑容裡似乎帶有那麼一點羞赧。    
  「我想聽你喚我的名。」她期盼的瞅著他。    
  冉沃堂保看她一眼,咳了咳,偏開臉,伸手向她,「走吧,莞兒。」    
  「嗯。」莞兒抹去眼角突然湧出的淚,緊緊握住他的手,讓他牽著過僅容一人行走的狹長吊橋。    
  「這橋牢不牢?」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長橋中央,莞兒突然淘氣地問。    
  「剛剛檢查過了,很牢,你放心。」他不時回頭查看她是否安好。    
  「不可以放開我哦。」叮囑聲隱含絲絲笑意,前頭專注於過橋的人並沒發現。    
  「不會的。」    
  「要小心牽著我哦。」    
  「嗯。」    
  「要疼我一輩子哦。」笑意加深。    
  他停步轉望她,無言凝視她淘氣的笑臉良久,綻顏一笑,回頭繼續前進。許多死去的感覺,正逐漸復甦,母親為何選擇出家,他也在差點失去莞兒時頓悟,一切只因母親太愛父親。無法勉強付出丁點愛兒子,亦同樣痛苦。    
  莞兒輕搖被他緊緊牽著的手,有些羞怯地說:「要……要愛我一輩子哦。」    
  這次他沒答話也沒回頭看她,僅輕輕點了下頭。    
  想起往日的種種,莞兒莫名生起一股恐慌,冷不防撲上前抱住前頭人的背,橋身因她的舉動而輕晃著。冉沃堂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將她騰空抱入懷中。    
  「沃堂真傻,若有危險你該先保住自己,而不是抱著我。你這樣,橋若斷了,咱們不就一塊跌下去了?」雖知他將所有的感情都給了她,她仍是希望他能多愛自己一些。    
  「那就一塊跌吧。」他淡然說。「我不願比你長命,你也不會捨我而去,對嗎?」    
  宮莞溫柔笑著,纖纖玉手攫住他的手。「若是我真不小心跌了下去,便這般抓住你,拉你到陰間做夫妻。好不好?相公。」    
  相公……他喜歡聽她這麼喚他。    
  「嗯。」冉沃堂見腆地揚唇一笑,眼睛不自在他垂視映著天光雲影的溪流。    
  「怕我不見,你便這樣抱我一輩子可好?」她揩去眼角的淚水,試圖逗他開心。她喜歡這樣,她不再是小姐,他也不是默默忍受一切的護衛,他們只是一對恩愛的夫妻,平凡且與世無爭的恩愛夫妻。    
  「若小姐願意。」他輕淡的語氣蘊藏無比認真。    
  「又小姐?」她氣惱。    
  冉沃堂笑著,低頭先以唇碰了碰她柔軟、香甜的唇,才深深地輾吻她,將所有的愛意密密的傾注在這記甜蜜的纏吻裡。    
  「我已經叫了十九載,你明白。」    
  「沃堂,不要動,在這裡待一會。」這片天色讓她想起沁山頂的藍天,和那段不堪的過往。    
  「小……莞兒,怎麼了?」他見她眼眶紅了。    
  「現下,我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哭。」為色裳、為宮家,然後痛苦的、傷心的過往,都將隨波水流逝,成為心裡的回憶。    
  冉沃堂懂得她的心,將她抱高,讓她埋進他結實的肩窩裡。    
  「小姐,別哭了。」頸畔被拂熱,肩膀還沒沾上半滴淚,他已捨不得。    
  「我、我不叫『小姐』啊。」宮莞抽抽搭搭抗議著。    
  「別哭了好嗎?莞兒。」他的心,很痛。    
  「再喚一次。」淚水滴落得更凶。    
  「莞兒。」    
  「再一次。」    
  「莞兒。」    
  「我想再聽一次。」    
  「咱們走了好嗎?莞兒。」淡然的口氣有了人味,有了莞爾笑意與濃厚的情。    
  「嗯。」她滿意點頭。「這樣,有沒有習慣一些?」她退開身,對他破涕而笑。「遲早會的,你毋需操之過急。」走下吊橋,他放下她,深瞳隨著她纖弱的身子輕輕飄移。    
  小姐的手好軟,正是記憶中的溫暖,不論是初遇時、抓周時……總能在他最徬徨之時,拉他一把。    
  愛了她一輩子,將感情收斂在內心深處,他看得到的角落。守護她不純粹是職責使然,對她的感情早已超越她所看見的一切,早在她哭求他別離開,心被觸動,便已放不開。    
  因為愛她,寧願埋藏情感,守護她終生。即使兩人尊卑有別,與她白首偕老的人不是他,他亦甘之如飴。她是他的小姐,發乎於情、發乎於心,永遠守護的對象,不願離開她,她的一生必有他的位置,即使遠遠、疏離地遙望著,也無妨。    
  那一年老爺放他自由,他反而徬徨、無所適從,因為早在那雙小手抓住他時,便沒有離開她的念頭,他從沒想過與她分離。護衛之職正是他想要的全部,心不自由,走到天涯海角亦不自由。    
  每個人都在為放不下的心執著,所有的煩惱全是自我,偏又割捨不下……    
  「沃堂,快來瞧,好奇怪的花。」宮莞遠遠地驚歎。    
  「別碰。」冉沃堂開步向她,牢牢將那雙等待他的小手握人掌心,任劇烈的震盪流竄他一身,如同過往的每一次,而後輕歎--    
  莞兒的手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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