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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生要讀的60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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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前言

    在各種文學體裁中,小說所反映社會和人生的廣度和深度,是其他文學體裁所難以企及的。而短篇小說由於其篇幅的短小性、主題的集中性、視角的新穎性、針砭的有力性、閱讀的快捷性,更是為廣大讀者所喜聞樂見,競相傳誦。世界各國的小說大師們,在創作長篇小說的同時,也熱衷於截取生活的橫斷面,創作一些膾炙人口的短篇小說。這些短篇小說無論是在內容的深度上,還是在藝術的造詣上,都堪與長篇小說相媲美,感染和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廣大讀者,成為人類一筆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    
    作為文學殿堂中一種影響廣泛的文體,短篇小說是人們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之一。一個人在其一生中,閱讀若干篇優秀的短篇小說,不僅可以拓寬自己的閱讀視野,還可以獲得某種深刻的人生啟示和積極的人生借鑒。優秀的短篇小說,是文學大師們以其敏銳的洞察力和犀利的眼光,從複雜多變的社會生活中擷取素材,經歷長時期的生活積累和內心思考,精心創作出來的文學作品。這些作品,從不同層面描繪了不同時代、不同民族、不同國度的社會生活,敘述著一個個離奇曲折、扣人心弦的故事,塑造了一個個思想各異、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反映著人與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也揭示了不同國家的社會風貌、不同民族的思想傾向。閱讀優秀的短篇小說,可以使我們在領略其藝術魅力的同時,感同身受,體會作者的是非觀念、愛憎標準、價值取向、審美情趣,探究人類的生存環境、生存心理、生存意義,增強自己的人生信念和生活勇氣,更加熱切地關注社會的震盪、歷史的演變、人類的前途和世界的未來,將一己的命運溶入廣闊意義上的人類、社會、時代中去,為自己的人生注入豐厚多元的內涵和綿延不絕的活力。    
    中外小說浩如煙海,一個人要想在短暫的一生中遍閱小說大師們的所有短篇佳作,既不現實,也不科學。為了讓廣大讀者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有效地瞭解中外短篇小說的創作成就,獲得最佳的閱讀效果,我社組織有關人員,在廣泛查閱相關資料的基礎上,經過反覆細緻的討論和斟酌,最後從琳琅滿目的中外小說寶庫中遴選出60篇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的短篇小說,輯錄成《人一生要讀的60篇小說》一書。所選的小說,在地域上涵蓋中外,時間上側重現當代,它們形式多樣、風格各異,具有較高的思想性和藝術性。    
    為了幫助讀者加深對作品的理解,我們為每篇作品增設了「必讀理由」、「作者簡介」、「作品賞析」三個專欄。「必讀理由」點明某篇小說入選的理由,讓讀者在閱讀之前對作品有個初步的認識;「作者簡介」簡要介紹了作者的生平經歷、創作成就等,使讀者對作者有個清晰概括的瞭解;「作品賞析」以凝練的語言對每篇作品的內容思想、人物形象、語言特色、風格技巧等進行精當到位的點評,引導讀者準確透徹地把握作品的思想內涵和藝術特色。為給讀者創造一個輕鬆的閱讀氛圍,我們還為每篇作品選配了契合文意的精美圖片,書中共收不同類型的圖片250餘幅,包括作者小像、作品書影、原作插圖、歷史照片、電影劇照、經典油畫、手繪插圖等,組成一個賞心悅目、色彩繽紛的文學畫廊,圖文聯袂,相得益彰,使作品的故事情節歷歷在目,人物形象躍然紙上,帶給讀者身臨其境般的感受,讓讀者近距離感受作品的魅力,充分享受閱讀的樂趣。    
    我們希望通過本書,引領讀者領略中外短篇小說的藝術魅力,在與作品中人物同悲共樂的感情波瀾和神思遨遊的歷程中,啟迪心智,陶冶性情,提高個人的文學素養、審美水準、人生品位,為自己的人生開闢一片廣闊的天地。


中國卷第1節 孔乙己

    作者簡介    
    ∥作者簡介∥    
    魯迅(1881~1936),原名周樟壽,後改名樹人,浙江紹興人,中國現代文學家、思想家。1902年赴日本學醫,後棄醫從文。1909年回國。五四運動期間在北京參與《新青年》雜誌的編輯工作,為新文化運動的主要倡導者和領導者之一。1927年移居上海,成為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的領導者和旗幟。主要作品有散文詩集《野草》,散文集《朝花夕拾》,短篇小說集《吶喊》、《彷徨》等。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櫃裡面預備著熱水,可以隨時溫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靠櫃外站著,熱熱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幾文,那就能買一樣葷菜,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樣闊綽。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裡,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鎮口的鹹亨酒店裡當夥計,掌櫃說,樣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就在外面做點事罷。外面的短衣主顧,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黃酒從罈子裡舀出,看過壺子底裡有水沒有,又親看將壺子放在熱水裡,然後放心:在這嚴重監督之下,羼水也很為難。所以過了幾天,掌櫃又說我幹不了這事。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為專管溫酒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檯裡,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麼失職,但總覺有些單調,有些無聊。掌櫃是一副凶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臉色,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鬍子。穿的雖然是長衫,可是又髒又破,似乎十多年沒有補,也沒有洗。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為他姓孔,別人便從描紅紙上的「上大人孔乙己」這半懂不懂的話裡,替他取下一個綽號,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櫃裡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麼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著打。」 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麼?」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君子固窮」,什麼「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裡談論,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但終於沒有進學,又不會營生;於是愈過愈窮,弄到將要討飯了。幸而寫得一筆好字,便替人家鈔鈔書,換一碗飯吃。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好喝懶做。坐不到幾天,便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一齊失蹤。如是幾次,叫他鈔書的人也沒有了。孔乙己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竊的事。但他在我們店裡,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就是從不拖欠;雖然間或沒有現錢,暫時記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還清,從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過半碗酒,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麼?」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裡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附和著笑,掌櫃是決不責備的。而且掌櫃見了孔乙己,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向孩子說話。有一回對我說道,「你讀過書麼?」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讀過書,……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樣寫的?」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麼?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孔乙己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寫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字應該記著。將來做掌櫃的時候,寫賬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櫃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掌櫃也從不將茴香豆上賬;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是草頭底下一個來回的回字麼?」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櫃檯,點頭說:「對呀對呀!……回字有四樣寫法,你知道麼?」我愈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櫃上寫字,見我毫不熱心,便又歎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鄰舍孩子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孔乙己。他便給他們茴香豆吃,一人一顆。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碟子。孔乙己著了慌,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於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裡走散了。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麼過。    
    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掌櫃正在慢慢的結賬,取下粉板,忽然說:「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錢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個喝酒的人說道,「他怎麼會來?……他打折了腿了。」掌櫃說:「哦!」「他總仍舊是偷。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偷到丁舉人家裡去了。他家的東西,偷得的麼?」「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寫服辯,後來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後來呢?」「後來打折了腿了。」 「打折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死了。」掌櫃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賬。    
    中秋過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火,也須穿上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溫一碗酒。」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櫃檯下對了門檻坐著。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破裌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溫一碗酒。」掌櫃也伸出頭去,一面說:「孔乙己麼?你還欠十九個錢呢!」孔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這……下回還清罷。這一回是現錢,酒要好。」掌櫃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孔乙己,你又偷了東西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麼會打斷腿?」孔乙己低聲說道,「跌斷,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懇求掌櫃,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掌櫃都笑了。我溫了酒,端出去,放在門檻上。他從破衣袋裡摸出四文大錢,放在我手裡,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不一會,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後,又長久沒有看見孔乙己。到了年關,掌櫃取下粉板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中秋可是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     
    作品賞析    
    《孔乙己》是魯迅創作的第二篇白話小說,最初發表於1919年4月的《新青年》第六卷第四號上。在小說中,作者成功塑造了孔乙己這樣一位窮困潦倒、迂腐麻木、懶惰卻又不失善良品性的清末下層知識分子形象。小說全文不足3000字,但卻以極其凝練的筆墨,表現了相當深廣的思想內容。一方面,作品通過塑造孔乙己的悲劇性格,表現出了封建科舉制度是怎樣將一個下層知識分子摧殘成了一個完全喪失了人的尊嚴,喪失了起碼的生存能力的社會的「多餘人」;另一方面,作品也通過展現孔乙己的悲慘命運,表現出在封建科舉制度的侵蝕下,社會各階層的人是怎樣共同構成一種巨大的、可怕的社會合力,吞噬著人的魂靈。作品在展現孔乙己悲慘命運的同時,還通過展現環繞在孔乙己周圍的環境,從另一個角度抨擊了封建科舉制度對整個社會的毒害。小說構思精巧,語言、動作描寫十分細膩生動,諷刺中含著同情,莊諧俱備,讀後發人深思。


中國卷第2節 在酒樓上(1)

    我從北地向東南旅行,繞道訪了我的家鄉,就到S城。這城離我的故鄉不過三十里,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我曾在這裡的學校裡當過一年的教員。深冬雪後,風景淒清,懶散和懷舊的心緒聯結起來,我竟暫寓在S城的洛思旅館裡了;這旅館是先前所沒有的。城圈本不大,尋訪了幾個以為可以會見的舊同事,一個也不在,早不知散到那裡去了;經過學校的門口,也改換了名稱和模樣,於我很生疏。不到兩個時辰,我的意興早已索然,頗悔此來為多事了。    
    我的旅館是租房不賣飯的,飯菜必須另外叫來,但又無味,入口如嚼泥土。窗外只有漬痕斑駁的牆壁,帖著枯死的莓苔;上面是鉛色的天,白皚皚的絕無精采,而且微雪又飛舞起來了。我午餐本沒有飽,又沒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很自然的想到先前有一家熟識的小酒樓,叫一石居的,算來離旅館並不遠。我於是立即鎖了房門,出街向那酒樓去。其實也無非想姑且逃避客中的無聊,並不專為買醉。一石居是在的,狹小陰濕的店面和破舊的招牌都依舊;但從掌櫃以至堂倌卻已沒有一個熟人,我在這一石居中也完全成了生客。然而我終於跨上那走熟的屋角的扶梯去了,由此徑到小樓上。上面也依然是五張小板桌;獨有原是木欞的後窗卻換嵌了玻璃。    
    「一斤紹酒。——菜?十個油豆腐,辣醬要多!」    
    我一面說給跟我上來的堂倌聽,一面向後窗走,就在靠窗的一張桌旁坐下了。樓上「空空如也」,任我揀得最好的坐位:可以眺望樓下的廢園。這園大概是不屬於酒家的,我先前也曾眺望過許多回,有時也在雪天裡。但現在從慣於北方的眼睛看來,卻很值得驚異了:幾株老梅竟斗雪開著滿樹的繁花,彷彿毫不以深冬為意;倒塌的亭子邊還有一株山茶樹,從暗綠的密葉裡顯出十幾朵紅花來,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憤怒而且傲慢,如蔑視遊人的甘心於遠行。我這時又忽地想到這裡積雪的滋潤,著物不去,晶瑩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樣幹,大風一吹,便飛得滿空如煙霧。……    
    「客人,酒。……」    
    堂倌懶懶的說著,放下杯,筷,酒壺和碗碟,酒到了。我轉臉向了板桌,排好器具,斟出酒來,覺得北方固不是我的舊鄉,但南來又只能算一個客子,無論那邊的干雪怎樣紛飛,這裡的柔雪又怎樣的依戀,於我都沒有什麼關係了。我略帶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一口酒。酒味很純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醬太淡薄,本來S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    
    大概是因為正在下午的緣故罷,這雖說是酒樓,卻毫無酒樓氣,我已經喝下三杯酒去了,而我以外還是四張空板桌。我看著廢園,漸漸的感到孤獨,但又不願有別的酒客上來。偶然聽得樓梯上腳步響,便不由的有些懊惱,待到看見是堂倌,才又安心了,這樣的又喝了兩杯酒。    
    我想,這回定是酒客了,因為聽得那腳步聲比堂倌的要緩得多。約略料他走完了樓梯的時候,我便害怕似的抬頭去看這無干的同伴,同時也就吃驚的站起來。我竟不料在這裡意外的遇見朋友了,——假如他現在還許我稱他為朋友。那上來的分明是我的舊同窗,也是做教員時代的舊同事,面貌雖然頗有些改變,但一見也就認識,獨有行動卻變得格外迂緩,很不像當年敏捷精悍的呂緯甫了。    
    「阿,——緯甫,是你麼?我萬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阿阿,是你?我也萬想不到。……」    
    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躊躕之後,方才坐下來。我在先很以為奇,接著便有些悲傷,而且不快了。細看他相貌,也還是亂蓬蓬的鬚髮;蒼白的長方臉,然而衰瘦了。神氣很沉靜,或者卻是頹唐;又濃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精采,但當他緩緩的四顧的時候,卻對廢園忽地閃出我在學校時代常常看見的射人的光來。    
    「我們,」我高興的,然而頗不自然的說,「我們這一別,怕有十年了罷。我早知道你在濟南,可是實在懶得太難,終於沒有寫一封信。……」    
    「彼此都一樣。可是現在我在太原了,已經兩年多,和我的母親。我回來接她的時候,知道你早搬走了,搬得很乾淨。」    
    「你在太原做什麼呢?」我問。    
    「教書,在一個同鄉的家裡。」    
    「這以前呢?」    
    「這以前麼?」他從衣袋裡掏出一支煙捲來,點了火銜在嘴裡,看著噴出的煙靄,沉思似的說,「無非做了些無聊的事情,等於什麼也沒有做。」    
    他也問我別後的景況;我一面告訴他一個大概,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筷來,使他先喝著我的酒,然後再去添二斤。其間還點菜,我們先前原是毫不客氣的,但此刻卻推讓起來了,終於也說不清那一樣是誰點的,就從堂倌的口頭報告上指定了四樣菜:茴香豆,凍肉,油豆腐,青魚乾。    
    「我一回來,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著煙卷,一隻手扶著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說。「我在少年時,看見蜂子或蠅子停在一個地方,給什麼來一嚇,即刻飛去了,但是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便以為這實在很可笑,也可憐。可不料現在我自己也飛回來了,不過繞了一點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來了。你不能飛得更遠些麼?」    
    「這難說,大約也不外乎繞點小圈子罷。」我也似笑非笑的說。「但是你為什麼飛回來的呢?」    
    「也還是為了無聊的事。」他一口喝乾了一杯酒,吸幾口煙,眼睛略為張大了。「無聊的。——但是我們就談談罷。」    
    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來,排滿了一桌,樓上又添了煙氣和油豆腐的熱氣,彷彿熱鬧起來了;樓外的雪也越加紛紛的下。    
    「你也許本來知道,」他接著說,「我曾經有一個小兄弟,是三歲上死掉的,就葬在這鄉下。我連他的模樣都記不清楚了,但聽母親說,是一個很可愛念的孩子,和我也很相投,至今她提起來還似乎要下淚。今年春天,一個堂兄就來了一封信,說他的墳邊漸漸的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入河裡去了,須得趕緊去設法。母親一知道就很著急,幾乎幾夜睡不著,——她又自己能看信的。然而我能有什麼法子呢?沒有錢,沒有工夫:當時什麼法也沒有。    
    「一直挨到現在,趁著年假的閒空,我才得回南給他來遷葬。」他又喝乾一杯酒,看著窗外,說,「這在那邊那裡能如此呢?積雪裡會有花,雪地下會不凍。就在前天,我在城裡買了一口小棺材,——因為我豫料那地下的應該早已朽爛了,——帶著棉絮和被褥,雇了四個土工,下鄉遷葬去。我當時忽而很高興,願意掘一回墳,願意一見我那曾經和我很親睦的小兄弟的骨殖:這些事我生平都沒有經歷過。到得墳地,果然,河水只是咬進來,離墳已不到二尺遠。可憐的墳,兩年沒有培土,也平下去了。我站在雪中,決然的指著他對土工說,『掘開來!』我實在是一個庸人,我這時覺得我的聲音有些希奇,這命令也是一個在我一生中最為偉大的命令。但土工們卻毫不駭怪,就動手掘下去了,待到掘著壙穴,我便過去看,果然,棺木已經快要爛盡了,只剩下一堆木絲和小木片。我的心顫動著,自去撥開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胳,什麼也沒有。我想,這些都消盡了,向來聽說最難爛的是頭髮,也許還有罷。我便伏下去,在該是枕頭所在的泥土裡仔仔細細的看,也沒有。蹤影全無!」    
    我忽而看見他眼圈微紅了,但立即知道是有了酒意。他不很吃菜,單是把酒不停的喝,早喝了一斤多,神情和舉動都活潑起來,漸近於先前所見的呂緯甫了。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然後回轉身,也拿著酒杯,正對面默默的聽著。    
    「其實,這本已可以不必再遷,只要平了土,賣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我去賣棺材雖然有些離奇,但只要價錢極便宜,原鋪子就許要,至少總可以撈回幾文酒錢來。但我不這樣,我仍然鋪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體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來,裝在新棺材裡,運到我父親埋著的墳地上,在他墳旁埋掉了。因為外面用磚墩,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監工。但這樣總算完結了一件事,足夠去騙騙我的母親,使她安心些。——阿阿,你這樣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麼?是的,我也還記得我們同到城隍廟裡去拔掉神像的鬍子的時候,連日議論些改革中國的方法以至於打起來的時候。但我現在就是這樣了,敷敷衍衍,模模胡胡。我有時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見我,怕會不認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現在就是這樣。」


中國卷第3節 在酒樓上(2)

    他又掏出一支煙捲來,銜在嘴裡,點了火。    
    「看你的神情,你似乎還有些期望我,——我現在自然麻木得多了,但是有些事也還看得出。這使我很感激,然而也使我很不安:怕我終於辜負了至今還對我懷著好意的老朋友。……」他忽而停住了,吸幾口煙,才又慢慢的說,「正在今天,剛在我到這一石居來之前,也就做了一件無聊事,然而也是我自己願意做的。我先前的東邊的鄰居叫長富,是一個船戶。他有一個女兒叫阿順,你那時到我家裡來,也許見過的,但你一定沒有留心,因為那時她還小。後來她也長得並不好看,不過是平常的瘦瘦的瓜子臉,黃臉皮;獨有眼睛非常大,睫毛也很長,眼白又青得如夜的晴天,而且是北方的無風的晴天,這裡的就沒有那麼明淨了。她很能幹,十多歲沒了母親,招呼兩個小弟妹都靠她;又得服侍父親,事事都周到;也經濟,家計倒漸漸的穩當起來了。鄰居幾乎沒有一個不誇獎她,連長富也時常說些感激的話。這一次我動身回來的時候,我的母親又記得她了,老年人記性真長久。她說她曾經知道順姑因為看見誰的頭上戴著紅的剪絨花,自己也想有一朵,弄不到,哭了,哭了小半夜,就挨了她父親的一頓打,後來眼眶還紅腫了兩三天。這種剪絨花是外省的東西,S城裡尚且買不出,她那裡想得到手呢?趁我這一次回南的便,便叫我買兩朵去送她。    
    「我對於這差使倒並不以為煩厭,反而很喜歡;為阿順,我實在還有些願意出力的意思的。前年,我回來接我母親的時候,有一天,長富正在家,不知怎的我和他閒談起來了。他便要請我吃點心,蕎麥粉,並且告訴我所加的是白糖。你想,家裡能有白糖的船戶,可見決不是一個窮船戶了,所以他也吃得很闊綽。我被勸不過,答應了,但要求只要用小碗。他也很識世故,便囑咐阿順說,『他們文人,是不會吃東西的。你就用小碗,多加糖!』然而等到調好端來的時候,仍然使我吃一嚇,是一大碗,足夠我吃一天。但是和長富吃的一碗比起來,我的也確乎算小碗。我生平沒有吃過蕎麥粉,這回一嘗,實在不可口,卻是非常甜。我漫然的吃了幾口,就想不吃了,然而無意中,忽而瞥見阿順遠遠的站在屋角里,就使我立刻消失了放下碗筷的勇氣。我看她的神情,是怕懼而且希望,大約怕自己調得不好,願我們吃得有味。我知道如果剩下大半碗來,一定要使她很失望,而且很抱歉。我於是同時決心,放開喉嚨灌下去了,幾乎吃得和長富一樣快。我由此才知道硬吃的苦痛,我只記得還做孩子時候的吃盡一碗拌著驅除蛔蟲藥粉的沙糖才有這樣難。然而我毫不抱怨,因為她過來收拾空碗時候的忍著的得意的笑容,已儘夠賠償我的苦痛而有餘了。所以我這一夜雖然飽脹得睡不穩,又做了一大串惡夢,也還是祝她一生幸福,願世界為她變好。然而這些意思也不過是我的那些舊日的夢的痕跡,即刻就自笑,接著也就忘卻了。    
    「我先前並不知道她曾經為了一朵剪絨花挨打,但因為母親一說起,便也記得了蕎麥粉的事,意外的勤快起來了。我先在太原城裡搜求了一遍,都沒有;一直到濟南……」    
    窗外沙沙的一陣響,許多積雪從被他壓彎了的一枝山茶樹上溜下去了,樹枝筆挺的伸直,更顯出烏油油的肥葉和血紅的花來。天空的鉛色來得更濃;小鳥雀啾唧的叫著,大概黃昏將近,地面又全罩了雪,尋不出什麼食糧,都趕早回巢來休息了。    
    「一直到了濟南,」他向窗外看了一回,轉身喝乾一杯酒,又吸幾口煙,接著說。「我才買到剪絨花。我也不知道使她挨打的是不是這一種,總之是絨做的罷了。我也不知道她喜歡深色還是淺色,就買了一朵大紅的,一朵粉紅的,都帶到這裡來。    
    「就是今天午後,我一吃完飯,便去看長富,我為此特地耽擱了一天。他的家倒還在,只是看去很有些晦氣色了,但這恐怕不過是我自己的感覺。他的兒子和第二個女兒——阿昭,都站在門口,大了。阿昭長得全不像她姊姊,簡直像一個鬼,但是看見我走向她家,便飛奔的逃進屋裡去。我就問那小子,知道長富不在家。『你的大姊呢?』他立刻瞪起眼睛,連聲問我尋她什麼事,而且惡狠狠的似乎就要撲過來,咬我。我支吾著退走了,我現在是敷敷衍衍……    
    「你不知道,我可是比先前更怕去訪人了。因為我已經深知道自己之討厭,連自己也討厭,又何必明知故犯的去使人暗暗地不快呢?然而這回的差使是不能不辦妥的,所以想了一想,終於回到就在斜對門的柴店裡。店主的母親,老發奶奶,倒也還在,而且也還認識我,居然將我邀進店裡坐去了。我們寒暄幾句之後,我就說明了回到S城和尋長富的緣故。不料她就歎息說:    
    「『可惜順姑沒有福氣戴這剪絨花了。』    
    「她於是詳細的告訴我,說是『大約從去年春天以來,她就見得黃瘦,後來忽而常常下淚了,問她緣故又不說;有時還整夜的哭,哭得長富也忍不住生氣,罵她年紀大了,發了瘋。可是一到秋初,起先不過小傷風,終於躺倒了,從此就起不來。直到嚥氣的前幾天,才肯對長富說,她早就像她母親一樣,不時的吐紅和流夜汗。但是瞞著,怕他因此要擔心。有一夜,她的伯伯長庚又來硬借錢,——這是常有的事,——她不給,長庚就冷笑著說:你不要驕氣,你的男人比我還不如!她從此就發了愁,又怕羞,不好問,只好哭。長富趕緊將她的男人怎樣的掙氣說給她聽,那裡還來得及?況且她也不信,反而說:好在我已經這樣,什麼也不要緊了。』    
    「她還說,『如果她的男人真比長庚不如,那就真可怕呵!比不上一個偷雞賊,那是什麼東西呢?然而他來送殮的時候,我是親眼看見他的,衣服很乾淨,人也體面,還眼淚汪汪的說,自己撐了半世小船,苦熬苦省的積起錢來娶了一個女人,偏偏又死掉了。可見他實在是一個好人,長庚說的全是誑話。只可惜順姑竟會相信那樣的賊骨頭的誑話,白送了性命。——但這也不能去怪誰,只能怪順姑自己沒有這一份好福氣。』    
    「那倒也罷,我的事情又完了。但是帶在身邊的兩朵剪絨花怎麼辦呢?好,我就托她送了阿昭。這阿昭一見我就飛跑,大約將我當作一隻狼或是什麼,我實在不願意去送她。——但是我也就送她了,對母親只要說阿順見了喜歡的了不得就是。這些無聊的事算什麼?只要模模胡胡。模模胡胡的過了新年,仍舊教我的『子曰詩雲』去。」    
    「你教的是『子曰詩雲』麼?」我覺得奇異,便問。    
    「自然。你還以為教的是ABCD麼?我先是兩個學生,一個讀《詩經》,一個讀《孟子》。新近又添了一個,女的,讀《女兒經》。連算學也不教,不是我不教,他們不要教。」    
    「我實在料不到你倒去教這類的書,……」    
    「他們的老子要他們讀這些;我是別人,無乎不可的。這些無聊的事算什麼?只要隨隨便便,……」    
    他滿臉已經通紅,似乎很有些醉,但眼光卻又消沉下去了。我微微的歎息,一時沒有話可說。樓梯上一陣亂響,擁上幾個酒客來:當頭的是矮子,臃腫的圓臉;第二個是長的,在臉上很惹眼的顯出一個紅鼻子;此後還有人,一疊連的走得小樓都發抖。我轉眼去看呂緯甫,他也正轉眼來看我,我就叫堂倌算酒賬。    
    「你藉此還可以支持生活麼?」我一面準備走,一面問。    
    「是的。——我每月有二十元,也不大能夠敷衍。」    
    「那麼,你以後預備怎麼辦呢?」    
    以後?——「我不知道。你看我們那時預定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現在什麼也不知道,連明天怎樣也不知道,連後一分後一秒。……」    
    堂倌送上賬來,交給我;他也不像初到時候的遜讓了,只向我看了一看,便吸煙,聽憑我付了賬。    
    我們一同走出店門,他所住的旅店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門口分別了。我獨自向著自己的旅館走,寒風和雪片撲在臉上,倒覺得很爽快。見天色已是黃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織在密雪的純白而不定的羅網裡。    
    作品賞析    
    《在酒樓上》是魯迅的小說代表作之一。小說中的呂緯甫是辛亥革命時期先進的知識分子,在時代精神的感召下,曾意氣風發地指點國事,參加反對封建主義的鬥爭,表現出對舊禮教的蔑視與反叛。但由於他身上還保留著舊文化的負累,又脫離了群眾,單槍匹馬地反抗舊社會,便不敵強大的黑暗勢力,在戰敗之後就失掉了原先的理想和銳氣,只能「敷敷衍衍,模模糊糊」地生活,在遷葬、送剪絨花一類小事上打發空虛無聊的時光。這篇小說對20世紀中國第一代知識分子覺醒者和落伍者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鬥爭方式,以及脆弱的心理和動搖的性格,進行了含淚的批判。魯迅在鞭撻和否定導致呂緯甫頹唐、墮落的黑暗社會的同時,還深刻地揭示出,在風雨如磐的年代,知識分子選擇正確的人生道路是何等的艱難。


中國卷第4節 春風沉醉的晚上(1)

    作者簡介    
    ∥作者簡介∥    
    郁達夫(1896~1945),原名郁文,浙江富陽人,中國現代作家。1913年赴日留學。1921年與郭沫若在日本發起成立創造社。回國後先後在北京大學、武昌大學、中山大學任教,並編輯刊物。1927年定居上海,曾參加左聯。1933年遷居杭州。抗戰期間,在南洋從事抗日救亡活動。1945年被日本憲兵秘密殺害於蘇門答臘。主要作品有小說《沉淪》、《她是一個弱女子》,散文集《郁達夫文集》、《達夫遊記》等。    
    一    
    在滬上閒居了半年,因為失業的結果,我的寓所遷移了三處。最初我住在靜安寺路南的一間同鳥籠似的永也沒有太陽曬著的自由的監房裡。這些自由的監房的住民,除了幾個同強盜小竊一樣的兇惡裁縫之外,都是些可憐的無名文士,我當時所以送了那地方一個Yellow Grub Street的稱號。在這Grub Street裡住了一個月,房租忽漲了價,我就不得不拖了幾本破書,搬上跑馬廳附近一家相識的棧房裡去。後來在這棧房裡又受了種種逼迫,不得不搬了,我便在外白渡橋北岸的鄧脫路中間,日新裡對面的貧民窟裡,尋了一間小小的房間,遷移了過去。    
    鄧脫路的這幾排房子,從地上量到屋頂,只有一丈幾尺高。我住的樓上的那間房間,更是矮小得不堪。若站在樓板上伸一伸懶腰,兩隻手就要把灰黑的屋頂穿通的。從前面的弄裡踱進了那房子的門,便是房主的住房。在破布,洋鐵罐,玻璃瓶,舊鐵器堆滿的中間,側著身子走進兩步,就有一張中間有幾根橫檔跌落的梯子靠牆擺在那裡。用了這張梯子往上面的黑黝黝的一個二尺寬的洞裡一接,即能走上樓去。黑沉沉的這層樓上,本來只有貓額那樣大,房主人卻把它隔成了兩間小房,外面一間是一個N煙公司的女工住在那裡,我所租的是梯子口頭的那間小房,因為外間的住者要從我的房裡出入,所以我的每月的房租要比外間的便宜幾角小洋。    
    我的房主,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彎腰老人。他的臉上的青黃色裡,映射著一層暗黑的油光。兩隻眼睛是一隻大一隻小,顴骨很高,額上頰上的幾條皺紋裡滿砌著煤灰,好像每天早晨洗也洗不掉的樣子。他每日於八九點鐘的時候起來,咳嗽一陣,便挑了一雙竹籃出去,到午後的三四點鐘總仍舊是挑了一雙空籃回來的;有時挑了滿擔回來的時候,他的竹籃裡便是那些破布,破鐵器,玻璃瓶之類。像這樣的晚上,他必要去買些酒來喝喝,一個人坐在床沿上瞎罵出許多不可捉摸的話來。    
    我與間壁的同寓者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搬來的那天午後。春天的急景已經快晚了的五點鐘的時候,我點了一支蠟燭,在那裡安放幾本剛從棧房裡搬過來的破書。先把它們疊成了兩方堆,一堆小些,一堆大些,然後把兩個二尺長的裝畫的畫架覆在大一點的那堆書上。因為我的器具都賣完了,這一堆書和畫架白天要當寫字檯,晚上可當床睡的。擺好了畫架的板,我就朝著了這張由書疊成的桌子,坐在小一點的那堆書上吸煙,我的背繫朝著梯子的接口的。我一邊吸煙,一邊在那裡呆看放在桌上的蠟燭火,忽而聽見梯子口上起了響動,回頭一看,我只見了一個自家的擴大的投射影子,此外什麼也辨不出來,但我的聽覺分明告訴我說:「有人上來了。」我向暗中凝視了幾秒鐘,一個圓形灰白的面貌,半截纖細的女人的身體,方才映到我的眼簾上來。一見了她的容貌,我就知道她是我的間壁的同居者了。因為我來找房子的時候,那房主的老人便告訴我說,這屋裡除了他一個人外,樓上只住著一個女工。我一則喜歡房價的便宜,二則喜歡這屋裡沒有別的女人小孩,所以立刻就租定了的。等她走上了梯子,我才站起來對她點了點頭說:    
    「對不起,我是今朝才搬來的,以後要請你照應。」    
    她聽了我這話,也並不回答,放了一雙漆黑的大眼,對我深深的看了一眼,就走上她的門口去開了鎖,進房去了。我與她不過這樣的見了一面,不曉是什麼原因,我只覺得她是一個可憐的女子。她的高高的鼻樑,灰白長圓的面貌,清瘦不高的身體,好像都是表明她是可憐的特徵,但是當時正為了生活問題在那裡操心的我,也無暇去憐惜這還未曾失業的女工,過了幾分鐘我又動也不動的坐在那一小堆書上看蠟燭光了。    
    在這貧民窟裡過了一個多禮拜,她每天早晨七點鐘去上工和午後六點多鐘下工回來,總只見我呆呆的對著了蠟燭或油燈坐在那堆書上。大約她的好奇心被我那癡不癡呆不呆的態度挑動了罷,有一天她下了工走上樓來的時候,我依舊和第一天一樣的站起來讓她過去。她走到了我的身邊忽而停住了腳,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好像怕什麼似的問我說:    
    「你天天在這裡看的是什麼書?」    
    (她操的是柔和的蘇州音,聽了這一種聲音以後的感覺,是怎麼也寫不出來的,所以我只能把她的言語譯成普通的白話。)    
    我聽了她的話,反而臉上漲紅了。因為我天天呆坐在那裡,面前雖則有幾本外國書攤著,其實我的腦筋昏亂得很,就是一行一句也看不進去。有時候我只用了想像在書的上一行與下一行中間的空白裡,填些奇異的模型進去。有時候我只把書裡邊的插畫翻開來看看,就了那些插畫演繹些不近人情的幻想出來。我那時候的身體因為失眠與營養不良的結果,實際上已經成了病的狀態了。況且又因為我的惟一的財產的一件棉袍子已經破得不堪,白天不能走出外面去散步和房裡全沒有光線進來,不論白天晚上,都要點著油燈或蠟燭的緣故,非但我的全部健康不如常人,就是我的眼睛和腳力,也局部的非常萎縮了。在這樣狀態下的我,聽了她這一問,如何能夠不紅起臉來呢?所以我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說:    
    「我並不在看書,不過什麼也不做呆坐在這裡,樣子一定不好看,所以把這幾本書攤放著的。」    
    她聽了這話,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作了一種不瞭解的形容,依舊的走到她的房裡去了。    
    那幾天裡,若說我完全什麼事情也不去找,什麼事情也不曾干,卻是假的。有時候,我的腦筋稍微清新一點下來,也曾譯過幾首英法的小詩,和幾篇不滿四千字的德國的短篇小說,於晚上大家睡熟的時候,不聲不響的出去投郵,寄投給各新開的書局。因為當時我的各方面就職的希望,早已經完全斷絕了,只有這一方面,還能靠了我的枯燥的腦筋,想想法子看。萬一中了他們編輯先生的意,把我譯的東西登了出來,也不難得著幾塊錢的酬報。所以我自遷移到鄧脫路以後,當她第一次同我講話的時候,這樣的譯稿已經發出了三四次了。    
    二    
    在亂昏昏的上海租界裡住著,四季的變遷和日子的過去是不容易覺得的。我搬到了鄧脫路的貧民窟之後,只覺得身上穿在那裡的那件破棉袍子一天一天的重了起來,熱了起來,所以我心裡想:    
    「大約春光也已經老透了罷!」    
    但是囊中很羞澀的我,也不能上什麼地方去旅行一次,日夜只是在那暗室的燈光下呆坐。有一天,大約是午後了,我也是這樣的坐在那裡,間壁的同住者忽而手裡拿了兩包用紙包好的物件走了上來,我站起來讓她走的時候,她把手裡的紙包放了一包在我的書桌上說:    
    「這一包是葡萄漿的麵包,請你收藏著,明天好吃的。另外我還有一包香蕉買在這裡,請你到我房裡來一道吃罷!」    
    我替她拿住了紙包,她就開了門邀我進她的房裡去。共住了這十幾天,她好像已經信用我是一個忠厚的人的樣子。我見她初見我的時候臉上流露出來的那一種疑懼的形容完全沒有了。我進了她的房裡,才知道天還未暗,因為她的房裡有一扇朝南的窗,太陽反射的光線從這窗裡投射進來,照見了小小的一間房,由二條板鋪成的一張床,一張黑漆的半桌,一隻板箱,一隻圓凳。床上雖則沒有帳子,但堆著有二條潔淨的青布被褥。半桌上有一隻小洋鐵箱擺在那裡,大約是她的梳頭器具,洋鐵箱上已經有許多油污的點子了。她一邊把堆在圓凳上的幾件半舊的洋布棉襖,粗布褲等收在床上,一邊就讓我坐下。我看了她那慇勤待我的樣子,心裡倒不好意思起來,所以就對她說:    
    「我們本來住在一處,何必這樣的客氣。」    
    「我並不客氣,但是你每天當我回來的時候,總站起來讓我,我卻覺得對不起得很。」    
    這樣的說著,她就把一包香蕉打開來讓我吃。她自家也拿了一隻,在床上坐下,一邊吃一邊問我說:    
    「你何以只住在家裡,不出去找點事情做做?」    
    「我原是這樣的想,但是找來找去總找不著事情。」    
    「你有朋友麼?」    
    「朋友是有的,但是到了這樣的時候,他們都不和我來往了。」    
    「你進過學堂麼?」    
    「我在外國的學堂裡曾經念過幾年書。」    
    「你家在什麼地方?何以不回家去?」    
    她問到了這裡,我忽而感覺到我自己的現狀了。因為自去年以來,我只是一日一日的萎靡下去,差不多把「我是什麼人」,「我現在所處的是怎麼一種境遇」,「我的心裡還是悲還是喜」這些觀念都忘掉了。經她這一問,我重新把半年來困苦的情形一層一層的想了出來。所以聽她的問話以後,我只是呆呆的看她,半晌說不出話來。她看了我這個樣子,以為我也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人,臉上就立時起了一種孤寂的表情,微微的歎著說:    
    「唉!你也是同我一樣的麼?」    
    微微的歎了一聲之後,她就不說話了。我看她的眼圈上有些潮紅起來,所以就想了一個另外的問題問她說:    
    「你在工廠裡做的是什麼工作?」    
    「是包紙煙的。」    
    「一天做幾個鐘頭工?」    
    「早晨七點鐘起,晚上六點鐘止,中上休息一個鐘頭,每天一共要做十個鐘頭的工。少做一點鐘就要扣錢的。」    
    「扣多少錢?」    
    「每月九塊錢,所以是三塊錢十天,三分大洋一個鐘頭。」    
    「飯錢多少?」    
    「四塊錢一月。」    
    「這樣算起來,每月一個鐘頭也不休息,除了飯錢,可省下五塊錢來。夠你付房錢買衣服的麼?」    
    「哪裡夠呢!並且那管理人又……啊啊!……我……我所以非常恨工廠的。你吃煙的麼?」    
    「吃的。」    
    「我勸你頂好還是不吃。就吃也不要去吃我們工廠的煙。我真恨死它在這裡。」    
    我看看她那一種切齒怨恨的樣子,就不願意再說下去。把手裡捏著的半個吃剩的香蕉咬了幾口,向四邊一看,覺得她的房裡也有些灰黑了,我站起來道了謝,就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裡。她大約做工倦了的緣故,每天回來大概是馬上就入睡的,只有這一晚上,她在房裡好像是直到半夜還沒有就寢。從這一回之後,她每天回來,總和我說幾句話。我從她自家的口裡聽得,知道她姓陳,名叫二妹,是蘇州東鄉人,從小繫在上海鄉下長大的。她父親也是紙煙工廠的工人,但是去年秋天死了。她本來和她父親同住在那間房裡,每天同上工廠去的,現在卻只剩了她一個人了。她父親死後的一個多月,她早晨上工廠去也一路哭了去,晚上回來也一路哭了回來的。她今年十七歲,也無兄弟姊妹,也無近親的親戚。她父親死後的葬殮等事,是他於未死之前把十五塊錢交給樓下的老人,托這老人包辦的。她說:    
    「樓下的老人倒是一個好人,對我從來沒有起過壞心,所以我得同父親在日一樣的去做工;不過工廠的一個姓李的管理人卻壞得很,知道我父親死了,就天天的想戲弄我。」    
    她自家和她父親的身世,我差不多全知道了,但她母親是如何的一個人,死了呢還是活在那裡,假使還活著,住在什麼地方等等,她卻從來還沒有說及過。


中國卷第5節 春風沉醉的晚上(2)

    三    
    天氣好像變了。幾日來我那獨有的世界,黑暗的小房裡的腐濁的空氣,同蒸籠裡的蒸氣一樣,蒸得人頭昏欲暈。我每年在春夏之交要發的神經衰弱的重症,遇了這樣的氣候,就要使我變成半狂。所以我這幾天來,到了晚上,等馬路上人靜之後,也常常走出去散步去。一個人在馬路上從狹隘的深藍天空裡看看群星,慢慢的向前行走,一邊作些漫無涯的空想,倒是於我的身體很有利益。當這樣的無可奈何,春風沉醉的晚上,我每要在各處亂走,走到天將明的時候才回家裡。我這樣的走倦了回去就睡,一睡直可睡到第二天的日中,有幾次竟要睡到二妹下工回來的前後方才起來。睡眠一足,我的健康狀態也漸漸的回復起來了。平時只能消化半磅麵包的我的胃部,自從我的深夜遊行的練習開始之後,進步得幾乎能容納麵包一磅了。這事在經濟上雖則是一大打擊,但我的腦筋,受了這些滋養,似乎比從前稍能統一。我於遊行回來之後,就睡之前,卻做成了幾篇Allan Poe式的短篇小說,自家看看,也不很壞。我改了幾次,抄了幾次,一一投郵寄出之後,心裡雖然起了些微細的希望,但是想想前幾回的譯稿的絕無消息,過了幾天,也便把它們忘了。    
    鄰住者的二妹,這幾天來,當她早晨出去上工的時候,我總在那裡酣睡,只有午後下工回來的時候,有幾次有見面的機會。但是不曉是什麼原因,我覺得她對我的態度,又回到從前初見面的時候的疑懼狀態去了。有時候她深深的看我一眼,她的黑晶晶,水汪汪的眼睛裡,似乎是滿含著責備我規勸我的意思。    
    我搬到這貧民窟裡住後,約摸已經有二十多天的樣子。一天午後我正點上蠟燭,在那裡看一本從舊書鋪裡買來的小說的時候,二妹卻急急忙忙的走上樓來對我說:    
    「樓下有一個送信的在那裡,要你拿了印子去拿信。」    
    她對我講這話的時候,她的疑懼我的態度更表示得明顯,她好像在那裡說:「呵呵,你的事件是發覺了啊!」我對她這種態度,心裡非常痛恨,所以就氣急了一點,回答她說:    
    「我有什麼信?不是我的!」    
    她聽了我這氣憤憤的回答,更好像是得了勝利似的,臉上忽湧出了一種冷笑說:    
    「你自家去看罷!你的事情,只有你自家知道的!」    
    同時我聽見樓底下門口果真有一個郵差似的人在催著說:    
    「掛號信!」    
    我把信取來一看,心裡就突突的跳了幾跳,原來我前回寄去的一篇德文短篇的譯稿,已經在某雜誌上發表了,信中寄來的是五元錢的一張匯票。我囊裡正是將空的時候,有了這五元錢,非但月底要預付的來月的房金可以無憂,並且付過房金以後,還可以維持幾天食料。當時這五元錢對我的效用的廣大,是誰也不能推想得出來的。    
    第二天午後,我上郵局去取了錢,在太陽曬著的大街上走了一會,忽而覺得身上就淋出了許多汗來。我向我前後左右的行人一看,復向我自家的身上一看,就不知不覺的把頭低俯了下去。我頸上頭上的汗珠,更同盛雨似的,一顆一顆的鑽出來了。因為當我在深夜遊行的時候,天上並沒有太陽,並且料峭的春寒,於東方微白的殘夜,老在靜寂的街巷中留著,所以我穿的那件破棉袍子,還覺得不十分與節季違異。如今到了陽和的春日曬著的這日中,我還不能自覺,依舊穿了這件夜遊的敝袍,在大街上闊步,與前後左右的和節季同時進行的我的同類一比,我哪得不自慚形穢呢?我一時竟忘了幾日後不得不付的房金,忘了囊中本來將盡的些微的積聚,便慢慢的走上了閘路的估衣鋪去。好久不在天日之下行走的我,看看街上來往的汽車人力車,車中坐著的華美的少年男女,和馬路兩邊的綢緞鋪金銀鋪窗裡的豐麗的陳設,聽聽四面的同蜂衙似的嘈雜的人聲,腳步聲,車鈴聲,一時倒也覺得是身到了大羅天上的樣子。我忘記了我自家的存在,也想和我的同胞一樣的歡歌欣舞起來,我的嘴裡便不知不覺的唱起幾句久忘了的京調來了。這一時的涅幻境,當我想橫越過馬路,轉入閘路去的時候,忽而被一陣鈴聲驚破了。我抬起頭來一看,我的面前正衝來了一乘無軌電車,車頭上站著的那肥胖的機器手,伏出了半身,怒目的大聲罵我說:    
    「豬頭三!儂(你)艾(眼)睛勿散(生)咯!跌殺時,叫旺(黃)夠(狗)抵儂(你)命噢!」    
    我呆呆的站住了腳,目送那無軌電車尾後捲起了一道灰塵,向北過去之後,不知是從何處發出來的感情,忽而竟禁不住哈哈哈哈的笑了幾聲。等得四面的人注視我的時候,我才紅了臉慢慢的走向了閘路裡去。    
    我在幾家估衣鋪裡,問了些夾衫的價錢,還了他們一個我所能出的數目。幾個估衣鋪的店員,好像是一個師父教出的樣子,都擺下了臉面,嘲弄著說:    
    「依(你)尋薩咯(什麼)凱(開)心!馬(買)勿起好勿要馬(買)咯!」    
    一直問到五馬路邊上的一家小鋪子裡,我看看夾衫是怎麼也買不成了,才買定了一件竹布單衫,馬上就把它換上。手裡拿了一包換下的棉袍子,默默的走回家來。一邊我心裡卻在打算:    
    「橫豎是不夠用了,我索性來痛快的用它一下罷。」同時我又想起了那天二妹送我的麵包香蕉等物。不等第二次的回想,我就尋著了一家賣糖食的店,進去買了一塊錢巧格力,香蕉糖,雞蛋糕等雜食。站在那店裡,等店員在那裡替我包好來的時候,我忽而想起我有一月多不洗澡了,今天不如順便也去洗一個澡罷。    
    洗好了澡,拿了一包棉袍子和一包糖食,回到鄧脫路的時候,馬路兩旁的店家,已經上電燈了。街上來往的行人也很稀少,一陣從黃浦江上吹來的日暮的涼風,吹得我打了幾個冷噤。我回到了我的房裡,把蠟燭點上,向二妹的房門一照,知道她還沒有回來。那時候我腹中雖則飢餓得很,但我剛買來的那包糖食怎麼也不願意打開來,因為我想等二妹回來同她一道吃。我一邊拿出書來看,一邊口裡盡在嚥唾液下去。等了許多時候,二妹終不回來,我的疲倦不知什麼時候出來戰勝了我,就靠在書堆上睡著了。


中國卷第6節 春風沉醉的晚上(3)

    四    
    二妹回來的響動把我驚醒的時候,我見我面前的一枝十二盎司一包的洋蠟燭已經點去了二寸的樣子,我問她是什麼時候了?她說:    
    「十點的汽管剛剛放過。」    
    「你何以今天回來得這樣遲?」    
    「廠裡因為銷路大了,要我們做夜工。工錢是增加的,不過人太累了。」    
    「那你可以不去做的。」    
    「但是工人不夠,不做是不行的。」    
    她講到這裡,忽而滾了兩粒眼淚出來,我以為她是做工做得倦了,故而動了傷感,一邊心裡雖在可憐她,但一邊看了她這同小孩似的脾氣,卻也感著了些兒快樂。把糖食包打開,請她吃了幾顆之後,我就勸她說:    
    「初做夜工的時候不慣,所以覺得睏倦,做慣了以後,也沒有什麼的。」    
    她默默的坐在我的半高的由書疊成的桌上,吃了幾顆巧格力,對我看了幾眼,好像是有話說不出來的樣子。我就催她說:    
    「你有什麼話說?」    
    她又沉默了一會,便斷斷續續的問我說:    
    「我……我……早想問你了,這幾天晚上,你每晚在外邊,可在與壞人做伙友麼?」    
    我聽了她這話,倒吃了一驚,她好像在疑我天天晚上在外面與小竊惡棍混在一塊。她看我呆了不答,便以為我的行為真的被她看破了,所以就柔柔和和的連續著說:    
    「你何苦要吃這樣好的東西,要穿這樣好的衣服?你可知道這事情是靠不住的。萬一被人家捉了去,你還有什麼面目做人。過去的事情不必去說它,以後我請你改過了罷……」    
    我儘是張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呆呆的在看她,因為她的思想太奇突了,使我無從辯解起。她沉默了數秒鐘,又接著說:    
    「就以你吸的煙而論,每天若戒絕了不吸,豈不可省幾個銅子。我早就勸你不要吸煙,尤其是不要吸那我所痛恨的N工廠的煙,你總是不聽。」    
    她講到了這裡,又忽而落了幾滴眼淚。我知道這是她為怨恨N工廠而滴的眼淚,但我的心裡,怎麼也不許我這樣的想,我總要把它們當做因規勸我而灑的。我靜靜兒的想了一會,等她的神經鎮靜下去之後,就把昨天的那封掛號信的來由說給她聽,又把今天的取錢買物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更將我的神經衰弱症和每晚何以必要出去散步的原因說了。她聽了我這一番辯解,就信用了我,等我說完之後,她頰上忽而起了兩點紅暈,把眼睛低下去看著桌上,好像是怕羞似的說:    
    「噢,我錯怪你了,我錯怪你了。請你不要多心,我本來是沒有歹意的。因為你的行為太奇怪了,所以我想到了邪路裡去。你若能好好兒的用功,豈不是很好嗎?你剛才說的那──叫什麼的──東西,能夠賣五塊錢,要是每天能做一個,多麼好呢?」    
    我看了她這種單純的態度,心裡忽而起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情,我想把兩隻手伸出去擁抱她一回,但是我的理性卻命令我說:    
    「你莫再作孽了!你可知道你現在處的是什麼境遇!你想把這純潔的處女毒殺了麼?惡魔,惡魔,你現在是沒有愛人的資格的呀!」    
    我當那種感情起來的時候,曾把眼睛閉上了幾秒鐘,等聽了理性的命令以後,才把眼睛開了開來,我覺得我的周圍,忽而比前幾秒鐘更光明了。對她微微的笑了一笑,我就催她說:    
    「夜也深了,你該去睡了罷!明天你還要上工去的呢!我從今天起,就答應你把紙煙戒下來罷!」    
    她聽了我這話,就站了起來,很喜歡的回到她的房裡去睡了。    
    她去之後,我又換上一枝洋蠟燭,靜靜兒的想了許多事情:    
    「我的勞動的結果,第一次得來的這五塊錢已經用去了三塊了。連我原有的一塊多錢合起來,付房錢之後,只能省下二三角小洋來,如何是好呢!    
    「就把這破棉袍子去當罷!但是當鋪裡恐怕不要。    
    「這女孩子真是可憐,但我現在的境遇,可是還趕她不上,她是不想做工而工作要強迫她做,我是想找一點工作,終於找不到。    
    「就去做筋肉的勞動罷!啊啊,但是我這一雙弱腕,怕吃不下一部黃包車的重力。    
    「自殺!我有勇氣,早就干了。現在還能想到這兩個字,足證我的志氣還沒有完全消磨盡哩!    
    「哈哈哈哈!今天的那無軌電車的機器手!他罵我什麼來?    
    「黃狗,黃狗倒是一個好名詞。    
    ……」    
    我想了許多零亂斷續的思想,終究沒有一個好法子,可以救我出目下的窮狀來。聽見工廠的汽笛,好像在報十二點鐘了,我就站了起來,換上了白天脫下的那件破棉袍子,仍復吹熄了蠟燭,走出外面去散步。    
    貧民窟裡的人已經睡眠靜了。對面日新裡的一排臨鄧脫路的洋樓裡,還有幾家點著了紅綠的電燈,在那裡彈罷拉拉衣加。一聲二聲清脆的歌音,帶著哀調,從靜寂的深夜的冷空氣裡傳到我的耳膜上來,這大約是俄國的飄泊的少女,在那裡賣錢的歌唱。天上罩滿了灰白的薄雲,同腐爛的屍體似的沉沉的蓋在那裡。雲層破處也能看得出一點兩點星來,但星的近處,黝黝看得出來的天色,好像有無限的哀愁蘊藏著的樣子。    
    作品賞析    
    《春風沉醉的晚上》寫於1923年7月,是郁達夫的小說代表作之一。    
    小說敘述了「五四」以後一對貧苦淪落的男女青年,同住在上海的一幢貧民窟裡,由素不相識到相互關懷、同情的故事,刻畫了一位正直、善良、真誠、樂於助人、身處厄境不失堅韌意志和反抗精神的煙廠女工陳二妹的形象。小說以黑暗污濁的大都市為背景,通過一對窮苦青年男女的平凡生活經歷,揭示出深刻的社會矛盾,反映了下層人民的苦難,揭露出他們苦難的根源是階級壓迫和剝削,同時展現了他們善良美好的品質,歌頌了下層知識分子與窮苦工人之間的真摯友誼 ,也表露了作者對下層人民的同情和對黑暗現實的不滿。小說結構嚴謹精巧,語言質樸,情節自然,層層推進,心理描寫細微,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藝術上,都有較高的價值,因此它歷來被認為是「五四」優秀短篇小說園地中的一朵奇葩,我國現代文學中最早表現工人生活的優秀小說之一。


中國卷第7節 斷魂槍(1)

    作者簡介    
    老捨(1899~1966),原名舒慶春,滿族人,生於北京,中國現代作家。1918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學校。曾任小學校長、中學教員、英國倫敦大學東方學院講師、山東齊魯大學和青島大學教授。1946年赴美講學。1949年回國後歷任北京市文聯主席、中國作協和中國文聯副主席。「文革」期間受迫害自盡。主要作品有小說《駱駝祥子》,《四世同堂》、話劇《茶館》等。    
    沙子龍的鑣局已改成客棧。    
    東方的大夢沒法子不醒了。炮聲壓下去馬來與印度野林中的虎嘯。半醒的人們,揉著眼,禱告著祖先與神靈;不大會兒,失去了國土、自由與主權。門外立著不同面色的人,槍口還熱著。他們的長矛毒弩,花蛇斑彩的厚盾,都有什麼用呢;連祖先與祖先所信的神明全不靈了啊!龍旗的中國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車呀,穿墳過墓破壞著風水。棗紅色多穗的鑣旗,綠鯊皮鞘的鋼刀,響著串鈴的口馬,江湖上的智慧與黑話,義氣與聲名,連沙子龍,他的武藝、事業,都夢似的變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車、快槍,通商與恐怖。聽說,有人還要殺下皇帝的頭呢!    
    這是走鑣已沒有飯吃,而國術還沒被革命黨與教育家提倡起來的時候。    
    誰不曉得沙子龍是短瘦、利落、硬棒,兩眼明得像霜夜的大星?可是,現在他身上放了肉。鑣局改了客棧,他自己在後小院佔著三間北房,大槍立在牆角,院子裡有幾隻樓鴿。只是在夜間,他把小院的門關好,熟習熟習他的「五虎斷魂槍」。這條槍與這套槍,二十年的工夫,在西北一帶,給他創出來「神槍沙子龍」五個字,沒遇見過敵手。現在,這條槍與這套槍不會再替他增光顯勝了;只是摸摸這涼、滑、硬而發顫的桿子,使他心中少難過一些而已。只有在夜間獨自拿起槍來,才能相信自己還是「神槍沙」。在白天,他不大談武藝與往事;他的世界已被狂風吹走了。    
    在他手下創練起來的少年們還時常來找他。他們大多數是沒落子弟,都有點武藝,可是沒地方去用。有的在廟會上去賣藝:踢兩趟腿,練套傢伙,翻幾個跟頭,附帶著賣點大力丸,混個三吊兩吊的。有的實在閒不起了,去弄筐果子,或挑些毛豆角,趕早兒在街上論斤吆喝出去。那時候,米賤肉賤,肯賣膀子力氣本來可以混個肚兒圓;他們可是不成:肚量既大,而且得吃口管事兒的;干餑餑辣餅子嚥不下去。況且他們還時常去走會:五虎棍,開路,太獅少獅……雖然算不了什麼——比起走鑣來——可是到底有個機會活動活動,露露臉。是的,走會捧場是買臉的事,他們打扮得像個樣兒,至少得有條青洋縐褲子,新漂白細市布的小褂,和一雙魚鱗灑鞋——頂好是青緞子抓地虎靴子。他們是神槍沙子龍的徒弟——雖然沙子龍並不承認——得到處露臉,走會得賠上倆錢,說不定還得打場架。沒錢,上沙老師那裡去求。沙老師不含糊,多少不拘,不讓他們空著手兒走。可是,為打架或獻技去討教一個招數,或是請給說個「對子」——什麼空手奪刀,或虎頭鉤進槍——沙老師有時說句笑話,馬虎過去:「教什麼?拿開水澆吧!」有時直接把他們趕出去。他們不大明白沙老師是怎麼了,心中也有點不樂意。    
    可是,他們到處為沙老師吹騰,一來是願意使人知道他們的武藝有真傳授,受過高人的指教;二來是為激動沙老師:萬一有人不服氣而找上老師來,老師難道還不露一兩手真的麼?所以:沙老師一拳就砸倒了個牛!沙老師一腳把人踢到房上去,並沒使多大的勁!他們誰也沒見過這種事,但是說著說著,他們相信這是真的了,有年月,有地方,千真萬確,敢起誓!    
    王三勝——沙子龍的大夥計——在土地廟拉開了場子,擺好了傢伙。抹了一鼻子茶葉末色的鼻煙,他掄了幾下竹節鋼鞭,把場子打大一些。放下鞭,沒向四圍作揖,叉著腰念了兩句:「腳踢天下好漢,拳打五路英雄!」向四圍掃了一眼:「鄉親們,王三勝不是賣藝的;玩藝兒會幾套,西北路上走過鑣,會過綠林中的朋友。現在閒著沒事,拉個場子陪諸位玩玩。有愛練的儘管下來,王三勝以武會友,有賞臉的,我陪著。神槍沙子龍是我的師傅;玩藝地道!諸位,有願下來的沒有?」他看著,准知道沒人敢下來,他的話硬,可是那條鋼鞭更硬,十八斤重。    
    王三勝,大個子,一臉橫肉,努著對大黑眼珠,看著四圍。大家不出聲。他脫了小褂,緊了緊深月白色的「腰裡硬」,把肚子殺進去。給手心一口唾沫,抄起大刀來:    
    「諸位,王三勝先練趟瞧瞧。不白練,練完了,帶著的扔幾個;沒錢,給喊個好,助助威。這兒沒生意口。好,上眼!」    
    大刀靠了身,眼珠努出多高,臉上繃緊,胸脯子鼓出,像兩塊老樺木根子。一跺腳,刀橫起,大紅纓子在肩前擺動。削砍劈撥,蹲越閃轉,手起風生,忽忽直響。忽然刀在右手心上旋轉,身彎下去,四圍鴉雀無聲,只有纓鈴輕叫。刀順過來,猛地一個「跺泥」,身子直挺,比眾人高著一頭,黑塔似的。收了勢:「諸位!」一手持刀,一手叉腰,看著四圍。稀稀的扔下幾個銅錢,他點點頭。「諸位!」他等著,等著,地上依舊是那幾個亮而削薄的銅錢,外層的人偷偷散去。他嚥了口氣:「沒人懂!」他低聲地說,可是大家全聽見了。    
    「有功夫!」西北角上一個黃鬍子老頭兒答了話。    
    「啊?」王三勝好似沒聽明白。    
    「我說:你——有——功——夫!」老頭子的語氣很不得人心。    
    放下大刀,王三勝隨著大家的頭往西北看。誰也沒看重這個老人:小乾巴個兒,披著件粗藍布大衫,臉上窩窩癟癟,眼陷進去很深,嘴上幾根細黃胡,肩上扛著條小黃草辮子,有筷子那麼細,而絕對不像筷子那麼直順。王三勝可是看出這老傢伙有功夫,腦門亮,眼睛亮——眼眶雖深,眼珠可黑得像兩口小井,深深地閃著黑光。王三勝不怕:他看得出別人有功夫沒有,可更相信自己的本事,他是沙子龍手下的大將。    
    「下來玩玩,大叔!」王三勝說得很得體。    
    點點頭,老頭兒往裡走。這一走,四外全笑了。他的胳臂不大動;左腳往前邁,右腳隨著拉上來,一步步地往前拉扯,身子正著,像是患過癱瘓病。蹭到場中,把大衫扔在地上,一點沒理會四圍怎樣笑他。    
    「神槍沙子龍的徒弟,你說?好,讓你使槍吧;我呢?」老頭子非常地乾脆,很像久想動手。    
    人們全回來了,鄰場耍狗熊的無論怎麼敲鑼也不中用了。    
    「三截棍進槍吧?」王三勝要看老頭子一手,三截棍不是隨便就拿得起來的傢伙。    
    老頭子又點點頭,拾起傢伙來。    
    王三勝努著眼,抖著槍,臉上十分難看。    
    老頭子的黑眼珠更深更小了,像兩個香火頭,隨著面前的槍尖兒轉,王三勝忽然覺得不舒服,那倆黑眼珠似乎要把槍尖吸進去!四外已圍得風雨不透,大家都覺出老頭子確是有威。為躲那對眼睛,王三勝耍了個槍花。老頭子的黃鬍子一動:    
    「請!」王三勝一扣槍,向前躬步,槍尖奔了老頭子的喉頭去,槍纓打了一個紅旋。老人的身子忽然活展了,將身微偏,讓過槍尖,前把一掛,後把撩王三勝的手。啪,啪,兩響,王三勝的槍撒了手。場外叫了好。王三勝連臉帶胸口全紫了,抄起槍來;一個花子,連槍帶人滾了過來,槍尖奔了老人的中部。老頭子的眼亮得發著黑光;腿輕輕一屈,下把掩襠,上把打著剛要抽回的槍桿;啪,槍又落在地上。    
    場外又是一片彩聲。王三勝流了汗,不再去拾槍,努著眼,木在那裡。老頭子扔下傢伙,拾起大衫,還是拉拉著腿,可是走得很快了。大衫搭在臂上,他過來拍了王三勝一下:「還得練哪,夥計!」    
    「別走!」王三勝擦著汗:「你不離,姓王的服了!可有一樣,你敢會會沙老師?」    
    「就是為會他才來的!」老頭子的乾巴臉上皺起點來,似乎是笑呢。「走;收了吧;晚飯我請!」


中國卷第8節 斷魂槍(2)

    王三勝把兵器攏在一處,寄放在變戲法二麻子那裡,陪著老頭子往廟外走。後面跟著不少人,他把他們罵散了。    
    「你老貴姓?」他問。    
    「姓孫哪。」老頭子的話與人一樣,都那麼乾巴:「愛練;久想會會沙子龍。」    
    沙子龍不把你打扁了!王三勝心裡說。他腳底下加了勁,可是沒把孫老頭落下。他看出來,老頭子的腿是老走著查拳門中的連跳步;交起手來,必定很快。但是,無論他怎麼快,沙子龍是沒對手的。准知道孫老頭要吃虧,他心中痛快了些,放慢了些腳步。    
    「孫大叔貴處?」    
    「河間的,小地方。」孫老者也和氣了些:「月棍年刀一輩子槍,不容易見功夫!說真的,你那兩手就不壞!」    
    王三勝頭上的汗又回來了,沒言語。    
    到了客棧,他心中直跳,唯恐沙老師不在家,他急於報仇。他知道老師不愛管這種事,師弟們已碰過不少回釘子,可是他相信這回必定行,他是大夥計,不比那些毛孩子;再說,人家在廟會上點名叫陣,沙老師還能丟這個臉麼?    
    「三勝,」沙子龍正在床上看著本《封神榜》:「有事嗎?」    
    三勝的臉又紫了,嘴唇動著,說不出話來。    
    沙子龍坐起來:「怎麼了,三勝?」    
    「栽了跟頭!」    
    只打了個不甚長的哈欠,沙老師沒別的表示。    
    王三勝心中不平,但是不敢發作;他得激動老師:「姓孫的一個老頭兒,門外等著老師呢;把我的槍,槍,打掉了兩次!」他知道「槍」字在老師心中有多大份量。沒等吩咐,他慌忙跑出去。    
    客人進來,沙子龍在外間屋等著呢。彼此拱手坐下,他叫三勝去泡茶。三勝希望兩個老人立刻交了手,可是不能不沏茶去。孫老者沒話講,用深藏著的眼睛打量沙子龍。沙很客氣:    
    「要是三勝得罪了你,不用理他,年紀還輕。」    
    孫老者有些失望,可也看出沙子龍的精明。他不知怎樣好了,不能拿一個人的精明斷定他的武藝。「我來領教領教槍法!」他不由地說出來。    
    沙子龍沒接碴兒。王三勝提著茶壺走進來——急於看二人動手,他沒管水開了沒有,就沏在壺中。    
    「三勝,」沙子龍拿起個茶碗來:「去找小順們去,天匯見,陪孫老者吃飯。」    
    「什麼!」王三勝的眼珠幾乎掉出來。看了看沙老師的臉,他敢怒而不敢言地說了聲「是啦!」走出去,撅著大嘴。    
    「教徒弟不易!」孫老者說。    
    「我沒收過徒弟。走吧,這個水不開!茶館去喝,喝餓了就吃。」沙子龍從桌子上拿起緞子褡褳,一頭裝著鼻煙壺,一頭裝著點錢,掛在腰帶上。    
    「不,我還不餓!」孫老者很堅決,兩個「不」字把小辮從肩上掄到後邊去。    
    「說會子話兒。」    
    「我來為領教領教槍法。」    
    「功夫早擱下了,」沙子龍指著身上:「已經放了肉!」    
    「這麼辦也行,」孫老者深深地看了沙老師一眼:「不比武,教給我那趟五虎斷魂槍。」    
    「五虎斷魂槍?」沙子龍笑了:「早忘乾淨了!早忘乾淨了!告訴你,在我這兒住幾天,咱們各處逛逛,臨走,多少送點盤纏。」    
    「我不逛,也用不著錢,我來學藝!」孫老者立起來:「我練趟給你看看,看夠得上學藝不夠!」一屈腰已到了院中,把樓鴿都嚇飛起去。拉開架子,他打了趟查拳:腿快,手飄灑,一個飛腳起去,小辮兒飄在空中,像從天上落下來一個風箏;快之中,每個架子都擺得穩、准,利落;來回六趟,把院子滿都打到,走得圓,接得緊,身子在一處,而精神貫串到四面八方。抱拳收勢,身兒縮緊,好似滿院亂飛的燕子忽然歸了巢。    
    「好!好!」沙子龍在台階上點著頭喊。    
    「教給我那趟槍!」孫老者抱了抱拳。    
    沙子龍下了台階,也抱著拳:「孫老者,說真的吧;那條槍和那套槍都跟我入棺材,一齊入棺材!」    
    「不傳?」    
    「不傳!」    
    孫老者的鬍子嘴動了半天,沒說出什麼來。到屋裡抄起藍布大衫,拉拉著腿:「打攪了,再會!」    
    「吃過飯走!」沙子龍說。    
    孫老者沒言語。    
    沙子龍把客人送到小門,然後回到屋中,對著牆角立著的大槍點了點頭。    
    他獨自上了天匯,怕是王三勝們在那裡等著。他們都沒有去。    
    王三勝和小順們都不敢再到土地廟去賣藝,大家誰也不再為沙子龍吹勝;反之,他們說沙子龍栽了跟頭,不敢和個老頭兒動手;那個老頭子一腳能踢死個牛。不要說王三勝輸給他,沙子龍也不是他的對手。不過呢,王三勝到底和老頭子見了個高低,而沙子龍連句硬話也沒敢說。「神槍沙子龍」慢慢似乎被人們忘了。    
    夜靜人稀,沙子龍關好了小門,一氣把六十四槍刺下來;而後,拄著槍,望著天上的群星,想起當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風。歎一口氣,用手指慢慢摸著涼滑的槍身,又微微一笑:「不傳!不傳!」    
    作品賞析    
    《斷魂槍》是老捨的短篇小說名篇,發表於1935年9月22日天津《大公報》第13期的「文藝副刊」上。小說採用對話式的敘述方式,通過比武求藝這一簡單情節的刻畫,繪聲繪色地塑造了辛亥革命前後年間江湖藝人形象,惟妙惟肖地刻畫了「神槍」沙子龍意識到自己的絕技「五虎斷魂槍」在洋槍洋炮面前失去優勢後的懊喪、頹唐的心理狀態。在藝術上,小說以小見大,通過小人物的前後變化反襯出大時代的變遷,暗示了為時代淘汰的落伍者的淒慘命運,流露了作者對下層人民的同情心和對當時國術不為人重視的惋惜感。


