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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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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客 作者:曹桂林       
    70年代末,在雲南橡膠林場受盡磨難的北京知青韓欣欣,隨一美籍華人來到紐約,在一次突發事件中,當上了「三義幫」的幫主,幹起了人口走私買賣……。  
    本書描寫了人口走私組織者和偷渡者的生活,反映了拜金主義對人性的扭曲和偷渡者們「美國夢」的幻滅。作品中富豪、政客、律師、大學生、幹部、惡少、打手、馬仔、村婦、妓女、教師……栩栩如生,西雙版納的景色、老撾的土風、緬甸的原始森林、長島的海灘、曼哈頓的都市風光、拉斯維加斯的賭場……使人如同身受。  
    為寫作本書,作者曾採訪大量「偷渡客」,並沿著人口走私的路線作了實地考察。           
1         
  1993年,6月初,深夜。  
  紐約,皇后區外海,一艘掛有巴拿馬國籍標誌的貨輪,正加足馬力,向著美國疆土全速駛來。那巨大的推進器攪翻了大西洋沿岸,被捲起的泥沙掀起了一丈多高的濁浪。缸口粗細的主煙筒張著大嘴,大口大口地吐著濃煙。這條貨輪就像一隻受了傷的龐然猛獸,向著它要獵取的目標瘋狂撲來。  
  在前甲板上,船長、大副和輪機長被反捆著,頭拱著地,按在了冷冰冰的甲板上。他們的背後,各站著一個眼裡冒著血光、瘋狂叫喊的青年。幾隻髒手,拿著上了膛的手槍,那烏黑的槍口,緊緊地頂在了船長們的後腦上。  
  這裡顯然是經過了一場廝殺,船長的右眼角已被撕開,血漿順著臉頰流進脖梗;大副滿臉烏青塊;輪機長的面目已辨認不清。  
  通往甲板的底艙鐵門,有人在砸、撬。從被砸撬開的縫隙裡,傳出來女人的哭嚎和男人的咒罵。  
  貨輪向著近海淺灘,開始了最後的衝刺。由於力量太大,船頭深深地插進泥沙裡,足有三四公民。隨著一陣嚎叫,即刻,船上所有的人都向著同一個方向跌倒。損壞了的主機騰騰地冒出滾燙的蒸汽。輪機手們捂著渾身的燙傷,衝出艙外。  
  底艙的門被撬開了,熏天的臭氣裹著哭天喊地的人流,一起向外湧。一雙雙呆滯無神的眼睛,閃著恐懼和絕望的幽光。他們不斷地咳嗽著,急促地呼吸著,用力扭動著那一張張焦黃憔悴的臉。  
  昏天黑地的青年人爬上船舷,不顧死活地往海裡跳。  
  「不要跳海!不許亂動!統統坐在甲板上!」不知道是誰,在漆黑的夜裡鎮靜地發佈著他的命令。  
  聽到命令的人群,一下子停止了騷動,個個都順從地坐下,女人的哭聲逐漸變小。陸續來到甲板上的人,也乖乖地依次坐下。每個人都瞇起眼睛,向著那漆黑的天空張望。每個人都豎著耳朵,聽著那越來越近的飛機聲,和那由遠而近的警車聲。  
  瞬間,一組直升飛機擦著船桅飛越而來。它們圍著輪船繞了一個大圈,擺好隊形,定在了頭頂上。震耳欲聾的飛機螺旋槳聲,裹著旋風,從頭上傾灌下來,淹沒了船上的一切聲音。旋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吹跑了他們的衣物。  
  幾股強烈的聚光柱,從飛機的肚子底下一起掃下來。剎時,前後甲板和船桅中央,變得如同白晝。那強烈的聚光柱刺著他們的眼睛,射在他們的身上,像是把他們焊在鋼板上,使他們一點兒也動彈不得。他們下意識地把身體縮成了一團。  
  閃著紅燈的警車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又像是從天上掉下來,黑壓壓地佈滿了一大片……  
  次日清晨,美國的「ABC」、「CBS」、「NSC」以及「CNN」等各大電視新聞網的主鏡頭統統對準了這條擱淺的貨輪。  
  紐約時報以顯著的標題「THE YEI,LOW SLAVE TRADE(黃奴買賣)」,在頭版頭條,詳盡報道了這條貨輪的來歷。  
  紐約的「DAILY NEWS(今日新聞報)」,則以套紅大字「THEHUMAN CARGO(人口集裝箱)」為題,報道著美國政府及民間的各種反應。  
  緊接著,不到中午,全美各大報刊和各種傳播媒介全部啟動。就連一些不起眼的中文小報的報頭、街頭巷尾的色情刊物,都及時換上了有關這條船的種種評論。  
  連日來,首當其衝的,乃是那四大新聞電視網,他們整日地做著實況轉播。剎那間,美國的千家萬戶,及全球坐在電視機前的人們驚呆了。因為鏡頭裡出現的,不僅僅是這一條船,西海岸舊金山一帶,又出現兩艘,正準備靠岸。更令人震驚的是,近在咫尺的墨西哥海灣裡,竟有十幾艘萬噸以上的貨輪,它們正躍躍欲試,準備突破美國海軍的阻截和墨西哥邊防艦隊的重圍。  
  三日後,電視機的螢幕上,出現了美國總統克林頓缺乏信心的呼籲:「務請對像國同我們協手,及時阻截這股龐大的偷渡潮。」又呼籲聯合國有關組織,「立即採取相應的措施」。  
  中午十二點十分,一組背後印有「FBI(聯邦調查局)」字樣」的特工人員,身穿防彈衣,手拿現代通訊器材,挎著當今最先進的常規武器,登上了這艘斜臥在沙灘上的貨輪。他們的身後緊隨著紐約州移民局的官員,和身著白色長袍的醫務人員。  
  電視機的鏡頭,從這些急步行走的人們身上,移到輪船前舷下的一排中國漢字「金龍探險號」上。這五個醒目刺眼的大字,在屏幕上定格足有三四十秒。  
  坐在甲板上的三百多名偷渡客,被命令脫去身上的衣服,披上了當地移民局發給的灰色毛毯。  
  來到甲板上的特警,禮貌地請他們讓出一條通道,試著往貨輪的底艙裡沖。沖了幾次均未成功,都被那令人窒息的惡臭擋了回來。  
  披著毛毯的偷渡客們,把頭伸到毛毯外,好奇地看著這些狼狽愚蠢的洋人,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甚至樂出了聲。  
  紐約城內的大小移民律師們,此時也都在四處奔走,忙得不亦樂乎。他們命秘書加緊準備各類表格和文件,並及時召開聯合會議,共商這次緊急事件的對策。  
  皇后區區法院,數日裡連續審理有關案件。大量的文件使法官文書叫苦不迭。翻譯人員短缺,複雜的案情難理,社會壓力加大,世界輿論緊逼。經過反覆研究,決定翌日開庭,首先審判那個不愛說道的東方女人。  
  開庭了,陪審席上座無虛席。  
  「WILL YOU SWEAR TO THE GOD,THAT YOUR AN-SWER WllL BE THE TRUTH?(你能向上帝起誓,你的回答將是真實的嗎?)」區法官神聖而又莊嚴地問她。  
  「YES,I WllL.(是的。)」神秘的東方女人答。  
  「YOUR NAME IS VICTORIA·IIN?(你的名字叫維多利亞·林?)」  
  「YES.〔是的。)」  
  「ORIGINALLY YOU ARE FROM CHINA?(你從中國來的?)」  
  「YES.(是的。)」  
  「MISS LIN,DO YOU KNOW ANYI,HING ABOUT THISSHIP AND HUMAN BUSINESS?(林小姐,你知道有關這條船和人口買賣的事嗎?)」  
  「NO.(不知道。)」女人回答得相當乾脆。  
  接著,法官又問了她幾個有關這方面的問題。她的回答,就只一個字:「NO」。  
  當法官問到她本人的經歷時,她的律師克拉克·史密斯站了起來,反對法官的提問。他指出,這些提問超出了自己的委託人應該回答的範圍。隨後,史密斯律師背誦了幾條法律,以證實維多利亞·林無罪。  
  史密斯一開口,就把陪審席上所有的目光吸引過來。人們從他語言的簡潔、思維的清晰、邏輯的周密、以及幹練的風範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位經驗老到、收費昂貴的大律師。  
  法庭認為,維多利亞·林在租用船隻問題上仍然有罪。因為她把船租給了犯罪團伙,並用於販賣人口。不過,除了租船牽連到這位東方女性外,其他指控均無確鑿證據。為此,法官宣佈,維多利亞·林交保即可釋放。  
  史密斯聽完之後,揮臂站起,想繼續辯駁。維多利亞·林向他暗暗使了個眼色,他這才安靜下來。  
  「CLOSE!(休庭!)」法官說完,用力敲了一下木槌。  
  隨後,兩位高大的警官把維多利亞·林押回了監獄。  
  加拿大境內,一輛嶄新的集裝箱貨櫃車,朝著連接紐約上州的國際海關緩緩開去。那超大型的貨櫃上塗寫著不堪入目的髒話。藍、白兩色大馬力的車頭門上,粘貼著全裸性感的女郎畫像。  
  司機是個年輕的黃種人,個子不高,屬偏瘦型。他看到馬上就要進入美國關口,立即掛上了空檔以減低車速。他把車窗搖下,把腦袋伸出窗外,向美國海關官員熱情地打著招呼,並掏出了過關時應出示的證件。  
  「EVERYTHING』S OK?(一切都還好嗎?)」海關人員禮貌地問。  
  「YEAH,FINE.JUST BUSY!(啊,挺好,就是太忙。)」司機答。  
  「DON,TWORK TOO HARD!(別累著)」海關檢查人員接過他的證件查看著。  
  「IHAVE NO CHOICE,BROTHER.(沒辦法呀,老兄。)」司機說。  
  海關人員把證件還給司機之後,走到貨櫃車的門前,打開車門,仔細向裡面查看一番。  
  「OK.YOU MAY GO,NOW.(好了,走吧。)」  
  「SEE YOU NEXT TIME,BROTHER.(下回見.兄弟。)」司機說完,搖起車窗一加油門,駛過美國海關。  
  司機是個中國人,一聽口音就知道他是個紐約客。他不一定是土生土長,可至少在那個城裡生活了不下十幾年了。  
  他叫鴨血湯,護照上的名字是THOMAS LEE(湯姆斯·李)。英文裡也有這一個姓氏,所以,他的祖先是中國人、美國人、還是中美混血就不得而知了。  
  過了海關,鴨血湯向前後望了望,然後拍了三下車頂棚。頓時,貨櫃箱的上夾層裡發出了一陣騷動聲。他罵了一句粗話,加大油門,轉動了一下碩大的方向盤,「轟」地一聲開上了95號高速公路。  
  這條直達紐約的高速公路,路面平坦、通暢,不用費腦,也不用費什麼力氣,就可開到紐約。所以,開上95號公路不久,鴨血湯就擰開了收音機,放出了熱門音樂。他打開一罐兒啤酒,美滋滋地喝了起來。  
  突然,一輛深藍色的凱迪拉克,從一個隱蔽處快速插入公路。緊緊地尾隨著那輛裝貨車。由於它躲在貨車反光鏡看不到的那個角度,鴨血湯沒有發現它。  
  兩輛車一前一後,在公路上飛馳。後面的轎車不緊不慢跟得恰到好處。轎車裡一共有兩個人,一中一洋。洋人名字叫PETER(彼得),他人長得身材魁梧、年輕帥氣。中國人叫丁國慶,他黝黑的臉膛,體魄健壯。他倆奉林姐之命,在這裡已等候三天了。其  
  目的是查出散貨的劫貨人,和這些人蛇(偷渡客)的最終去向。  
  三義幫的散貨經常遭劫,這已不再是什麼新鮮事。以前,林姐對此類事情過於寬宏.總認為數目不大,受損不多,作生意嘛,精力不能過於分散。再說,丟失點兒零散貨也是正常的。  
  一連串的事實證明,小事能引起大禍。這次林姐突然遭捕,才促使她下了決心,不得不清除身邊的異己分子。  
  貨櫃車突然加快速度,尾巴即刻冒出了一股黑煙。凱迪拉克緊緊地跟在後面,又藏在了那個不易被發現的角落。  
  「I THINK HE FOUND US.(我想他發現我們了。)」坐在丁國慶身邊的彼得說。  
  「I DON』T THINK SO.(不會的。)」丁國慶緊握方向盤說。  
  前方幾十米處,亮出了BURGER KING(國王漢堡包)的招牌。大貨車打起了向右轉的信號燈。凱迪拉克也放慢了車速。待貨車在停車場停穩,凱迪拉克才慢慢地向國王漢堡包快餐店滑去。  
  鴨血湯從駕駛艙裡跳下來,東張西望地看了一會,然後帶上墨鏡,走進快餐店。  
  丁國慶和彼得沒有下車。他倆吃著車上早已準備好的熱狗和飲料,遠遠地停在車場的一角觀察等待。  
  大約過了五分鐘,丁國慶看見鴨血湯從快餐店裡走出來。他雙手抱著足夠十來個人吃的漢堡包,身後還有一個小店員幫他提著兩箱可口可樂。他打開貨櫃門,把所有的食品都扔了進去,然後又鎖上了貨櫃門。  
  「IT LOOKS LIKE A BIG SIZE OF PEOPLE INSIDE.(看來,裡面有不少人。)」丁國慶緊盯著鴨血湯扔進去的食物說。  
  「AT LIST…(至少是……)」彼得話沒說完,拿起照像機按了幾下快門兒。  
  貨車「轟」地一下打著了火,又上路了。稍等片刻,凱迪拉克趕緊發動,也追隨著貨車而去。  
  丁國慶看看車上的表,他估計今夜是趕不到紐約城了。他盤算著,貨車會在什麼地方過夜?又會是什麼人來接應?  