中國卷第9節  春蠶(1)

    ∥作者簡介∥    
    茅盾(1896~1981),原名沈德鴻,字雁冰,浙江桐鄉人,中國現代作家。1916年畢業於北京大學預科班。1916年後歷任上海商務印務館編輯、《小說月報》主編、《民國日報》主編、為文學研究會發起人之一。1928年赴日本,1930年回國,加入左聯。新中國成立後歷任文化部長、中國作協主席等職。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子夜》,中篇小說《蝕(三部曲)》,短篇小說《春蠶》、《林家鋪子》等。    
    一    
    老通寶坐在「塘路」邊的一塊石頭上,長旱煙管斜擺在他身邊。「清明」節後的太陽已經很有力量,老通寶背脊上熱烘烘地,像背著一盆火。「塘路」上拉縴的快班船上的紹興人只穿了一件藍布單衫,敞開了大襟,彎著身子拉,額角上黃豆大的汗粒落到地下。    
    看著人家那樣辛苦的勞動,老通寶覺得身上更加熱了;熱的有點兒發癢。他還穿著那件過冬的破棉襖,他的裌襖還在當鋪裡,卻不防才得「清明」邊,天就那麼熱。    
    「真是天也變了!」    
    老通寶心裡說,就吐一口濃厚的唾沫。在他面前那條「官河」內,水是綠油油的,來往的船也不多,鏡子一樣的水面這裡那裡起了幾道皺紋或是小小的渦漩,那時候,倒影在水裡的泥岸和岸邊成排的桑樹,都晃亂成灰暗的一片。可是不會很長久的。漸漸兒那些樹影又在水面上顯現,一彎一曲地蠕動,像是醉漢,再過一會兒,終於站定了,依然是很清晰的倒影。那拳頭模樣的椏枝頂都已經簇生著小手指兒那麼大的嫩綠葉。這密密層層的桑樹,沿著那「官河」一直望去,好像沒有盡頭。田里現在還只有乾裂的泥塊,這一帶,現在是桑樹的勢力!在老通寶背後,也是大片的桑林,矮矮的,靜穆的,在熱烘烘的太陽光下,似乎那「桑拳」上的嫩綠葉過一秒鐘就會大一些。    
    離老通寶坐處不遠,一所灰白色的樓房蹲在「塘路」邊,那是繭廠。十多天前駐紮過軍隊,現在那邊田里留著幾條短短的戰壕。那時都說東洋兵要打進來,鎮上有錢人都逃光了;現在兵隊又開走了,那座繭廠依舊空關在那裡,等候春繭上市的時候再熱鬧一番。老通寶也聽得鎮上小陳老爺的兒子——陳大少爺說過,今年上海不太平,絲廠都關門,恐怕這裡的繭廠也不能開;但老通寶是不肯相信的。他活了六十歲,反亂年頭也經過好幾個,從沒見過綠油油的桑葉白養在樹上等到成了「枯葉」去餵羊吃;除非是「蠶花」不熟,但那是老天爺的「權柄」,誰又能夠未卜先知?    
    「才得清明邊,天就那麼熱!」    
    老通寶看著那些桑拳上怒茁的小綠葉兒,心裡又這麼想,同時有幾分驚異,有幾分快活。他記得自己還是二十多歲少壯的時候,有一年也是「清明」邊就得穿夾,後來就是「蠶花二十四分」,自己也就在這一年成了家。那時,他家正在「發」;他的父親像一頭老牛似的,什麼都懂得,什麼都做得;便是他那創家立業的祖父,雖說在長毛窩裡吃過苦頭,卻也愈老愈硬朗。那時候,老陳老爺去世不久,小陳老爺還沒抽上鴉片煙,「陳老爺家」也不是現在那麼不像樣的。老通寶相信自己一家和「陳老爺家」雖則一邊是高門大戶,而一邊不過是種田人,然而兩家的運命好像是一條線兒牽著。不但「長毛造反」那時候,老通寶的祖父和陳老爺同被長毛擄去,同在長毛窩裡混上了六七年,不但他們倆同時從長毛營盤裡逃了出來,而且偷得了長毛的許多金元寶——人家到現在還是這麼說;並且老陳老爺做絲生意「發」起來的時候,老通寶家養蠶也是年年都好,十年中間掙得了二十畝的稻田和十多畝的桑地,還有三開間兩進的一座平屋。這時候,老通寶家在東村莊上被人人所妒羨,也正像「陳老爺家」在鎮上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可是以後,兩家都不行了;老通寶現在已經沒有自己的田地,反欠出三百多塊錢的債,「陳老爺家」也早已完結。人家都說「長毛鬼」在陰間告了一狀,閻羅王追還「陳老爺家」的金元寶橫財,所以敗的這麼快。這個,老通寶也有幾分相信,不是鬼使神差,好端端的小陳老爺怎麼會抽上了鴉片煙?    
    可是老通寶死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陳老爺家」的「敗」會牽動到他家。他確實知道自己家並沒得過長毛的橫財。雖則聽死了的老頭子說,好像那老祖父逃出長毛營盤的時候,不巧撞著了一個巡路的小長毛,當時沒法,只好殺了他,——這是一個「結」!然而從老通寶懂事以來,他們家替這小長毛鬼拜懺念佛燒紙錠,記不清有多少次了。這個小冤魂,理應早投凡胎。老通寶雖然不很記得祖父是怎樣「做人」,但父親的勤儉忠厚,他是親眼看見的;他自己也是規矩人,他的兒子阿四,兒媳四大娘,都是勤儉的。就是小兒子阿多年紀青,有幾分「不知苦辣」,可是毛頭小伙子,大都這麼著,算不得「敗家相」!    
    老通寶抬起他那焦黃的皺臉,苦惱地望著他面前的那條河,河裡的船,以及兩岸的桑地。一切都和他二十多歲時差不了多少,然而「世界」到底變了。他自己家也要常常把雜糧當飯吃一天,而且又欠出了三百多塊錢的債。    
    嗚!嗚,嗚,嗚,——    
    汽笛叫聲突然從那邊遠遠的河身的彎曲地方傳了來。就在那邊,蹲著又一個繭廠,遠望去隱約可見那整齊的石「幫岸」。一條柴油引擎的小輪船很威嚴地從那繭廠後駛出來,拖著三條大船,迎面向老通寶來了。滿河平靜的水立刻激起潑剌剌的波浪,一齊向兩旁的泥岸捲過來。一條鄉下「赤膊船」趕快攏岸,船上人揪住了泥岸上的樹根,船和人都好像在那裡打鞦韆。軋軋軋的輪機聲和洋油臭,飛散在這和平的綠的田野。老通寶滿臉恨意,看著這小輪船來,看著它過去,直到又轉一個彎,嗚嗚嗚地又叫了幾聲,就看不見。老通寶向來仇恨小輪船這一類洋鬼子的東西!他從沒見過洋鬼子,可是他從他的父親嘴裡知道老陳老爺見過洋鬼子:紅眉毛,綠眼睛,走路時兩條腿是直的。並且老陳老爺也是很恨洋鬼子,常常說「銅鈿都被洋鬼子騙去了」。老通寶看見老陳老爺的時候,不過八九歲,——現在他所記得的關於老陳老爺的一切都是聽來的,可是他想起了「銅鈿都被洋鬼子騙去了」這句話,就彷彿看見了老陳老爺捋著鬍子搖頭的神氣。    
    洋鬼子怎樣就騙了錢去,老通寶不很明白。但他很相信老陳老爺的話一定不錯。並且他自己也明明看到自從鎮上有了洋紗,洋布,洋油,——這一類洋貨,而且河裡更有了小火輪船以後,他自己田里生出來的東西就一天一天不值錢,而鎮上的東西卻一天一天貴起來。他父親留下來的一分家產就這麼變小,變做沒有,而且現在負了債。老通寶恨洋鬼子不是沒有理由的!他這堅定的主張,在村坊上很有名。五年前,有人告訴他:朝代又改了,新朝代是要「打倒」洋鬼子的。老通寶不相信。為的他上鎮去看見那新到的喊著「打倒洋鬼子」的年青人們都穿了洋鬼子衣服。他想來這伙年青人一定私通洋鬼子,卻故意來騙鄉下人。後來果然就不喊「打倒洋鬼子」了,而且鎮上的東西更加一天一天貴起來,派到鄉下人身上的捐稅也更加多起來。老通寶深信這都是串通了洋鬼子干的。    
    然而更使老通寶去年幾乎氣成病的,是繭子也是洋種的賣得好價錢;洋種的繭子,一擔要貴上十多塊錢。素來和兒媳總還和睦的老通寶,在這件事上可就吵了架。兒媳四大娘去年就要養洋種的蠶。小兒子跟他嫂嫂是一路,那阿四雖然嘴裡不多說,心裡也是要洋種的。老通寶拗不過他們,末了只好讓步。現在他家裡有的五張蠶種,就是土種四張,洋種一張。    
    「世界真是越變越壞!過幾年他們連桑葉都要洋種了!我活得厭了!」    
    老通寶看著那些桑樹,心裡說,拿起身邊的長旱煙管恨恨地敲著腳邊的泥塊。太陽現在正當他頭頂,他的影子落在泥地上,短短地像一段烏焦木頭,還穿著破棉襖的他,覺得渾身躁熱起來了。他解開了大襟上的鈕扣,又抓著衣角扇了幾下,站起來回家去。    
    那一片桑樹背後就是稻田。現在大部分是勻整的半翻著的燥裂的泥塊。偶爾也有種了雜糧的,那黃金一般的菜花散出強烈的香味。那邊遠遠地一簇房屋,就是老通寶他們住了三代的村坊,現在那些屋上都裊起了白的炊煙。    
    老通寶從桑林裡走出來,到田塍上,轉身又望那一片爆著嫩綠的桑樹。忽然那邊田野跳躍著來了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遠遠地就喊道:    
    「阿爹!媽等你吃中飯呢!」    
    「哦——」    
    老通寶知道是孫子小寶,隨口應著,還是望著那一片桑林。才只得「清明」邊,桑葉尖兒就抽得那麼小指頭兒似的,他一生就只見過兩次。今年的蠶花,光景是好年成。三張蠶種,該可以采多少繭子呢?只要不像去年,他家的債也許可以拔還一些罷。    
    小寶已經跑到他阿爹的身邊了,也仰著臉看那綠絨似的桑拳頭;忽然他跳起來拍著手唱道:    
    「清明削口,看蠶娘娘拍!」    
    老通寶的皺臉上露出笑容來了。他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他把手放在小寶的「和尚頭」上摩著,他的被窮苦弄麻木了的老心裡勃然又生出新的希望來了。    
    二    
    天氣繼續暖和,太陽光催開了那些桑拳頭上的小手指兒模樣的嫩葉,現在都有小小的手掌那麼大了。老通寶他們那村莊四周圍的桑林似乎長得更好,遠望去像一片綠錦平鋪在密密層層灰白色矮矮的籬笆上。「希望」在老通寶和一般農民們的心裡一點一點一天一天強大。蠶事的動員令也在各方面發動了。藏在柴房裡一年之久的養蠶用具都拿出來洗刷修補。那條穿村而過的小溪旁邊,蠕動著村裡的女人和孩子,工作著,嚷著,笑著。    
    這些女人和孩子們都不是十分健康的臉色,——從今年開春起,他們都只吃個半飽;他們身上穿的,也只是些破舊的衣服。實在他們的情形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然而他們的精神都很不差。他們有很大的忍耐力,又有很大的幻想。雖然他們都負了天天在增大的債,可是他們那簡單的頭腦老是這麼想:只要蠶花熟,就好了!他們想像到一個月以後那些綠油油的桑葉就會變成雪白的繭子,於是又變成丁丁噹噹響的洋錢,他們雖然肚子裡餓得咕咕地叫,卻也忍不住要笑。    
    這些女人中間也就有老通寶的媳婦四大娘和那個十二歲的小寶。這娘兒兩個已經洗好了那些「團匾」和「蠶簞」,坐在小溪邊的石頭上撩起布衫角揩臉上的汗水。    
    「四阿嫂!你們今年也看(養)洋種麼?」    
    小溪對岸的一群女人中間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隔溪喊過來了。四大娘認得是隔溪的對門鄰舍陸福慶的妹子六寶。四大娘立刻把她的濃眉毛一挺,好像正想找人吵架似的嚷了起來:    
    「不要來問我!阿爹做主呢!——小寶的阿爹死不肯,只看了一張洋種!老糊塗的聽得帶一個洋字就好像見了七世冤家!洋錢,也是洋,他倒又要了!」


中國卷第10節 春蠶(2)

    小溪旁那些女人們聽得笑起來了。這時候有一個壯健的小伙子正從對岸的陸家稻場上走過,跑到溪邊,跨上了那橫在溪面用四根木頭並排做成的雛形的「橋」。四大娘一眼看見,就丟開了「洋種」問題,高聲喊道:    
    「多多弟!來幫我搬東西罷!這些匾,浸濕了,就像死狗一樣重!」    
    小伙子阿多也不開口,走過來拿起五六隻「團匾」,濕漉漉地頂在頭上,卻空著一雙手,划槳似的蕩著,就走了。這個阿多高興起來時,什麼事都肯做,碰到同村的女人們叫他幫忙拿什麼重傢伙,或是下溪去撈什麼,他都肯;可是今天他大概有點不高興,所以只頂了五六隻「團匾」去,卻空著一雙手。那些女人們看著他戴了那特別大箬帽似的一疊「匾」,裊著腰,學鎮上女人的樣子走著,又都笑起來了,老通寶家緊鄰的李根生的老婆荷花一邊笑,一邊叫道:    
    「喂,多多頭!回來!也替我帶一點兒去!」    
    「叫我一聲好聽的,我就給你拿。」    
    阿多也笑著回答,仍然走。轉眼間就到了他家的廊下,就把頭上的「團匾」放在廊簷口。「那麼,叫你一聲乾兒子!」    
    荷花說著就大聲的笑起來,她那出眾地白淨然而扁得作怪的臉上看去就好像只有一張大嘴和瞇緊了好像兩條線一般的細眼睛。她原是鎮上人家的婢女,嫁給那不聲不響整天苦著臉的半老頭子李根生還不滿半年,可是她的愛和男子們胡調已經在村中很有名「不要臉的!」    
    忽然對岸那群女人中間有人輕聲罵了一句。荷花的那對細眼睛立刻睜大了,怒聲嚷道:    
    「罵哪一個?有本事,當面罵,不要躲!」    
    「你管得我?棺材橫頭踢一腳,死人肚裡自得知:我就罵那不要臉的騷貨!」    
    隔溪立刻回罵過來了,這就是那六寶,又一位村裡有名淘氣的大姑娘。    
    於是對罵之下,兩邊又潑水。愛鬧的女人也夾在中間幫這邊幫那邊。小孩子們笑著狂呼。四大娘是老成的,提起她的「蠶簞」,喊著小寶,自回家去。阿多站在廊下看著笑。他知道為什麼六寶要跟荷花吵架;他看著那「辣貨」六寶挨罵,倒覺得很高興。    
    老通寶掮著一架「蠶台」從屋子裡出來,這三稜形傢伙的木梗子有幾條給白螞蟻蛀過了,怕的不牢,須得修補一下。看見阿多站在那裡笑嘻嘻地望著外邊的女人們吵架,老通寶的臉色就板起來了。他這「多多頭」的小兒子不老成,他知道。尤其使他不高興的,是多多也和緊鄰的荷花說說笑笑。「那母狗是白虎星,惹上了她就得敗家」,——老通寶時常這樣警戒他的小兒子。    
    「阿多!空手看野景麼?阿四在後邊扎『綴頭』,你去幫他!」     
    老通寶像一匹瘋狗似的咆哮著,火紅的眼睛一直盯住了阿多的身體,直到阿多走進屋裡去,看不見了,老通寶方才提過那「蠶台」來反覆審察,慢慢地動手修補。木匠生活,老通寶早年是會的;但近來他老了,手指頭沒有勁,他修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喘氣,又望望屋裡掛在竹竿上的三張蠶種。    
    四大娘就在廊簷口糊「蠶簞」。去年他們為的想省幾百文錢,是買了舊報紙來糊的。老通寶直到現在還說是因為用了報紙——不惜字紙,所以去年他們的蠶花不好。今年是特地全家少吃一餐飯,省下錢來買了「糊簞紙」來了。四大娘把那鵝黃色堅韌的紙兒糊得很平貼,然後又照品字式糊上三張小小的花紙——那是跟「糊簞紙」一塊兒買來的,一張印的花色是「聚寶盆」,另兩張都是手執尖角旗的人兒騎在馬上,據說是「蠶花太子」。    
    「四大娘!你爸爸做中人借來三十塊錢,就只買了二十擔葉。後天米又吃完了,怎麼辦?」    
    老通寶氣喘喘地從他的工作裡抬起頭來,望著四大娘。那三十塊錢是二分半的月息。總算有四大娘的父親張財發做中人,那債主也就是張財發的東家「做好事」,這才只要了二分半的月息。條件是蠶事完後本利歸清。    
    四大娘把糊好了的「蠶簞」放在太陽底下曬,好像生氣似的說:    
    「都買了葉!又像去年那樣多下來——」    
    「什麼話!你倒先來發利市了!年年像去年麼?自家只有十來擔葉;五張布子(蠶種),十來擔葉夠麼?」    
    「噢,噢;你總是不錯的!我只曉得有米燒飯,沒米餓肚子!」    
    四大娘氣哄哄地回答;為了那「洋種」問題,她到現在常要和老通寶抬槓。    
    老通寶氣得臉都紫了。兩個人就此再沒有一句話。    
    但是「收蠶」的時期一天一天逼進了。這二三十人家的小村落突然呈現了一種大緊張,大決心,大奮鬥,同時又是大希望。人們似乎連肚子餓都忘記了。老通寶他們家東借一點,西賒一點,居然也一天一天過著來。也不僅老通寶他們,村裡哪一家有兩三斗米放在家裡呀!去年秋收固然還好,可是地主,債主,正稅,雜捐,一層一層地剝削來,早就完了。現在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春蠶,一切臨時借貸都是指明在這「春蠶收成」中償還。    
    他們都懷著十分希望又十分恐懼的心情來準備這春蠶的大搏戰!    
    「谷雨」節一天近一天了。村裡二三十人家的「布子」都隱隱現出綠色來。女人們在稻場上碰見時,都匆忙地帶著焦灼而快樂的口氣互相告訴道:「六寶家快要『窩種』了呀!」    
    「荷花說她家明天就要『窩』了。有這麼快!」    
    「黃道士去測一字,今年的青葉要貴到四洋!」    
    四大娘看自家的五張「布子」。不對!那黑芝麻似的一片細點子還是黑沉沉,不見綠影。她的丈夫阿四拿到亮處去細看,也找不出幾點「綠」來。四大娘很著急。    
    「你就先『窩』起來罷!這餘杭種,作興是慢一點的。」    
    阿四看著他老婆,勉強自家寬慰。四大娘堵起了嘴巴不回答。    
    老通寶哭喪著干皺的老臉,沒說什麼,心裡卻覺得不妙。    
    幸而再過了一天,四大娘再細心看那「布子」時,哈,有幾處轉成綠色了!而且綠的很有光彩。四大娘立刻告訴了丈夫,告訴了老通寶,多多頭,也告訴了她的兒子小寶。她就把那些布子貼肉在胸前,抱著吃奶的嬰孩似的靜靜兒坐著,動也不敢多動了。夜間,她抱著那五張「布子」到被窩裡,把阿四趕去和多多頭做一床。那「布子」上密密麻麻的蠶子兒貼著肉,怪癢癢的;四大娘很快活,又有點兒害怕,她第一次懷孕時胎兒在肚子裡動,她也是那樣半驚半喜的!    
    全家都是惴惴不安地又很興奮地等候「收蠶」。只有多多頭例外。他說:今年蠶花一定好,可是想發財卻是命裡不曾來。老通寶罵他多嘴,他還是要說。    
    蠶房早已收拾好了。「窩種」的第二天,老通寶拿一個大蒜頭塗上一些泥,放在蠶房的牆腳邊;也是年年的慣例,但今番老通寶更加虔誠,手也抖了。去年他們「卜」的非常靈驗。可是去年那「靈驗」,現在老通寶想也不敢想。    
    現在這村裡家家都在「窩種」了。稻場上和小溪邊頓時少了那些女人們的蹤跡。一個「戒嚴令」也在無形中頒布了:鄉農們即使平日是最好的,也不往來;人客來沖了蠶神不是玩的!他們至多在稻場上低聲交談一二句就走開。這是個「神聖」的季節。    
    老通寶家的五張布子上也有些「烏娘」蠕蠕地動了。於是全家的空氣,突然緊張。那正是「谷雨」前一日。四大娘料來可以挨過了「谷雨」節那一天。布子不須再「窩」了,很小心地放在「蠶房」裡。老通寶偷眼看一下那個躺在牆腳邊的大蒜頭,他心裡就一跳。那大蒜頭上還只有一兩莖綠芽!老通寶不敢再看,心裡禱祝後天正午會有更多更多的綠芽。    
    終於「收蠶」的日子到了。四大娘心神不定地淘米燒飯,時時看飯鍋上的熱氣有沒有直衝上來。老通寶拿出預先買了來的香燭點起來,恭恭敬敬放在灶君神位前。阿四和阿多去到田里采野花。小小寶幫著把燈芯草剪成細末子,又把採來的野花揉碎。一切都準備齊全了時,太陽也近午刻了,飯鍋上水蒸氣嘟嘟地直衝,四大娘立刻跳了起來,把「蠶花」和一對鵝毛插在髮髻上,就到「蠶房」裡。老通寶拿著秤桿,阿四拿了那揉碎的野花片兒和燈芯草碎末。四大娘揭開「布子」,就從阿四手裡拿過那野花碎片和燈芯草末子撒在「布子」上,又接過老通寶手裡的秤桿來,將「布子」挽在秤桿上,於是拔下髮髻上的鵝毛在「布子」上輕輕兒拂;野花片,燈芯草末子,連同「烏娘」,都拂在那「蠶簞」裡了。一張,兩張,……都拂過了;最後一張是洋種,那就收在另一個「蠶簞」裡。末了,四大娘又拔下髮髻上那朵「蠶花」,跟鵝毛一塊插在「蠶簞」的邊兒上。    
    這是一個隆重的儀式!千百年相傳的儀式!那好比是誓師典禮,以後就要開始了一個月光景的和惡劣的天氣和惡運以及和不知什麼的連日連夜無休息的大決戰!    
    「烏娘」在「蠶簞」裡蠕動,樣子非常強健;那黑色也是很正路的。四大娘和老通寶他們都放心地鬆一口氣了。但當老通寶悄悄地把那個「命運」的大蒜頭拿起來看時,他的臉色立刻變了!大蒜頭上還只得三四莖嫩芽!天哪!難道又同去年一樣?


中國卷第11節 春蠶(3)

    三    
    然而那「命運」的大蒜頭這次竟不靈驗。老通寶家的蠶非常好!雖然頭眠二眠的時候連天陰雨,氣候是比「清明」邊似乎還要冷一點,可是那些「寶寶」都很強健。    
    村裡別人家的「寶寶」也都不差。緊張的快樂瀰漫了全村莊,似那小溪裡琮琮的流水也像是朗朗的笑聲了。只有荷花家是例外。她們家看了一張「布子」,可是「出火」只稱得二十斤;「大眠」快邊人們還看見那不聲不響晦氣色的丈夫根生傾棄了三「蠶簞」在那小溪裡。     
    這一件事,使得全村的婦人對於荷花家特別「戒嚴」。她們特地避路,不從荷花的門前走,遠遠的看見了荷花或是她那不聲不響丈夫的影兒就趕快躲開;這些幸運的人兒惟恐看了荷花他們一眼或是交談半句話就傳染了晦氣來!    
    老通寶嚴禁他的小兒子多多頭跟荷花說話。——「你再跟那東西多嘴,我就告你迕逆!」老通寶站在廊簷外高聲大氣喊,故意要叫荷花他們聽得。    
    小寶也受到嚴厲的囑咐,不許跑到荷花家的門前,不許和他們說話。    
    阿多像一個聾子似的不理睬老頭子那早早夜夜的嘮叨,他心裡卻在暗笑。全家就只有他不大相信那些鬼禁忌。可是他也沒有跟荷花說話,他忙都忙不過來。    
    「大眠」捉了毛三百斤,老通寶全家連十二歲的小寶也在內,都是兩日兩夜沒有合眼。蠶是少見的好,活了六十歲的老通寶記得只有兩次是同樣的,一次就是他成家的那年,又一次是阿四出世那一年。「大眠」以後的「寶寶」第一天就吃了七擔葉,個個是生青滾壯,然而老通寶全家都瘦了一圈,失眠的眼睛上充滿了紅絲。    
    誰也料得到這些「寶寶」上山前還得吃多少葉。老通寶和兒子阿四商量了:    
    「陳大少爺借不出,還是再求財發的東家罷?」    
    「地頭上還有十擔葉,夠一天。」    
    阿四回答,他委實是支撐不住了,他的一雙眼皮像有幾百斤重,只想合下來。老通寶卻不耐煩了,怒聲喝道:    
    「說什麼夢話!剛吃了兩天老蠶呢。明天不算,還得吃三天,還要三十擔葉,三十擔!」    
    這時外邊稻場上忽然人聲喧鬧,阿多押了新發來的五擔葉來了。於是老通寶和阿四的談話打斷,都出去「捋葉」。四大娘也慌忙從蠶房裡鑽出來。隔溪陸家養的蠶不多,那大姑娘六寶抽得出工夫,也來幫忙了。那時星光滿天,微微有點風,村前村後都斷斷續續傳來了吆喝和歡笑,中間有一個粗暴的聲音嚷道:    
    「葉行情飛漲了!今天下午鎮上開到四洋一擔!」    
    老通寶偏偏聽得了,心裡急得什麼似的。四塊錢一擔,三十擔可要一百二十塊呢,他哪來這許多錢!但是想到繭子總可以采五百多斤,就算五十塊錢一百斤,也有這麼二百五,他又心裡一寬。那邊「捋葉」的人堆裡忽然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    
    「聽說東路不大好,看來葉價錢漲不到多少的!」    
    老通寶認得這聲音是陸家的六寶。這使他心裡又一寬。    
    那六寶是和阿多同站在一個筐子邊「捋葉」。在半明半暗的星光下,她和阿多靠得很近。忽然她覺得在那「槓條」的隱蔽下,有一隻手在她大腿上擰了一把。好像知道是誰擰的,她忍住了不笑,也不聲張。驀地那手又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六寶直跳起來,出驚地喊了一聲:    
    「噯喲!」    
    「什麼事?」    
    同在那筐子邊捋葉的四大娘問了,抬起頭來。六寶覺得自己臉上熱烘烘了,她偷偷地瞪了阿多一眼,就趕快低下頭,很快地捋葉,一面回答:    
    「沒有什麼。想來是毛毛蟲刺了我一下。」    
    阿多咬住了嘴唇暗笑。雖然在這半個月來也是半飽而且少睡,也瘦了許多了,他的精神可還是很飽滿。老通寶那種憂愁,他是永遠沒有的。他永不相信靠一次蠶花好或是田里熟,他們就可以還清了債再有自己的田;他知道單靠勤儉工作,即使做到背脊骨折斷也是不能翻身的。但是他仍舊很高興地工作著,他覺得這也是一種快活,正像和六寶調情一樣。    
    第二天早上,老通寶就到鎮裡去想法借錢來買葉。臨走前,他和四大娘商量好,決定把他家那塊出產十五擔葉的桑地去抵押。這是他家最後的產業。    
    葉又買來了三十擔。第一批的十擔發來時,那些壯健的「寶寶」已經餓了半點鐘了。    
    「寶寶」們尖出了小嘴巴,向左向右亂晃,四大娘看得心酸。葉鋪了上去,立刻蠶房裡充滿著薩薩薩的響聲,人們說話也不大聽得清。不多一會兒,那些「團匾」裡立刻又全見白了,於是又鋪上厚厚的一層葉。人們單是「上葉」也就忙得透不過氣來。但這是最後五分鐘了。再得兩天,「寶寶」可以上山。人們把剩餘的精力搾出來拚死命干。    
    阿多雖然接連三日三夜沒有睡,卻還不見怎麼倦。那一夜,就由他一個人在「蠶房」裡守那上半夜,好讓老通寶以及阿四夫婦都去歇一歇。那是個好月夜,稍稍有點冷。蠶房裡了一個小小的火。阿多守到二更過,上了第二次的葉,就蹲在那個「火」旁邊聽那些「寶寶」薩薩薩地吃葉。漸漸兒他的眼皮合上了。恍惚聽得有門響,阿多的眼皮一跳,睜開眼來看了看,就又合上了。他耳朵裡還聽得薩薩薩的聲音和屑索屑索的怪聲。猛然一個踉蹌,他的頭在自己膝頭上磕了一下,他驚醒過來,恰就聽得蠶房的蘆簾拍叉一聲響,似乎還看見有人影一閃。阿多立刻跳起來,到外面一看,門是開著,月光下稻場上有一個人正走向溪邊去。阿多飛也似跳出去,還沒看清那人是誰,已經把那人抓過來摔在地下。他斷定了這是一個賊。    
    「多多頭!打死我也不怨你,只求你不要說出來!」    
    是荷花的聲音,阿多聽真了時不禁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月光下他又看見那扁得作怪的白臉兒上一對細圓的眼睛定定地看住了他。可是恐怖的意思那眼睛裡也沒有。阿多哼了一聲,就問道:    
    「你偷什麼?」    
    「我偷你們的寶寶!」    
    「放到哪裡去了?」    
    「我扔到溪裡去了!」    
    阿多現在也變了臉色。他這才知道這女人的惡意是要衝克他家的「寶寶」。    
    「你真心毒呀!我們家和你們可沒有冤仇!」    
    「沒有麼?有的,有的!我家自管蠶花不好,可並沒害了誰,你們都是好的!你們怎麼把我當作白老虎,遠遠地望見我就別轉了臉?你們不把我當人看待!」    
    那婦人說著就爬了起來,臉上的神氣比什麼都可怕。阿多瞅著那婦人好半晌,這才說道:    
    「我不打你,走你的罷!」    
    阿多頭也不回的跑回家去,仍在「蠶房」裡守著。他完全沒有睡意了。他看那些「寶寶」,都是好好的。他並沒想到荷花可恨或可憐,然而他不能忘記荷花那一番話;他覺到人和人中間有什麼地方是永遠弄不對的,可是他不能夠明白想出來是什麼地方,或是為什麼。再過一會兒,他就什麼都忘記了。「寶寶」身強健的,像有魔法似的吃了又吃,永遠不會飽!    
    以後直到東方快打白了時,沒有發生事故。老通寶和四大娘來替換阿多了,他們拿那些漸漸身體發白而變短了的「寶寶」在亮處照著,看是「有沒有通」。他們的心被快活脹大了。但是太陽出山時四大娘到溪邊汲水,卻看見六寶滿臉嚴重地跑過來悄悄地問道:    
    「昨夜二更過,三更不到,我遠遠地看見那騷貨從你們家跑出來,阿多跟在後面,他們站在這裡說了半天話呢!四阿嫂!你們怎麼不管事呀?」    
    四大娘的臉色立刻變了,一句話也沒說,提了水桶就回家去,先對丈夫說了,再對老通寶說。這東西竟偷進人家「蠶房」來了,那還了得!老通寶氣得直跺腳,馬上叫了阿多來查問。但是阿多不承認,說六寶是做夢見鬼。老通寶又去找六寶詢問。六寶是一口咬定了看見的。老通寶沒有主意,回家去看那「寶寶」,仍然是很健康,瞧不出一些敗相來。    
    但是老通寶他們滿心的歡喜卻被這件事打消了。他們相信六寶的話不會毫無根據。他們唯一的希望是那騷貨或者只在廊簷口和阿多鬼混了一陣。    
    「可是那大蒜頭上的苗卻當真只有三四莖呀!」    
    老通寶自心裡這麼想,覺得前途只是陰暗。可不是,吃了許多葉去,一直落來都很好,然而上了山卻干僵了的事,也是常有的。不過老通寶無論如何不敢想到這上頭去;他以為即使是肚子裡想,也是不吉利。


中國卷第12節 春蠶(4)

    四    
    「寶寶」都上山了,老通寶他們還是捏著一把汗。他們錢都花光了,精力也絞盡了,可是有沒有報酬呢,到此時還沒有把握。雖則如此,他們還是硬著頭皮去幹。「山棚」下了火,老通寶和阿四他們傴著腰慢慢地從這邊蹲到那邊,又從那邊蹲到這邊。他們聽得山棚上有些屑屑索索的細聲音,他們就忍不住想笑,過一會兒又不聽得了,他們的心就重甸甸地往下沉了。這樣地,心是焦灼著,卻不敢向山棚上望。偶或他們仰著的臉上淋到了一滴蠶尿了,雖然覺得有點難過,他們心裡卻快活;他們巴不得多淋一些。     
    阿多早已偷偷地挑開「山棚」外圍著的蘆簾望過幾次了。小寶看見,就扭住了阿多,問「寶寶」有沒有做繭子。阿多伸出舌頭做一個鬼臉,不回答。    
    「上山」後三天,息火了。四大娘再也忍不住,也偷偷地挑開蘆簾角看了一眼,她的心立刻卜卜地跳了。那是一片雪白,幾乎連「綴頭」都瞧不見;那是四大娘有生以來從沒有見過的「好蠶花」呀!老通寶全家立刻充滿了歡笑。現在他們一顆心定下來了!「寶寶」們有良心,四洋一擔的葉不是白吃的;他們全家一個月的忍餓失眠總算不冤枉,天老爺有眼睛!    
    同樣的歡笑聲在村裡到處都起來了。今年蠶花娘娘保佑這小小的村子。二三十人家都可以採到七八分,老通寶家更是比眾不同,估量來總可以採一個十二三分。    
    小溪邊和稻場上現在又充滿了女人和孩子們。這些人都比一個月前瘦了許多,眼眶陷進了,嗓子也發沙,然而都很快活興奮。她們嘈嘈地談論那一個月內的「奮鬥」時,她們的眼前便時時現出一堆堆雪白的洋錢,她們那快樂的心裡便時時閃過了這樣的盤算:裌衣和夏衣都在當鋪裡,這可先得贖出來;過端陽節也許可以吃一條黃魚。    
    那晚上荷花和阿多的把戲也是她們談話的資料。六寶見了人就宣傳荷花的「不要臉,送上門去!」男人們聽了就粗暴地笑著,女人們唸一聲佛,罵一句,又說老通寶家總算幸氣,沒有犯克,那是菩薩保佑,祖宗有靈!    
    接著是家家都「浪山頭」了,各家的至親好友都來「望山頭」。老通寶的親家張財髮帶了小兒子阿九特地從鎮上來到村裡。他們帶來的禮物,是軟糕,線粉,梅子,枇杷,也有鹹魚。小小寶快活得好像雪天的小狗。    
    「通寶,你是賣繭子呢,還是自家做絲?」    
    張老頭子拉老通寶到小溪邊一棵楊柳樹下坐了,這麼悄悄地問。這張老頭子張財發是出名「會尋快活」的人,他從鎮上城隍廟前露天的「說書場」聽來了一肚子的疙瘩東西;尤其爛熟的,是「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處煙塵」,程咬金賣柴扒,販私鹽出身,瓦崗寨做反王的《隋唐演義》。他向來說話「沒正經」,老通寶是知道的;所以現在聽得問是賣繭子或者自家做絲,老通寶並沒把這話看重,只隨口回答道:    
    「自然賣繭子。」    
    張老頭子卻拍著大腿歎一口氣。忽然他站了起來,用手指著村外那一片禿頭桑林後面聳露出來的繭廠的風火牆說道:    
    「通寶,繭子是採了,那些繭廠的大門還關得緊洞洞呢!今年繭廠不開秤!——十八路反王早已下凡,李世民還沒出世:世界不太平!今年繭廠關門,不做生意!」    
    老通寶忍不住笑了,他不肯相信。他怎麼能夠相信呢?難道那「五步一崗」似的比露天毛坑還要多的繭廠會一齊都關了門不做生意?況且聽說和東洋人也已「講攏」,不打仗了,繭廠裡駐的兵早已開走。    
    張老頭子也換了話,東拉西扯講鎮裡的「新聞」,夾著許多「說書場」上聽來的什麼秦叔寶,程咬金。最後,他代他的東家催那三十塊錢的債,為的他是「中人」。    
    然而老通寶到底有點不放心。他趕快跑出村去,看看「塘路」上最近的兩個繭廠,果然大門緊閉,不見半個人;照往年說,此時應該早已擺開了櫃檯,掛起了一排烏亮亮的大秤。    
    老通寶心裡也著慌了,但是回家去看見了那些雪白髮光很厚實硬古古的繭子,他又忍不住嘻開了嘴。上好的繭子!會沒有人要,他不相信。並且他還要忙著采繭,還要謝「蠶花利市」,他漸漸不把繭廠的事放在心上了。    
    可是村裡的空氣一天一天不同了。才得笑了幾聲的人們現在又都是滿臉的愁雲。各處繭廠都沒開門的消息陸續從鎮上傳來,從「塘路」上傳來。往年這時候,「收繭人」像走馬燈似的在村裡巡迴,今年沒見半個「收繭人」,卻換替著來了債主和催糧的差役。請債主們就收了繭子罷,債主們板起面孔不理。    
    全村子都是嚷罵,詛咒,和失望的歎息!人們做夢也不會想到今年「蠶花」好了,他們的日子卻比往年更加困難。這在他們是一個青天的霹靂!並且愈是像老通寶他們家似的,蠶愈養得多,愈好,就愈加困難,——「真正世界變了!」老通寶捶胸跺腳地沒有辦法。然而繭子是不能擱久了的,總得趕快想法:不是賣出去,就是自家做絲。村裡有幾家已經把多年不用的絲車拿出來修理,打算自家把繭做成了絲再說。六寶家也打算這麼辦。老通寶便也和兒子媳婦商量道:    
    「不賣繭子了,自家做絲!什麼賣繭子,本來是洋鬼子行出來的!」    
    「我們有四百多斤繭子呢,你打算擺幾部絲車呀!」    
    四大娘首先反對了。她這話是不錯的。五百斤的繭子可不算少,自家做絲萬萬幹不了。    
    請幫手麼?那又得花錢。阿四是和他老婆一條心。阿多抱怨老頭子打錯了主意,他說:    
    「早依了我的話,扣住自己的十五擔葉,只看一張洋種,多麼好!」    
    老通寶氣得說不出話來。    
    終於一線希望忽又來了。同村的黃道士不知從哪裡得的消息,說是無錫腳下的繭廠還是照常收繭。黃道士也是一樣的種田人,並非吃十方的「道士」,向來和老通寶最說得來。於是老通寶去找那黃道士詳細問過了以後,便又和兒子阿四商量把繭子弄到無錫腳下去賣。老通寶虎起了臉,像吵架似的嚷道:    
    「水路去有三十多九呢!來回得六天!他媽的!簡直是充軍!可是你有別的辦法麼?繭子當不得飯吃,蠶前的債又逼緊來!」     
    阿四也同意了。他們去借了一條赤膊船,買了幾張蘆席,趕那幾天正是好晴,又帶了阿多。他們這賣繭子的「遠征軍」就此出發。    
    五天以後,他們果然回來了;但不是空船,船裡還有一筐繭子沒有賣出。原來那三十多九水路遠的繭廠挑剔得非常苛刻:洋種繭一擔只值三十五元,土種繭一擔二十元,薄繭不要。老通寶他們的繭子雖然是上好的貨色,卻也被繭廠裡挑剩了那麼一筐,不肯收買。老通寶他們實賣得一百十一塊錢,除去路上盤川,就剩了整整的一百元,不夠償還買青葉所借的債!老通寶路上氣得生病了,兩個兒子扶他到家。    
    打回來的八九十斤繭子,四大娘只好自家做絲了。她到六寶家借了絲車,又忙了五六天。家裡米又吃完了。叫阿四拿那絲上鎮裡去賣,沒有人要;上當鋪當鋪也不收。說了多少好話,總算把清明前當在那裡的一石米換了出來。    
    就是這麼著,因為春蠶熟,老通寶一村的人都增加了債!老通寶家為的養了五張布子的蠶,又採了十多分的好繭子,就此白賠上十五擔葉的桑地和三十塊錢的債!一個月光景的忍饑熬夜還不算!    
    作品賞析    
    《春蠶》寫於1932年11月1日,發表於是年11月《現代》第2卷第1期上。《春蠶》是茅盾的「農村三部曲」的第一部,小說通過20世紀30年代初江南農村蠶事豐收反而成災的反常現象的描述,揭示了造成這一悲劇的社會根源:帝國主義的經濟侵略、地主和高利貸者的層層盤剝、國民政府的苛捐雜稅等,真實地反映了當時江南農村經濟破產和蠶農們的悲劇命運。小說成功地塑造了勤勞質樸而又守舊蒙昧的老一代農民老通寶,和樂觀進取、敢于思索反抗的新一代農民老通寶之子多多的形象,通過中國農村新舊兩代人的對比,宣告了老一代農民傳統生活理想的破滅,指出了舊中國農村向前發展的必然趨勢。在藝術上,小說以細膩的人物心理描寫及生動逼真的細節描寫,很好地展示了人物的性格。對於江南農村蠶事活動的種種風俗習慣的描寫也非常生動細緻,具有濃郁的鄉土氣息。


中國卷第13節 超人(1)

    ∥作者簡介∥    
    冰心(1900~1999),原名謝婉瑩,福建長樂人,中國現代女作家、翻譯家。青年時就讀於協和女子大學預科。1921年加入文學研究會。1923年赴美留學,1926年回國後先後在燕京大學、清華大學女子文理學院任教。新中國成立後任中國文聯委員、中國作協書記處書記等職。主要作品有詩集《繁星》、《春水》,散文集《寄小讀者》、《往事》,小說《超人》、《斯人獨憔悴》等。    
    何彬是一個冷心腸的青年。從來沒有人看見他和人有什麼來往。他住的那一座大樓上,同居的人很多,他卻都不理人家,也不和人家在一間食堂裡吃飯,偶然出入遇見了,輕易也不招呼。郵差來的時候,許多青年歡喜跳躍著去接他們的信;何彬卻永遠得不著一封信。他除了每天在局裡辦事,和同事們說幾句公事上的話;以及房東程姥姥替他端飯的時候,也說幾句照例的應酬話,此外就不開口了。    
    他不但是和人沒有交際,凡帶一點生氣的東西,他都不受;屋裡連一朵花,一根草,都沒有,冷陰陰的如同山洞一般。書架上卻堆滿了書,他從局裡低頭獨步的回來,關上門摘下帽子,便坐在書桌旁邊,隨手拿起一本書來,無意識的看著。偶然覺得疲倦了,也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轉;或是拉開簾幕望了一望,但不多一會兒,便又閉上了。    
    程姥姥總算是他另眼看待的一個人;她端進飯去,有時便站在一邊,絮絮叨叨的和他說話,也問他為何這樣孤零。她問上幾十句,何彬偶然答應幾句說,「世界是虛空的,人生是無意識的;人和人,和宇宙,和萬物的聚合,都不過如同演劇一般:上了台是父子母女,親密的了不得;下了台,摘了假面具,便各自散了。哭一場也是這麼一回事,笑一場也是這麼一回事,與其互相牽連,不如互相遺棄;而且尼采說得好,愛和憐憫都是惡……」程姥姥聽著雖然不很明白,卻也懂得一半,便笑道:「要這樣,活在世上有什麼意思?死了,滅了,豈不更好,何必穿衣吃飯?」他微笑道:「這樣,豈不又太把自己和世界都看重了。不如行雲流水似的,隨他去就完了。」程姥姥還要往下說話,看見何彬面色冷然,低著頭只管吃飯,也便不敢言語。    
    這一夜他忽然醒了。聽得對面樓下淒慘的呻吟著,這痛苦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在這沉寂的黑夜裡只管顫動。他雖然毫不動心,卻也攪得他一夜睡不著。月光如水,從窗紗外瀉將進來,他想起了許多幼年的事情,——慈愛的母親,天上的繁星,院子裡的花……他的腦子累極了,極力的想擯絕這些思想,無奈這些事只管奔湊了來,直到天明,才微微的合一合眼。    
    他聽了三夜的呻吟,看了三夜的月,想了三夜的往事——眠食都失了次序,眼圈兒也黑了,臉色也慘白了。偶然照了照鏡子,自己也微微的吃了一驚,他每天還是機械似的做他的事——然而在他空洞洞的腦子裡,憑空添了一個深夜的病人。    
    第七天早起,他忽然問程姥姥對面樓下的病人是誰?程姥姥一面驚訝著,一面說:「那是廚房裡跑街的孩子祿兒,那天上街去了,不知道為什麼把腿摔壞了,自己買塊膏藥貼上了,還是不好,每夜呻吟的就是他。這孩子真可憐,今年才十二歲呢,素日他勤勤懇懇極疼人的……」何彬自己只管穿衣戴帽,好像沒有聽見似的,自己走到門邊。程姥姥也住了口,端起碗來,剛要出門,何彬慢慢的從袋裡拿出一張鈔票來,遞給程姥姥說:「給那祿兒罷,叫他請大夫治一治。」說完了,頭也不回,逕自走了。——程姥姥一看那巨大的數目,不禁愕然,何先生也會動起慈悲念頭來,這是破天荒的事情呵!她端著碗,站在門口,只管出神。    
    呻吟的聲音,漸漸的輕了,月兒也漸漸的缺了。何彬還是朦朦朧朧的——慈愛的母親,天上的繁星,院子裡的花……他的腦子累極了,竭力的想擯絕這些思想,無奈這些事只管奔湊了來。    
    過了幾天,呻吟的聲音住了,夜色依舊沉寂著,何彬依舊「至人無夢」的睡著。前幾夜的思想,不過如同曉月的微光,照在冰山的峰尖上,一會兒就過去了。    
    程姥姥帶著祿兒幾次來叩他的門,要跟他道謝,他好像忘記了似的,冷冷的抬起頭來看了一看,又搖了搖頭,仍去看他的書。祿兒仰著黑胖的臉,在門外張著,幾乎要哭了出來。    
    這一天晚飯的時候,何彬告訴程姥姥說他要調到別的局裡去了,後天早晨便要起身,請她將房租飯錢,都清算一下。程姥姥覺得很失意,這樣清淨的住客,是少有的,然而究竟留他不得,便連忙和他道喜。他略略的點一點頭,便回身去收拾他的書籍。    
    他覺得很疲倦,一會兒便睡下了。——忽然聽得自己的門鈕動了幾下,接著又聽見似乎有人用手推的樣子。他不言不動,只靜靜的臥著,一會兒也便渺無聲息。    
    第二天他自己又關著門忙了一天,程姥姥要幫助他,他也不肯,只說有事的時候再煩她。程姥姥下樓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繩子忘了買了。慢慢的開了門,只見人影兒一閃,再看時,祿兒在對面門後藏著呢。他躊躇著四圍看了一看,一個僕人都沒有,便喚:「祿兒,你替我買幾根繩子來。」祿兒趑趄的走過來,歡天喜地的接了錢,如飛走下樓去。    
    不一會兒,祿兒跑得臉通紅,喘息著走上來,一隻手拿著繩子,一隻手背在身後,微微露著一兩點金黃色的星兒。他遞過了繩子,仰著頭似乎要說話,那隻手也漸漸的回過來。何彬卻不理會,拿著繩子自己走進去了。    
    他忙著都收拾好了,握著手周圍看了看,屋子空洞洞的——睡下的時候,他覺得熱極了,便又起來,將窗戶和門,都開了一縫,涼風來回的吹著。    
    「依舊熱得很。腦筋似乎很雜亂,屋子似乎太空沉。——累了兩天了,起居上自然有些反常。但是為何又想起深夜的病人。——慈愛的……不想了,煩悶的很!」


中國卷第14節 超人(2)

    微微的風,吹揚著他額前的短髮,吹乾了他頭上的汗珠,也漸漸的將他扇進夢裡去。    
    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屋角幾堆的黑影。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了。    
    慈愛的母親,滿天的繁星,院子裡的花。不想了。——煩悶……悶……    
    黑影漫上屋頂去,什麼都看不見了,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了。    
    風大了,那壁廂放起光明。繁星歷亂的飛舞進來。星光中間,緩緩的走進一個白衣的婦女,右手撩著裙子,左手按著額前。走近了,清香隨將過來;漸漸的俯下身來看著,靜穆不動的看著,——目光裡充滿了愛。    
    神經一時都麻木了!起來罷,不能,這是搖籃裡,呀!母親——慈愛的母親。    
    母親呵!我要起來坐在你的懷裡,你抱我起來坐在你的懷裡。    
    母親呵!我們只是互想牽連,永遠不互相遺棄。    
    漸漸的向後退了,目光仍舊充滿了愛。模糊了,星落如雨,橫飛著都聚到屋角的黑影上。——    
    「母親呵,別走,別走!……」    
    十幾年來隱藏起來的愛的神情,又呈露在何彬的臉上;十幾年來不見點滴的淚兒,也珍珠般散落了下來。    
    清香還在,白衣的人兒還在。微微的睜開眼,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屋角的幾堆黑影上,送過清香來。——剛動了一動,忽然覺得有一個小人兒,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臨到門口,還回過小臉兒來,望了一望,他是深夜的病人——是祿兒。    
    何彬竭力的坐起來。那邊捆好了的書籍上面,放著一籃金黃色的花兒。他穿著單衣走了過去,花籃底下還壓著一張紙,上面大字縱橫,藉著微光看時,上面是:    
    我也不知道怎樣可以報先生的恩德。我在先生門口看了幾次,桌子上都沒有擺著花兒。——這裡有的是賣花的,不知道先生看見過沒看?——這籃子裡的花,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名字,是我自己種的,倒是香得很,我最愛它。我想先生也必是愛它。我早就要送給先生了,但是總沒有機會。昨天聽見先生要走了,所以趕緊送來。    
    我想先生一定是不要的。然而我有一個母親,她因為愛我的緣故,也很感激先生。先生有母親麼?她一定是愛先生的。這樣我的母親和先生的母親是好朋友了。所以先生必要收母親的朋友的兒子的東西。    
    祿兒叩上    
    何彬看完了,捧著花兒,回來床前,什麼定力都盡了,不禁嗚嗚咽咽的痛哭起來。    
    清香還在,母親走了!窗內窗外,互相輝映的,只有月光,星光,淚光。    
    早晨,程姥姥進來的時候,只見何彬都穿著好了,帽兒戴得很低,背著臉站在窗前。程姥姥陪著笑問他用不用點心,他搖了搖頭。——車也來了,箱子也都搬下去了,何彬淚痕滿面,靜默無聲的謝了謝程姥姥,提著一籃的花兒,遂從此上車走了。    
    祿兒站在程姥姥的旁邊,兩個人的臉上,都堆著驚訝的顏色。看著車塵遠了,程姥姥才回頭對祿兒說:「你去把那間空屋子收拾收拾,再鎖上門罷,鑰匙在門上呢。」    
    屋裡空洞洞的,床上卻放著一紙,寫著:    
    小朋友祿兒:    
    我先要深深的向你謝罪,我的恩德,就是我的罪惡。你說你要報答我,我還不知道我應當怎樣的報答你呢!    
    你深液的呻吟,使我想起了許多的往事。頭一件就是我的母親,她的愛可以使我止水似的感情,重要蕩漾起來。我這十幾年來,錯認了世界是虛空的,人生是無意識的,愛和憐憫都是惡德。我給你那醫藥費,裡面不含著絲毫的愛和憐憫,不過是拒絕你的呻吟,拒絕我的母親,拒絕了宇宙和人生,拒絕了愛和憐憫。上帝呵!這是什麼念頭呵!    
    我再深深的感謝你從天真裡指示我的那幾句話。小朋友呵!不錯的,世界上的母親和母親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兒子和兒子也都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牽連,不是互相遺棄的。    
    你送給我那一籃花之先,我母親已經先來了。她帶了你的愛來感動我。我必不忘記你的花和你的愛,也請你不要忘記了,你的花和你的愛,是藉著你朋友的母親帶了來的!    
    我是有罪過的,我是空無所有的,更沒有東西配送給你。——然而這時伴著我的,卻有悔罪的淚光,半弦的月光,燦爛的星光。宇宙間只有他們是純潔無疵的。我要用一縷柔絲,將淚珠兒穿起,繫在弦月的兩端,摘下滿天的星兒來盛在弦月的圓凹裡,不也是一籃金黃色的花兒麼?他的香氣,就是悔罪的人呼籲的言詞,請你收了罷。只有這一籃花配送給你!    
    天已明瞭,我要走了。沒有別的話說了,我只感謝你,小朋友,再見!再見!世界上的兒子和兒子都是好朋友,我們永遠是牽連著呵!    
    何彬草    
    我寫了這一大段,你未必都認得都懂得;然而你也用不著都懂得,因為你懂得的,比我多得多了!又及。    
    「他送給我的那一籃花兒呢?」祿兒仰著胖的臉兒,呆呆的望著天上。    
    作品賞析    
    《超人》是冰心著名的短篇小說,發表於1921年4月10日的《小說月報》第12卷第4號上。小說敘述一個情感冷漠的青年何彬,拒絕愛與憐憫而想做超人,後來聽了深夜病孩的呻吟,三夜不眠,便賞給孩子一點醫藥費,以免呻吟擾亂他的心曲。孩子病癒之後,登門拜謝他,他仍想做超人,不予搭理。後來孩子臨別時送了他一籃花,寫了一封真摯感人的信,終於打動了何彬,使他拋棄了「愛和憐憫都是惡德」的哲學,覺悟到「世界上的人都是互相牽連的,不是互相遺棄的」。小說語言清逸雅致,文體婉麗清雋,充滿浪漫的抒情色彩。小說反映了五四運動後期,處於苦悶中的青年知識分子,對於人生和心靈苦悶問題的探究,具有積極的社會意義。


中國卷第15節 玫瑰花的香(1)

    ∥作者簡介∥    
    巴金(1904~ ),原名李堯棠,字芾甘,四川成都人,中國現當代作家。1920年在成都外經專門學校學英語。1923年到南京大學求學。1927年去法國求學。1928年回到上海,從事編輯和創作。1934年到北京任《文化》季刊編委。同年秋東渡日本,次年回國,任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總編輯。新中國成立後任上海文聯副主席等職。主要作品有中長篇小說《愛情三部曲》、《激流三部曲》,散文集《隨想錄》。    
    一    
    馨來了。她插了一束玫瑰花在我的花瓶裡。花瓶放在書桌上,在那旁邊攤開的吸墨紙套上面她留了一個字條:「玫瑰花是一個象徵,你知道。」    
    玫瑰花瓣染著墨汁似的深紅色就像一團一團的血。    
    我在書桌前面坐下來。我陷進了濃郁的馨霧裡面。房裡的景物在我的眼前漸漸地變得模糊了。    
    但我還在想:這是自由的象徵,還是愛情的象徵?難道馨會愛我?    
    於是在玫瑰花的香霧中我慢慢兒嗅到了別的氣味。這彷彿是血的氣味。血似乎也是香的。    
    馨近來對我很好,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緣故,我喜歡她,這是真的。朋友們說她愛我,我不相信。從她的嘴裡我從沒有聽見一句關於愛情的話。她並不曾當面對我說過她愛我。    
    關於馨的事情,雖然朋友們談得很多,實際上我知道的卻很少。她為了反抗不自由的婚姻,三年前從她的家庭裡逃跑出來,就住在這都市裡讀書。她的生活是很儉樸的,只靠著她的一個出嫁的姊姊來接濟她。    
    朋友們常說馨活潑可愛,我也承認,不過近一兩個月來她的態度卻有些改變了。和她來往的男子並不少,有許多人追逐她,她卻從來不曾和誰談過戀愛。朋友修有一次在失望之餘就氣憤地罵她不懂戀愛,好些人都附和著這個批評。如今他們忽然又說她愛我。女人的心理恐怕只有鬼才知道罷,我知道:要獲得馨的愛情,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情。我從來就不敢做愛情的夢,更想不到去獲得馨的愛情。    
    我不願意再想這些事情,就從左邊的書堆裡拿了一本書來翻看,想把我的思想集中在書本上面。    
    這書是一個英國學者的著作,題名是自由論。一個很美麗的題名。我讀了幾頁,忽然在那書頁上發現了一個歪臉,它在譏笑我。同時一個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來:「不錯,自由是一個很美麗的名詞,然而你真正懂得它的意義嗎?」    
    誰在我的耳邊說話?房裡明明只有我一個人。難道是我自己在譏笑自己?    
    馨也在譏笑我罷。她不是說玫瑰花是一個象徵嗎?她說我知道,我知道那是自由的象徵嗎?    
    我突然變得煩躁起來。我的頭好像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著一般。房間裡彷彿發了火。我不能夠這樣忍耐下去。我應該去找馨,找著她問個明白那是什麼象徵,問她究竟幹著什麼樣的把戲。    
    馨住在一條僻靜的街道裡,她的住房是一個舊式的小樓。那房東是一個老太婆,她平日對馨很好,所以馨就在那裡住了三年。    
    我懷著一顆熱烈的心,在黑暗裡摸索著登完了那狹小的樓梯。在馨的房門上我輕輕敲了幾下。那裡面有光亮。    
    「誰呀?」    
    「我,我是文。」    
    「請進來。」    
    馨給我開了門,她的充滿了健康色的臉上露了一個愉悅的微笑。白衫子,花格子布短裙,下面是一雙赤腳踏在一對木拖上。    
    「我知道你會來,」她帶笑說。她讓我在一把籐椅上坐了。    
    奇怪,她什麼都知道。    
    她的房裡也有一瓶玫瑰花,是放在一個矮桌上面的。我想起了我家裡的那一瓶玫瑰花。    
    「那麼你也該知道是為了玫瑰花的事情,」我接口說。我望著她的嘴唇,那嘴唇也是紅的,唇邊露著一圈微笑。    
    「呵,那玫瑰花,」她笑了。「我送你的那玫瑰花,難道你覺得它不好嗎?」她的兩隻亮眼睛盯在我的臉上。    
    「不是這個,」我分辯說。「是為了那字條。你說的是什麼象徵,我不明白。」    
    「不明白?」她頑皮地嗤笑了。「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會不明白?我不相信!」    
    我只顧望著,她並不開口。    
    玫瑰花,那是愛情的象徵,臉上依舊露著笑,聲音很清朗,但我覺得似乎帶了點顫抖。    
    我完全想不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起初我還以為是聽錯了。她的這意思我簡直不明白。    
    「愛情的象徵?」我疑惑地重複念著。    
    「這不是很容易明白的嗎?」她含笑說,那一對眼睛帶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望著我。    
    不錯,我有些明白了。我的心漸漸跳動得厲害起來。我不知道我應該說什麼話。我不知道應該怎樣預備來接受那幸福。    
    「但是你該知道我並不愛花,」我笨拙地說了這句話,我的眼睛卻不能不看她。    
    「這有什麼關係呢?那是從前的事情。現在他們說——」她住了口。她的眼睛裡冒出火來,把我全身的血都燒熱了,我覺得我的臉開始在發燒。    
    我想:他們的話不錯。    
    她的臉上也發了紅。她的眼睛看得人不知道怎樣才好。那眼光在變換,接連表示了好幾種意思。但我卻不懂得。我只有一個思想:抱吻她。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    
    「你不要裝傻了!我早就看透了你的心。那一次在修的家裡,他向我求愛的時候,我分明看見你的臉上起了一陣苦痛的拘攣。我拒絕他的愛,把這消息告訴你,你那時是多麼高興。」    
    她這時候會怎樣猜度我的心呢?我在想什麼,她決不會知道。我心裡哀求著:——不要說下去!你就把我拿去罷!    
    「你不記得兩個星期以前,一個雨夜我一身濕淋淋的跑到你家裡來,我說不願意回到自己家裡去。你就讓我睡在你的床上,你自己卻跑到一個朋友那裡。那樣大的雨,你一定要走,我留你也留不住。你那時候稍微聰明一點,你就可以把我拿到手了。你這傻子!」    
    她興奮地說話,聲音微微顫動著,就像在回憶當時的情景。她的引誘的眼光籠罩著我的臉。就像燈光一般,它把我的心照亮了。沒有黑暗,沒有痛苦。沒有過去,沒有未來。    
    在她的眼睛裡我埋葬了一切。玫瑰花的香霧包圍著我。    
    我站起來她也站起來。兩個身子漸漸合在一起了。我沒有說話,只是低喚著她的名字。    
    「去遠了!那一切都去遠了!……這一刻,讓我平靜地度過這一刻……不要來攪擾我……文,你就在我的身邊……」    
    她喃喃地說話,聲音很低;顫動含糊。她好像是在和我說話,又像在對另一個人說話。    
    我勝利了!我把馨得到手了!我不能不得意地這樣想。但這思想又被她的低語打插了。    
    「即使是夢也不要緊,……我只要這片刻的安靜。……你們都走遠些去罷。……為什麼單單纏繞著我一個人?……文,你果真在我的身邊麼?」    
    我不能不開口了。我應該安慰她,使她明白我們不是在夢裡。我很奇怪,她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這和她平日的言行是不大符合的。    
    她不再開口了。那樣熱烈的擁抱使我忘記了一切。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一個哭聲響了起來。女人的哭聲,但不是在這房間裡,是從鄰近一個人家裡送來的。    
    接著起了吵罵和物件撞擊聲。哭聲愈響愈高,聲音有點兒淒慘。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情。    
    馨忽然放鬆手,離開了我。她像從夢裡醒過來似的,睜大了眼睛四面看。    
    「那丈夫又在打他的妻子了,」她低低說了一句,臉色就漸漸陰暗起來,好像有一個暗影墜到了她的心上。    
    我不說話,我很清楚地感覺到那激情是一秒鐘一秒鐘地消退了。    
    隔壁的活動並沒有停止。丈夫在罵,妻子在哭。從那婦人的哭聲裡我似乎聽到了「我與其活著這樣受罪,還不如死了好」的話。    
    我用憂鬱的疑問的眼光看著馨,好像在祈求她給我一個解釋。    
    「這人家我很知道。丈夫是一個機器工人,從前性情還和平。他近兩月來失了工,就漸漸變得暴躁了。他常常和妻子吵鬧。有時候在外面借到一點錢喝了幾杯酒回來,就藉故打他的妻子。那婦人這個月裡進了河南一家工廠裡作工。她賺錢來養活他和兩個小孩。可是丈夫打她的次數更多了。近來他們隔不到兩三天晚上就要吵鬧一次,有時候小孩也哭起來。」    
    她用憂鬱的低音說話。她只是敘述一件事實,聲音裡並不帶半點評判。我不能夠知道她這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不要管這事情罷。我們為什麼不可以繼續我們剛才的愛情的表現呢?——我對自己說,我還想對她說,但是我的勇氣已經消失了。


中國卷第16節 玫瑰花的香(2)

    她的眼睛不再看我了,她站到窗前。她的眼睛在看別的地方。    
    隔壁的哭聲繼續著,聲音卻低了好些,後來就慢慢地停止了。接著是丈夫閉了嘴,讓那女人悲聲訴說她的不幸的境遇。    
    我不走,我在和自己掙扎。我等著機會來重燃起先前的那種熱情。    
    忽然那女人的話語被一個男人的哭聲壓住了。那個男子一面大聲哭,一面在說話。    
    馨掉頭來看我,苦惱地解釋說:「他們的吵鬧常常是這樣結局的。丈夫到後來就哭,說些責備自己的話。於是妻子就去勸慰他。」    
    我的臉上露了一個苦笑。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我注意地看她的眼睛。那眼光變了,裡面並沒有愛情,只有一種深的苦惱。    
    我自己也被一種深的憂鬱壓住了。我不能夠說出這是什麼緣故。我想決不是因了那夫婦的吵鬧。但是我不能不對自己說:——今晚上對於我一切都完結了。    
    在玫瑰花的香霧裡我又嗅著了血的氣味。    
    她的苦惱的眼光還在我的臉上盤旋。那眼光彷彿在說:——你去罷,現在用不著你了。    
    我走的時候,她給了我一個微笑。這微笑也是苦惱的。    
    我莫名其妙地到這裡來,現在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我在黑暗中摸索著下了樓梯。街中很冷靜,只有一兩個車伕拖著人力車慢慢兒走著。濃墨汁的天空裡嵌著稀少的星點。    
    我有些疑惑是在做夢。我又想:我如果把今晚上的事情告訴修或別的朋友,他們一定會責備我說謊。    
    二    
    吃過晚飯我正要去看馨,卻在公園裡遇見了她,她站在鐵欄杆前面,看那小屋裡面囚著的鷲,看見她。我心裡非常快活。    
    鷲,那只生在印度靈鷲山的猛禽站在鐵棍上面望著她叫。她把手一拍,它就飛起來,它的翅膀真大,把那間小屋差不多遮去了一半。但是鐵欄杆欄住了它,它只得落在地上。馬上它又跳上了鐵棍,又飛起來,又落在地上。它的鋒利的嘴,它的鋒利的眼睛,它的鋒利的腳爪這時候都失掉效用了。它又絕望似的叫起來,好像在悲惜它的失去了的自由。    
    「這小屋和靈鷲山比起來不知差了多遠!這時候鷲的心理我倒很想知道,」馨掉頭對我這樣說,她的眼睛裡又露出了一種深的苦惱。在我們的頭上陽光漸漸地熄滅了。    
    「馨,」我溫和地喚了她一聲,去把她的右手輕輕捏在我的手裡。她的手好柔軟!    
    她把身子向我這邊移動,緊緊靠在我的身上。眼睛依舊望著那只在小屋裡撲翅膀的猛禽。    
    「馨,你不記得昨晚說的話?那一切都去遠了。只有我在你的身邊。……讓我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平靜地過一些時候罷。」    
    她的身子微微抖著。我很深切地感覺到,而且我的身子也開始顫動了。過了半晌她掉轉身低聲說了一句:「我們走罷。」    
    在樹陰道中我們緩步走著,她緊偎著我,一隻手挽著我的膀子。    
    滿地是樹影。好幾對男女青年在我們的旁邊走過去。有些學生迎面走來,投了些好奇的眼光在我們的臉上。    
    「文,你說得不錯,讓我們找一塊安靜的地方逃避一些時候罷,」她低聲說,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用了「逃避」兩個字。    
    「文,我需要暖熱,這人間太冷了。我支持了三年,這三年不是很容易過去的呀!現在我怕,我怕我不能支持下去了。」她的這些話猛烈地震撼著我的心。那心開始痛了。    
    這時候我們走進了一條側路,旁邊有一條石凳是空著的。    
    「我們坐一會罷,」她說著就先坐下去,我也坐了。    
    「你用不著怕。我願意幫助你。我一定幫助你支持下去。兩顆心合在一起就可以和全世界宣戰。我願意把我的心,我的愛情完全獻給你,」我熱烈地說。我的聲音裡差不多要淌出眼淚來。我當時並不覺得我的話是怎樣地誇大。    
    「我的過去生活裡也充滿了黑暗,但是從這時候起那一切都算完結了。你的眼睛就是我的明燈,它會把我的心照亮。我們兩個就開始來建立我們的新生活罷。」愛情的幻象使我忘掉了一切。我的血快要燃燒起來。我恨不得把身子熔化了,熔化在她的愛情裡,兩個身子合在一起,鑄成一個新的人。    
    「文,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愛情。我需要男性的熱來溫暖我的心。你以後不要離開我。」    
    她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她祈求似地對我說話。世界上似乎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瞭解她,她瞭解我。我們以後還說了許多話,許多使彼此的心因愉快而顫動的話。    
    於是我們兩個離開了公園。依舊是她偎著我,一隻手挽著我的膀子。    
    一輛汽車在我們的面前飛馳過去。這是一輛灰色的囚車,裡面裝了些武裝的兵士。    
    一個陰影投在我的心上。沒有一點疑惑,至少有一個人是被載去槍斃了。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恐怖地偷偷去看馨的臉。方纔那上面還籠罩著喜悅的光輝,可是如今完全黯淡了。    
    我們默默地走著。我不敢問她一句話,我怕她的回答會把我的全部希望都毀滅掉了。    
    我們走到了我的家。    
    「進去坐坐嗎?」我擔心地問。    
    「不,我要回去了,」她短短地回答。過後她又加了一句解釋:「我有些不舒服。」    
    我想我知道這是什麼緣故。我也不多說話,只淡淡說了一句:「好,我送你回去。」    
    我們依舊默默地走著,走到她家時天已經全黑了。    
    進了她的房間,我們對坐著。她不開口。我找些話來問她,她只是拿「是」或「不是」來回答。    
    「我這一晌來心情很不好,脾氣很壞,要請你處處原諒,」她忽然說了這樣的話,臉上露了一個憂鬱的笑容。    
    是的,她這幾天的確是脾氣不好,喜怒無常,別人真沒法知道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她完全不是從前那樣的活潑的姑娘。她自己如今也有些明白了。    
    然而我卻對她說:「沒有的事情!你完全和從前一樣。」    
    「你不要騙我。我知道我近來有些變了。」她說著就笑起來。這一次她的憂鬱漸漸淡了。我想我們的愛情也許就會重新燃燒起來的。    
    「馨,現在一切都去遠了,這裡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你為什麼還拿憂鬱的思想來折磨你自己呢?每個人都有戀愛的權利的。為什麼我們就不該有?」我說著就走到她的身邊去抱她。    
    她不拒絕我,只給我一個微笑。但她的接吻卻是很熱烈的。我知道她愛我。我覺得我更愛她。    
    那一瓶玫瑰花就在我們的身邊。濃郁的香霧包圍著我們,使我忘掉了一切。


中國卷第17節 玫瑰花的香(3)

    世界上彷彿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了。但是漸漸地哭聲從隔壁人家送了過來。是低微的女人的哭聲。我想不去聽它,它卻滲透了這僻靜街道上的靜寂的夜。    
    馨在我的懷抱中顫抖著。她不說話。我想她也許不曾聽見。我希望那哭聲馬上就停止。    
    馨忽然掙脫了我的懷抱,驚惶地往四面看。她苦痛地低聲說:「那婦人又在哭了。」    
    這一句話就像一塊石頭打在我的心上。痛苦是沒有終結的。我知道在這裡在這晚上我們的愛情又完結了。    
    「馨,你明天就搬家罷!不要在這裡住下去了。再住下去你就會變成瘋狂的。在這個大都市裡我們就不可以找一塊安靜的地方?」我極力在挽住那失去的希望,我祈求地對她說。    
    「安靜的地方?」她低聲重複念了一句,過後帶了絕望的樣子說:「到處都是一樣。毒已經蔓延到病人的全個身體了。」她的眼睛裡射出了恐怖的光芒。她慢慢地掉頭去看她的書桌。    
    她的話像毒汁一樣地流進了我的心。但我不能夠反駁她,她說的是真話。我恐怖地跟隨著她的眼光去看書桌。那上面躺著一份港報。    
    長江一帶發生水災。日本飛機轟炸灤東鄉村。上海某工廠失火,焚斃女工數十人……    
    這些字陸續映入我的眼簾。    
    馨的眼光轉到我的臉上。我們交換了一瞥恐怖的眼光。    
    我無意間把肘一動,就把花瓶撞到地上了。一個響聲打破了這屋裡的沉寂。玻璃花瓶碎成了幾片。地上積了一攤水,玫瑰花凌亂地散落在水裡。    
    我慚愧地,苦惱地,恐怖地拾起花。她走過來掃地。我把玫瑰花握在手裡,憐惜地吻它,那香味刺進我的鼻裡,卻使我的心發嘔了。    
    完結了!今晚上又完結了!一切的希望都給摧殘了!    
    「你不要管它。你就放在那裡,等我自己慢慢兒來收拾它,」她這樣說。那憂鬱的眼光卻說了要我走開讓她一個人在家裡的話。    
    我走了。心裡卻掛念著她。我走在街上,一切都變冷了。天空現了海水一般的深藍色,在我的頭上橫著幾大片黃色的雲。    
    我忽然想到了幾年前的屠殺。修告訴過我那時候在這些街上每隔五六步遠就躺臥著一個殘廢的死屍,修自己在兩次的危險裡保全了性命。他說的決不是假話。    
    我彷彿看見許多鬼從地上爬起來跟在我後面走,我就害怕起來,拚命跑著,跑進了熱鬧的街道,才漸漸地把自己的紛亂的心曲鎮定了。    
    我回到家裡,心裡只有黑暗和疲倦。那本自由論還躺在書桌上。我甚至不敢看那個書名。在這個環境,自由這名詞不就是一個反面的譏刺麼?    
    我疲倦地躺在床上,想著我和馨的戀愛會有什麼樣的結局。    
    門上忽然起了熟悉的敲聲。    
    我不想站起來,在床上叫出了「進來」兩個字。    
    門開了,進來的就是馨。想不到她這時候會來。    
    「你!」我叫著,我驚喜得跳了起來。    
    「今晚上我不要回家去了,」她疲倦地說,就像走過了很長遠的路程。    
    「為什麼你忽然又變了心?」我想問她,但我卻不敢問。我怕這問話又會把這個好消息給我打消掉。我想我們的愛情有了轉機了。    
    她在我的書桌前面坐下來,摸出手帕揩拭了額和嘴,用一種冷笑的聲音念出了那自由論的書名,然後掉頭對我說:「那夫婦給警察帶去了。你走後他們吵得更厲害,女的嚷著一定要去自殺……」    
    「不要談這些事情了。為什麼我們就不應該安靜地過一刻呢?那愛情,我們就不該享受愛情的幸福嗎?」我不顧一切,痛惜地用悲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愛憐地看著我,她的面容,她的眼光都漸漸在改變了。她站起來,走到我的身邊,我一把就抱著她。玫瑰花的香又使我忘掉了一切。    
    這晚上她睡在我的床上,我並沒有到朋友那裡去。這夜晚是美麗的,柔和的。當她的身子在我的熱烈的擁抱下面顫抖的時候,她像唱歌似的用顫動的聲音說:    
    「這一刻,就讓它繼續到永遠罷……就讓愛情來把那一切給我驅逐開罷……這一刻我只要嗅著玫瑰花的香……我只要見著你,……黑暗,痛苦,寒冷,……夠了,我受得夠了。我不能夠支持下去了……溫暖,我需要溫暖,……不要把溫暖給我拿走罷……」    
    她說出了我心裡的話。我的感情和她的是同樣的。    
    這一刻我的全個身子都滲透了快樂。我想不到會有明天。    
    三    
    明天終於到了。昨晚的快樂似乎成了一個美麗的夢。在下面的街道上很早就響起了汽車的喇叭。    
    她臨走的時候告訴我,她打算不再讀書了。她的姊夫近來的經濟情形很不好,商店生意壞,捐稅又太重,今年虧本很大。她因此不願意再拖累她的姊姊。    
    我自然用盡我的力量來安慰她,我還說我可以幫助她。她只是笑了笑。因為她知道我並沒有這力量。    
    但是我想我一定有辦法。    
    四    
    我和馨接連過了四天的快樂的生活。在這快樂中我們也看見了一些暗影。但它們終於被快樂掩蓋了。    
    第五天我沒有去找她,我被別的事情纏住了。但是我晚上回家卻看見書桌上放了一個字條,她留下的字條。    
    她來過了。在字條上她寫著這樣的話:    
    「我是來告別的。毒已經蔓延到病人的全身了。我不能夠再裝做一個瞎子了。一刻的快樂只給了我以後的更長久的苦痛。玫瑰花瓣上面已經濺上了病人的膿血。我嗅到那毒氣了。我要救自己,我便去做一個醫生。你不要找我。我們將來一定可以在那病人的身邊會見,我知道你有一天也會去做醫生的。我熱烈地吻你……    
    你的馨。」    
    我讀了這字條還有些兒不明白她的意思。我連忙跑出去,雇了一部人力車一直坐到她的家。    
    我急急跑上樓去。她的房門開著。我去扭燃了電燈。    
    房裡沒有人。除了一點舊傢俱外,就沒有別的東西。傢俱是房東的。無疑地馨是消滅了。    
    我在房裡徘徊著,不知道應該怎樣做。忽然在屋角里我發現了一束玫瑰花,花瓣已經枯萎了。我拾起它來,拿到我的鼻上,一種淡淡的異樣的香味慢慢兒沁入了我的鼻裡,使我想起了她的字條上面的話。    
    「張先生,」一個女人的叫聲把我從思索裡喚醒過來,那是馨的房東,那個和藹的老婦人,她帶笑地望著我。她知道我是馨的好朋友。    
    「鍾姑娘搬走了,她沒有告訴過你嗎?她說搭船到上海去。」她的帶了皺紋的臉上露了驚訝的神情,她一定奇怪:我會不知道馨已經搬走了。    
    「我知道,」我含糊地應著。其實我知道的是另一件事情。到上海去,那是馨的假話。我知道馨一定在這城市裡。    
    但是我到什麼地方去尋找她呢?    
    我遲疑地望著那一束枯萎了的玫瑰花,我的眼淚慢慢兒滴在花瓣上面,從那裡透出了一股一股的淡淡的異香。    
    作品賞析    
    《玫瑰花的香》是巴金的短篇小說名作之一,發表於《良友》雜誌第79期上。小說通過一對青年男女之間聚聚散散的愛情經歷,揭示了生活在黑暗時代的都市青年人尤其是青年女子難以主宰自己的命運,難以過一種自由溫馨的愛情生活的冷酷現實,並塑造了一個柔弱而堅強、強烈追求自由的舊時代女性形象。小說以男女主人公之間的愛情波折為主線,不時穿插一些具有象徵意義的細節描寫,生動含蓄地勾勒出一幅舊時代青年人的愛情畫像,表露了作者對自由美好愛情的強烈憧憬。小說語言素樸凝練,人物心理神情描寫細膩幽微,情節起伏有致,象徵、比喻、對比等手法運用巧妙。小說筆調舒展自如,富於散文化的抒情情調和氣氛,是一篇文字優美、情節動人、思想雋永的短篇小說佳作。


中國卷第18節 華威先生(1)

    ∥作者簡介∥    
    張天翼(1905~1985),湖南湘鄉人,中國現代小說家、兒童文學作家。1924年入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學習繪畫。1926年夏考入北京大學預科。次年退學,離京回杭。做過小職員、記者、教師。1931年在上海參加左聯。抗戰時期從事抗日救亡運動,1938~1942年在大學任教,並編輯《觀察日報》、《大眾報》副刊。1949年後致力於兒童文學創作,先後擔任中央文學研究所副主任、《人民文學》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和顧問等職。有《張天翼小說選》、《張天翼文集》(10卷)問世。    
    轉彎抹角算起來——他算是我的一個親戚。我叫他「華威先生」。他覺得這種稱呼不大好。    
    「噯,你真是!」他說。「為什麼一定要個『先生』呢。你應當叫我『威弟』。再不然叫我『阿威』。」    
    把這件事交涉過了之後,他立刻戴上了帽子:    
    「我們改日再談好不好?我總想暢暢快快跟你談一次——唉,可總是沒有時間。今天劉主任起草了一個縣長公餘工作方案,硬要叫我參加意見,叫我替他修改。三點鐘又還有一個集會。」    
    這裡他搖搖頭,沒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他聲明他並不怕吃苦:在抗戰時期大家都應當苦一點。不過——時間總要夠支配呀。    
    「王委員又打了三個電報來,硬要請我到漢口去一趟。這裡全省文化界抗敵總會又成立了,一切抗戰工作都要領導起來才行。我怎麼跑得開呢,我的天!」    
    於是匆匆忙忙跟我握了握手,跨上他的包車。    
    他永遠挾著他的公文皮包。並且永遠帶著他那根老粗老粗的黑油油的手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他的結婚戒指。拿著雪茄的時候就叫這根無名指微微地彎著,而小指翹得高高的,構成一朵蘭花的圖樣。    
    這個城市裡的黃包車誰都不作興跑,一腳一腳挺踏實地踱著,好像飯後千步似的。可是包車例外:叮噹,叮噹,叮噹,—— 一下子就搶到了前面。黃包車立刻就得往左邊躲開,小推車馬上打斜。擔子很快地就讓到路邊。行人趕緊就避到兩旁的店舖裡去。    
    包車踏鈴不斷地響著,鋼絲在閃著亮。還來不及看清楚——它就跑得老遠老遠的了,像閃電一樣地快。    
    而據這裡有幾位抗戰工作者的上層分子的統計——跑得頂快的是那位華威先生的包車。    
    他的時間很要緊。他說過——    
    「我恨不得取消晚上睡覺的制度。我還希望一天不止二十四小時,救亡工作實在太多了。」    
    接著掏出表來看一看,他那一臉豐滿的肌肉立刻緊張了起來。眉毛皺著,嘴唇使勁撮著,好像他在把全身的精力都要收斂到臉上似的。他立刻就走:他要到難民救濟會去開會。    
    照例——會場裡的人全到齊了坐在那裡等著他。他在門口下車的時候總得順便把踏鈴踏它一下:叮!    
    同志們彼此看看:唔,華威先生到會了。有幾位透了一口氣。有幾位可就拉長了臉瞧著會場門口。有一位甚至於要準備決鬥似的——抓著拳頭瞪著眼。    
    華威先生的態度很莊嚴,用一種從容的步子走進去,他先前那副忙勁兒好像被他自己的莊嚴態度消解掉了。他在門口稍為停了一會兒,讓大家好把他看個清楚,彷彿要喚起同志們的一種信任心,彷彿要給同志們一種擔保——什麼困難的大事也都可以放下心來。他並且還點點頭。他眼睛並不對著誰,只看著天花板。他是在對整個集體打招呼。    
    會場裡很靜,會議就要開始。有誰在那裡翻著什麼紙張,的。    
    華威先生很客氣地坐到一個冷角落裡,離主席位子頂遠的一角,他不大肯當主席。    
    「我不能當主席,」他拿著一枝雪茄煙打手勢。「工人救亡工作協會的指導部今天開常會。通俗文藝研究會的會議也是今天。傷兵工作團也要去的,等一下。你們知道我的時間不夠支配:只容許我在這裡討論十分鐘。我不能當主席,我想推舉劉同志當主席。」    
    說了就在嘴角上閃起一絲微笑,輕輕地拍幾下手板。    
    主席報告的時候,華威先生不斷地在那裡括洋火點他的煙。把表放在面前,時不時像計算什麼似地看看它。    
    「我提議!」他大聲說。「我們的時間是很寶貴的:我希望主席盡可能報告得簡單一點。我希望主席能夠在兩分鐘之內報告完。」    
    他括了兩分鐘洋火之後,猛地站了起來。對那正在哇啦哇啦的主席擺擺手:    
    「好了,好了。雖然主席沒有報告完,我已經明白了。我現在還要赴別的會,讓我先發表一點意見。」    
    停了一停,抽兩口雪茄,掃了大家一眼。    
    「我的意見很簡單,只有兩點,」他舔舔嘴唇。「第一點,就是——每個工作人員不能夠怠工。而是相反,要加緊工作。這一點不必多說,你們都是很努力的青年,你們都能熱心工作。我很感謝你們。但是還有一點——你們要時時刻刻不能忘記,那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    
    他又抽了兩口煙,嘴裡吐出來的可只有熱氣。這就又括了一根洋火。    
    「這第二點呢就是:青年工作人員要認定一個領導中心。你們只有在這一個領導中心的領導之下,大家團結起來,統一起來。也只有在一個領導中心的領導之下,救亡工作才能夠展開。青年是努力的,是熱心的,但是因為理解不夠,工作經驗不夠,常常容易犯錯誤。要是上面沒有一個領導中心,往往要弄得不可收拾。」    
    瞧瞧所有的臉色,他臉上的肌肉聳動了一下——表示一種微笑。他往下說:    
    「你們都是青年同志,所以我說得很坦白,很不客氣。大家都要做救亡工作,沒有什麼客氣可講。我想你們諸位青年同志一定會接受我的意見。我很感激你們。好了,抱歉得很,我要先走一步。」    
    把帽子一戴,把皮包一挾,瞧著天花板點點頭,挺著肚子走了出去。    
    到門口可又想起了一件什麼事。他把當主席的同志拽開,小聲兒談了幾句:「你們工作——有什麼困難沒有?」他問。    
    「我剛才的報告提到了這一點,我們……」    
    華威先生伸出個食指頂著主席的胸脯:    
    「唔,唔,唔。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多餘的時間來談這件事。以後——你們凡是想到的工作計劃,你們可以到我家裡去找我商量。」    
    坐在主席旁邊那個長頭髮青年注意地看著他們,現在可忍不住插嘴了:    
    「星期三我們到華先生家裡去過三次,華先生不在家……」    
    那位華先生冷冷地瞅他一眼,帶著鼻音哼了一句——「唔,我有別的事,」又對主席低聲說下去:    
    「要是我不在家,你們跟密司黃接頭也可以。密司黃知道我的意見,她可以告訴你們。」    
    密司黃就是他的太太。他對第三者說起她來,總是這麼稱呼她的。    
    他交代過了這才真的走開。這就到了通俗文藝研究會的會場。他發現別人已經在那裡開會,正有一個人在那裡發表意見。他坐了下來,點著了雪茄,不高興地拍了三下手板。    
    「主席!」他叫。「我因為今天另外還有一個集會,我不能等到終席。我現在有點意見,想要先提出來。」    
    於是他發表了兩點意見:第一,他告訴大家——在座的人都是當地的文化人,文化人的工作是很重要的,應當加緊地做去。第二,文化人應當認清一個領導中心,文化人在文抗會的領導中心的領導之下團結起來,統一起來。


中國卷第19節 華威先生(2)

    五點三刻他到了文化界抗敵總會的會議室。    
    這回他臉上堆上了笑容,並且對每一個人點頭。    
    「對不住得很,對不住得很:遲到了三刻鐘。」    
    主席對他微笑一下,他還笑著伸了伸舌頭,好像闖了禍怕挨罵似的。他四面瞧瞧形勢,就揀在一個小鬍子的旁邊坐下來。    
    他帶著很機密很嚴重的臉色——小聲兒問那個小鬍子:    
    「昨晚你喝醉了沒有?」    
    「還好,不過頭有點子暈。你呢?」    
    「我啊——我不該喝了那三杯猛酒,」他嚴肅地說。「尤其是汾酒,我不能猛喝。劉主任硬要我幹掉——嗨,一回家就睡倒了。密司黃說要跟劉主任去算賬呢:要質問他為什麼要把我灌醉。你看!」    
    一談了這些,他趕緊打開皮包,拿出一張紙條——寫幾個字遞給了主席。    
    「請你稍微等一等,」主席打斷了一個正在發言的人的話。「華威先生還有別的事情要走。現在他有點意見:要求先讓他發表。」    
    華威先生點點頭站了起來。    
    「主席!」腰板微微地一彎。「各位先生!」腰板微微地一彎。「兄弟首先要請求各位原諒:我到會遲了點,而又要提前退席。……」    
    隨後他說出了他的意見。他聲明——這個文化界抗敵總會的常務理事會,是一切救亡工作的領導機關,應該時時刻刻起領導中心作用。    
    「群眾是複雜的,工作又很多。我們要是不能起領導作用,那就很危險,很危險。事實上,此地各方面的工作也非有個領導中心不可。我們的擔子真是太重了,但是我們不怕怎樣的艱苦,也要把這擔子擔起來。」    
    他反覆地說明了領導中心作用的重要,這就戴起帽子去赴一個宴會。他每天都這麼忙著,要到劉主任那裡去聯絡。要到各學校去演講,要到各團體去開會。而且每天——不是別人請他吃飯,就是他請人吃飯。    
    華威太太每次遇到我,總是代替華威先生訴苦。    
    「唉,他真苦死了!工作這麼多,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    
    「他不可以少管一點,專門去做某一種工作麼?」我問。    
    「怎麼行呢?許多工作都要他去領導呀。」    
    可是有一次,華威先生簡直吃了一大驚。婦女界有些人組織了一個戰時保嬰會,竟沒有去找他!    
    他開始打聽,調查。他設法把一個負責人找來。    
    「我知道你們委員會已經選出來了。我想還可以多添加幾個。由我們文化界抗敵總會派人來參加。」    
    他看見對方在那裡躊躇,他把下巴掛了下來:    
    「問題是在這一點:你們委員是不是能夠真正領導這工作?你能不能夠對我擔保——你們會內沒有漢奸,沒有不良分子?你能不能擔保——你們以後工作不至於錯誤,不至於怠工?你能不能擔保,你能不能?你能夠擔保的話,那我要請你寫個書面的東西,給我們文抗會常務理事會。以後萬一——如果你們的工作出了毛病,那你就要負責。」    
    接著他又聲明:這並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不過是一個執行者。這裡他食指點點對方胸脯:    
    「如果我剛才說的那些你們辦不到,那不是就成了非法團體了麼?」    
    這麼談判了兩次,華威先生當了戰時保嬰會的委員。於是在委員會開會的時候,華威先生挾著皮包去坐這麼五分鐘,發表了一兩點意見就跨上了包車。    
    有一天他請我吃晚飯,他說因為家鄉帶來了一塊臘肉。    
    我到他家裡的時候,他正在那裡對兩個學生樣的人發脾氣。他們都掛著文化界抗敵總會的徽章。    
    「你昨天為什麼不去,為什麼不去?」他吼著。「我叫你拖幾個人去的。但是我在台上一開始演講,一看——連你都沒有去聽!我真不懂你們幹了些什麼?」    
    「昨天——我去出席日本問題座談會的。」    
    華威先生猛地跳起來了。    
    「什麼!什麼!——日本問題座談會?怎麼我不知道,怎麼不告訴我?」    
    「我們那天部務會議決議了的。我來找過華先生,華先生又是不在家——」    
    「好啊,你們秘密行動!」他瞪著眼。「你老實告訴我——這個讀書會到底是什麼背景,你老實告訴我!」    
    對方似乎也動了火:    
    「什麼背景呢,都是中華民族!部務會議議決的,怎麼是秘密行動呢。……華先生又不到會,開會也不終席,來找又找不到……我們總不能把部裡的工作停頓起來。」    
    華威先生把雪茄一摔,狠命在桌上捶了一拳:咚!    
    「混蛋!」他咬著牙,嘴唇在顫抖著。「你們小心!你們,哼,你們!你們!……」他倒到了沙發上,嘴巴痛苦地抽得歪著。「媽的!這個這個——你們青年!……」    
    五分鐘之後他抬起頭來,害怕似地四面看一看。那兩個客人已經走了。他歎一口長氣,對我說:    
    「唉,你看你看!現在的青年怎麼辦,現在的青年!」    
    這晚他沒命地喝了許多酒,嘴裡嘶嘶地罵著那些小伙子。他打碎了一隻茶杯。密司黃扶著他上了床,他忽然打個寒噤說:    
    「明天十點鐘有個集會……」    
    作品賞析    
    《華威先生》是張天翼於抗戰期間創作的一篇最傑出的諷刺短篇小說,發表於1938年4月16日《文藝陣地》第1卷第1期上,後收入《速寫三篇》。    
    小說以華威先生和抗日群眾之間的對立和矛盾為中心,塑造了華威先生這樣一個混跡於抗日文化陣營的虛偽、庸俗、淺薄、無賴、卑劣、媚上欺下的國民黨官僚形象,從而深刻揭露了民族矛盾掩蓋下的階級矛盾,鞭撻了國民黨竭力破壞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防範人民、敵視進步勢力的反動政策,並滿腔熱情地寫出了革命群眾的抗日要求和熱情。小說中的華威先生,以抗日之名行反人民之實,他的工作就是白天開會、講話,晚上喝酒,而且百般阻撓人民的抗日生活,並費盡心思,到處鑽營,以滿足自己的權力慾。華威先生這樣的人,不僅活躍於過去,在今天的現實中也常見到,他身上暴露出的劣根性,具有極大的社會現實性。小說語言乾淨、暢達、俏皮幽默,細節描寫精微,尤其是漫畫式誇張手法的運用,使這篇小說具有較高的藝術含量。「華威先生」這一藝術形象,已被人們公認為一個文學典型。


中國卷第20節 月下小景(1)

    ∥作者簡介∥    
    沈從文(1902~1988),原名沈岳煥,湖南鳳凰人,中國現當代作家、學者。1917年廁身行伍。1923年到上海任教。1931年先後在青島大學、昆明西南聯大、北京大學任教,曾主編《大公報》文藝副刊。新中國成立後任中國社科院歷史研究員,從事古代服裝和其他史學研究。主要著作有小說《邊城》、《長河》,散文集《湘行散記》等。    
    初八的月亮圓了一半,很早就懸到天空中。傍了××省邊境由南而北的橫斷山脈長嶺腳下,有一些為人類所疏忽、歷史所遺忘的殘餘種族聚集的山寨。他們用另一種言語,用另一種習慣,用另一種夢,生活到這個世界一隅,已經有了許多年。當這松杉挺茂嘉樹四合的山寨,以及寨前大地平原,整個為黃昏佔領了以後,從山頭那個青石碉堡向下望去,月光淡淡的灑滿了各處,如一首富於光色和諧雅麗的詩歌。山寨中,樹林角上,平田的一隅,各處有新收的稻草積,以及白木作成的穀倉。各處有火光,飄揚著快樂的火焰,且隱隱的聽得著人語聲,望得著火光附近有人影走動。官道上有馬項鈴清亮細碎的聲音,有牛項下銅鐸沉靜莊嚴的聲音。從田中回去的種田人,從鄉場上回家的小商人,家中莫不有一個溫和的臉兒等候在大門外,廚房中莫不預備得有熱騰騰的飯菜與用瓦罐燉熱的家釀燒酒。     
    薄暮的空氣極其溫柔,微風搖蕩大氣中,有稻草香味,有爛熟了山果香味,有甲蟲類氣味,有泥土氣味。一切在成熟,在開始結束一個夏天陽光雨露所及長養生成的一切。一切光景具有一種節日的歡樂情調。     
    柔軟的白白月光,給位置在山上石頭碉堡畫出一個明明朗朗的輪廓,碉堡影子橫臥在斜坡間,如同一個巨人的影子。碉堡缺口處,迎月光的一面,倚著本鄉寨主的獨生兒子儺佑,儺神所保佑的兒子,身體靠定石牆,眺望那半規新月,微笑著思索人生苦樂。     
    「……人實在值得活下去,因為一切那麼有意思,人與人的戰爭,心與心的戰爭,到結果皆那麼有意思。無怪乎本族人有英雄追趕日月的故事。因為日月若可以請求,要它們停頓在哪兒時,它們便停頓,那就更有意思了。」     
    這故事是這樣的:第一個××人,用了他武力同智慧得到人世一切幸福時,他還覺得不足,貪婪的心同天賦的力,使他勇往直前去追趕日頭,找尋月亮,想征服主管這些東西的神,勒迫它們在有愛情和幸福的人方面,把日子去得慢一點,在失去了愛,心子為憂愁失望所嚙蝕的人方面,把日子又去得快一點。結果這貪婪的人雖追上了日頭,卻被日頭的熱所烤炙,在西方大澤中就渴死了。至於日月呢,雖知道了這是人類的慾望,卻只是萬物中之一的慾望,故不理會。因為神是正直的,不阿其所私的,人在世界上並不是唯一的主人,日月不單為人類而有。日頭給一切生物熱和力,月亮給一切蟲類唱歌和休息,用這種歌聲與銀白光色安息勞碌的大地。日月雖仍然若無其事的照耀著整個世界,看著人類的憂樂,看著美麗的變成醜惡,又看著醜惡的稱為美麗;但人類太進步了一點,比一切生物智慧較高,也比一切生物更不道德。既不能用嚴寒酷熱來困苦人類,又不能不將日月照及人類,故同另一主宰人類心的創造的神,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使此後快樂的人越覺得日子太短,使此後憂愁的人越覺得日子過長。人類既然憑感覺來生活,就在感覺上加給人類一種處罰。     
    這故事有作為月神與惡魔商量結果的傳說,就因為惡魔是在夜間出世的。人都相信這是月亮作成的事,與日頭毫無關係。凡一切人討論光陰去得太快或太慢時,卻常常那麼詛咒:「日子,滾你的去吧。」痛恨日頭而不憎惡月亮。土人的解釋,則為人類性格中,慢慢的已經神性漸少,惡性漸多。另外就是月光較溫柔,和平,給人以智慧的冷靜的光,卻不給人以坦白直率的熱,因此普遍生物都歡喜月光,人類中卻常常詛咒日頭。約會戀人的,走夜路的,作夜工的,皆覺得月光比日光較好。在人類中討厭月光的只是盜賊,本地方土人中卻無盜賊,也缺少這個名詞。     
    這時節,這一個年紀還剛滿二十一歲的寨主獨生子,由於本身的健康,以及從另一方面所獲得的幸福,對頭上的月光正滿意的會心微笑,似乎月光也正對了他微笑。傍近他身邊,有一堆白色東西。這是一個女孩子,把她那長髮散亂的美麗頭顱,靠在這年青人的大腿上,把它當作枕頭安靜無聲的睡著。女孩子一張小小的尖尖的白臉,似乎被月光漂過的大理石,又似乎月光本身。一頭黑髮,如同用冬天的黑夜作為材料,由盤踞在山洞中的女妖親手紡成的細紗。眼睛,鼻子,耳朵,同那一張產生幸福的泉源的小口,以及頰邊微妙圓形的小渦,如本地人所說的藏吻之巢窩,無一處不見得是神所著意成就的工作。一微笑,一眼,一轉側,都有一種神性存乎其間。神同魔鬼合作創造了這樣一個女人,也得用侍候神同對付魔鬼的兩種方法來侍候她,才不委屈這個生物。     
    女人正安安靜靜的躺在他的身邊,一堆白色衣裙遮蓋到那個修長豐滿柔軟溫香的身體,這身體在年輕人記憶中,彷彿是用白玉、奶酥、果子同香花調和削築成就的東西。兩人白日裡來到這裡,女孩子在日光下唱歌,在黃昏裡和落日一同休息,現在又快要同新月一樣甦醒了。     
    一派清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柔的撫摩著睡眠者的全身。山坡下是一部草蟲清音繁複的合奏。天上的那規新月,似乎在空中停頓著,長久還不移動。     
    幸福使這個孩子輕輕的歎息了。     
    他把頭低下去,輕輕的吻了一下那用黑夜搓成的頭髮,接近那魔鬼手段所成就的東西。     
    遠處有吹蘆管的聲音,有唱歌聲音。身近旁有斑背螢,帶了小小火把,沿了碉堡巡行,如同引導得有小仙人來參觀這古堡的神氣。     
    當地年青人中唱歌聖手的儺佑,唯恐驚了女人,驚了螢火,輕輕的輕輕的唱:    
    龍應當藏在雲裡,    
    你應當藏在心裡。    
    …………     
    女孩子在迷胡夢裡,把頭略略轉動了一下,在夢裡回答著:    
    我靈魂如一面旗幟,    
    你好聽歌聲如溫柔的風。     
    他以為女孩子已醒了,但聽下去,女人把頭偏向月光又睡去了。於是又接著輕輕的唱道:    
    人人說我歌聲有毒,    
    一首歌也不過如一升酒使人沉醉一天,    
    你那敷了蜂蜜的言語,    
    一個字也可以在我心上甜香一年。     
    女孩子仍然閉了眼睛在夢中答著:     
    不要冬天的風,不要海上的風,     
    這旗幟受不住狂暴大風。     
    請輕輕的吹,輕輕的吹;     
    (吹春天的風,溫柔的風,)     
    把花吹開,不要把花吹落。     
    小寨主明白了自己的歌聲可作為女孩子靈魂安寧的搖籃,故又接著輕輕的唱道:    
    有翅膀鳥雖然可以飛上天空,    
    沒有翅膀的我卻可以飛入你的心裡。     
    我不必問什麼地方是天堂,     
    我業已坐在天堂門邊。     
    女孩又唱:     
    身體要用極強健的臂膀摟抱,     
    靈魂要用極溫柔的歌聲摟抱。


中國卷第21節 月下小景(2)

    寨主的獨生子儺佑,想了一想,在腦中搜索話語,如同寶石商人在口袋中搜索寶石。口袋中充滿了放光炫目的珠玉奇寶,卻因為數量太多了一點,反而選不出那自以為極好的一粒,因此似乎受了一點兒窘。他覺得神創造美和愛,卻由人來創造讚譽這神工的言語。向美說一句話,為愛下一個註解,要適當合宜,不走失感覺所及的式樣,不是一個平常人的能力所能企及。     
    「這女孩子值得用龍朱的愛情裝飾她的身體,用龍朱的詩歌裝飾她的人格。」他想到這裡時,覺得有點慚愧了,口吃了,不敢再唱下去了。     
    歌聲作了女孩子睡眠的搖籃,所以這女孩子才在半醒後重複入夢,歌聲停止後,她也就驚醒了。     
    他見到女孩子醒來時,就裝作自己還在睡眠,閉了眼睛。 女孩從日頭落下時睡到現在,精神已完全恢復過來,看男子還依靠石牆睡著,擔心石頭太冷,把白羊毛披肩搭到男子身上去後,傍了男子靠著。記起睡時滿天的紅霞,望到頭上的新月,便輕輕的唱著,如母親唱給小寶寶聽的催眠歌。     
    睡時用明霞作被,     
    醒來用月兒點燈。     
    寨主獨生子哧的笑了。     
    「…………」    
    「…………」    
    四隻放光的眼睛互相瞅著,各安置一個微笑在嘴角上,微笑裡卻寫著白日中兩個人的一切行為。兩人似乎皆略略為先前一時那點回憶所羞了,就各自向身旁那一個緊緊的擠了一下,重新交換了一個微笑。兩人發現了對方臉上的月光那麼蒼白,於是齊向天上所懸的半規新月望去。     
    遠遠的有一派角聲與鑼鼓聲,為田戶巫師禳土酬神所在處。兩人追尋這快樂聲音的方向,於是向山下遠處望去。遠處有一條河。     
    「沒有船舶不能過河,沒有愛情如何過這一生?」     
    「我不會在那條小河裡沉溺,我只會在你這小口上沉溺。」     
    兩人意思仍然寫在一種微笑裡,用的是那麼曖昧神秘的符號,卻使對面一個從這微笑裡明明白白,毫不含糊。遠處那條長河,在月光下蜿蜒如一條帶子,白白的水光,薄薄的霧,增加了兩人心上的溫暖。     
    女孩子說到她夢裡所聽的歌聲,以及自己所唱的歌,還以為他們兩人都在夢裡。經小寨主把剛才的情形說明白時,兩人笑了許久。     
    女孩子天真如春風,快樂如小貓,長長的睡眠把白日的疲倦完全恢復過來,因此在月光下,顯得如一尾魚在急流清溪裡,十分活潑。     
    只想說話,說的全是那些遠無邊際的、與夢無異的,年青情人在狂熱中所能說的糊塗話、蠢話,完全說到了。     
    小寨主說:     
    「不要說話,讓我好在所有的言語裡,找尋讚美你眉毛頭髮美麗處的言語!」     
    「說話呢,是不是就妨礙了你的諂諛?一個有天分的人,就是諂諛也顯得不缺少天分!」     
    「神是不說話的。你不說話時像……」     
    「還是做人好!你的歌中也提到做人的好處!我們來活活潑潑的做人,這才有意思!」     
    「我以為你不說話就像何仙姑的親姊妹了。我希望你比你那兩個姐姐還稍呆笨一點。因為得呆笨一點,我的言語字彙裡,才有可以形容你高貴處的文字。」     
    「可是,你曾同我說過,你也希望你那只獵狗敏捷一點。」     
    「我希望它靈活敏捷一點,為的是在山上找尋你比較方便,為我帶信給你時也比較妥當一點。」     
    「希望我笨一點,是不是也如同你希望羚羊稍笨一樣,好讓你嗾使那只獵狗追我時,不至於使我逃脫?」     
    「好的音樂常常是復音,你不妨再說一句。」     
    「我記得到你也希望羚羊稍笨過。」     
    「羚羊稍笨一點,我的獵狗才可以趕上它,把它捉回來送你。你稍笨一點,我才有相當的話頌揚你!」     
    「你口中體面話夠多了。你說說你那些感覺給我聽聽。說謊若比真實更美麗,我願意聽你那些美麗的謊話。」    
    「你佔領我心上的空間,如同黑夜佔領地面一樣。」     
    「月亮起來時,黑暗不是就只佔領地面空間很小很小一部分了嗎?」     
    「月亮照不到人心上的。」     
    「那我給你的應當也是黑暗了。」     
    「你給我的是光明,但是一種炫目的光明,如日頭似的逼人熠耀。你使我糊塗。你使我卑陋。」     
    「其實你是透明的,從你選擇阿諛時,證明你的心現在還是透明的。」     
    「清水裡不能養魚,透明的心也一定不能積存辭藻。」     
    「江中的水永遠流不完,人心中的話永遠說不完。不要說了,一張口不完全是說話用的!」     
    兩人為嘴唇找尋了另外一種用處,沉默了一會。兩顆心同一的跳躍,望著做夢一般月下的長嶺,大河,寨堡,田坪。 蘆笙聲音似乎為月光所濕,音調更低鬱沉重了一點。寨中的角樓,第二次擂了轉更鼓。女孩子聽到時,忽然記起了一件事。把小寨主那顆年青聰慧的頭顱捧到手上,眼眉口鼻吻了好些次數,向小寨主搖搖頭,無可奈何低低的歎了一聲氣,把兩隻手舉起,跪在小寨主面前來梳理頭上散亂了的髮辮,意思想站起來,預備要走了。     
    小寨主明白那意思了,就抱了女孩子,不許她站起身來。     
    「多少螢火蟲還知道打了小小火炬遊玩,你忙些什麼?走到什麼地方去?」     
    「一顆流星自有它來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處。」     
    「寶貝應當收藏在寶庫裡,你應當收藏在愛你的那個人家裡。」     
    「美的都用不著家:流星,落花,螢火,最會鳴叫的藍頭紅嘴綠翅膀的王母鳥,也都沒有家的。誰見過人蓄養鳳凰?誰能束縛月光?」     
    「獅子應當有它的配偶,把你安頓到我家中去,神也十分同意!」     
    「神同意的人常常不同意。」     
    「我爸爸會答應我這件事,因為他愛我。」


中國卷第22節 月下小景(3)

    「因為我爸爸也愛我,若知道了這件事,會把我照××族人規矩來處置。若我被繩子縛了沉到天坑裡去時,那地方接連四十八根籮筐繩子還不能到底,死了,做鬼也找不出路來看你,活著做夢也不能辨別方向。」     
    女孩子是不會說謊的,××族人的習氣,女人同第一個男子戀愛,卻只許同第二個男子結婚。若違反了這種規矩,常常把女子用一扇小石磨捆到背上,或者沉入潭裡,或者拋到天坑裡。習俗的來源極古,過去一個時節,應當同別的種族一樣,有認處女為一種有邪氣的東西,地方族長既較開明,巫師又因為多在節欲生活中生活,故執行初夜權的義務,就轉為第一個男子的戀愛。第一個男子可以得到女人的貞潔,但因此就不能夠永遠得到她的愛情。若第一個男子娶了這女人,似乎對於男子也十分不幸。迷信在歷史中漸次失去了它本來的意義,習俗卻把古代規矩保持了下來。由於××守法的天性,故年青男女在第一個戀人身上,也從不作那長遠的夢。「好花不能長在,明月不能長圓,星子也不能永遠放光,」××人歌唱戀愛,因此也多憂鬱感傷氣氛。常常有人在分手時感到「芝蘭不易再開,歡樂不易再來」,兩人悄悄逃走的。也有兩人攜了手沉默無語的一同跳到那些在地面張著大嘴、死去了萬年的火山孔穴裡去的。再不然,冒險的結了婚,到後被查出來時,就應當把女的向地獄裡拋去那個辦法了。     
    當地女孩子因為這方面的習俗無法除去,故一到成年,家庭即不大加以拘束,外鄉人來到本地若喜悅了什麼女子,使女子獻身總十分容易。女孩子明理懂事一點的,一到了成年時,總把自己最初的貞操,稍加選擇就付給了一個人,到後來再同自己鍾情的男子結婚。男子中明理懂事的,業已愛上某個女子,若知道她還是處女,也將盡這女子先去找尋一個盡義務的愛人,再來同女子結婚。     
    但這些魔鬼習俗不是神所同意的。年青男女所作的事,常常與自然的神意合一,容易違反風俗習慣。女孩子總願意把自己整個交付給一個所傾心的男孩子。男子到愛了某個女孩時,也總願意把整個的自己換回整個的女子。風俗習慣下雖附加了一種嚴酷的法律,在這法律下犧牲的仍常常有人。     
    女孩子遇到了這寨主獨生子,自從春天山坡上黃色棠棣花開放時,即被這男子溫柔纏綿的歌聲與超人壯麗華美的四肢所征服,一直延長到秋天,還極其純潔的在一種節制的友誼中戀愛著。為了狂熱的愛,且在這種有節制的愛情中,兩人皆似乎不需要結婚,兩人中誰也不想到照習慣先把貞操給一個人蹂躪後再來結婚。     
    但到了秋天,一切皆在成熟,懸在樹上的果子落了地,谷米上了倉,秋雞伏了卵,大自然為點綴了這大地一年來的忙碌,還在天空中塗抹了些無比華麗的色澤,使溪澗澄清,空氣溫暖而香甜,且裝飾了遍地的黃花,以及在草木枝葉間敷上與雲霞同樣的炫目顏色。一切皆佈置妥當以後,便應輪到人的事情了。     
    秋成熟了一切,也成熟了兩個年青人的愛情。     
    兩人同往常任何一天相似:在約定的中午以後,在這個青石砌成的古碉堡上見面了。兩人共同採了無數野花鋪到所坐的大青石板上,並肩的坐在那裡。山坡上開遍了各樣草花,各處是小小蝴蝶,似乎對每一朵花皆悄悄囑咐了一句話。向山坡下望去,入目遠近皆異常恬靜美麗。長嶺上有割草人的歌聲,村寨中有為新生小犢作柵欄的斧斤聲,平田中有拾穗打禾人快樂的吵罵聲。天空中白雲緩緩的移,從從容容的流動,透藍的天底,一陣候鳥在高空排成一線飛過去了,接著又是一陣。     
    兩個年青人用山果山泉充了口腹的飢渴,用言語微笑餵著靈魂的飢渴。對日光所及的一切唱了上千首的歌,說了上萬句的話。     
    日頭向西擲去,兩人對於生命感覺到一點點說不分明的缺處。黃昏將近以前,山坡下小牛的鳴聲,使兩人的心皆發了抖。     
    神的意思不能同習慣相合,在這時節已不許可人再為任何魔鬼作成的習俗加以行為的限制。理知即或是聰明的,理知也毫無用處。兩人皆在忘我行為中,失去了一切節制約束行為的能力,各在新的形式下,得到了對方的力,得到了對方的愛,得到了把另一個靈魂互相交換移入自己心中深處的滿足。到後來,兩個人皆在戰慄中昏迷了,瘖啞了,沉默了。幸福把兩個年青人在同一行為上皆弄得十分疲倦,終於兩人皆睡去了。     
    男子醒來稍早一點,在回憶幸福裡浮沉,卻忘了打算未來。女孩子則因為自身是女子,本能的不會忘卻××人對於女子違反這習慣的賞罰,故醒來時,也並未打算到這寨主的獨生子會要她同回家去。兩人的年齡都還只適宜於生活在夏娃亞當所住的樂園裡,不應當到這「必需思索明天」的世界中安頓。     
    但兩人業已到了向所生長的一個地方、一個種族的習慣負責時節了。     
    「愛難道是同世界離開的事嗎?」新的思索使小寨主在月下沉默如石頭。     
    女孩子見男子不說話了,知道這件事正在苦惱到他,就裝成快樂的聲音,輕輕的喊他,懇切的求他,在應當快樂時放快樂一點。     
    ××人唱歌的聖手,     
    請你用歌聲把天上那一片白雲撥開。     
    月亮到應落時就讓它落去,     
    現在還得懸在我們頭上。     
    天上的確有一片薄雲把月亮遮住了,一切皆朦朧了。兩人的心皆比先前黯淡了一些。     
    寨主獨生子說:     
    「我不要日頭,可不能沒有你。」     
    「我不願作帝稱王,卻願為你作奴當差。 」    
    女孩子說:     
    「這世界只許結婚不許戀愛。」     
    「應當還有一個世界讓我們去生存,我們遠遠的走,向日頭出處遠遠的走。」     
    「你不要牛,不要馬,不要果園,不要田土,不要狐皮褂子同虎皮坐褥嗎?」     
    「有了你我什麼也不要了。你是一切:是光,是熱,是泉水,是果子,是宇宙的萬有。為了同你接近,我應當同這個世界離開。」     
    兩人就所知道的四方各處想了許久,想不出一個可以容納兩人的地方。南方有漢人的大國,漢人見了他們就當生番殺戮,他不敢向南方走。向西是通過長嶺無盡的荒山,虎豹所據的地面,他不敢向西方走。向北是三十萬本族人佔據的地面,每一個村落皆保持同一魔鬼所頒的法律,對逃亡人可以隨意處置。只有東邊是日月所出的地方,日頭既那麼公正無私,照理說來日頭所在處也一定和平正直了。     
    但一個故事在小寨主的記憶中活起來了,日頭曾炙死了第一個××人,自從有這故事以後,××人誰也不敢向東追求習慣以外的生活。××人有一首歷史極久的歌,那首歌把求生的人所不可少的慾望,真的生存意義卻結束在死亡裡,都以為若貪婪這「生」只有「死」才能得到。戰勝命運只有死亡,克服一切惟死亡可以辦到。最公平的世界不在地面,卻在空中與地底:天堂地位有限,地下寬闊無邊。地下寬闊公平的理由,在××人看來是相當可靠的,就因為從不聽說死人願意重生,且從不聞死人充滿了地下。××人永生的觀念,在每一個人心中皆堅實的存在。孤單的死,或因為恐怖不容易找尋他的愛人,有所疑惑,同時去死皆是很平常的事情。     
    寨主的獨生子想到另外一個世界,快樂的微笑了。     
    他問女孩子,是不是願意向那個只能走去不再回來的地方旅行。     
    女孩子想了一下,把頭仰望那個新從雲裡出現的月亮。     
    水是各處可流的,     
    火是各處可燒的,     
    月亮是各處可照的,     
    愛情是各處可到的。     
    說了,就躺到小寨主的懷裡,閉了眼睛,等候男子決定了死的接吻。寨主的獨生子,把身上所佩的小刀取出,在鑲了寶石的空心刀把上,從那小穴裡取出如梧桐子大小的毒藥,含放到口裡去,讓藥融化了,就度送了一半到女孩子嘴裡去。兩人快樂的嚥下了那點同命的藥,微笑著,睡在業已枯萎了的野花鋪就的石床上,等候藥力發作。     
    月兒隱在雲裡去了。    
    作品賞析    
    《月下小景》是沈從文根據周作人關於初夜權的性心理學理論,所寫的有關舊時湘西地區青年男女的愛情悲劇故事。故事中,一寨主的獨生子與一美麗的少女相戀,但由於山寨裡的規矩和風俗,女子同第一個男子戀愛,卻只許同第二個男子結婚,兩人的熱烈戀愛就沒了結果。到秋天,兩人為求來生再聚,躺在山坡的石床上一同嚥了毒藥,殉情自盡。小說通過這對青年男女的愛情悲劇,斥責了舊時湘西一帶的封建習俗對人性的傷害,說明在現代文明帶來物質、道德、政治等方面的邪惡勢力之前,一些舊思想、舊風俗早就在毀滅原始自然的美麗生命了。小說筆調沉著沖淡,語言優美細膩,情節結構自然順暢,像傳說一樣展開。全篇情景交融,充滿抒情詩的氛圍和情調,畫面感也極強,寫人、敘事、狀物熔於一爐,使人不自覺間隨著作者的筆調走進美麗的湘西,去感受那淒楚哀婉的一幕。


中國卷第23節 春陽(1)

    ∥作者簡介∥    
    施蜇存(1905~2003),生於杭州,中國現當代作家、學者。1929年在中國第一次運用心理分析創作小說《鳩摩羅什》、《將軍的頭》,成為中國現代小說的奠基人之一。20世紀30年代主編《現代》雜誌,引進現代主義思潮,在當時影響廣泛。抗日戰爭爆發後,先後執教於雲南大學、廈門大學、暨南大學和光華大學。1952年後任教於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並從事古典文學和碑版文物的研究工作。曾被授予「上海市文學藝術傑出貢獻獎」和「亞洲華文作家文藝基金會敬慰獎」。    
    嬋阿姨把保管箱鎖上了,走出庫門,看見那個年輕的行員正在對著她瞧,她心裡一動,不由的回過頭去向那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保管箱看了一眼,可她已經認不得哪一隻是三零五號了。她望懷裡一掏,剛才提出來的一百五十四元六角的息金好好地在內衣袋裡。於是她走出了上海銀行大門。    
    好天氣,太陽那麼大。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感覺到的。不錯,她一早從昆山乘火車來,一下火車,就跳上黃包車,到銀行。她除了起床的時候曾經揭開窗簾看下不下雨之外,實在沒有留心過天氣。可是今天這天氣著實好,近半個月來,老是那麼樣的風風雨雨的沒得看見過好天氣,今天卻滿街滿屋的暖太陽了。到底是春天了,一晴就暖和。她把圍在衣領上的毛絨圍巾放鬆了一下。    
    這二月半旬的,好久不照到上海來的太陽,你別忽略了,倒真有一些魅力呢。倘若是像前兩日一樣的陰沉天氣,當她從玻璃的旋轉門中出來,一陣冷風撲上臉,她準是把一角圍巾掩著嘴,雇一輛黃包車直到北火車站,在待車室裡老等下午三點鐘開的列車回昆山去的。今天撲臉上的乃是一股熱氣,一片晃眼的亮,這使她平空添出許多興致。她摸出十年前的愛爾琴金錶來。十二點還差十分。這樣早。還好在馬路上走走呢。    
    於是,昆山的嬋阿姨,一個兒去到了春陽和煦的上海的南京路上。來來往往的女人男人,都穿得那麼樣輕,那麼樣美麗,又那麼樣小玲玲的,這使她感覺到自己底絨線圍巾和駝絨旗袍的累贅。早知天會這樣熱,可就穿了那件雁翎縐襯絨旗袍來了。她心裡划算著,手卻把那絨線圍巾除下來,折疊了搭在手腕上。    
    什麼店舖都在大廉價。嬋阿姨看看綢緞,看看瓷器,又看看各式各樣的化妝品,絲襪,和糖果餅乾。她想買一點嗎?不會的,這一點點力她定是有的。沒有必需,她不會買什麼東西。要不然,假如她會得隨便花錢,她怎麼會犧牲了一生的幸福,肯抱牌位做親呢?    
    她一路走,一路看。從江西路口走到三友實業社,已經過午時了。她覺得熱,額角上有些汗。袋裡一摸,早上出來沒帶著手帕。這時,她覺得有必需了。她走進三友實業社去買了一條毛巾手帕,帶便在椅子上坐坐,歇歇力。    
    她隔著玻璃櫥窗望出去,人真多,來來去去的不斷。他們都不像覺得累,一兩步就閃過了,走得快。愈看人家矯健,愈感覺到自己的孱弱了,她抹著汗,懶得立起來,她害怕走出門去,將怎樣擠進這些人的狂流中去呢?    
    到這時,她才第一次奇怪起來:為什麼,論年紀也還不過三十五歲,何以這樣的不濟呢?在昆山的時候,天天上大街,可並不覺得累,一到上海,走不了一條馬路,立刻就像個老年人了。這是為什麼?她這樣想著,同時就埋怨著自己,應該高興逛馬路玩,那是毫無意思的。    
    於是她勉強起身,挨出門。她想到先施公司對面那家點心店裡去吃一碗麵,當中飯。吃了面就雇黃包車到北火車站。可是,你得明白,這是嬋阿姨剛才挨出三友實業社的那扇玻璃門時候的主意。要是她真的累得走不動,她也真的會去吃了面上火車的。意料不到的卻是,當她望永安公司那邊走了幾步路,忽然地讓她覺得身上又恢復了一種好像是久已消失了的精力,讓她混合在許多呈著喜悅的容顏的年輕人底狂流中,一樣輕快地走……走。    
    什麼東西讓她得到這樣重要的改變?這春日的太陽光,無疑的。它不僅改變了她底體質,簡直還改變了她底思想。真的,一陣很騷動的對於自己的反抗心驟然在她胸中灼熱起來。為什麼到上海來不玩一玩呢?做人一世,沒錢的人沒辦法,眼巴巴地要挨著到上海來玩一趟,現在,有的是錢,雖然還要做兩個月家用,可是即使花完了,大不了再去提出一百塊來。況且,算它住一夜的話,也用不了一二十塊錢。人有的時候得看破些,天氣這樣好!    
    天氣這樣好,眼前一切都呈著明亮和活躍的氣象。每一輛汽車刷過一道嶄新的噴漆的光,每一扇玻璃根上閃耀著各方面投射來的晶瑩的光,遠處摩天大廈底國瓴形或方形的屋頂上輝煌著金碧的光,只有那先施公司對面的點心店,好像被陽光忘記了似的,呈現著一種抑鬱的煙煤的顏色。    
    何必如此刻苦呢?舒舒服服地吃一頓飯。嬋阿姨不想吃麵了。但她想不出應當到什麼地方去吃飯。她預備叫兩個菜,兩個上海菜,當然不要昆山吃慣了的東西,但價錢,至多兩元,花兩塊錢吃上頓中飯,已經是很費的了,可是上海卻說不來,也許兩個菜得賣三塊四塊。這就是她不敢闖進任何一家沒有經驗的餐館的理由。    
    她站在路角上,想,想。在西門的一個館子裡,她曾經吃過一頓飯,可是那太遠了。其次,四馬路,她記得也有一家;再有,不錯,冠生園,就在大馬路。她不記得有沒有走過,但在她記憶中,似乎冠生園是最適宜的了,雖則稍微有點憎嫌那兒的飯太硬。她思索了一下,彷彿記得冠生園是已經走過了,她怪自己一路沒有留心。    
    嬋阿姨在冠生園樓上揀了個座位,墊子軟軟的,當然比坐在三友實業社舒服。侍者送上茶來,順便遞了張菜單給她。這使她稍微有一點窘,因為她雖然認得字,可並不會點菜。她費了十分鐘,給自己斟酌了兩個菜,一共一塊錢。她很滿意,因為她知道在這樣華麗的菜館裡,是很不容易節省的。    
    她飲著茶,一個人佔據了四個人底座位。她想趁這空暇打算一下,吃過飯到什麼地方去呢?今天要不要回昆山去?倘若不回去的話,那麼,今晚住到什麼地方去?惠中旅館,像前年有一天因為銀行封關而不得不住一夜那情形一樣嗎?再說,玩,怎樣玩?她都委決不下。    
    一溜眼,看見旁座的圓桌子上坐著一男一女,和一個孩子。似乎是一個小家庭呢?但女的好像比男的年長得多。她大概也有三十四五歲了吧?嬋阿姨剛才感覺到一種獲得了同僚似的歡喜,但差不多是同時的,一種常常沉潛在她心裡而不敢升騰起來的煩悶又衝破了她底歡喜的面具。這是因為在她底餐桌上,除了她自己之外,更沒有第二個人。丈夫?孩子?    
    十二三年前,嬋阿姨底未婚夫忽然在吉期以前七十五天死了。他是一個擁有三千畝田的大地主底獨子,他底死,也就是這許多地產失去了繼承人。那時候,嬋阿姨是個康健的小姐,她有著人家所稱讚為「卓見」的美德,經過了二日二夜的考慮之後,她決定抱牌位做親而獲得了這大宗財產底合法的繼承權。    
    她當時相信自己有這樣大的犧牲精神,但現在,隨著年歲底增長,她逐漸地愈加不相信她何以會有這樣的勇氣來了。翁姑故世了,一大注產業都歸她掌管了,但這有什麼用處呢?她忘記了當時犧牲一切幸福以獲得這產業的時候,究竟有沒有想到這份產業對於她將有多大的好處?族中人的虎視眈眈,去指望她死後好公分她底產業,她也不會有一個血統的繼承人。算什麼呢?她實在只是一宗巨產底暫時的經管人罷了。    
    雖則她有時很覺悟到這種情形,她卻還不肯浪費她底財產,在她是以為既然犧牲了畢生的幸福以獲得此產業,那麼惟有刻意保持著這產業,才比較的是實惠的。否則,假如她自己花完了,她底犧牲豈不更是徒然的嗎?這就是她始終吝嗇著的緣故。    
    但是,對於那被犧牲了的幸福,在她現在的衡量中,卻比從前的估價更高了。一年一年地閱歷下來,所有的女伴都嫁了丈夫,有了兒女,成了家。即使有貧困的,但她們都另外有一種愉快足夠抵償經濟生活底悲苦。而這種愉快,她是永遠艷羨著,但永遠沒有嘗味過,沒有!    
    有時,當一種極罕有的勇氣奔放起來,她會想。丟掉這些財富而去結婚罷。但她一攬起鏡子來,看見了萎黃的一個容顏,或是想像出了族中人底誹笑和諷刺底投射,她也就沉鬱下去了。    
    她感覺到寂寞,但她再沒有更大的勇氣,犧牲現有的一切,以衝破這寂寞的氛圍。    
    她凝看著。旁邊的座位上,一個年輕的漂亮的丈夫,一個興高采烈的妻子,一個活潑的五六歲的孩子。她們商量吃舒適菜餚。她們談話。她們互相看著笑。他們好像是在自己家裡。當然,他們並不怪嬋阿姨這樣沉醉地眈視著。    
    直等到侍者把菜餚端上來,才阻斷了嬋阿姨底視線。她看看對面,一個空的座位。玻璃的桌面上,陳列著一副碗箸,一副,不是三副。她覺得有點難堪。她懷疑那妻子是在看著她。她以為我是何等樣人呢?她看得出我是個死了的未婚夫底妻子嗎?不僅是她看著,那丈夫也注目著我啊。他看得出我並不比他妻子年紀大嗎?還有,那孩子,他那雙小眼睛也在看著我嗎?他看出來,以為我像一個母親嗎?假如我來撫養他,他會不會有這樣活潑呢?    
    她呆看著堅硬的飯顆,不敢再溜眼到旁邊去了。她怕接觸那三雙眼睛,她怕接觸了那三雙眼睛之後,它們會立刻給她一個否決的回答。


中國卷第24節 春陽(2)

    她於是看見一隻文雅的手握著一束報紙。她抬起頭來,看見一個人站在她桌子邊。他好像找不到座位。想在她對面那空位上坐。但他遲疑著。終於,他沒有坐,走了過去。    
    她目送著他走到裡間去,不知道心裡該怎麼想。如果他終於坐下在她對面,和她同桌子吃飯呢?那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在上海,這是普通的事。就使他坐下,向她微笑著,點點頭,似曾相識地攀談起來,也未嘗不是坦白的事。可是,假如他真的坐下來,假如他真的攀談起來,會有怎樣的結局啊,今天?    
    這裡,她又沉思著,為什麼他對她看了一眼之後,才果決地不坐下來了呢?他是不是本想坐下來,因為對於她有什麼不滿意而翻然變計了嗎?但願他是簡單地因為她是一個女客,覺得不大方便,所以不坐下來的。但願他是一個靦腆的人!    
    嬋阿姨找一面鏡子,但沒有如願。她從盆子裡撿起一塊蒸汽洗過的手巾,揩著臉,卻又後悔早晨沒有擦粉。到上海來,擦一點粉是需要的,倘若今天不回昆山去,就得在到惠中旅館之前,先去買一盒粉,橫豎家裡的粉也快完了。    
    在旅館裡梳洗之後,出來,到那裡去呢?也許,也許他——她稍微側轉身去,遠遠地看見那有一雙文雅的手的中年男子已經獨坐在一隻圓玻璃桌邊,他正在看報。他為什麼獨自個呢?也許他會得高興說:    
    ——小姐,他捨得這樣稱呼嗎?我奉陪你去看影戲,好不好?    
    可是,不知道今天有什麼好看的戲,停會兒還得買一份報。他現在看什麼?影戲廣告?我可以去借過來看一看嗎?假如他坐在這裡,假如他坐在這裡看……    
    ——先生,借一張登載影戲廣告的報紙,可以嗎?    
    ——哦,可以的,可以的,小姐預備去看影戲嗎?……    
    ——小姐貴姓?    
    ——哦,敝姓張,我是在上海銀行做事的。……    
    這樣,一切都會很好地進行了。在上海。這樣好的天氣。沒有遇到一個熟人。嬋阿姨冥想有一位新交的男朋友陪著她在馬路上走,手挽著手。和暖的太陽照在他們相並的肩上,讓她覺得通身的輕快。    
    可是,為什麼他在上海銀行做事?嬋阿姨再溜眼看他一下,不,他的確不是那個管理保管庫的行員。那行員是還要年輕,面相還要和氣,風度也比較的灑落得多。他不是那人。    
    一想起那年輕的行員,嬋阿姨就特別清晰地看見了他站在保管庫門邊凝看她的神情。那是一道好像要說出話來的眼光,一個躍躍欲動的嘴唇,一副充滿著熱情的臉。他老是在門邊看著,這使她有點煩亂,她曾經覺得不好意思摸摸索索地多費時間,所以匆匆地鎖了抽屜就出來了。她記得上一次來開保管箱的時候,那個年老的行員並不這樣仔細地看著她的。    
    當她走出那狹窄的庫門的時候,她記得她曾回過頭去看一眼。但這並不單為了不放心那保管箱,好像這裡邊還有點避免他那注意的凝視的作用。他的確覺得,當她在他身邊挨過的時候,他底下頷曾經碰著她底頭髮。非但如此,她還疑心她底肩膀也曾經碰著他底胸脯的。    
    但為什麼當時沒有勇氣抬頭看他一眼呢?    
    嬋阿姨底自己約束不住的遐想,使她憧憬於那上海銀行底保管庫了。為什麼不多勾留一會呢?為什麼那樣匆急地鎖了抽屜呢?那樣地手忙腳亂,不錯,究竟有沒有把鑰匙鎖上呀?她不禁伸手到裡衣袋去一摸,那小小的鑰匙在著。但她恍惚覺得這是開了抽屜就放進袋裡去的,沒有再用它來鎖上過。沒有,絕對的沒有鎖上,不然,為什麼她記憶中沒有這動作啊?沒有把保管箱鎖上?真的?這是何等重要的事!    
    她立刻付了賬。走出冠生園,在路角上,她招呼一輛黃包車;    
    ——江西路,上海銀行。    
    在管理保管庫事情的行員辦公的那櫃檯外,她招呼著:    
    喂,我要開開保管箱。    
    那年輕的行員,他正在抽著紙煙和別一個行員說話,回轉頭來問:    
    ——幾號?    
    他立刻呈現了一種詫異的神氣,這好像說:又是你,上午來開了一次,下午又要開了,多忙?可是這詫異的神氣並不在他臉上停留得很長久,行長陳光甫常常告誡他底職員:對待主顧要客氣,辦事不怕麻煩。所以,當嬋阿姨取出她底鑰匙來,告訴了他三百零五號之後,他就檢取了同號碼的副鑰匙,慇勤地伺候她到保管庫裡去。    
    三百零五號保管箱,她審察了一下,好好地鎖著。她沉吟著,既然好好地鎖著,似乎不必再開吧?    
    ——怎麼,要開嗎?那行員拈弄著鑰匙問。    
    ——不用開了。我因為忘記了剛才有沒有鎖上,所以來看看。她覺得有點歉仄地回答。    
    於是他笑了。一個和氣的,年輕的銀行職員對她微笑著,並且對她看著。他是多麼可親啊!假如在冠生園的話,他一定會坐下在她對面的。但現在,在銀行底保管庫裡,他會怎樣呢?    
    她被他看著。她期待著。她有點窘,但是歡喜。他會怎樣呢?他親切地說:    
    ——放心罷,即使不鎖,也不要緊的,太太。    
    什麼?太太?太太!他稱她為太太!憤怒和被侮辱了的感情奔湧在她眼睛裡,她要哭了。她裝著苦笑。當然,他是不會發覺的,他也許以為她是羞赧。她一扭身,走了。    
    在庫門外,她看見一個艷服的女人。    
    ——啊,密司陳,開保管箱嗎?鑰匙拿了沒有?    
    她聽見他在背後問,更親切地。    
    她正走在這女人身旁。她看了她一眼。密司陳,密司!    
    於是她走出了上海銀行大門。一陣冷。眼前陰沉沉地,天色又變壞了。西北風。好像還要下雨。她遲疑了一下,終於披上了圍巾:    
    ——黃包車,北站!    
    在車上,她掏出時表來看。兩點十分,還趕得上三點鐘的快車。在藏起那時表的時候,她從衣袋裡帶出了冠生園的發票。她困難地,但是專心地核算著:菜,茶,白飯,堂彩,付兩塊錢,找出六角,還有幾個銅元呢?    
    作品賞析    
    《春陽》是施蟄存心理分析小說的佳作。小說細緻描寫了中產階級婦女隱秘的內心活動,塑造了一個在封建道德和資本主義金錢雙重奴役下的不幸女性形象。十二三年前,嬋阿姨在未婚夫病亡之後,抱著牌位成親,從而繼承了大宗財產。但她卻孤苦一人在族中人虎視眈眈的窺視中生活,時刻擔心財產被人瓜分,喪失了掙脫舊生活的勇氣。她去上海的某日,明媚的春陽誘發了她潛意識中的愛慾,她渴望得到男女之間的幸福,然而她鍾意的年輕行員卻稱她為「太太」,這使她憤怒,旋即離開上海,只有在保存產業中尋求精神寄托,沿著為資產殉葬的道路走完自己的人生旅途。小說用重筆描寫嬋阿姨的苦悶和變態的心理,逼真細膩地表現出她潛意識的流動,但不撲朔迷離,其愛心與財權的交戰、感情的起落十分清晰。景物描寫與人物心理諧調一致,明媚的陽光映襯著嬋阿姨渴望愛情與幸福的熱切,而陰沉沉的天色則是她灰暗、冷卻了的心態的寫照。