  夜晚的95號公路車輛稀少。警車在這一帶也不怎麼出沒。貨櫃車不緊不慢地行走著,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趕時間。  
  到達紐約之前得經過一段山路,丁國慶不準備跟得太緊,他生怕會驚動貨車上的人。前面只有一條路,他的車不可能被甩掉。  
  忽然,貨車放慢了速度,歪歪扭扭地開進了路邊的小樹林。那坑坑窪窪的小樹林很難容下貨車寬大的車身,貨車的車頭折斷了粗大的樹枝,車頂上落下了很多樹葉。  
  丁國慶急忙把車停在路旁拐角的隱蔽處。他和彼得悄悄地跳下車,躲在樹叢的後面。彼得立刻把鏡頭對準貨車,繼續拍照。  
  「快,快點!就兩分鐘。」鴨血湯把貨櫃打開向裡面喊。喊聲一落,從貨櫃頂部的夾層裡,一下露出了好幾個人頭。他們一邊從車頂部的夾層裡往下爬,一邊嚷嚷著:「哎呀我的媽呀,可把我給悶死了。」「他媽的,都要把老子的骨頭給震斷了。」  
  「都他娘的給我住嘴,還他娘的想活不想活?」鴨血湯惡聲惡氣地制止著他們。  
  他們方便完之後,就鑽回到相當寬敞的貨艙裡。  
  這是一種特殊的集裝箱,為了逃避海關,運載偷渡人蛇的部位是在貨櫃頂部的夾層裡。這個夾層上下也就一尺多高,人在裡面只能趴著或仰著,不能側身,更不能翻動。夾層裡沒有通氣孔。好在過海關的時間不長。一過海關,就可以爬出來回到比較寬敞的貨艙裡面。  
  現在他們已經過了危險地帶,可算是順利到達美國境內了。  
  夾層裡一共裝了八個人,六男二女。在他們回貨艙時,鴨血湯抓住那個比較年輕的姑娘:「來吧,老子讓你舒服舒服。走,跟老子進特等艙。」說著,他一把把姑娘推進了駕駛艙。為了不讓人蛇跑了,他鎖好了所有的車門,就上了他的駕駛座。  
  這種在公路上常見的貨櫃車,是專為拖載集裝箱設計的。美國的高速公路四通八達,商品的快速流通,全靠這實用的集裝箱。為了躲避白天的交通堵塞,司機們大都在夜間行駛。因為車頭是個獨立體,駕駛艙的面積寬大,艙後還有一個小型臥室和微型廚房,所以他們吃喝拉撤睡都在裡面,貨車成了他們臨時的一個家。  
  鴨血湯雖然不是駕駛這種貨車的老手,可他從小就喜歡玩弄各種汽車。接送零散貨不是他份內的事,今天他負有特殊使命,不然他不會屈尊幹這種粗活兒。  
  「姑娘,我這裡面太熱。啊,快脫衣服吧!」鴨血湯跨上車,就對剛坐進來的女孩子大聲說。  
  面色憔悴的姑娘,蜷縮在一邊不敢答話。  
  貨櫃車「轟轟」地倒回到公路上,把車頭調向紐約的方向,又飛快地開上了95號高速公路。凱迪拉克藏在貨車的後面,迅速地跟上。  
  「姑娘,你不脫,我可要脫了。」鴨血湯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解開了皮帶。  
  他幾乎把所有的衣服都脫掉了,上身只剩下一件短得不到肚臍眼兒的T—SHIRT (T恤衫)。他把牛仔褲一腳蹬掉,光溜溜的下半截赤裸裸地晾了出來。  
  他把空調開到最大限度,任憑冷風吹著他汗津津的身體。他「咯咯」地笑著,右手擺弄起他的生殖器:「看見了吧,姑娘,它在裡邊憋長了,也要出來活動活動。你在夾層裡憋了多久了?不想舒坦舒坦?」  
  這個從中國大陸來的姑娘,年齡看起來很小,此生此世從未見過這種情景,她嚇得不敢睜開眼。  
  「來吧,別他娘的跟老子裝。不把老子伺候舒坦了,沒你的好日子過。快點兒。我他娘的都憋不住了!」鴨血湯說著,揪住姑娘的頭髮,惡狠狠地把她的臉按在了他的雙腿中。  
  「大哥,我……」  
  「少廢話,快點兒弄。不叫老子痛快嘍,我他娘的把你扔到車外去,讓警察把你抓走。」  
  「不!我……我不會。」姑娘膽怯地說。  
  「不會?老子教你。」鴨血湯連說帶罵,肆意地蹂躪起這個姑娘。  
  貨車在公路上開始不穩,左右擺動著它那長長的車身。  
  「WHAT』S HAPPENING?(發生了什麼事?)」彼得看到貨車後面的異常扭動,有點兒犯疑。  
  丁國慶把凱迪拉克同前面的貨車拉近了一點兒距離,想觀察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YEAH,GOOD GIRL!(好姑娘!)就這樣,再深點兒。再深……」此時鴨血湯神色異常,握在方向盤上的雙手一陣顫抖。他「啊……」的一聲長出了一口氣,腳下一蹬,踩在了油門上,貨車猛地一下向前急衝。  
  丁國慶緊緊跟在貨車的尾部。  
  鴨血湯一見踩錯了油門,又聽到貨艙裡「嗷嗷」的叫聲,他突然踏住了剎車板。由於用力過猛,碩大的貨車輪胎磨擦在柏油馬路上,引出一片火花,冒出了一股燒糊了的橡膠味兒。  
  後面的凱迪拉克跟得太緊,急剎車已經來不及了。丁國慶緊打左方向盤,車體擦著貨車的右側,鐵皮與鐵皮濺出一片火花。凱迪拉克的左面劃出一道深深的縫於。它衝過貨車的頭部,完全暴露在路當中。  
  「FUCK YOU!(操你媽!)」鴨血湯罵完,一眼就認出了轎車裡的丁國慶。他把懷裡的姑娘一推,加大油門,向凱迪拉克撞去。  
  丁國慶看了一眼反視鏡,反視鏡中塞滿了那巨大的貨車頭。他知道,一旦被撞上,他就會粉身碎骨。然而躲閃已是不可能了,這時只能比速度。他一腳把油門踩到底,四個輪胎擦著路面,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畢竟凱迪拉克體小靈活,瞬間,與貨車拉開了距離。  
  「他娘的,今天老子要輾碎你!」鴨血湯嚎罵著。可他並沒向丁國慶衝去,他反而鬆開了油門,放慢了車速。  
  丁國慶知道鴨血湯要玩的把戲,可是,自己是完全暴露了,情況變得極為被動。必須盡快想出良策,變被動為主動。不然,林姐交給的任務完不成,跟蹤散貨的計劃則全部落空。  
  彼得從座位下抄起了大口徑機槍,頂上了子彈。他正要捅碎後車玻璃,朝貨車的前輪掃去。「STOP IT!」丁國慶喊住了彼得,並搖了搖頭,指著左前方95號高速公路,在它的左側方開往相反方向的公路上,出現了兩輛藍色警車。  
  等警車過去之後,貨車以最高的時速,轟鳴著向凱迪拉克撲來。  
  丁國慶全速駛進路旁的一個小岔口,貨車閃電般地從岔口問過。凱迪拉克又緊緊咬在它的身後。這次,丁國慶跟得不太緊,防止鴨血湯再次玩兒什麼新花樣。  
  鴨血湯拿起車上的電話大喊:「他娘的,我身後出現了丁國慶!」  
  「不怕,穩住。中途不許停車!盡量甩掉他!」聽筒裡冒出來的是個沉著的福建口音。  
  「進城以後往哪兒開?」  
  「老地方。我派人保護你。」  
  「看來要大打出手啦?」  
  「你不許先抄傢伙。正常行駛,不要驚動警車。一定不能亂動!」  
  鴨血湯扔掉話筒,摟過來那個受驚的姑娘,大笑著喊道:「不能亂動,那多問呢。摸摸扣扣才來勁呀。」  
  「大哥,大哥,疼啊!」姑娘尖叫著。  
  鴨血湯往車座子底下伸手一摸,摸出一把手槍。他把手槍在手中顛了兩顛說:「怕疼?那你該不伯涼吧!」說著,把槍筒捅進了姑娘的下陰。  
  天黑了,凱迪拉克的前燈亮了,它還是不松勁地緊咬著貨車的屁股。  
  開始過隧道了。由於進紐約城的車輛太多,汽車一部頂著一部,在過TOLL GATE (收費站)的時候都得等一會兒。鴨血湯見此機會,忙把貨車擠在了一輛大客車前面。大客車一下子擋住了丁國慶的視線。大客車像是成心跟他做對,緩慢地扭動著碩長的身軀,尾部呼呼地冒著濃煙。  
  「操他大爺的!」丁國慶急了,罵了句中文。他按響了喇叭。他的喇叭響一下,那輛大客車的喇叭也跟著響一下。其他的大車小車也跟著起哄,隧道裡頓時充滿了不同音高的喇叭聲。出了隧道,丁國慶慌了,前面的貨車不見了。他顧不得許多,三拐兩繞地擠出了車隊,直衝中國城方向開去。此時,他前面亮起了紅燈,他發現那輛貨車就在交通燈下。  
  紅燈一過,貨車就拐進了一條小巷。丁國慶知道,過了那條小巷,就是東百老匯大街。他打算抄近道在那裡等候,於是一轉車身,拐進另外一條路。剛進路口,就見一輛綠色收垃圾的大車橫在路口。他想倒車,可是不行,車後已經跟著幾輛也準備拐彎的汽車。  
  「操你媽的!」丁國慶舉起拳頭,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  
  在曼哈頓的一所監獄裡,關押著許多形形色色的犯人。丁國慶辦好了探監手續,走進監獄,警衛為他打開了那道沉重的鐵門。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探監,自從林姐入獄後,他來過多次。因為幫裡各種人員的凋動、貨輪靠岸的時間和地點等問題,他必須仔細地向她匯報,研究、商量對策。電腦上的一部分資料被盜後,資料已殘缺不全,就更造成了工作上的混亂。他慶幸林姐有個好記性,她記住了所有船隻的名字和航行路線、貨船的到達時間和貨物的數量……。林姐入獄後,一直堅持著全面的指揮,丁國慶是負責內外聯絡的唯一一個人。  
  林姐入監後沒有牽連任何人。當局對她的財產以及她個人的職業不太清楚,所以對她的處理也極為慎重。林姐住的號房,是這個監獄裡最講究的套間,房間雖不十分舒適豪華,但卻很乾淨寬大,設備齊全。但目前除了她的私人律師史密斯外,她仍不能與探望者當面接觸。  
  林姐的套房是在樓的盡頭,丁國慶得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才能到達那裡。被關押在走廊兩邊鐵柵裡閒得無聊的各色各類的犯人,見他走過來,都把臉貼在鐵欄杆上向他打招呼,態度既熱情又奔放。  
  「HI BODY,IWANT SMOKE,GIVE ME SOME.I』LL PAYYOU.(嘿,夥計,我想抽煙。給我來點兒,我付你錢。)」幾個煙鬼向他喊叫。  
  「LOOK!THIS BOY MUST HAVE A BIG DICK.HI,MYSWEET HEART,INEED YOUR.GIVE ME A CHANCE,LETME TRY YOUR…(瞧這大個子,他那東西一定是個大號的。親愛的甜點心,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嘗嘗你那個……)」一群袒胸露背的娼妓,向他吹著口哨調戲著。  
  丁國慶每次穿過這裡,都會遇到這瘋狂的一群,他已經習以為常。他快步穿過這條通道,來到林姐的號房。  
  警衛客氣地把他攔住,請他坐下等一等,就去叫林姐。一會兒,警衛回來告訴他,林姐不能馬上出來會客,房間裡有一位律師在探訪。  
  丁國慶知道,警衛指的律師一定是史密斯。美國的律師在監獄裡出入是有一定特權的。  
  過了一會兒,丁國慶看了看手錶,顯得有些焦急。他必須把貨櫃車溜掉、已發現駕車人就是鴨血湯等情況問林姐匯報。  
  另外,西海岸生意的進展也不太順利,從墨西哥海灣靠岸的船也出現了丟貨的現象。目前繼紅仍然緊守在舊金山,她已盯上了劫貨的真正幕後人。何時下手除掉異己分子?用什麼辦法剷除後患?這一切都得等林姐的指令。  
  史密斯提著公文包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握了握丁國慶的手,笑著同他交談起來。他一點也不隱諱自己的言詞,他告訴丁國慶不要著急,交保釋放就在近日。他有把握控制局面。  
  史密斯走後,警衛把丁國慶帶進去。透過玻璃牆,他看到林姐從裡面慢慢地走出來。林姐今天的精神顯得特別好,頭髮梳理得非常整潔。給人感覺她不像是在監獄,倒像是在她的辦公室。她微笑著朝玻璃牆走來,一見丁國慶,她掩蓋不住自己的高興,雙唇一呶,做出個惹人心跳的親吻。她用右手沾了一下自己的鮮潤的嘴唇,然後把手按在了玻璃牆上。  
  丁國慶也伸出了他的手,在玻璃牆的另一側,對準林姐的手按了上去。雖然兩隻手隔著冷冰冰的玻璃,可是林姐似乎感應到了對方所傳播過來的信息,臉上散發著嫵媚的光亮。  
  「國慶,我想你。沒你晚上我睡不好。」她對著話筒用中文說。  
  「我也想你。」丁國慶一邊說,一邊移動貼在玻璃上的手。  
  「你好嗎?」  
  丁國慶點點頭。  
  「鼕鼕、薩娃她們好嗎?」  
  「都好。」』  
  「國慶,甭怕。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走向正常。我有預感,這次咱們將會大獲全勝。等我出去後,把金融的生意調順,咱倆就去……」  
  「我發現了鴨血湯。」丁國慶打斷了她的話。  
  「真是他們幹的?」林姐沉默了一會兒說。  
  「真的。」  
  「既然這樣,你速命繼紅馬上從西海岸飛回,然後……」林姐仔細地向他交待著下一步的計劃。  
  從舉世聞名的WORLD TRADE CENTER(世界貿易中心)上,可以俯瞰紐約全貌。這兩座高聳入雲的流線型建築物,代表著美國在全球的主宰地位,也體現著紐約——這個現代大都會的摩登。  
  紐約城內光怪陸離,無奇不有,貧富懸殊,差別極大。它的高度文明和野蠻原始相互並存。在世界貿易中心腳下,是紐約、乃至世界財富的象徵——WALL STREET.(華爾金融街。)可在開車不到五分鐘的東北角,你會看到一群群浮游的黃臉、一雙雙沒魂的眼神、名目繁多的福州商號和奇奇怪怪的潮州食品。這就是與紐約西百老匯大街——美國文化聖地遙相呼應的東百老匯大街。在CHINA TOWN(中國城)內的人們都稱它為福州街。  
  東百老匯大街的歷史,可追溯到美國南北戰爭和費城獨立宣言之前。那時這裡就已經十分繁華了。最早來美國這一新大陸淘金的歐洲移民,最先在東海岸(紐約)登陸。歷經艱險從英國航行而來的「五月花」,帶來的不光是娼妓和罪犯,同時也帶來了盲流的惡習和開拓者的風範。從英格蘭出發至揚基港的首批開拓者們,在這裡不僅營造了百老匯,也奠定了它日後繁榮的基礎。這些開拓者們曾在這裡彷徨過,奮鬥過,拚殺過,也生育過。他們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建造了這個美麗富有的新大陸。在造就了大批至富者和暴發戶的同時,也留下了大量的流浪漢。  
  從馬路兩旁歐洲占典的小街小巷,到鑿刻在建築物上的人像和花紋不難看出,那時人們對追求幸福、渴望自由所存有的美好願望。  
  CANNEL STREET(堅尼路)以西,目前仍保留了二百年前地中海沿岸古老民族的傳統和文化。一家家意大利PIZZA(比薩)屋,一戶戶高檔服裝裁縫店,一排排室外馬路餐館,一個個昏暗熱鬧的酒吧,讓人們流連忘返。  
  著名的意大利城和中國城緊緊相連,他們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這裡時而和平共處,時而槍彈齊鳴。美國教父的駐地,西西里黑手黨的大本營,至今地點可能仍未改變。  
  不過近年來,住在這裡的老住戶都產生了一個擔憂,那就是黃種人不斷地湧進,不斷地向他們蠶食,一塊塊地侵佔他們的地盤。那些傳統的意大利PIZZA餅,被酸辣湯和春卷所取代。歐式小餐館也改成了福州快餐店。暗調的酒吧已換成了按摩院。老住戶們不再有什麼優越感,他們發現了自己的弱勢,紛紛關張賣房,遷往城外。他們感到「五月花」的時代已經結束,新來的黃龍一定會成為這裡的新霸主。  
  百老匯大街的南頭豎立著一尊高高大大的孔子銅像。在銅像下,丁國慶正等著約好見面的兩位洋人。這兩位洋人一男一女,歲數不大,也就有十六七。他們都畢業於太極武術館,又都是丁國慶的得意門徒。女孩叫ROSE(露絲),金髮,碧眼,是個愛爾蘭後裔。男的叫彼得,黑髮,魁梧,是意大利後代。他就是同丁國慶追鴨血湯的那個年輕人。這一男一女沉迷於東方神功,對了國慶的武藝更是頂禮膜拜。師父的一整套功夫雖沒全學到手,但也基本掌握了能致人死地的幾個絕招。  
  丁國慶見他倆從馬路對面走過來,就迎上前去。他簡短地交待了他們幾句,二位就各奔東西了。  
  丁國慶交給彼得的任務是,在鼕鼕的學校和教堂裡保護鼕鼕的安全,暗地監視鼕鼕周圍出現的陌生面孔。露絲的任務比較重,她要與繼紅配合,幹掉那個劫貨的幕後人。  
  這些部署都在林姐的指揮下嚴密地進行著。既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這一切,又要做得乾淨利落不留半點兒人證物證。  
  眼下正是催貨收款的緊要關頭,但那個心狠手毒的傢伙出賣了林姐。看樣子他是想置林姐於死地,孰不知他是個法律的門外漢。因此人手上的材料不全,舉報的證據不足,法庭無法判處林姐重罪。不然,三義幫真地就會毀在這個惡棍手裡。  
  三義幫這次不敗,還真得歸功於林姐。林姐頭腦機智,反應敏銳,做事不留任何痕跡。警方明知她有嫌疑,但也無從下手。  
  幹掉劫貨的幕後者,處死出賣舉報的那個小人,勢在必行。林姐不得不承認,她的這個決心下得有些晚了。但她堅信,這件事不會影響到整個生意的全局。  
  把東百老匯大街叫做福州街是近一兩年來的事。官方和絕大多數美國人仍稱這條街為東百老匯大街。在這條熙熙攘攘的街上有三個多,那就是職業介紹所多、髮廊按摩院多、剛登陸的無業遊民多。  