中國卷第25節 海角的孤星

    ∥作者簡介∥    
    許地山(1893~1941),原籍福建龍溪,生於台灣,中國現代作家。1917年入燕京大學學習。1921年與茅盾等人發起成立文學研究會。1923年先後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英國牛津大學研究宗教學。1927年回國後先後在燕京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香港大學執教。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集《綴網勞蛛》、《解放者》,散文集《空山靈雨》等。    
    一走近舷邊看浪花怒放的時候,便想起我有一個朋友曾從這樣的花叢中隱藏他的形骸。這個印象,就是到世界的末日,我也忘不掉。     
    這樁事情離現在已經十年了。然而他在我的記憶裡卻不像那麼久遠。他是和我一同出海的。新婚的妻子和他同行,他很窮,自己買不起頭等艙位。但因新人不慣行旅的緣故,他樂意把平生的蓄積盡量地傾瀉出來,為他妻子定了一間頭等艙。他在那頭等船票的傭人格上填了自己的名字,為的要省些資財。     
    他在船上哪裡像個新郎,簡直是妻的奴隸!旁人的議論,他總是不理會的。他沒有什麼朋友,也不願意在船上認識什麼朋友,因為他覺得同舟中只有一個人配和他說話。這冷僻的情形,凡是帶著妻子出門的人都是如此,何況他是個新婚者?     
    船向著赤道走,他們的熱愛,也隨著增長了。東方人的戀愛本帶著幾分爆發性,縱然遇著冷氣,也不容易收縮。他們要去的地方是檳榔嶼附近一個新辟的小埠。下了海船,改乘小舟進去,小河邊滿是椰子、棕棗和樹膠林。輕舟載著一對新人在這神秘的綠陰底下經過,赤道下的陽光又送了他們許多熱情、熱覺、熱血汗。他們更覺得身外無人。     
    他對新娘說:「這樣深茂的林中,正合我們幸運的居處。我願意和你永遠住在這裡。」     
    新娘說:「這綠得不見天日的林中,只作浪人的墳墓罷了……」     
    他趕快截住說:「你老是要說不吉利的話!然而在新婚期間,所有不吉利的語言都要變成吉利的。你沒念過書,哪裡知道這林中的樹木所代表的意思。書裡說:『椰子是得子息的徽識樹』,因為椰子就是『伢子』。棕棗是表明愛與和平。樹膠要把我們的身體黏得非常牢固,至於分不開。你看我們在這林中,好像雙星懸在鴻的穹蒼下一般。雙星有時被雷電嚇得躲藏起來,而我們常要聞見許多歌禽的妙音和無量野花的香味。算來我們比雙星快活多了。」    
    新娘笑說:「你們唸書人的能幹只會在女人面前搬唇弄舌罷。好聽極了!聽你的話語,也可以不用那發妙音的鳥兒了。有了別的聲音,倒嫌嘈雜咧!……可是,我的人哪,設使我一旦死掉,你要怎辦呢?」     
    這一問,真個是平地起雷咧!但不曉得新婚的人何以常要發出這樣的問?不錯的,死的恐怖,本是和快樂的願望一齊來的呀。他的眉不由得不皺起來了,酸楚的心卻擁出一副笑臉說:「那麼,我也可以做個孤星。」     
    「咦,恐怕孤不了罷。」     
    「那麼,我隨著你去,如何?」他不忍看著他的新娘,掉頭出去向著流水,兩行熱淚滴下來,正和船頭激成的水珠結合起來。新娘見他如此,自然要後悔,但也不能對她丈夫懺悔,因為這種悲哀的黴菌,眾生都曾由母親的胎裡傳染下來,誰也沒法醫治的。她只能說:「得啦,又傷心什麼?你不是說我們在這時間裡,凡有不吉利的話語,都是吉利的麼?你何不當作一種吉利話聽?」她笑著,舉起丈夫的手,用他的袖口,幫助他擦眼淚。     
    他急得把妻子的手摔開說:「我自己會擦。我的悲哀不是你所能擦,更不是你用我的手所能滅掉的,你容我哭一會罷。我自己知道很窮,將要養不起你,所以你……」     
    妻子忙殺了,急掩著他的口說:「你又來了。誰有這樣的心思?你要哭,哭你的,不許再往下說了。」     
    這對相對無言的新夫婦,在沉默中,隨著流水灣行,一直駛入林陰深處。自然他們此後定要享受些安泰的生活。然而在那郵件難通的林中,我們何從知道他們的光景?     
    三年的工夫,一點消息也沒有!我以為他們已在林中做了人外的人,也就漸漸把他們忘了。這時,我的旅期已到,買舟從檳榔嶼回來。在二等艙上,我遇見一位很熟的旅客。我左右思量,總想不起他的名姓,幸而他還認識我,他一見我便叫我說:「落君,我又和你同船回國了!你還記得我嗎?我想我病得這樣難看,你決不能想起我是誰。」他說我想不起,我倒想起來了。     
    我很驚訝,因為他實在是病得很厲害了。我看見他妻子不在身邊,只有一個咿啞學舌的小嬰孩躺在床上。不用問,也可斷定那是他的子息。     
    他倒把別來的情形給我說了。他說:「自從我們到那裡,她就病起來。第二年,她生下這個女孩,就病得更厲害了。唉,幸運只許你空想的!你看她沒有和我一同回來,就知道我現在確是成為孤星了。」     
    我看他憔悴的病容。委實不敢往下動問,但他好像很有精神,願意把一切的情節都說給我聽似的。他說話時,小孩子老不容他暢快地說。沒有母親的孩子,格外愛哭,他又不得不撫慰她。因此,我也不願意擾他,只說:「另日你精神清爽的時候,我再來和你談罷。」我說完,就走出來。     
    那晚上,經過馬來海峽,船震盪得很。滿船的人,多犯了「海病」。第二天,浪平了。我見管艙的侍者,手忙腳亂地拿著一個麻袋,往他的艙裡進去。一問,才知道他已經死了。侍者把他的屍洗淨,用細檯布裹好,拿了些廢鐵,幾塊煤炭,一同放入袋裡,縫起來。他的小女兒還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只咿啞地說了一兩句不相干的話。她會叫「爸爸」、「我要你抱」、「我要那個」等等簡單的話。在這時,人們也沒工夫理會她、調戲她了,她只獨自說自己的。     
    黃昏一到,他的喪禮,也要預備舉行了。侍者把麻袋拿到船後的舷邊。燒了些楷錢,口中不曉得念了些什麼,念完就把麻袋推入水裡。那時船的推進機停了一會,隆隆之聲一時也靜默了。船中知道這事的人都遠遠站著看,雖和他沒有什麼情誼,然而在那時候卻不免起敬的。這不是從友誼來的恭敬,本是非常難得,他竟然承受了!     
    他的海葬禮行過以後,就有許多人談到他生平的歷史和境遇。我也鑽入隊裡去聽人家怎樣說他。有些人說他妻子怎樣好,怎樣可愛。他的病完全是因為他妻子的死,積哀所致的。照他的話,他妻子葬在萬綠叢中,他卻葬在不可測量的碧晶巖裡了。     
    旁邊有個印度人,捻著他那一大縷紅鬍子,笑著說:「女人就是悲哀的萌櫱,誰叫他如此?我們要避掉悲哀,非先避掉女人的糾纏不可。我們常要把小女兒獻給迦河神,一來可以得著神惠,二來省得她長大了,又成為一個使人悲哀的惡魔。」     
    我搖頭說:「這只有你們印度人辦得到罷了。我們可不願意這樣辦。誠然,女人是悲哀的萌櫱,可是我們寧願悲哀和她同來,也不能不要她。我們寧願她嫁了才死,雖然使她丈夫悲哀至於死亡,也是好的。要知道喪妻的悲哀是極神聖的悲哀。」     
    日落了,蔚藍的天多半被淡薄的晚雲塗成灰白色。在雲縫中,隱約露出一兩顆星星。金星從東邊的海涯升起來,由薄雲裡射出它的光輝。小女孩還和平時一樣,不懂得什麼是可悲的事。她只顧抱住一個客人的腿,綿軟的小手指著空外的金星,說:「星!我要那個!」她那副嬉笑的面龐,迥不像個孤兒。    
    作品賞析    
    這篇小說是許地山的短篇小說代表作之一。小說以倒敘的手法、淒美的筆觸,通過第三者「我」的見聞,敘述了一個美麗的愛情故事。故事中,一對新婚夫婦乘船去馬來西亞的一個小島上度蜜月。途中新娘說了些不吉利的話,引得新郎熱淚橫流。不幸3年後戲言成了現實,新娘病死在小島上,新郎也在返家的途中死於船上,只丟下一個不懂人世的小女兒。小說生動塑造了一對相親相愛的貧賤青年夫婦形象,讚美了他們之間純潔無瑕的感情,表達了作者對生活於苦難之中的貧困家庭夫婦的無限同情。小說構思精巧,情節生動,人物形象塑造鮮明,語言質樸優美,富於散文化的抒情色調,讀來感人至深。大量口語的運用,也是小說的一個特色,使小說具有濃郁的地方色彩。


中國卷第26節 牛車上(1)

    ∥作者簡介∥    
    蕭紅(1911~1942),原名張乃瑩,黑龍江呼蘭人,中國現代女作家。幼年喪母。1929年入哈爾濱第一女子中學學習,接觸五四新文學。1930年反對家庭包辦婚姻,離家出走,幾經顛沛。1932年與蕭軍同居。1936年赴日本。1940年與端木蕻良同抵香港。1942年在香港病逝。主要作品有小說《生死場》、《呼蘭河傳》,散文《魯迅先生記》、《回憶魯迅先生》等。    
    金花菜在三月的末梢就開遍了溪邊。我們的車子在朝陽裡軋著山下的紅綠顏色的小草,走出了外祖父的村梢。     
    車伕是遠族上的舅父,他打著鞭子,但那不是打在牛的背上,只是鞭梢在空中繞來繞去。     
    「想睡了嗎?車剛走出村子呢!喝點梅子湯吧!等過了前面的那道溪水再睡。」外祖父家的女傭人,是到城裡去看她的兒子的。     
    「什麼溪水,剛才不是過的嗎?」從外祖父家帶回來的黃貓,也好像要在我的膝頭上睡覺了。     
    「後塘溪。」她說。     
    「什麼後塘溪?」我並沒有注意她,因為外祖父家留在我們的後面,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村梢上廟堂前的紅旗桿還露著兩個金頂。     
    「喝一碗梅子湯吧,提一提精神。」她已經端了一杯深黃色的梅子湯在手裡,一邊又去蓋著瓶口。     
    「我不提,提什麼精神,你自己提吧!」     
    他們都笑了起來,車伕立刻把鞭子抽響了一下。     
    「你這姑娘……頑皮……巧舌頭……我……我……」他從車轅轉過身來,伸手要抓我的頭髮。     
    我縮著肩頭跑到車尾上去。村裡的孩子沒有不怕他的,說他當過兵,說他捏人的耳朵也很痛。     
    五雲嫂下車去給我採了這樣的花,又採了那樣的花,曠野上的風吹得更強些,所以她的頭巾好像是在飄著。因為鄉村留給我尚沒有忘卻的記憶,我時時把她的頭巾看成烏鴉或是鵲雀。她幾乎是跳著,幾乎和孩子一樣。回到車上,她就唱著各種花朵的名字,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她像這樣放肆一般的歡喜。     
    車伕也在前面哼著低粗的聲音,但那分不清是什麼詞句。那短小的煙管順著風時時送著煙氛,我們的路途剛一開始,希望和期待都還離得很遠。     
    我終於睡了,不知是過了後塘溪,或是什麼地方,我醒過一次,模模糊糊的好像那管鴨的孩子仍和我打著招呼,也看到了坐在牛背上的小根和我告別的情景……也好像外祖父拉我的手又在說:「回家告訴你爺爺,秋涼的時候讓他來鄉下走走……你就說你姥爺醃的鵪鶉和頂好的高粱酒,等著他來一塊喝呢……你就說我動不了,若不然,這兩年,我總也去……」     
    喚醒我的不是什麼人,而是那空空響的車輪。我醒來,第一下看到的是那黃牛自己走在大道上,車伕並不坐在車轅上。在我尋找的時候,他被我發現在車尾上,手上的鞭子被他的煙管代替著,左手不住地在擦著下頦,他的眼睛順著地平線望著遼闊的遠方。     
    我尋找黃貓的時候,黃貓坐到五雲嫂的膝頭上去了,並且她還撫摸貓的尾巴。我看看她的藍布頭巾已經蓋過了眉頭,鼻子上顯明的皺紋因為掛了塵土,更顯明起來。     
    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我的醒轉。     
    「到第三年,他就不來信啦!你們這當兵的人……」     
    我就問她:「你丈夫也是當兵的嗎?」     
    趕車的舅舅,抓了我的辮發,把我向後拉了一下。     
    「那麼以後……就總也沒有信來?」他問她。     
    「你聽我說呀!八月節剛過……可記不得哪一年啦,吃完了早飯,我就在門前餵豬,一邊地敲著槽子,一邊『嘮嘮』地叫著豬……哪裡聽得著呢?南村王家的二姑娘喊著:『五雲嫂,五雲嫂……』一邊跑著一邊喊著:『我娘說,許是五雲哥給你捎來的信!』真是,在我眼前的真是一封信,等我把信拿到手哇!看看……我不知為什麼就止不住心酸起來……他還活著嗎!他……眼淚就掉在那紅籤條上,我就用手去擦,一擦這紅圈子就印到白的上面去。把豬食就丟在院心……進屋摸了件乾淨衣服,我就趕緊跑。跑到南村的學房,見了學房的先生,我就一面笑著,就一面流著眼淚……我說:『是外頭人來的信,請先生看看……一年來的沒來過一個字。』學房先生接到手裡一看,就說不是我的。那信我就丟在學房裡跑回來啦……豬也沒有喂,雞也沒有上架,我就躺在炕上啦……好幾天,我像失了魂似的。」     
    「從此就沒有來信?」     
    「沒有。」她打開了梅子湯的瓶口,喝了一碗,又喝一碗。     
    「你們這當兵的人,只說三年二載……可是回來……回來個什麼呢!回來個靈魂給人看看吧……」     
    「什麼?」車伕說,「莫不是陣亡在外嗎……」     
    「是,就算吧!音信皆無過了一年多。」     
    「是陣亡?」車伕從車上跳下去,拿了鞭子,在空中抽了兩下,似乎是什麼爆裂的聲音。     
    「還問什麼……這當兵的人真是凶多吉少。」她折皺的嘴唇好像撕裂了的綢片似的,顯得輕浮和單薄。     
    車子一過黃村,太陽就開始斜了下去,青青的麥田上飛著鵲雀。     
    「五雲哥陣亡的時候,你哭嗎?」我一面捉弄著黃貓的尾巴,一面看著她。但她沒有睬我,自己在整理著頭巾。     
    等車伕顛跳著來在了車尾,扶了車欄,他一跳就坐在了車上。在他沒有抽煙之前,他的厚嘴唇好像關緊了的瓶口似的嚴密。     
    五雲嫂的說話,好像落著小雨似的,我又順著車欄睡下了。     
    等我再醒來,車子停在一個小村頭的井口邊,牛在飲著水,五雲嫂也許是哭過,她陷下的眼睛高起了,並且眼角的皺紋也張開來。車伕從井口攪了一桶水提到車子旁邊:     
    「不喝點嗎?清涼清涼……」     
    「不喝。」她說。     
    「喝點吧,不喝,就是用涼水洗洗臉也是好的。」他從腰帶上取下手巾來,浸了浸水,「揩一揩!塵土迷了眼睛……」


中國卷第27節 牛車上(2)

    當兵的人,怎麼也會替人拿手巾?我感到了驚奇。我知道的當兵的人就會打仗,就會打女人,就會捏孩子們的耳朵。     
    「那年冬天,我去趕年市……我到城裡去賣豬鬃,我在年市上喊著:『好硬的豬鬃來……好長的豬鬃來……』後一年,我好像把他爹忘下啦……心上也不牽掛……想想那沒有個好,這些年,人還會活著!到秋天,我也到田上去割高粱,看我這手,也吃過氣力……春天就帶著孩子去做長工,兩個月三個月的就把家拆了。冬天又把家歸攏起來。什麼牛毛啦……豬毛啦……還有些收拾來的鳥雀的毛。冬天就在家裡收拾,收拾乾淨呀……就選一個暖和的天氣進城去賣。若有順便進城去的車呢,把禿子也就帶著……那一次沒有帶禿子。偏偏天氣又不好,天天下清雪,年市上不怎麼鬧熱;沒有幾捆豬鬃也總賣不完。一早就蹲在市上,一直蹲到太陽偏西。在十字街口,一家大買賣的牆頭上貼著一張大紙,人們來來往往地在那裡看,像是從一早那張紙就貼出來了!也許是晌午貼的……有的還一邊看,一邊念出來幾句。我不懂得那一套……人們說是『告示,告示』,可是告的什麼,我不懂那一套……『告示』倒知道,是官家的事情,與我們做小民的有什麼長短!可不知為什麼看的人就那麼多……聽說麼,是捉逃兵的『告示』……又聽說麼……又聽說幾天就要送到縣城槍斃……」     
    「哪一年?民國十年槍斃逃兵二十多個的那回事嗎?」車伕把捲起的衣袖在下意識裡把它放下來,又用手扶著下頦。     
    「我不知道那叫什麼年……反正槍斃不槍斃與我何干,反正我的豬鬃賣不完就不走運氣……」她把手掌互相擦了一會,猛然像是拍著蚊蟲似的,憑空打了一下:     
    「有人念著逃兵的名字……我看著那穿黑馬褂的人……我就說:『你再念一遍!』起先豬毛還拿在我的手上……我聽到了姜五雲姜五雲的,好像那名字響了好幾遍……我過了一些時候才想要嘔吐……喉管裡像有什麼腥氣的東西噴上來,我想嚥下去……又嚥不下去!……眼睛冒著火苗……那些看告示的人往上擠著,我就退在了旁邊。我再上前去看看,腿就不做主啦!看『告示』的人越多,我就退下來了!越退越遠啦!……」     
    她的前額和鼻頭都流下汗來。     
    「跟了車,回到鄉里,就快半夜了。一下車的時候,我才想起了豬毛……那裡還記得起豬毛……耳朵和兩張木片似的啦……包頭巾也許是掉在路上,也許是掉在城裡……」     
    她把頭巾掀起來,兩個耳朵的下梢完全丟失了。     
    「看看,這是當兵的老婆……」     
    這回她把頭巾束得更緊了一些,所以隨著她的講話,那頭巾的角部也起著小小的跳動。     
    「五雲倒還活著,我就想看看他,也算夫婦一回……」     
    「……二月裡,我就背著禿子,今天進城,明天進城……『告示』聽說又貼過了幾回,我不去看那玩藝兒,我到衙門去問,他們說:『這裡不管這事。』讓我到兵營裡去!……我從小就怕見官……鄉下孩子,沒有見過。那些帶刀掛槍的,我一看到就發顫……去吧!反正他們也不是見人就殺……後來常常去問,也就不怕了。反正一家三口,已經有一口拿在他們的手心裡……他們告訴我,逃兵還沒有送過來。我說什麼時候才送過來呢?他們說:『再過一個月吧!』……等我一回到鄉下,就聽說逃兵已從什麼縣城,那是什麼縣城?到今天我也記不住那是什麼縣城……就是聽說送過來啦就是啦……都說若不快點去看,人可就沒有了。我再背著禿子,再進城……去問問,兵營的人說:『好心急,你還要問個百八十回。不知道,也許就不送過來。』……有一天,我看著一個大官,坐著馬車,叮咚叮咚地響著鈴子,從營房走出來了……我把禿子放在地上,我就跑過去,正好馬車是向著這邊來的,我就跪下了,也不怕馬蹄就踏在我的頭上。    
    「『大老爺,我的丈夫……姜五……』我還沒有說出來,就覺得肩膀上很沉重……那趕馬車的把我往後面推倒了,好像跌了跤似的我爬在道邊去。只看到那趕馬車的也戴著兵帽子。    
    「我站起來,把禿子又背在背上……營房的前邊,就是一條河,一個下半天都在河邊上看著水。有些釣魚的,也有些洗衣裳的。遠一點,在那河灣上,那水就深了,看著那浪頭一排排地從眼前過去。不知道幾百條浪頭都坐著看過去了。我想把禿子放在河邊上,我一跳就下去吧!留他一條小命,他一哭就會有人把他收了去。    
    「我拍著那小胸脯,我好像說:『禿兒,睡吧。』我還摸摸那圓圓的耳朵,那孩子的耳朵,真是,長得肥滿,和他爹的一模一樣。一看到那孩子的耳朵,就看到他爹了。」     
    她為了讚美而笑了笑。     
    「我又拍著那小胸脯,我又說:『睡吧!禿兒。』我想起了,我還有幾弔錢,也放在孩子的胸脯裡吧!正在伸,伸手去放……放的時節……孩子睜開眼睛了……又加上一隻風船轉過河灣來,船上的孩子喊媽的聲音我一聽到,我就從沙灘上面……把禿子抱在……懷裡了……」     
    她用包頭巾像是緊了緊她的喉嚨,隨著她的手,眼淚就流了下來。     
    「還是……還是背著他回家吧!哪怕討飯,也是有個親娘……親娘的好……」     
    那藍色頭巾的角部,也隨著她的下頦也顫抖了起來。     
    我們車子的前面正過著一堆羊群,放羊的孩子口裡響著用柳條做成的叫子,野地在斜過去的太陽裡分不出什麼是花什麼是草了!只是混混黃黃的一片。     
    車伕跟著車子走在旁邊,把鞭梢在地上蕩起著一條條的煙塵。     
    「……一直到五月,營房的人才說:『就要來的,就要來的。』    
    「……五月的末梢,一隻大輪船就停在了營房門前的河沿上。不知怎麼這樣多的人!比七月十五看河燈的人還多……」     
    她的兩隻袖子在招搖著。     
    「逃兵的家屬,站在右邊……我也站過去,走過一個戴兵帽子的人,還每個人給掛了一張牌子……誰知道,我也不認識那字……


中國卷第28節 牛車上(3)

    「要搭跳板的時候,就來了一群兵隊,把我們這些掛牌子的……就圈了起來……『離開河沿遠點,遠點……』他們用槍把子把我們趕到離開那輪船有三四丈遠……站在我旁邊的,一個白鬍子的老頭,他一隻手下提著一個包裹,我問他:『老伯,為啥還帶來這東西?』……『哼!不!……我有一個兒子和一個侄子……一人一包……回陰曹地府,不穿潔淨衣裳是不上高的。』    
    「跳板搭起來了……一看跳板搭起來就有哭的……我是不哭,我把腳跟立得穩穩當當的,眼睛往船上看著……可是,總不見出來……過了一會,一個兵官,挎著洋刀,手扶著欄杆說:『讓家屬們再往後退退……就要下船……』聽著嘮一聲,那些兵隊又用槍把子把我們向後趕了過去,一直趕上道旁的豆田,我們就站在豆秧上,跳板又呼隆呼隆地又搭起了一塊……走下來了,一個兵官領頭……那腳鐐子,嘩啦嘩啦的……我還記得,第一個還是個小矮個……走下來五六個啦……沒有一個像禿子他爹寬寬肩膀的,是真的,很難看……兩條胳臂直伸伸的……我看了半天工夫,才看出手上都是戴了銬子的。旁邊的人越哭,我就格外更安靜。我只把眼睛看著那跳板……我要問問他爹『為啥當兵不好好當,要當逃兵……你看看,你的兒子,對得起嗎?』     
    「二十來個,我不知道哪個是他爹,遠看都是那麼個樣兒。一個青年的媳婦……還穿了件綠衣裳,發瘋了似的,穿開了兵隊搶過去了……當兵的哪肯叫她過去……就把她抓回來,她就在地上打滾。她喊:『當了兵還不到三個月呀……還不到……』兩個兵隊的人,就把她抬回來,那頭髮都披散開啦。又過了一袋煙的工夫,才把我們這些掛牌子的人帶過去……越走越近了,越近也就越看不清楚哪個是禿子他爹……眼睛起了白蒙……又加上別人都嗚嗚啕啕的,哭得我多少也有點心慌……    
    「還有的嘴上抽著煙卷,還有的罵著……就是笑的也有。當兵的這種人……不怪說,當兵的不惜命……    
    「我看看,真是沒有禿子他爹,哼!這可怪事……我一回身,就把一個兵官的皮帶抓住:『姜五雲呢?』『他是你的什麼人?』『是我的丈夫。』我把禿子可就放在地上啦……放在地上,那不作美的就哭起來,我啪的一聲,給禿子一個嘴巴……接著,我就打了那兵官:『你們把人消滅到什麼地方去啦?!』    
    「『好的……好傢伙……夠朋友……』那些逃兵們就連起聲來跺著腳喊。兵官看看這情形,趕快叫當兵的把我拖開啦……他們說:『不只姜五雲一個人,還有兩個沒有送過來,明後天,下一班船就送來……逃兵裡他們三個是頭目。』    
    「我背著孩子就離開了河沿,我就掛著牌子走下去了。我一路走,一路兩條腿發顫。奔來看熱鬧的人滿街滿道啦……我走過了營房的背後,兵營的牆根下坐著那提著兩個包裹的老頭,他的包裹只剩了一個。我說:『老伯,你的兒子也沒來嗎?』我一問他,他就把背脊弓了起來,用手把鬍子放在嘴唇上,咬著鬍子就哭啦!    
    「他還說:『因為是頭目,就當地正法了咧!』當時,我還不知道這『正法』是什麼……」     
    她再說下去,那是完全不相接連的話頭。     
    「又過三年,禿子八歲的那年,把他送進了豆腐房……就是這樣:一年我來看他兩回。二年他回家一趟……回來也就是十天半月的……」     
    車伕離開車子,在小毛道上走著,兩隻手放在背後。太陽從橫面把他拖成一條長影,他每走一步,那影子就分成了一個叉形。     
    「我也有家小……」他的話從嘴唇上流下來似的,好像他對著曠野說的一般。     
    「喲!」五雲嫂把頭巾放鬆了些。     
    「什麼!」她鼻子上的折皺抖動了一些時候,「可是真的?……兵不當啦也不回家?……」     
    「哼!回家!就背著兩條腿回家?」車伕把肥厚的手揩扭著自己的鼻子笑了。     
    「這幾年,還沒多少賺幾個?」     
    「都是想賺幾個呀!才當逃兵去啦!」他把腰帶更束緊了一些。     
    我加了一件棉衣,五雲嫂披了一張毯子。     
    「嗯!還有三里路……這若是套的馬……嗯!一顛搭就到啦!牛就不行,這牲口性子沒緊沒慢,上陣打仗,牛就不行……」車伕從草包取出棉襖來,那棉襖順著風飛著草末,他就穿上了。     
    黃昏的風,卻是和二月裡的一樣。車伕在車尾上打開了外祖父給祖父帶來的酒罈。     
    「喝吧!半路開酒罈,窮人好賭錢……喝上兩杯。」他喝了幾杯之後,把胸膛就完全露在外面。他一面嚙嚼著肉乾,一邊嘴上起著泡沫。風從他的嘴邊走過時,他唇上的泡沫也宏大了一些。     
    我們將奔到的那座城,在一種灰色的氣候裡,只能夠辨別那不是曠野,也不是山崗,又不是海邊,又不是樹林……     
    車子越往前進,城座看來越退越遠。臉孔和手上,都有一種粘粘的感覺……再往前看,連道路也看不到盡頭……     
    車伕收拾了酒罈,拾起了鞭子……這時候,牛角也模糊了去。     
    「你從出來就沒回過家?家也不來信?」五雲嫂的問話,車伕一定沒有聽到,他打著口哨,招呼著牛。後來他跳下車去,跟著牛在前面走著。     
    對面走過一輛空車,車轅上掛著紅色的燈籠。     
    「大霧!」     
    「好大的霧!」車伕彼此招呼著。     
    「三月裡大霧……不是兵災,就是荒年……」     
    兩個車子又過去了。     
    作品賞析    
    這篇小說發表於1936年,系蕭紅的短篇小說代表作之一,標誌著蕭紅小說藝術「日臻成熟」。小說憑借「我」的視點,描寫一輛在鄉間緩緩行進的牛車,通過五雲嫂及鄉親的親人被軍閥殘殺的遭遇,勾勒出一幅北中國軍閥混戰,勞動人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悲慘畫面,控訴了軍閥草菅人命的滔天罪行,含蓄地指明了勞動人民生活悲劇的根源。小說在鞭撻黑暗的同時,也揭示了以五雲嫂為代表的勞動群眾的心靈之美,表現了他們相濡以沫的崇高情懷。 小說構思精巧,富於戲劇性。五雲嫂和車伕都是軍閥的受害者,牛車成了兩個「天涯淪落人」命運的糾結點,雖屬巧合,確是通過偶然表現了必然。小說充滿了抒情詩似的氛圍和情調,以散文般舒展自如的筆法,講述了一個淒楚的故事,悲涼透骨,空曠襲人。此外,作品畫面感極強,猶如一幀幀優美的風景畫。


中國卷第29節 憔悴梨花(1)

    ∥作者簡介∥    
    廬隱(1898~1934),原名黃淑儀,又名黃英,福建閩侯人,中國現代女作家。1912年考入北平女子師範學校,1919年入北平高等女子師範學校國文系學習,1921年加入文學研究會,曾執教於安徽、河南、北京、上海等地中小學。36歲時因分娩死於上海大華醫院。廬隱在五四時期曾與冰心齊名,茅盾稱她為「五四的產兒」,是「被五四的怒潮從封建的氛圍中掀起來的,覺醒了的一個女性」。主要作品有小說集《海濱故人》、《歸雁》、《玫瑰刺》,散文、小說集《靈海潮汐》、《東京小品》等。    
    這天下午,雪屏從家裡出來,就見天空彤雲凝滯,金風竦栗,嚴森刺骨,雪霰如飛沙般撲面生寒;路上仍是車水馬龍,十分熱鬧,因為正是新年元旦。    
    他走到馬路轉角,就看見那座黑漆大門,白銅門環迎著瑞雪閃閃生光。他輕輕敲打那門環,金聲鏗鏘。就聽見裡邊應道:「來了。」開門處,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使女,眉長眼潤,十分聰明伶俐,正是倩芳的使女小憨兒;她對雪屏含笑道:「吳少爺裡邊請吧,我們姑娘正候著呢!」    
    小憨讓雪屏在一間精緻小客廳裡坐了,便去通知倩芳。雪屏細看這屋子佈置得十分清雅:小圓桌上擺著一隻古銅色康熙碎瓷的大花瓶,裡面插著一枝姿若矯龍的白梅,清香幽細,沁人心脾;壁上掛著一幅水墨竹畫,萬竿齊天,叢篁搖掩,煙雲四裹,奇趣橫生。雪屏正在入神凝思,只聽房門「呀」的開了,倩芳俏麗的影像,整個展露眼前,雪屏細細打量,只見她身上穿一件湘妃色的長袍,頭上挽著一個蝴蝶髻,前額覆著短髮,兩靨嫩紅,鳳目細眉,又是英爽,又是嫵媚!雪屏如飲醇膠,魂醉魄迷,對著倩芳道:「你今日出台嗎?……」    
    「怎能不出台……吃人家的飯,當然要受人家的管。」    
    「昨天你不是還不舒服嗎?」    
    「誰說不是呢……我原想再歇兩天,張老闆再三不肯,他說廣告早就登出去了,如果不上台,必要鬧事……我也只得扎掙著干了。」    
    「那些匾對都送去掛了嗎?」    
    「早送去了……但是我總覺得怯怯的……像我們幹這種營生的,真夠受了,哪一天夜裡不到兩三點睡覺,沒白天沒黑夜的不知勞到什麼時候?」    
    「但你不應當這麼想,你只想眾人要在你們一歌一詠裡求安慰,你們是多麼偉大呢……藝術家是值得自傲的!」    
    「你那些話,我雖不大懂,可是我也彷彿明白;真的,我們唱到悲苦的時候,有許多人竟掉眼淚,唱到雄壯的時候,人們也都眉飛色舞,也許這就是他們所要的安慰!」    
    「對了!他們真是需要這些呢,你們——藝術家——替人說所要說的話,替人作所要作的事,他們怎能不覺得好呢……」    
    「你今天演什麼戲?」雪屏問著就站了起來,預備找那桌上放著的戲單。    
    倩芳因遞了一張給他,接著微笑道:「我演《能仁寺》好不好?」    
    「妙極了,你本來就是女兒英雄,正該演這齣戲。」    
    「得了吧!……我覺得我還是扮《白門樓》的呂布更漂亮些。」    
    「正是這話,……聽我告訴你,上次你在北京演呂布的時候,我們有一個朋友都看癡了,你就知道你的扮相了!我希望你再演一次。」    
    「瞧著辦吧,反正這幾個戲都得挨著演呢……你今晚有空嗎?你若沒事,就在我這裡,吃了飯你送我到戲園裡去,我難得有今天這麼清閒!原因是那些人還沒打探到我住在這裡,不然又得麻煩呢……」    
    「你媽和你妹妹呢?」    
    「妹妹有日戲,媽媽陪她去了。」    
    「你媽這幾年來也著實享了你的福了,她現在待你怎樣?」    
    「還不是面子事情……若果是我的親媽,我早就收台了,何至於還叫我挨這些苦惱。」    
    「你為什麼總覺得不高興?我想還是努力作下去,將來成功一個出名的女藝術家不好嗎?」    
    「你不知道,天地間有幾個像你這樣看重我們作藝術家?那些老爺少爺們,還不是拿我們當粉頭看……這會子年紀輕,有幾分顏色,捧的人還不怕沒有;再過幾年,誰知道又是什麼樣子?況且唱戲全靠嗓子,嗓子倒了,就完了……所以我只想著有點錢,就收盤了也罷。但我媽總是貪心不足,我也得挨著……」倩芳說到這裡,有些然了,她用帕子擦著眼淚,雪屏撫著她的肩說:    
    「別傷心吧,你的病還沒有大好,回頭又得上台。我在這坐坐,你到房裡歇歇吧!」    
    「不!這也沒有什麼大病,你在這裡我還開心,和你談談,似乎心裡鬆得多了……想想我們這種人真可憐,一天到晚和傀儡似的在台上沒笑裝笑,沒事裝事,左不過博戲台底下人一聲輕鄙的彩聲!要有一點不周到,就立刻給你下不來台……更不肯替我們想想!」    
    「你總算熬出來了,羨慕你的人多呢,何必顧慮到這一層!」    
    「我也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人們的眼光可怕,往往從他們輕鄙的眼光裡,感到我們作戲的不值錢……」    
    …………    
    壁上的時針,已指到七點,倩芳說:「媽媽和妹妹就要回來了,咱們叫他們預備開飯吧!」    
    小憨兒和老李把桌子調好,外頭已打得門山響,小憨開門讓他們母子進來。雪屏是常來的熟人,也沒什麼客氣,順便說著話把飯吃完;倩芳就預備她今夜上台的行頭……藍色綢子包頭,水紅抹額,大紅排扣緊身,青緞小靴……彈弓寶劍,一切包好了,叫小憨拿著,末了又喝一杯冰糖燕窩湯,說是潤嗓子的。麻煩半天直到十點半鍾才同雪屏、她媽媽、妹妹一同上戲園子去。


中國卷第30節 憔悴梨花(2)

    雪屏在後台,一直看著她打扮齊整,這才到前台池子旁邊定好的位子上坐下。這時台上正演《汾河灣》,他也沒有心看,只凝神怔坐。這一夜看客真不少,滿滿擠了一戲園子。等到十二點鐘,倩芳才出台,這時滿戲園的人,都鴉雀無聲的,盯視著戲台上的門簾,梆子連響三聲,大紅繡花軟簾掀起,倩芳一個箭步躥了出來,好一個女英雄!兩目凌凌放光,眉梢倒豎,櫻口含嗔,全身伶俏,背上精弓斜掛,腰間寶劍橫插;台下彩聲如雷,音浪洶湧。倩芳正同安公子能仁相遇問話時,忽覺咽喉乾澀,嗓音失潤,再加著戲台又大,看客又多,竟使台下的人聽不見她說些什麼,於是觀眾大不滿意,有的訕笑,有的叫倒好,有的高聲嚷叫「聽不見」,戲場內的秩序大亂。倩芳受了這不情的諷刺,眼淚幾乎流了出來,臉色慘白,但是為了戲台上的規矩嚴厲,又不能這樣下台,她含著淚強笑耐著羞辱,按部就班將戲文作完。    
    雪屏在底下看見她那種失意悲怒的情態,早已不忍,忙忙走到後台等她。這是倩芳剛從繡簾外進來,一見雪屏,一陣暈眩,倒在雪屏身上,她媽趕忙走過來,怒狠狠的道:「這下可好了,第一天就抹了一鼻子灰,這買賣還有什麼望頭……」雪屏聽了這凶狠老婆子的話,不禁發恨道:「你這老媽媽也太忍心,這時候你還要埋怨她,你們這般人良心都上哪裡去了……」她媽媽被雪屏一席話,說得敢怒不敢言,一旁咕嘟著嘴坐著去了。這裡雪屏,把倩芳喚醒,倩芳的眼淚不住流下來。雪屏十分傷心,他恨社會的慘劇,又悲倩芳的命運,拿一個柔弱女子,和這沒有同情,不尊重女性的社會周旋,怎能不憔悴飄零?!……    
    雪屏一壁想著,一壁將倩芳扶在一張籐椅上。這時張老闆走了進來,皺著眉頭哼了一聲道:「這是怎麼說,頭一天就鬧了個大拆台……我想你明天就告病假吧,反正這樣子是演不下去了!」 張老闆說到這裡,滿臉露著懊喪的神色,恨不得把倩芳訂定的合同,立刻取消了才好,一肚子都是利害的打算,更說不到同情。雪屏看了又是生氣,又是替倩芳難受;倩芳眼角凝淚,然無語的倚在籐椅上。後來她媽賭氣走了,還是雪屏把倩芳送回家去。    
    第二天早晨,北風虎虎的吹打,雪花依然在空中飄灑,雪屏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雪壓風欺的棠梨,滿枝縞素,心裡覺得悵憫,想到倩芳,由不得「唉」的歎了一聲,心想不去看她吧,實在過不去,看她吧,她媽那個臉子又太難看,怔了半天,匆匆拿著外套戴上帽子出去了。    
    倩芳昨夜從雪屏走後,她媽又嘟囔她大半夜。她又氣又急!哭到天亮,覺得心裡暴痛,心口發喘。她媽早飯後又帶著她妹妹到戲園子去了,家裡只剩下小憨兒和打雜的毛二。倩芳獨自睡在床上,想到自己的身世:舉目無親,千辛萬苦,熬到今天,想不到又碰了一個大釘子;以後的日子怎麼過!那些少年郎愛慕自己的顏色雖多,但沒有一個是把自己當正經人待……只有雪屏看得起自己,但他又從來沒露過口聲,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倩芳想到這裡,覺得前後都是茫茫蕩蕩的河海,沒有去路,禁不住掉下淚來。    
    雪屏同著小憨兒走進來,倩芳正在拭淚,雪屏見了,不禁長歎道:「倩芳!你自己要看開點,不要因為一點挫折,便埋沒了你的天才!」    
    「什麼天才吧!恐怕除了你,沒有說我是天才!像我們這種人,公子哥兒高興時捧捧場,不高興時也由著他們摧殘,還有我們立腳的地方嗎?……」    
    「正是這話!但是倩芳,我自認識你以後,我總覺得你是個特別的天才,可惜社會上沒人能欣賞,我常常為你不平,可是也沒法子轉移他們那種卑陋的心理:這自然是社會一般人的眼光淺薄,我們應當想法子改正他們的毛病。倩芳!我相信你是一個風塵中的巾幗英雄!你應當努力,和這罪惡的社會奮鬥!」    
    倩芳聽了雪屏的話,怔怔的望著半天,她才歎氣道:「雪屏!我總算值得了,還有你看得起我,但我怕對不起你,我實在怯弱。你知道吧!我們這院子東邊的一株梨花,春天開得十分茂盛,忽然有一天夜裡來了一陣暴風雨,打得滿樹花朵零亂飄落,第二天早起,我到那裡一看,簡直枝垂花敗,再也抬不起頭來……唉!雪屏!我的命運,恐怕也是如此吧?」雪屏聽了這話,細細看了倩芳一眼,由不得低聲吟道:「憔悴梨花風雨後……」    
    作品賞析    
    《憔悴梨花》是廬隱的短篇小說名篇之一。小說敘述了一個舊時代美麗的唱戲女子,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新年元旦之夜上台表演,由於過度勞累導致嗓音失色,唱戲受到影響而受到戲班老闆等人的怒罵,塑造了一個受人支配、拚命勞作的柔弱的女藝人形象,反映了舊時代藝人寄人籬下、備受欺凌和歧視的淒慘命運,抨擊了沒有同情,不尊重女性的世俗社會,同時也謳歌了男女主人公之間純潔無瑕的高尚感情。小說語言凝練,人物外貌表情描寫逼真。間接描寫是這篇小說的又一個重要特色,小說並未直接去描寫女主人公的命運淒慘,而是採用對話的形式,通過男女主人公之口進行描敘,較之直接描寫更為真實感人。另外小說還採用反襯的手法,以氣候的惡劣、戲班老闆的兇惡恰如其分地反襯出女主人公的柔弱可欺、任人擺佈的飄零命運。


中國卷第31節 拜堂(1)

    ∥作者簡介∥    
    台靜農(1903~1990),安徽霍丘人,中國現代作家。中學時代熱愛文學,後到北京大學文學系旁聽,又轉該校國學研究所半工半讀。他是未名社的主要成員,以寫鄉土小說見長。抗戰爆發前,曾任教北京輔仁大學、山東大學等。抗戰期間在四川白沙女子師範學院任中文系主任。抗戰勝利後赴台北市,擔任台灣大學中文系教授兼主任。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集《地之子》、《建塔背》等。    
    黃昏的時候,汪二將藍布夾小襖托蔣大的屋裡人當了四百大錢。拿了這些錢一氣跑到吳三元的雜貨店,一屁股坐在櫃檯前破舊的大椅上,椅子被坐得格格地響。    
    「哪裡來,老二?」吳家二掌櫃問。    
    「從家裡來。你給我請三股香,數二十張黃表。」    
    「弄什麼呢?」    
    「人家下書子,托我買的。」    
    「那麼不要蠟燭嗎?」    
    「他媽的,將蠟燭忘了,那麼就給我拿一對蠟燭罷。」    
    吳家二掌櫃將香表蠟燭裹在一起,算了賬,付了錢。汪二在回家的路上走著,心裡默默地想:同嫂子拜堂成親,世上雖然有,總不算好事。哥哥死了才一年,就這樣了,真有些對不住。轉而想,要不是嫂子天天催,也就可以不用磕頭,糊里糊塗地算了。不過她說得也有理:肚子眼看一天大似一天,要是生了一男半女,到底算誰的呢?不如率性磕了頭,遮遮羞,反正人家是笑話了。    
    走到家,將香紙放在泥砌的供桌上。嫂子坐在門口迎著亮鞝鞋。    
    「都齊備了麼?」她停了針向著汪二問。    
    「都齊備了,香,燭,黃表。」汪二蹲在地上,一面答,一面擦了火柴吸起旱煙來。    
    「為什麼不買炮呢?」    
    「你怕人家不曉得麼,還要放炮?」    
    「那麼你不放炮,就能將人家瞞住了?」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既然丟了醜,總得圖個吉利,將來日子長,要過活的。我想哈要買兩張燈紅紙,將窗戶糊糊。」    
    「俺爹可用告訴他呢?」    
    「告訴他作什麼?死多活少的,他也管不了這些,他天天只曉得問人要錢灌酒。」她憤憤地說。「夜裡哈少不掉牽親的,我想找趙二的家裡同田大娘,你去同她兩個說一聲。」    
    「我不去,不好意思的。」    
    「哼,」她向他重重地看了一眼。「要講意思,就不該作這樣丟臉的事!」她冷峭地說。    
    這時候,汪二的父親緩緩地回來了。右手提了小酒壺,左手端著一個白碗,碗裡放著小塊豆腐。他將酒壺放在供桌上,看見了那包香紙,於是不高興地說:    
    「媽的,買這些東西作什麼?」    
    汪二不理他,仍舊吸煙。    
    「又是許你媽的什麼願,一點本事都沒有,許願就能保佑你發財了?」    
    汪二還是不理他。他找了一雙筷子,慢慢地在拌豆腐,預備下酒。全室都沉默了,除了筷子搗碗聲,汪二的吸旱煙聲,和汪大嫂的鞝鞋聲。    
    鎮上已經打了二更,人們大半都睡了,全鎮歸於靜默。    
    她趁著夜靜,提了篾編的小燈籠,悄悄地往田大娘那裡去。才走到田家荻柴門的時候,已聽著屋裡紡線的聲音,她知道田大娘還沒有睡。    
    「大娘,你開開門。哈在紡線呢。」她站在門外說。    
    「是汪大嫂麼?在哪裡來呢,二更都打了?」田大娘早已停止了紡線,開開門,一面向她招呼。    
    她坐在田大娘紡線的小椅上,半晌沒有說話,田大娘很奇怪,也不好問。終於她說了:    
    「大娘,我有點事……就是……」她未說出又停住了。「真是醜事,現在同汪二這樣了。大娘,真是醜事,如今有了四個月的胎了。」她頭是深深地低著,聲音也隨之低微。「我不恨我的命該受苦,只恨汪大丟了我,使我孤零零地,又沒有婆婆,只這一個死多活少的公公。……我好幾回就想上吊死去,……」    
    「噯,汪大嫂你怎麼這樣說!小家小戶守什麼?況且又沒有個牽頭;就是大家的少奶奶,又有幾個能守得住的?」    
    「現在真沒有臉見人……」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了。    
    「是不是想打算出門呢?本來應該出門,找個不缺吃不缺喝的人家。」    
    「不呀,汪二說不如磕個頭,我想也只有這一條路。我來就是想找大娘你去。」    
    「要我牽親麼?」    
    「說到牽親,真丟臉,不過要拜天地,總得要旁人的;要是不恭不敬地也不好,將來日子長,哈要過活的。」    
    「那麼,總得哈要找一個人,我一個也不大好。」    
    「是的,我想找趙二嫂。」    
    「對啦,她很相宜,我們一陣去。」田大娘說著,在房裡摸了一件半舊的老藍布褂穿了。


中國卷第32節 拜堂(2)

    這深夜的靜寂的幃幕,將大地緊緊地包圍著,人們都酣臥在夢鄉裡,誰也不知道大地上有這麼兩個女人,依著這小小的燈籠的微光,在這漆黑的幃幕中走動。    
    漸漸地走到了,不見趙二嫂屋裡的燈光,也聽不見房內有什麼聲音,知道她們是早已睡了。    
    「趙二嫂,你睡了麼?」田大娘悄悄地走到窗戶外說。    
    「是誰呀?」趙二嫂丈夫的聲音。    
    「是田大娘麼?」趙二嫂接著問。    
    「是的,二嫂你開開門,有話跟你說。」    
    趙二嫂將門開開,汪大嫂就便上前招呼:「二嫂已經睡了,又麻煩你開門。」    
    「怎麼,你兩個嗎,這夜黑頭從哪裡來呢?」趙二嫂很驚奇地問。「你倆請到屋裡坐,我來點燈。」    
    「不用,不用,你來我跟你說!」田大娘一把拉了她到門口一棵柳樹的底下,低聲地說了她們的來意。結果趙二嫂說:「我去,我去,等我換件褂子。」    
    少頃,她們三個一起在這黑的路上緩緩走著了,燈籠殘燭的微光,更加黯弱。柳條迎著夜風搖擺,荻柴沙沙地響,好像幽靈出現在黑夜中的一種陰森的可怕,頓時使這三個女人不禁地感覺著恐怖的侵襲。汪大嫂更是膽小,幾乎全身戰慄得要叫起來了。    
    到了汪大嫂家以後,燭已熄滅,只剩了燭燼上一點火星了。汪二將茶已煮好,正在等著;汪大嫂端了茶敬奉這兩位來客。趙二嫂於是問:    
    「什麼時候拜堂呢?」    
    「就是半夜子時罷,我想。」田大娘說。    
    「你兩位看著罷,要是子時,就到了,馬上要打三更的。」汪二說。    
    「那麼,你就淨淨手,燒香罷。」趙二嫂說著,忽然看見汪大嫂還穿著孝。「你這白鞋怎麼成,有黑鞋麼?」    
    「有的,今天下晚才趕著鞝起來的。」她說了,便到房裡換鞋去了。    
    「扎頭繩也要換大紅的,要是有花,哈要戴幾朵。」田大娘一面說著,一面到了房裡幫著她去打扮。    
    汪二將香燭都已燒著,黃表預備好了。供桌撿得乾乾淨淨的。於是輕輕地跑到東邊牆外半間破屋裡,看看他的爹爹是不是睡熟了,聽在打鼾,倒放下心。    
    趙二嫂因為沒有紅氈子,不得已將汪大嫂床上破蓆子拿出鋪在地上。汪二也穿了一件藍布大褂,將過年的洋緞小帽戴上,帽上小紅結,繫了幾條水紅線;因為沒有紅絲線,就用幾條棉線替代了。汪大嫂也穿得周周正正地同了田大娘走出來。    
    燭光映著陳舊褪色的天地牌,兩人恭敬地站在席上,頓時顯出莊嚴和寂靜。    
    「站好了,男左女右,我來燒黃表。」田大娘說著,向前將表對著燭焰燃起,又回到汪大嫂身邊。「磕罷,天地三個頭。」趙二嫂說。    
    汪大嫂本來是經過一次的,也倒不用人扶持;聽趙二嫂說了以後,就靜靜地和汪二磕了三個頭。    
    「祖宗三個頭。」    
    汪大嫂和汪二,仍舊靜靜地磕了三個頭。    
    「爹爹呢,請來,磕一個頭。」    
    「爹爹睡了,不要驚動罷,他的脾氣又不好。」汪二低聲說。    
    「好罷,那就給他老人家磕一個堆著罷。」    
    「再給陰間的媽媽磕一個。」    
    「哈有……給陰間的哥哥也磕一個。」    
    然而汪大嫂的眼淚撲的落下地了,全身是顫動和抽搐;汪二也木然地站著,顏色變得可怕。全室中的情調,頓成了陰森慘淡。雙燭的光輝,竟黯了下去,大家都張皇失措了。終於田大娘說:「總得圖個吉利,將來哈要過活的!」    
    汪大嫂不得已,忍住了眼淚,同了汪二,又呆呆地磕了一個頭。    
    第二天清晨,汪二的爹爹,提了小酒壺,買了一個油條,坐在茶館裡。    
    「給你老頭道喜呀,老二安了家。」推車的吳三說。    
    「道他媽的喜,俺不問他媽的這些鳥事!」汪二的爹爹憤然地說。「以前我叫汪二將這小寡婦賣了,湊個生意本。他媽的,他不聽,居然他倆個弄起來了!」    
    「也好。不然,老二到哪裡安家去,這個年頭?」拎畫眉籠的齊二爹莊重地說。    
    「好在肥水不落外人田。」好像擺花生攤的小金從後面這樣說。    
    汪二的爹爹沒有聽見,低著頭還是默默地喝他的酒。    
    作品賞析    
    《拜堂》是台靜農的成名作、代表作,最初發表於1927年6月的《莽原》第2卷第11期上。小說以舊時南方某小鎮為背景,敘述了主人公汪二與寡嫂成親的故事,寫出了舊中國古老土地上的男女們生存的淒楚苦澀和靈魂的顫慄無奈,展示了他們卑微的生存境遇,心理的病態和精神的創傷,同時也表現了他們忍辱負重、堅忍不拔的生存意識和追求精神。小說敘事摹景惜墨如金,簡練傳神,巧妙運用個性化的對話和富有特色的細節刻畫人物,揭示主題。這些使得這篇小說成為20世紀初鄉土小說中難得的一篇佳作。


中國卷第33節 上海的狐步舞(1)

    ∥作者簡介∥    
    穆時英(1912~1940),浙江慈溪人,中國現代小說家。畢業於上海光華大學中國文學系。1930年在《新文藝》上發表第一篇小說《咱們的世界》,自此成名。1933年前後參加國民黨圖書雜誌審查委員會。後參加編輯《文藝畫報》。抗日戰爭爆發後赴香港。1939年回滬,主辦汪精衛偽政權的《中華日報》副刊《文藝週刊》和《華風》,並主編《國民新聞》,後被國民黨特工人員暗殺。主要作品有小說集《白金的女體塑像》、《聖處女的感情》、《夜總會裡的五個人》、《上海的狐步舞》。    
    上海,造在地獄上面的天堂!     
    滬西,大月亮爬在天邊,照著大原野。淺灰的原野,鋪上銀灰的月光,再嵌著深灰的樹影和村莊的一大堆一大堆的影子。原野上,鐵軌畫著弧線,沿著天空直伸到那邊兒的水平線下去。     
    林肯路(在這兒,道德給踐在腳下,罪惡給高高地捧在腦袋上面)。     
    拎著飯籃,獨自個兒在那兒走著,一隻手放在褲袋裡,看著自家兒嘴裡出來的熱氣慢慢兒的飄到蔚藍的夜色裡去。     
    三個穿黑綢長褂,外面罩著黑大褂的人影一閃。三張在呢帽底下只瞧得見鼻子和下巴的臉遮在他前面。     
    「慢著走,朋友!」     
    「有話盡說,朋友!」     
    「咱們冤有頭,債有主,今兒不是咱們有什麼跟你過不去,各為各的主子,咱們也要吃口飯,回頭您老別怨咱們不夠朋友。明年今兒是你的週年,記著!」     
    「笑話了!咱也不是那麼不夠朋友的——」一扔飯籃,一手抓住那人的槍,就是一拳過去。     
    碰!手放了,人倒下去,按著肚子。碰!又是一槍。     
    「好小子!有種!」     
    「咱們這輩子再會了,朋友!」     
    「黑綢長裙」把呢帽一推,叫擱在腦勺上,穿過鐵路,不見了。     
    「救命!」爬了幾步。     
    「救命!」又爬了幾步。     
    嘟的吼了一聲兒,一道弧燈的光從水平線底下伸了出來。鐵軌隆隆地響著,鐵軌上的枕木像蜈蚣似地在光線裡向前爬去,電桿木顯了出來,馬上又隱沒在黑暗裡邊,一列「上海特別快」突著肚子,達達達,用著狐步舞的拍,含著顆夜明珠,龍似地跑了過去,繞著那條弧線。又張著嘴吼了一聲兒,一道黑煙直拖到尾巴那兒,弧燈的光線鑽到地平線下,一會兒便不見了。     
    又靜了下來。     
    鐵道交通門前,交錯著汽車的弧燈的光線,管交通門的倒拿著紅綠旗,拉開了那白臉紅嘴唇,帶了紅寶石耳墜子的交通門,馬上,汽車就跟著門飛了過去,一長串。     
    上了白漆的街樹的腿,電桿木的腿,一切靜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滿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來的姑娘們……白漆的腿的行列。沿著那條靜悄的大路,從住宅的窗裡,都會的眼珠子似地,透過了窗紗,偷溜了出來淡紅的,紫的,綠的,處處的燈光。     
    汽車在一座別墅式的小洋房前停了,叭叭的拉著喇叭。劉有德先生的西瓜皮帽上的珊瑚結子從車門裡探了出來,黑毛葛背心上兩隻小口袋裡掛著的金錶鏈上面的幾個小金鎊釘當地笑著,把他送出車外,送到這屋子裡。他把半段雪茄扔在門外,走到客室裡,剛坐下,樓梯的地氈上響著輕捷的鞋跟,嗒嗒地。     
    「回來了嗎?」活潑的笑聲,一位在年齡上是他的媳婦,在法律上是他的妻子的夫人跑了進來,扯著他的鼻子道。「快!給我簽張三千塊錢的支票。」     
    「上禮拜那些錢又用完了嗎?」     
    不說話,把手裡的一疊賬交給他,便拉他的藍緞袍的大袖子往書房裡跑,把筆送到他手裡。     
    「我說……」     
    「你說什麼?」堵著小紅嘴。     
    瞧了她一眼便簽了,她就低下腦袋把小嘴湊到他大嘴上。「晚飯你獨自個兒吃吧,我和小德要出去。」便笑著跑了出去,碰的闔上門。他掏出手帕來往嘴上一擦,麻紗手帕上印著Tangee。倒像我的女兒呢,成天的纏著要錢。     
    「爹!」     
    一抬腦袋,小德不知多咱溜了進來,站在他旁邊,見了貓的耗子似的。     
    「你怎麼又回來啦?」     
    「姨娘打電話叫我回來的。」     
    「幹嗎?」     
    「拿錢。」     
    劉有德先生心裡好笑,這娘兒倆真有他們的。     
    「她怎麼會叫你回來問我要錢?她不會要不成?」     
    「是我要錢,姨娘叫我伴她去玩。」     
    忽然門開了,「你有現錢沒有?」劉顏蓉珠又跑了進來。     
    「只有……」     
    一隻剛用過蔻丹的小手早就伸到他口袋裡把皮夾拿了出來!紅潤的指甲數著鈔票:一五,一十,二十……三百。「五十留給你,多的我拿去了。多給你晚上又得不回來。」做了個媚眼,拉了她法律上的兒子就走。     
    兒子是衣架子,成天地讀著給Gigolo看的時裝雜誌,把燙得有粗大明朗的折紋的褂子穿到身上,領帶打得在中間留了個渦,拉著母親的胳膊坐到車上。     
    上了白漆的街樹的腿,電桿木的腿,一切靜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滿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來的姑娘們……白漆腿的行列。沿著那條靜悄的大路,從住宅區的窗裡,都會的眼珠子似地,透過了窗紗,偷溜了出來淡紅的,紫的,綠的,處女的燈光。     
    開著1932的新別克,卻一個心兒想1980年的戀愛方式。深秋的晚風吹來,吹動了兒子的領子,母親的頭髮,全有點兒覺得涼。法律上的母親偎在兒子的懷裡道:     
    「可惜你是我的兒子。」嘻嘻地笑著。     
    兒子在父親吻過的母親的小嘴上吻了一下,差點兒把車開到行人道上去啦。     
    Neon light伸著顏色的手指在藍墨水似的夜空裡寫著大字。一個英國紳士站在前面,穿了紅的燕尾服,挾著手杖,那麼精神抖擻地在散步。腳下寫著:Johnny Walker:Still Going Strong。路旁一小塊草地上展開了地產公司的烏托邦,上面一個抽吉士牌的美國人看著,像在說:「可惜這是小人國的烏托邦,那片大草原裡還放不下我的一隻腳呢?」    
    汽車前顯出個人的影子,喇叭吼了一聲兒,那人回過腦袋來一瞧,就從車輪前溜到行人道上去了。     
    「蓉珠,我們上哪去?」     
    「隨便那個Cabaret裡去鬧個新鮮吧,禮查,大華我全玩膩了。」    
    跑馬廳屋頂上,風針上的金馬向著紅月亮撒開了四蹄。在那片大草地的四周氾濫著光的海,罪惡的海浪,慕爾堂浸在黑暗裡,跪著,在替這些下地獄的男女祈禱,大世界的塔尖拒絕了懺悔,驕傲地瞧著這位迂牧師,放射著一圈圈的燈光。     
    蔚藍的黃昏籠罩著全場,一隻Saxophone正伸長了脖子,張著大嘴,嗚嗚地衝著他們嚷,當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飄動的裙子,飄動的袍角,精緻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蓬鬆的頭髮和男子的臉。男子襯衫的白領和女子的笑臉。伸著的胳膊,翡翠墜子拖到肩上,整齊的圓桌子的隊伍,椅子卻是零亂的。暗角上站著白衣侍者。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氣味,煙味……獨身者坐在角隅裡拿黑咖啡刺激著自家兒的神經。     
    舞著:華爾茲的旋律繞著他們的腿,他們的腳站在華爾茲旋律上飄飄地,飄飄地。     
    兒子湊在母親的耳朵旁說:「有許多話是一定要跳著華爾茲才能說的,你是頂好的華爾茲的舞侶——可是,蓉珠,我愛你呢!」     
    覺得在輕輕地吻著鬢腳,母親躲在兒子的懷裡,低低的笑。     
    一個冒充法國紳士的比利時珠寶掮客,湊在電影明星殷芙蓉的耳朵旁說:「你嘴上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愛你呢!」     
    覺得輕輕地在吻著鬢腳,便躲在懷裡低低地笑,忽然看見手指上多了一隻鑽戒。     
    珠寶掮客看見了劉顏蓉珠,在殷芙蓉的肩上跟她點了點腦袋,笑了一笑。小德回過身來瞧見了殷芙蓉也Gigolo地把眉毛揚了一下。     
    舞著,華爾茲的旋律繞著他們的腿,他們的腳踐在華爾茲上面,飄飄地,飄飄地。     
    珠寶掮客湊在劉顏蓉珠的耳朵旁,悄悄地說:「你嘴上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愛你呢!」     
    覺得輕輕地在吻著鬢腳,便躲在懷裡低低地笑,把唇上的胭脂印到白襯衫上面。     
    小德湊在殷芙蓉的耳朵旁,悄悄地說:「有許多話是一定要跳著華爾茲才能說的,你是頂好的華爾茲的舞侶——可是,芙蓉,我愛你呢!」


中國卷第34節 上海的狐步舞(2)

    覺得在輕輕地吻著鬢腳,便躲在懷裡,低低地笑。     
    獨身者坐在角隅裡拿黑咖啡刺激著自家兒的神經,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氣味,煙味……暗角上站著白衣侍者。椅子是凌亂的,可是整齊的圓桌子的隊伍。翡翠墜子拖到肩上,伸著的胳膊。女子的笑臉和男子的襯衫的白領。男子的臉和蓬鬆的頭髮。精緻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飄蕩的袍角,飄蕩的裙子,當中是一片光滑的地板。嗚嗚地衝著人家嚷,那只Saxophone伸長了脖子,張著大嘴。蔚藍的黃昏籠罩著全場。     
    推開了玻璃門,這纖弱的幻景就打破了。跑下扶梯,兩溜黃包車停在街旁,拉車的分班站著,中間留了一道門燈光照著的路,爭著「Ricksha?」奧斯汀孩車,愛山克水,福特,別克跑車,別克小九,八汽缸,六汽缸……大月亮紅著臉蹣跚地走上跑馬廳的大草原上來了。街角賣《大美晚報》的用賣大餅油條的嗓子嚷:     
    「Evening Post!」    
    電車當當地駛進佈滿了大減價的廣告旗和招牌的危險地帶去,腳踏車擠在電車的旁邊瞧著也可憐。坐在黃包車上的水兵擠箍著醉眼,瞧準了拉車的屁股踹了一腳便哈哈地笑了,紅的交通燈,綠的交通燈,交通燈的柱子和印度巡捕一同地垂直在地上。交通燈一閃,便湧著人的潮,車的潮。這許多人,全像沒了腦袋的蒼蠅似的!一個Fashion Model穿了她鋪子裡的衣服來冒充貴婦人。電梯用十五秒鐘一次的速度,把人貨物似地拋到屋頂花園去。女秘書站在綢緞鋪的櫥窗外面瞧著全絲面的法國crepe,想起了經理的刮得刀痕蒼然的嘴上的笑勁兒。主義者和黨人挾了一大包傳單踱過去,心裡想,如果給抓住了便在這裡演說一番。藍眼珠的姑娘穿了窄裙,黑眼珠的姑娘穿了長旗袍兒,腿股間有相同的媚態。     
    街旁,一片空地裡,豎起了金字塔似的高木架,粗壯的木腿插在泥裡,頂上裝了盞弧燈,倒照下來,照到底下每一條橫木板上的人。這些人吆喝著:「噯噯呀!」幾百丈高的木架頂上的木樁直墜下來,碰!把三抱粗的大木柱撞到泥裡去,四角上全裝著弧燈,強烈的光探照著這片空地。空地裡:橫一道,豎一道的溝,鋼骨,瓦礫堆。人扛著大木柱在溝裡走,拖著悠長的影子。在前面的腳一滑,摔倒了,木柱壓到脊樑上。脊樑斷了,嘴裡哇的一口血……弧燈……碰!木樁順著木架又溜了上去……光著身子在煤屑路滾銅子的孩子……大木架頂上的弧燈在夜空裡像月亮……撿煤渣的媳婦……月亮有兩個……月亮叫天狗吞了——月亮沒有了。     
    死屍給搬了開去,空地裡:橫一道豎一道的溝,鋼骨,瓦礫,還有一堆他的血。在血上,鋪上了士敏土,造起了鋼骨,新的飯店造起來了!新的舞場造起來了!新的旅館造起來了!把他的力氣,把他的血,把他的生命壓在底下,正和別的旅館一樣地,和劉有德先生剛在跨進去的華東飯店一樣地。     
    華東飯店裡——     
    二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鴉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娼婦》,古龍香水和淫慾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     
    三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鴉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娼婦》,古龍香水和淫慾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     
    四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鴉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娼婦》,古龍香水和淫慾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     
    電梯把他吐在四樓,劉有德先生哼著《四郎探母》踏進了一間響有骨牌聲的房間,點上了茄立克,寫了張局票,不一回,他也坐到桌旁,把一張中風,用熟練的手法,怕碰傷了它似地抓了進來,一面卻:「怎麼一張好的也抓不進來,」一副老抹牌的臉,一面卻細心地聽著因為不束胸而被人家叫做沙利文麵包的寶月老八的話:「對不起,劉大少,還得出條子,等回兒抹完了牌請過來坐。」     
    「到我們家坐坐去哪!」站在街角,只瞧得見黑眼珠子的石灰臉,躲在建築物的陰影裡,向來往的人喊著,拍賣行的夥計似地,老鴇尾巴似的拖在後邊兒。     
    「到我們家坐坐去哪!」那張癟嘴說著,故意去碰在一個扁臉身上。扁臉笑,瞧了一瞧,指著自家兒的鼻子,探著腦袋:「好寡老,碰大爺?」     
    「年紀輕輕,朋友要緊!」癟嘴也笑。     
    「想不到我這印度小白臉兒今兒倒也給人家瞧上咧,」手往她臉上一抹,又走了。     
    旁邊一個長頭髮不刮鬍鬚的作家正在瞧著好笑,心裡想到了一個題目:第二回巡禮——都市黑暗面檢閱Sonata;忽然瞧見那癟嘴的眼光掃到自家兒臉上來了,馬上就慌慌張張的往前跑。     
    石灰臉躲在陰影裡,老鴇尾巴似地拖在後邊兒——躲在陰影裡的石灰臉,石灰臉,石灰臉……     
    (作家心裡想:)