  繼紅和露絲準備幹掉的那個人就住在這條街上。此人既陰險又狡猾。出事後,他不怎麼在這一帶出沒,偶爾出現,也是在白天,而且決不單獨一人行動。在人群稠密的公共場合幹掉他無法下手,所以繼紅和露絲把地點定在髮廊或按摩院。那裡亂亂哄哄,在那裡他必須單獨行動。  
  福州街上的按摩院有它自己獨特的特點,那就是除福州人外恕不接待,對洋人更是拒之門外。他們這樣做是出於民族自尊?是因為除了福州話他們聽不懂?還是各店有各店的隱私?都不得而知。  
  到這裡來的客人大都是漂洋過海的單身漢。多年來,像這種人不見少,反而人數還一天天地見多。這些人不管幹什麼髒事、苦事,只要能混到份工作,有錢賺就行。他們沒有身份,週末沒什麼去處,只能在福州街上消磨時間。  
  福州街上的按摩院別具一格。雖店面都很簡陋,理髮師的技術也不十分講究,可醉翁之意不在酒,顧客到這裡來熱衷的是其他的服務項目。服務的範圍名目繁多,分節分段,價格不等。  
  理發時,有人會問你是否還需要其他服務。常客都知道,理髮店的裡面就是寒娼雞窩。蒲娼的地方被隔成一個個的小鴿子籠,寬不到兩米,長不到三米,僅可放一張床。到那裡去的人,純屬為了發洩性慾。  
  繼紅和露絲倆盯上了一家名叫「柔情」的髮廊,因為根據可靠消息,此人經常在這一帶出沒。  
  這家髮廊的小老闆是個女的,名叫水仙,也是才過來沒幾年的偷渡客。  
  水仙告訴繼紅,是有這麼個人經常到這裡來,可最近不知為什麼,來的次數不那麼勤了。他到這兒來的時間一般都在週末,還專找她店裡一個叫文霞的姑娘。  
  「平常有人跟他一起來嗎?」繼紅問。  
  「沒有。每次就他一個人。」水仙答。  
  「嗯……水仙,你得幫我一個忙,這兩天晚上你得把文霞姑娘調開,由你親自接待那個人。」  
  「那我……我該怎麼做呢?」  
  「照常。」  
  「會出人命嗎?影響我的生意怎……」  
  「我們絕不會虧待你。如果出了事,我會加倍地賠你。」  
  週末的傍晚,福州街上車水馬龍。賣蔬菜、賣海鮮的攤兒上擠滿了人。餐館、髮廊、按摩院裡也是人滿為患。五顏六色的霓紅燈不停地閃亮。街道上的交通擁擠不堪。  
  繼紅和露絲坐在柔情髮廊對過的一個咖啡屋裡,她倆邊喝咖啡.邊對街對過的柔情髮廊嚴密監視著。繼紅和水仙早已定下暗號,等那人一到,鑽進後屋把衣服脫光後,水仙就拉上窗簾,以此為暗號。  
  按丁國慶的命令,她們今晚準備幹掉那個幕後劫貨人,他的名字就是都仁。  
  現在郝仁已經是三義幫裡專管收款的骨幹。他來紐約已經五、六年了,眼下雖然他篡權的目的還沒實現,可在這五、六年裡他鬧騰得也相當不善了。劫貨收款確實是他組織干的,但其目的絕不單單為了收這點小錢。他是看準了海上就要靠岸的那三十多條船。他不準備蠻幹,還得用智鬥。送林姐進監獄是第一步。接下來他要大幹一場,寵絡人心,收買幫黨,最終瞄準的是林姐手中三義幫幫主的大權。  
  他對這次親手策劃的三義幫政變胸有成竹。把林姐送進監獄則去掉了他心中的最大隱患。他有些飄飄然,感到勝利在望。因為他手上得到了無價之寶,那個小小的黑色電腦軟盤。  
  郝仁經過五、六年的運籌帷幄,總算快熬出了頭,熬到了就要坐上三義幫頭把交椅的寶座上。自己一輩子追求的東西。出人頭地,高人一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就要實現了。  
  天下起了小雨。黑暗的停車場內,地面潮濕泥濘。郝仁停好了他那輛裝著防彈玻璃的林肯轎車,跨出車門。他穿上雨衣,巡視一下左右,又把雨帽往前拉一拉,遮住了他的臉。從他這一系列的動作中,就知道他是個喜歡獨來獨往、富有經驗的老手。  
  郝仁從長期的大風大浪裡得出個經驗,身邊的打手越多,就越不安全。安全係數最高的措施,就是單獨行動。  
  郝仁走出停車場,穿過了哥倫布公園。他見雨下大了,就緊走幾步,在柔情髮廊的門口轉了兩轉,快步走進裡面。  
  馬路上的車輛大多,都排成了一堵厚厚的車牆。郝仁走進髮廊的時候,正趕上幾部運貨的卡車緩緩走過,一下子擋住了繼紅和露絲的視線。她們抬頭望了望柔情髮廊的二樓,那個窗簾始終未動,兩扇窗還都緊關著。  
  水仙向繼紅所提供的情況是屬實的。郝仁每次來髮廊總是隻身一人,來了之後找文霞就是為了幹那事。有時候幹完了又把她帶走。文霞是他安置在這裡的,他曾多次對水仙說,錢可以多給,條件是要把這姑娘照顧好。  
  水仙和郝仁都是永樂縣人,沒來美國之前水仙就認識他。她非常瞭解他這個人的德行,她從心眼兒裡討厭這個郝仁。來美之後,更增添了她對郝仁的反感。他幹那種事兒時太狠太毒,把可憐的小文霞糟蹋得夠嗆。回回完事後,文霞都得養傷。次次和水仙弄完,她總是又疼又癢。郝仁不像其他客人一洩了事,他對性動作提出很多古怪的要求,讓水仙和文霞實在難以接受。為了拒絕這些令人做嘔的事,文霞挨過他不少打,水仙也挨過幾次嘴巴。  
  「喲,郝大哥,你可來了,都想死我了!」水仙一見郝仁進來,忙迎上去幫他脫下雨衣。  
  水仙一邊給他點煙,一邊說:「天氣不好,客人不多,你袖口煙,上二樓吧。」  
  郝仁接過煙,抽了一口.環視了一下四周,沒說什麼,就隨著水仙上樓去了。  
  二樓的那幾間小房,是專為客人作性服務準備的。臨近馬路的那間比較大,郝仁每到此地一定要那個房間。他進屋之後,往床上一躺,閉上了雙眼。  
  「看你累的,準是還沒吃飯吧。我打個電話,給你叫碗米粉。」水仙顯得比往日更為慇勤。郝仁沒理水仙,他腦子裡盤算著近來發生的很多事。他是太累了,從西海岸的加州趕回東海岸的紐約,還沒來得及休息,又得馬不停蹄地進行下一步計劃。舊金山一行還是收穫很大的,唯一使他感到有些疑慮的,就是那個汽車旅館半夜送冰塊的美國妞,她看起來有點眼熟,可就是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她。他閉著眼回憶著這個金髮碧眼的面孔……,他恨兩面焦做事太大意,不該在汽車旅館裡捅傷那個不服管的人蛇,濺了床單上一灘血。更不該忘記拿走那兩隻被切下的耳朵。  
  「郝大哥,米粉來了,快吃吧!」水仙端來了一碗熱乎乎的米粉。  
  「快把文霞叫來。」郝仁吃了幾口說。  
  「她不在,去醫院看病了。」  
  「怎麼啦?」  
  「怎麼啦?還不是因為上回你折騰得她太……」  
  「少廢話!去的是哪家醫院?」  
  「去了……那洋名我也說不清。」  
  「誰送她去的?」  
  「誰?我唄。」  
  「趕快帶我去一趟,馬上就走!」郝仁急了,他放下手裡的碗,叫了起來。  
  「急什麼?你先歇一會兒,不用你去,我馬上派人去叫。」水仙說著,漫不經心地走到窗前,往街上看了看。  
  「你要是跟我耍滑頭,可別怪我不認老鄉。」  
  「喲,大哥,可別這麼說,我怎敢在你面前耍弄呀。」  
  郝仁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地又吃了起來。  
  「要麼你先吃著,我親自把她給你接回來。」水仙說完就要往外走。  
  「等等,你哪兒也別去。我不許你離開這個屋。」郝仁現在做任何一件事,警惕性都特別高,尤其是在這緊要關頭,絕不能出現一絲一毫的馬虎。  
  「好,那我就親自陪你玩。想怎麼玩,你說吧。」水仙裝著高興的樣子,脫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郝仁對水仙今晚格外慇勤的態度產生了懷疑。以前自己跟她弄些花樣,她總是推辭,今晚她怎麼像變了個人?  
  多疑的郝仁仔細觀察著水仙的神態,想從中摸清她的真正目的。他一把把水仙摟在懷裡,用手使勁捏住她的乳頭,兩眼怒視著水仙問:「你怕不怕死?」  
  「郝大哥,你輕點兒。」  
  郝仁擰了一下她的乳頭,掏出槍,對準她的胸口說:「怕不怕死?」  
  「怕,怕。」  
  「說!是不是有人叫你盯著我?」  
  「沒,沒有。」  
  「他媽的,你要是騙我,我就敲碎你的腦袋。」  
  水仙不知他是在嚇唬她,還是在玩兒什麼新花樣。在水仙眼裡,他是個不正常的人。他的性高潮得伴著性虐待,不搞你個半死不活,他絕不收場。水仙對他的這種不正常、出爾反爾的變態的確很害怕。不過一想到國慶求她關照繼紅的事,和繼紅答應給她的那個數兒,心又動了。她把心一橫,隨他怎麼弄。她相信,在這一帶,郝仁不敢開槍。真要出了事,他自己也活不成。  
  「郝大哥,我怕你手裡的槍,可我不怕你下面的這桿槍。」水仙說著,用手揪住他的陰囊。  
  「別動。有沒有人向你交待什麼?」  
  「交待什麼?」  
  「還騙我。你他媽的不要命了!」說著,把槍筒捅進水仙的嘴裡。陰冷的槍筒碰著她的牙齒「咯咯」亂響,嚇得水仙一動也不敢動。  
  「奧婊子,量你也不敢。」郝仁把槍收好後,接著說:「快點起來。打電話派人去接文霞,告訴她,我來了,讓她快回來。」  
  水仙瞪了他一眼,心裡恨透了這個畜牲。她抄起電話,隨便亂撥了幾個號碼,對著聽筒裡的忙音,熱情地說:「你趕快去接文霞,今晚上的賬目先由別人管。快去快回,接到文霞後讓她直接上二樓來。」  
  「這還差不多。來,趁這功夫讓我他媽的舒坦舒坦。」說看,郝仁解開皮帶,躺在了床上。  
  水仙現在還不想馬上拉上窗簾,她想等都仁把衣服脫光,搞得他沒了精神,叫他沒勁兒逃時再拉窗簾。  
  水仙想好後,來到床邊,給他脫衣服。  
  「不脫,今晚就玩兒局部。」為了安全起見,郝仁不敢完全放鬆。他躺在床上,只把褲子脫了半截。不能不說他的警惕性高,已經防範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郝大哥,這樣干你多不舒服呀。來,脫光了,今天我好好伺候伺候你。」  
  「少嚕嗦,快點兒。」  
  水仙沒怎麼費力,三下五除二就把郝仁給搞得精疲力盡。她擦了擦嘴角,來到窗前。  
  「幹什麼?」郝仁沒精打采地問。  
  「怕別人看見。」說著,就把窗簾拉上。之後,她又撲到床上,和郝仁摟在一起。水仙用盡了她的萬千風情,使郝仁再次衝動,再次丟兵。  
  突然,樓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把郝仁驚動。他立即起身提上褲子,拔出手槍。幾乎是同時,門被踢開了。  
  郝仁左手把赤身裸體的水仙死命地扣在自己的胸前,右手持槍,槍口緊對著她的太陽穴。衝進來的人是露絲。郝仁一下完全明白了,她正是舊金山汽車旅館裡的那個服務員。  
  「LEAVE HER ALONE.PUT DOWN YOUR FUCKINGGUN.(放開她!放下你手裡的那支臭槍。)」露絲高聲命令。  
  郝仁冷笑了一聲。他慶幸,前來行刺的是個美國女孩。他瞭解美國人的秉性,自己手上有人質,美國人絕不會在此時亂開槍。這就是轉危為安、逃脫險境的最好機會。他獰笑著瞪著露絲說:「GET OUT OF MY WAY.YOU FUCKING BITCH!(把路給我讓開,你他媽的這條臭母狗!)」  
  露絲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她畢竟年輕,經驗不足。她見水仙已被牢牢地控制在郝仁的手裡,無奈,只好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槍,等待著下一次的機會。  
  郝仁把露絲丟在地上的槍用腳勾回到自己的身邊,正準備彎腰拾起,露絲一個飛腳,朝著郝仁的頭部踢來。郝仁把水仙的身體往前一推,只聽「哎喲」一聲,水仙橫躺在地。露絲撲向郝仁,郝仁一個躲閃,趁勢把露絲壓在身下。他一把揪住露絲的頭髮,把她拖起,左臂勾住她的脖子。現在露絲成了郝仁的人質。  
  樓上樓下的人驚亂了,遠處隱隱約約傳來警車聲。  
  繼紅把車早已停在髮廊門前,發動引擎,焦急地等待著露絲的出現。突然,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只見郝仁拖著露絲奔出髮廊。繼紅連忙衝出車外,舉槍對準了郝仁,可郝仁手裡有露絲,不好對口徑。郝仁向繼紅「砰砰」連開兩槍,拖著露絲就衝進了人群。  
  街上的行人尖叫著向兩邊躲閃,有的躲進了蔬菜攤兒後,有的鑽進了小店裡。  
  警車在擁擠的車隊中連聲鳴叫,可就是開不過來。  
  郝仁劫往一輛黃色出租車,把露絲塞進車裡,命司機趕快下車。  
  出租司機是個黑人,他剛想抵抗,郝仁用槍逼著他,他只好棄車保命。  
  郝仁跳上駕駛座,一踩油門,緊打方向盤,逆行拐進一條小路後,就朝著威廉姆大橋開去。  
  繼紅緊追著這輛黃色出租車,死死地咬住那輛車的尾部。  
  在拐進小巷的時候,繼紅猛地踩住了剎車。黑暗中,她的前車燈照到了露絲的屍體。太陽穴被擊穿了的露絲,橫躺在潮濕的馬路上。她睜著那雙大大的眼睛,漂亮的金髮上沾滿了烏黑的淤泥和鮮紅的血漿。  
  警車的尖叫聲逼近,繼紅迅速地鑽回車裡,向漆黑的小巷駛去。  
  法院又開庭了。  
  陪審團魚貫走進。史密斯律師和維多利亞·林坐在同一排。  
  新聞記者、專欄作家都相互簇擁著等在門外。電視台的轉播車在法院的門口停了不下四五輛。他們不能進入法庭,統統被拒之門外,焦急地等待著得到第一手材料,等待著宣判的結果。他們想方設法,盡可能地採訪到被告人和她的辯護律師,哪怕是捕風捉影地報道一點兒他們的行蹤,或是當事人的舉止風采,僅僅這些,也會給他們帶來可觀的收入。  
  法官宣佈開庭後,又把這個東方女人的姓名、年齡問了一遍。他對前些日子中國城內發生的槍戰並不關心,更不追問,指控的警方也沒把這些事件與這個東方女人聯繫起來。今天的宣判只有一項,因指控方證據不足,故宣佈維多利亞·林無罪釋放。但鑒於她與本案間接地有一些經濟瓜葛,需繳納保釋金方可釋放。  
  法官宣佈,保釋維多利亞·林的金額一共是七百萬美金。宣判後,被告沒有異議,接受法院裁決,同意付款。付款的來源也不容懷疑,律師史密斯出示了足夠的證據。  
  維多利亞·林鄭重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與史密斯熱烈擁抱,恭喜他為自己辯護成功。史密斯也對維多利亞·林回敬良好的祝願。  
  當天下午,史密斯把維多利亞·林簽好字的支票帶來,當場一次付清。  
  監獄的鐵門自自然然地為她打開。  
  送她出獄的警官為她打開大門,禮貌地說了一聲:「GOODIUCK!」(祝你好運。)  
  看守她近兩個月的一位黑人警察與她握手告別時,除了說一些客套話外,望著她美麗的面孔和誘人的身段又補充一句:「BYTHE WAY,WHAT IS YOUR CHINSE NAME?(順便問一句,你的中國名字叫什麼?)」  
  她微笑著看了看這個警察,想了一下,聳聳肩膀說:「I DON』TTHINK YOU CAN UNDERSTAND.(我不認為你會明白。)」  
  「LET ME TRY.(讓我試試看。)」  
  「XIN XIN HAN.(欣欣韓)」  
  全副武裝的警察張開了嘴,試著發了兩下音,不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是維多利亞開的一個小玩笑,她覺得,在美州大陸,沒人會知道她的這個名字,她從沒用它註冊過,也從未使用過。不過,這個韓欣欣的名字是那麼真實,只不過瞭解這個名字的人,和使用這個名字的年代,離現在太遙遠、太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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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9年12月,靠近中緬邊界的東方紅橡膠三分場,發生了一場格鬥。  
  住在山頂上的是三連,又叫京片子連,同住在山腳下的七連,也叫川蠻子連,為了一個屁大點兒的事爭執起來。兩邊的頭頭兒幾經談判達不成協議,最終導致叉架。雙方約好,明日各出人頭20個,不帶刀棒,徒拳單練。  
  山頂上的領袖叫丁建軍,因他長得高大、白淨,故人稱白塔,原北京八一中學星火燎原戰鬥團的頭頭兒。山下的領袖叫李少華,因人長得矮短、黑壯,故綽號黑頭,原重慶十三中文攻武衛革命組織的創始人。  
  叉架的起因,確實屁大。  
  今晨,天還沒有全亮,韓欣欣想早點兒起來,把昨晚掛在屋簷下的白乳罩,照規矩摘下來。她推開了潮乎乎的茅草屋門,側出半個身子,左手臂擋著前胸,右手伸出去,朝著低矮的屋簷下,去撈那白乳罩。可是撈了兩回,都抄了個空。她又往地上瞄了幾眼,也沒看見,心裡正在納悶兒,忽聽見山腰下,有人哼哼嘰嘰地在唱歌。她放眼望去.只見那個人用一根樹枝,挑著她的白乳罩,正往山下走。那人得意地邊唱邊搖動著那根干樹枝,雪白的乳罩,在他頭上飄舞著劃起了圈兒。她想追上去喊住他,可又有些難為情,氣得她鑽回茅草屋,去叫丁建軍。  
  赤身躺在稻草鋪上的丁建軍,不知聽到了沒有,不起來也不搭腔。她哈下腰去推他,丁建軍一翻身,笑著把她抱住,迷迷怔怔地說:「還早呢,忙什麼。」  
  「建軍,山下的人就是不上道。這規矩是他們先定的,真不守信。」韓欣欣說著,氣鼓鼓地披上了件破軍衣,坐了起來。  
  難怪韓欣欣為這事生氣。夏天的時候,天太熱不能早睡,山上山下兩撥人常常相互走動串門。點上油燈,不是「拱豬」,就是「敲三家」。可串門時,常會發生一些令人難堪的事。推門一進,往往會撞上正在屋內翻騰交戰的男女戰士。後來,山下人提議,室內凡有戰情,均以屋外掛上乳罩為號,表示內有戰況,概不見客。  
  自立下規矩後,山上山下嚴格遵守。不料,今天竟發生這等違反山規的事。  
  「怎麼了你?」丁建軍揉了揉睡眼問。  
  「山下人偷了我的乳罩。」  
  「是嗎?能有這事兒?」  
  「嗯。」  
  「好,一會兒我去找黑頭。」丁建軍說完,一翻身又睡了。  
  韓欣欣見丁建軍的半個身子全露在外頭,就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沒有躺下,把軍上衣穿上,扣好了扣子。一會兒,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衝著丁建軍的後背說:「算了,別找黑頭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嗯。」丁建軍用鼻子哼了一聲。  
  「真的,不然又要鬧事。」  
  「嗯。」  
  韓欣欣不願看到他和黑頭一夥再鬧事。這兩撥人打開了群架,都屬不要命那種。自從到了這倒霉的西雙版納,快兩年了,打了不知多少回。打完了和,和完了打,結下的舊仇未了,沒幾天又添了新仇。這幫人的肚子裡好像總窩著一口氣兒,肝火特別旺,似乎天天不弄得鼻青臉腫,這日子就不能過。  
  鬧到這份兒上,場部管嗎?想管也管不了,再說也根本不想管,更不敢管。從湖南支邊來的老革委會主任乾脆說:「管他們?誰管我呀?咱們一塊兒自生自滅吧。」  
  那個年輕一點兒的程主任倒是管,可他只管女同學,這個韓欣欣比誰都清楚。  
  韓欣欣是老三屆裡最小的那茬兒,比丁建軍、顧衛華、李雲飛、高浩他們整整小四歲。他們都是在同一個部隊大院裡長大的,都是從那個大院一起來到這滇西南的。韓欣欣最瞭解這幫哥們兒。首都中學生「聯合行動委員會」,就是這幾個人,夥同其他大院性格相投的哥們兒折騰起來的。他們的膽兒太大,什麼都想幹,什麼都敢幹。  
  欣欣雖然在這三連裡歲數最小,可也有十七歲了。在部隊大院裡,丁建軍和她家住樓上樓下,沒來西雙版納之前,他倆就好上了,感情越處越深。特別是當欣欣的爸爸,在參謀部受到隔離審查,她母親一氣之下,得了莫名其妙的什麼癌後,丁建軍對欣欣的照顧,更是全方位的了。  
  欣欣是個獨生女兒,個性又擰又強,父母在身邊時就不怎麼聽他們的話。何況如今,爸爸受審,媽媽長期住院,她更認定了丁建軍,這輩子非他不嫁。  
  自部隊介入地方,展開三支兩軍後,丁建軍的老爸,一夜之間,被發到了甘肅。老媽更倒霉,由於她的富農成份,被河北革命群眾揪回了原籍,經不住吊打,死了。母親去世後,家裡就剩下建軍和他的弟弟國慶。那時國慶還在上小學,欣欣清楚地記得,他那張圓圓鼓鼓的小臉蛋,和那不知什麼叫害怕的野性子。  
  她和建軍插隊到西雙版納以後,小國慶就只好托給還住在醫院裡的欣欣母親去照管。  
  丁建軍「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腦袋差點兒碰到茅草屋頂:「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他一邊穿衣服一邊嘟囔。  
  「真的,你甭找他們了,我還有一個。」韓欣欣說著,就在背包裡翻找。  
  「這不關你事兒。」  
  欣欣在背包裡翻騰半天,終於找到了那個乳罩。她一邊伸著胳膊把它帶上,一邊說:「建軍,你看,喜歡不喜歡。」韓欣欣沒有聽到了建軍的回答,他已經跑下山了。  
  在七連的駐地邊兒上,丁建軍碰上了正要上工的黑頭一夥。  
  黑頭聽清了丁建軍找他的原由後,轉身小聲問站在他身後的賀向東。賀向東,七連的人都管他叫川地炮,也稱他二哥。他搖了搖頭。黑頭又問站在身邊的熊志強。熊志強,七連人管他叫山大王,也稱他老三。  
  「三弟,你知道昨夜誰在南坡外值班嗎?」黑頭問。  
  熊志強點了點頭。  
  「誰?」  
  熊志強眼睛看著地不作聲。  
  黑頭明白了八九,對丁建軍說:「好吧,你先回去,要是真有這事兒,我馬上派人給你送去。」  
  「一言為定。」丁建軍向黑頭伸出了手。  
  黑頭見丁建軍走遠,就把熊志強拉到一邊核實情況:「你見到啦?」  
  「沒有,就知道是他昨夜值班。」熊志強說。  
  「山豆秧在哪兒?」  
  「他在我屋裡補覺。」  
  「好吧,你先帶人出工一我隨後就來。」黑頭說完,向七連的駐地走去。  
  山豆秧,就是七連裡最混的那個小子。他是黑頭的親弟弟,在重慶十三中時,就是斗老師、打校長的頭面人物。來到西雙版納之後,又倚仗著他哥哥的勢力,經常搞些偷雞摸狗的事。只因下鄉插隊落戶之前,父母一再叮囑黑頭,對弟弟要多加關照,所以他幾次幹出不上道的事兒,黑頭只是罵他幾句。可這回是真把他氣得夠嗆,決定回連好好教訓他弟弟一頓。  
  黑頭推門一看,氣馬上湧到了腦門,只見山豆秧把韓欣欣的白乳罩貼在嘴邊,正笑迷迷地做著美夢。  
  「你給我起來!」黑頭大吼一聲,帶著濃重的川音。  
  山豆秧嚇了一跳,「蹭」地一下爬起來,看見哥哥黑頭鐵青著臉,忙把那白乳罩往身後藏。  
  「沒出息的東西,你做的叫啥子事情喲!」黑頭舉拳要打。  
  「哥,做啥子嘛?」  
  「做啥子?你說,你為啥要做這種丟人的事?」  
  「我?……」  
  「你說!」  
  「我……我看她的那兩個球球比別人的大……」。  
  「啪」,一個大嘴巴,煽在了山豆秧的臉上。  
  「哥——!」山豆秧捂著發燙的臉,蹲下了。  
  「你叫爹叫媽也不管用。現在你就快快跑上山,把這個東西給我送回去!」  
  山豆秧哭著不動彈。  
  「不去我揍死你!」黑頭罵著,又舉起了拳頭。  
  山豆秧知道哥哥的脾氣,委屈地站起來,拎著那白乳罩,蹭出了門外。  
  黑頭雙手捧著腦袋「唉……」了一聲,一屁股坐在了草鋪上。他用破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又扯開嗓子喊:「你給我回來!」  
  回來的不只是山豆秧一人,山大王熊志強、川地炮賀向東幾個也跟了進來。  
  「大哥,用不著發這麼大的火,咱們再商量商量。」  
  研究的結果是,乳罩不僅不送回,還一口咬定,七連沒人會幹出這種事。黑頭先是不同意,後經他們勸說,也只好就這麼決定了。因為他們說,這乳罩不是別人的,是三連頭頭了建軍女人的。山豆秧要是去了,少則一頓臭罵,丟盡咱七連的面子;重則一頓毒打。犯了山規了嘛,打殘了也無話可說。所以,七連不如矢口否認。山上的人拿不出證據,量他們也不敢先動粗,畢竟北京來的這幫人,辦事還都挺局氣。  
  「依我看,丁建軍絕不會善罷甘休。」黑頭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甘休又怎麼樣,那就再較量唄。」二弟賀向東好鬥地說。  
  三弟熊志強也補充了一句:「咱七連的人比山上的多一倍。我看,咱先靜觀他們的態度,再做決定。」  
  丁建軍一直等到傍晚,仍不見山下的人把乳罩送還。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就去找顧衛華。正好,李雲飛、高浩他們也在。  
  丁建軍簡要地敘述了今天早晨發生的事情。  
  「他奶奶的,通知山下人,明天中午,再練一把。」李雲飛的拳頭早已握上了。  
  「找。」高浩也插了進來。  
  「要不要找欣欣再核對一下?」顧衛華辦事比他們幾個顯得穩妥一些。  
  丁建軍搖了搖頭。他不想讓欣欣知道這事兒,再說從欣欣嘴裡說出的話,從來不摻假,更何況這種大是大非了。  
  「哪兒那麼多講究,練就是了。」高浩早已按耐不住,拳頭握得嘎崩嘎崩響。  
  丁建軍決定,先禮後兵。  
  他派顧衛華馬上下山,找黑頭的人交涉,送還東西便罷,如不送,就接李雲飛的主意干。  
  不一會兒,顧衛華回來了,他告訴丁建軍,對方死不承認拿過乳罩。還說,要想叉架,奉陪到底,條件是,雙方各出人頭20個,不許攜帶刀、槍、棍、棒。場地,老地方。  
  當時叉架,只有男生,女同學不要說介入,就連觀戰的份兒都沒有。因此,韓欣欣對此是一無所知。  
  次日中午,烈日當頭。中國境內的北山坡上濃煙滾滾,這把大火燒了幾天幾夜還沒燃盡,直到眼下,火區還在向山頂蔓延。為了不使緬甸政府軍提出抗議,為了防止緬共人民軍那邊翻臉,數十日來,三連在240號界碑以北,挖了一道又深又寬的防火溝。  
  燒荒栽膠,是整個西雙版納知青的理想。不管來自北京、上海、重慶、昆明等地還是當地的知識青年,無不響應這一號召。來此後,他們深深意識到這裡的貧窮與落後,意識到,要想在這深山老林安家,不從長遠的百年大計著眼,是沒有前途的。所以兩年多來,他們不顧地球上的生態平衡,大量燒荒種膠。原始熱帶雨林是遭到了破壞,可他們辛辛苦苦栽下去的滿山遍野的膠苗,正一天天茁壯起來.  
  山腰上,兩方人馬已經到齊。各方非常守規矩,每連整來20人。  
  未燃盡的野籐和樹根草梗,在他們的腳邊呼呼地竄著火苗。燒焦了的紅土,粘住了他們的塑料涼鞋,燙紅了他們的腳心。滇西南高原的太陽,似乎離他們的頭頂太近,烤得那些黑黝黝的臉膛,冒出一層層髒汗。  
  「等等。」丁建軍雙手做了個講和的手勢,並主動向黑頭迎去。他身後緊隨著顧衛東,李雲飛和高浩。  
  「黑頭,如果今天你交出人和物,還有免戰的機會。不然……」  
  「熊包了。尿了。」山豆秧站在黑頭身後,喊著衝過來。不等他站穩,李雲飛一個箭步,上去就是兩把老拳。  
  「打!」黑頭髮令。  
  丁建軍撲上去抓住黑頭,右腿一掃,將黑頭按在身下。頓時,四十個人沒有喊聲、沒有殺聲地打將起來。  
  丁建軍忽覺右腿小肚子上一陣刺痛,回頭一瞧,山豆秧揮著砍蔗刀又劈下來。他快速翻身躲閃,鋒利的砍刀,險些插進黑頭的胸膛。  
  顧衛華,高浩跑過來摀住了建軍呼呼冒血的腿肚子。  
  「我操他媽的!」  
  李雲飛一見紅了眼,「你大爺的!」回頭就往山上跑。他去抄傢伙,就連山下的七連人也知道,李雲飛屋裡藏著劈山開石的黃色炸藥。  
  黑頭高喊了一聲「撤!」。隨之,帶著人馬往山下跑,一邊跑一邊罵:「你個狗日的龜孫子喲。」他罵的不是李雲飛,他是在罵他弟弟山豆秧。  
  丁建軍已經下令,不許追趕。他按著流血不止的傷口,眼珠的瞳孔變了形,周圍的哥兒幾個都清楚了,這回可要孕育著一場更大的火並。  
  夜,深深的夜,黑黑的夜。西雙版納南端大猛龍一帶,下起了特大酸雨。丁建軍帶著傷,率全連男生,摸進了七連駐地。他把劈山開石的黃色炸藥,緊緊地護在破軍裝裡。顧衛華手持一把磨得飛快的砍刀,李雲飛當然是端著那把上了膛的火藥槍,高法則負責保護雷管的乾燥與點火。  
  當他們衝進黑頭的所在地時,發現空無一人,這才明白中了計。原來,山下的人早已有了防備。正在進退兩難時.山豆秧派人又叫來了老革委會主任。老主任冒雨從場部趕到,他高喊:「同學們,你們想幹什麼?還嫌不夠苦嗎?都給我回去吧。」那聲音像在哀求。  
  丁建軍站在雨地裡、看著發生的這一切,他氣炸了肺。  
  山豆秧一夥,躲在老場長身後的暗處哈哈大笑,並不斷地往三連這邊投東西。扔過來的爛泥巴,正好打在李雲飛的額頭上。  
  「我操!」李雲飛端起火槍,一扣板機,朝著那暗處「彭彭」就是兩槍。  
  「住手!」老主任的話音未落,高浩手裡的雷管點著了,他奪過丁建軍懷裡的炸藥包,就往七連人堆裡扎。丁建軍叫了一聲「高浩,等等!」就追了上去。山豆秧不顧死活地衝上來,擋住了高浩的去路。老主任見絲絲冒著火星的雷管,叫喊,「閃開!」一把搶過炸藥包想拔雷管,哪知雷管被高浩剪得過短,那炸藥包在老主任的手裡「轟——」地一聲炸開了,丁建軍、老主任,山豆秧三個人同時飛上了天。  
  隨著三具屍體碎段的落地,所有在場的人鴉雀無聲,都被這場突變驚呆了。  
  暴雨越下越大,借助閃電的光亮,他們看到山下一串串舉著火把的人群,順著田埂往山上撲來。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次是捅下了大漏子,場部的民兵、邊防武警一到,將會……  
  「跑哇!跑哇!」黑頭第一個清醒過來,向著兩邊的人高呼。  
  人群一陣騷動。緊接著,有人開始往兩側奔跑。三連的人也醒過盹兒來,撒腿就往山下跑。  
  「他媽的,往哪兒跑哇?」有人在喊。  
  「山頂上!山頂上!」黑頭指揮著。人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一致調轉方向,全向著南坡爬去。  
  高浩受了重傷,李雲飛背上他,可高浩央求他:「不行了,雲飛哥,你們跑吧。」  
  「少費話,你給我堅持!」李雲飛話音未落,腳下一滑,兩人同時滾在泥裡。  
  「媽呀,疼死我了!」高浩實在忍不住,哭喊起來。  
  「你媽的笨蛋。我來。」李雲飛被黑頭一把推開,他背上高浩,噌噌地往上爬。李雲飛知道重慶人的登山本領,更瞭解黑頭爬山的技巧。  
  穿越防火溝時,川地炮賀向東搶先跳了下去,沒想到溝裡積水太深,他的個子又太小:「哪個來救我?狗日的!」他吐出一口髒水呼救。顧衛華個子最高,水才到他的下巴,聽到叫聲,一把把賀向東撐起,舉過了溝那邊。  
  三十多人大部分都爬過了山頂,個個都成了泥巴人。他們回頭望了望大雨中那模模糊糊的山川和一排排逼近的火把,沒人說話,也沒人哭喊,任憑滾燙的眼淚.伴著那冰涼的雨水,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流了下來。他們喘了口氣,衝下山梁。  
  這道山梁是中緬邊界的天然分水嶺.他們不怕那一邊。那邊雖然是緬甸,可處處飄的是紅旗。  
  西雙版納大猛龍縣,橡膠三分場的這次爆炸,像節日中煙火的天女散花.在空中盛開了。它的威力,又像是一次重量級氫彈爆炸後散落下來的塵埃,撒遍了境內境外,  
  黑頭李少華,自投奔緬甸人民軍以後,田於作戰勇猛,很快被提升為管轄孟拉一帶的第四特區933師的師長。丁建軍死了,丁建軍的左膀顧衛華,過境不久,順湄公河而下到了曼谷。在那裡他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發展。各類生意興隆,能幹的不能幹的買賣,一經他手,厚厚的美鈔、成捆的英磅順一手而來。他現在已是一個擁有國際網絡的跨國集團總裁,和四個老婆、十來個兒女的大戶人家的戶主了。  
  丁建軍的右臂李雲飛,更加奇特。他已改名李月娘、這個不陰不陽的中性名字,在歐洲黑道裡,幾乎人人知曉。現如今深居巴黎郊外的豪華別墅裡,他同遠東不僅有著龐大的貿易往來,就是與歐洲西西里島的主教,也有著千絲萬縷非同一般的交往。  
  高浩,由於腿部炸傷,沒能跑過邊境。日後返京苦讀,考上了大學,成了一名工農兵學員。改革開放一開始,他就登上了頭班車。因為身殘,他喜歡坐汽車,後又愛上了汽車,倒上了汽車,現在北京的個體戶裡,一提起他,沒人不豎大拇指,他搖身一變,成了愛玩車的款爺。想換日產藍鳥,當日可得,奔馳560也不在話下,在他手上的存貨就不下幾十輛。因為他人緣好,講義氣,上下左右的關係,沒有一處會卡殼兒。  
  黑頭的那兩員大將,山大王和川地炮,則成了東南亞地區的顯赫人物。熊志強,雖因一次攻打緬甸政府軍,與黑頭發生口角,分道揚鑣,後來加盟佤幫軍時,又與黑頭和好如初。因他幫佤幫軍提煉海洛英有功,發了大財。前幾年,黑頭的933師因亞洲國際形勢突變,人民軍失去後援,三弟熊志強慷慨解囊,援助了一大批軍械,才使他死灰復燃。  
  黑頭的第二個兄弟賀向東,他的發展是誰也沒有料到的。跑出去沒兩年,吃不了苦又跑回重慶。徵兵時,他當上了坦克兵。中越戰爭一爆發,他所在的部隊,第一批開進了廣西,駐營老街。涼山一戰,他立了頭等功,火線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掛綵復員後,考慮良久,他又回到了年輕時插隊的所在地,就分在大猛龍縣內,當上了什麼局的副局長。  
  這茬人,就像西雙版納無處不見的橡膠樹一樣,整齊,漂亮。由於這茬人的艱苦奮鬥,原不曾有過半棵橡膠樹的滇西南,現在變成了產膠基地。  
  當最後一批橡膠苗也長成成樹時,傣族人看著那些從它們肚子裡流出的白花花的膠液,敲起了銅鑼,跳起了傣舞,怎能不讓人高興啊!  