中國卷第35節 上海的狐步舞(3)

    第一回巡視賭場第二回巡視街頭娼妓第三回巡視舞場第四回巡視再說《東方雜誌》《小說月報》《文藝月刊》第一句就寫大馬路北京路野雞交易所……不行——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一看是個老婆兒裝著苦臉,抬起腦袋望著他。     
    「幹嗎?」     
    「請您給我看封信。」     
    「信在哪兒?」     
    「請您跟我到家裡去拿,就在這胡同裡邊。」     
    便跟著走。     
    中國的悲劇這裡邊一定有小說資料1931年是我的年代了《東方小說》《北斗》每月一篇單行本日譯本俄譯本各國譯本都出版諾貝爾獎金又偉大又發財……    
    拐進了一條小胡同,暗得什麼都看不見。     
    「你家在哪兒?」     
    「就在這兒,不遠兒,先生,請您看封信。」     
    胡同的那邊兒有一支黃路燈,燈下是個女人低著腦袋站在那兒。老婆兒忽然又裝著苦臉,扯著他的袖子道:「先生,這是我的媳婦,信在她那兒。」走到女人那地方兒,女人還不抬起腦袋來,老婆兒說:「先生,這是我的媳婦。我的兒子是機器匠,偷了人家東西,給抓進去了,可憐咱們娘兒們四天沒吃東西啦。」     
    (可不是嗎那麼好的題材技術不成問題她講出來的話意識一定正確的不怕人家再說我人道主義咧……)     
    「先生,可憐兒的,你給幾個錢,我叫媳婦陪你一晚上,救救咱們兩條命!」     
    作家愕住了,那女人抬起腦袋來,兩條影子拖在瘦腮幫兒上,嘴角浮出笑勁兒來。     
    嘴角浮出笑勁兒來,冒充法國紳士的比利時珠寶掮客湊在劉顏蓉珠的耳朵旁,悄悄地說:「你嘴上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喝一杯吧。」     
    在高腳玻璃杯上,劉顏蓉珠的兩隻眼珠子笑著。     
    在別克裡,那兩隻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從外套的皮領上笑著。     
    在華懋飯店的走廊裡,那兩隻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從披散的頭髮邊上笑著。     
    在電梯上,那兩隻眼珠子在紫眼皮下笑著。     
    在華懋飯店七層樓上一間房間裡,那兩隻眼珠子,在焦紅的腮幫兒上笑著。     
    珠寶掮客在自家兒的鼻子底下發現了那對笑著的眼珠子。     
    笑著的眼珠子!     
    白的床巾!     
    喘著氣……     
    喘著氣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     
    床巾,溶了的雪。     
    「組織個國際俱樂部吧!」猛的得了這麼個好主意,一面淌著細汗。     
    淌著汗,在靜寂的街上,拉著醉水手往酒排間跑。街上,巡捕也沒有了,那麼靜,像個死了的城市。水手的皮鞋擱到拉車的脊樑蓋兒上面,啞嗓子在大建築物的牆上響著:     
    啦得兒……啦得——     
    啦得兒     
    啦得……     
    拉車的臉上,汗冒著;拉車的心裡,金洋錢滾著,飛滾著。醉水手猛的跳了下來,跌到兩扇玻璃門後邊兒去啦。     
    「Hullo,Master!Master!」    
    那麼地嚷著追到門邊,印度巡捕把手裡的棒衝著他一揚,笑聲從門縫裡擠出來,酒香從門縫裡擠出來,Jazz從門縫裡擠出來……拉車的拉了車槓,擺在他前面的是12月的江風,一個冷月,一條大建築物中間的深巷。給扔在歡樂外面,他也不想到自殺,只「媽媽的」罵了一聲兒,又往生活裡走去了。     
    空去了這輛黃包車,街上只有月光啦。月光照著半邊街,還有半邊街浸在黑暗裡邊,這黑暗裡邊蹲著那家酒排,酒排的腦門上一盞燈是青的,青光底下站著個化石似的印度巡捕。開著門又關著門,鸚鵡似的說著:     
    「Good-bye,Sir。」    
    從玻璃門裡走出個年輕人來,胳膊肘上掛著條手杖。他從燈光下走到黑暗裡,又從黑暗裡走到月光下面,歎息了一下,悉悉地向前走去,想到了睡在別人床上的戀人,他走到江邊,站在欄杆旁邊發怔。     
    東方的天上,太陽光,金色的眼珠子似地在烏雲裡睜開了。     
    在浦東,一聲男子的最高音:     
    「噯……呀……噯……」     
    直飛上半天,和第一線的太陽光碰在一起,接著便來了雄偉的合唱。睡熟了的建築物站了起來,抬著腦袋,卸了灰色的睡衣,江水又嘩啦嘩啦的往東流,工廠的汽笛也吼著。     
    歌唱著新的生命,夜總會裡的人們的命運!     
    醒回來了,上海!     
    上海,造在地獄上的天堂。    
    作品賞析    
    《上海的狐步舞》是穆時英的短篇小說名作之一,最初發表於1932年11月《現代》第2卷第1期上。    
    小說描寫20世紀20~30年代上海這個半殖民地的光怪陸離、浮華奢糜的都市生活:一會是大富豪家庭的淫亂生活,一會是飯店中荒淫無恥的享受,一會是夜總會的燈紅酒綠……小說以一系列怪異灰色的故事,向人們展示了由狐步舞、爵士樂、斑駁的燈光、流動的色彩、煙味、酒味、香水味交織組成的十里洋場的畸形都市生活,揭示了焦躁、虛無、頹唐、浮華的都市人病態心理,深刻地說明了上海是一座「造在地獄上的天堂」。小說線索交叉錯節,凌而不亂,語言華美,電影蒙太奇手法運用巧妙,空間跳躍,時間交叉,快速組接,撲朔迷離,充分展示了日本新感覺派和西歐現代派的藝術風格。


中國卷第36節 繡枕

    ∥作者簡介∥    
    凌叔華(1900~1990),生於北京,中國現代女作家。1922年入燕京大學外語系學習。1925年開始文學創作,與當時的冰心、廬隱、馮沅君、蘇雪林等人齊名。1929年後在武漢大學、燕京大學任教多年。1974年出國,與丈夫陳源(陳西瀅)旅居法、英、美、新加坡諸國,專研中外繪畫,應邀為多所大學開設中國文學與書畫專題講座。1990年葉落歸根,在北京病逝。她的作品淡雅幽麗,溫婉細緻,富有女性溫柔的氣質。主要作品有小說集《花之寺》、《女人》、《小哥兒倆》。    
    大小姐正在低頭繡一個靠墊,此時天氣悶熱,小巴狗只有躺在桌底伸出舌頭喘氣的分兒,蒼蠅熱昏昏的滿玻璃窗打轉,張媽站在背後打扇子,臉上一道一道的汗漬,她不住的用手巾擦,可總擦不幹。鼻尖剛才幹了,嘴邊的又點點凸出來。她瞧著她主人的汗雖然沒有她那樣多,可是臉熱得漿紅,白細夏布褂汗濕了一背脊,忍不住說道:    
    「大小姐,歇會兒,涼快涼快吧。老爺雖說明天得送這靠墊去,可是沒定規早上或晚上呢。」    
    「他說了明兒早上十二點以前,必得送去才好,不能不趕了,你站過來扇扇。」小姐答完仍舊低頭做活。    
    張媽走過左邊,打著扇子,眼看著繡的東西,不住的嘖嘖稱歎:    
    「我從前聽人家講故事,我總想那上頭長得俊的小姐,也聰明靈巧,必是說書人信嘴編的,那知道就真有,這樣一個水蔥兒似的小姐,還會這一手活計!這鳥繡得真愛死人!」大小姐嘴邊輕輕的顯露一弧笑窩,但剎那便止。張媽話興不斷,接著說:    
    「哼,這一對靠枕兒送到白總長那裡,大家看了,別提有多少人來說親呢。門也得擠破了。……聽說白總長的二少爺二十多歲還沒找著合適親事,唔,我懂得老爺的意思,上回算命的告訴太太今年你是紅鸞星照命主……」    
    「張媽,少胡扯吧。」大小姐停針打住說,她的臉上微微紅暈起來。    
    此時屋內又是很寂靜,只聽見繡花針噗噗的一上一下穿緞子的聲音和扶扶輕微的風響,忽然竹簾外邊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叫道:    
    「媽,我來了。」    
    「小妞兒嗎?這樣大熱的天來幹什麼?」張媽趕緊問。小妞兒穿著一身毛藍布褲褂,滿頭汗珠,一張窩瓜臉熱得紫漲,此時已經閃身入到簾內房門口邊,只望著大小姐出神。她喘著氣說:    
    「媽,昨兒四嫂子告訴我這裡大小姐用了半年功夫繡了一對靠墊,光是那隻鳥已經用了三四十樣線,我不信有這樣多顏色,四嫂子說,不信你趕快去看看,過兩天還要送人呢。我今兒吃了飯就進城,媽,我到那邊兒看看行嗎?」    
    張媽聽完連忙陪笑問:    
    「大小姐,小妞兒想看看你的活計行嗎?」    
    大小姐抬頭望望小妞兒,見她的衣服很髒,拿住一條灰色手巾只擦臉上的汗,嘴咧開極闊,露出兩排黃板牙,瞪直了眼望裡看,她不覺皺眉答:    
    「叫她先出去,等會兒再說吧。」    
    張媽會意這因為嫌她的女兒髒,不願使她看的活,立刻對小妞兒說:    
    「瞧瞧你鼻子上的汗,還不擦把臉去。我屋裡有臉水。大熱天的這汗味兒可別熏著大小姐。」    
    小妞兒臉上顯出非常失望的神氣,聽她媽說完還不想走出去。張媽見她不動,很不忍的瞪了她一眼,說:    
    「去我屋洗臉去吧。我就來。」    
    小妞兒撅著嘴掀簾出去。大小姐換線時偶爾抬起頭往窗外看,只見小妞拿起前襟擦額上的汗,大半塊衣襟都濕了。院子裡盆栽的石榴吐著火血的花,直照著日光,更叫人覺得暑熱,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胳肢窩,汗濕了一大片了。    
    光陰一恍便是兩年,大小姐還在深閨做針線活,小妞兒已經長成和她媽一樣粗細,衣服也懂得穿乾淨的了,現在她媽告假回家,她居然能做替工。    
    夏天夜上,小妞兒正在下房坐近燈旁縫一對枕頭頂兒,忽聽見大小姐喊她,放下針線,就跑到上房。    
    她與大小姐捶腿時,便有一搭沒一搭的說閒話:    
    「大小姐,前天乾媽送我一對很好看的枕頭頂兒,一邊是一隻翠鳥,一邊是一隻鳳凰。」    
    「怎麼還有繡半隻鳥的嗎?」大小姐似乎取笑她說。    
    「說起我這對枕頭頂兒,話長哪。咳,為了它,我還和乾姐姐嘔了回子氣,那本來是王二嫂子給我幹媽的,她說這是從兩個弄髒了的大靠墊子上剪下來的。新的時候好看極那。一個繡的是荷花和翠鳥,那一個是繡的一隻鳳凰站在石山上,頭一天,人家送給她們老爺,就放在客廳的椅子上,當晚便被吃醉了的客人吐髒了一大片;另一個給打牌的人,擠掉在地上,便有人拿來當作腳蹈墊子用,好好的緞地子,滿是泥腳印。少爺看見就叫王二嫂撿了去。乾媽後來就和王二嫂要了來給我,那晚上,我拿回家來足足看了好一會子,真愛死人咧,只那鳳凰尾巴就用了四十多樣線。那翠鳥的眼睛望著池子裡的小魚兒真要繡活了,那眼睛真個發亮,不知用什麼線繡的。」    
    大小姐聽到這裡忽然心中一動,小妞兒還往下說:    
    「真可惜,這樣好看東西毀了。乾媽前天見了我,教我剪去髒的地方拿來縫一對枕頭頂兒。那知道乾姐姐真小氣,說我看見乾媽好東西就想法子討了去。」    
    大小姐沒有理會她們嘔氣的話,卻只在回想她在前年的伏天曾繡過一對很精細的靠墊——上頭也有翠鳥與鳳凰的。那時白天太熱,拿不得針,常常留到晚上繡,完了工,還害了十多天眼病。她想看看這鳥比她的怎樣,吩咐小妞兒把那對枕頂兒立刻拿來。    
    小妞兒把枕頂片兒拿來說:    
    「大小姐你看看這樣好的黑青雲霞緞的地子都髒了。這鳥聽說從前都是凸出來的,現在已經蹈凹了。您看!這鳥的冠子,這鳥的紅嘴,顏色到現在還很鮮亮,王二嫂說那翠鳥的眼珠子,從前還有兩顆真珠子鑲在裡頭,這荷花不行了,都成灰色了。荷葉太大,做枕頂兒用不著,……這個山石旁還有小花朵兒……」    
    大小姐只管對著這兩塊繡花片子出神,小妞兒末了說的話,一句聽不清了。她只回憶起她做那鳥冠子曾拆了又繡,足足三次,一次是汗污了嫩黃的線,繡完才發現;一次是配錯了石綠的線,晚上認錯了色;末一次記不清了。那荷花瓣上的嫩粉色的線她洗完手都不敢拿,還得用爽身粉擦了手,再繡,……荷葉太大塊,更難繡,用一樣綠色太板滯,足足配了十二色綠線,……做完那對靠墊以後,送給了白家,不少親戚朋友對她的父母進了許多諛詞,她的閨中女伴,取笑了許多話,她聽到常常自己紅著臉微笑,還有,她夜裡也曾夢到她從來未經歷過的嬌羞傲氣,穿戴著此生未有過的衣飾,許多小姑娘追她看,很羨慕她,許多女伴面上顯出嫉妒顏色。那種是幻境,不久她也懂得,所以她永遠不願再想起它來撩亂心思。今天卻碰到了,便一一想起來。    
    小妞兒見她默默不言,直著眼,只管看那枕頂片兒,說:    
    「大小姐也喜歡她不是?這樣針線活,真愛死人呢。明兒也照樣繡一對兒不好嗎?」    
    大小姐沒有聽見小妞問的是什麼,只能搖了搖頭算答覆了。    
    作品賞析    
    《繡枕》是凌叔華的代表作,最初發表於1925年3月《現代評論》第1卷第15期上。小說發表後反響熱烈,曾受到魯迅的讚賞。小說中的主人公是一位美麗溫柔的深閨小姐,她長時間地在家中默默地精心刺繡一對靠枕,完工後將其送給白總長,以便這位上層人物請客時為人賞識,紛紛來說親。但繡枕送去的當晚,卻被醉酒的客人吐髒踩壞,最終丟給家中的傭人。小說以此反映了舊時代的中國女性難以掌握自己命運的苦悶心境,描繪了中產人家溫順女性的孤寂和憂鬱的靈魂。小說筆調清淡透逸,人物心理刻畫細膩傳神,富於詩情畫意。


中國卷第37節 菱蕩

    ∥作者簡介∥    
    廢名(1901~1967),原名馮文炳,湖北黃梅人,中國現代小說家。曾任北大中文系教授,是20世紀30年代頗具影響的京派作家。其一生以1949年為界,可分為兩個時期。前期以文學創作為主,兼及詩學、佛學研究;後期主要從事學術研究,涉及《詩經》、杜甫、李商隱、美學、新民歌、毛澤東著作等諸多領域。他的小說文辭簡約幽深,兼具平淡樸訥和生辣奇僻之美。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桃園》、《竹林的故事》、《菱蕩》及多篇散文等。    
    陶家村在菱蕩圩的壩上,離城不過半里,下壩過橋,走一個沙洲,到城西門。     
    一條線排著,十來重瓦屋,泥牆,石灰畫得磚塊分明,太陽底下更有一種光澤,表示陶家村總是興旺的。屋後竹林,綠葉堆成了台階的樣子,傾斜至河岸,河水沿竹子打一個灣,潺潺流過。這裡離城才是真近,中間就只有河,城牆的一段正對了竹子臨水而立。竹林裡一條小路,城上也窺得見,不當心河邊忽然站了一個人,——陶家村人出來挑水。落山的太陽射不過陶家村的時候(這時游城的很多),少不了有人攀了城垛子探首望水,但結果城上人望城下人,彷彿不會說水清竹葉綠,——城下人亦望城上。     
    陶家村過橋的地方有一座石塔,名叫洗手塔。人說,當初是沒有橋的,往來要擺渡。擺渡者,是指以大烏竹做成的筏載行人過河。一位姓張的老漢,專在這裡擺渡過日,頭髮白得像銀絲。一天,何仙姑下凡來,度老漢升天,老漢道:「我不去。城裡人如何下鄉?鄉下人如何進城?」但老漢這天晚上死了。清早起來,河有橋,橋頭有塔。何仙姑一夜修了橋。修了橋洗一洗手,成洗手塔。這個故事,陶家村的陳聾子獨不相信,他說:「張老頭子擺渡,不是要渡錢嗎?」擺渡依然要人家給他錢,同聾子「打長工」是一樣,所以決不能升天。     
    塔不高,一棵大楓樹高高的在塔之上,遠路行人總要歇住乘一乘陰。坐在樹下,菱蕩圩一眼看得見,——看見的也僅僅只有菱蕩圩的天地了,壩外一重山,兩重山,雖知道隔得不近,但樹林在山腰。菱蕩圩算不得大圩,花籃的形狀,花籃裡卻沒有裝一朵花,從底綠起,——若是蕎麥或油菜花開的時候,那又儘是花了。稻田自然一望而知,另外樹林子堆的許多球,哪怕城裡人時常跑到菱蕩圩來玩,也不能一一說出,那是村,那是園,或者水塘四周栽了樹。壩上的樹叫菱蕩圩的天比地更來得小,除了陶家村以及陶家村對面的一個小廟,走路是在樹林裡走了一圈。有時聽得斧頭斫樹響,一直聽到不再響了還是一無所見。那個小廟,從這邊望去,露出一幅白牆,雖是深藏也逃不了是一個小廟。到了晚半天,這一塊兒首先沒有太陽,樹色格外深。有人想,這廟大概是村廟,因為那麼小,實在同它背後山腰裡的水竹寺差不多大小,不過水竹寺的林子是遠山上的竹林罷了。城裡人有終其身沒有向陶家村人問過這廟者,終其身也沒有再見過這麼白的牆。     
    陶家村門口的田十年九不收谷的,本來也就不打算種穀,太低,四季有水,收谷是意外的豐年(按,陶家村的豐年是歲旱)。水草連著菖蒲,菖蒲長到壩腳,樹陰遮得這一片草叫人無風自涼。陶家村的牛在這壩腳下放,城裡的驢子也在這壩腳下放,人又喜歡伸開他的手腳躺在這裡閉眼向天。環著這水田的一條沙路環過菱蕩。     
    菱蕩圩是以這個菱蕩得名。     
    菱蕩屬陶家村,周圍常青樹的矮林,密得很。走在壩上,望見白水的一角。蕩岸,綠草散著野花,成一個圈圈。兩個通口,一個連菜園,陳聾子種的幾畦園也在這裡。     
    菱蕩的深,陶家村的二老爹知道,二老爹是七十八歲的老人,說,道光十九年,剩了他們的菱蕩沒有成乾土,但也快要見底了。網起來的大小魚真不少,鯉魚大的有二十斤。這回陶家村可熱鬧,六城的人來看,洗手塔上是人,蕩當中人擠人,樹都擠得稀疏了。     
    菱葉遮蔽了水面,約半蕩,余則是白水。太陽當頂時,林茂無鳥聲,過路人不見水的過去。如果是熟客,繞到進口的地方進去玩,一眼要上下閃,天與水。停了腳,水裡唧唧響,——水彷彿是這一個一個的聲音填的!偏頭,或者看見一人釣魚,釣魚的只看他的一根線。一聲不響的你又走出來了。好比是進城去,到了街上你還是菱蕩的過客。     
    這樣的人,總覺得有一個東西是深的,碧藍的,綠的,又是那麼圓。     
    城裡人並不以為菱蕩是陶家村的,是陳聾子的。大家都熟識這個聾子,喜歡他,打趣他,尤其是那般洗衣的女人,——洗衣的多半住在西城根,河水渾了到菱蕩來洗。菱蕩的深,這才被她們攪動了。太陽落山以及天剛剛破曉的時候,壩上也聽得見她們喉嚨叫,甚至,衣籃太重了坐在壩腳下草地上「打一棧」的也與正在槌搗杵的相呼應。野花做了她們的蒲團,原來青青的草被她們踏成了路。     
    陳聾子,平常略去了陳字,只稱聾子。他在陶家村打了十幾年長工,輕易不見他說話,別人說話他偏肯聽,大家都嫉妒他似的這樣叫他。但這或者不始於陶家村,他到陶家村來似乎就沒有帶別的名字了。二老爹的園是他種,園裡出的菜也要他挑上街去賣,二老爹相信他一個人,回來一文一文的錢向二老爹手上數。洗衣女人問他討蘿蔔吃——好比他正在蘿蔔田里,他也連忙拔起一個大的,連葉子給她。不過討蘿蔔他就答應一個蘿蔔,再說他的蘿蔔不好,他無話回,笑是笑的。菱蕩圩的蘿蔔吃在口裡實在甜。     
    菱蕩滿菱角的時候,菱蕩裡不時有一個小劃子(這劃子一個人背得起),坐劃子菱葉上打迴旋的常是陳聾子。聾子到哪裡去了,二老爹也不知道,二老爹或者在壩腳下看他的牛吃草,沒有留心他的聾子進菱蕩。聾子挑了菱角回家——聾子是在菱蕩摘菱角!     
    聾子總是這樣的去摘菱角,恰如菱蕩在菱蕩圩不現其水。     
    有一回聾子送一籃菱角到石家井去,——石家井是城裡有名的巷子,石姓所居,兩邊院牆夾成一條深巷,石鋪的道,小孩子走這裡過,故意踏得響,逗回聲。聾子走到石家大門,站住了,抬了頭望院子裡的石榴,彷彿這樣望得出人來。兩匹狗朝外一奔,跳到他的肩膀上叫。一匹是黑的,一匹是白的,聾子分不開眼睛,盡站在一塊石上轉,兩手緊握籃子,一直到狗叫出了石家的小姑娘,替他喝住狗。石家姑娘見了一籃紅菱角,笑道:「是我家買的嗎?」聾子被狗呆住了的模樣,一言沒有發,但他對了小姑娘牙齒都笑出來了。小姑娘引他進門,一會兒又送他出門。他連走路也不響。     
    以後逢著二老爹的孫女兒吵嘴,聾子就咕嚕一句:     
    「你看街上的小姑娘是多麼好!」     
    他的話總是這樣說的。     
    一日,太陽已下西山,青天罩著菱蕩圩照樣的綠,不同的顏色,壩上廟的白牆,壩下聾子人一個,他剛剛從家裡上園來,挑了水桶,挾了鋤頭。他要挑水澆一澆園裡的青椒。他一聽——菱蕩裡洗衣的有好幾個。風吹得很涼快。水桶歇下畦逕,荷鋤沿畦走,眼睛看一個一個的茄子。青椒已經有了紅的,不到跟前看不見。     
    走回了原處,扁擔橫在水桶上,他坐在扁擔上,拿出煙桿來吃。他的全副傢伙都在腰邊。聾子這個脾氣厲害,倘是別個,二老爹一天少不了嗦幾遍,但他是聾子。(圩裡下灣的王四牛卻這樣說:一年四吊毛錢,不吃煙做個什麼?何況聾子挑了水,賣菜賣菱角!)    
    打火石打得火噴,——這一點是陳聾子替菱蕩圩添的。     
    吃煙的聾子是一個駝背。     
    銜了煙偏了頭聽,——     
    是張大嫂,張大嫂講了一句好笑的話。聾子也笑。     
    煙桿繫上腰。扁擔挑上肩。     
    「今天真熱!」張大嫂的破喉嚨。     
    「來了人看怎麼辦?」     
    「把人熱死了怎麼辦?」     
    兩邊的樹還遮了挑桶的,木桶的一隻已經進了菱蕩。     
    「噯呀——」     
    「哈哈哈,張大嫂好大奶!」     
    這個綽號魚,是王大媽的第三個女兒,剛剛洗完衣服同張大嫂兩人坐在岸上。張大嫂解開了她的汗濕的褂子兜風。     
    「我道是誰——聾子。」     
    聾子眼睛望了水,笑著自語——     
    「聾子!」    
    作品賞析    
    《菱蕩》是廢名的短篇小說代表作之一。小說以舒緩的筆調描繪了一幅舊時中國南方水鄉的世俗圖,反映了舊時中國南方農民的生活狀態、思想意識及人與人之間的純樸、融洽的關係,塑造了一個誠實樸訥、憨厚風趣的農民陳聾子形象。小說語言自然質樸,娓娓道來,富於口語化,通篇沒有什麼很強的故事情節,對人物的語言、行為也只是輕描淡寫,但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躍然紙上,讀來趣味橫生。小說意境幽麗,承轉自然,語言清純恬美,狀物摹人,細膩傳神,景物與人物相互映襯,水乳交融,畫面感極強,給讀者以身臨其境般的感受,體現了廢名獨特的文風和創作技巧。


中國卷第38節 小二黑結婚(1)

    ∥作者簡介∥    
    趙樹理(1906~1970),山西沁水人,中國現當代作家。1923年小學畢業後任農村小學教員。1925年考入山西省長治市立第四師範學校,後因參加學潮被開除。1929年被山西閻錫山當局逮捕入獄,次年獲釋。1936年任上黨鄉村師範語文教師。抗日戰爭爆發後從事抗日宣傳和民政工作。新中國成立後,在北京任《說說唱唱》、《曲藝》主編,並任中國文聯常委、中國作家協會理事、中國曲藝工作者協會主席等職。1965年回山西文聯工作。「文革」中遭迫害致死。主要作品有小說《小二黑結婚》、《李家莊的變遷》等。    
    一  神仙的忌諱    
    劉家有兩個神仙,鄰近各村無人不曉:一個是前莊上的二諸葛,一個是後莊上的三仙姑。二諸葛原來叫劉修德,當年做過生意,抬腳動手都要論一論陰陽八卦,看一看黃道黑道。三仙姑是後莊於福的老婆,每月初一十五都要頂著紅布搖搖擺擺裝扮天神。    
    二諸葛忌諱「不宜栽種」,三仙姑忌諱「米爛了」。這裡邊有兩個小故事:有一年春天大旱,直到陰曆五月初三才下了四指雨。初四那天大家都搶著種地,二諸葛看了看歷書,又掐指算了一下說:「今日不宜栽種。」初五日是端午,他歷年就不在端午這天做什麼,又不曾種;初六倒是個黃道吉日,可惜地干了,雖然勉強把他的四畝谷子種上了,卻沒有出夠一半。後來直到十五才又下雨,別人家都在地裡鋤苗,二諸葛卻領著兩個孩子在地裡補空子。鄰家有個後生,吃飯時候在街上碰上二諸葛便問道:「老漢!今天宜栽種不宜?」二諸葛翻了他一眼,扭轉頭返回去了,大家就嘻嘻哈哈傳為笑談。    
    三仙姑有個女孩叫小芹。一天,金旺他爹到三仙姑那裡問病,三仙姑坐在香案後唱,金旺他爹跪在香案前聽。小芹那年才九歲,晌午做撈飯,把米下進鍋裡了,聽見她娘哼哼得很中聽,站在桌前聽了一會,把做飯也忘了。一會,金旺他爹出去小便,三仙姑趁空子向小芹說:「快去撈飯!米爛了!」這句話卻不料就叫金旺他爹聽見,回去就傳開了。後來有些好玩笑的人,見了三仙姑就故意問別人「米爛了沒有?」    
    二  三仙姑的來歷    
    三仙姑下神,足足有三十年了。那時三仙姑才十五歲,剛剛嫁給於福,是前後莊上第一個俊俏媳婦。於福是個老實後生,不多說一句話,只會在地裡死受。於福的娘早死了,只有個爹,父子兩個一上了地,家裡就只留下新媳婦一個人。村裡的年輕人們覺著新媳婦太孤單,就慢慢自動的來跟新媳婦作伴,不幾天就集合了一大群,每天嘻嘻哈哈,十分哄伙。於福他爹看見不像個樣子,有一天發了脾氣,大罵一頓,雖然把外人擋住了,新媳婦卻跟他鬧起來。新媳婦哭了一天一夜,頭也不梳,臉也不洗,飯也不吃,躺在炕上,誰也叫不起來,父子兩個沒了辦法。鄰家有個老婆替她請了一個神婆子,在她家下了一回神,說是三仙姑跟上她了,她也哼哼唧唧自稱吾神長吾神短,從此以後每月初一十五就下起神來,別人也給她燒起香來求財問病,三仙姑的香案便從此設起來了。    
    青年們到三仙姑那裡去,要說是去問神,還不如說是去看聖像。三仙姑也暗暗猜透大家的心事,衣服穿得更新鮮,頭髮梳得更光滑,首飾擦得更明,官粉搽得更勻,不由青年們不跟著她轉來轉去。    
    這是三十來年前的事,當時的青年,如今都已留下了鬍子,家裡大半又都是子媳成群,所以除了幾個老光棍,差不多都沒有那些閒情到三仙姑那裡去了。三仙姑卻和大家不同,雖然已經四十五歲,卻偏愛當個老來俏,小鞋上仍要繡花,褲腿上仍要鑲邊,頂門上的頭髮脫光了,用黑手帕蓋起來,只可惜官粉塗不平臉上的皺紋,看起來好像驢糞蛋上下上了霜。    
    老相好都不來了,幾個老光棍不能叫三仙姑滿意,三仙姑又團結了一夥孩子們,比當年的老相好更多,更俏皮。    
    三仙姑有什麼本領能團結這伙青年呢?這秘密在她女兒小芹身上。    
    三  小芹    
    三仙姑前後共生過六個孩子,就有五個沒有成人,只落了一個女兒,名叫小芹。小芹當兩三歲時候,就非常伶俐乖巧,三仙姑的老相好們,這個抱過來說是「我的」,那個抱起來說是「我的」,後來小芹長到五六歲,知道這不是好話,三仙姑教她說:「誰再這麼說,你就說『是你的姑姑』。」說了幾回,果然沒有人再提了。    
    小芹今年十八了,村裡的輕薄人說,比她娘年輕時候好得多。青年小伙子們,有事沒事,總想跟小芹說句話。小芹去洗衣服,馬上青年們也都去洗;小芹上山采野菜,馬上青年們也都去採。    
    吃飯時候,鄰居們端上碗愛到三仙姑那裡坐一會,前莊上的人來回一里路,也並不覺得遠。這已經是三十年來的老規矩,不過小青年們也這樣熱心,卻是近二三年來才有的事。三仙姑起先還以為自己仍有勾引青年的本領,日子長了,青年們並不真正跟她接近,她才慢慢看出門道來,才知道人家來了為的是小芹。    
    不過小芹卻不跟三仙姑一樣,表面上雖然也跟大家說說笑笑,實際上卻不跟人亂來,近二三年,只是跟小二黑好一點。前年夏天,有一天前晌,於福去地,三仙姑去串門,家裡只留下小芹一個人,金旺來了,嬉皮笑臉向小芹說:「這會可算是個空子吧?」小芹板起臉來說:「金旺哥!咱們以後說話規矩些!你也是娶媳婦大漢了!」金旺撇撇嘴說:「咦!裝什麼假正經?小二黑一來管保你就軟了!有便宜大家討開點,沒事;要正經除非自己鍋底沒有黑!」說著就拉住小芹的胳膊悄悄說:「不用裝模作樣了!」不料小芹大聲喊道:「金旺!」金旺趕緊放手跑出來。一邊還咄念道:「等得住你!」說著就悄悄溜走了。    
    四  金旺兄弟    
    提起金旺來,劉家沒有人不恨他,只有他一個本家兄弟名叫興旺跟他對勁。    
    金旺他爹雖是個莊稼人,卻是劉家一隻虎,當過幾十年老社首,捆人打人是他的拿手好戲。金旺長到十七八歲,就成了他爹的好幫手,興旺也學會了幫虎吃食,從此金旺他爹想要捆誰,就不用親自動手,只要下個命令,自有金旺興旺代辦。    
    抗戰初年,漢奸敵探潰兵土匪到處橫行,那時金旺他爹已經死了,金旺興旺弟兄兩個,給一支潰兵作了內線工作,引路綁票,講價贖人,又做巫婆又做鬼,兩頭出面裝好人。後來八路軍來,打垮潰兵土匪,他兩人才又回到劉家。    
    山裡人本來就膽子小,經過幾個月大混亂,死了許多人,弄得大家更不敢出頭了。別的大村子都成立了村公所、各救會、武委會,劉家卻除了縣府派來一個村長以外,誰也不願意當幹部。不久,縣裡派人來劉家工作,要選舉村幹部,金旺跟興旺兩個人,看出這又是掌權的機會,大家也巴不得有人願幹,就把興旺選為武委會主任,把金旺選為村政委員,連金旺老婆也被選為婦救會主席,其他各幹部,硬提了幾個老頭子出來充數。只有青抗先隊長,老頭子充不得。興旺看見小二黑這個小孩子漂亮好玩,隨便提了一下名就通過了,他爹二諸葛雖然不願,可是惹不起金旺,也沒有敢說什麼。    
    村長是外來的,對村裡情形不十分瞭解,從此金旺興旺比前更厲害了,只要瞞住村長一個人,村裡人不論哪個都得由他兩個調遣。這幾年來,村裡別的幹部雖然調換了幾個,而他兩個卻好像鐵桶江山。大家對他兩個雖是恨之入骨,可是誰也不敢說半句話,都恐怕扳不倒他們,自己吃虧。


中國卷第39節 小二黑結婚(2)

    五  小二黑    
    小二黑,是二諸葛的二小子,有一次反「掃蕩」打死過兩個敵人,曾得到特等射手的獎勵。說到他的漂亮,那不只在劉家有名,每年正月扮故事,不論去到哪一村,婦女們的眼睛都跟著他轉。    
    小二黑沒有上過學,只是跟著他爹識了幾個字。當他六歲時候,他爹就教他識字。識字課本既不是五經四書,也不是常識國語,而是從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六十四卦名等學起,進一步便學些《百中經》、《玉匣記》、《增刪卜易》、《麻衣神相》、《奇門遁甲》、《陰陽宅》等書。小二黑從小就聰明,像那些算屬相、卜六壬課、念大小流年或「甲子乙丑海中金」等口訣,不幾天就都弄熟了,二諸葛也常把他引在人前賣弄。因為他長得伶俐可愛,大人們也都愛跟他玩,這個說:「二黑,算一算十歲屬什麼?」那個說:「二黑,給我卜一課!」後來二諸葛因為說「不宜栽種」誤了種地,老婆也埋怨,大黑也埋怨,莊上人也都傳為笑談,小二黑也跟著這事受了許多奚落。那時候小二黑十三歲,已經懂得好歹了,可是大人們仍把他當成小孩來玩弄,好跟二諸葛開玩笑的,一到了家,常好對著二諸葛問小二黑道:「二黑!算算今天宜不宜栽種?」和小二黑年紀相仿的孩子們,一跟小二黑生了氣,就連聲喊道:「不宜栽種不宜種……」小二黑因為這事,好幾個月見了人躲著走,從此就和他娘商量成一氣,再不信他爹的鬼八卦。    
    小二黑跟小芹相好已經二三年了。那時候他才十六七,原不過在冬天夜長時候,跟著些閒人到三仙姑那裡湊熱鬧,後來跟小芹混熟了,好像是一天不見面也不能行。後莊上也有人願意給小二黑跟小芹做媒人,二諸葛不願意,不願意的理由有三:第一小二黑是金命,小芹是火命,恐怕火克金;第二小芹生在十月,是個犯月;第三是三仙姑的聲名不好。恰巧在這時候,彰德府來了一夥難民,其中有個老李帶來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因為沒有吃的,願意把姑娘送給人家逃個活命。二諸葛說是個便宜,先問了一下生辰八字,掐算了半天說:「千里姻緣一線牽」,就替小二黑收作童養媳。    
    雖然二諸葛說是千合適萬合適,小二黑卻不認賬。父子倆吵了幾天,二諸葛非養不行,小二黑說:「你願意養你就養著,反正我不要!」結果雖把小姑娘留下了,卻到底沒有說清楚算什麼關係。    
    六  鬥爭會    
    金旺自從碰了小芹的釘子以後,每日懷恨,總想設法報一報仇。有一次武委會訓練村幹部,恰巧小二黑髮瘧疾沒有去。訓練完畢之後,金旺就向興旺說:「小二黑是裝病,其實是被小芹勾引住了,可以鬥爭他一頓。」興旺就是武委會主任,從前也碰過小芹一回釘子,自然十分贊成金旺的意見,並且又叫金旺回去和自己的老婆說一下,發動婦救會也鬥爭小芹一番。金旺老婆現任婦救會主席,因為金旺好到小芹那裡去,早就恨得小芹了不得。現在金旺回去跟她說要鬥爭小芹,這才是巴不得的機會,丟下活計,馬上就去佈置。第二天,村裡開了兩個鬥爭會,一個是武委會鬥爭小二黑,一個是婦救會鬥爭小芹。    
    小二黑自己沒有錯,當然不承認,嘴硬到底,興旺就下命令,把他捆起來送交政權機關處理。幸而村長腦筋清楚,勸興旺說:「小二黑髮瘧是真的,不是裝病,至於跟別人戀愛,不是犯法的事,不能捆人家。」興旺說:「他已是有了女人的。」村長說:「村裡誰不知道小二黑不承認他的童養媳。人家不承認是對的,男不過十六,女不過十五,不到訂婚年齡。十來歲小姑娘,長大也不會來認這筆賬。小二黑滿有資格跟別人戀愛,誰也不能干涉。」興旺沒話說了,小二黑反要問他:「無故捆人犯法不犯?」經村長雙方勸解,才算放了完事。    
    興旺還沒有離村公所,小芹拉著婦救會主席也來找村長,她一進門就說:「村長!捉賊要贓,捉姦要雙,當了婦救會主席就不說理了?」興旺見拉著金旺的老婆,生怕說出這事與自己有關,趕緊溜走。後來村長問了問情由,費了好大一會唇舌,才給她們調解開。    
    七  三仙姑許親    
    兩個鬥爭會開過以後,事情包也包不住了,小二黑也知道這事是合理合法的了,索性就跟小芹公開商量起來。    
    三仙姑卻著了急。她跟小芹雖是母女,近幾年來卻不對勁。三仙姑愛的是青年們,青年們愛的是小芹。小二黑這個孩子,在三仙姑看來好像鮮果,可惜多一個小芹,就沒了自己的份兒。她本想早給小芹找個婆家推出門去,可是因為自己名聲不正,差不多都不願意跟她結親。開罷鬥爭會以後,風言風語都說小二黑要跟小芹自由結婚,她想要真是那樣的話,以後想跟小二黑說句笑話都不能了,那是多麼可惜的事,因此托東家求西家要給小芹找婆家。    
    「插起招軍旗,就有吃糧人。」有個吳先生是在閻錫山部下當過旅長的退職軍官,家裡很富,才死了老婆。他在奶奶廟大會上見過小芹一面,願意續她,媒人向三仙姑一說,三仙姑當然願意。不幾天過了禮帖,就算定了,三仙姑以為了卻一宗心事。    
    小芹已經和小二黑商量得差不多了,如何肯聽她娘的話?過禮那一天,小芹跟她娘鬧起來,把吳先生送來的首飾綢緞扔下一地。媒人走後,小芹跟她娘說:「我不管!誰收了人家的東西誰跟人家去!」    
    三仙姑愁住了,睡了半天,晚飯以後,說是神上了身,打了兩個呵欠就唱起來。她起先責備於福管不了家,後來說小芹跟吳先生是前世姻緣,還唱些什麼「前世姻緣由天定,不順天意活不成……」於福跪在地下哀求,神非教他馬上打小芹一頓不可。小芹聽了這話,知道跟這個裝神弄鬼的娘說不出什麼道理來,乾脆躲了出去,讓她娘一個人胡說。    
    小芹一個人悄悄跑到前莊上去找小二黑,恰在路上碰上小二黑去找她,兩個就悄悄拉著手到一個大窯裡去商量對付三仙姑的法子。    
    八  拿雙    
    小芹把她娘怎樣主婚怎樣裝神,唱些什麼,從頭至尾細細向小二黑說了一遍,小二黑說:「不用理她!我打聽過區上的同志,人家說只要男女本人願意,就能到區上登記,別人誰也作不了主……」說到這裡,聽見外邊有腳步聲,小二黑伸出頭來一看,黑影裡站著四五個人,有一個說:「拿雙拿雙!」他兩人都聽出是金旺的聲音,小二黑起了火,大叫道:「拿?沒有犯了法!」興旺也來了,下命令道:「捉住捉住!我就看你犯法不犯法,給你操了好幾天心了!」小二黑說:「你說去哪裡咱就去哪裡,到邊區政府你也不能把誰怎麼樣!走!」興旺說:「走?便宜了你!把他捆起來!」小二黑掙扎了一會,無奈沒有他們人多,終於被他們七手八腳打了一頓捆起來了。興旺說:「裡邊還有個女的,也捆起來!捉姦要雙,這是她自己說的!」說著就把小芹也捆起來了。    
    前莊上的人都還沒有睡,聽見有人吵架,有些人就跑出來看,麻稈火把下看見捆著的兩個人,大家不問就都知道了八九分。二諸葛也出來了,見小二黑被人家捆起來,就跪在興旺面前哀求道:「興旺!咱兩家沒有什麼仇!看在我老漢面上,請你們諸位高高手……」興旺說:「這事情,我們管不了,送給上級再說吧!」小二黑說:「爹!你不用管!送到哪裡也不犯法!我不怕他!」興旺說:「好小子!要硬你就硬到底!」又逼住三個民兵說:「帶他們走!」一個民兵問:「帶到村公所?」興旺說:「還到村公所幹什麼?上一回不是村長放了的?送給區武委會主任按軍法處理!」說著就把他兩個人擁上走了。    
    九  二諸葛的神課    
    鄰居們見是興旺弟兄們捆人,也沒有人敢給小二黑講情,直等到他們走後,才把二諸葛招呼回家。    
    二諸葛連連搖頭說:「唉!我知道這幾天要出事啦:前天早上我上地去,才上到嶺上,碰上個騎驢媳婦,穿了一身孝,我就知道壞了。我今年是羅喉星照運,要謹防帶孝的沖了運氣,因此哪裡也不敢去,誰知躲也躲不過?昨天晚上二黑他娘夢見廟裡唱戲。今天早上一個老鴉落在東房上叫了十幾聲……唉!反正是時運,躲也躲不過。」他囉哩囉嗦念了一大堆,鄰居們聽了有些厭煩,又給他說了一會寬心話,就都散了。    
    有事人哪裡睡得著?人散了之後,二諸葛家裡除了童養媳之外,三個人誰也沒有睡。二諸葛摸了摸臉,取出三個制錢佔了一卦,占出之後嚇得他面色如土。他說:「了不得呀了不得!丑土的父母動出午火的官鬼,火旺於夏,恐怕有些危險了。唉!人家把他選成青年隊長,我就說過不叫他當,小雜種硬要充人物頭!人家說要按軍法處理,要不當隊長哪裡犯得了軍法?」老婆也拍手跺腳道:「小爹呀!誰知道你要闖這麼大的事啦?」大黑勸道:「不怕!事已經出下了,由他去吧!我想這又不是人命事,也犯不了什麼大罪!既然他們送到區上了,我先到區上打聽打聽,你們都睡吧!」說著點了個燈籠就走了。    
    二諸葛打發大黑去後,仍然低頭細細研究方才占的那一卦。停了一會,遠遠聽著有個女人哭,越哭越近,不大一會就來到窗下,一推門就進來了。二諸葛還沒有看清是誰,這女人就一把把他拉住,帶哭帶鬧說:「劉修德!還我閨女!你的孩子把我的閨女勾引到哪裡了?還我……」二諸葛老婆正氣得死去活來,一看見來的是三仙姑,正趕上出氣,從炕上跳下來拉住她道:「你來了好!省得我去找你!你母女兩個好生生把我個孩子勾引壞,你倒有臉來找我!咱兩人就也到區上說說理!」兩個女人滾成一團,二諸葛一個人拉也拉不開,也再顧不上研究他的卦。三仙姑見二諸葛老婆已經不顧了命,自己先膽怯了幾分,不敢戀戰,少鬧了一會掙脫出來就走了。二諸葛老婆追出門來,被二諸葛攔回去,還罵個不休。


中國卷第40節 小二黑結婚(3)

    十  恩典恩典    
    二諸葛一夜沒有睡,一遍一遍念:「大黑怎麼還不回來,大黑怎麼還不回來。」第二天天不明就起程往區上走,走到半路,遠遠看見大黑、三個民兵已都回來了,還來了區上一個助理員,一個交通員。他遠遠就喊叫道:「大黑!怎麼樣?要緊不要緊?」大黑說:「沒有事!不怕!」說著就走到跟前,助理員跟三個民兵先走了。大黑告交通員說:「這就是我爹!」又向二諸葛說:「區上添傳你跟於福老婆。你去吧,沒有事!二黑跟小芹兩個人,一到區上就放開了。區上早就說興旺跟金旺兩個人不是東西,已經把他兩個人押起來了,還派助理員到咱村開大會調查他們橫行霸道的證據。我趕到那裡人家就問罷了,聽說區上還許咱二黑跟小芹結婚。」二諸葛說:「不犯罪就好,結婚可不行,命相不對!你沒有聽說添傳我做什麼?」大黑說:「不知道,大約也沒有什麼大事。你去吧,我先回去告我娘說。」交通員說:「老漢!這就算見了你了!你去吧,我再傳那一個去!」說了就跟大黑相跟著走了。    
    二諸葛到了區上,看見小二黑跟小芹坐在一條板凳上,他就指著小二黑罵道:「闖禍東西!放了你你還不快回去?你把老子嚇死了!不要臉!」區長道:「幹什麼?區公所是罵人的地方?」二諸葛不說話了。區長問:「你就是劉修德?」二諸葛答:「是!」問:「你給劉二黑收了個童養媳?」答:「是!」問:「今年幾歲了?」答:「屬猴的,十二歲了。」區長說:「女不過十五歲不能訂婚,把人家退回娘家去,劉二黑已經跟於小芹訂婚了!」二諸葛說:「她只有個爹,也不知逃難逃到哪裡去了,退也沒處退。女不過十五不能訂婚,那不過是官家規定,其實鄉間七八歲訂婚的多著哩。請區長恩典恩典就過去……」區長說:「凡是不合法的訂婚,只要有一方面不願意都得退!」二諸葛說:「我這是兩家情願!」區長問小二黑道:「劉二黑!你願意不願意?」小二黑說:「不願意!」二諸葛的脾氣又上來了,瞪了小二黑一眼道:「由你啦?」區長道:「給他訂婚不由他,難道由你啦?老漢!如今是婚姻自主,由不得你了,你家養的那個小姑娘,要真是沒有娘家,就算成你的閨女好了。」二諸葛道:「那也可以,不過還得請區長恩典恩典,不能叫他跟於福這閨女訂婚!」區長說:「這你就管不著了!」二諸葛發急道:「千萬請區長恩典恩典,命相不對,這是一輩子的事!」又向小二黑道:「二黑!你不要糊塗了!這是你一輩子的事!」區長道:「老漢!你不要糊塗了,強逼著你十九歲的孩子娶上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恐怕要生一輩子的氣!我不過是勸一勸你,其實只要人家兩個人願意,你願意不願意都不相干。回去吧!童養媳沒處退算成你的閨女!」二諸葛還要請區長「恩典恩典」,一個交通員把他推出來了。    
    十一   看看仙姑    
    三仙姑去尋二諸葛,一來為的是逞逞鬧氣的本領,二來為的是遮遮外人的耳目,其實讓小芹吃一吃虧她很高興,所以跟二諸葛老婆鬧了一陣之後,回去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遲,於福雖比她著急,可是自己既沒有主意,又不敢叫醒她,只好自己先去做飯。飯快成的時候,三仙姑慢慢起來梳妝,於福問她道:「不去打聽打聽小芹?」她說:「打聽她做甚啦?她的本領多大啦?」於福也再沒有敢說什麼,把飯菜做成了放在爐邊等,直等到她梳妝罷了才開飯。    
    飯還沒有吃罷,區上的交通員來傳她。她好像很得意,嗓子拉得長長地說:「閨女大了咱管不了,就去請區長替咱管教管教!」她吃完了飯,換上新衣服、新手帕、繡花鞋、鑲邊褲,又擦了一次粉,加了幾件首飾,然後叫於福給她備上驢,她騎上,於福給她趕上,往區上去。    
    到了區上。交通員把她引到區長房子裡,她趴下就磕頭,連聲叫道:「區長老爺,你可要給我作主!」區長正伏在桌上寫字,見她低著頭跪在地下,頭上戴了滿頭銀首飾,還以為是前兩天跟婆婆生了氣的那個年輕媳婦,便說道:「你婆婆不是有保人嗎?為什麼不找保人?」三仙姑莫名其妙,抬頭看了看區長的臉。區長見是個擦著粉的老太婆,才知道是認錯人了。交通員道:「認錯人了!這就是於小芹的娘!」區長打量了她一眼道:「你就是小芹的娘呀?起來!不要裝神做鬼!我什麼都清楚!起來!」三仙姑站起來了。區長問:「你今年多大歲數?」三仙姑說:「四十五。」區長說:「你自己看看你打扮得像個人不像?」門邊站著老鄉一個十來歲的小閨女嘻嘻嘻笑了。交通員說:「到外邊耍!」小閨女跑了。區長問:「你會下神是不是?」三仙姑不敢答話。區長問:「你給你閨女找了個婆家?」三仙姑答:「找下了!」問:「使了多少錢?」答:「三千五!」問:「還有些什麼?」答:「有些首飾布匹!」問:「跟你閨女商量過沒有?」答:「沒有!」問:「你閨女願意不願意?」答:「不知道!」區長道:「我給你叫來你親自問問她!」又向交通員道:「去叫於小芹!」    
    剛才跑出去那個小閨女,跑到外邊一宣傳,說有個打官司的老婆,四十五了,擦著粉,穿著花鞋。鄰近的女人們都跑來看,擠了半院,唧唧噥噥說:「看看!四十五了!」「看那褲腿!」「看那鞋!」三仙姑半輩沒有臉紅過,偏這會撐不住氣了,一道道熱汗在臉上流。交通員領著小芹來了,故意說:「看什麼?人家也是個人吧,沒有見過?閃開路!」一夥女人們哈哈大笑。    
    把小芹叫來,區長說:「你問問你閨女願意不願意!」三仙姑只聽見院裡人說:「四十五」「穿花鞋」,羞得只顧擦汗,再也開不得口。院裡的人們忽然又轉了話頭,都說「那是人家的閨女」「閨女不如娘會打扮」,也有人說「聽說還會下神」,偏又有個知道底細的斷斷續續講「米爛了」的故事,這時三仙姑恨不得一頭碰死。    
    區長說:「你不問我替你問!於小芹,你娘給你找的婆家你願意跟人家結婚不願意?」小芹說:「不願意!我知道人家是誰?」區長問三仙姑道:「你聽見了吧?」又給她講了一會婚姻自主的法令,說小芹跟小二黑訂婚完全合法,還吩咐她把吳家送來的錢和東西原封退了,讓小芹跟小二黑結婚。她羞愧之下,一一答應了下來。    
    十二  怎麼到底    
    三個民兵回到劉家,一說區上把興旺金旺二人押起來,又派助理員來調查他們的罪惡,真是人人拍手稱快。午飯後,廟裡開一個群眾大會,村長報告了開會宗旨,就請大家舉他兩個人的作惡事實。起先大家還怕扳不倒人家,人家再返回來報仇,老大一會沒有人說話,有幾個膽子太小的人,還悄悄勸大家說:「忍事者安然。」有個被他兩人作踐垮了的年輕人說:「我從前沒有忍過?越忍越不得安然!你們不說我說!」他先從金旺領著土匪到他家綁票說起,一連說了四五款,才說道:「我歇歇再說,先讓別人也說幾款!」他一說開了頭,許多受過害的人也都搶著說起來:有給他們花過錢的,有被他們逼著上過吊的,也有產業被他們霸了的,老婆被他們姦淫過的。他兩人還派上民兵給他們自己割柴,撥上民夫給他們自己鋤地;浮收糧,私派款,強迫民兵捆人……你一宗他一宗,從晌午說到太陽落,一共說了五六十款。    
    區上根據這些罪狀把他兩人送到縣裡,縣裡把罪狀一一證實之後,除叫他們賠償大家損失外,又判了十五年徒刑。    
    經過這次大會之後,村裡人也都敢出頭了。不久,村幹部又都經過大改選,村裡人再也不敢亂投壞人的票了。這其間,金旺老婆自然也落了選。偏她還變了口吻,說:「以後我也要進步了。」    
    兩個神仙也有了變化:    
    三仙姑那天在區上被一夥婦女圍住看了半天,實在覺著不好意思,回去對著鏡子研究了一下,真有點打扮得不像話;又想到自己的女兒快要跟人結婚,自己還賣什麼老俏?這才下了個決心,把自己的打扮從頂到底換了一遍,弄得像個當長輩的人樣子,把三十年來裝神弄鬼的那張香案也悄悄拆去。    
    二諸葛那天從區上回去,又向老婆提起二黑跟小芹的命相不對,他老婆道:「把你的鬼八卦收起吧!你不是說二黑這回了不得嗎?你一輩子放個屁也要卜一課,究竟抵了些什麼事?我看小芹滿不錯,能跟咱二黑過就很好!什麼命相對不對?你就不記得『不宜栽種』?」二諸葛見老婆都不信自己的陰陽,也就不好意思再到別人跟前賣弄他那一套了。    
    小芹和小二黑各回各家,見老人們的脾氣都有些改變,托鄰居們趁勢和說和說,兩位神仙也就順水推舟同意他們結婚。後來兩家都準備了一下,就過門。過門之後,小兩口都十分得意,鄰居們都說是村裡第一對好夫妻。    
    夫妻們在自己臥房裡有時候免不了說玩話:小二黑好學三仙姑下神時候唱「前世姻緣由天定」,小芹好學二諸葛說「區長恩典,命相不對」。淘氣的孩子們去聽窗,學會了這兩句話,就給兩位神仙加了新外號:三仙姑叫「前世姻緣」,二諸葛叫「命相不對」。    
    作品賞析    
    《小二黑結婚》寫於1943年5月。小說描寫的是抗戰時期解放區一對青年男女為追求婚姻自由,衝破封建傳統和守舊家長的阻撓,最終結為夫妻的故事,生動地塑造了二諸葛、三仙姑兩個落後農民和小二黑、小芹兩個年輕進步農民的形象。小說通過這兩對思想觀念截然相反的農民的對照,揭示了當時農村中舊習俗的封建殘餘勢力對人們思想行為的束傅,以及新老兩代人的意識衝突與變遷,說明實行民主改革、移風易俗的重要性,同時歌頌了民主政權的力量,反映了解放區的重大變化。小說結構完整,情節跌宕,語言通俗,富於地方色彩,開創了中國評書體的現代小說形式。


中國卷第41節 荷花澱(1)

    ∥作者簡介∥    
    孫犁(1913~2002),河北安平人。中國現當代作家。早年畢業於保定育德中學。1936年到安新縣小學教書,後任教於冀中抗戰學院和華北聯大,任晉察冀通訊社和《晉察冀日報》編輯。1944年赴延安,在魯迅藝術文學院工作。1945年回冀中農村。1949年起主編《天津日報》的《文藝週刊》。曾任中國作家協會理事和作協天津分會副主席等職。主要作品有小說《蘆花蕩》、《荷花澱》和《鐵木前傳》,散文集《晚華集》、《耕堂散文》等。    
    月亮升起來,院子裡涼爽得很,乾淨得很,白天破好的葦眉子潮潤潤的,正好編席。女人坐在小院當中,手指上纏絞著柔滑修長的葦眉子。葦眉子又薄又細,在她懷裡跳躍著。    
    要問白洋澱有多少葦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葦子?不知道。只曉得,每年蘆花飄飛葦葉黃的時候,全澱的蘆葦收割,垛起垛來,在白洋澱周圍的廣場上,就成了一條葦子的長城。女人們,在場裡院裡編著席。編成了多少席?六月裡,澱水漲滿,有無數的船隻,運輸銀白雪亮的蓆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莊,就全有了花紋又密、又精緻的蓆子用了。大家爭著買:    
    「好蓆子,白洋澱席!」    
    這女人編著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編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潔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潔白的雲彩上。她有時望望澱裡,澱裡也是一片銀白世界。水面籠起一層薄薄透明的霧,風吹過來,帶著新鮮的荷葉荷花香。    
    但是大門還沒關,丈夫還沒回來。    
    很晚丈夫才回來了。這年輕人不過二十五六歲,頭戴一頂大草帽,上身穿一件潔白的小褂,黑單褲捲過了膝蓋,光著腳。他叫水生,小葦莊的游擊組長,黨的負責人。今天領著游擊組到區上開會去來。女人抬頭笑著問:    
    「今天怎麼回來的這麼晚?」站起來要去端飯。水生坐在台階上說:    
    「吃過飯了,你不要去拿。」    
    女人就又坐在蓆子上。她望著丈夫的臉,她看出他的臉有些紅脹,說話也有些氣喘。她問:    
    「他們幾個哩?」    
    水生說:    
    「還在區上。爹哩?」    
    女人說:    
    「睡了。」    
    「小華哩?」    
    「和他爺爺去收了半天蝦簍,早就睡了。他們幾個為什麼還不回來?」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的不像平常。    
    「怎麼了,你?」    
    水生小聲說:    
    「明天我就到大部隊上去了。」    
    女人的手指震動了一下,想是叫葦眉子劃破了手,她把一個手指放在嘴裡吮了一下。    
    水生說:    
    「今天縣委召集我們開會。假若敵人再在同口安上據點,那和端村就成了一條線,澱裡的鬥爭形勢就變了。會上決定成立一個地區隊。我第一個舉手報了名的。」    
    女人低著頭說:    
    「你總是很積極的。」    
    水生說:    
    「我是村裡的游擊組長,是幹部,自然要站在頭裡,他們幾個也報了名。他們不敢回來,怕家裡的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來和家裡人們說一說。他們全覺得你還開明一些。」    
    女人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她才說:    
    「你走,我不攔你,家裡怎麼辦?」    
    水生指著父親的小房叫她小聲一些。說:    
    「家裡,自然有別人照顧。可是咱的莊子小,這一次參軍的就有七個。莊上青年人少了,也不能全靠別人,家裡的事,你就多做些,爹老了,小華還不頂事。」    
    女人鼻子裡有些酸,但她並沒有哭。只說:    
    「你明白家裡的難處就好了。」    
    水生想安慰她。因為要考慮準備的事情還太多,他只說了兩句:    
    「千斤的擔子你先擔吧,打走了鬼子,我回來謝你。」    
    說罷,他就到別人家裡去了,他說回來再和父親談。    
    雞叫的時候,水生才回來。女人還是呆呆地坐在院子裡等他,她說:    
    「你有什麼話囑咐我吧!」    
    「沒有什麼話了,我走了,你要不斷進步,識字,生產。」    
    「嗯。」    
    「什麼事也不要落在別人後面!」    
    「嗯,還有什麼?」    
    「不要叫敵人漢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拚命。」這才是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著眼淚答應了他。    
    第二天,女人給他打點好一個小小的包裹,裡面包了一身新單衣,一條新毛巾,一雙新鞋子。那幾家也是這些東西,交水生帶去。一家人送他出了門。父親一手拉著小華,對他說:    
    「水生,你幹的是光榮事情,我不攔你,你放心走吧。大人孩子我給你照顧,什麼也不要惦記。」    
    全莊的男女老少也送他出來,水生對大家笑一笑,上船走了。    
    女人們到底有些藕斷絲連。過了兩天,四個青年婦女集在水生家裡來,大家商量:    
    「聽說他們還在這裡沒走。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裳。」    
    「我有句要緊的話得和他說說。」    
    水生的女人說:    
    「聽他說鬼子要在同口安據點……」    
    「哪裡就碰得那麼巧,我們快去快回來。」    
    「我本來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再去看看他,有什麼看頭啊!」    
    於是這幾個女人偷偷坐在一隻小船上,劃到對面馬莊去了。    
    到了馬莊,她們不敢到街上去找,來到村頭一個親戚家裡。親戚說:你們來的不巧,昨天晚上他們還在這裡,半夜裡走了,誰也不知開到哪裡去。你們不用惦記他們,聽說水生一來就當了副排長,大家都是歡天喜地的……    
    幾個女人羞紅著臉告辭出來,搖開靠在岸邊上的小船。現在已經快到晌午了,萬里無雲,可是因為在水上,還有些涼風。這風從南面吹過來,從稻秧葦尖上吹過來。水面沒有一隻船,水像無邊的跳蕩的水銀。    
    幾個女人有點失望,也有些傷心,各人在心裡罵著自己的狠心賊。可是青年人,永遠朝著愉快的事情想,女人們尤其容易忘記那些不痛快。不久,她們就又說笑起來了。


中國卷第42節 荷花澱(2)

    「你看說走就走了。」    
    「可慌(高興的意思)哩,比什麼也慌,比過新年,娶新——也沒見他這麼慌過!」    
    「拴馬樁也不頂事了。」    
    「不行了,脫了韁了!」    
    「一到軍隊裡,他一準得忘了家裡的人。」    
    「那是真的,我們家裡住過一些年輕的隊伍,一天到晚仰著脖子出來唱,進去唱,我們一輩子也沒那麼樂過。等他們閒下來沒有事了,我就傻想:該低下頭了吧。你猜人家幹什麼?用白粉子在我家影壁上畫上許多圓圈圈,一個一個蹲在院子裡,托著槍瞄那個,又唱起來了!」    
    她們輕輕划著船,船兩邊的水嘩,嘩,嘩。順手從水裡撈上一棵菱角來,菱角還很嫩很小,乳白色。順手又丟到水裡去。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穩穩浮在水面上生長去了。    
    「現在你知道他們到了哪裡?」    
    「管他哩,也許跑到天邊上去了!」    
    她們都抬起頭往遠處看了看。    
    「唉呀!那邊過來一隻船。」    
    「唉呀!日本,你看那衣裳!」    
    「快搖!」    
    小船拚命往前搖。她們心裡也許有些後悔,不該這麼冒冒失失走來;也許有些怨恨那些走遠了的人。但是立刻就想,什麼也別想了,快搖,大船緊緊追過來了。    
    大船追的很緊。    
    幸虧是這些青年婦女,白洋澱長大的,她們搖的小船飛快。小船活像離開了水皮的一條打跳的梭魚。她們從小跟這小船打交道,駛起來,就像織布穿梭,縫衣透針一般快。    
    假如敵人追上了,就跳到水裡去死吧!    
    後面大船來的飛快。那明明白白是鬼子!這幾個青年婦女咬緊牙制止住心跳,搖櫓的手並沒有慌,水在兩旁大聲的嘩嘩,嘩嘩,嘩嘩嘩!    
    「往荷花澱裡搖!那裡水淺,大船過不去。」    
    她們奔著那不知道有幾畝大小的荷花澱去,那一望無邊際的密密層層的大荷葉,迎著陽光舒展開,就像銅牆鐵壁一樣。粉色荷花箭高高地挺出來,是監視白洋澱的哨兵吧!    
    她們向荷花澱裡搖,最後,努力地一搖,小船竄進了荷花澱。幾隻野鴨撲楞楞飛起,尖聲驚叫,掠著水面飛走了。就在她們的耳邊響起一排槍!    
    整個荷花澱全震盪起來。她們想,陷在敵人的埋伏裡了,一准要死了,一齊翻身跳到水裡去。漸漸聽清楚槍聲只是向著外面,她們才又扒著船幫露出頭來。她們看見不遠的地方,那寬厚肥大的荷葉下面,有一個人的臉,下半截身子長在水裡。荷花變成人了?那不是我們的水生嗎?又往左右看去,不久各人就找到了各人丈夫的臉,啊!原來是他們!    
    但是那些隱蔽在大荷葉下面的戰士們,正在聚精會神瞄著敵人射擊,半眼也沒有看她們。槍聲清脆,三五排槍過後,他們投出了手榴彈,衝出了荷花澱。    
    手榴彈把敵人那隻大船擊沉,一切都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團煙硝火藥氣味。戰士們就在那裡大聲歡笑著,打撈戰利品。他們又開始了沉到水底撈出大魚來的拿手戲。他們爭著撈出敵人的槍支、子彈帶,然後是一袋子一袋子叫水浸透了的麵粉和大米。水生拍打著水去追趕一個在水波上滾動的東西,是一包用精緻紙盒裝著的餅乾。    
    婦女們帶著渾身水,又坐到她們的小船上去了。    
    水生追回那個紙盒,一隻手高高舉起,一隻手用力拍打著水,好使自己不沉下去。    
    對著荷花澱吆喝:    
    「出來吧,你們!」    
    好像帶著很大的氣。    
    她們只好搖著船出來。忽然從她們的船底下冒出一個人來,只有水生的女人認的那是區小隊的隊長。這個人抹一把臉上的水問她們:    
    「你們幹什麼去來呀?」    
    水生的女人說:    
    「又給他們送了一些衣裳來!」    
    小隊長回頭對水生說:    
    「都是你村的?」    
    「不是她們是誰,一群落後分子!」說完把紙盒順手丟在女人們船上,一泅,又沉到水底下去了,到很遠的地方才鑽出來。    
    小隊長開了個玩笑,他說:    
    「你們也沒有白來,不是你們,我們的伏擊不會這麼徹底。可是,任務已經完成,該回去曬曬衣裳了。情況還緊的很!」    
    戰士們已經把打撈出來的戰利品,全裝在他們的小船上,準備轉移。一人摘了一片大荷葉頂在頭上,抵擋正午的太陽。幾個青年婦女把掉在水裡又撈出來的小包裹,丟給了他們,戰士們的三隻小船就奔著東南方向,箭一樣飛去了。不久就消失在中午水面上的煙波裡。    
    幾個青年婦女劃著她們的小船趕緊回家,一個個像落水雞似的。一路走著,因過於刺激和興奮,她們又說笑起來,坐在船頭臉朝後的一個噘著嘴說:    
    「你看他們那個橫樣子,見了我們愛搭理不搭理的!」    
    「啊,好像我們給他們丟了什麼人似的。」    
    她們自己也笑了,今天的事情不算光彩,可是:    
    「我們沒槍,有槍就不往荷花澱裡跑,在大澱裡就和鬼子幹起來!」    
    「我今天也算看見打仗了。打仗有什麼出奇,只要你不著慌,誰還不會趴在那裡放槍呀!」    
    「打沉了,我也會浮水撈東西,我管保比他們水式好,再深點我也不怕!」    
    「水生嫂,回去我們也成立隊伍,不然以後還能出門嗎!」    
    「剛當上兵就小看我們,過二年,更把我們看得一錢不值了,誰比誰落後多少呢!」    
    這一年秋季,她們學會了射擊。冬天,打冰夾魚的時候,她們一個個登在流星一樣的冰床上,來回警戒。敵人圍剿那百頃大葦塘的時候,她們配合子弟兵作戰,出入在那蘆葦的海裡。    
    作品賞析    
    《荷花澱》寫於1945年5月,發表於是年5月15日《解放日報》的副刊上,後收入同名小說集。小說敘述了抗戰期間發生在冀中白洋澱地區人民積極投身抗日的一個片斷故事,成功塑造了以水生嫂為代表的勤勞、善良、樂觀、識大體、顧大局的農村婦女群像,展示她們在惡劣的環境中表現出的剛毅性格和高尚情操,謳歌了冀中軍民英勇抗戰的革命鬥志和愛國情懷。小說通過話別、尋夫、遇敵、伏敵、參軍等幾個情節的描寫,疏密相間、準確傳神地刻畫出人物的內心世界和崇高品質。小說結構簡潔嚴謹,語言清新優美,文筆婉麗通暢,情景交融,心理刻畫細膩,富於詩情畫意,堪稱孫犁「詩體小說」中的名篇。《荷花澱》發表後,在文學藝術界影響很大,許多作家競相倣傚孫犁的創作風格,由此形成了一個文學流派——荷花澱派。