  那些從它們內臟裡流出來的不是膠液,而是珍寶,是鈔票,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礦。這些支撐滇西南經濟命脈的膠作物,徹底改變了當地人民的生活面貌。當人們捧著香噴噴的米包,喝著甜絲絲的美酒時,怎能不懷念那些曾在這片土地上撒下了血淚和汗水的開拓者。  
  然而,他們呢?他們都不在了。他們走得很遠很遠。在這些人裡,走的最遠的就屬韓欣欣。她的經歷也最為坎坷,最為複雜。  
  1969年底的那次爆炸,奪去了丁建軍的命,也給韓欣欣帶來了厄運。為了懲處無法無天的三連和七連,革委會副主任程士林宣佈了場部的新決定:兩個連被拆散之後,人員合在一起重新分配。韓欣欣和比她大一歲的任思紅,被發到離場部較遠的一個山包上,並勒令於年底之前,一定得栽種膠苗一萬三千棵;否則,將會單獨一人,被發到更遠的原始山頭。  
  任思紅是連裡出了名的酸菜頭。這姑娘聊起手抄本《第二次握手》、《少女的心》來還有一套,一遇到大事就沒了主意。散會後,任思紅摘下厚厚的眼鏡,抹著淚說:「欣欣,怎麼辦呢?」  
  欣欣沒有回答,不聲不響地打著行李。  
  「就咱倆人,別說種樹,就是打蛇、抓螞蝗也忙不過來。住哪兒?吃什麼?……」  
  「好了,思紅,你要不去,就找程士林去說。反正我是走定了,去定了。」韓欣欣話說得雖輕,可決心已定,非走不可。她幾乎一刻都不願在這三連駐地停留。她看不下去了建軍遺留下來的一切。她不敢閉眼,閉眼時,面前火光一片。她不敢獨處,獨處時,聽到的都是爆炸聲。她要走,走得離這三連駐地越遠越好,越偏僻越原始越好。  
  韓欣欣和任思紅,被程士林發配到的那個山頭,不太遠,也不很原始。那是場部以北靠內陸的一側。這個山頭方圓不過四公里,是已被知青燒過的荒山。那些燃盡的樹炭,經大雨洗劫,又融進了紅土裡,土地顯得更肥沃、更滋潤,剩下的工作就是挖坑栽苗了。  
  放眼山下,可清楚地看到場部那一排排的土坯房。看著雖近,可要想到達那裡,就不那麼容易了。當地人對山路有這樣一句話,叫「隔山能講話,相遇得一天」。此話雖有些誇張,也道出了山之高、洞之深、路之曲、行之險的味道了。  
  幾周來,她倆自打上了山,除用一整天時間到場部背過一次苞米外,就再也沒有下山了。因為這比栽三天膠苗的體力消耗得還大。  
  她倆在山腰上鑿出一個大洞,洞口用鮮芭蕉葉搭起這雨的棚,雖稱不上舒服,可也算是個冬暖夏涼的安樂窩了。  
  上工下班沒個鐘點,日月年份記不大清,一萬三千棵樹的栽種任務以年底為限。雖屬自生自滅吧,倒也落個自由自在。  
  韓欣欣可不安於眼下的清靜日子,她分分秒秒都在伺機逃跑。她已橫下一條心,北上進京。她估計媽媽可能不行了,爸爸還在受審,丁建軍的弟弟無人照管,她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丁國慶,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  
  任思紅還比較認頭,過一天算一天,最起碼,收了工還會自找些樂子,有事沒事的,還就著小油燈寫點什麼。  
  「欣欣,今天我寫了首詩,自我感覺特棒。你聽聽嗎?」  
  「念吧。」欣欣心不在焉地說。  
  任思紅拿著紙往油燈前湊了湊。  
  「少女的心啊,秋天的雲,  
  時而瑟風陣陣,時而暴雨傾盆。  
  多少憂愁苦悶的夜晚,  
  多少歡樂愉快的黎明,  
  張開雙臂等待你呀,  
  等待著癡心愛我的人。  
  少女的心啊,秋天的雲。  
  望不見青天的蝴蝶與蜜蜂,  
  看不到高山的雄獅與蒼鷹,  
  早熟的心啊,已然綻開,  
  耐不住的情啊,不願再等待。  
  接住,小伙子!  
  拿去這把感情的鑰匙,  
  來捅開我緊鎖激動的小門。」  
  韓欣欣聽完罵了聲:「反動。」  
  「怎麼反動啦?別上綱上線的,大不了是小資產階級情調。」  
  「好詩。」隨著一聲讚美,革委會副主任程士林跨進洞。兩位姑娘嚇了一跳,趕緊把赤裸的身體蓋了起來。程士林無視她倆的尷尬,一頭就往韓欣欣身上撲。  
  「你,你想幹什麼?」她喊。  
  「我,我想要你。」  
  「滾開!你這不要臉的……」  
  「韓欣欣,你要放明白點兒,不然,我讓你一輩子焊死在這兒。」程士林惡狠狠地說。  
  任思紅嚇得一屁股坐了起來,怎麼也反應不出是怎麼回事。她眨了眨眼,突然跑出洞外去抄鐵鍬。  
  「韓欣欣,我知道你整天想的是什麼。」程士林壓住她的雙臂陰陽怪氣地說,「昆明市正準備辦膠場管理學習班,你要是依了我,下周就讓你達到目的。到了昆明,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我就不……」  
  「打死你。」任思紅舉著鐵鍬衝了進來。  
  「住手。」韓欣欣鎮靜地對她說,「思紅,你先出去。」  
  「欣欣,你?……」任思紅的眼睛睜得老大,不解地問。  
  「思紅,出去。」  
  任思紅走了出去,只聽身後程士林淫笑著說:「不用出去,在一起玩兒玩兒也無妨。來吧,咱們……」  
  「……」  
  等副主任程士林提著褲子走後,任思紅衝進來哭喊著問:「天哪!欣欣,你怎麼能……」  
  「任思紅!」韓欣欣大怒,「我警告你,這事不許你再問,更不准你對任何人說!」  
  任思紅的哭聲更大了。  
  一周以後,韓欣欣沒有去成昆明的學習班。程副場長根本沒有履行他的諾言,他一再地推辭說,邊疆的事,不那麼好辦,反正學習班肯定會有,只是早晚的問題。他又保證,學習班一旦成立,第一個名額就給她。  
  程士林的膽子越來越大,隔三差五,就上來滿足一下他的獸慾。他認為,北京來的這些失寵的姑娘們,反正都在自己的手掌之中,不吃白不吃,不沾自不沾。  
  韓欣欣追問他學習班的事,他總是搪塞地說:「快了,快了,就這幾天,就這幾天。」  
  一晃四個月過去了,一萬三千棵樹苗都快栽完了,可去昆明的事越來越渺茫。  
  「你逃吧。」一天,任思紅這樣提議。  
  欣欣沒有答話,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面的小油燈。  
  「看來是沒指望了。這個王八蛋,他在耍你。欣欣,依我看,逃吧!」  
  「逃?我哪兒也去不成了。」欣欣說著掉下了眼淚。  
  「欣欣……」  
  「四個月沒來了。」  
  欣欣懷孕了,小腹一天天地隆起來。她恨程士林,更恨自己。  
  「我逃,你怎麼辦,思紅?」  
  「我?……」她小聲地告訴了欣欣一個秘密,「我爸已給雲南軍分區下了調令,調我回京當軍報記者。你沒看程士林不敢碰我,他一定知道點兒風聲。」  
  「我比不了你。」  
  「這我知道,我爸把你爸打成反黨亂軍分子,你以為就會死到底啦?連我都不信你爸爸會是陰謀家,那是不得已。我爸聽誰的,軍隊嘛……咳,別管他們的事了,眼下你這個罪是不能再受了,必須逃離這兒,等我到了北京……」  
  「往哪兒逃哇?」  
  任思紅用手指點了點南方,韓欣欣使勁搖了搖頭。她知道,境那邊,人民軍裡,不是女孩子能活的地方。  
  「那就往北。」  
  「對,我要回北京。我要見我爸我媽。我要照顧國慶。」韓欣欣嗚咽起來。  
  「趁天黑,你得趕緊收拾一下,快走,不然那個畜牲……」  
  「說誰呢?」石洞的門被推開了,「你說我?我是畜牲?那你怎麼還跟畜牲睡呀?」  
  程士林嬉皮笑臉地走進來。他每次來都是抓緊時間。來了後,馬不停蹄地就往欣欣身上撲。  
  任思紅走出洞外,她心裡在盤算著什麼。當她聽到欣欣的掙扎和咒罵聲時,抄起鐵鍬,衝進洞內,照著程士林的腦袋就劈了下去。  
  程士林「哎喲」一聲,翻倒在地。韓欣欣看著沾著頭皮帶著血肉的鐵鍬頭說:「思紅,咱們闖大禍了!」  
  「快跑,你只管跑。往山下,往北快跑!」  
  「那你?」  
  「甭管我,我自有辦法。」說著,任思紅從手腕上摘下了那只上海牌手錶,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欣欣呆站著,不接也不動。  
  任思紅把表塞在她衣兜裡,用力把她推出了洞外。  
  韓欣欣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往北山角下跑去。  
  韓欣欣揣著任思紅塞給她的上海牌手錶,一直往北山坡下衝。沿著深山溝,向東北方向,跑了整整一天一夜,終於見到了一塊平壩。她覺得有救了。她瞭解這一帶少數民族的生活習俗。有平壩必有傣族,有傣族,那裡的土地必定安祥富裕。  
  她實在跑不動了,飢餓加上身體的不適,她倒在竹樓下,昏了過去。  
  當她醒來時,眼前晃動著好幾個穿著花花綠綠的傣族姑娘,覺得自己像是躺在了一個傣家竹樓裡,一位眼睛很大、牙齒整齊的中年傣族婦女,朝她嘴邊遞過來一碗熱騰騰的米面茶。  
  西雙版納,傣語是十二塊平壩的意思。1961年周恩來來到這裡,被姑娘們用水潑得一身精濕,頭腦更加聰明。他與緬甸政府主席吳耐溫就中緬邊境問題,舉行了成功的談判,一下子把十二塊平壩劃進來八塊,三千多公里的邊境就這麼定下來了,這一邊的傣族更加安居樂業。傣族一向以平和、溫順著稱。千百年來,在這片廣闊的亞熱帶高原,不要說有向外擴張的惡習,就是外族入侵,也只是頭人和土司來解決。善良,是這個民族世代延襲下來的優良傳統。他們信仰小乘佛教,熱愛生活,更熱愛生命。  
  韓欣欣得救了。在這個傣寨的竹樓裡,她很快恢復了元氣,順利地生下了一個白胖可愛的女嬰。近一年的時間,她不僅學會了穿筒裙,做傣飯,還學會了常用的傣語。  
  這家人姓刀,據說在歷史上與土司還有點血緣關係。她愛這個小竹樓,更愛刀玉約這位純樸善良的中年婦女。儘管如此,她還是呆不下去,更不想在這裡久住下去。她要去北方,她要見爸爸,找媽媽,她也放心不下那無人照料的小國慶。她要走,要知道北邊發生的一切。  
  她親了親還沒滿月的嬰兒,含著淚水,把任思紅的那塊上海牌手錶遞給了刀玉約。刀玉約執拗不過,在欣欣上路前,塞給她手裡三十塊錢。  
  她盤好一頭傣發,穿好上黃下粉的傣裙,日夜兼程趕路了。現在她看上去要比一年前的韓欣欣成熟多了。不是因為產後的丰韻,更不是因為一身傣裝的秀雅,而是因為她那張麻木不仁的臉和掛在臉上的那雙沉重的眼睛。  
  按刀玉約指定的方向,她趕到了通往昆明的214國道。在路邊沒站多久,就攔下了一輛運送援越物資、正在回程的解放牌大卡車。戰士對她相當禮貌,經過兩天一夜的盤山小路,最後抵達昆明。她想塞給戰士十塊錢,戰士回敬她的是一個正規的軍禮。  
  到了昆明,她迫不及待地奔向火車站,花二十多塊錢買了張硬座票,登上了開往老家北京的列車。她斜靠在車窗旁」閉上了雙眼。沿途的疲勞,使她不能入睡,她閉上眼睛,回憶著近三年的邊疆插隊生活,自己得到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沒有,什麼都沒有。唯一使她掛念的就是那個女嬰。可如今她剛剛20歲,以後的前途?今後的打算……?她決定不對任何人談起這段令人心寒的歷史,甚至在她內心還萌發出這樣一個念頭,反正這個女嬰是那個王八蛋的種,在自己的記憶裡,要乾淨徹底地把她忘掉。  
  北京,她日夜思念的故鄉,今天她終於又回到了她的懷抱。令她失望的是,除了那寒冷的氣侯沒有什麼變化外,其他的都變了。母親死了,父親還在江西農場勞動改造。丁建軍一家也不存在了,國慶隨他父親在一次幹部大調動中去了福建。另外一些熟悉的朋友們,也大都隨著四分五裂的家長,去了不知什麼地方。各大軍區、軍分區幹部領導們的頻繁調動,部隊大院兒的孩子們,早已見怪不怪。因此,在這個大院裡,口音的複雜是一個特點,家長們的南腔北調,充斥著整個大院。另外還有一個複雜的特點,就是各種上下級的關係。但有一點是統一的,那就是,凡出生在或成長在這個大院裡的孩子們,嘴上說的一律都是北京話,個性和脾氣裡都浸透著京城人的基因。  
  父母指望不上了,還是靠比她早返京,現在是軍報大記者的任思紅,幫她解決了大難題。不單單解決了吃和住,又通過思紅正在走紅的老爸,托關係,挖門子,開證明上戶口,把她安插進了北京的一家大飯店的客房部,還當上了副經理。從西南邊睡的茅草屋,一躍進入當時北京的高級賓館,這種一步登天的變化,一時使她難以承受。她激動得除了拚命地幹,玩命地幹,同時與任思紅的友誼也越來越深了。  
  然而好景不長。在一個寒秋深夜,任思紅急匆匆地趕到了北京飯店,來到客房經理部,悄悄對她說:「欣欣,出大事了。」  
  「什麼事,思紅?」  
  「據我們報社最確切的小道消息說,呼倫貝爾大草原上掉下了一架飛機。你猜是誰?」  
  「誰?」  
  「林彪。」  
  「真的?我不信。前兩天.你們報社大畫報上的封面還……」  
  「這你不懂。」  
  「他不是毛……」  
  「欣欣,問題不在這,你懂嗎?問題在於我爸爸和我的前途。」任思紅把雙手插進了她的短髮裡。  
  任思紅判斷得不錯,不久,她父親就被免職入獄了。可有一點她沒預測到,韓欣欣的父親很快官復原職,從江西農場調回,接替了老任的職務。基於任思紅和韓欣欣的關係,韓欣欣的父親復職不久即宣佈,任思紅軍報一職免去,另調北京地方報社,繼續保留記者身份。  
  這以後,北京的天氣似乎越來越暖了。爸爸官運亨通,一些她熟悉的老人,常到家裡做客的叔叔們,也把緊鎖多年的眉頭舒展開,他們開始忙碌起來。不僅忙內還在忙外。北京像開了鍋,轉眼間,外國人一股腦兒地往裡湧,基辛格頻繁來訪,毛澤東會見了尼克松,並簽定了舉世矚目的《上海公報》。田中角榮、英國首相、加拿大總理也受到了毛澤東的接見。  
  事隔不久,她又迷惑了。報紙上,電視裡,今兒說抓革命促生產,明兒說這是否定文化大革命。這邊說復課鬧革命,那邊就舉出個反潮流的白卷英雄。一邊要整頓,一邊又要批林批孔。亂了,煩了,夠了,怕了。她不再看也不再想,連造反、打架、插隊、遭奸、逃跑、愛的、恨的、女嬰、丁建軍、程士林,都不去想,統統見它的鬼去吧!一種更加新鮮的念頭,在她腦海中萌生。電視機裡繁華的東京街景、華盛頓的自由與先進、中國以外的世界、地球那一側的生活,時刻在吸引著她的目光。  
  她結識了一位住在飯店裡的長客,是美籍華人。他帶她去過東郊的國際俱樂部,使她初次見到什麼叫DISCO。他也領她到過友誼商店,去買一些中國人買不到的東西。她以打掃房間、送熱水為由,主動與他接近。她告訴他北京的名勝古跡,他閒下來時還主動教她英文。她搞不懂他長駐北京搞的是什麼業務,他對這個秀麗端莊的漂亮女孩流露出一片癡情。  
  一夜,他把她留在了屋裡,她上了他的床。她沒問自己這關係算不算愛,她覺得這沒有什麼違心。  