中國卷第43節 百合花(1)

    ∥作者簡介∥    
    茹志鵑(1925~1998),祖籍浙江杭州,生於北京,中國現代女作家。初中畢業於浙江武康縣武康中學。1943年隨兄參加新四軍,先在蘇中公學讀書,以後一直在部隊文工團工作,任過演員、組長、分隊長等職。1955年從南京軍區轉業到上海,任《文藝月報》編輯。1960年從事專業文學創作,曾任《上海文學》編委,為中國作協會員,中國作協上海分會理事。主要作品有小說集《百合花》、《高高的白楊樹》等。    
    一九四六年的中秋。    
    這天打海岸的部隊決定晚上總攻。我們文工團創作室的幾個同志,就由主攻團的團長分派到各個戰鬥連去幫助工作。    
    大概因為我是個女同志吧!團長對我抓了半天後腦勺,最後才叫一個通訊員送我到前沿包紮所去。    
    包紮所就包紮所吧!反正不叫我進保險箱就行。我背上背包,跟通訊員走了。    
    早上下過一陣小雨,現在雖放了晴,路上還是滑得很,兩邊地裡的秋莊稼,卻給雨水沖洗得青翠水綠,珠爍晶瑩。空氣裡也帶有一股清鮮濕潤的香味。要不是敵人的冷炮,在間歇地盲目地轟響著,我真以為我們是去趕集的呢!    
    通訊員撒開大步,一直走在我前面。一開始他就把我拉下幾丈遠。我的腳爛了,路又滑,怎麼努力也趕不上他。我想喊他等等我,卻又怕他笑我膽小害怕;不叫他,我又真怕一個人摸不到那個包紮所。我開始對這個通訊員生起氣來。    
    噯!說也怪,他背後好像長了眼睛似的,倒自動在路邊站下了。但臉還是朝著前面。沒看我一眼。等我緊走慢趕地快要走近他時,他又蹬蹬蹬地自個向前走了,一下又把我摔下幾丈遠。我實在沒力氣趕了,索性一個人在後面慢慢晃。不過這一次還好,他沒讓我拉得太遠,但也不讓我走近,總和我保持著丈把遠的距離。我走快,他在前面大踏步向前;我走慢,他在前面就搖搖擺擺。奇怪的是,我從沒見他回頭看我一次,我不禁對這通訊員發生了興趣。    
    剛才在團部我沒注意看他,現在從背後看去,只看到他是高挑挑的個子,塊頭不大,但從他那副厚實實的肩膀看來,是個挺棒的小伙,他穿了一身洗淡了的黃軍裝,綁腿直打到膝蓋上。肩上的步槍筒裡,稀疏地插了幾根樹枝,這要說是偽裝,倒不如算作裝飾點綴。    
    沒有趕上他,但雙腳脹痛得像火燒似的。我向他提出了休息一會後,自己便在做田界的石頭上坐了下來。他也在遠遠的一塊石頭上坐下,把槍橫擱在腿上,背向著我,好像沒我這個人似的。憑經驗,我曉得這一定又因為我是個女同志的緣故。女同志下連隊,就有這些困難。我著惱的帶著一種反抗情緒走過去,面對著他坐下來。這時,我看見他那張十分年輕稚氣的圓臉,頂多有十八歲。他見我挨他坐下,立即張惶起來,好像他身邊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侷促不安,掉過臉去不好,不掉過去又不行,想站起來又不好意思。我拚命忍住笑,隨便地問他是哪裡人。他沒回答,臉漲得像個關公,訥訥半晌,才說清自己是天目山人。原來他還是我的同鄉呢!    
    「在家時你幹什麼?」    
    「幫人拖毛竹。」    
    我朝他寬寬的兩肩望了一下,立即在我眼前出現了一片綠霧似的竹海,海中間,一條窄窄的石級山道,盤旋而上。一個肩膀寬寬的小伙,肩上墊了一塊老藍布,扛了幾枝青竹,竹梢長長地拖在他後面,刮打得石級嘩嘩作響……這是我多麼熟悉的故鄉生活啊!我立刻對這位同鄉,越加親熱起來。我又問:    
    「你多大了?」    
    「十九。」    
    「參加革命幾年了?」    
    「一年。」    
    「你怎麼參加革命的?」我問到這裡自己覺得這不像是談話,倒有些像審訊。不過我還是禁不住地要問。    
    「大軍北撤時我自己跟來的。」    
    「家裡還有什麼人呢?」    
    「娘,爹,弟弟妹妹,還有一個姑姑也住在我家裡。」    
    「你還沒娶媳婦吧?」    
    「……」他飛紅了臉,更加忸怩起來,兩隻手不停地數摸著腰皮帶上的扣眼。半晌他才低下了頭,憨憨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我還想問他有沒有對象,但看到他這樣子,只得把嘴裡的話,又嚥了下去。    
    兩人悶坐了一會,他開始抬頭看看天,又掉過來掃了我一眼,意思是在催我動身。    
    當我站起來要走的時候,我看見他摘了帽子,偷偷地在用毛巾拭汗。這是我的不是,人家走路都沒出一滴汗,為了我跟他說話,卻害他出了這一頭大汗,這都怪我了。    
    我們到包紮所,已是下午兩點鐘了。這裡離前沿有三里路,包紮所設在一個小學裡,大小六個房子組成品字形,中間一塊空地長了許多野草,顯然,小學已有多時不開課了。我們到時屋裡已有幾個衛生員在弄著紗布棉花,滿地上都是用磚頭墊起來的門板,算作病床。    
    我們剛到不久,來了一個鄉幹部,他眼睛熬得通紅,用一片硬柏紙插在額前的破氈帽下,低低地遮在眼睛前面擋光。他一肩背槍,一肩掛了一桿秤;左手挎了一籃雞蛋,右手提了一口大鍋,呼哧呼哧地走來。他一邊放東西,一邊對我們又抱歉又訴苦,一邊還喘息地喝著水,同時還從懷裡掏出一包飯團來嚼著。我只見他迅速地做著這一切。他說的什麼我就沒大聽清。好像是說什麼被子的事,要我們自己去借。我問清了衛生員,原來因為部隊上的被子還沒發下來,但傷員流了血,非常怕冷,所以就得向老百姓去借。哪怕有一二十條棉絮也好。我這時正愁工作插不上手,便自告奮勇討了這件差事,怕來不及就順便也請了我那位同鄉,請他幫我動員幾家再走。他躊躇了一下,便和我一起去了。    
    我們先到附近一個村子,進村後他向東,我往西,分頭去動員。不一會,我已寫了三張借條出去,借到兩條棉絮,一條被子,手裡抱得滿滿的,心裡十分高興,正準備送回去再來借時,看見通訊員從對面走來,兩手還是空空的。    
    「怎麼,沒借到?」我覺得這裡老百姓覺悟高,又很開通,怎麼會沒有借到呢?我有點驚奇地問。    
    「女同志,你去借吧!……老百姓死封建……」    
    「哪一家?你帶我去。」我估計一定是他說話不對,說崩了。借不到被子事小,得罪了老百姓影響可不好。我叫他帶我去看看。但他執拗地低著頭,像釘在地上似的,不肯挪步,我走近他,低聲地把群眾影響的話對他說了。他聽了,果然就鬆鬆爽爽地帶我走了。    
    我們走進老鄉的院子裡,只見堂屋裡靜靜的,裡面一間房門上,垂著一塊藍布紅額的門簾,門框兩邊還貼著鮮紅的對聯。我們只得站在外面向裡「大姐、大嫂」的喊,喊了幾聲,不見有人應,但響動是有了。一會,門簾一挑,露出一個年輕媳婦來。這媳婦長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樑,彎彎的眉,額前一溜蓬鬆松的劉海。穿的雖是粗布,倒都是新的。我看她頭上已硬撓撓的挽了髻,便大嫂長大嫂短的向她道歉,說剛才這個同志來,說話不好別見怪等等。她聽著,臉扭向裡面,盡咬著嘴唇笑。我說完了,她也不作聲,還是低頭咬著嘴唇,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沒笑完。這一來,我倒有些尷尬了,下面的話怎麼說呢!我看通訊員站在一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好像在看連長做示範動作似的。我只好硬了頭皮,訕訕的向她開口借被子了,接著還對她說了一遍共產黨的部隊,打仗是為了老百姓的道理。這一次,她不笑了,一邊聽著,一邊不斷向房裡瞅著。我說完了,她看看我,看看通訊員,好像在掂量我剛才那些話的斤兩。半晌,她轉身進去抱被子了。    
    通訊員乘這機會,頗不服氣地對我說道:    
    「我剛才也是說的這幾句話,她就是不借,你看怪吧!……」    
    我趕忙白了他一眼,不叫他再說。可是來不及了,那個媳婦抱了被子,已經在房門口了。被子一拿出來,我方才明白她剛才為什麼不肯借的道理了。這原來是一條裡外全新的新花被子,被面是假洋緞的,棗紅底,上面撒滿白色百合花。她好像是在故意氣通訊員,把被子朝我面前一送,說:「抱去吧。」    
    我手裡已捧滿了被子,就一努嘴,叫通訊員來拿。沒想到他竟揚起臉,裝作沒看見。我只好開口叫他,他這才繃了臉,垂著眼皮,上去接過被子,慌慌張張地轉身就走。不想他一步還沒有走出去,就聽見「嘶」的一聲,衣服掛住了門鉤,在肩膀處,掛下一片布來,口子撕得不小。那媳婦一面笑著,一面趕忙找針拿線,要給他縫上。通訊員卻高低不肯,挾了被子就走。


中國卷第44節 百合花(2)

    剛走出門不遠,就有人告訴我們,剛才那位年輕媳婦,是剛過門三天的新娘子,這條被子就是她惟一的嫁妝。我聽了,心裡便有些過意不去,通訊員也皺起了眉,默默地看著手裡的被子。我想他聽了這樣的話一定會有同感吧!果然,他一邊走,一邊跟我嘟噥起來了。    
    「我們不瞭解情況,把人家結婚被子也借來了,多不合適呀!……」我忍不住想給他開個玩笑,便故作嚴肅地說:    
    「是呀!也許她為了這條被子,在做姑娘時,不知起早熬夜,多幹了多少零活,才積起了做被子的錢,或許她曾為了這條花被,睡不著覺呢。可是還有人罵她死封建……」    
    他聽到這裡,突然站住腳,呆了一會,說:    
    「那!……那我們送回去吧!」    
    「已經借來了,再送回去,倒叫她多心。」我看他那副認真、為難的樣子,又好笑,又覺得可愛。不知怎麼的,我已從心底愛上了這個傻呼呼的小同鄉。    
    他聽我這麼說,也似乎有理,考慮了一下,便下了決心似地說:    
    「好,算了。用了給她好好洗洗。」他決定以後,就把我抱著的被子,統統抓過去,左一條、右一條的披掛在自己肩上,大踏步地走了。    
    回到包紮所以後,我就讓他回團部去。他精神頓時活潑起來了,向我敬了禮就跑了。走不幾步,他又想起了什麼,在自己掛包裡掏了一陣,摸出兩個饅頭,朝我揚了揚,順手放在路邊石頭上,說:    
    「給你開飯啦!」說完就腳不點地地走了。我走過去拿起那兩個乾硬的饅頭,看見他背的槍筒裡不知在什麼時候又多了一枝野菊花,跟那些樹枝一起,在他耳邊抖抖地顫動著。    
    他已走遠了,但還見他肩上撕掛下來的布片,在風裡一飄一飄。我真後悔沒給他縫上再走。現在,至少他要裸露一晚上的肩膀了。    
    包紮所的工作人員很少。鄉幹部動員了幾個婦女,幫我們打水、燒鍋,作些零碎活。那位新媳婦也來了,她還是那樣,笑瞇瞇地抿著嘴,偶然從眼角上看我一眼,但她時不時地東張西望,好像在找什麼。後來她到底問我說:    
    「那位同志弟到哪裡去了?」我告訴她同志弟不是這裡的,他現在到前沿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剛才借被子,他可受我的氣了!」說完又抿了嘴笑著,動手把借來的幾十條被子、棉絮,整整齊齊地分鋪在門板上、桌子上(兩張課桌拼起來,就是一張床)。我看見她把自己那條白百合花的新被,鋪在外面屋簷下的一塊門板上。    
    天黑了,天邊湧起一輪滿月。我們的總攻還沒發起。敵人照例是忌怕夜晚的,在地上燒起一堆堆的野火,又盲目地轟炸,照明彈也一個接一個地升起,好像在月亮下面點了無數盞的汽油燈,把地面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出來了。在這樣一個「白夜」裡來攻擊,有多困難,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啊!我連那一輪皎潔的月亮,也憎惡起來了。    
    鄉幹部又來了,慰勞了我們幾個家做的乾菜月餅。原來今天是中秋節了。    
    啊,中秋節,在我的故鄉,現在一定又是家家門前放一張竹茶几,上面供一副香燭,幾碟瓜果月餅。孩子們急切地盼那炷香快些焚盡,好早些分攤給月亮娘娘享用過的東西,他們在茶几旁邊跳著唱著:「月亮堂堂,敲鑼買糖……」或是唱著:「月亮嬤嬤,照你照我……」我想到這裡,又想起我那個小同鄉,那個拖毛竹的小伙,也許,幾年以前,他還唱過這些歌吧!……我咬了一口美味的家做月餅,想起那個小同鄉大概現在正趴在工事裡,也許在團指揮所,或者是在那些彎彎曲曲的交通溝裡走著哩!……    
    一會兒,我們的炮響了,天空劃過幾顆紅色的信號彈,攻擊開始了。不久,斷斷續續地有幾個傷員下來,包紮所的空氣立即緊張起來。    
    我拿著小本子,去登記他們的姓名、單位,輕傷的問問,重傷的就得拉開他們的符號,或是翻看他們的衣襟。我拉開一個重彩號的符號時,「通訊員」三個字使我突然打了個寒戰,心跳起來。我定了下神才看到符號上寫著×營的字樣。啊!不是,我的同鄉他是團部的通訊員。但我又莫名其妙地想問問誰,戰地上會不會漏掉傷員。通訊員在戰鬥時,除了送信,還幹什麼——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些沒意思的問題。    
    戰鬥開始後的幾十分鐘裡,一切順利,傷員一次次帶下來的消息,都是我們突破第一道鹿砦,第二道鐵絲網,佔領敵人前沿工事打進街了。但到這裡,消息忽然停頓了,下來的傷員,只是簡單地回答說:「在打。」或是「在街上巷戰。」但從他們滿身泥濘,極度疲乏的神色上,甚至從那些似乎剛從泥裡掘出來的擔架上,大家明白,前面在進行著一場什麼樣的戰鬥。    
    包紮所的擔架不夠了,好幾個重彩號不能及時送後方醫院,耽擱下來。我不能解除他們任何痛苦,只得帶著那些婦女,給他們拭臉洗手,能吃得的餵他們吃一點,帶著背包的,就給他們換一件乾淨衣裳,有些還得解開他們的衣服,給他們拭洗身上的污泥血跡。    
    做這種工作,我當然沒什麼,可那些婦女又羞又怕,就是放不開手來,大家都要搶著去燒鍋,特別是那新媳婦。我跟她說了半天,她才紅了臉,同意了。不過只答應做我的下手。    
    前面的槍聲,已響得稀落了。感覺上似乎天快亮了,其實還只是半夜。外邊月亮很明,也比平日懸得高。前面又下來一個重傷員。屋裡舖位都滿了,我就把這位重傷員安排在屋簷下的那塊門板上。擔架員把傷員抬上門板,但還圍在床邊不肯走。一個上了年紀的擔架員,大概把我當做醫生了,一把抓住我的膀子說:「大夫,你可無論如何要想辦法治好這位同志呀!你治好他,我……我們全體擔架隊員給你掛匾……」他說話的時候,我發現其他的幾個擔架員也都睜大了眼盯著我,似乎我點一點頭,這傷員就立即會好了似的。我心想給他們解釋一下,只見新媳婦端著水站在床前,短促地「啊」了一聲。我急撥開他們上前一看,我看見了一張十分年輕稚氣的圓臉,原來棕紅的臉色,現已變得灰黃。他安詳地合著眼,軍裝的肩頭上,露著那個大洞,一片布還掛在那裡。    
    「這都是為了我們……」那個擔架員負罪地說道,「我們十多副擔架擠在一個小巷子裡,準備往前運動,這位同志走在我們後面,可誰知道狗日的反動派不知從哪個屋頂上撂下顆手榴彈來,手榴彈就在我們人縫裡冒著煙亂轉,這時這位同志叫我們快趴下,他自己就一下撲在那個東西上了……」    
    新媳婦又短促地「啊」了一聲。我強忍著眼淚,給那些擔架員說了些話,打發他們走了。我回轉身看見新媳婦已輕輕移過一盞油燈,解開他的衣服,她剛才那種忸怩羞澀已經完全消失,只是莊嚴而虔誠地給他拭著身子,這位高大而又年輕的小通訊員無聲地躺在那裡……我猛然醒悟地跳起身,磕磕絆絆地跑去找醫生,等我和醫生拿了針藥趕來,新媳婦正側著身子坐在他旁邊。    
    她低著頭,正一針一針地在縫他衣肩上那個破洞。醫生聽了聽通訊員的心臟,默默地站起身說:「不用打針了。」我過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新媳婦卻像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到,依然拿著針,細細地、密密地縫著那個破洞。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低聲地說:    
    「不要縫了。」她卻對我異樣地瞟了一眼,低下頭,還是一針一針地縫。我想拉開她,我想推開這沉重的氛圍,我想看見他坐起來,看見他羞澀地笑。但我無意中碰到了身邊一個什麼東西,伸手一摸,是他給我開的飯,兩個乾硬的饅頭。    
    衛生員讓人抬了一口棺材來,動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進棺材去。新媳婦這時臉發白,劈手奪過被子,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自己動手把半條被子平展展地鋪在棺材底,半條蓋在他身上。衛生員為難地說:「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她氣洶洶地嚷了半句,就扭過臉去。在月光下,我看見她眼裡晶瑩發亮,我也看見那條棗紅底色上灑滿白色百合花的被子,這象徵純潔與感情的花,蓋上了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臉。    
    作品賞析    
    《百合花》是茹志鵑的成名作,寫於1958年3月。小說以1946年解放戰爭初期發生在某地的一場戰役為背景,通過「我」的所見所聞,敘述了年輕戰士為救人英勇獻身、新婚媳婦為犧牲的小戰士捐獻新棉被等幾個感人的故事,塑造了天真質樸、憨厚靦腆、熱愛生活、捨己為人的小通訊員和活潑開朗、純樸善良的新媳婦兩個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謳歌了戰爭年代普通戰士和百姓的純潔美麗心靈,讚頌了軍民之間的魚水情誼。小說構思精巧,以小寓大,情節生動,前呼後應,心理描寫細膩,筆調清新俊逸,語言素樸自然,全篇洋溢著濃郁的抒情性和清純的詩意美。讀來感人至深,使人回味悠長。


外國卷第45節 窮人的專利權(1)

    ∥作者簡介∥    
    狄更斯(1812~1870),英國傑出的批判現實主義文學作家。生於小職員家庭。從小愛聽故事、唱歌和朗誦。12歲時,他因父親負債入獄而當過鞋油廠學徒。後在惠靈頓書院學習,畢業後當過繕寫員、記者。其代表作為《艱難時世》、《雙城記》。另有《匹克威克外傳》、《霧都孤兒》、《大衛·科波菲爾》等長篇小說。狄更斯在作品中,常以諷刺的筆法揭示社會醜惡現象,以幽默的口吻描述善良人物,激起讀者鮮明的愛憎感。    
    我這個人向來是不習慣寫什麼東西發表的。一個工人,每天(除了有幾個禮拜一、聖誕節以及復活節之外)幹活從來不少於十二或十四小時,情況可想而知!既然是要我直截了當地把想說的話寫下來,那我也就只好拿起紙筆盡力而為了,欠缺不妥之處還希望能得到諒解。    
    我出生在倫敦附近,不過,自從滿師之後就在伯明翰一家工場做工(你們叫工廠,我們這兒叫工場)。我在靠近我出生地但脫福特當學徒,學的是打鐵的行當。我的名字叫約翰。打十九歲那年起,人家看見我沒幾根頭髮,就一直管我叫「老約翰」了。現時我已經五十六歲了,頭髮並不比上面提到的十九歲的時候多,可也不比那時候少,因此,這方面也就沒有什麼新的情況好說。    
    下一個四月是我結婚三十五週年。我是萬愚節那天結婚的。讓人家去笑話我的這個勝利品好了。我就是在那天贏了個好老婆的,那一天可真是我平生最有意思的日子哩。    
    我們總共生過十個孩子,活下來六個。我的大兒子在一條意大利客輪上當機師,這條船的招牌叫做「曼佐·紀奧諾號,往返馬賽、那不勒斯,停靠熱那亞、萊格亨以及西維太·范切埃」。他是個好工匠,發明過許多很派用場的小玩意兒,不過,這些發明卻從來沒有給過他一丁點好處。我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在悉尼,一個在新威爾士,全都幹得挺不錯,上回來信的時候都還沒有成家呢。我另外一個兒子(詹姆士)想法有點瘋瘋癲癲,居然跑到印度去當兵,就在那裡挨了顆槍子兒,肩胛骨裡嵌著粒子彈頭,在醫院裡躺了六個禮拜,這還是他自己寫信告訴我的。幾個兒子當中要數他長得頂俊。我有個女兒(瑪麗)日子過得滿舒服,可就是得了個胸積水的毛病。另一個女兒(夏洛蒂),讓她丈夫給遺棄了,那事兒可真卑鄙到了極點,她帶了三個孩子跟我們一起過。我最小的一個孩子,這會兒才六歲,在機械方面已經很有點愛好了。    
    我不是個憲章派,從來就不是。我確實看到有許許多多的公共弊病引起大家的怨恨,不過我並不認為憲章派的主張是糾正弊端的什麼好辦法。我要是那麼認為的話,那可就真的成了憲章派了。可我並不那麼認為,所以我也就不成其為一名憲章派。我閱讀報紙,也上伯明翰我們稱為「會堂」的地方去聽聽討論,所以,我認得憲章派的許多人。不過,各位請注意,他們可全都不主張憑蠻力解決問題。    
    要是我說自己向來有創造發明的癖好,這話也不好算是自吹自擂(我這個人要是不當即把想到要說的話統統記下來,就沒有辦法把整個事情寫完全)。我發明過一種螺絲,掙了二十鎊錢,這筆錢我這會兒還在用。整整有二十年工夫,我都在斷斷續續地搞一樣發明,邊搞邊改進。上一個聖誕節前夜十點鐘,我終於完成了這個發明。完成之後,我喊我妻子也進來看一看。這時候,我跟我妻子站在機器模型旁邊,眼淚簌簌地落到它身上。    
    我的一位名叫威廉·布徹的朋友是個憲章派,屬於溫和派。他是位挺棒的演說家,談鋒相當雄健。我經常聽他說,咱們工人之所以到處碰壁,就是因為要奉養長期以來形成的那些多如牛毛的衙門,就是因為咱們得遵從官場的那些敝習陋規,還得繳付一些根本就不應當繳付的費用去養活那些衙門的人。「不錯,」威廉·布徹說,「全體公眾都分擔了一份,但是工人的負擔最重,因為工人僅有餬口之資;同樣道理,在一個工人要求匡正謬誤,伸張正義的時候,誰要是給他設置障礙,那可就是最不公平的事了。」各位,我只不過是筆錄威廉·布徹所說。他是在演說裡剛剛這麼說過的。    
    現在,回頭再來說說我的機器模型。那是在差不多一年之前的聖誕節前夜十點鐘完成的。我把凡是能節省下來的錢統統都用在模型上了。碰上時運不濟,我的女兒夏洛蒂的孩子生病,或者禍不單行,兩者俱來,模型也就只好擱在一旁,一連幾個月也不會去碰它。我還把它統統拆卸開來,加以改進,再重新做好,這樣不知道弄過多少回,最後才成了上面所說的模型的樣子。    
    關於這個模型,威廉·布徹和我兩個人在聖誕節那天作了一次長談。威廉是個很聰明的人,不過有時候也有點怪脾氣。他說:「你打算拿它怎麼辦,約翰?」我說:「想弄個專利。」威廉說:「怎麼個弄法,約翰?」我說:「申請個專利權唄。」威廉這才說給我聽,有關專利的法律簡直是坑死人的玩意兒。他說:「約翰,要是在取得專利之前你就把發明的東西公之於眾,那麼,別人隨時都會竊走你艱苦勞動的成果,你可就要弄得進退兩難啦,約翰。你要麼幹一樁虧本買賣,事先就請好一批合夥人出來承擔申請專利的大量費用,要麼你就讓人給弄得暈頭轉向,到處碰壁,夾在好幾批合夥人中間又是討價還價,又是擺弄你發明的玩意兒。這麼一來,你的發明很可能就一個不當心讓人給弄走。」我說:「威廉·布徹,你想得挺怪的,你有時是想得挺怪。」威廉說:「不是我怪,約翰,我把事情的真實情況給你說說。」於是他進一步給我講了一些詳細情況。我對威廉·布徹說,我想自己去申請專利。    
    我的姻兄弟,西布羅密奇的喬治·貝雷(他的妻子不幸染上了酗酒的惡習,弄得傾家蕩產,先後十七次關進伯明翰監獄,最後病死獄中,萬事皆休),臨死的時候遺留給我的妻子、他的姊妹一百二十八鎊零十個先令的英格蘭銀行股票。我和我妻子一直還沒有動用過這筆錢。各位,咱們都會老的。也都會喪失工作能力。因此,我們倆都同意拿這個發明去申請專利。我們說過,我們甚至都打算用掉上面提到的那筆錢去申請專利。威廉·布徹替我寫了一封信給倫敦的湯姆斯·喬哀。這位湯姆斯·喬哀是個木匠,身長六英尺四英吋,玩擲繩圈的遊戲最內行。他住在倫敦的契爾西,靠近一座教堂邊上。我在工場裡請了個假,等我回來的時候好恢復工作。我是個好工匠。我並不是禁酒主義者,可是從來也沒有喝醉過。過了聖誕假期,我乘「四等車」上了倫敦,在湯姆斯·喬哀那裡租了一間為期一個禮拜的房子。喬哀是個結過婚的人,有個當水手的兒子。    
    湯姆斯·喬哀說(他從一本書裡看來的),要申請專利,第一步得向維多利亞女王提交一份申請書。威廉·布徹也是這麼說,而且還幫我起了草稿。各位,威廉可是個筆頭很快的人。申請書上還要附上一份給大法官推事的陳述書,我們也把它起草好了。費了一番周折以後,我在靠近司法院法官弄的桑掃普頓大樓裡找到了一位推事,在他那兒提出了陳述書,付了十八便士。他叫我拿著陳述書和申請書到白廳的內務部去,(找到這個地方之後)把這兩份東西留在那裡請內務大臣簽署,繳付了兩鎊兩先令又六便士。六天後,大臣簽好了字,又叫我拿到首席檢察官公署去打一份調查報告。我照他說的去辦了,繳付了四鎊四先令。各位,我從頭到尾碰到的這些人可以說沒有一個在收錢的時候是表示感謝的,相反,他們是些毫無禮貌的人。


外國卷第46節 窮人的專利權(2)

    我臨時住在湯姆斯·喬哀那裡,租期已經展延了一個禮拜,這會兒五天又過去了。首席檢察官寫了一份所謂例行調查報告(就像威廉·布徹在我出發之前跟我講的那樣,我的發明未遭反對,獲得順利通過了),打發我帶著這份東西到內務部去。內務部根據它搞了個復本,他們把它叫做執照。為了這張執照,我付出了七鎊十三先令六便士。這張執照又要送到女王面前去簽署,女王簽署完畢,再發還下來,內務大臣又簽了一次。我到部裡去拜訪的時候,裡面的一位紳士先生把執照往我面前一擲,說:「現在你拿著它到設在林肯旅社的專利局去。」我現在已經在湯姆斯·喬哀那裡住到了第三個禮拜了,費用挺大,我只好處處節儉過日子。我感到自己都有點洩氣了。    
    在林肯旅社的專利局裡,他們替我的發明搞了一份「女王法令草案」的東西,還準備了一份「漢令提要」。就為這份東西,我付了五鎊十先令六便士。專利局又「正式謄寫兩份法令文本,一份送印章局,另一份送掌璽大臣衙門」。這道手續下來,我付了一鎊七先令六便士,外加印花稅三鎊。這個局裡的謄寫員謄寫了女王法令準備送呈簽署,我付了他一鎊一先令。再加印花稅一鎊十先令。接下來,我把女王法令再送到首席檢察官那兒簽署。我去取的時候,付了五鎊多。拿回來後,又送給內務大臣。他再轉呈女王。女王又簽署了一次。這道手續我又付了七鎊十六先令六便士。到現在,我呆在湯姆斯·喬哀那兒已經超過了一個月。我都不大有耐心了,錢袋也掏得差不多了。    
    湯姆斯·喬哀把我的全部情況都告訴了威廉·布徹。布徹又把這事兒說給伯明翰的三個「會堂」聽,從那兒又傳到所有的「會堂」,我還聽說,後來竟傳遍了北英格蘭的全部工場。各位,威廉·布徹在他所在的「會堂」做過一次演講,還把這件申請專利的事說成是把人們變成憲章派的一條途徑呢。    
    不過,我可沒那麼幹。女王法令還得送到設在河濱大道上桑莫塞特公館的印章局去——印花商店也在那裡。印章局的書記搞了一份「供掌璽大臣簽署的印章局法令」,我付了他四鎊七先令。掌璽大臣的書記又準備了一份「供大法官簽署的掌璽大臣法令」,我付給他四鎊兩先令。「掌璽法令」轉到了辦理專利的書記手裡,謄寫好後,我付了他五鎊七先令八便士。在此同時,我又付了這件專利的印花稅,一整筆三十鎊。接著又繳了一筆「專利置匣費」,共九鎊零七便士。各位,同樣置辦專利的匣子,要是到湯姆斯·喬哀那裡,他只要收取十八個便士。接著,我繳付了兩鎊兩先令的「大法官財務助理費」。再接下來,我又繳了七鎊十三先令的「保管文件夾書記費」。再接著,繳付了十先令的「保管文件夾協理書記費」。再接下來,又重新給大法官付了一鎊十一先令六便士。最後,還繳付了十先令六便士的「掌璽大臣助理及封燙火漆助理費」。到這時,我已經在湯姆斯·喬哀那裡呆了六個禮拜了。這件獲得順利通過的發明已經花掉了我九十六鎊七先令十八便士。這還僅僅在國內有效。要是帶出聯合王國的境界,我就要再花上三百鎊。    
    要知道,在我還年輕的那會兒,教育是很差勁的,即使受了點教育,也是十分有限的。你可能會說這事兒對我可太糟了。我自己也這麼說。威廉·布徹比我年輕二十歲,可他懂的東西比我足足要多出一百年。如果是威廉·布徹給他自己的發明申請專利,也讓人給從這個衙門到那個衙門這麼推來搡去的,他可就不會像我這麼好對付。各位,威廉這個人有時是有股倔脾氣的,要知道,搬運夫、信差和做文書的都有那麼點倔脾氣。    
    我並不想拿這個說明,經過申請專利這件事,我已經厭倦了生活。不過,我要這麼說,一個人搞了一件巧妙的技術革新總是樁好事吧,可是竟弄得他像是做了什麼錯事似的,這公平嗎?一個人要是到處都碰上這種事,他不這麼想又叫他怎麼想呢?所有申請專利的發明家都會這麼想的。你再看看這些花銷。一點事情都還沒有辦成,就讓我這樣破費,你說這有多刻薄;要是我這個人有點才能的話,這對整個國家又是多麼刻薄!(我要感激地說,現在我的發明總算被接受啦,而且還應用得不錯呢。)你倒幫我算算看,花掉的錢多達九十六鎊七先令八便士哪。不多也不少,是花了之麼多錢。    
    關於這麼多的官職的問題,我實在拿不出話來反駁威廉·布徹。你瞧:內務大臣、首席檢察官、專利局、謄繕書記、大法官、掌璽大臣、辦理專利書記、大法官財務助理、主管文件夾書記、主管文件夾協理書記、掌璽助理、還有封燙火漆助理。在英國,任何一個人想要給哪怕是一根橡皮筋或是一隻鐵箍申請個專利,也不得不跟這一長串衙門打交道。其中有的衙門,你還要一遍又一遍地同它們打交道。我前後就總共費了三十六道手續。我從跟英王寶座上的女王打交道開始,到跟封燙火漆助理打交道結束。各位,我倒真想親眼瞧瞧這位封燙火漆助理究竟是個人呢,還是個別的什麼玩意兒。    
    我心裡要說的,我都說了。我把要說的都寫下來了。我希望自己所寫的一切都清楚明瞭。我不是指的書法(這方面我沒什麼好自誇的),我是指這裡邊的意思。我想再說說湯姆斯·喬哀作為結束吧。咱們分手的時候,湯姆斯跟我講過這麼句話:「約翰,要是國家法律真的像它所說的那麼公平正直的話,你就上倫敦吧——給你的發明弄一份精確詳盡的圖解說明(搞這麼一份東西大概要花半個五先令銀幣),憑這份東西你就可以辦好你的專利了。」    
    我現在的看法可就跟湯姆斯·喬哀差不離了。還不但如此呢。我都同意威廉·布徹的這個說法:「什麼『文件夾主管』,還有『封燙火漆主管』,那一幫子人都非得廢除不可,英國已經叫他們給愚弄糟踏夠了。」    
    趙守垠譯    
    作品賞析    
    《窮人的專利權》寫於1850年,是狄更斯的短篇小說代表作之一。小說描寫英國憲章運動期間,一個勤勞溫厚的老鐵匠約翰,在向政府申請發明專利權的過程中遇到的種種令人啼哭皆非的波折,從一個側面揭露了當時英國龐大官僚機構的種種繁文縟節和魚肉人民的實質。小說通篇採用第一人稱自述方式,平易樸實,敘述自然,以小見大,以一斑顯全豹,所敘人物,上至英國女王,下至小協理書記,揭露矛頭,從衙門的腐朽文牘作風,直至官員對人民的盤剝,生動形象地描繪出一幅黑暗官場諷刺圖,也顯示了狄更斯小說創作中誇張不失真實的含蓄溫厚的諷刺力量。


外國卷第47節 無所不知先生(1)

    ∥作者簡介∥    
    毛姆(1874~1965),英國現代小說家、戲劇家。早年攻讀醫學,當過醫生。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軍隊中服役。後曾多次到南太平洋和遠東旅行。在英國文學中,以奚落揶揄的態度勾勒出白人官員、商人、教士的形象,毛姆是第一人。短篇小說在他的創作中也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他一生共寫了一百多篇短篇小說。此外他還發表了不少長篇小說、回憶錄與文藝評論。1962年,牛津大學授予他名譽博士學位,1964年又受到英國女皇的冊封,他在創作上的地位與榮譽,進一步得到確認。    
    我簡直是在還沒弄清麥克斯·開拉達是誰的時候,就非常討厭他了。那時戰爭剛剛結束,遠洋輪上的旅客十分擁擠。要想找到一個艙位非常困難,不論船上的工作人員給你找個什麼地方,你都只好湊合著待下。你根本不可能找到一個單人艙。我算是很幸運,住進了一間只有兩個床位的艙房。但我一聽到我那位同伴的名字,就馬上覺得心裡涼了半截。它讓我立即想起了緊閉著的窗孔和通夜嚴格密閉的艙房。我是從舊金山到橫濱去的,同任何人在一間艙房裡度過十四個晝夜就已經夠受了,可要是我這位同行的旅客就叫個史密斯或者布朗什麼的,那我的心情也不會那麼沉重了。    
    我一上船,就看到開拉達先生的行李已經攤在下鋪上。那樣子我一看就討厭:幾個手提包上全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牌子,裝衣服的皮箱也實在太大。他已經打開了梳洗的用具,我看出他顯然是上等「柯蒂先生化妝品」的一位老主顧,因為在臉盆邊上我看到了他的香水、洗髮膏和頭油。開拉達先生用金色花紋刻著名字的各種烏木刷子,本身倒實在應該刷洗一番了。我真是絲毫也不喜歡這位開拉達先生。因此我跑到吸煙室去了。我到櫃檯邊去要來一副紙牌,一個人擺著玩。我幾乎是剛剛拿起牌,便忽然有個人走過來對我說,他想我的名字一定叫什麼什麼的,不知對不對。    
    「我是開拉達先生,」他接著補充說,並微微一笑,露出了一排閃亮的牙齒,接著他就坐下了。    
    「噢,對了,我想我們倆共住一個艙房。」    
    「我把這看成是一件很幸運的事。你事先永遠不知道你將和什麼人住在一起,我一聽說你是英國人就感到非常高興。我贊成咱們英國人在國外的時候,大家總抱成一團兒,你當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眨巴眨巴眼睛。    
    「你是英國人嗎?」我問得可能有點不得體。    
    「沒錯。你難道覺得我看著像美國人嗎?我可是徹頭徹尾的英國人。」    
    為了證明這一點,開拉達先生從他口袋裡掏出一張護照,在我的鼻子下面使勁晃著。    
    喬治英王治理下真是什麼樣奇怪的臣民都有。開拉達先生身材矮小,可非常健壯,黑黑的臉膛刮得乾乾淨淨的,一個很大的鷹鉤鼻子,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他的黑色的長髮很亮,一縷縷蜷曲著。他口齒流利,但絲毫沒有英國人的口音,而且老不停地打著各種手勢。我幾乎十分肯定,要是把他那份英國護照拿來仔細檢查檢查,準會看出開拉達先生實際上是在一個比英國所能看到的更藍的天空下出生的。    
    「你來點兒什麼?」他問我。    
    我帶著懷疑的神態看著他。當時禁酒令還沒撤銷,很顯然這船上肯定一滴酒也不會有。不渴的時候,我也說不清我最討厭的是什麼飲料,是薑汁汽水還是檸檬汽水。可是開拉達先生卻向我露出了一絲東方人的微笑。    
    「威士忌蘇打水,或一杯什麼也不摻的馬丁尼酒,全都行,你只要說一聲好了。」    
    說著他從他後面兩個褲兜裡各掏出一瓶酒來,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願意喝馬丁尼,於是他向招待員要了一碟冰和兩個玻璃杯子。    
    「這倒是很好的雞尾酒。」我說。    
    「你瞧,這玩意兒我可有的是,船上要有你的什麼朋友,你可以告訴他們,你結識了一個哥們兒,他那兒全世界所有的酒都應有盡有。」    
    開拉達先生很愛閒聊。他談到紐約和舊金山。他喜歡討論戲劇、繪畫和政治。他非常愛國。英國國旗是一塊頗能令人肅然起敬的布片兒,可是如果讓一位從亞歷山大港或貝魯特來的先生去揮舞它,我卻不能不感到它多少有點失去了原來的威嚴。開拉達先生很隨和。我不喜歡裝模作樣,可是我仍然感覺到,在和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談話時,他在我的名字前面加上一個先生之類的稱呼,那還是必要的。開拉達先生無疑是為了讓我不要感到生疏,對我並沒有使用這類虛禮。我真不喜歡開拉達先生。當他坐下的時候,我已經把牌放在一邊,可是現在,我想到我們才不過第一次見面,剛才這段談話應該已經夠長了,於是我又開始玩我的牌了。    
    「那個3應該放在4上,」開拉達先生說。    
    在你一個人玩牌的時候,你翻起一張牌還沒看清是個什麼點子,旁邊卻有一個人告訴你這張牌該往哪兒放,天下再沒有任何比這更讓人厭煩的事了。    
    「馬上就通了,馬上就通了,」他叫喊著。「這張10應該放在J上。」    
    我帶著滿腔憤怒和厭惡玩完了那把牌。他馬上把牌抓了過去。    
    「你喜歡用牌變戲法嗎?」    
    「不喜歡,我討厭用牌變戲法。」我回答說。    
    「來,我讓你瞧瞧這一手兒。」    
    他接連給我變了三種戲法。我對他說,我要到飯廳去佔個位子。    
    「噢,那你甭操心了,」他說,「我已經替你佔了一個位子。我想咱們倆既然同住一個艙房,那咱們完全可以就在一塊兒吃飯吧。」    
    我可真不喜歡開拉達先生。    
    我不僅和他同住一間房,一天三次同在一張桌上吃飯,而且我要是想在甲板上散散步也沒法甩掉他。你根本沒有辦法讓他識趣點兒。他壓根兒永遠想不到別人不願意跟他在一塊兒。他始終認為你一定和他喜歡你一樣喜歡他。要在你自己家裡,你可以一腳把他踢下樓去,衝著他的臉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他卻還絲毫沒想到,他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他跟誰都合得來,不出三天,船上所有的人他都認識了。他什麼事都管,他幫助進行船上的清掃活動,他處理拍賣,他為比賽活動斂錢作獎金,他組織投環和高爾夫球比賽,組織音樂會,還管安排化裝舞會。你不管什麼時候,在任何地方,都能見到他。他在船上肯定無人不恨。我們都叫他無所不知先生,甚至當面也這麼叫他。他把這看成是對他的一種恭維。而他最讓人難以忍耐的,是在吃飯的時候。差不多足足一小時,他總讓我們全都聽著他的。他非常熱忱,喜歡說笑,的確非常能言善辯。不論談什麼問題,他比誰都知道得更透徹,而且誰要是不同意他的意見,就會挫傷他那不可一世的虛榮心。不管談一個什麼哪怕是極不重要的問題,在他沒有讓你完全信服他的說法以前,他決不肯撒手。他永遠想不到他也可能會出錯。他彷彿就是什麼都知道。我們和一位大夫同坐在一張桌子旁。開拉達先生當然可以讓一切都按他的意思安排,因為那位大夫非常懶散,而我是對什麼都完全無所謂的,倒只有一個也是坐在那張桌子旁的叫南塞的人比較麻煩一些。他和開拉達先生一樣非常武斷,而且對那種一味自以為是的態度十分痛恨。他們兩人之間時斷時續的爭論已顯得十分尖酸了。    
    南塞在美國使館工作,駐地是神戶。他是出身在美國中西部的一個塊頭很大的小伙子,多餘的脂肪讓他的皮膚繃得很緊,又因穿著一身買來的現成衣服,到處顯著鼓鼓囊囊的。他這是又回到使館去,因為他的妻子回家去待了一年,他不久前坐飛機回紐約去接他的妻子來了。南塞太太是一個身材矮小的女人,態度和藹,講話很幽默。使館工作工資不多,她的衣服總穿得非常簡單;但她很知道怎樣打扮自己。她總讓你看著感到有一種不同一般的味道。要不是因為她有一種也許一般女人都有,而現在在她們的言行中不常見到的那種氣質,我也許根本不會注意到她了。你不論什麼時候看她一眼,都不能不對她的謙虛神態產生深刻的印象。那神態簡直像繡在她外衣上的一朵花一樣。


外國卷第48節 無所不知先生(2)

    有一天晚上,在晚飯桌邊無意談到了珍珠問題。那會兒的報紙上曾經大談聰明的日本人正在用人工的辦法培育珍珠。那位大夫說,這樣將不可避免地使天然珍珠的價格下降。人工珍珠現在看來就已經很好了,不要很久肯定就完全可以亂真。開拉達先生,一如他對任何問題一樣,馬上對這個新問題大發議論。他對我們講述了關於珍珠的各方面的知識。我相信南塞對那些知識恐怕根本一無所知,可是他一抓到機會就忍不住要刺他一下。就這樣,不到五分鐘,一場激烈的爭論便在我們中間展開了。過去我已看到過開拉達先生情緒激烈、滔滔不絕地發表他的議論,可是還從來沒見他像現在這樣激烈過。最後南塞又講了句什麼激怒他的話,他一拍桌子,大叫著說:    
    「聽著,我講的話可全是有根據的。我現在就是要到日本去研究一下日本養殖珍珠的事業。我是幹這一行的,你去問任何一個內行人,他都會告訴你我所講的沒有一句不是事實。世界上最好的珍珠我全都知道。關於珍珠,如果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問題,那些問題也肯定只是微不足道的。」    
    這對我們卻是一個新聞,因為開拉達先生儘管非常健談,可對誰也沒講過他是幹什麼的,我們只模糊地知道他到日本去是要進行某種商業活動。他這時十分得意地看著桌上所有的人。    
    「不管他們用什麼辦法培育,像我這樣的專家永遠一眼就能看出它是人工培育的。」他用手一指南塞太太戴的一條項鏈。「聽我的話,你就放心吧,南塞太太,你戴的那根項鏈將來就決不會因此少值一分錢。」    
    天性謙虛的南塞太太不免臉一紅,順手把那項鏈塞進衣服裡去了。南塞向前探過頭來。他對我們所有的人看了一眼,臉上含著微笑。    
    「南塞太太的項鏈真夠漂亮的,是吧?」    
    「我一見就注意到了,」開拉達先生回答說。「嗨,我當時心裡想,這幾顆珍珠可真不錯。」    
    「當然,這項鏈不是我買來的。可我倒很想知道你認為這項鏈值多少錢。」    
    「噢,按正式價格大約在一萬五千美元上下。可要是你們在五馬路買的,你要說花了三萬美元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南塞皺著眉頭笑著。    
    「我要一說,你可能會覺得奇怪了。這項鏈是南塞太太在我們離開紐約的前一天,在一家百貨店裡買來的,總共只花了十八個美元。」開拉達先生不禁滿臉通紅。    
    「胡扯。這不僅是真的,而且在這樣大小的珍珠裡,這串珍珠還是我所見到的最好的貨色。」    
    「你願意打賭嗎?我跟你賭一百美元,這是假的。」    
    「說定了。」    
    「噢,艾爾默,你不能拿一件十拿九穩的事去跟人打賭啊,」南塞太太說。    
    她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話音雖然很溫柔,但顯然十分不願意他那樣幹。    
    「為什麼不能?既然有機會白撿一筆錢,我要是不撿,那可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可這又怎麼去證明呢?」她接著說。「總不能光聽我的,或光聽開拉達先生的。」    
    「讓我細看看這項鏈,要是假的,我馬上就會告訴你們,輸一百塊錢我倒是不在乎的,」開拉達先生說。    
    「取下來吧,親愛的。讓這位先生好好瞅個夠。」    
    南塞太太猶豫了一會兒。她把她的雙手放在項鏈的卡子上。    
    「我打不開這卡子,」她說。「開拉達先生完全應該相信我說的話。」    
    我忽然感到恐怕一件很不幸的事馬上要發生了,可我一時也想不出該說點什麼。    
    南塞一跳,站了起來。    
    「我給你打開。」    
    他把那鏈子遞給開拉達先生。那位自以為是的先生從口袋裡掏出放大鏡來仔細看了一會兒。在他光滑暗黑的臉上慢慢露出了勝利的微笑。他把項鏈交了回去。他正準備講話。忽然間,他看到了南塞太太的臉。那臉色一片鐵青,她似乎馬上就要昏倒了。她圓睜著一雙恐懼的大眼睛望著他,完全是一副苦苦哀求的神態;那神情是那樣明顯,我只能奇怪她丈夫為什麼竟會沒有注意到。    
    開拉達先生張著大嘴愣住了。他滿臉漲得通紅。你幾乎可以看到他在內心進行的激烈鬥爭。    
    「我弄錯了,」他說。「這是做得非常精巧的仿製品,可當然,我用放大鏡一看就馬上知道這不是真的。我想這破玩意兒大約頂多也就值十八塊錢。」    
    他掏出他的皮夾子,從裡面拿出了一張一百元的鈔票。他一句話沒說,把錢交給了南塞。    
    「這也許可以給你一個教訓,讓你以後別再這樣自以為是了,我的年輕朋友。」南塞在接過鈔票的時候說。    
    我注意到開拉達先生的手直發抖。    
    可以想像這件事馬上在全船傳開了,那天晚上他不得不忍受了許多人的冷嘲熱諷。無所不知先生終於露了底兒,這可真是一件讓人開心的大笑話。可是南塞太太卻叫著頭疼回到艙房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後開始刮臉。開拉達先生躺在床上,抽著一支香煙。忽然我聽到一陣輕微的摩擦聲,接著看到有人從貼地的門縫裡塞進一封信來。我打開門出去看了看。門外什麼人也沒有。我撿起那封信,看到上面寫的是開拉達先生。那名字是用印刷體字母寫的。我把信交給了他。    
    「誰來的?」他把信拆開了。「噢!」    
    他從信封裡掏出來的不是一封信,卻是一張一百元的鈔票。他看著我,又一次臉紅了。他把那信封撕得粉碎,把它交給我。    
    「勞你駕從窗孔扔出去,好嗎?」    
    我替他扔掉了,然後我笑著望著他。    
    「誰也不願意讓人瞧著像一個地地道道的大傻瓜。」他說。    
    「那些珍珠是真的嗎?」    
    「我要有一個漂亮老婆,我決不會自己住在神戶,讓她一個人在紐約待上一年。」他說。    
    到這時,我不再那麼不喜歡開拉達先生了。他伸手摸出他的皮夾子,小心地把那一百元鈔票放了進去。    
    黃雨石譯    
    作品賞析    
    《無所不知先生》為毛姆短篇小說的代表作。小說塑造了一個低級庸俗但天良未泯的商人形象,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英國資產階級的思想面貌。故事發生在作者的一次海外旅遊途中。對於小說中的主人公開拉達,作者運用細節刻畫、觀感寫人、欲揚先抑等表現手法,對其進行濃墨重彩的工筆細描。將一個自以為是、詭譎奸滑而人性尚存的商人形象刻畫得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小說佈局巧妙,語言風趣,情節跌宕,張合有度,結尾出人意料,意味雋永,具有極大的藝術魅力。


外國卷第49節 牆上的斑點(1)

    ∥作者簡介∥    
    伍爾夫(1882~1941),英國女作家。出生在倫敦一個文學世家,因身體關係從未上過正規學校,但在家庭的教育和熏陶下接受了多方面的知識。她是一個女權主義者,關注婦女的命運和權利,1941年在烏斯河投水自盡。伍爾夫創作上的主要成就在小說方面,有短篇小說《牆上的斑點》,長篇小說《雅各的房間》、《黛洛維夫人》、《到燈塔去》、《一間自己的房間》等。她的作品著重描寫人物的內心世界和感受,更強調「意識流」的創作方法,在小說的內容和形式上都有所創新。    
    大約是在今年一月中旬,我抬起頭來,第一次看見了牆上的那個斑點。為了要確定是在哪一天,就得回憶當時我看見了些什麼。現在我記起了爐子裡的火,一片黃色的火光一動不動地照射在我的書頁上,壁爐上圓形玻璃缸裡插著三朵菊花。對啦,一定是冬天,我們剛喝完茶,因為我記得當時我正在吸煙,我抬起頭來,第一次看見了牆上那個斑點。我透過香煙的煙霧望過去,眼光在火紅的炭塊上停留了一下,過去關於在城堡塔樓上飄揚著一面鮮紅的旗幟的幻覺又浮現在我腦際,我想到無數紅色騎士潮水般地騎馬躍上黑色巖壁的側坡。這個斑點打斷了我這個幻覺,使我覺得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是過去的幻覺,是一種無意識的幻覺,可能是在孩童時期產生的。牆上的斑點是一塊圓形的小印跡,在雪白的牆壁上呈暗黑色,在壁爐上方大約六七英吋的地方。    
    我們的思緒是多麼容易一哄而上,簇擁著一件新鮮事物,像一群螞蟻狂熱地抬一根稻草一樣,抬了一會,又把它扔在那裡……如果這個斑點是一隻釘子留下的痕跡,那一定不是為了掛一幅油畫,而是為了掛一幅小肖像畫——一幅鬈發上撲著白粉、臉上抹著脂粉、嘴唇像紅石竹花的貴婦人肖像。它當然是一件贗品,這所房子以前的房客只會選那一類的畫——老房子得有老式畫像來配它。他們就是這種人家——很有意思的人家,我常常想到他們,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因為誰都不會再見到他們,也不會知道他們後來的遭遇了。據他說,那家人搬出這所房子是因為他們想換一套別種式樣的傢俱,他正在說,按他的想法,藝術品背後應該包含著思想的時候,我們兩人就一下子分了手,這種情形就像坐火車一樣,我們在火車裡看見路旁郊外別墅裡有個老太太正準備倒茶,有個年輕人正舉起球拍打網球,火車一晃而過,我們就和老太太以及年輕人分了手,把他們拋在火車後面。    
    但是,我還是弄不清那個斑點到底是什麼;我又想,它不像是釘子留下的痕跡。它太大、太圓了。我本來可以站起來,但是,即使我站起身來瞧瞧它,十之八九我也說不出它到底是什麼;因為一旦一件事發生以後,就沒有人能知道它是怎麼發生的了。唉!天哪,生命是多麼神秘;思想是多麼不準確!人類是多麼無知!為了證明我們對自己的私有物品是多麼無法加以控制——和我們的文明相比,人的生活帶有多少偶然性啊——我只要列舉少數幾件我們一生中遺失的物件就夠了。就從三隻裝著訂書工具的淺藍色罐子說起吧,這永遠是遺失的東西當中丟失得最神秘的幾件——哪隻貓會去咬它們,哪隻老鼠會去啃它們呢?再數下去,還有那幾個鳥籠子、鐵裙箍、鋼滑冰鞋、安女王時代的煤斗子、彈子戲球檯、手搖風琴——全都丟失了,還有一些珠寶,也遺失了。有乳白寶石、綠寶石,它們都散失在蕪菁的根部旁邊。它們是花了多少心血節衣縮食積蓄起來的啊!此刻我四周全是挺有份量的傢俱,身上還穿著幾件衣服,簡直是奇跡。要是拿什麼來和生活相比的話,就只能比做一個人以一小時五十英里的速度被射出地下鐵道,從地道口出來的時候頭髮上一根發針也不剩。光著身子被射到上帝腳下!頭朝下腳朝天地摔倒在開滿水仙花的草原上,就像一捆捆棕色紙袋被扔進郵局的輸物管道一樣!頭髮飛揚,就像一匹賽馬會上跑馬的尾巴。對了,這些比擬可以表達生活的飛快速度,表達那永不休止的消耗和修理;一切都那麼偶然,那麼碰巧。    
    那麼來世呢?粗大的綠色莖條慢慢地被拉得彎曲下來,杯盞形的花傾覆了,它那紫色和紅色的光芒籠罩著人們。到底為什麼人要投生在這裡,而不投生到那裡,不會行動、不會說話、無法集中目光,在青草腳下,在巨人的腳趾間摸索呢?至於什麼是樹,什麼是男人和女人,或者是不是存在這樣的東西,人們再過五十年也是無法說清楚的。別的什麼都不會有,只有充塞著光亮和黑暗的空間,中間隔著一條條粗大的莖幹,也許在更高處還有一些色彩不很清晰的——淡淡的粉紅色或藍色的——玫瑰花形狀的斑塊,隨著時光的流逝,它會越來越清楚、越——我也不知道怎樣……    
    可是牆上的斑點不是一個小孔。它很可能是什麼暗黑色的圓形物體,比如說,一片夏天殘留下來的玫瑰花瓣造成的,因為我不是一個警惕心很高的管家——只要瞧瞧壁爐上的塵土就知道了,據說就是這樣的塵土把特洛伊城嚴嚴實實地埋了三層,只有一些罐子的碎片是它們沒法毀滅的,這一點完全能叫人相信。    
    窗外樹枝輕柔地敲打著玻璃……我希望能靜靜地、安穩地、從容不迫地思考,沒有誰來打擾,一點也用不著從椅子裡站起來,可以輕鬆地從這件事想到那件事,不感覺敵意,也不覺得有阻礙。我希望深深地、更深地沉下去,離開表面,離開表面上的生硬的個別事實。讓我穩住自己,抓住第一個一瞬即逝的念頭……莎士比亞……對啦,不管是他還是別人,都行。這個人穩穩地坐在扶手椅裡,凝視著爐火,就這樣——一陣驟雨似的念頭源源不斷地從某個非常高的天國傾瀉而下,進入他的頭腦。他把前額倚在自己的手上,於是人們站在敞開的大門外面向裡張望——我們假設這個景象發生在夏天的傍晚——可是,所有這一切歷史的虛構是多麼沉悶啊!它絲毫引不起我的興趣。我希望能碰上一條使人愉快的思路,同時這條思路也能間接地給我增添幾分光彩,這樣的想法是最令人愉快的了。連那些真誠地相信自己不愛聽別人讚揚的謙虛而灰色的人們頭腦裡,也經常會產生這種想法。它們不是直接恭維自己,妙就妙在這裡。這些想法是這樣的:    
    「於是我走進屋子。他們在談植物學。我說我曾經看見金斯威一座老房子的地基上的塵土堆裡開了一朵花。我說那粒花籽多半是查理一世在位的時候種下的。查理一世在位的時候人們種些什麼花呢?」我問道——(但是我不記得回答是什麼)也許是高大的、帶著紫色花穗的花吧。於是就這樣想下去。同時,我一直在頭腦裡把自己的形象打扮起來,是愛撫地、偷偷地,而不是公開地崇拜自己的形象。因為,我如果當真公開地這麼幹了,就會馬上被自己抓住,我就會馬上伸出手去拿過一本書來掩蓋自己。說來也真奇怪,人們總是本能地保護自己的形象,不讓偶像崇拜或是什麼別的處理方式使它顯得可笑,或者使它變得和原型太不相像,以至於人們不相信它。但是,這個事實也可能並不那麼奇怪?這個問題極其重要。假定鏡子打碎了,形象消失了,那個浪漫的形象和周圍一片綠色的茂密森林也不復存在,只有其他的人看見的那個人的外殼——世界會變得多麼悶人、多麼浮淺、多麼光禿、多麼凸出啊!在這樣的世界裡是不能生活的。當我們面對面坐在公共汽車和地下鐵道裡的時候,我們就是在照鏡子;這就說明為什麼我們的眼神都那麼呆滯而朦朧。未來的小說家們會越來越認識到這些想法的重要性,因為這不只是一個想法,而是無限多的想法;它們探索深處,追逐幻影,越來越把現實的描繪排除在他們的故事之外,認為這類知識是天生具有的,希臘人就是這樣想的,或許莎士比亞也是這樣想的——但是這種概括毫無價值。只要聽聽概括這個詞的音調就夠了。它使人想起社論,想起內閣大臣——想起一整套事物,人們在兒童時期就認為這些事物是正統,是標準的、真正的事物,人人都必須遵循,否則就得冒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危險。提起概括,不知怎麼使人想起倫敦的星期日,星期日午後的散步,星期日的午餐,也使人想起已經去世的人的說話方式、衣著打扮、習慣——例如大家一起坐在一間屋子裡直到某一個鐘點的習慣,儘管誰都不喜歡這麼做。每件事都有一定的規矩。在那個特定時期,桌布的規矩就是一定要用花毯做成,上面印著黃色的小方格子,就像你在照片裡看見的皇宮走廊裡鋪的地毯那樣。另外一種花樣的桌布就不能算真正的桌布。當我們發現這些真實的事物、星期天的午餐、星期天的散步、莊園宅第和桌布等並不全是真實的,確實帶著些幻影的味道,而不相信它們的人所得到的處罰只不過是一種非法的自由感時,事情是多麼使人驚奇,又是多麼奇妙啊!我奇怪現在到底是什麼代替了它們,代替了那些真正的、標準的東西?也許是男人,如果你是個女人的話;男性的觀點支配著我們的生活,是它制定了標準,訂出惠特克的尊卑序列表;據我猜想,大戰後它對於許多男人和女人已經帶上幻影的味道,並且我們希望很快它就會像幻影、紅木碗櫥、蘭西爾版畫、上帝、魔鬼和地獄之類東西一樣遭到譏笑,被送進垃圾箱,給我們大家留下一種令人陶醉的非法的自由感——如果真存在自由的話……


外國卷第50節 牆上的斑點(2)

    在某種光線下面看牆上那個斑點,它竟像是凸出在牆上的。它也不完全是圓形的。我不敢肯定,不過它似乎投下一點淡淡的影子,使我覺得如果我用手指順著牆壁摸過去,在某一點上會摸著一個起伏的小小的古塚,一個平滑的古塚,就像南部丘陵草原地帶的那些古塚,據說,它們不是墳墓,就是宿營地。在兩者之中,我倒寧願它們是墳墓,我像多數英國人一樣偏愛憂傷,並且認為在散步結束時想到草地下埋著白骨是很自然的事情……一定有一部書寫到過它。一定有哪位古物收藏家把這些白骨發掘出來,給它們起了名字……我想知道古物收藏家會是什麼樣的人?多半準是些退役的上校,領著一夥上了年紀的工人爬到這兒的頂上,檢查泥塊和石頭,和附近的牧師互相通信。牧師在早餐的時候拆開信件來看,覺得自己頗為重要。為了比較不同的箭鏃,還需要作多次鄉間旅行,到本州的首府去,這種旅行對於牧師和他們的老伴都是一種愉快的職責,他們的老伴正想做櫻桃醬,或者正想收拾一下書房。他們完全有理由希望那個關於營地或者墳墓的重大問題長期懸而不決。而上校本人對於就這個問題的兩方面能否搜集到證據則感到愉快而達觀。的確,他最後終於傾向於營地說。由於受到反對,他便寫了一篇文章,準備拿到當地會社的季度例會上宣讀,恰好在這時他中風病倒,他的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不是想到妻子和兒女,而是想到營地和箭鏃,這個箭鏃已經被收藏進當地博物館的櫥櫃,和一隻中國女殺人犯的腳、一把伊利莎白時代的鐵釘、一大堆都鐸王朝時代的土製煙斗、一件羅馬時代的陶器,以及納爾遜用來喝酒的酒杯放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它到底證明了什麼。    
    不,不,什麼也沒有證明,什麼也沒有發現。假如我在此時此刻站起身來,弄明白牆上的斑點果真是——我們怎麼說才好呢?——一枚巨大的舊釘子的釘頭,釘進牆裡已經有兩百年,直到現在,由於一代又一代女僕耐心的擦拭,釘子的頂端得以露出到油漆外面,正在一間牆壁雪白、爐火熊熊的房間裡第一次看見現代的生活,我這樣做又能得到些什麼呢?——知識嗎?還是可供進一步思考的題材?不論是靜坐著還是站起來我都一樣能思考。什麼是知識?我們的學者不過是那些蹲在洞穴和森林裡熬藥草、盤問地老鼠或記載星辰的語言的巫婆和隱士們的後代,要不,他們還能是什麼呢?我們的迷信逐漸消失,我們對美和健康的思想越來越尊重,我們也就不那麼崇敬他們了……是的,人們能夠想像出一個十分可愛的世界。這個世界安寧而廣闊,曠野裡盛開著鮮紅的和湛藍的花朵。這個世界裡沒有教授、沒有專家、沒有警察面孔的管家,在這裡人們可以像魚兒用鰭翅劃開水面一般,用自己的思想劃開世界,輕輕地掠過荷花的梗條,在裝滿白色的海鳥卵的鳥窠上空盤旋……在世界的中心紮下根,透過灰黯的海水和水裡瞬間的閃光以及倒影向上看去,這裡是多麼寧靜啊——假如沒有惠特克年鑒——假如沒有尊卑序列表!    
    我一定要跳起來親眼看看牆上的斑點到底是什麼——是一枚釘子?一片玫瑰花瓣?還是木塊上的裂紋?    
    大自然又在這裡玩弄她保存自己的老把戲了。她認為這條思路至多不過白白浪費一些精力,或許會和現實發生一點衝突,因為誰又能對惠特克的尊卑序列表妄加非議呢?排在坎特伯雷大主教後面的是大法官,而大法官後面又是約克大主教。每一個人都必須排在某人的後面,這是惠特克的哲學。最要緊的是知道誰該排在誰的後面。惠特克是知道的。大自然忠告你說,不要為此感到惱怒,而要從中得到安慰;假如你無法得到安慰,假如你一定要破壞這一小時的平靜,那就去想想牆上的斑點吧。    
    我懂得大自然耍的是什麼把戲——她在暗中慫恿我們採取行動以便結束那些容易令人興奮或痛苦的思想。我想,正因如此,我們對實幹家總不免稍有一點輕視——我們認為這類人不愛思索。不過,我們也不妨注視牆上的斑點,來打斷那些不愉快的思想。    
    真的,現在我越加仔細地看著它,就越發覺得好似在大海中抓住了一塊木板。我體會到一種令人心滿意足的現實感,把那兩位大主教和那位大法官統統逐入了虛無的幻境。這裡,是一件具體的東西,是一件真實的東西。我們半夜從一場噩夢中驚醒,也往往這樣,急忙扭亮電燈,靜靜地躺一會兒,讚賞著衣櫃,讚賞著實在的物體,讚賞著現實,讚賞著身外的世界,它證明除了我們自身以外還存在著其他的事物。我們想弄清楚的也就是這個問題。木頭是一件值得加以思索的愉快的事物。它產生於一棵樹;樹木會生長,我們並不知道它們是怎樣生長起來的。它們長在草地上、森林裡、小河邊——這些全是我們喜歡去想的事物——它們長著、長著,長了許多年,一點也沒有注意到我們。炎熱的午後,母牛在樹下揮動著尾巴;樹木把小河點染得這樣翠綠一片,讓你覺得那只一頭扎進水裡去的雌紅松雞,應該帶著綠色的羽毛冒出水面來。我喜歡去想那些像被風吹得鼓起來的旗幟一樣逆流而上的魚群;我還喜歡去想那些在河床上一點點地壘起一座座圓頂土堆的水甲蟲。我喜歡想像那棵樹本身的情景:首先是它自身木質的細密乾燥的感覺,然後想像它感受到雷雨的摧殘;接下去就感到樹液緩慢地、舒暢地一滴滴流出來。我還喜歡去想這棵樹怎樣在冬天的夜晚獨自屹立在空曠的田野上,樹葉緊緊地合攏起來,對著月亮射出的鐵彈,什麼弱點也不暴露,像一根空蕩蕩的桅桿豎立在整夜不停地滾動著的大地上。六月裡鳥兒的鳴囀聽起來一定很震耳,很不習慣;小昆蟲在樹皮的褶皺上吃力地爬過去,或者在樹葉搭成的薄薄的綠色天篷上面曬太陽,它們紅寶石般的眼睛直盯著前方,這時候它們的腳會感覺到多麼寒冷啊……大地的寒氣凜冽逼人,壓得樹木的纖維一根根地斷裂開來。最後的一場暴風雨襲來,樹倒了下去,樹梢的枝條重新深深地陷進泥土。即使到了這種地步,生命也並沒有結束。這棵樹還有一百萬條堅毅而清醒的生命分散在世界上。有的在臥室裡,有的在船上,有的在人行道上,還有的變成了房間的護壁板,男人和女人們在喝過茶以後就坐在這間屋裡抽煙。這棵樹勾起了許許多多平靜的、幸福的聯想。我很願意挨個兒去思索它們——可是遇到了阻礙……我想到什麼地方啦?是怎麼樣想到這裡的呢?一棵樹?一條河?丘陵草原地帶?惠特克年鑒?盛開水仙花的原野?我什麼也記不起來啦。一切在轉動、在下沉、在滑開去、在消失……事物陷進了大動盪之中。有人正在俯身對我說:    
    「我要出去買份報紙。」    
    「是嗎?」    
    「不過買報紙也沒有什麼意思……什麼新聞都沒有。該死的戰爭,讓這次戰爭見鬼去吧!……然而不論怎麼說,我認為我們也不應該讓一隻蝸牛趴在牆壁上。」    
    哦,牆上的斑點!那是一隻蝸牛。    
    文美惠譯    
    作品賞析    
    《牆上的斑點》發表於1919年,為伍爾夫的第一部意識流小說。    
    小說描寫主人公在一個普通日子的平常瞬間,抬頭看見牆上的斑點,由此引發意識的飄逸流動,產生一系列幻覺和遐想。主人公一會由斑點聯想到釘痕、掛肖像的前任房客;一會從對斑點的疑惑聯想到生命的神秘、思想的不準確性和人類的無知;一會從猜測斑點是一個凸出的圓形聯想到一座古象,進而想到憂傷、白骨和考古……最後主人公的思緒被外界的人聲打斷,發現牆上的斑點不過是一隻蝸牛。小說打破了傳統小說的既定俗套,通過人物頭腦中的瞬間印象和冥想、內心的活動和情緒的變化,思接千載,視通萬里,以此反映生活的本質,揭示永恆的真理。小說充分體現了伍爾夫意識流小說的創作原理:小說創作不應停留在客觀事物的表面,而要捕捉生活「重要的瞬間」,追尋生活的內在真實,並把這種真實用文字表達出來並盡可能刪除外部的雜質。