  雖然這一切都是不公開、秘密進行的,可也沒能逃脫飯店保安人員的眼睛。不久,她受到隔離審查,而且可能會判刑。那人答應她,一切包在他身上,千萬不要受驚、害怕。說完,他拍了拍她的肩,離京返美。她沒怎麼往心裡去,時時等待著惡運的降臨。反正決心已下,這次不成,早晚會成。她不相信此人神通有那麼廣大,更不相信,自己的目的會那麼快就能實現。她弄不清楚是老父出面作保,還是那人真地神通廣大,沒隔幾日,她就解除隔離,調動工作了。不是降職,而是高昇了。她並不怎麼高興,心中反而增添了一塊巨大的陰影。  
  1976年,她的心緒如同這北京的空氣,潮濕陰冷。哀樂一曲接著一曲奏響,巨星一個接著一個隕落。新年一過,天安門廣場上堆滿了花圈。紙糊的、絹做的、不銹鋼的、合金鋼的,各種花圈使她感到了這個世道要起變化。特別是她擠在人群中抄下的那首: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灑淚祭雄傑/揚眉劍出鞘/的小詩,更使她受到強烈的震撼。她在人群裡舉起了拳頭,高聲呼喊:「還我青春!還我生命!」  
  消沉,復甦,又消沉。從「天安門」事件,到走上街頭慶祝粉碎「四人幫」的勝利,再到強烈的希望落空,她對生活幾乎沒有什麼指望。就在這時,生命的火花忽地一下又被點燃。這又一次點燃她生命的不是別人,正是已離京返美一年多的那個男人。他姓林,叫林阿強。  
  林阿強在一九八○年初赴京,與韓欣欣正式結婚。其實,事情已是多餘了。他在紐約皇后區法院,已經完成了與韓欣欣的婚姻註冊,並在移民局辦好了移民手續。他是攜帶美國婚姻註冊而來,此次只是攜人而去。              
3         
  韓欣欣做為林阿強的太太,來到了插隊時連想也不敢想的紐約。  
  曼哈頓的地面上,百層大廈鱗次櫛比。地面下,十幾層深的交通縱橫交錯。它不僅僅是人類建築史上的傑作,更昭示著人類智慧的無窮。連接這個島嶼和北美大陸的那座橋,叫「QUEENS-BOROUGH BRIDGE(皇后大橋)」。這座橋的年齡,大約是二百多歲,同美國國齡正好相同。人們從發展中國家,尤其是從遠東擁有5000年歷史的國家來到這裡,內心不禁會生出這樣一種想法:20O多年前,那個國度裡的男人,頭上必須留個尾巴;那個國度裡的女人,腳上必須用長布層層纏裹。地鐵,不知為何物。用鋼鐵堆成一座大橋跨過海面,那只能在神話裡聽聽而已。那時被偷運到這裡的黃皮膚人,經過這座橋時,統統被稱之為「豬仔」。在離這座橋不遠的海面上,有個小島,使人記憶猶新的是,豬仔們在上岸登陸之前,在這個島上留下的辛酸和苦難。他們同樣也是被脫光衣服,同樣也是等候非人的檢驗。  
  沿大橋往東再走幾十條街,便是紐約著名的CHINA-TOWN(中國城)。這裡不僅記載著ZOO年前「豬仔」們所走過的歷史,同時也記錄了時至今日的繁榮。中國城內東南角有一條街,叫「EAST BROADWAY(東百老匯大街)」,眼下那兒的房地產業是一片繁榮。房地產價格從十幾年前的幾萬美金,巨變到如今的幾十萬或幾百萬了。  
  這座橋分上下二層.左右雙道。上層供汽車行運,下層只供地鐵通行。橋下面就是有名的皇后廣場(QUEEN』S PLAZA)。從廣場周圍的建築群望去,可明顯得知,近代西方德、意、法、英等國家,為何被稱為列強。  
  時過境遷,現在已不見任何列強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波多黎哥人、西班牙人、海地人、巴西人等佔據的中心。傍晚,你會看到一群群敲著響板、打著銅音鼓、拿著沙球興高采烈的青年們。他們扭動著身體,唱著動聽的桑巴。在他們的身上,你感覺不出什麼叫悲傷;在他們的眼神裡,你看不出對前途的憂慮.甚至於明天將發生什麼,恐怕也沒人去想。皮條客根本不存在,南美洲的姑娘們都是親自上陣,對駛過的汽車橫路攔搶,不攜凶器,不使用刀槍,全憑兩條肥滾滾的大腿和一對誘人的乳房。兜售DRLJG(毒品)的孩子們,清一色在十五六歲以下,有的甚至更小。他們不受法律制約,也不怕警察的棍棒。  
  在這座橋下,空氣裡除了伴有劣等的香料味兒外,還能聞出於彈剛剛出勝、鋼鐵與硫磺磨擦後的味道。  
  通過這座橋往西走,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人在路上走,車在頭頂飛。當掛有十幾節車廂的列車從這裡掠過時,它淹沒了一切聲音。每趟車間隔的時間不長,往往是前一趟的噪音未過,下一趟又在頭項上轟轟響起。  
  這條街叫羅斯福大道,直到終端連接北方大道之前,都是南美洲人的天下。南美洲人的天下,不等於就只有南美洲人,他們並不排外。除了從非洲來的黑小伙,歐洲來的白小伙,也有從遠東來的黃小伙。  
  林阿強、林阿堅哥倆就選中了這方寶地。在林阿強從北京把韓欣欣接到這裡之前,哥倆已經在這條街上扎根兩三年了。「林記福州快餐」,這塊不顯眼的招牌,就掛在這刺耳撓心的鐵軌下。  
  韓欣欣初到這裡,別說沒有什麼朋友,就是連個說話的人也找不著。她曾有一段時間很不適應。到美國後,韓欣欣這個名字就已經不復存在。周圍的人既不稱她韓欣欣,也不叫她護照上的名字維多利亞·林,而是對她有兩種稱呼,這兩種稱呼又來自兩類不同的人。當地南美人用英文、西班牙文、或葡萄牙文稱她為Mrs·IIN (林太太)。附近從台灣、香港來的華人也稱她為林太太。而在餐館內部,遼有林阿強的一些朋友們,都稱她為林姐。她的年齡並不一定比這些人大,可為什麼稱她為林姐呢?也許是她大度坦誠的天性?或許是她事事總為別人著想的品德?或是她處事公正、給人所留下的良好印象?還是中國東南沿海一帶人愛用姐姐這一稱呼?都不得而知。反正自打欣欣到了紐約沒多久,林姐這個名字就在圈子裡叫開了。  
  管理這個快餐店的人並不多,一共四位。林阿強在廚房裡,煎炒烹炸一人包。林姐專管接外賣、收銀、訂乾貨。另外餐館裡又添了個幫手叫孫繼紅。自林姐去年生下個惹人喜愛的女兒——小鼕鼕後,繼紅這個善良的溫州姑娘幫她減少了一半的工作量,林姐決定長期僱用她。留下她的目的不光是林姐看中她聰明伶俐,更主要的是看中她誠實忠厚,辦事得體。第四個人就是阿強的弟弟林阿堅了。他裡外都管,外邊忙不過來忙外,裡邊忙不過來忙裡,雖然都不十分精通,可離開他還真不行。林阿堅這個名字,也沒幾個人知道。阿堅自幼隨哥哥偷渡到台灣,轉口香港赴美後,就起了個英文名字STEVEN(斯迪文)。從此,斯迪文這個名字大家都叫順了口,久而久之,林阿堅這個名字就被人遺忘了。赴美後,林姐沒想到這位在北京飯店能長期包房的美籍華人,竟是一個開快餐、做小買賣的。更不曾想過,自己不讀書不上學的,竟做起了這沒日沒夜、只知掙錢、不知外面世界是啥樣兒的小老闆娘。可沒過多久她就適應了。這裡再苦,比起西雙版納的栽膠植苗要好得多。這裡再累,也比當客房部經理的差事要自由。她不貪,能住著有冷暖雙氣的大房間,能開著當年最新款式的高級轎車,已經相當知足了。更使她知足是她的丈夫林阿強。阿強不失諾言幫她辦好綠卡,又從中國把她接來,這已完全打動了她的心。使她死心塌地、任勞任怨跟著他的理由,則是她看重林阿強這個人的品德。他不聲不響地在廚房裡一幹就是一天,所掙的錢又一分不差地全部交給她。阿強話雖不多,與她交流又有語言上的困難,可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表明,他愛她!女人嘛,不求什麼,只要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男人,擁有一個可愛的家,就足夠了。這種知足的想法,不是自己給自己寬心丸吃,實際上她就是這麼認為的。  
  只有一件事使她放心不下,就是阿強交在她手裡的錢,怎麼點怎麼犯疑。開個小餐館的收入她心裡是有數的。怎麼隔不久就會有成捆成捆的現金送到她手裡?!她不想要這些不明不白的錢,也不願意他倆整夜整夜地不歸。林姐問過幾次阿強,可他都不作回答……  
  唯獨小鼕鼕能使她忘掉這一切。  
  她喜歡阿強,更愛自己的女兒,她陶醉在這個幸福、美滿的小家庭裡。  
  正當她要把喜得女兒的事告訴老父親時,得到的卻是一個噩耗:父親突發腦溢血,與世長辭了。  
  從此,她與大陸斷絕了血緣關係。  
  她回想起臨行前的一夜,與老爸辭別的那一幕……  
  就在北京哀樂一個接著一個奏響的寒冬,她要走了,要隨著丈夫林阿強遠飛了。她想最後見見父親,與這個一向愛著她、可又不能常看到她的老父見上一面。可是,一直找了幾天,也找不到他的影子。  
  「四人幫」垮台後,父親越來越忙。她要在臨走之前,告訴老爸一句話,女兒走後,一定會把您老安排好,讓您老人家安安穩穩地過上個幸福的晚年。可是,找來找去,說什麼也找不到他,林阿強又催她快走。最後,她決定,試一下老爸常去的那個地方。她背著已經等得焦急的林阿強,騎上自行車,向西山奔去。  
  西北風捲著雪花,寒風像刀子一樣刺著她的臉,這沒有擋住她要去見父親的決心。下午,她到了。正如她所料,看到了一臉緊張又帶著極度興奮表情的父親。她告訴父親所有一切,父親的臉從興奮變成平靜。從平靜又變成愁容。他沒說什麼話,從兜裡掏出500元美金交到她手中。  
  「爸……」她叫了一聲。這個一生都無私奉公,對錢從沒有什麼概念的人,怎麼會……怎麼會有美金?  
  「爸……您?」  
  「欣欣一」爸爸老淚縱橫地說:「欣欣呢,這也許是對,也許是錯。……我也一直為你出國的事做努力,都差不多了,……沒想到你,這麼快,比我想的還要快……,走吧,……走吧。」  
  「爸!」她叫著,雙腿給父親跪下,抽泣著。  
  父親,剛強的父親再也沒說什麼,抽出腿轉身就走。她瞭解父親這堅定的步伐,更深知父親此時的心情。  
  鼕鼕是她的希望,鼕鼕是她的一切。每晚,當她看著鼕鼕的小臉蛋時,都會勾起她無限的遐想,她在設計,勾劃著鼕鼕的未來。鼕鼕也許將畢業於哈佛大學,讀碩士,博士,她有教養,有學問。她希望鼕鼕能多繼承一些自己的基因,希望鼕鼕能繼承阿強那忠厚善良的品德和待人處事的寬厚大度。  
  林姐很感謝爹媽賦予她一張漂亮的臉蛋兒和勻稱的身材,在這方面。她非常自信,已至於到了多少有些自戀的地步。生育後,她顯得更加滋潤豐滿,乳房顯得堅挺且富有彈性,腰臀部也沒有因為生育而發生變化,渾圓的那一帶更加誘人,光潔的肌膚更加潤滑,從大腿的根部弧線至膝,從膝到小腿直線而下,勾成了一副流線形圖畫,那圖畫的直覺就是美。  
  在林姐寬闊的前額和輪廓鮮明的橢圓形臉上,有兩片鮮艷,潤紅的嘴唇,不管這小嘴是哭,是笑,是靜,是動,都會叫人產生無限遐想。唇上是挺直的鼻子,鼻子上方是那對叫人心跳、心動、心醉、心碎的眼睛。這雙眼睛,曾被人稱過貓眼。那是在西雙版納插隊的時候,甚至連老實憨厚的任思紅,都常對她說:「你這雙勾魂兒的眼睛,長得跟貓似的。」  
  林姐不願意人們稱她眼睛為貓眼,因為,貓是在黑暗中活動的動物,她不喜歡黑暗,她熱愛光明。為此,她還特意配了一副平光變色鏡,以掩蓋時不時流露出來的咄咄逼人的目光。  
  聖誕節前,一場特大的暴風雪持續了好幾天。離聖誕節只差兩天就是鼕鼕的生日,林記福州快餐店的門前,貼出了一張告示,店主因故停業三日,聖誕過後,立即開張。  
  把鼕鼕的生日與聖誕節合起來一塊兒過,是林姐早就打定好了的。現如今在店裡,林姐所說的話,已經成了不用討論的最後決定。不僅是繼紅和送外賣的小夥計,就連阿強和他弟弟斯迪文也都覺得,照她的話做總沒什麼壞處。  
  雪,漫無邊際連續不斷的大雪,已把美東大陸,變成了一個白茫茫的世界。它把粗大的樹枝壓斷,把汽車的輪胎遮沒,它讓城內的大小街道無法行走,使全城的主要幹線幾乎陷入了癱瘓。只有少數幾趟地鐵仍在運行。沿著時代廣場到羅斯福大道,一直通往皇后橋橋頂上的七號車,還在照常工作。車上的乘客雖不如往日那麼多,可它的車速還是那麼快。  
  列車風馳電掣般地駛過,碾碎了凍在鐵軌上的積雪,也留下了一陣震耳的轟鳴,那轟鳴聲能把一切聲音壓倒,一直持續幾十秒。每一次列車的間隔大約三、四分鐘,前一班剛過,鐵軌上又隱約傳來下一班的聲音。  
  地鐵下面,馬路兩旁的商家,絕大多數都已停業,只剩下門前的聖誕綵燈在不斷地閃動。北美洲人大概很怕寒冷,家家戶戶倒鎖上門,屋內仍舊歌舞昇平。寒風時不時地把北美洲人特有的打擊樂聲、肆無忌憚的狂叫聲和砸碎的酒瓶聲,刮進人的耳朵裡。騎著高頭大馬、身材魁梧的警察,捨棄了與家人團聚的溫馨時光,披著雪花,手持槍棍,嚴密巡視著這條陰森森的街道。節日期間,在羅斯福大道,處處都可聽到警察那「咯蹬,咯蹬」的馬蹄聲。  
  林記快餐店是一個上下兩層的小樓。一樓是店面,樓上就是林家四口加上繼紅的臥房。生日的熱烈氣氛一直延續到後半夜。午夜一過,繼紅帶著鼕鼕上樓去睡了,阿強和斯迪文喝完了最後一杯酒,站了起來。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林姐皺起眉頭問。  
  「不好說。你們先睡吧,不用等我們。」說著,阿強同斯迪文走下樓梯。  
  臨別前,林姐發現阿強不住回頭向她張望。當阿強開大門時,林姐站在樓上,瞇起雙眼盯了盯他。雖然她與阿強相隔僅十幾米,可在她眼裡,好像阿強離她很遠,很遠。尤其是阿強那最後的一瞥,給她留下一股強烈的不安。她眨了眨雙眼,等她再往樓下望時,他倆已經出了大門。  
  林姐回到房間,打開了窗簾。隔著窗子,她看到斯迪文已把  
  車子發動著了。阿強從車窗探出頭來,在向她揮手,嘴裡還向她說著什麼。她急忙打開防雪窗,想聽清他的話。正巧,一列轟轟隆隆的火車從她頭頂經過,那巨大的聲響吞沒了阿強的話語,只覺耳膜一陣刺疼,她看見阿強的嘴又張了張。從他的嘴形來看,他說的不是一就是七,再不就是錢,林姐一時有些發怔。還沒等那瘋狂的列車駛過,阿強和斯迪文駕的那輛小型貨車,已消失在雪夜中。  
  她回到臥房,看了看熟睡的鼕鼕,又望了望合衣而臥,橫著躺在她床上的繼紅。  
  「繼紅,脫了衣服,今晚就睡在我房裡吧。」林姐說。  
  「嗯?不,我回我的房間去。」繼紅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  
  「快,起來,脫了衣服,今晚就這麼睡。」  
  繼紅很快就沖完了澡。經熱水一燙,大概有些興奮,她一邊摘下浴帽,用手理著頭髮,一邊說:「林姐,我想跟你說說我從沒向任何人說過的事。」繼紅儘管在美國已呆了好幾年了,可一說國語還帶著那濃重的溫州口音。  
  林姐本想把她留在房裡,跟她說說自己今晚的不安。可沒曾想,自己沒等開口,她倒先打開了話匣子。  
  「林姐,你知道我是怎麼來美國的嗎?」繼紅問。  
  「怎麼來的?」  
  「林姐,這話我可只對你說,你可千萬別跟任何人說。」  
  「放心吧。」  
  「我……我是偷渡客。」  
  林姐聽著笑了笑,並不感到十分驚訝。偷渡客這個詞一點兒也不新鮮,這條街上的南美洲人差不多都是偷渡來的。墨西哥和海地人來美國就跟上下班似的,亞洲人裡又有多少人具有合法居留權呢?  