外國卷第51節 阿拉比(1)

    ∥作者簡介∥    
    喬伊斯(1882~1941),西方傑出的現代主義小說家。生於愛爾蘭都柏林一個公務員家庭,自幼喜愛文學,從都柏林大學現代語言系畢業後長期旅居歐洲,後定居巴黎。他於1922年發表的長篇小說《尤利西斯》成功地發掘了人物頭腦中潛意識和無意識的廣闊領域,成為西方小說史上最富有新意和實驗性的作品。他的其他重要作品有短篇小說集《都柏林人》、長篇小說《青年藝術家的肖像》、《為芬尼根守靈》等。    
    北理查蒙德街的一頭是不通的,除了基督兄弟學校的學童們放學回家那段時間外,平時很寂靜。在街盡頭有一幢無人住的兩層樓房,跟一塊方地上的其他房子隔開著。街上那些有人住的房屋則沉著不動聲色的褐色的臉,互相凝視。    
    我們從前的房客,一個教士,死在這屋子的後客廳裡。由於長期關閉,所有的房間散發出一股霉味。廚房後面的廢物間裡,滿地都是亂七八糟的廢紙。我在其中翻到幾本書頁捲起而潮濕的平裝書:沃爾特·司各特所作的《修道院長》,還有《虔誠的聖餐者》和《維道克回憶錄》。我最喜歡末一本,因為那些書頁是黃的。屋子後面有個荒蕪的花園,中間一株蘋果樹,四周零零落落地有幾株灌木;在一株灌木下面我發現死去的房客的一個生銹的自行車打氣筒。教士是個心腸很好的人,他在遺囑中把全部存款捐給了各種慈善機構,又把傢俱贈給了他的妹妹。    
    到了日短夜長的冬天,晚飯還沒吃飯,夜幕就降落了。當我們在街上玩耍時,一幢幢房屋變得陰森森的。頭上的夜空是一片變幻的紫羅蘭色,同街燈的微光遙遙相映。寒氣刺人,我們不停地玩著,直到渾身暖和。我們的喊叫聲在僻靜的街心迴響。我們竄到屋子後面黑暗、泥濘的巷子裡,玩粗暴的野孩子玩的夾道鞭打遊戲;又跑到一家家幽暗陰濕的花園後門口,那裡一個個灰坑發出難聞的氣味。然後再到黑黝黝的滿是馬糞味的馬廄去。馬伕在那裡梳馬,或用扣著的馬具,搖出鏗鏘的聲音。當我們折回街道時,燈光已經從一家家廚房的窗子裡透出來,把這一帶照亮了。這時,假如我叔叔正拐過街角,我們便藏在暗處,直到他安抵家中。如果曼根的姐姐在門口石階上呼喚弟弟回家喫茶點,我們就在暗中看著她對街道東張西望。我們等著看她呆住不走呢,還是進屋去。要是她一直不進去,我們就從暗處走出來,沒奈何地走到曼根家台階。她在等我們,燈光從半掩的門裡射出來,映現出她的身影。她弟弟在順從她以前,總要先嘲弄她一番,我則靠著欄杆望著她。她一移動身子,衣服便搖擺起來,柔軟的辮子左右擺動。    
    每天早晨,我躺在前客廳的地板上,望著她家的門,百葉窗拉下來,只留一英吋不到的縫隙,那樣別人看不見我了。她一出門走到台階上,我的心就怦怦跳。我衝到過道裡,抓起書就奔跑,跟在她後面。我緊緊盯住她穿著棕色衣服的身影,走到分路的地方,我便加快步子趕過她,每天早晨都是如此。除了隨便招呼一下之外,我從未同她講過話。可是,她的名字總是使我愚蠢地情緒激動。    
    她的形象甚至在最不適宜於有浪漫的想像的場合也陪伴著我,每逢週末傍晚,我都得跟姑姑上街買東西,替她拎一些包兒,我們穿行在五光十色的大街上,被醉鬼和討價還價的婆娘們擠來擠去,周圍一片喧囂:勞工們的詛咒、站在一桶桶豬頰肉旁守望的夥計的尖聲叫嚷,街頭賣唱的用濃重的鼻音哼著的關於奧唐納萬·羅沙的《大夥兒都來》,或一支關於愛爾蘭動亂的歌謠。在我看來,這些噪聲匯合成一片熙熙攘攘的眾生相。我彷彿感到自己正端著聖餐杯,在一群對頭中間穿過。有時,在莫名其妙地做禱告或唱讚美詩時,她的名字幾乎從我嘴裡脫口而出,我時常熱淚盈眶(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有時,一股沸騰的激情從心底湧起,流入胸中。我很少想到前途。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會不會同她說話,要是說了,怎麼向她傾訴我迷茫的愛慕。這時,我的身子好似一架豎琴,她的音容笑貌宛如撥弄琴弦的纖指。    
    有一天,薄暮時分,我踅到教士在裡面死去的後客廳內。那是一個漆黑的雨夜,屋子裡一片沉寂。透過破碎的玻璃窗,我聽到雨密密麻麻地瀉在土地上,像針似的細雨在濕透了的泥地上不斷跳躍。遠處,有一盞街燈的光或是哪一家窗口透出來的光在下面閃爍。我慶幸自己不能看清一切。我的全部感官似乎想隱蔽起來,我覺得自己快要失去知覺了,於是把雙手緊緊地合在一起,以致手顫抖了,同時喃喃自語:「啊,愛!啊,愛!」    
    她終於跟我說話了。她一開口,我就慌亂不堪,呆在那兒,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問我去不去阿拉比,我記不起怎麼回答的。她說那兒的集市一定豐富多彩,她很想去吶。    
    「為啥不去呢?」我問。    
    她不斷轉動著手腕上的銀鐲子說,她不能去,因為這一星期女修道院裡要做靜修。那時,她弟弟正在和兩個男孩搶帽子。我獨自站在欄杆旁。她手中握著一支熏衣草,低下頭,湊近我。門對面,街燈的光照著她白嫩的脖子的曲線,照亮了披垂的頭髮,也照亮了擱在欄杆上的手。她從容地站著,燈光使她衣服的一邊清晰可見,顯出裙子的白色鑲邊。    
    「你真該去看看。」她說。    
    「要是我去的話,」我說,「一定給你捎點什麼的。」    
    從那一晚起,數不清的愚蠢的怪念頭充塞在我白天的幻想和夜半的夢中!但願出發之前那段乏味的日子一下子過去。學校裡的功課使我煩躁。每當夜晚在寢室裡或白天在教室中讀書時,她的形象便閃現在啃不進的書頁之間。Araby(阿拉比)的音節在靜謐中向我召喚,我的心靈沉溺在寂靜中,四周瀰漫著迷人的東方氣氛。我要求讓星期六晚上到阿拉比的集市去。我姑姑聽了吃一驚,疑心跟共濟會有什麼勾搭。在課堂裡,我很少回答得出問題。我瞧著老師的臉從和藹變得嚴峻。他說,希望你不要變得懶惰。我成天神思恍惚。生活中的正經事使我厭煩,它們使我的願望不能盡快實現,所以在我看來,都像小孩子的遊戲,單調乏味的小孩子遊戲。    
    星期六早晨,我對叔叔說晚上我要到集市去。他正在前廳的衣帽架邊手忙腳亂地找帽刷子,漫不經心地說:    
    「行,孩子,我知道了。」    
    他呆在過道裡,我就沒法去前客廳,躺在窗邊了。我悻悻地走出家門,到學校去。空氣透骨地陰冷,我心裡一陣陣忐忑不安。    
    我回家吃飯,叔叔還沒回來。時光還早呢。我坐著望了一會兒鐘,滴答滴答的鐘聲使我心煩意亂起來,便走出房間,登上樓梯,走到樓上。那些寬敞的空房間,寒冷而陰沉,卻使我無拘無束。我唱起歌來,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透過正面的玻璃窗,我看見夥伴們在街上玩。他們的喊聲隱隱約約傳到我耳邊。我把前額貼住冰冷的玻璃窗,望著她住的那幢昏暗的屋子。大約一個小時過去了,我還站在那兒,什麼都沒看見,只在幻想中看見她那穿著棕色衣服的身影,街燈的光朦朧地照亮呈曲線的脖子、擱在欄杆上的手以及裙子下的鑲邊。


外國卷第52節 阿拉比(2)

    我再下樓時,看見當鋪老闆的遺孀莫塞太太坐在火爐邊。這個長舌婦,為了某種虔誠的目的收集用過的郵票。我陪著喫茶點,得耐著性子聽她嚼舌。開晚飯的時間早已過了一小時,叔叔還沒回來。莫塞太太站起身來說:對不起,不能久等,八點過了,她不願在外面呆得太晚,夜裡的風她受不了。她走後,我在屋裡踱來踱去,緊攥著拳頭。姑姑說:    
    「興許今晚去不成了,改天再去看集市吧。」    
    九點,我忽然聽見叔叔用彈簧鎖鑰匙在開過道門。接著聽見他在自言自語,聽到衣架被他掛上去的大衣壓得直晃蕩。我很瞭解這些舉動的含意。晚飯吃到一半,我向他要錢到集市去。他已把這件事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人們早已上床,睡過一陣了。」他說。    
    我沒笑。姑姑大聲地說:    
    「還不給錢讓他去?你已經叫他等得夠長啦!」    
    他說非常抱歉,忘了這件事。然後又說他很欣賞那句老話:「只工作不去玩,任何孩子都變傻。」他又問我去哪兒,於是我再講一遍。他便問我知不知道《阿拉伯人向駿馬告別》。我走出廚房時,他正要給姑姑背誦那故事的開場白哩。    
    我緊緊攥著一枚兩先令銀幣,沿著白金漢大街向火車站邁開大步走去。街上熙熙攘攘,儘是買東西的人,煤氣燈照耀如同白晝,這景象提醒我快到集市去。我在一列空蕩蕩的火車的三等車廂找了個座位。火車遲遲不開,叫人等得惱火,過了好久才緩慢地駛出車站,爬行在沿途傾圮的房屋中間,駛過一條閃閃發亮的河流。在威斯特蘭羅車站,來了一大群乘客,往車廂門直擁。列車員說,這是直達集市的專車,這才把他們擋回去。我獨自坐在空車廂裡。幾分鐘後,火車停在一個臨時用木頭搭起的月台旁。我下車走到街上。有一隻鍾被亮光照著,我瞅了一眼:九點五十分。我的面前矗立著一座大建築物,上面閃亮著那魅人的名字。    
    我怎麼也找不到花六便士就能進去的入口處。我生怕集市關門,便三腳兩步穿過一個旋轉門,把一個先令付給一位神情疲憊的看門人。我發現自己走進一所大廳,它周圍環繞著只有它一半高的長廊。幾乎所有的棚攤都關門了。大半個廳黑沉沉的。我有一種闃寂之感,猶如置身於做完禮拜後的教堂中。我怯生生地走到商場中間。那兒還有些人圍著仍在營業的攤子。一塊布簾上面用彩色電燈拼成「樂聲咖啡館」。兩個男人正在一隻托盤上數錢。我傾聽著銅幣落盤時發出的叮噹聲。    
    我困難地想起到這兒來是為什麼,便隨意走到一個棚攤前,端詳著那裡陳列的瓷花瓶和印花茶具。棚攤門口有個女郎,正在同兩位年輕的先生說笑,我聽出他們的英國口音,模模糊糊地聽著他們交談。    
    「噢,我從沒說過那種事。」    
    「哎,你肯定說過。」    
    「不,肯定沒有!」    
    「難道她沒說過。」    
    「說過的,我聽見她說的。」    
    「啊,這是……小小的撒謊。」    
    那位女郎看見我,走過來問我要買什麼。她的聲音冷冰冰的,好像出於責任感。我誠惶誠恐地瞧著兩排大罈子,它們排在棚攤門兩側,好似東方衛士。我低聲說:「不買,謝謝。」    
    那女郎把一隻花瓶移動了一下,然後回到兩個年輕人身邊去了。他們又談起同一個話題。那女人回頭瞟了一二次。    
    我逗留在棚攤前,彷彿真的對那些貨物戀戀不捨似的,儘管心裡明白這樣待著毫無意義。最後,我慢吞吞地離開那兒,沿著集市中間的小道走去。我把兩個便士丟進口袋,跟裡面一枚六便士的硬幣碰響。接著,我聽見長廊盡頭傳來熄燈的喊聲。頓時,大廳上面漆黑一片。    
    我抬頭凝視著黑暗,感到自己是一個受到虛榮心驅使和擺弄的可憐蟲,於是眼睛裡燃燒著痛苦和憤怒。    
    宗白譯    
    作品賞析    
    《阿拉比》寫於1904年,後收入喬伊斯的短篇小說集《都柏林人》。這篇小說在西方被認為是喬伊斯短篇小說的代表作之一,曾被選入許多文藝作品集和大學教材。小說以20世紀初的都柏林為背景,敘述了一個初涉人世、陷入情網的少年的心路歷程。小說揭示了一種「由於意識到價值觀念的破滅而產生的失望」的主題(喬伊斯語)。細膩的心理描寫,豐富的象徵意象,以敘述、動作及對話反映人物性格和特定情景特徵,是這篇小說的藝術特色。


外國卷第53節 最後一課

    ∥作者簡介∥    
    都德(1840~1897),19世紀下半葉法國現實主義作家。生於法國南方一個破落的絲綢商人家庭。15歲起就獨自謀生。後來到巴黎,從事文藝創作,過著清苦的文人生活。1870年,普法戰爭爆發,都德應徵入伍。1897卒於巴黎。都德一生寫過近百篇短篇小說,其中大多數以普法戰爭為背景,謳歌了法國人民的愛國情懷。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小東西》、《達拉斯貢城的戴達倫》、《不朽者》,短篇小說《最後一課》、《柏林之圍》,散文集《磨坊書簡》等。    
    那天早晨,我很遲才去上學,非常害怕挨老師的訓,特別是因為哈墨爾先生已經告訴過我們,他今天要考問分詞那一課,而我連頭一個字也不會。這時,我起了一個念頭,想逃學到野外去玩玩。    
    天氣多麼溫暖!多麼晴朗!    
    白頭鳥在林邊的鳴叫聲不斷傳來,鋸木廠的後面,黎佩爾草地上,普魯士軍隊正在操練。這一切比那些分詞規則更吸引我;但我畢竟還是努力克服了這個念頭,很快朝學校跑去。    
    經過村政府的時候,我看見一些人圍在掛著佈告牌的鐵柵欄前面。這兩年來,那些壞消息,如吃敗仗啦,抽壯丁啦,徵用物資啦,還有普魯士司令部的命令啦,都是在這兒公佈的;我沒有停下來,心想:    
    「又有什麼事了?」    
    這時,正當我跑過廣場的時候,帶著徒弟在那裡看佈告的鐵匠瓦什泰,朝著我喊道:    
    「小傢伙,不用這麼急!你去多晚也不會遲到了!」    
    我以為他是在諷刺我,於是氣喘喘地跑進了哈墨爾先生的小院子。    
    往常,剛上課的時候,教室裡總是一片亂哄哄,街上都聽得見,課桌開開關關,大家一起高聲誦讀,你要專心,就得把耳朵捂起來,老師用大戒尺不停地拍著桌子喊道:    
    「安靜一點!」    
    我本來打算趁這一陣亂糟糟,不被人注意就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但是,恰巧那一天全都安安靜靜,像星期天的早晨一樣。我從敞開的窗子,看見同學們都整整齊齊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哈墨爾先生挾著那根可怕的鐵戒尺走來走去。我非得把門打開,在一片肅靜中走進去,你想,我是多麼難堪,多麼害怕!    
    可是,事情並不是那樣。哈墨爾先生看見我並沒有生氣,倒是很溫和地對我說:    
    「快坐到你的位子上去吧!我的小弗朗茨;你再不來,我們就不等你了。」    
    我跨過條凳,馬上在自己的課桌前坐下。當我從驚慌中定下神來,這才注意到我們的老師這天穿著他那件漂亮的綠色禮服,領口繫著折疊得挺精緻的大領結,頭上戴著刺繡的黑綢小圓帽,這身服裝是他在上級來校視察時或學校發獎的日子才穿戴的。此外,整個課堂都充滿了一種不平常的、莊嚴的氣氛。但最使我驚奇的,是看見在教室的盡頭,平日空著的條凳上,竟坐滿了村子裡的人,他們也像我們一樣不聲不響,其中有霍瑟老頭,戴著他那頂三角帽,有前任村長,有退職郵差,還有其他一些人。他們都愁容滿面;霍瑟老頭帶來一本邊緣都磨破了的舊識字課本,攤開在自己的膝頭上,書本橫放著他那副大眼鏡。    
    正當我看了這一切感到納悶的時候,哈墨爾先生走上講台,用剛才對我講話的那種溫和而嚴肅的聲音,對我們說:    
    「我的孩子們,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們上課,從柏林來了命令,今後在阿爾薩斯和洛林兩省的小學裡,只准教德文了……新教師明天就到,今天,是你們最後一堂法文課,我請你們專心聽講。」    
    這幾句話對我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啊!那些混賬東西,原來他們在村政府前面公佈的就是這件事。    
    這是我的最後一堂法文課!……    
    可是我剛剛勉強會寫!從此,我再也學不到法文了!只能到此為止了!……我這時是多麼後悔啊,後悔過去浪費了光陰,後悔自己逃學去搗鳥窩,到薩爾河上去滑冰!我那幾本書,文法書,聖徒傳,剛才我還覺得背在書包裡那麼討厭,顯得那麼沉,現在就像老朋友一樣,叫我捨不得離開。對哈墨爾先生也是這樣。一想到他就要離開這兒,從此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就忘記了他以前給我的處罰,忘記了他如何用戒尺打我。    
    這個可憐的人啊!    
    原來他是為了上最後一堂課,才穿上漂亮的節日服裝,而現在我也明白了,為什麼村裡的老人今天也來坐在教室的盡頭,這好像是告訴我們,他們後悔過去到這小學來得太少。這也好像是為了向我們老師表示感謝,感謝他四十年來勤勤懇懇為學校服務,也好像是為了對即將離去的祖國表示他們的心意……    
    我正在想這些事的時候,聽見叫我的名字。是輪到我來背書了。只要我能從頭到尾把這些分詞的規則大聲地、清清楚楚、一字不錯地背出來,任何代價我都是肯付的啊!但是剛背頭幾個字,我就結結巴巴了,我站在座位上左右搖晃,心裡難受極了,頭也不敢抬。只聽見哈墨爾先生對我這樣說:    
    「我不好再責備你了,我的小弗朗茨,你受的懲罰已經夠了……事情就是這樣。我們每天都對自己說:『算了吧,有的是時間,明天再學也不遲。』但是,你瞧,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唉!過去咱們阿爾薩斯最大的不幸,就是把教育推延到明天。現在,那些人就有權利對我們說:『怎麼,你們自稱是法國人,而你們既不會讀也不會寫法文!』在這件事裡,我可憐的弗朗茨,罪責最大的倒不是你,我們都有應該責備自己的地方。    
    「你們的父母並沒有盡力讓你們好好唸書。他們為了多收入幾個錢,寧願把你們送到地裡和工廠去。我難道就沒有什麼該責備我自己的?我不是也常常叫你們放下學習替我澆園子?還有,我要是想去釣鱸魚,不是隨隨便便就給你們放了假?」    
    接著,哈墨爾先生談到法蘭西語言,說這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也是最清楚、最嚴謹的語言,應該在我們中間保住它,永遠不要把它忘了,因為,當一個民族淪為奴隸的時候,只要好好保住了自己的語言,就如同掌握了打開自己牢房的鑰匙……隨後,他拿起一本文法課本,給我們講了一課。我真奇怪我怎麼會理解得那麼清楚,他所講的內容,我都覺得很好懂,很好懂。我相信,我從來沒有這樣專心聽過講,而他,也從來沒有講解得這樣耐心。簡直可以說,這個可憐的人想在他走以前把自己全部的知識都傳授給我們,一下子把它們灌輸到我們的腦子裡去。    
    講完了文法,就開始習字。這一天,哈墨爾先生特別為我們準備了嶄新的字模,上面用漂亮的花體字寫著:「法蘭西,阿爾薩斯,法蘭西,阿爾薩斯。」我們課桌的三角架上掛著這些字模,就像是許多小國旗在課堂上飄揚。每個人都那麼專心!教室裡是那麼肅靜!這情景可真動人。除了筆尖在紙上畫寫的聲音外,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響。這時,有幾個金龜子飛進了教室;但誰也不去注意它們,就連那些最小的學生也不例外,他們專心專意在畫他們的槓槓,好像這也是法文……在學校的屋頂上,有一群鴿子在低聲咕咕,我一面聽著,一面想:    
    「那些人是不是也要強迫這些鴿子用德國話唱歌呢?」    
    有時,我抬起頭來看看,每次都看見哈墨爾先生站在講台上一動也不動,眼睛死死盯著周圍的東西,好像要把這個小學校舍都吸進眼光裡帶走……請想想!四十年來,他一直待在這個地方,老是面對著這個庭院和一直沒有變樣的教室。只有那些條凳和課桌因長期使用而變光滑了;還有院子裡那棵桃樹也長高了。他親手栽種的啤酒花現在也爬上窗子碰到了屋簷。這可憐的人聽著他的妹妹在樓上房間裡來來去去收拾他們的行李,他們第二天就要動身,告別本鄉,一去不復返。他即將離開眼前的這一切,這對他來說是多麼傷心的事啊!    
    不過,他還是鼓起勇氣把這天的課教完。習字之後,是歷史課;然後,小班學生練習拼音,全體一起誦唱Ba,Be,Bi,Bo,Bu。那邊,教室的盡頭,霍瑟老頭戴上了眼鏡,兩手捧著識字課本,也和小孩們一起拼字母。看得出他也很用心;他的聲音由激動而顫抖,聽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叫人又想笑又想哭。唉!我將永遠記得這最後的一課……    
    忽然,教堂的鍾打了十二點,緊接著響起了午禱的鐘聲。這時,普魯士軍隊操練回來的軍號聲在我們窗前響了起來……哈墨爾先生面色慘白,在講台上站了起來。他在我眼裡,從來沒有顯得這樣高大。    
    「我的朋友們,」他說,「我的朋友們,我,我……」    
    他的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無法說完他那句話。    
    於是,他轉身對著黑板,拿起一支粉筆,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按著它,用最大的字母寫出:    
    法蘭西萬歲    
    寫完,他仍站在那裡,頭靠著牆壁,不說話,用手向我們表示:    
    「課上完了……去吧。 」    
     柳鳴九譯    
    作品賞析    
    《最後一課》寫於1873年,為都德短篇小說中的精品,曾被譯成世界各國文字,並經常被選為中小學的語文教材。    
    小說以1870年普法戰爭中,普魯士戰勝法國後強行兼併阿爾薩斯和洛林兩省為背景,通過一個小學生在上最後一堂法文課時的所見所聞與內心感受,深刻表現了法國人民的愛國情懷。小說以小見大,結構嚴謹,情節層層遞進,語言質樸簡潔,對比手法和心理刻畫運用極為成功。藝術概括精練,短短兩三千字,容納了極為深廣豐富的思想內涵。運用第一人稱的寫法,以孩子的眼光和心理來描寫「最後一課」中的人、事、景,更增強了作品的感染力。小說以其精湛的藝術性和深刻的思想性取得了非凡的成功,一百多年來,它不僅激勵過法國人民,也感染了世界各國人民,產生了巨大影響,不愧為世界優秀短篇小說的典範之作。


外國卷第54節 柏林之圍(1)

    我們一邊與韋醫生沿著愛麗捨田園大道往回走,一邊向被炮彈打得千瘡百孔的牆壁、被機槍掃射得坑窪不平的人行道探究巴黎被圍的歷史。當我們快到明星廣場的時候,醫生停了下來,指著那些環繞著凱旋門的富麗堂皇的高樓大廈中的一幢,對我說:    
    「您看見那個陽台上關著的四扇窗子嗎?八月初,也就是去年那個可怕的充滿了風暴和災難的八月,我被找去診治一個突然中風的病人。他是儒弗上校,一個拿破侖帝國時代的軍人,在榮譽和愛國觀念上是個老頑固。戰爭一開始,他就搬到愛麗捨來,住在一套有陽台的房間裡。您猜是為什麼?原來是為了參觀我們的軍隊凱旋而歸的儀式……這個可憐的老人!維桑堡慘敗的消息傳到他家時,他正離開飯桌。他在這張宣告失利的戰報下方,一讀到拿破侖的名字,就像遭到雷擊似的倒在地下。    
    「我到那裡的時候,這位老軍人正直挺挺躺在房間的地毯上,滿臉通紅,表情遲鈍,就像剛剛當頭挨了一悶棍。他如果站起來,一定很高大;現在躺著,還顯得很魁梧。他五官端正、漂亮,牙齒長得很美,有一頭拳曲的白髮,八十高齡看上去只有六十歲……他的孫女跪在他身邊,淚流滿面。她長得很像他,瞧他們在一起,可以說就像同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兩枚希臘古幣,只不過一枚很古老,帶著泥土,邊緣已經磨損,另一枚光彩奪目,潔淨明亮,完全保持著新鑄出來的那種色澤與光潔。    
    「這女孩的痛苦使我很受感動。她是兩代軍人之後,父親在麥克—馬洪元帥的參謀部服役,躺在她面前的這位魁梧的老人的形象,在她腦海裡總引起另一個同樣可怕的對於他父親的聯想。我盡最大的努力安慰她,但我心裡並不存多大希望。我們碰到的是一種地地道道的嚴重的半身不遂,尤其是在八十歲得了這種病,是根本無法治好的。事實也正如此,整整三天,病人昏迷不醒,一動也不動……在這幾天之內,又傳來了雷捨芬戰役失敗的消息。您一定還記得消息是怎麼傳來的。直到那天傍晚,我們都以為是打了一個大勝仗,殲滅了兩萬普魯士軍隊,還俘虜了普魯士王太子……我不知道是由於什麼奇跡、什麼電流,那舉國歡騰的聲浪竟波及我們這位可憐的又聾又啞的病人,一直鑽進了他那癱瘓症的幻覺裡。總之,這天晚上,當我走近他的床邊時,我看見的不是原來那個病人了。他兩眼有神,舌頭也不那麼僵直了。他竟有了精神對我微笑,還結結巴巴說了兩遍:    
    「『打……勝……了!』    
    「『是的,上校,打了個大勝仗!』    
    「我把麥克—馬洪元帥輝煌勝利的詳細情況講給他聽的時候,發覺他的眉目舒展了開來,臉上的表情也明亮起來。    
    「我一走出房間,那個年輕的女孩正站在門邊等著我,她面色蒼白,嗚咽地哭著。    
    「『他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我握住她的雙手安慰她。    
    「那個可憐的姑娘幾乎沒有勇氣回答我。原來,雷捨芬戰役的真實情況剛剛公佈了,麥克—馬洪元帥逃跑,全軍覆沒……我和她驚恐失措地互相看著。她因擔心自己的父親而發愁,我呢,為老祖父的病情而不安。毫無疑問,他再也受不了這個新的打擊……那麼,怎麼辦呢?……只能使他高高興興,讓他保持著這個使他復活的幻想……不過,那就必須向他撒謊……    
    「『好吧,由我來對他撒謊!』這勇敢的姑娘自告奮勇對我說,她揩乾眼淚,裝出喜氣洋洋的樣子,走進祖父的房間。    
    「她所負擔的這個任務可真艱難。頭幾天還好應付。這個老好人頭腦還不十分健全,就像一個小孩似的任人哄騙。但是,隨著健康日漸恢復,他的思路也日漸清晰。這就必須向他講清楚雙方軍隊如何活動,必須為他編造每天的戰報。這個漂亮的小姑娘看起來真叫人可憐,她日夜伏在那張德國地圖上,把一些小旗插來插去,努力編造出一場場輝煌的戰役;一會兒是巴贊元帥向柏林進軍,一會兒是弗魯瓦薩爾將軍攻抵巴伐利亞,一會兒是麥克—馬洪元帥揮戈挺進波羅的海海濱地區。為了編造得活龍活現,她總是要徵求我的意見,而我也盡可能地幫助她;但是,在這一場虛構的進攻戰裡,給我們幫助最大的,還是老祖父本人。要知道,他在拿破侖帝國時期已經在德國征戰過那麼多次啊!對方的任何軍事行動,他預先都知道:『現在,他們要向這裡前進……你瞧,他們就要這樣行動了……』結果,他的預見都毫無例外地實現了,這當然免不了使他有些得意。    
    「不幸的是,儘管我們攻克了不少城市,打了不少勝仗,但總是跟不上他的胃口,這老頭簡直是貪得無厭……每天我一到他家,準會聽到一個新的軍事勝利:    
    「『大夫,我們又打下美央斯了!』那年輕的姑娘迎著我這樣說,臉上帶著苦笑,這時,我隔著門聽見房間裡一個愉快的聲音對我高聲喊道:    
    「『好得很,好得很……八天之內我們就要打進柏林了!』    
    「其實,普魯士軍隊離巴黎只有八天的路程……起初我們商量著把他轉移到外省去;但是,只要一出門,法蘭西的真實情況就會使他明白一切。我認為他身體太衰弱,精神上受到沉重打擊所引起的中風還很嚴重,不能讓他瞭解真實的情況。於是,我們決定還是讓他留在巴黎。    
    「巴黎被圍的第一天,我去到他家。我記得,那天我很激動,心裡惶恐不安。當時,巴黎所有的城門都已關閉,敵人兵臨城下,國界已經縮小到郊區,人人都感到恐慌。我進去的時候,這個老好人正坐在自己的床上,興高采烈地對我說:    
    「『嘿!圍城總算開始了!』    
    「我驚愕地望著他:    
    「『怎麼,上校,您知道了?……』    
    「他的孫女趕快轉身對我說:    
    「『是啊!大夫……這是好消息,圍攻柏林已經開始了!』    
    「她一邊說這話,一邊做針線活,動作是那麼從容、鎮靜……老人又怎麼會產生懷疑呢?屠殺的大炮聲他是聽不見的。被攪得天翻地覆、災難深重的不幸的巴黎城,他是看不見的。他從床上所能看到的,只有凱旋門的一角,而且,在他房間裡,周圍擺設著一大堆破舊的拿破侖帝國時期的遺物,有效地維持著他的種種幻想。拿破侖手下元帥們的畫像,描繪戰爭的木刻,羅馬王嬰孩時期的畫片;還有鑲著鏤花銅飾的高大的長條案,上面陳列著帝國的遺物,什麼徽章啦,小銅像啦,玻璃圓罩下的聖赫勒拿島上的岩石啦,還有一些小畫像,畫的都是同一位頭髮拳曲、眉目有神的貴婦人,她穿著跳舞的衣裙、黃色的長袍,袖管肥大而袖口緊束——所有這一切,長條案,羅馬王,元帥們,黃袍夫人,那位身材修長、腰帶高束、具有一八○六年人們所喜愛的端莊風度的黃袍夫人……構成了一種充滿勝利和征服的氣氛,比起我們向他——善良的上校啊——撒的謊更加有力,使他那麼天真地相信法國軍隊正在圍攻柏林。


外國卷第55節 柏林之圍(2)

    「從這一天起,我們的軍事行動就大大簡化了。攻克柏林,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過了一些時候,只要這老人等得不耐煩了,我們就讀一封他兒子的來信給他聽,當然,信是假造的,因為巴黎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而且,早在色當大敗以後,麥克—馬洪元帥的參謀部就已經被俘,押送到德國某一個要塞去了。您可以想像,這個可憐的女孩多麼痛苦,她得不到父親的半點音訊,只知道他已經被俘,被剝奪了一切,也許還在生病,而她卻不得不假裝他的口氣寫出一封封興高采烈的來信;當然信都是短短的,一個在被征服的國家不斷勝利前進的軍人只能寫這樣短的信。有時候,她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於是好幾個星期都沒有來信。這位老人可就著急了,睡不著了。於是很快又從德國來了一封信,她來到他床前,忍住眼淚,裝出高高興興的樣子念給他聽。老人一本正經地聽著,一會兒心領神會地微笑,一會兒點頭讚許,一會兒又提出批評,還對信上講得不清楚的地方給我們加以解釋。但他特別高貴的地方,是表現在他給兒子的回信中。他說:『你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是法國人……對那些可憐的人要寬大為懷。不要使他們感到我們的佔領是令人難以忍受的……』信中全是沒完沒了的叮囑,關於要保護私有財產啦,要尊重婦女啦等等一大堆令人欽佩的車□轆話,總而言之,是一部專為征服者備用的地地道道的軍人榮譽手冊。有時,他也在信中夾雜一些對政治的一般看法以及媾和的條件。在這個問題上,我應該說,他的條件並不苛刻:『只要戰爭賠款,別的什麼都不要……把他們的省份割過來有什麼用呢?難道我們能把德意志變成法蘭西嗎?……』    
    「他口授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是很堅決的,可以感到他的話裡充滿了天真的感情,他這種高尚的愛國心聽起來不能不使人深受感動。    
    「這期間,包圍圈愈來愈緊,唉,不過並不是柏林之圍!……那時正是嚴寒季節,大炮不斷轟擊,瘟疫流行,饑饉逼人。但是,幸虧我們精心照料,無微不至,老人的靜養總算一刻也沒有受到侵擾。直到最困難的時候,我都有辦法給他弄到白麵包和新鮮肉。當然這些食物只有他才吃得上。您很難想像還有什麼比這位老祖父就餐的情景更使人感動的了,自私自利地享受著而又被蒙在鼓裡:他坐在床上,紅光滿面,笑嘻嘻的,胸前圍著餐巾;因為飲食不足而臉色蒼白的小孫女坐在他身邊,扶著他的手,幫助他喝湯,幫助他吃那些別人都吃不上的好食物。飯後,老人精神十足,房間裡暖和和的,外面刮著寒冷的北風,雪花在窗前飛舞,這位老軍人回憶起他在北方參加過的戰役,於是,又向我們第一百次講起那次倒霉的從俄羅斯的撤退,那時,他們只有冰凍的餅乾和馬肉可吃。    
    「『你能體會到嗎?小傢伙,我們那時只能吃上馬肉!』    
    「我相信他的孫女是深有體會的。這兩個月來,她除了馬肉外沒有吃過別的東西……但是,一天天過去了,隨著老人日漸恢復健康,我們對他的照顧愈來愈困難了。過去,他感覺遲鈍、四肢麻痺,便於我們把他蒙在鼓裡,現在情況開始變化了。已經有那麼兩三次,瑪約門前可怕的排炮聲驚得他跳了起來,他像獵犬一樣豎起耳朵;我們就不得不編造說,巴贊元帥在柏林城下又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剛才是榮軍院鳴炮表示慶祝。又有一天,我們把他的床推到窗口,我想那天正是發生了布森瓦血戰的星期四,他一下就清清楚楚看見了在林陰道上集合的國民自衛隊。    
    「『這是什麼軍隊?』他問道。接著我們聽見他嘴裡輕聲抱怨:    
    「『服裝太不整齊,服裝太不整齊!』    
    「他沒有再說別的話;但是,我們立刻明白了,以後可得特別小心。不幸的是,我們還小心得不夠。    
    「一天晚上,我到他家的時候,那女孩神色倉皇地迎著我:    
    「『明天他們就進城了!』她對我說。    
    「老祖父的房門當時是否開著?反正,我現在回想起來,經我們這麼一說,那天晚上老人的神色的確有些特別。也許,他當時聽見了我們的談話。只不過我們談的是普魯士軍隊;而這個好心人想的是法國軍隊,以為是他等待已久的凱旋儀式——麥克—馬洪元帥在鮮花簇擁、鼓樂高奏之下,沿著林陰大道走過來,他的兒子走在元帥的旁邊;他自己則站在陽台上,整整齊齊穿著軍服,就像當年在魯鎮那樣,向遍佈彈痕的國旗和被硝煙燻黑了的鷹旗致敬……    
    「可憐的儒弗老頭!他一定是以為我們為了不讓他過分激動而要阻止他觀看我們軍隊的凱旋遊行,所以他跟誰也不談這件事;但第二天早晨,正當普魯士軍隊小心翼翼地沿著從瑪約門到杜伊勒利宮的那條馬路前進的時候,樓上那扇窗子慢慢打開了,上校出現在陽台上,頭頂軍盔,腰挎馬刀,穿著米約手下老騎兵的光榮而古老的軍裝。我現在還弄不明白,是一種什麼意志、一種什麼突如其來的生命力使他能夠站了起來,並穿戴得這樣齊全。反正千真萬確他是站在那裡,就在欄杆的後面,他很詫異馬路是那麼空曠、那麼寂靜,每一家的百葉窗都關得緊緊的,巴黎一片淒涼,就像港口的傳染病隔離所,到處都掛著旗子,但是旗子是那麼古怪,全是白的,上面還帶有紅十字,而且,沒有一個人出來歡迎我們的隊伍。    
    「霎時間,他以為自己是弄錯了……    
    「但不!在那邊,就在凱旋門的後面,有一片聽不清楚的嘈雜聲,在初升的太陽下,一支黑壓壓的隊伍開過來了……慢慢地,軍盔上的尖頂在閃閃發光,耶拿的小銅鼓也敲起來了,在凱旋門下,響起了舒伯特的勝利進行曲,還有列隊笨重的步伐聲和軍刀的撞擊聲伴隨著樂曲的節奏!……    
    「於是,在廣場上一片淒涼的寂靜中,聽見一聲喊叫,一聲慘厲的喊叫:『快拿武器……快拿武器……普魯士人。』這時,前哨部隊的頭四個騎兵可以看見在高處陽台上,有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揮著手臂,蹌蹌踉踉,最後全身筆直地倒了下去。這一次,儒弗上校可真的死了。」    
    柳鳴九譯    
    作品賞析    
    《柏林之圍》是都德的另一個短篇名作。小說以1870年的普法戰爭為背景,敘述普魯士軍隊圍攻巴黎期間,一個法國普通軍人儒弗上校的愛國故事,塑造了一個具有濃厚愛國主義精神的法蘭西軍人的悲壯形象。小說構思新穎,原本的「巴黎之圍」,卻被定名為「柏林之圍」。情節安排巧妙,通過一個病中的老軍人故事,將巴黎被普魯士圍困攻陷的苦難現實與主人公想像中的法軍攻克柏林的勝利對照起來,既深刻表現了人物的強烈愛國主義情感,又使小說具有一種動人的悲劇色彩。風格委婉細膩,語言質樸無華,篇幅短小精悍,也是這篇小說的藝術特色。從藝術的巧妙性和思想的深刻上看,小說都堪稱為世界短篇小說之林中的愛國主義名篇。


外國卷第56節 項鏈(1)

    ∥作者簡介∥    
    莫泊桑(1850~1893),19世紀後半期法國優秀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出身於沒落貴族家庭。童年在農村度過。普法戰爭時曾入伍作戰。戰後長期在政府部門任職員。曾師從福樓拜。一生創作了6部長篇小說和350多篇中短篇小說,文學成就以短篇小說最為突出,被譽為「短篇小說之王」,對後世產生極大的影響。代表作有短篇小說《羊脂球》、《項鏈》、《我的叔叔於勒》,長篇小說《一生》、《漂亮朋友》等。    
    世上有一些漂亮迷人的女子,彷彿是命運安排錯了,生長在職員的家庭裡;她便是其中的一個。她沒有陪嫁費,希望渺茫,壓根兒沒法讓一個既有錢又有地位的男子認識她,瞭解她,愛上她和娶了她;她只好聽之任之,嫁給了教育部的一個小科員。    
    她打扮不起,只得穿著從簡,但感到非常不幸,就像抱怨自己階級地位下降的女子那樣;因為女子原沒有一定的階層和種族,她們的美貌、嬌艷和丰韻就作為她們的出身門第。天生的敏銳,高雅的本能,腦筋的靈活,只有這些才分出她們的等級,使平民的姑娘和最高貴的命運並駕齊驅。    
    她總覺得自己生來就配享受各種精美豪華的生活,因而感到連綿不絕的痛苦。住房寒傖,四壁空空,凳椅破舊,衣衫醜陋,都叫她苦不堪言。所有這些都折磨著她,使她氣憤難平,而換了她那個階層的另一個婦人的話,甚至會一無所感。看著那個替她料理家務的小個兒布列塔尼女人,她心中便抑鬱不樂,想入非非。她幻想掛著東方料子的壁衣,被青銅高腳燈照亮了的寂靜的前廳;幻想那兩個穿著短褲的高大男僕,被暖氣管發出的悶熱催起睡意,在寬大的靠背椅裡酣睡著。她幻想牆上罩著古老絲綢的大客廳,裡面有陳設著奇珍古玩的精緻傢俱;幻想香氣撲鼻的、風雅的內客廳,那是專為下午五點娓娓清談的地方,來客有最親密的男友,還有知名之士,難得的稀客,那是所有婦女都欣羨不已,渴望得到他們青睞的。    
    每當她坐到那張鋪著三天未洗的桌布的圓桌前吃飯,坐在對面的丈夫揭開盆蓋,欣喜地說:「啊!多好的燉肉!世上哪有比這更好的東西……」那時候她便幻想那些精美的筵席,亮閃閃的銀餐具,掛滿四壁的壁毯,上面織著古代人物和仙境森林中的異鳥珍禽;她幻想盛在華美的盤碟裡的美饌佳餚,幻想一邊嚼著粉紅的鱸魚肉或者松雞翅,一邊帶著深不可測的微笑傾聽竊竊情話的景象。    
    她沒有華麗衣裝,沒有珠寶首飾,統統沒有。而她偏偏就愛這些;她覺得自己生來就應該享受這些東西。她多麼希望討人喜歡,惹人嫉羨,風流誘人,被人追求呀。    
    她有一個有錢的女友,那是教會學校的同學,現在她再也不願去看她了,因為每次看望回來她感到非常痛苦。她要傷心、懊悔、絕望、淒苦得哭好幾天。    
    可是有一天傍晚,她的丈夫回家時滿臉得意洋洋,手裡拿著一個大信封。    
    「嗨,」他說,「這玩意兒是給你的。」    
    她趕快撕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份請柬,上面印著這幾行字:    
    茲訂於一月十八日(星期一)在本府舉行晚會,敬請羅瓦賽爾夫婦蒞臨為荷。    
    教育部長喬治·朗波諾先生暨夫人謹上    
    她不但沒有歡天喜地,像她丈夫所期待的那樣,反面怨氣沖天地把請柬往桌上一扔,嘟囔著說:    
    「你不想想,我要這個幹嗎?」    
    「可是,我親愛的,我原以為你會很高興的。你從來也不出個門兒,這可是一個機會,真是難得的機會!我費了多少周折才弄到這張請柬。人人都想要,很不易到手,給職員的不多。在那兒,大小官員你都可以看到。」    
    她瞪著他,眼都要冒出火來,按捺不住脫口而出:    
    「你可叫我穿什麼上那兒去呢?」    
    這個,他卻從未想到。他咕噥著說:    
    「你上劇場穿的那件袍子呢?照我看,那件好像夠好的……」    
    他戛然而止,看見妻子哭起來了,他又是驚訝又是惶亂。兩大滴眼淚從他妻子的眼角慢慢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結結巴巴地問:    
    「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她下了狠勁兒,把難言的苦衷壓了下去,一面拭著沾濕的雙頰,一面用鎮靜的嗓門回答:    
    「沒有什麼。只是我沒有衣服,這次盛會我就去不成了。你有哪位同事,他的太太的衣衫總比我強的,你就把請柬送給他吧。」    
    他感到不是味兒。他於是開口說:    
    「瑪蒂爾德,咱們來算一下。一套合適的衣服,你在別的場合還可以穿的,簡簡單單的,得花多少錢?」    
    她想了一想,算了一筆賬,也考慮了一下數目,她可以提出來,而不會招致節儉的科員立即回絕和嚇得叫起來。    
    末了,她猶猶豫豫地回答:    
    「我不知道准數,不過有四百法郎,我大概也就可以辦妥了。」    
    他的臉色有點煞白,因為他正好備下這樣一筆錢,要買一支槍,來年夏天好和幾個朋友一道打獵作樂,星期日到南代爾平原去打雲雀。    
    可是他還是說:    
    「好吧。我就給你四百法郎。不過得設法做一件漂亮的袍子。」    
    晚會那天臨近了,而羅瓦賽爾太太卻顯得抑鬱不安,憂慮重重。她的衣服可是已經做好了。她的丈夫有天晚上問她:    
    「你怎麼啦?瞧你這三天,陰陽怪氣的。」    
    她回答:    
    「我沒有首飾,沒有寶石,身上什麼也戴不出來,真叫我心煩意亂。那樣我就會顯出一副十足的寒酸氣。我簡直寧願不赴會了。」    
    他接口說:    
    「你可以戴幾朵鮮花呀。眼下這個季節,這是很雅致的。花上十個法郎,你就有兩三朵美麗鮮艷的玫瑰花了。」    
    她一點兒沒有被說服。    
    「不行……在闊太太中顯出一副窮酸相,沒有什麼比這更丟臉的了。」    
    他的丈夫嚷了起來:    
    「你真是糊塗!你去找你的朋友福萊斯蒂埃太太,問她借幾件首飾嘛。你跟她交情夠好的,准行。」    
    她高興得叫了出來:    
    「這倒是真的。我竟一點兒也沒想到。」    
    第二天她就上朋友家,給她訴說自己的苦惱。    
    福萊斯蒂埃太太起身走到鑲鏡大櫃跟前,取出一個大首飾匣,拿到羅瓦賽爾太太面前打開,對她說:    
    「挑吧!親愛的。」    
    她先看見幾隻手鐲,再便是一串珠子項鏈,然後是一個威尼斯出品的十字架,鑲嵌著黃金寶石,工巧精緻。她戴上這些首飾,對著鏡子試來試去,游移不決,捨不得摘下來放回去。她一個勁兒地問:    
    「你再沒有別的了?」    
    「有啊。你自個兒找吧。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兒的。」    
    突然,她在一個黑緞子的盒裡發現一長串鑽石項鏈,光彩奪目。一種過於強烈的慾望使她怦然心跳。她的手攥著它的時候直打哆嗦。她戴在脖子上,襯在袍子外面,對著鏡子自我欣賞得出了神。    
    然後她欲言又止地、十分膽怯地問:    
    「你可以借給我這個嗎?就借這一樣。」    
    「當然可以啦。」    
    她撲過去摟住了朋友的脖子,激動地吻著她,隨後帶著寶貝一溜煙跑了。    
    晚會那天到了。羅瓦賽爾太太十分成功。她比所有女人都漂亮,又優雅又嫵媚,笑容滿面,快活得發狂。所有的男子都盡瞧著她,打聽她的名字,設法能被介紹。辦公廳的隨員全都想跟她跳華爾茲舞。部長也注意到她。    
    她忘懷地、盡情地跳著,被樂趣陶醉了,什麼也不想,沉浸在她的美麗的凱旋中,她的成功的榮光裡,一片幸福的彩雲中,那是所有這些獻媚、讚美、挑起的慾望、婦女心中認為十全十美的勝利所組成的。    
    她在清晨將近四點時才離開。她的丈夫從半夜起就在一間空空落落的小客廳裡睡著了;客廳裡還躺著另外三位先生,他們的太太也在盡情歡樂。    
    他怕她出門受寒,把事先帶來的衣服披在她的肩上,那是平日穿的普通便服,那種寒傖和舞裝的雅致很不調和。她感覺到了,便想溜走,不讓其他裹在錦裘裡的太太們注意到。    
    羅瓦賽爾一把拉住她:    
    「等一等。到外邊你要著涼的。我去叫一輛馬車。」    
    可是她一點兒也不聽他的,便迅速下了樓梯。等他們來到街上,卻找不到馬車。他們東尋西找,遠遠看見馬車走過,就追著車伕呼喊。    
    他們走在通向塞納河的下坡路上,垂頭喪氣,凍得發抖。臨了,他們在岸邊找到了一輛逛夜的舊馬車,這種馬車在巴黎只有夜裡才看得見,彷彿白天它們會恥於外表的寒傖。    
    馬車把他們一直送到殉教者街,他們的家門口。他們沒精打采地上了樓,回到家裡。對她說來,一切已經結束。而他呢,他在想著十點就該到部裡去辦公。    
    她脫下裹在肩上的衣服,站在鏡前,想再一次看看自己滿載光榮的情景。但她突然大叫一聲。原來她頸上的項鏈不見了!


外國卷第57節 項鏈(2)

    她的丈夫衣服已經脫了一半,他問:    
    「你怎麼啦?」    
    她轉身對著他,嚇得發狂了似的:    
    「我……我……我把福萊斯蒂埃太太的項鏈丟了。」    
    他兀地站了起來,驚惶萬分:    
    「什麼!……怎麼!……這不可能吧!」    
    於是他們在袍子的皺褶裡,大衣的皺褶裡,口袋裡,到處都搜尋一遍。哪兒也找不到。    
    他問:    
    「你拿得穩離開舞會時,項鏈還戴在身上嗎?」    
    「沒錯,在部裡的衣帽室裡,我還摸過它呢。」    
    「不過,要是丟在街上,我們會聽見掉下來的聲音的。準是掉在車裡了。」    
    「對,這很可能。你注意過車號嗎?」    
    「沒注意。你呢,你也沒有留意吧?」    
    「沒有。」    
    他們相互對視,都變得癡呆了。末了,羅瓦賽爾又把衣服穿上,他說:    
    「剛才我們步行的那段路,我再去走一遍,看看是否能夠找到。」    
    於是他出去了。她仍舊穿著晚會的服裝,連上床去睡的氣力都沒有了,頹然倒在一張椅子上,既不生火,也毫無主意。    
    快七點時她丈夫回來了。他什麼也沒找到。    
    他又到警察廳和各報館,請他們懸賞找尋,他還到租小馬車的各個車行,總之凡是有一點希望的地方他都去了。    
    她整天都在等候著,面對這可怕的災難,一直處在惶然若失的狀態中。    
    羅瓦賽爾傍晚才回來,臉龐陷了進去,顏色蒼白;他一無所獲。他說:    
    「只好給你的朋友寫封信,告訴她你把項鏈的搭扣弄斷了,現在正讓人修理。這樣我們就可以有迴旋的時間。」    
    在他口授下,她寫了一封信。    
    一星期過去了,他們失去了一切希望。    
    羅瓦賽爾彷彿老了五歲,他最後說:    
    「該考慮賠償這件首飾了。」    
    第二天,他們拿著裝項鏈的那只盒子,按照裡面印著的字號,到了那家珠寶店。珠寶商查過賬後說:    
    「太太,這串項鏈不是本店賣出的;只有盒子是本店給配的。」    
    於是他們從這家珠寶店跑到那家珠寶店,憑記憶要找一串一模一樣的項鏈,兩個人連愁帶急眼看就要病倒。    
    他們在王宮附近一家店裡找到一串鑽石項鏈,看來跟他們尋找的完全一樣。項鏈原價四萬法郎。店裡答應可以三萬六千法郎讓給他們。    
    他們請店商三天之內先不要賣出。他們還談妥了,要是在二月底前找到原件,店裡以三萬四千法郎折價收回首飾。    
    羅瓦賽爾存有他父親留給他的一萬八千法郎。其餘的便須去借了。    
    他向這個借一千法郎,向那個借五百,這兒借五個路易,那兒借三個。他簽署借約,同意作足以敗家的抵押,和高利貸者以及形形色色放債生利的人打交道。他整個晚年要大受影響,不管能不能償還,他就冒險簽押。對未來的憂患,即將壓到身上的赤貧,瞻望到各種物質上的缺乏和種種精神上的折磨,就這樣,他懷著惶惶不安,把三萬六千法郎放到那個商人的櫃檯上,取來了那串新項鏈。    
    等羅瓦賽爾太太把首飾送還福萊斯蒂埃太太時,這位太太滿臉不高興地對她說:    
    「你本該早點兒還我,因為我說不定要用得著呢。」    
    福萊斯蒂埃太太沒有打開盒子,她的朋友害怕的正是這個。要是她發覺掉換了一件,她會怎麼想?她會怎麼說?不會把她看成偷竊嗎?    
    羅瓦賽爾太太嘗到了窮人那種可怕的生活。然而她勇氣十足地橫下了一條心。必須還清這筆駭人的債。她一定要還清。家裡辭退了女僕,換了房子,租了一間屋頂下面的閣樓。    
    家庭裡的粗活,廚下膩人的活計,她都嘗遍了。碗碟鍋盆都得自己洗刷,她粉紅的指甲在油污的盆盆蓋蓋和鍋子底兒上磕磕碰碰磨壞了。髒衣服、襯衫、抹布,也得自己搓洗,在繩上晾乾;每天清早她把垃圾搬到樓下,送到街上,還要提水上樓,每一層都得停下來喘喘氣。她穿著同下層婦女一樣,挎著籃子上水果店、雜貨店、豬肉店,討價還價,挨罵受氣,一個銅子一個銅子地保護她那一點兒可憐巴巴的錢。    
    每月都要償付幾筆債券,其餘的則要續期,延長時間。    
    丈夫每天傍晚要替一個商人謄清賬目,夜裡常常幹五個銅子一頁的抄寫活兒。    
    這樣的生活過了十年。    
    十年之後,他們一切都還清了,不但高利貸的利息,連利滾利的利息也全都還清了。    
    羅瓦賽爾太太如今看來變得蒼老了。她成了窮人家健壯有力的女人,又硬直,又粗獷。頭髮亂糟糟,裙子歪歪斜斜,兩手通紅,說話粗聲大氣,刷地板大沖大洗。不過有時候她丈夫還在辦公,她坐到窗前,就想起從前那一次晚會,在舞會上她是那麼美麗,真是出夠了風頭。    
    如果她沒有丟失這串項鏈,那又會怎麼樣呢?誰知道?誰知道?生活是多麼奇異,多麼變化莫測啊!真是一丁點事兒就能斷送你或者拯救你!    
    且說有一個星期天,她到香榭麗捨去溜溜,消除一星期幹活的勞累。突然之間,她瞅見一個婦人帶著一個孩子在散步。這是福萊斯蒂埃太太,她還是那麼年輕、那麼美麗、那麼動人。    
    羅瓦賽爾太太感到很激動。要去跟她說話嗎?當然要去。如今既已把債還清,她可以把一切都告訴她了。為什麼不可以去說呢?    
    她走了過去。    
    「你好,讓娜。」    
    那一個一點兒認不出她了,心裡很詫異,這個小市民模樣的女人怎麼這樣親密地稱呼她,她嘟嘟囔囔地說:    
    「可是……太太!……我不知道……您大概認錯了人吧。」    
    「沒有。我是瑪蒂爾德·羅瓦賽爾。」    
    她的朋友喊了起來:    
    「哎呀!……我可憐的瑪蒂爾德,你可是大變樣啦!……」    
    「是呀,自從那一次和你見面之後,我過的日子可艱難啦;真是千辛萬苦……而這都是因為你!……」    
    「因為我……那是怎麼回事呀?」    
    「你還記得你借給我赴部裡晚會去的那串鑽石項鏈吧。」    
    「記得。那又怎樣呢?」    
    「那又怎樣!我把它丟了。」    
    「怎麼會呢!你不是已經給我送回來了嘛。」    
    「我給你送回的是一模一樣的另一串。這件首飾我們整整還了十年。你知道,對我們來說這可不是容易的事,我們是什麼也沒有呀……現在總算了結了,我是說不出的高興。」    
    福萊斯蒂埃停住了腳步。    
    「你是說,你曾買了一串鑽石項鏈來賠我那一串嗎?」    
    「是的。你一直沒有發覺吧,是不是?兩串真是一式一樣。」    
    她感到一種足以自豪的、發自本心的快樂,於是露出微笑來。    
    福萊斯蒂埃太太非常激動,抓住了她的兩隻手:    
    「哎呀!我可憐的瑪蒂爾德!我那串可是假的呀。頂多也就值五百法郎!……」    
     鄭克魯譯    
    作品賞析    
    《項鏈》發表於1884年2月,是莫泊桑的短篇小說名作之一。    
    小說描寫了一個小公務員妻子借項鏈、丟項鏈的故事,深刻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金錢至上的社會本質和豪華糜爛的社會風氣,諷刺了小資產階級的虛榮心理,同時塑造了一個虛榮而不失淳樸、勤勞的法國城市婦女形象。小說中的女主人公瑪蒂爾德一心夢想著過上流社會的豪華生活,特地從朋友那裡借來一串鑽石項鏈,並在舞會上出足了風頭。但回到家中時她發現項鏈丟失,為賠償項鏈,她和丈夫借了一大筆債,辛苦10年才算還清,最後瑪蒂爾德發現當初借來的項鏈不過是一件贗品。小說情節跌宕起伏,引人入勝,語言明快優美,人物心理刻畫惟妙惟肖,小中見大,從一個側面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生活腐朽、道德淪喪、思想虛偽,充分顯示了莫泊桑敏銳深刻的社會觀察力和傑出的藝術才分。


外國卷第58節 我的叔叔於勒(1)

    一個白鬍子窮老頭兒向我們討錢。我的同伴約瑟夫·達夫朗什竟給了他一個五法郎的銀幣。我感到很驚奇。於是他對我說。    
    這個窮漢使我回想起了一件事,這件事我一直記在心上,念念不忘,我這就講給您聽。事情是這樣的。    
    我的家庭原籍勒阿弗爾,並不是有錢人家,也就是勉強度日罷了。我的父親做事,很晚才從辦公室回來,掙的錢不多。我有兩個姐姐。     
    我的母親對我們的拮据生活感到非常痛苦,她常常找出一些尖酸刻薄的話,一些含蓄、惡毒的責備話發洩在我的父親身上。這個可憐人這時候總做出一個手勢,叫我看了心裡十分難過。他總是張開了手摸一下額頭,好像要抹去根本不存在的汗珠,並且總是一句話也不回答。我體會到他那種無可奈何的痛苦。那時家裡樣樣都要節省;有人請吃飯是從來不敢答應的,以免回請;買日用品也是常常買減價的日用品和店舖裡鋪底的存貨。姐姐們自己做衣服,買十五個銅子一米的花邊時還常常要在價錢上爭論半天。我們日常吃的是肉湯和用各種方式做的牛肉。據說這又衛生又富於營養,不過我還是喜歡吃別的東西。    
    我要是丟了鈕子或是撕破了褲子,那就要狠狠地挨一頓罵。    
    可是每星期日我們都要衣冠整齊地到防波堤上去散步。我的父親穿著禮服,戴著禮帽,套著手套,讓我母親挽著胳膊;我的母親打扮得五顏六色,好像節日懸萬國旗的海船。姐姐們總是最先打扮整齊,等待著出發的命令;可是到了最後一刻,總會在一家之主的禮服上發現一塊忘記擦掉的污跡,於是趕快用舊布蘸了汽油來把它擦掉。    
    於是我的父親頭上依舊頂著大禮帽,只穿著背心,露著兩隻襯衫袖管,等著這道手續做完;在這時候,我的母親架上她的近視眼鏡,脫下了手套,免得弄髒它,忙得個不亦樂乎。    
    全家很隆重地上路了。姐姐們挽著胳膊走在最前面。她們已經到了出嫁的年齡,所以常帶她們出來叫城裡人看看。我依在我母親的左邊,我父親在她的右首。我現在還記得我可憐的雙親在星期日散步時候那種正言厲色、舉止莊重、鄭重其事的神氣。他們挺直了腰,伸直了腿,邁著沉著的步伐向前走著,就彷彿他們的態度舉止關係著一樁極端重要的大事。    
    每個星期日,只要一看見那些從遼遠的陌生地方回來的大海船開進港口,我的父親總要說他那句從不變更的話:    
    「唉!如果於勒就在這條船上,那會多麼叫人驚喜呀!」    
    我父親的弟弟於勒叔叔是全家惟一的希望,而在這以前曾經是全家的禍害。我從小就聽家裡人談論這位叔叔,我對他已是那樣熟悉,大概一見面就能立刻認出他來。他動身到美洲去以前的生活,連細枝末節我都完全知道,雖然家裡人談起他這一段生活總是壓低了聲音。    
    據說他當初行為很不端正,就是說他曾經揮霍過一些錢財,這在窮人的家庭裡是罪惡當中最大的一種。在有錢人的家裡,一個人吃喝玩樂無非算是糊塗荒唐。大家笑嘻嘻地稱呼他一聲花花公子。在生活困難的家庭裡,一個人要是逼得父母動老本兒,那他就是一個壞蛋,一個流氓,一個無賴了。    
    雖然事情是一樣的事情,這樣區別開來還是對的,因為行為的好壞,只有結果能夠決定。    
    總之,於勒叔叔把自己應得的那部分遺產吃得一乾二淨之後,還大大減少了我父親所指望的那一部分。    
    按照當時的慣例,他被送上一隻從勒阿弗爾開往紐約的商船,到美洲去了。    
    一到了那裡,我這位於勒叔叔就做上了不知什麼買賣,不久就寫信來說他賺了點錢,並且希望能夠賠償我父親的損失。這封信在我的家庭裡引起了極大的震動。於勒,大家都認為分文不值的於勒,一下子成了正直好人,有良心的人,達夫朗什家的好子弟,跟所有達夫朗什家的子弟一樣公正無欺了。    
    有一位船長又告訴我們,說他已租了一所大店舖,做著一樁很大的買賣。    
    兩年後又接到第二封信,信上說:    
    我親愛的菲利普,我給你寫這封信是免得你擔心我的健康,我身體很好。買賣也好。明天我就動身到南美去作一次長期旅行,也許要好幾年不給你寫信。如果真的不給你寫信,你也不必擔心。我發了財就會回勒阿弗爾的。我希望為期不會太遠,那時我們就可以一起快活地過日子了……    
    這封信成了我們家裡的福音書。一有機會就要拿出來念,見人就拿出來給他看。    
    果然,十年之內於勒叔叔沒有再來過信,可是我父親的希望卻在與日俱增;我的母親也常常這樣說:    
    「只要這個好心的於勒一回來,我們的境況就不同了。他可真算得一個有辦法的人!」    
    於是每個星期日,一看見大輪船向上空噴著蜿蜒如蛇的黑煙,從天邊駛過來的時候,我父親總是重複說他那句永不變更的話:    
    「唉!如果於勒就在這條船上,那會多麼叫人驚喜呀!」    
    簡直就像是馬上可以看見他手裡揮著手帕叫喊:    
    「喂!菲利普!」    
    叔叔回國這樁事十拿九穩,大家擬定了上千種計劃,甚至於計劃到要用這位叔叔的錢在安古維爾附近置一所別墅。我不敢肯定我的父親是不是已經就這件事進行過商談。    
    我的大姐那時二十八歲,二姐二十六歲。她們還沒有結婚,全家都為這件事十分發愁。    
    後來終於有一個看中二姐的人上門來了。他是一個公務員,沒有什麼錢,但是誠實可靠。我總認為這個年輕人下決心求婚,不再遲疑,完全是因為有一天晚上我們給他看了於勒叔叔的信的緣故。    
    我們家趕忙答應了他的請求,並且決定婚禮之後全家都到澤西島去小游一次。    
    澤西島是窮人們最理想的遊玩地點,路並不遠;乘小輪船渡過海,便到了外國的土地上,因為這個小島是屬於英國的。因此,一個法國人只要航行兩個鐘頭,就可以到一個鄰國去看看這個民族,並且研究一下在大不列顛國旗覆蓋下的這個島上的風俗,那裡的風俗據說話直率的人說來是十分不好的。    
    澤西島的旅行成了我們朝思暮想、時時刻刻盼望、等待的一件事了。    
    我們終於動身了。我現在想起來還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事:輪船靠著格朗維爾碼頭生火待發;我的父親慌慌張張地監視著我們的三個包袱搬上船;我的母親不放心地挽著我那未嫁姐姐的胳膊。自從二姐出嫁後,我的大姐就像一窩雞裡剩下的一隻小雞一樣有點丟魂失魄;在我們後邊是那對新婚夫婦,他們總落在後面,使我常常要回過頭去看看。    
    汽笛響了。我們已經上了船,輪船離開了防波堤,在風平浪靜,像綠色大理石桌面一樣平坦的海上駛向遠處。我們看著海岸向後退去,正如那些不常旅行的人們一樣,感到快活而驕傲。    
    我的父親高高挺著藏在禮服裡面的肚子,這件禮服,家裡人在當天早上仔細地擦掉了所有的污跡,此刻在他四周散佈著出門日子裡必有的汽油味;我一聞到這股氣味,就知道星期日到了。    
    我的父親忽然看見兩位先生在請兩位打扮很漂亮的太太吃牡蠣。一個衣服襤褸的年老水手拿小刀撬開牡蠣,遞給了兩位先生,再由他們傳給兩位太太。他們的吃法也很文雅,一方精緻的手帕托著蠣殼,把嘴稍稍向前伸著,免得弄髒了衣服;然後嘴很快地微微一動就把汁水喝了進去,蠣殼就扔在海裡。    
    在行駛著的海船上吃牡蠣,這件文雅的事毫無疑問打動了我父親的心。他認為這是雅致高級的好派頭兒,於是他走到我母親和兩位姐姐身邊問道:    
    「你們要不要我請你們吃牡蠣?」    
    我的母親有點遲疑不決,她怕花錢;但是兩位姐姐馬上表示贊成。於是我的母親很不痛快地說:    
    「我怕傷胃,你買給孩子們吃好了,可別太多,吃多了要生病的。」    
    然後轉過身對著我,她又說:    
    「至於約瑟夫,他用不著吃了,別把小孩子慣壞了。」    
    我只好留在我母親身邊,心裡覺得這種不同的待遇很不公道。我一直望著我的父親,看見他鄭重其事地帶著兩個女兒和女婿向那個衣服襤褸的老水手走去。


外國卷第59節 我的叔叔於勒(2)

    先前的那兩位太太已經走開,我父親就教給姐姐怎樣吃才不至於讓汁水灑出來,他甚至要吃一個做做樣子給她們看。他剛一試著模仿那兩位太太,就立刻把牡蠣的汁水全濺在他的禮服上,於是我聽見我的母親嘟囔著說:    
    「何苦來!老老實實待一會兒多好!」    
    不過我的父親突然間好像不安起來;他向旁邊走了幾步,瞪著眼看著擠在賣牡蠣的身邊的女兒女婿,突然他向我們走了回來。他的臉色似乎十分蒼白,眼神也跟尋常不一樣。他低聲對我母親說:    
    「真奇怪!這個賣牡蠣的怎麼這樣像於勒!」    
    我的母親有點莫名其妙,就問:    
    「哪個於勒?」    
    我的父親說:    
    「就……就是我的弟弟呀……如果我不知道他現在是在美洲,有很好的地位,我真會以為就是他哩。」    
    我的母親也怕起來了,她結結巴巴地說:    
    「你瘋了!既然你知道不是他,為什麼這樣胡說八道?」    
    可是我的父親還是放不下心,他說:    
    「克拉麗絲,你去看看吧!最好還是你去把事情弄個清楚,你親眼去看看。」    
    她站起身來去找她兩個女兒。我也端詳了一下那個人。他又老又髒,滿臉都是皺紋,眼睛始終不離開他手裡干的活兒。    
    我的母親回來了。我看出她在哆嗦。她很快地說:    
    「我看就是他。去跟船長打聽一下吧。可要多加小心,別叫這個小子又回來纏上咱們!」    
    我的父親趕緊去了,我這次可跟著他走了。我心裡感到異常激動。    
    船長是個大高個兒,瘦瘦的,蓄著長長的頰須,他正在駕駛台上散步,那不可一世的神氣,就彷彿他指揮的是一艘開往印度的大郵船。    
    我的父親客客氣氣地和他搭上了話,一面恭維一面打聽與他職業上有關的事情,例如:澤西是否重要?有何出產?人口多少?風俗習慣如何?土地性質如何?等等。    
    不知道內情的人還以為他們談論的至少是美利堅合眾國哩。    
    後來終於談到我們搭乘的這隻船「快速號」,接著又談到船員。最後我的父親才有點侷促不安地問:    
    「您船上有一個賣牡蠣的,看上去倒很有趣。您知道點兒這個人的底細嗎?」    
    船長最後對這番談話感到不耐煩了,他冷冷地回答:    
    「他是個法國老流浪漢,去年我在美洲碰到他,就把他帶回國。據說他在勒阿弗爾還有親戚,不過他不願回去找他們,因為他欠著他們錢。他叫於勒……姓達爾芒什,或者是達爾旺什,總之是跟這差不多的那麼一個姓。聽說他在那邊曾經一度闊綽過,可是您看他今天落魄到了什麼地步。」    
    我的父親臉色煞白,兩眼呆直,嗓子發哽地說:    
    「啊!啊!好……很好……我並不感到奇怪……謝謝您,船長。」    
    他說完就走了,船長困惑不解地望著他走遠了。    
    他回到我母親身旁,神色是那麼張皇,母親趕緊對他說:    
    「你先坐下吧!別叫他們看出來。」    
    他一屁股就坐在長凳上,嘴裡結結巴巴地說道:    
    「是他,真是他!」     
    然後他就問:    
    「咱們怎麼辦呢?……」    
    我母親馬上回答:    
    「應該把孩子們領開。約瑟夫既然已經全知道了,就讓他去把他們找回來。千萬要留心,別叫咱們女婿起疑心。」    
    我的父親好像嚇傻了,低聲嘟噥著:    
    「真是飛來橫禍!」    
    我的母親突然大發雷霆,說:    
    「我早就知道這個賊不會有出息,早晚會再來纏上我們!倒好像一個達夫朗什家裡的人還能讓人抱什麼希望似的!」    
    我父親用手抹了一下額頭,正如平常受到太太責備時那樣。    
    我母親接著又說:    
    「把錢交給約瑟夫,叫他趕快去把牡蠣錢付清。已經夠倒霉的了,要是再被這個討飯的認出來,在這船上可就有熱鬧看了。咱們到船那頭去,注意別叫那人挨近我們!」    
    她站了起來,他們在給了我一個五法郎的銀幣以後,就走了。    
    我的兩個姐姐等著父親不來,正在納悶。我說媽媽有點暈船,隨即問那個賣牡蠣的:    
    「應該付您多少錢,先生?」    
    我真想喊他:「我的叔叔。」    
    他回答:    
    「兩個半法郎。」    
    我把五法郎的銀幣給了他,他把找頭遞回給我。    
    我看了看他的手,那是一隻滿是皺痕的水手的手;我又看了看他的臉,那是一張貧困衰老的臉,滿面愁容,疲憊不堪。我心裡默念道:    
    「這是我的叔叔,父親的弟弟,我的親叔叔。」    
    我給了他半個法郎的小費,他趕緊謝我:    
    「上帝保佑您,我的年輕先生!」    
    說話的聲調是窮人接到施捨時的聲調。我心想他在那邊一定要過飯。    
    兩個姐姐看我這麼慷慨,覺得奇怪,仔細地端詳著我。    
    等我把兩法郎交給我父親,母親詫異起來,問:    
    「吃了三個法郎?……這不可能。」    
    我用堅定的口氣宣佈:    
    「我給了半個法郎的小費。」    
    我的母親嚇了一跳,瞪著眼睛望著我說:    
    「你簡直是瘋了!拿半個法郎給這個人,給這個無賴!……」    
    她沒有再往下說,因為我的父親望望女婿對她使了個眼色。    
    後來大家都不再說話。    
    在我們面前,天邊遠遠地彷彿有一片紫色的陰影從海裡鑽出來。那就是澤西島了。    
    當船駛到防波堤附近的時候,我心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願望:我想再看一次我的叔叔於勒,想到他身旁,對他說幾句溫暖的安慰話。    
    可是他已經不見了,因為沒有人再吃牡蠣;毫無疑問,他已回到他所住的那齷齪的艙底了,這個可憐的人啊!    
    我們回來的時候改乘聖瑪洛號船,以免再遇見他。我的母親一肚子心事,愁得了不得。    
    我再也沒見過我父親的弟弟!    
    今後您還會看見我有時候要拿一個五法郎的銀幣給要飯的,其緣故就在於此。    
    趙少侯譯    
    作品賞析    
    《我的叔叔於勒》寫於1883年,是莫泊桑的短篇小說名作之一,曾被譯為多國文字。小說通過法國北部海港一對夫婦對至親兄弟落魄前後的兩種截然相反的態度的描寫,展示出一幅資本主義社會世態炎涼的世風圖,揭露了資產階級小市民愛慕虛榮、擺闊氣的庸俗心理,嘲諷了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赤裸裸的金錢關係的本質。小說構思巧妙,情節大起大落,先是多方渲染「我」的一家對於勒的重視和盼望,千呼萬喚不見其人,造成強烈的懸念,後來於勒以落魄者的身份突然出場,故事情節急劇轉折,人情世態真相畢露,對照鮮明,效果強烈。小說語言樸實簡潔,細節描寫真實生動,結尾耐人尋味,發人深思,在思想表現和藝術手法兩方面達到了完美的結合。


外國卷第60節 十字勳章

    ∥作者簡介∥    
    巴比塞(1873~1935),法國小說家,具有重大影響的法國戰爭作家之一。16歲開始在報刊發表作品。一戰前做編輯工作長達20年。曾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經歷了戰爭的危險和苦難,以親身的體驗認識了這場帝國主義戰爭的實質。1915~1916年,他在戰壕中寫成了第一部成名作長篇小說《火線》,該書以一個步兵班在戰爭中遭到的苦難和犧牲,再現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殘酷景象, 小說曾獲得龔古爾文學獎。巴比塞擁護俄國十月革命,1923年加入法國共產黨。1935年病逝於蘇聯。    
    由於一次非常成功的偷襲,我們進入了加拉各村(可能是另一大同小異的叫法)。村子裡只剩下一些婦孺老弱。真湊巧,這天上,所有羅洛貝族的武士(人們大概就是這樣稱呼這些烏依斯底,不過我也拿不準)都出去打獵了。    
    多虧深厚的暮色,又虧得有這樣的一招:我們的一個士兵偷偷打死了一個非常醜陋的守衛者,這人滿臉皺紋,活像是一隻上了鞋油的舊皮靴;他蹲在圍牆旁邊,自以為守衛著村子。我們這才神不知鬼不覺地一直爬到了中央廣場的附近。    
    大家隱蔽在矮茅屋後面,子彈上膛,步槍平托,一切就緒,只待我們開火消滅所有這些人影兒。他們仍然一無所知,三三兩兩地坐在石頭上和地上,另外有一些人來來往往地走動著。    
    在我前面,有兩個黑人坐在一條長凳上,背靠著牆,默默無聲,一動也不動地緊偎著。我瞄準了右邊那一個,暗自思忖道:他們兩人沒完沒了地在談些什麼呢……    
    一聲號令!我們的步槍從四面八方同時發射,有如晴天霹靂。時間並不長,兩分鐘而已,這些漆黑的人影兒,全都嗚呼哀哉,被打發回老家去了。他們好像鑽進了地底下,又好像煙霧似的,風吹雲散了。    
    說實話,我承認,對逃過我們密集的排射,跟田鼠一般鑽進矮茅屋去的那些男男女女的倖存者,我們後來打發得有些過火。為了勝利的歡樂,這一場殺戮是可以諒解的,而且在戰場上這也是極其自然、極為人道的,何況我們又喝醉了——我們在一所較大的茅屋裡找到了一桶甜酒,可能是個什麼倒霉的英國間諜賣給這些羅洛貝族人的。至於我個人,必須交代一下,當時發生的事情,在我腦海裡只留下一片極端混亂的印象。但是有一件事,我卻記得很清楚:兩個黑人,在我前面,我舉起步槍,瞄準了其中一個。這兩人後來我又見到了:因為我幾乎絆倒在他們身上。就在前不一會兒,他倆還不言不語,模樣真夠滑稽,現在卻變成了屍體,倒在長凳下。這是兩個小黑人,一男一女,身子蜷縮,相互緊抱著,酷似兩隻緊握住的手……是一對戀人!這件事總是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縈繞在我的腦際,以致在這樣一個值得紀念的夜晚,我不禁有好幾次以此來說笑逗趣。    
    後來,我的腦子完全糊塗了:狂食暴飲,呼嚎吼叫,手舞足蹈,擠鼻子弄眼兒,亂蹦亂跳。突然,腦殼上一陣劇痛……我跌倒了……不省人事。    
    六個星期以後,在聖路易醫院我才恢復了神智:一天早晨,我睜開了兩眼,四周呈現出一片白色,散發著一股碘酒氣味。    
    此後旁人陸陸續續地告訴我所發生的慘劇:我們的連隊過於疏忽,滯留在那被征服的村子裡,而且倒地酣睡。因而,回家來的羅洛貝族的武士殺盡了我們全部的人,全部,一個也沒剩。    
    「那麼我呢?」我問。    
    他們告訴我,說運氣救了我,一所茅屋倒塌了,斷牆土塊把我壓倒在下面,但是卻把我遮蓋住了。第二天,遠征軍的主力重新佔領了村子,洗劫了全村,終於把羅洛貝族人殺得一乾二淨,還從掩蓋著我的坍塌的碎塊堆裡,拉著我的兩腿,把我拖了出來。    
    ……不過更妙的事還在後頭:總督來到我的床前,親手頒發給我五等榮譽勳章。    
    我所有的同伴全都送了命,而我卻得到了勳章!這一天我是在一種無法描述的激情中,和一種至上的幸福中入睡的。    
    沒多久,我傷癒了:我迫不及待地想佩戴著我榮獲的勳章回到故鄉去。我做著種種美夢:父親,母親,鄰居,所有人的面孔都出現在我跟前。我昔日的那些舊友仍然是些窮光蛋,不敢和我交談。工廠的那些領班們都來和我拉交情。誰料得到呢?說不定那位有錢的慕莉愛小姐也會不顧她那一大把年紀,答應嫁給我!    
    盼望已久的日子來到了:七月的一個清晨,我抵達維勒福城。我穿上了我原來的那件軍大衣,掛上了我的新勳章,昂著頭,邁著方步。    
    天啊!多麼了不起的歡迎會!車站,樂聲響連天,列著隊的少女,年幼的和年輕的,全都穿上了節日的盛裝,搖著旗子,揮著花束。有位先生,他的那件小燕尾服緊緊地裹在身上,臉孔紅得像頭母牛。我還沒來得及走下車廂的踏板,他就急忙向我致意。那位德·維勒凡爾伯爵,古堡的主人,身上穿著獵裝,朝我微笑。人群熙熙攘攘,擁擠不堪。有人嚷著:「瞧,就是他!」這就好像在高呼:「國王萬歲!」我的父母,在人堆裡,身穿禮服,滿面春風,我幾乎認不出來了。    
    人們把我擁到市政廳去進午餐。席前,席後,沒完沒了的演說,所談全是關於我一個人的事。大家稱我:「加拉各光榮的倖存者,塞內加爾的英雄」。人們以數不清的各種不同的說法,在我面前談我立下的功勳,並且用某一種方法,猛然間使之和法蘭西、文明等等有關的事情混在一起。    
    將近黃昏,午餐才告結束。人們平靜下來,一位新聞記者走到我的坐位旁,請我為他的報紙親自跟他談談我的光榮事跡。    
    「嗯,好,」我說,「就是這樣……我……我……做了……」    
    然而我找不到任何詞句來繼續這個開場白,只好啞口無言,呆望著他。    
    我的手臂莫名其妙地亂揮了一陣,落了下來。    
    「我記不清楚了!」我無可奈何地這樣說。    
    「回答得真妙!」這個自作多情的花花公子尖著嗓門喊叫著,「這位英雄連他自己立下的豐功偉績都不屑回顧!」    
    我微微笑了笑,大家散了席。外面還有陪送的人群,他們一直排到村鎮的盡頭,言之無物的演說,巴爾貝大爺的敬酒,最後是一場令人受不了的擁抱,這樣,大家才散了……我終於在朦朧的夜色中,獨自來到了工廠區附近。    
    我沿著教堂旁邊的小石子路走回家。夜色已降臨,我不時地眨著眼睛,兩眼還在冒金星,兩腳異常沉重,腦海裡昏昏沉沉,一片空虛,然而,我總覺得有件心事放不下。    
    不錯,那位報販子提的那個荒謬的問題,像一根釘子插進了我這可憐的腦袋,「你做了些什麼了不起的事?」對呀!是什麼,到底是什麼呢?很明顯,我做了些絕非尋常的事,十字勳章就是證明,但是,究竟是什麼呢?……我突然立定在昏暗的小路當中,我站在那兒,有如埋進地裡的一塊界石。我尋思著,很遺憾,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是他們的香檳酒和他們錯綜複雜的大道理把我的神智搞糊塗了嗎?我多少有點像某些小說中的人物,忘卻了自身的一段經歷:我忽然忘記了自己的功勳,就像我全然不曾有過什麼功勳似的。    
    我心中異常不安,繼續向前邁著步子,和從前一樣往家裡走去。    
    ……這時,在一個拐角上,我透過昏暗的月色,發現有兩個人,互相緊偎著坐在莊園裡的一條長凳上,他們像是手拉著手,誰也不說話;不過,他們似乎沉湎在一種共同的寂靜之中,彷彿全神貫注於一件重要的事情。朦朧的夜霧中,一點也看不清他們的模樣,只能分辨出他們的形體和察覺出他們勝似語言的那種內心的交往。    
    「哎呀!」我叫了一聲,又站住了。    
    兩眼直望著村鎮深處的這個拐角,驟然間我恍如看見了另外一個村莊,現在它已被消滅殆盡,這個村子和全體居民,最要緊的是那兩個小黑人,都已從這地球上消逝了。他倆曾經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眼前,雖然只看到他們的形體,只察覺到他們那種心靈相通的默契……這對小黑人,由於夜色的簡化作用,就和這裡的兩個人影一模一樣。    
    這兩個影子,那兩個黑人……我會發現他們之間有一種聯繫,這實在是太傻了,但我確是發現了。人們酒喝得過量的時候,就會變得十分天真,頭腦也簡單起來,我一定是相當醉了,因為這種可笑的聯想,本來應該使我發笑的,卻使我哭了。我的手伸向十字勳章,把它從胸前摘了下來,很快地塞進口袋深處,好似一件偷來的東西。    
    林齊飛譯    
    作品賞析    
    《十字勳章》是巴比塞的以描寫戰爭為題材的短篇小說名篇之一。小說以19世紀法國發動的一場侵略非洲的戰爭為背景,通過參加這場戰爭的「我」的經歷見聞及心理變化,揭露了非正義的帝國主義戰爭給非洲人民所帶來的災難。小說筆觸深沉嚴肅,語言凝練乾淨,構思精巧,篇幅短小精悍。全篇對戰爭及勳章著墨不多,但讀後讓人深深感到戰爭的罪惡,原因在於小說擇取一個普通的戰爭場面,反映了極為深刻的歷史問題,以小見大,以少勝多,給人以心靈上極大的震撼。以第一人稱「我」的寫法,增強了故事的真實性和感染力。


外國卷第61節 陪襯人(1)

    ∥作者簡介∥    
    左拉(1840~1902),法國小說家,自然主義創始人。出生在巴黎一個工程師家庭。7歲喪父。19歲時開始獨立謀生。1872年成為職業作家。左拉從19世紀60年代中開始提出自然主義創作理論,主張以科學實驗方法從事文學創作,但他強調深入體察社會,大量掌握生活素材,所遵循的基本上還是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1902年9月28日,他不幸死於煤氣中毒。主要作品有《盧貢一盧卡爾家族》、《萌芽》、《金錢》、《崩潰》、《小酒店》等長篇小說以及相當數量的中短篇小說。    
    一    
    在巴黎,一切都能出賣:愚笨的姑娘和伶俐的女郎,謊言和真理,淚水和微笑。    
    你不會不知道,在這個商業國度,美,是一種商品,可以拿來做駭人聽聞的交易。大眼睛和小嘴兒可以買賣,鼻子和臉蛋兒都標有再精確不過的市價。某種酒窩,某種痣點,代表著一定的收入。偽造術真是巧奪天工,竟然連仁慈的上帝製造的商品也能仿製。用燃過的火柴棒描繪的假眉,用長長的夾子連在頭髮上的假髻,售價更是奇昂。    
    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合乎邏輯的。我們是文明的民族,請問,文明如果無助於我們欺騙人和受人欺騙,從而使我們生活得下去,又有何用?    
    不過老實說,當我昨天聽說工業家老杜朗多(你跟我一樣瞭解他)起了一個奇妙而驚人的念頭,要拿丑來做買賣的時候,我真的為之愕然。出賣美,這我能理解;甚至出賣偽造的美,這也是十分自然的,這是進步的一個標誌。所以我要宣佈:由於把人們稱之為「丑」的這種迄今一直是死的物質納入商品流通,杜朗多應該受到全法蘭西的感戴。請聽明白我的意思,我這裡說的醜,是醜陋的醜,直言不諱的醜,光明正大地當做丑來出賣的醜。    
    想必你有時會見到一些婦女成雙成對地走在寬闊的人行道上。她們靈巧而引人注目地曳著長裙,緩緩地踱著步子,在商店的櫥窗前停下來,發出忍俊不禁的笑聲。她們像契友良知般的臂挽著臂,往往以「你」字相稱,差不多相同的年齡,穿著一樣地雅致。但是,其中一個總是貌不出眾,生著一張不會招人議論的面孔,人們不會對她回眸顧盼,倘若偶然打個照面,也不會產生反感。而另一個卻總是其醜無比,醜得刺眼,使路人不禁要看她幾眼,並且拿她和她的同伴作個比較。    
    要知道,你上了圈套。那個醜女子要是獨自走在街上,會嚇你一跳;那個相貌平常的,會被你毫不在意地忽略過去。但當她們結伴而行時,一個人的醜就提高了另一個人的美。    
    好吧!我告訴你,那個醜陋不堪的女子,就是杜朗多代辦所的。她屬於「陪襯人」。偉大的杜朗多以每小時五個法郎的價格,把她出租給那個相貌無可稱道的女人。    
    二    
    下面就是我要講的故事。    
    杜朗多是個百萬富翁,具有獨創精神的工業家。而今又在商業上顯露出他的才華。多年來,每當他想到人們尚未在醜女身上賺過分文,總是感歎不已。在美女身上固然可以鑽營,但這種投機事業易擔風險。我敢向你保證,有著巨富們慣有的審慎的杜朗多,連想都沒有想過去幹這種事。    
    有一天,杜朗多忽然心有靈犀。正像許多大發明家常有的情形那樣,他的頭腦中一下子閃現出一個新的念頭。他在大街上溜躂的時候,看見前面走著一美一丑兩個姑娘。一望之下,他領悟到醜陋女子正可作為那漂亮女子的裝飾品。他想,就像花邊、脂粉和假辮子可以買賣一樣,美女買醜女作裝飾品,也是合情合理、合乎邏輯的。    
    杜朗多回到家裡深思熟慮。他策劃的這場商業攻勢,需要絕頂的巧妙。他可不願捲到那種成則一鳴驚人、敗則貽笑大方的事業中去冒險。他整夜掐指盤算,攻讀那些對男人的愚蠢和女人的虛榮心闡述得最透徹的哲學家們的著作。第二天黎明時,他主意已定。算術向他表明這種買賣一本萬利,而哲學家們所說的人類缺點又是那麼嚴重,他預料準會顧客盈門。    
    三    
    如果我有神來之筆,一定會寫出一部杜朗多代辦所創業的史詩來。那將是一部既滑稽又淒慘的史詩,充滿淚水和歡笑。    
    為採辦一批底貨,杜朗多費了意想不到的力氣。最初,他想直截了當地行事,只在樓道上、牆壁上、樹幹上和僻靜的角落裡貼一些方紙條,上寫著:「徵求年輕醜女從事簡單勞動。」    
    他等了一個星期,沒有一個醜女登門應召,倒有二十五六個漂亮姑娘,哭哭啼啼地來要求工作;她們面臨要麼挨餓、要麼賣身的絕境,巴不得能找個正當職業以自救。杜朗多好不為難,他再三向她們說明,她們長得美,不符合他的要求。但她們硬說自己丑,並且認為,杜朗多說她們美,不是出於禮貌,就是出於惡意。今天,她們既然不能出賣她們所不具備的醜,那就出賣她們所具備的美吧!    
    面對這種後果,杜朗多懂得了只有美女才有勇氣承認她們無中生有的醜。至於醜女,她們永遠也不會找上門來承認自己的嘴過分的大,眼出奇的小。他想,不如到處張貼廣告,說明將對每位前來應徵的醜女懸賞十個法郎,即使這樣,我杜朗多也窮不了多少!    
    不過,杜朗多放棄了貼廣告的辦法。他雇了六七個掮客,讓他們在城裡遍訪醜女。這真是對巴黎醜女的一次全面的徵募。掮客,這些嗅覺靈敏的人,遇上了一項棘手的差事。他們根據對象的性格和處境對症下藥。如果對方急需用錢,他們就單刀直入;如果和一個絕不至於挨餓的姑娘打交道,那就得委婉一些。有的事對講禮節的人是沉重負擔,但他們卻視若等閒。比方說,走上去對一位婦女講:「太太,你長得醜,我要按天買你的醜。」    
    在這場對顧影自歎的可憐姑娘的逐獵中,有多少令人難忘的插曲啊!有時,掮客們看到一個醜得十分理想的婦女在街上走過,他們一心要把她獻給杜朗多,作為對主子的報答,即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有些掮客甚至使出了極端的手段。    
    杜朗多每天上午接見和驗收前一天採購到的貨色。他身穿黃色睡衣,頭戴黑緞子圓帽,四肢舒展地坐在安樂椅中。新招募來的婦女,由各自的掮客陪同,在他面前一個一個地走過。他身體後仰著,眨眼示意,像個業餘愛好者一樣,不時作出反感或者滿意的表情,不慌不忙地獵取一個鏡頭,便凝神玩味;然後,為了看得清楚些,讓商品轉一轉身,從各個角度細細端詳;有時他甚至站起身來,摸摸頭髮,瞧瞧面孔,就像裁縫摸摸料子,雜貨商察看蠟燭和胡椒的質量。如果被檢驗的女子的醜確證無疑,相貌真的蠢笨而又遲鈍,杜朗多就拍手稱快,向掮客祝賀,甚至要同那醜女擁抱。但是對於醜得有特色的女子,他卻存有戒心:如果她目光炯炯有神,嘴角帶著富有刺激性的微笑,他就皺皺眉頭,喃喃地說:這種醜陋不堪的女人,雖然天生不會引起男人的愛慕,卻會激起男性的衝動。於是,他便對掮客表示冷淡,對那女人說:等老了再來吧。    
    要成為判斷醜的行家,要搜羅一批真正醜陋的女子而又不得罪前來應徵的美麗姑娘,並非人們想像的那麼輕而易舉。杜朗多表明他確有挑選醜女的天才,因為他表現出自己對心理和情慾的理解是何等深刻。他認為主要問題在於外貌,他只錄取令人望而生厭的面孔,以及呆若木雞、冷若冰霜的面孔。    
    代辦所終於人馬齊全,可以向美貌女子們供應同她們的皮膚色澤和美的類型相適應的醜女了,杜朗多便貼出如下廣告。


外國卷第62節 陪襯人(2)

    四    
    杜朗多陪襯人代辦所    
    一八××年五月一日開業    
    巴黎M街十五號    
    營業時間:每日上午十時——下午四時    
    夫人:    
    茲有幸向您宣告,敝人新創一所商號,旨在永葆夫人之美貌。敝人發明一種新的飾物,其神效可使夫人之天然風韻平添異彩。    
    悉觀今日,化妝用品名目繁多,然皆不能天衣無縫。花邊首飾,一目瞭然;假髮盤頭,難免破綻;粉面朱唇,世人盡知乃塗抹之功。    
    有慨於此,敝人立志破此難解之題,為夫人提供裝飾,且使眾目莫辨新風韻之由來。無須一條絲帶,無須一點脂粉,只消為夫人覓得一種手段,引人注目,而又不露蛛絲馬跡。    
    敝人自信可以誇口,此一無法解決之難題,業已迎刃而解。    
    倘夫人不棄,枉駕光臨敝所,廉價一試,定令滿城傾倒!    
    此種飾品,使用極為簡便,效能萬無一失。稍作描述,夫人自能參透其中奧妙。    
    君不見著綾羅、戴手套之美貌夫人伸出纖手向女丐施捨?君不見比之襤褸衣衫,盛裝艷服何等耀目;比之寒酸女丐,貴婦更形高雅?    
    夫人,敝人所欲貢獻於嬌容者,乃醜臉最豐富之集錦。破衣爛衫襯托,可使新衣價值倍增。敝所專備之醜臉,亦有異曲同工之妙。    
    再毋庸假牙、假髮、假胸!再毋庸敷麵點唇,簪金戴玉!再毋庸購買綾羅綢緞,徒然耗費!租一陪襯人,與之攜手同行,足使夫人陡增姿色,博得男性青睞!    
    如蒙惠顧,不勝榮幸!屆時,最醜陋、最完備之貨色將呈現於夫人之目,任您視自身之美貌,挑選相應之醜女,俾使相反相成,相得益彰!    
    價格:每小時五法郎,全天五十法郎。    
    謹向您,夫人,致以崇高敬意。    
    杜朗多    
    注意:價格公平。新爹親娘,叔伯姑嬸,一視同仁。    
    五    
    廣告果然取得了巨大的功效。從第二天起,代辦所就忙碌起來,營業部擠滿顧客,她們樂不可支地帶走自己挑選好的陪襯人。天曉得一位美女倚在醜女的臂上有多少快感。她們即將在別人的醜陋襯托之下增加自己的姿色了。杜朗多真是偉大的哲學家!    
    別以為做這門生意不費吹灰之力。種種出人意料的障礙接踵而來。如果說在招募人員方面曾經頗費周折的話,要達到顧客滿意則尤其不易。    
    一位貴婦人前來雇個陪襯人。營業員把商品陳列出來任憑她挑選,並在一旁婉轉地發表一點意見。這貴婦挨個兒把陪襯人巡視一遍,露出滿臉鄙夷的神色,不是嫌這個醜得過分,就是嫌那個醜得不夠,聲言誰的醜也不配襯托她的美。營業員天花亂墜地誇獎這個姑娘鼻子歪,那個姑娘嘴巴大,這個姑娘額頭塌,那個姑娘模樣傻,儘管他們巧舌如簧,也是白搭。    
    又一次,一位太太自己也醜得可怕,如果杜朗多在場,定會瘋狂地以重金相聘。但她是為增加自己的美色而來;她要雇一個年輕而又不太醜的陪襯人,因為,據她說,她只需「稍加點綴」。營業員簡直無計可施,他們請她站在一面大鏡子前面,讓所有陪襯人一個個從她身邊走過。如果,她還是榮獲最醜獎,這才悻悻然地離去,並且還責怪營業員竟敢向她提供這樣的貨色。    
    然而,漸漸地,顧客固定下來了,每個陪襯人都有掛好鉤的主顧。杜朗多可以躊躇滿志地休息一下了,因為他使人類邁出了新的一步。    
    我不知道人們是否能理解陪襯人的境遇。她們有在大庭廣眾間強裝愉快的歡笑,她們也有在暗地裡悲傷涕泣的淚水。    
    陪襯人生得醜,就被人當做奴隸;當顧客付錢給她時,她心如刀割,因為她是奴隸,她容貌醜陋。可是,她又穿著華麗,她跟風流場上的佼佼者們形影相隨,她以車代步,她宴飲於名家菜館,她在劇院裡消磨夜晚,她跟美貌的淑女們以「你」字相稱。天真的人還以為她是出席賽馬會和首場演出的上流社會的人物呢!    
    整整一天,她都高高興興。但到了夜間,她就悲憤交加,嗚咽啜泣。她離開代辦所的化妝室,獨自回到自己的亭子間裡,迎面的鏡子向她道出真相,醜陋赤裸裸地擺在眼前,她感到自己永遠也不會被人愛了。她為別人引來愛情,而她卻永遠得不到愛情的溫暖。    
    六    
    今天,我只想敘述代辦所的創舉,以使杜朗多的大名留芳後世。這樣的人,歷史上理應有其顯要地位。    
    也許有一天,我會寫一部《一個陪襯人的衷腸》。我認識這麼一個不幸的女子,她向我傾吐過她的苦情,使我深有所感。她的主顧有些是名噪巴黎的女士,但她們對她冷酷無情。太太小姐們,發一點善心吧,不要蹂躪裝飾著你們的花邊,對這些醜姑娘要溫和些,沒有她們,你們毫無美貌可言!    
    我認識的那個陪襯人,有著火一樣的靈魂,我猜想她讀過不少瓦爾特·司各特的作品。我不知道有誰比多情的駝背人和渴求愛情幸福的醜姑娘更憂傷了。可憐的姑娘愛上一個小伙子,她的容貌吸引了他的目光,但又把這目光轉送到她的主顧身上,就好像她把百靈鳥喚到獵人的槍口下。    
    她經歷過許多悲劇。對那些像買一盒發膏或一雙短靴一樣付錢給她的貴婦人,她懷著強烈的憤恨。她是按小時出租的物品,可是這物品是有情感的啊!你能設想得到,當她微笑著同偷去她一部分愛情的女人以「你」字相稱時,是多麼辛酸嗎?那些在人前裝做她的知心朋友,善用甜言蜜語打趣她的女人,內心是拿她當奴隸看待的;她們任性地糟踏她,就像摔碎書架上的瓷人兒一樣。    
    當然,一個痛苦的靈魂於進步是無傷大雅的!人類在前進。未來將對杜朗多感謝不盡,因為他把迄今一直是死的商品投入貿易,因為他發明了一種裝飾品,給愛情提供了方便。    
    張英倫譯    
    作品賞析    
    《陪襯人》寫於1865年,是左拉早期的優秀短篇小說之一。小說敘述了資本家杜朗多開辦「陪襯人代辦所」,把貧窮的醜女當做商品,加上「陪襯人」的商標高價出售的故事,無情鞭撻了資本主義「沒有良心的貿易自由」的罪惡,揭露了資本主義「把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的剝削本質。小說構思奇特,選材新穎,懸念迭出,人物刻畫虛實結合,疏密相間,行文誇張而不失漫畫化,筆調幽默嘲諷,議論畫龍點晴,生動形象地為讀者展示了一幕令人髮指而又淒慘撼人的資本主義商品世界圖景,顯示了作者傑出的創作匠心和嫻熟的語言功力。


外國卷第63節 驛站長(1)

    ∥作者簡介∥    
    普希金(1799~1837),俄國詩人。生於半破產的貴族家庭。少年時代在彼得堡附近的皇村學校學習。期間他與貴族革命派十二月黨人接觸密切,並寫下《自由頌》、《致恰達耶夫》等抨擊農奴制度、歌頌自由與進步的詩篇。1820年被沙皇政府放逐到南方,後又被流放到北方他父親的領地。十二月黨人起義失敗後,沙皇終止了對他的流放,企圖把他拉過去成為專制政府的工具。但他仍寫了《西伯利亞礦巖深處》那樣忠於十二月黨人思想的詩篇。最後他死於沙皇陰謀佈置的決鬥。代表作有小說《上尉的女兒》、詩體小說《葉夫蓋尼·奧涅金》等。    
    誰沒有咒罵過驛站長,誰沒有同他們罵過架?誰沒有在氣憤的時候向他們索取過那本致命的簿子,以便在上面寫下自己對他們的壓制、粗暴和怠慢的無濟於事的控訴?誰不把他們當做人類的惡棍,相當於過去衙門裡的師爺,或者,至少也和摩羅姆的強盜無異?但是,我們如果公平一些,盡量為他們設身處地著想,也許,我們批評他們的時候就會寬容得多。什麼是驛站長呢?一個真正的、十四品的受苦受難者,他的官職只能使他免於挨打,而且也並非永遠能做到(我可以請我的讀者的良心來作證)。維亞捷姆斯基開玩笑稱他是獨裁者,他的職務是怎樣的呢?是不是真正的苦役?白天黑夜都不得安寧。旅客把在枯燥乏味的旅行中積聚起來的全部怨氣都發洩在驛站長身上。天氣惡劣,道路難行,車伕脾氣強,馬不肯拉車——都成了驛站長的過錯。旅客走進他的貧寒的住所,像望著敵人似地望著他。要是他能趕快打發掉這個不速之客,還好;但是如果碰上沒有馬呢?……天哪!怎樣的咒罵、怎樣的威嚇會像雨點般的落到他的頭上啊!他得冒著雨、踩著泥濘挨家挨戶奔走。他在暴風雨中,在受洗節前後的嚴寒中避進門廳,只是為了休息片刻,躲避激怒的投宿客人的叫嚷和撞搡。來了一個將軍,渾身發抖的驛站長給了他最後的兩輛三套馬車,其中包括一輛急行車。將軍連謝也不謝一聲就走了。過了五分鐘——又是鈴聲!……一個信使把自己的路條往他桌上一扔!……如果我們把這一切好好地仔細想一想,那麼代替憤懣,我們心裡就會充滿真摯的同情。再說幾句話:在連續二十年裡,我走遍了俄羅斯的東西南北。差不多所有的驛道我都知道;好幾代的車伕我都熟悉,很少有驛站長我不面熟;很少有驛站長我不曾跟他們打過交道。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我所積累的饒有趣味的旅途見聞能夠問世。目前我只能說,輿論對驛站長階層的看法是極其錯誤的。這些備受誹謗的驛站長,一般說來都是和善的人,生性願意為人效勞,容易相處,對榮譽看得很淡泊,不太愛錢財。從他們的言談(不巧得很,過路的老爺們卻瞧不起這種言談)中,可以汲取許多有趣的東西,得到許多教益。至於我呢,我是寧願聽他們談話,也不要聽一位因公外出的六品文官的高談闊論。    
    不難猜到,我有一些朋友就是屬於可尊敬的驛站長階層的。真的,關於一個驛站長的記憶對我是很珍貴的。情況曾使我們一度接近過,關於他,我現在準備同親愛的讀者談談。    
    一八一六年五月,我曾經乘車在一條現在已經廢棄的大道上經過某省。我官卑職小,只能乘驛車,只付得起兩匹驛馬的租錢。因此驛站長們對我並不客氣,我常常要用戰鬥才能得到照我的看法是我名份得到的東西。由於少年氣盛,要是驛站長把給我預備的三匹馬套到一位官老爺的馬車上,我對他的低賤和膽怯就感到憤慨;在省長的宴會上,如果善於逢迎的僕人上菜時把我漏掉,我也總是耿耿於懷。如今呢,我覺得這兩件事都是理所當然的了。真的,「官官相護」是一條大家稱便的規律,如果用另一條規律,比方說,用「惺惺相惜」來代替它,那我們會碰到什麼事呢?會發生怎樣的爭論啊!僕人上菜又從誰開始呢?但是我要講我的故事了。    
    是一個炎熱的日子。離某站三俄裡的地方開始落下稀疏的雨點,轉眼之間,傾盆大雨已經把我淋得渾身濕透。到了驛站,第一件要辦的事就是趕快換衣服,第二件事是給自己要一杯茶。「噯,杜妮亞!」驛站長叫道,「生好茶炊,再去拿點奶油。」一聽到這兩句話,從隔扇後面出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跑到門廳裡。她的美使我吃驚。「這是你的女兒嗎?」我問驛站長。「是我的女兒。」他帶著得意洋洋的神氣回答說,「這麼聰明,這麼麻利,跟死去的母親一模一樣。」這時他動手登記我的路條,我就來欣賞點綴他那簡樸而整潔的住屋的圖畫。它們畫的是浪子回家的故事:第一幅畫上畫著一個頭戴尖頂帽、身穿長袍的可敬的老人給一個樣子浮躁的青年送行,青年人急匆匆地接受他的祝福和一口袋金錢。另一幅畫以鮮明的線條畫出一個年輕人的放蕩行為:他坐在桌旁,一群虛情假意的朋友和無恥的女人圍著他。再往下,一個把錢揮霍盡了的青年人衣衫襤褸,戴著三角帽在餵豬,並且和豬分食;他臉上露出深切的悲傷和懺悔。最後畫著他回到父親那裡。仍舊戴著尖頂帽、穿著長袍的、慈祥的老人跑出來迎接他。浪子跪著,遠景是廚子在宰一頭肥牛犢,哥哥向僕人們詢問這樣歡樂的原因。在每一幅畫下面我都讀到相應的德文詩句。這一切,也像那幾盆鳳仙花、掛著花布幔帳的床,以及當時圍繞著我的其他物件一樣,至今還保存在我的記憶中。五十來歲的主人本人,精神飽滿,容光煥發,綠色長禮服上用褪色的綬帶掛著三枚獎章,現在還歷歷如在目前。    
    我還沒有跟我的老車伕把賬算清,杜妮亞已經拿著茶炊回來了。小妖精看了我第二眼就察覺了她對我產生的印象;她垂下淺藍的大眼睛。我開始同她說話,她很大方地回答我,像個見過世面的姑娘。我請她父親喝一杯潘趣酒,給杜妮亞一杯茶,我們三人就聊起天來,彷彿認識很久似的。    
    馬匹早就準備好了,可是我仍舊不願意同驛站長和他的女兒分手。最後我同他們告別了;父親祝我一路平安,女兒送我上車。到門廳裡我停下來,請她許我吻她一下。杜妮亞同意了……    
    從我做這件事以來,我可以數出許許多多的親吻,但是沒有一次親吻曾在我心中留下這樣悠長、這樣愉快的回憶。    
    過了幾年,情況又把我帶到那條大道,使我重臨舊地。我想起老驛站長的女兒,想到又可以看到她而感到高興。但是,我想,老驛站長也許已被撤換,杜妮亞大概已經出嫁。我的頭腦裡也閃過他或她會不會死去的念頭。我懷著悲傷的預感走近某站。馬停在驛捨旁邊。一走進房間,我立刻認出了描繪著浪子回家的故事的畫,桌子和床還放在原來的地方。但是窗台上已經沒有花,四周的一切都顯示出破舊和無人照管的景象。驛站長蓋著皮襖睡著,我的到來把他驚醒,他稍稍抬起身來……這正是西米翁·維林,但是他衰老得多麼厲害啊!在他準備抄下我的路條的時候,我望著他的灰髮,望著他那好久沒有刮過鬍子的臉上的深深的皺紋,望著他那駝背——不能不感到驚奇,怎麼三四年的功夫竟會把一個精力旺盛的漢子變成一個虛弱的老頭。「你認得我嗎?」我問他,「我和你是老相識了。」「可能,」他陰沉地回答道,「這裡是大路,來往旅客到過我這裡的很多。」「你的杜妮亞身體好嗎?」我繼續問。老頭的眉頭皺起來了。「天知道她。」他回答說。「那麼她是嫁人了吧?」我說。老頭裝做沒有聽見我問的話,繼續輕聲念我的路條。我不再問下去,吩咐燒茶。好奇心開始使我不安,我希望潘趣酒能使我的老相識開口。    
    我沒有想錯,老頭沒有拒絕送過去的杯子。我發覺,羅木酒掃清了他的陰鬱。一杯下肚,他變得愛說話了。不知是他記起來了呢,還是裝出記起我的樣子,於是我便從他口中知道了當時強烈吸引了我並且使我感動的故事。    
    「這樣說來,您認識我的杜妮亞嗎?」他開始了,「有誰不認識她呢?唉,杜妮亞,杜妮亞!是一個多麼好的姑娘啊!以前,凡是過路的人,都要誇她,誰也不會責備她。太太們有的送她一塊小手帕,有的送她一副耳環。過路的老爺們故意停下來,好像要用午餐或是晚餐,其實只是為了多看她幾眼。不管火氣多麼大的老爺,一看見她就會平靜下來,親切地同我談話。您相信嗎,先生:信使們跟她一談就是半個鐘頭。家由她管:收拾屋子啦,做飯啦,樣樣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我這個老傻瓜,對她看也看不厭,有時,連高興都高興不過來;是我不愛我的杜妮亞,不疼我的孩子呢,還是她的日子過得不稱心呢?不是,災禍是免不了的;命中注定是躲不掉的。」於是他開始向我詳細講述他的痛苦。三年前,在一個冬天的晚上,驛站長在新的簿子上劃格子,他的女兒在隔扇後面給自己縫衣服,這時候,來了一輛三套馬車,一個頭戴契爾克斯帽、身穿軍裝外套、裹著披肩的旅客走進來要馬。馬都派出去了。一聽到這個消息,旅客就提高嗓門,揚起馬鞭。見慣這種場面的杜妮亞,從隔扇後面跑出來,慇勤地問那個旅客,要不要吃點什麼?杜妮亞的出現起了它慣有的效用。旅客的怒火煙消雲散了,他同意等待馬匹,並且要了晚餐。旅客脫下毛茸茸的濕帽子,解下披肩,脫掉外套,原來是一個年輕的驃騎兵,體格勻稱,蓄著黑口髭。他坐到驛站長旁邊,開始高高興興地同他和他的女兒交談。晚餐端上來了。這時有幾匹馬回來了,驛站長吩咐不用餵食,馬上把它們套在旅客的車上。但是他回來的時候,卻發現那個年輕人躺在長凳上,幾乎失去知覺:他感到非常不舒服,頭痛得厲害,不能上路……怎麼辦呢?驛站長把自己的床讓給他,並且預定如果病情不見好轉,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到C地去請醫生。    
    第二天,驃騎兵的病情更惡化了。他的僕從騎了馬到城裡去請醫生。杜妮亞用醋浸的手帕包紮他的頭,坐在他床邊做針線活。當著驛站長的面,病人直哼,幾乎一言不發,但是卻喝了兩杯咖啡,並且哼哼著要了午餐。杜妮亞沒有離開過他。他時刻要喝水,杜妮亞就把她做的檸檬水端給他。病人潤著嘴唇,每次遞還杯子的時候,都用他的無力的手握握杜妞什卡的手,表示感謝。午餐前醫生來了。他摸了摸病人的脈,用德語同他談了幾句,然後用俄語宣稱,病人只需要靜養,過兩三天就可以上路。驃騎兵付給他二十五個盧布作為出診費,並請他用午餐。醫生同意了,兩人的胃口都很好,喝了一瓶酒,才彼此非常滿意地分別。    
    再過一天,驃騎兵精神完全恢復了。他非常高興,不停地一會兒同杜妮亞,一會兒同驛站長開玩笑。他吹著曲子,同旅客們交談,把他們的路條登記在驛站冊子上。他大大博得了好心的驛站長的喜歡,到了第三天早上,驛站長竟捨不得同他親切的客人分別。那天是星期日,杜妮亞預備去做午禱。驃騎兵的馬車拉來了。他同驛站長告別,為了在這裡又吃又住,重重地賞了驛站長。他也同杜妮亞告別,並且表示願意送她到村邊的教堂。杜妮亞猶豫不決地站著……「你怕什麼?」父親對她說,「大人又不是狼,不會把你吃掉;你就坐車子去教堂吧。」杜妮亞上了車挨著驃騎兵坐下,僕人跳上趕車的座位,車伕吹了一聲口哨,馬兒就奔馳起來。


外國卷第64節 驛站長(2)

    可憐的驛站長不明白,他怎能讓他的杜妮亞同驃騎兵一起出去?他怎麼會瞎了眼,真是鬼迷了心竅。過了不到半小時,他的心已經開始作痛了,作痛了。他感到六神不安,忍不住自己也跑去做午禱去了。到了教堂跟前,他看到人們已經散去,但是杜妮亞既不在圍牆邊,也不在台階口。他急忙走進教堂:神父正從祭壇上走出來,教堂執事在吹滅蠟燭,有兩個老婦人還在角落裡祈禱,但是杜妮亞卻不在教堂裡。可憐的父親好容易才下決心去問教堂執事,她有沒有來做過午禱。教堂執事回答說沒有來過。驛站長半死不活地走回家去。他只留下一個希望:也許,杜妮亞因為年輕不懂事,竟忽發奇想,乘車到下一站去看她的教母去了。他在痛苦的激動中等待他讓她乘坐的那輛三駕馬車回來。車伕沒有回來。最後,到傍晚時分,車伕獨自醉醺醺地回來了,帶來了駭人的消息:「杜妮亞從那一站跟著驃騎兵走了」。    
    老頭受不住自身的不幸,他立時倒在那個年輕騙子昨夜躺過的床上。現在驛站長回想一切情形,猜到病是假的。可憐的人兒患起了極其厲害的熱病,他被送到C城,派了一個人暫時來代替他。給他治病的就是給驃騎兵看病的那個醫生。他對驛站長確鑿有據地說,那年輕人身體完全健康,當時他就猜到他是不懷好意,但是因為怕他的鞭子,所以沒有作聲。德國人的話不知是真的呢,還是只想誇耀自己有先見之明,但是他的話絲毫安慰不了可憐的病人。驛站長的病體剛好,他就向C城的郵政局長請了兩個月的假,對任何人都不提自己的意圖,步行去找尋女兒去了。他從路條上知道騎兵大尉明斯基是從斯摩稜斯克去彼得堡。給他駕車的車伕說:杜妮亞一路啼哭,儘管她似乎是自己情願去的。「也許,」驛站長想道,「我能把我的迷途的羔羊帶回家來。」他懷著這個念頭到了彼得堡,在伊茲馬伊爾軍團一個退職的上士,他的老同事家裡住下,就開始四下尋找。不久他就打聽出來,騎兵大尉明斯基是在彼得堡,住在傑摩托夫飯店。驛站長決定去看他。    
    一清早,他來到明斯基的前廳,請求通報大人,說有一個老兵求見。一個勤務兵在擦用鞋楦撐著的皮靴,他說主人在睡覺,十一點鐘以前不接見任何人。驛站長走了,到指定的時間又回來。明斯基穿著晨衣、戴著紅色小帽親自出來見他。「老兄,你要什麼?」他問他。老頭的心沸騰起來,淚水湧到眼睛裡,他只是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來:「大人!……請行行好吧!……」明斯基迅速地瞥了他一眼,臉一紅,就抓住他的手,把他帶到書房裡,隨手關上門。「大人!」老頭接下去說,「過去的事情就算了;至少,請您把我可憐的杜妮亞交給我吧。您已經把她玩夠了;別平白無故地毀了她吧。」「生米已成熟飯,無法挽回了,」年輕人極度惶亂地說,「我對不起你,很希望求得你的寬恕。可是你別以為我會拋棄杜妮亞:她會幸福的,我可以向你保證。你要她做什麼?她愛我,她對以前的環境已經不習慣了。無論是你是她——你們都忘不掉發生過的事情。」接著,他把一樣東西塞到他的衣袖裡,打開了門,驛站長自己也不記得,他是怎樣到了街上的。    
    他呆呆地站了好久,最後在自己衣袖的折袖裡看到一卷紙;他抽出來打開一看,是幾張揉皺的五十盧布的鈔票。淚水又湧到他的眼睛裡,是憤慨的淚水啊!他把鈔票揉做一團,扔在地上,又用鞋跟踩了一腳,走了。……走了幾步,他停了下來,想了一想,又回轉身來。……但是鈔票已經不見了。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人一看見他,就奔向一輛出租馬車,急忙坐上車,喊道:「走!……」驛站長沒有去追他。他決定回自己的驛站,但是先要看看他的可憐的杜妮亞,哪怕看一次也好。為了這,兩天之後,他又回到明斯基那裡;但是勤務兵厲聲告訴他,主人不接見任何人,胸一挺就把他擠出前廳,衝著他的臉砰地關上了門。驛站長站了一會,只好走了。    
    就在這一天晚上,他在「一切悲傷的人們」教堂做過祈禱,在李吉伊區上走著。忽然他前面馳過一輛華麗的馬車,驛站長認出了明斯基。馬車在一座三層樓房的大門口停下,驃騎兵就跑上了台階。驛站長的頭腦裡閃過一個僥倖的念頭。他折了回來,同車伕並肩站住。「老弟,是誰的馬?」他問,「不是明斯基的嗎?」「正是,」車伕回答,「你要什麼?」「是這麼回事:你的主人吩咐我送一張字條給他的杜妮亞,可是我把他的杜妮亞住在哪裡忘記了。」「就在這兒二層樓上。你同你的字條都來晚了,老兄,現在他本人已經在她那裡了。」「不要緊,」驛站長表示不同意,他心裡激動得不可名狀,「謝謝你的指點,可是我還要把我的事辦到。」說著這話他就走上樓梯。    
    門鎖著。他按了鈴,他在焦急的等待中過了幾秒鐘。鑰匙響了,有人給他開了門。「阿芙多佳·西米翁諾芙娜在這裡嗎?」他問。「在這裡,」一個年輕的女僕回答著,「你找她做什麼?」驛站長並不回答,逕自走進客廳。「不行,不行!」女僕跟在他後面叫道,「阿芙多佳·西米翁諾芙娜有客。」但是驛站長不聽,繼續往前走。頭兩間屋子很暗,第三間裡有燈光。他走到開著的門邊,停了下來。在佈置得很精緻的房間裡,明斯基沉思地坐著。杜妮亞穿著極其華麗的時裝,坐在他的安樂椅的扶手上,像女騎士坐在她的英國馬鞍上一樣。她深情地望著明斯基,把他的烏黑的鬈發繞在她的閃閃發光的手指上。可憐的驛站長啊!他從來不曾覺得他的女兒有這麼美,他情不自禁地歎賞起來。「是誰?」她並沒有抬起頭來,問道。他仍舊不做聲。沒有聽到回答,杜妮亞抬起頭來……一聲驚叫就倒在地毯上。明斯基嚇了一跳,跑過去扶她,猛然看見老驛站長站在門口。他放下杜妮亞,走到他跟前,氣得渾身發抖。「你要什麼?」他咬牙切齒地對他說,「你怎麼像強盜似的悄悄地跟著我?還是你想殺死我?你給我滾!」說著就用一隻有力的手抓住老頭的衣領,把他推到樓梯上。    
    老頭回到自己的住處。他的朋友勸他去控訴,但是驛站長想了一想,把手一擺,決定讓步。兩天之後,他從彼得堡動身回到自己的驛站,重又履行自己的職責。「我失去了杜妮亞單獨生活,沒有得到她的一點消息,」他結束道,「到現在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她是死是活,只有上帝知道。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被過路的?浪子勾引的,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把她弄去供養一陣,然後就拋棄了。在彼得堡,這種年輕的傻丫頭多的是,今天穿綢緞,穿天鵝絨;可是明天,你瞧吧,就會跟窮酒鬼在一起掃大街了。有時候一想到杜妮亞也許會流落在那邊,就不由得要犯罪,希望她進墳墓……」    
    這就是我的朋友,年老的驛站長的故事,不止一次被淚水打斷的故事,——他像德米特裡葉夫的美麗的敘事詩裡的熱心的傑連吉伊奇那樣用衣裾拭著眼淚,樣子非常感人。這眼淚部分是由於他在繼續講述時喝的五杯潘趣酒所引起的,但是不管怎樣,這眼淚使我的心十分感動。同他分別後,我久久不能忘掉年老的驛站長,我久久想念著可憐的杜妮亞……    
    還在不久以前,我路過某地的時候,想起了我的朋友。我知道他主管的驛站已經撤銷。對我的問題「老站長還活著嗎」,沒有人能夠給我滿意的答覆。我決定去重訪舊地,就向私人租了幾匹馬,前往H村。    
    這發生在秋天。滿天灰色的雲朵;冷風從收割過的田野吹來,風過之處,樹上的紅葉和黃葉都被吹走。我進村時太陽已經落山,我在驛捨旁邊停下。門廳裡(可憐的杜妮亞曾在那裡吻過我)走出了一個胖胖的村婦,她回答我說,老站長已經死了快一年了,他家裡搬來一個做啤酒的師傅,她就是啤酒師傅的妻子。我開始為白跑一趟和白白花掉的七個盧布感到惋惜。「他是怎麼死的?」我問啤酒師傅的妻子。「喝酒喝死的,老兄。」她回答說。「他葬在什麼地方呢?」「在郊外,在他死去的妻子旁邊。」「能帶我到他墳上去嗎?」「怎麼不能。噯,萬卡!你玩貓該玩夠了。陪這位老爺到墳地去,指給他看老站長的墳在哪裡。」    
    她這樣說的當兒,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紅頭髮、獨眼的男孩跑到我面前,立即領我到郊外去。    
    「你認識死者嗎?」路上我問他。    
    「怎麼不認識!他教我削風笛。從前(願他進天國)他從酒店出來,我們就跟著他:『老爺爺,老爺爺!給點榛子!』他就把榛子分給我們。從前,他總是跟我們玩。」    
    「那麼,旅客們還記得他嗎?」    
    「不過現在旅客少了,有時候陪審員彎過來,可是他也想不到死人。夏天倒來了一位太太,她問起老站長,後來到他的墳上去過。」    
    「什麼樣的太太?」我好奇地問。    
    「一位美極了的太太,」小男孩回答道,「她坐著一輛六匹馬拉的馬車,帶著三個小少爺和一個保姆,還有一隻黑哈巴狗。她一聽說老站長死了,就哭起來,對孩子們說:『你們乖乖地坐著,我到墳場去一下。』我說我願意領她去,可是那位太太說:『我自己認得路。』還給我一個五戈比的銀幣——真是個好心的太太!……」    
    我們到了墓地,一片光禿禿的、毫無遮攔、滿眼都是木頭十字架,沒有一棵小樹遮蔭。有生以來我不曾見過這樣淒涼的墓地。    
    「這就是老站長的墳。」小男孩跳上一個沙墩,告訴我說,沙墩上插著一個有銅質聖像的黑十字架。    
    「那位太太也到這兒來過嗎?」我問。    
    「來過,」萬卡回答說,「我遠遠地望著她。她趴在這兒,趴了好久。後來那位太太到了村子裡,喚來了牧師,給了他一些錢,走了。我呢,她給了一個五戈比的銀幣——真是個好太太!」    
    我也給了小男孩一個五戈比銀幣,而且已經不為這次旅行和花掉的七個盧布惋惜了。    
    水夫譯    
    作品賞析    
    《驛站長》發表於1830年,是普希金短篇小說中最為膾炙人口的一篇。小說描寫了一個俄國沙皇時代備受欺壓凌辱的小人物的悲慘命運,塑造了一個誠實善良、溫順博愛、逆來順受、委曲求全的驛站長形象,為人們展現了一幅沙皇專制農奴制統治下貴族地主與人民大眾的鮮明的階級對立的畫面。作品高度凝練,不枝不蔓,情景交融,物我一體,人物言行刻畫準確生動,生活氣息濃郁。小說首次塑造了俄國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小人物形象,「開創了俄國文學史中的現實主義」(高爾基語)。它以簡潔明快的藝術風格,深刻的社會內容和進步的民主思想,衝擊了當時俄國文壇追求華麗詞藻、粉飾太平的風氣,奠定了俄國近代現實主義文學的思想基礎和發展道路。


外國卷第65節 變色龍

    ∥作者簡介∥    
    契訶夫(l860~1904),19世紀末俄國偉大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出生於小市民家庭。1879年入莫斯科大學學醫,1884年畢業後從醫並開始文學創作。他早期的作品多是短篇小說,後期的作品多為戲劇。他善於從日常生活中發現具有典型意義的人和事,通過幽默可笑的情節進行藝術概括,塑造出完整的典型形象,以此來反映當時的俄國社會。1904年7月15日因肺病惡化而辭世。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變色龍》、《套中人》、中篇小說《第六病室》、《新娘》,劇本《三姊妹》、《櫻桃園》等。    
    警官奧楚美洛夫穿著新的軍大衣,手裡拿著個小包,穿過市集的廣場。他身後跟著個警察,生著棕紅色頭髮,端著一個粗籮,裡面盛著沒收來的醋栗,裝得滿滿的。四下裡一片寂靜……廣場上連人影也沒有。小鋪和酒店敞開大門,無精打采地面對著上帝創造的這個世界,像是一張張飢餓的嘴巴。店門附近連一個乞丐都沒有。    
    「你竟敢咬人,該死的東西!」奧楚美洛夫忽然聽見說話聲。「夥計們,別放走它!如今咬人可不行!抓住它!哎喲……哎喲!」    
    狗的尖叫聲響起來。奧楚美洛夫往那邊一看,瞧見商人彼楚京的木柴場裡躥出來一條狗,用三條腿跑路,不住地回頭看。在它身後,有一個人追出來,穿著漿硬的花布襯衫和敞開懷的坎肩。他緊追那條狗,身子往前一探,撲倒在地,抓住那條狗的後腿。緊跟著又傳來狗叫聲和人喊聲:「別放走它!」帶著睡意的臉紛紛從小鋪裡探出來,不久木柴場門口就聚上一群人,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樣。    
    「彷彿出亂子了,官長!……」警察說。    
    奧楚美洛夫把身子微微往左邊一轉,邁步往人群那邊走過去。在木柴場門口,他看見上述那個敞開坎肩的人站在那兒,舉起右手,伸出一根血淋淋的手指頭給那群人看。他那張半醉的臉上露出這樣的神情:「我要揭你的皮,壞蛋!」而且那根手指頭本身就像是一面勝利的旗幟。奧楚美洛夫認出這個人就是首飾匠赫留金。鬧出這場亂子的禍首是一條白毛小獵狗,它尖尖的臉,背上有一塊黃斑,這時候坐在人群中央的地上,前腿劈開,渾身發抖。它那含淚的眼睛裡流露出苦惱和恐懼。    
    「這兒出了什麼事?」奧楚美洛夫擠到人群中去,問道。「你在這兒幹什麼?你幹嗎豎起手指頭?……是誰在嚷?」    
    「我本來走我的路,長官,沒招誰沒惹誰……」赫留金攥著空拳頭咳嗽,開口說。「我正跟米特利·米特利奇談木柴的事,忽然間,這個壞東西無緣無故把我的手指頭咬一口……請您原諒我,我是個幹活的人……我的活兒很細緻。這得賠我一筆錢才成,因為我也許一個星期都不能動這根手指頭了……法律上,長官,也沒有這麼一條,說是人受了畜生的害就該忍著……要是人人都遭狗咬,那還不如別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好……」    
    「嗯!……好……」奧楚美洛夫嚴厲地說,咳嗽著,動了動眉毛。「好……這是誰家的狗?這種事我不能放過不管。我要拿點顏色出來叫那些放出狗來闖禍的人看看!現在也該管管不願意遵守法令的老爺們了!等到罰了款,他,這個混蛋,才會明白把狗和別的畜生放出來有什麼下場!我要給他點厲害瞧瞧……葉爾德林,」警官對警察說,「你去調查清楚這是誰家的狗,打個報告上來!這條狗得打死才成。不許拖延!這多半是條瘋狗……我問你們:這是誰家的狗?」    
    「這條狗像是席加洛夫將軍家的!」人群裡有個人說。    
    「席加洛夫將軍家的?嗯!……你,葉爾德林,把我身上的大衣脫下來……天好熱!大概快要下雨了……只是有一件事我不懂:它怎麼會咬你呢?」奧楚美洛夫對赫留金說,「難道它夠得到你的手指頭?它身子矮小,可是你,要知道,長得這麼高大!你這個手指頭多半是讓小釘子扎破了,後來卻異想天開,要人家賠你錢了。你這種人啊……誰都知道是個什麼路數!我可知道你們這些魔鬼!」    
    「他,長官,把他的雪茄煙戳到它臉上去,拿它開心。它呢,不肯做傻瓜,就咬了他一口……他是個無聊的人,長官!」    
    「你胡說,獨眼龍!你眼睛看不見,為什麼胡說?長官是明白人,看得出來誰胡說,誰像當著上帝的面一樣憑良心說話……我要胡說,就讓調解法官審判我好了。他的法律上寫得明白……如今大家都平等了……不瞞您說……我弟弟就在當憲兵……」    
    「少說廢話!」    
    「不,這條狗不是將軍家的……」警察深思地說,「將軍家裡沒有這樣的狗。他家裡的狗大半是大獵狗……」    
    「你拿得準嗎?」    
    「拿得準,長官……」    
    「我自己也知道。將軍家裡的狗都名貴,都是良種,這條狗呢,鬼才知道是什麼東西!毛色不好,模樣也不中看……完全是下賤貨……他老人家會養這樣的狗?!你的腦筋上哪兒去了?要是這樣的狗在彼得堡或者莫斯科讓人碰上,你們知道會怎樣?那兒才不管什麼法律不法律,一轉眼的工夫就叫它斷了氣!你,赫留金,受了苦,這件事不能放過不管……得教訓他們一下!是時候了……」    
    「不過也可能是將軍家的狗……」警察把他的想法說出來了。「它臉上又沒寫著……前幾天我在他家院子裡就見到過這樣一條狗。」    
    「沒錯兒,是將軍家的!」人群裡有人說。    
    「嗯!……你,葉爾德林老弟,給我穿上大衣吧……好像起風了……怪冷的……你帶著這條狗到將軍家裡去一趟,在那兒問一下……你就說這條狗是我找著,派你送去的……你說以後不要把它放到街上來。也許它是名貴的狗,要是每個豬玀都拿雪茄煙戳到它臉上去,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它作踐死。狗是嬌嫩的動物嘛……你,蠢貨,把手放下來!用不著把你那根蠢手指頭擺出來!這都怪你自己不好!……」    
    「將軍家的廚師來了,我們來問問他吧……喂,普羅霍爾!你過來,親愛的!你看看這條狗。……是你們家的嗎?」    
    「瞎猜!我們那兒從來也沒有過這樣的狗!」    
    「那就用不著費很多工夫去問了,」奧楚美洛夫說,「這是條野狗!用不著多說了……既然他說是野狗,那就是野狗……弄死它算了。」    
    「這條狗不是我們家的,」普羅霍爾繼續說,「可這是將軍哥哥的狗,他前幾天到我們這兒來了。我們的將軍不喜歡這種狗。他老人家的哥哥卻喜歡……」    
    「莫非他老人家的哥哥來了?弗拉基米爾·伊萬內奇來了?」奧楚美洛夫問,他整個臉上洋溢著動情的笑容。「可了不得,主啊!我還不知道呢!他要來住一陣吧?」    
    「住一陣……」    
    「可了不得,主啊!……他是惦記弟弟了……可我還不知道呢!那麼這是他老人家的狗?很高興……你把它帶去吧……這條小狗怪不錯的……挺伶俐……它把這傢伙的手指頭咬一口!哈哈哈!……咦,你幹嗎發抖?嗚嗚……嗚嗚……它生氣了,小壞包……好一條小狗……」    
    普羅霍爾把狗叫過來,帶著它離開了木柴場……那群人對著赫留金哈哈大笑。    
    「我早晚要收拾你!」奧楚美洛夫對他威脅說,然後把身上的大衣裹一裹緊,穿過市集的廣場,逕自走了。    
    汝龍譯

<<人一生要讀的60篇小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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