  「噢。」林姐輕輕地應著,也脫下衣服躺下了。  
  「林姐,你知道『黑喜幫』和『紅喜幫』嗎?」  
  「嗯?」繼紅繼續說:「我喜歡黑喜幫,不喜歡紅喜幫。」  
  林姐對繼紅說她自己是偷渡客已見怪不怪了,可對她談到黑喜幫、紅喜幫的事倒是覺得挺新鮮,就問:「什麼黑喜幫、紅喜幫?」  
  「黑喜幫穿的是一身黑,連鞋和襪子都是黑的,武功有一套,人品也好。紅喜幫也穿一身黑,只是袖口、褲角上有一條紅邊兒,這些人沒什麼真功夫,信譽差,心又太狠。」  
  林姐沒有搭腔,全神貫注地聽她說。  
  「其實,在這個行當裡,原來根本就沒有什麼紅喜幫。只是前兩年,黃四跟人家獅子頭路易鬧翻了,拉出一幫人叫什麼紅喜幫。當時,黑喜幫幫主獅子頭路易要是狠點兒,一下子就能滅了他們,可就是因為當時他手軟,竟把紅喜幫養起來了。」  
  「繼紅,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我怎麼會不知道?……林姐,實話告訴你吧,我以前是路易的老七。」  
  「老七?」  
  「林姐,這話可不能讓別人知道哇!」  
  林姐點點頭。  
  「路易一共有七個女人,我是最小的,天天在他床上滾,什麼不知道哇?要不是大姐弄個圈套,要放我的血,路易根本就捨不得讓我走。還有,要不是黃國拍大姐馬屁,兩頭挑,我也走不了。出來一年多了,我就想他……」繼紅眼圈潮濕了。  
  林姐不想打斷她。  
  「男人我也見過。唉,見的多了.沒一個彼得上路易的,他才是真正的男人。就說床上的事吧,他那股雄威……林姐,你笑話我嗎?」  
  「不。講,往下講。」  
  「我敢說,直到今天,我沒忘他,他也忘不了我。我從他那兒出來的頭幾天,他給我新買了好多首飾,又塞進我褲衩裡那麼多錢,我就是不要。做人嘛,幹嘛呀,我又不是衝著錢當他的小,我就是愛他。回想起來,我給人家什麼了,什麼也沒有,還給他招來一大堆的麻煩。可他呢,給我的太多了,他待我好,他供我吃,供我住,還帶我玩兒.他讓我去上學,去學電腦。可我……還學什麼呀。真的,他捨不得我走,就說臨走前那天晚上吧,他跟我在床上一夜就干了三回,回回都……」  
  「你怎麼跟他認識的?」  
  「是他本人到溫州把我給選來的,說不收錢,就一分沒收。他這個人說話可算數了。當然我知道,他不是對所有從溫州來的女孩都這樣。那些當窯姐的姑娘們也不能怨他,來美國之前人家就說好了,一萬八到美國還賬,你還不上,不下窯子去做啥?這不能怪他。」  
  「你爸、你媽呢?」  
  「沒來往了。要是我有錢還行,給他們寄去些,在溫州老家給他們蓋個大房子。可我從路易那兒出來一分都沒帶。」  
  「缺錢嗎?繼紅,你……」  
  「不,我在存錢。我會熬出頭的,反正我還年輕。」  
  後半夜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繼紅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她對路易身邊的四大金漢:「鯊魚」、「兩面焦」、「牛卵」、「鴨血湯」都有一番評論。這些名字聽起來很像菜名的人,個個都有來歷。這一道道精美的菜餚,林姐聽了,不僅沒引起自己的胃口,反而聞出了這裡面的血腥味兒,又似乎看到了刀光劍影。  
  窗外開始安靜了,除了那五彩繽紛的節日綵燈能映進來外,世界是黑洞洞的,每列列車時間的間隔也比白天拉開了一些。林姐住在這隨時都能感到地動山搖的羅斯福大道上快五年了,不知什麼道理,她已經完全適應,也許她的天性就是適應能力強。就連小鼕鼕從降生的那天起,也已習慣了耳旁總伴有這種噪音的環境。林姐計劃明春就搬到長島。她考慮鼕鼕應該有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自己沒能趕上,一定讓鼕鼕能享受到這一切。還得選個高尚地區買房子,好區才有好學校,上了好學校將來才有出息……  
  繼紅睡著了,可林姐仍無一絲倦意。她突然想起了什麼,推了推繼紅:「繼紅,你說阿強兄弟倆怎麼這麼晚還不回來。會不會出事兒?」  
  「不,不會!」說完,繼紅翻了個身,呼吸又均勻起來。  
  林姐想看會兒書,靜一靜,然後好好睡一覺。沒一會,時鐘敲了三下,她把書丟在枕邊,閉上了雙眼。  
  黑暗中,她感到眼球在轉動,而已越轉越快,無法控制。隨著眼球的快速旋轉,她猛地睜開雙眼。夜,又黑又靜,她瞇起雙眼,瞳孔凝聚成一點,從眼縫裡往外看.她覺得她好像看到了一道血光,那血光比爐火還紅。她「騰」地一下坐了起來,似乎能透視到樓底層,下面有人!門外也有人!到處都是穿黑衣服的人!  
  「繼紅,繼紅。」她叫。  
  「啊?林姐。」繼紅醒了。  
  「低頭看。快看。」  
  「看什麼呀,林姐?」  
  「你聽!」  
  繼紅豎起耳朵聽。  
  「聽到了嗎?」  
  「沒有。」  
  「看到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林姐你……」  
  林姐「嗖」地下了地,從床上抱起了鼕鼕,讓繼紅快點兒穿衣服:「你快點兒啊!」  
  「林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來,抱上孩子。這是錢。快下樓!」  
  繼紅抱著鼕鼕,隨著林姐匆匆跑下樓。  
  「這邊,這邊,從後門走。」林姐說著打開後門,命她快跑。  
  「怎麼啦?林姐,往哪跑哇?這……」  
  「快跑!」林姐命令著。  
  繼紅緊抱著鼕鼕,跑了出去,在厚厚的白雪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腳印。繼紅拚命地跑,沒命地跑。往哪兒跑?她不知道。她耳邊總是響著林姐的聲音「跑!跑!跑!」,雙腿就像不是她的一樣。  
  林姐渾身打著哆嗦,看著新落下的雪把繼紅的腳印蓋沒,才轉身關上門,上樓回到了臥房。  
  臥室裡的燈是關著的,可室內的一切在她眼裡卻是一清二楚。她回到床上,閉上了雙眼。  
  一刻鐘,半小時,一小時過去了,她突然睜開眼睛,這回她真地看清了,一個身穿黑衣,袖口、褲角鑲著紅邊的人在上樓。隨著腳步聲的停止,那個人出現在她的門口,向她搖搖頭,示意她到樓下去。  
  她穿著白色抽紗的睡衣,裡面透出的不僅僅是玲瓏健美的胴體,而是咄咄逼人的艷麗。林姐來到樓下,大門已經被關上了,一共有六、七個人圍站在店堂內。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一身青黑,袖口和褲角上都鑲有一道刺眼的紅邊的幫服。  
  林阿強和斯迪文已被打得不成人樣,手腳都被強化膠條緊纏著,嘴和下巴被膠條勒得深陷下去。阿強臉憋得紅紫,凸起的眼球,圓瞪著林姐。  
  「交出錢就算了。」為首的一個相當平靜地說。  
  「錢?什麼錢?」她輕聲問。  
  「那好吧。」那人向一個站在牆角,身材粗壯但看不清面孔的人點了一下頭。壯漢走到林阿強身邊,用槍口對準他的太陽穴。「等一等,」為首的那人對著壯漢命令。  
  林姐咳了一下嗓子:「諸位,只要讓我明白是什麼錢,多少錢,我一定拿出來。」  
  七個穿黑衣的人,沒一個看她,也沒人聽她說話,他們的注意力似乎在別處。  
  火車的轟鳴聲由遠而近。  
  「先生,直說吧,多少錢?」林姐聲音裡透出的是誠懇。  
  還是沒有答話。她看了看阿強,他憋得已經閉上雙眼,額頭上的青筋漲得鼓了起來。「咋叭」一聲,她聽到了手槍的保險栓拉開的聲音。  
  「NO!」她大喊。  
  幾乎是同時,火車正好飛到頭頂。她沒聽到子彈出膛的聲音,只看到,從林阿強的太陽穴噴出一股血漿,濺到對面的白牆上。那四射的紅漿中伴著子彈頭頂出的余肉和碎皮,把白牆立即染成一幅可怕的圖畫。  
  她腦子一陣空白,只覺得雙腿發顫。她沒有力氣撲向四肢抽動的林阿強,只是聲嘶力竭地喊,「NO,NO,我付錢,住手!……」她的高喊聲、子彈出膛的炸烈聲、列車碾著鐵道的轟鳴聲幾乎發生在同一時刻。這地點的選擇、時間的配合,這天衣無縫的職業兇殺,都隨這些聲音的消失而消逝了。  
  是怕的,是嚇的,還是眼前的恐怖使她精神錯亂,她沒有抽泣,沒有流淚,她的腦子裡出現了西雙版納的那聲巨響和火光,出現了丁建軍被炸得血肉橫飛的場面。她的頭、手、腳似乎都不聽使喚,頭腦好像停止了工作,時間像是凝固了,一切一切都遠逝了。7個黑衣大漢,好像都顯出了耐心,靜靜地,默默地在等待著……  
  警察那「咯蹬咯蹬」的馬蹄聲停在了門口。突然一隻大手摀住了她的整個臉,脖頸被鉗住。  
  「HELLO,IS THERE ANYTHING WRONG?(喂,有什麼不對頭的嗎?)」警察停在門外喊。  
  「NO.NOTHINGHAPPENED,OFFICER.MARRY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不,沒事,警官先生,祝你聖誕愉快,新年快樂!)」為首的黑衣人點著香煙回答。  
  警察的馬蹄聲走遠了。夜,又恢復了那死一般的寧靜。捂在她臉上的大手也鬆開了。  
  「交出錢就算了。」為首的那個人,像一架機器人似的,呆板而又平穩地重複著那句同樣的話,那語調,那節奏,不像出自人的口中,倒像來自一架發聲器。  
  又一趟轟轟的火車聲啊起,那粗壯的殺手,沒有等候為首的命令,用嘴吹了一下槍口,來到了斯迪文身邊。他的動作,時間與上次的幾乎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斯迪文也同他哥哥一樣,閉起雙眼,等待著將要來臨的那一刻。  
  頭頂上的鐵軌,腳下的土地開始抖動了。不知一股什麼力量,使林姐喊出話來,那語音相當有力,相當清楚:「請告訴我錢的數量,我定會盡快如數交付。如有差缺,黑喜幫的路易會出面調停。」  
  「哪好吧,五十萬塊的劫貨錢限你三日付清。見錢放人!」為首的說完把手一揮,其他人立即架起斯迪文和林阿強的屍體奪門而出。臨走前,為首的又在收銀機上扔下一封信。  
  都走了,一切又恢復平靜。  
  警察那「咯蹬咯蹬」的馬蹄聲,清脆、悅耳。  
  人類的承受能力不知到底有多大,但確信,女人的承受力比男人大。從生命的問世,女人就遭受著巨大的痛苦,直至生命的終了。如男人早行一步先歸西天,把剩下的歲月丟給孤獨無靠的女人,她總是善始善終地把它走完,直至那生命中的靈火完全熄滅。  
  但女人的承受力絕不是沒有極限。男人碰到這個極限,也許是火爆衝撞早成夭折。女人呢,碰到這種極限往往會出現轉折,這種轉折在缺乏耐性的男人眼裡,是永遠不會預測到的,而女人能。這種本能也許是女人先天具備。林姐就屬於這種人,而她在優秀的女人裡又是最超凡的。  
  在阿強、阿堅的事發生之後,她一直獨自一人坐在樓梯的台階上,面對著噴射在白牆卜的那灘紅色,手裡拿著那封信,內心深處翻湧著浪花,每朵浪花都是被血染成的紅色。  
  信是黃四寫給她的,寫得很簡單:五十萬買一家子的人頭不算貴,三日之內如不備齊,將照取你和你孩子的人頭。  
  血腥的震撼對她來說已不是頭一次。從她十多歲起,看到的就是造反有理、橫掃一切、奪權、走資派的陰陽頭、地富反壞右的改造,砸爛狗頭、油炸黑幫、火燒大樓、捆綁吊打、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萬隻腳,還有那西雙版納的火並——炸翻出來的筋肉、炸飛起來的丁建軍的碎屍……。今天,林阿強的鮮血和皮肉又呈現在眼前。  
  她陷入了絕望,殘酷的現實使她明白了,明白了一個千真萬確的道理,那就是弱肉強食。人不狠,心不黑,不吃拌血的飯,不僅活不下來,反而還會成為別人碗裡的飯食。  
  她一直這麼想。想了多長時間?是半天?一整天?還是兩天?她全然不知,也沒有一點兒概念。她處於一種魂遊體外的狀態,她覺得靈魂似乎真地出殼了。就像這樣坐下去,別說兩三日,就是兩三年,恐怕也覺不出饑、渴、困、乏來。這到底是什麼力量,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林姐的眼皮時閉時合。她上身挺直,雙臂緊抱雙膝,呼吸緩穩,血液通暢。看上去,她似乎真地進入了另一個境界。在那個境界裡,她像是在尋找,尋找她自己該走的路。  
  天剛濛濛亮,她動了動身體,對著門口說了聲「進來吧。」  
  門「吱」地一聲打開了,探進來的是繼紅的頭。  
  「林姐。」繼紅叫了一聲,看著牆上的那灘紅,向她慢慢走來。  
  「那是林阿強的血。」她平靜地說。  
  「林姐,真地出事啦?快跟我走吧!」  
  「去哪兒?」  
  「去看鼕鼕。」  
  「不,這是兩回事。從今往後,鼕鼕不可在任何人面前出現。」  
  「林姐,你快離開這裡。不然……」  
  「繼紅,獅子頭路易與你還有聯繫嗎?」  
  「沒有。」  
  「四大金漢你能找到誰?」  
  「鴨血湯或許兩面焦還可……」  
  「你火速去與他們聯絡。務必安排我和路易見上一面。」  
  「林姐,這不可能。你在想什麼?還是快跟我走吧。」  
  「時間就定在今晚,絕不可拖延。」  
  「林姐,你在說夢話,這怎麼可能。」  
  「可能,去吧。」  
  繼紅看著林姐那像尊塑像的身體,突然眨動了兩下長睫毛,飛快地跑出門外。  
  頭頂上七號列車的車輪在滾動。支撐鐵軌的鋼架好像要發生斷裂,地面的柏油路在顫抖。「林記福州快餐」的招牌已經傾斜,忽然「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砸得地上的殘雪騰空飛舞。林姐屋裡的樓梯「吱嘎吱嘎」地作響,店堂裡的桌椅也跳動起來。然而這一切都沒有打擾林姐,她靜靜地等,等待那個信號,那個生存下去的信號。  
  林姐覺得,自己的血液似乎在變冷,骨頭在變硬,眼睛往外噴火,身上忽然沖滿了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強大力量。彷彿是剛剛邁進拳擊台的重量級拳擊手,只等著往對手的致命處狠狠一擊。  
  不久,繼紅又出現在門口。只見她興沖沖地撞進來,拉著林姐的手說:「起來,快起來。路易馬上要見你。」  
  下午,在一個裝修不俗的高級餐館,林姐見到了路易等人。路易是個年輕人,看起來歲數與林姐相仿。四大金漢也不過才十六七歲。他們並不像繼紅所描述得好似神兵天將。他們看起來個頭都不算高,巨面帶稚氣。  
  路易把林姐請到後堂入座。他說話坦率,禮儀適當。他見林姐雖穿戴一般,可氣質非凡,面色紅潤,雙目炯炯有神,根本看不出她已是幾日不吃不睡,更沒覺出她是剛亡夫的遺孀。  
  路易能講三種語言,英語、國語,當然最熟練的還是港語。他雖出生在美國,可曾就讀香港大學。返美後,生活的圈子,也是台山、廣東人世界的中國城。他瞭解到林姐的來歷,即操起不太標準的普通話來。  
  「林太太……」  
  「不,林姐。」她邊坐下來,邊更正路易對她的稱呼。  
  路易停頓一下,理了理飄在胸前的領帶,輕咳了一下喉嚨,雙目直盯住她,不以為然照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  
  「林太太……」  
  「不,林姐。」她又一次地更正。  
  「出自何故呀?」路易問。  
  「出自東南亞及大陸堂口道場的規矩。」  
  「噢?……繼紅並未向我說起你,有關這……」  
  「她還是個孩子,對我只知一二皮毛。」  
  路易拿了一支煙,繼紅為他點上。他吸了一口,扭頭對林姐上下又是一番打量,吐出口煙後說道:「閣下確有氣吞山河之氣,壓蓋群芳之魄。好吧,林姐,為日後你我之間的相互理解,贖回你的小叔的區區小事,就不必掛齒了,待我命人立即辦理就是了,來人!」說著他雙掌合擊一下,對手下人吩咐了幾句,轉身對林姐說:「你就在此地等候,一小時之內即可見到你的小叔。我公事繁忙,就不久陪了。」說罷起身要走。  
  「且慢。」林姐打了個手勢請他坐下:「路易先生,此事並非就此了結。你對紅喜幫派如此豢養,日後必定招至滅頂之災。」  
  「……」路易一時不知林姐何意。  
  「義者仁也。義者施義,施與有道,方為仁義;施與無道,施者必亡。」  
  「你說什麼?」路易儘管對林姐這番話的深淺一時還不十分明了,可聽得出來似乎是在罵他,他氣得「通」地一下站起來吼道:「平生還無人如此對我訓斥!送客!」  
  繼紅緊張得滿臉通紅,四大金漢也都皺起眉頭。  
  「路易先生,今晚我來,本意不單為我夫昭雪報仇,這個我自有他法。今日前來,只想救你。」  
  路易雙腳好像被什麼引力吸住。  
  「是的,只為救你。」林姐語氣更加堅定。  
  路易坐下。  
  「滅不仁不義不道,是你路易為仁之本分;防患於未然,又是道堂長遠之生計。如你不願滅不仁不義者,我便自行去辦。」  
  四大金漢舒展眉頭,相對而笑還伸伸大拇指,繼紅急著等待路易的決定。  
  路易開口了。  
  「紅喜幫此次出師,暗刺林阿強,斯迪文,確屬不仁不道。這兄弟倆多年來以我為營,盡力效勞,我本應出面剷平。念黃四與我起步之舊,故拖延幾日,望林姐海涵。不過,剷平黃四也非容易之事,不知林姐可有良策?」  
  「有。」林姐果斷地說。  
  「請講。」  
  林姐向四周看了一下,路易揮了一下手,眾人即刻退下。  
  「繼紅,四大金漢,務請留步。」林姐道。  
  林姐把這一整套方案和謀略,以不容懷疑的口吻向黑喜幫核心人物講述一番,這些都是來自她這兩天不吃不喝的苦思冥想。獅子頭路易聽後,眼裡露出了欽佩的目光。他命手下人為林姐和繼紅安排住處,又命鯊魚和牛卵保衛左右,這次剷平紅喜幫的計劃,全由林姐一人出面調動,收編後的紅喜幫由林姐安排。  
  鯊魚和牛卵給林姐安置的地點是西百老匯大街一家髮廊的樓上,此處既隱蔽又安全。  
  繼紅剛一進屋就對林姐驚叫道:「林姐,真看不出來,你……你真地是大陸東南亞道口裡的?你們叫什麼幫?」  
  「叫三義幫。」林姐回答完,笑了,笑得很狂。「繼紅,聽著,我什麼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我都說了些什麼,我並不想騙路易,我的嘴和腦一剎那就像不是我的似的,就說出來了。」  
  「你好像換了個人,我從來不認識的人。你的語言,你的詞彙,你的表情都變了,你知道嗎?」  
  「知道,也不知道,只為了活下去。繼紅,你告訴我,你最終是忠於路易還是我?」  
  「你。」繼紅不加思索地說。  
  「不,繼紅,想好了再說。」  
  「想好了,就是你。」  
  門開了,斯迪文被牛卵和鴨血湯送了回來。他一見林姐就下了跪,抱著林姐的腿大哭起來,邊哭邊大叫:「嫂子,我的救命恩人呢!我要為我哥報仇!嫂子,我不殺死黃四死不瞑目。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親爹親娘,嫂子啊!」  
  林姐也跪下了,叔嫂兩人抱頭痛哭,哭得悲痛欲絕,哭得傷心至極。  
  一會兒,林姐停止了哭聲,她顯得異常鎮靜。她讓斯迪文先去洗澡換衣服,又讓繼紅趕快去隔壁睡覺。  
  半夜,她拿出本和筆,一筆一劃測算著新澤西海灘的寬度,從高速公路到海邊的裡數,各路人馬的領頭人和小分組圍抄的時間,以及一些善後工作。  
  後半夜,天快亮了,她仍在測算。她把恨變成了狠,又把狠凝聚到筆尖上,那重重的筆力把厚厚的白紙都已劃破、刺穿。  
  幾日後,新澤西海灘的那場火並見於報端。新聞媒介是這樣報道的:黑社會裡,各個團伙之間的明爭暗鬥是經常發生的。但是動用現代裝備、重武器則是前所未聞。新澤西州海灘夜戰,敲響了CHINESE HUMAN SMUGGLING(中國人口走私)的新的鐘聲。我們不難看出,由於走私人口那無本萬利的豐厚利潤,而招致今日大規模的拚殺。  
  據悉,造成拚殺的原因是爭奪人口市場。兩派在貨源及市場的分配上出現了矛盾。  
  據警方透露,強硬一派已殲滅另一派大部分人,少數幾個倖存的已四處逃命。被殲首領的屍體,已在海灘停車場內尋獲。雖車身被燒燬,面容難辨,但經法醫驗定,死者正是中國城黑社會前首領黃四。  
  警方又聲稱,強硬一派因指揮者老練而又熟悉周圍地形,當警方趕到時,已全部逃竄……  
  林姐指揮的這場大型火並,實令美國警方感到措手不及。她先以交錢交貨、轉讓市場為名,引誘黃四一幫全體出動。因為錢需要人保,貨需要人接,市場轉讓他必須親自出馬。  
  儘管林姐對這一行動的路線、武器的配備作了明確指示,可當晚還是出了漏洞。  
  狡詐的黃四根本沒去海灘,他只是在停車場內等候路易。林姐得知此事,已來不及包圍停車場,她只好採取臨時行動,單身一人驅車前往。繼紅想隨她而去,但不敢違背林姐的命令,只有堅守在轎車裡,隨時與路易保持聯絡。  
  黃四雖是一個老謀深算的傢伙,但對此次行動沒有半點兒懷疑。他自信與路易這幾年的交往,儘管利益有爭,但事業還是休戚與共,相互不能脫離。所以他麻痺了,令全部人馬撲向海灘,接錢接貨,竟沒留一人保駕左右,隻身一人躺在車內,與一個漂亮小妞尋歡作樂。  
  林姐駕車飛速前來。等林姐拉開他的車門,用槍柄擊昏了那個小妞,槍口捅進了他的嘴裡時,方才恍然大悟,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黃四!」林姐怒斥:「你這個死有餘辜的王八蛋,跟老娘鬥,你還太嫩點兒了……」  
  黃四嘴裡有槍筒,只能用鼻子哼了幾聲,林姐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是誰?別打聽了,你還是老老實實做個不明不白的槍下鬼吧!」  
  「哼……哼……」  
  「不仁,不義,無德,無道的東西,我殺的就是你。」  
  「砰」的一聲,黃四的腦漿濺到了座位靠背的皮面上。  
  拂曉前,林姐回到家裡,在阿強的靈位前點了三柱香,默默地在心裡說:我的好丈夫,現在你可以在九泉安息了。  
  為了祝賀林姐一舉拿下紅喜幫,路易擺下了慶功宴,宴席上有路易、林姐、四大金漢,還有就是繼紅稱之為大姐的路易原配。他們是不是有婚姻註冊的原配,無人考證,反正她是路易的第一個女人。這女人叫「花點兒」,自稱是九龍紅湛石一帶的鳳頭,而實際上卻是土生土長的廣州市人。文革初期是珠江紅衛兵闖將,1966年8月18日在北京受到毛主席的檢閱後,回到廣州就成了8·18紅衛兵團的開路先鋒。失寵後,插隊到番禹縣安家落戶。她不甘寂寞,次年,夥同一批闖將推倒了蛇口一帶鐵絲網,來到香港,從招待到陪酒,從陪酒到大班,從大班到紅湛酒吧小老闆,這三級跳,總共沒超過一年半。路易返港讀書時,看中了她的才貌,後帶她到紐約,成了他的原配夫人。  
  花點兒首先向林姐敬酒:「恭賀功臣。」林姐起身忙說:「不敢不敢。」仰頭一飲而盡。四大金漢也依次向林姐敬酒一杯。飲完後,路易端起一大瓶威士忌,把每人面前的空杯酌瞞,說道:「繼紅呢?她怎麼沒來?」  
  手下人忙去找繼紅。  
  花點兒放下手中的杯子說:「還輪不到她來這兒吧。」  
  「不,不。」路易漲紅著臉說:「得有她,得有她。沒有她的引線,我豈能認得林姐。」花點兒聽了,一臉不高興,轉身揚長而去。  
  林姐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繼紅跑進采,興沖沖地端起了花點兒的酒杯,揚脖就要喝。  
  林姐馬上示意她快快放下。  
  「這不妨。」路易手拿酒杯舉向空中,「我叫每位飲這杯酒,不為別事,只因今生有幸結識林姐。為了日後與這女中豪傑共謀大事,乾杯。」  
  眾人一飲而盡。  
  「下面我向大家宣佈一件事。」路易打手勢命大家全部坐下。「近兩年來,零散貨物,陸續登岸,紅喜一派已不復存在,福建市場尚待開發,我命『牛卵』、『鴨血湯』二位大將配合林姐,共拓福建市場,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一片贊同和亂七八糟的碰杯聲。  
  次年年初,林姐帶斯迪文和繼紅,親自赴閩、惠辦理貨源,又命「牛卵」、「鴨血湯」二位留守,盯人收賬。這一趟,僅僅兩個月的時間,收效卻甚大。貨源雖是有限,可林姐他們摸出了一條通道,並連接上了各地方的網絡。這是林姐臨行前想也不曾想的事。在各個網點地,她不僅結識了新朋友,最叫她興奮的是,在景洪遇到了賀向東。這個當年被人稱為川地炮的二弟,現如今,可是舉足輕重的副局長了。後又聯繫上了以前丁建軍的死對頭、現任緬甸人民軍933師師長的黑頭,他對她百般恭敬,並提議在人民軍內悼念難兄丁建軍。更叫她驚喜的是,她還見到了在曼谷的顧衛華,他們徹夜長談,回憶著八年前西雙版納的生活。  
  如今,顧衛華雖是個不小的老闆,可對他曾最信賴的老友丁建軍的感情,一如既往。他口口聲聲稱林姐為嫂子,並向她提議,加入在曼谷北邊青萊市投資買地的事。  
  這一趟她來不及去北方,可從這些老朋友的嘴裡,得知了任思紅、高浩的近況,也清楚了李雲飛在歐洲的發展。  
  由於林姐在內地有熟悉可靠的老關係,倚仗這個優勢,不到兩年,她所管轄的福建一帶生意興隆,貨源不斷,真可以與黑喜幫的老基地廣東、浙江媲美了。因林姐辦事得體,手下無一不服。她錢理得清楚,分配十分合理,上交路易的比例又使她在整個幫裡的地位大大提升。不要說在福州閔河飯店定貨的辦事處,也不提各各點兒的大小馬仔,就連四大金漢對她的敬仰與崇拜,也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  
  林姐頭腦非常清楚,事事與路易商量,重要場合,都把路易擺在前,自己甘居次位。可林姐的威信和向心力已是不容否認的了。林姐不僅在道堂之內享有盛名,就是在福州、雲南乃至北京、溫州、上海幾大都會的暗角里,也都竊竊私語,傳著林姐如何如何……林姐怎樣怎樣……。  
  1986年中,「黑喜幫」裡發生了一次重大事件。  
  這年六月,林姐一行從大陸歸來,在路易設宴的酒會上,不幸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花點兒由於吸毒成癮,劑量逐步增加。她不僅顯得人老珠黃,而且經常是胡言亂語,緊緊張張,神經兮兮。她怕被路易拋棄,時刻防著繼紅,生怕這個越長越漂亮的小妖精接替了她的床位,又怕林姐的權力增大。由於繼紅和她的親密關係,她會下令命四大金漢突然殺死她。  
  路易設宴很少讓她參加,可今晚正值四大金漢和大哥路易酒性正酣時,花點兒突然闖了進來。她打扮得乾乾淨淨,花枝招展,手托一瓶「五蛇膽」,口念「恭喜恭喜恭賀恭賀」搖搖晃晃向桌子走來。她給路易和四大金漢各斟上一大杯,又給林姐、繼紅的杯子倒滿。  
  四大金漢樂呵呵地都舉起了酒杯,林姐一個箭步跑上前,按住繼紅舉到嘴邊的酒,她大叫:「NO!不要喝!」大家發呆之時,己醉成了爛泥的路易,竟把整整一杯灌進了肚腸。林姐一把把花點兒推倒。與此同時,』巨氰化鉀的作用已出現在路易的臉上,只見路易口吐白沫,眼珠突出,膚色鐵青,下巴抽動了幾下,斷了氣。  
  此刻,四大金漢全都清醒過來,拔出尖刀撲向花點兒,四把刀同時刺進花點兒的四個部位,胸、腹、脖和下陰。花點兒死得同樣乾脆,沒出半點兒聲音,就嚥氣了。  
  靈堂裡佈滿鮮花,靈位前香火繚繞,眾兄弟揮淚跪下向大哥告別,又請林姐上前蓋棺合木。  
  四大金漢中的老大鯊魚哭啞了嗓子,他忽然喊道:「人無首不走,幫無頭難行。眾兄弟擁舉聖女林姐,為我幫之首,我堂之頭!五體大禮。」  
  眾人施五體大禮。  
  林姐走到靈前,低下了頭。  
  「施禮完畢。」鴨血湯道。  
  「拔刀驗膽。」兩面焦喊。  
  「割腕血祭。」鴨血湯道。  
  「眾兄眾弟!」林姐開口了「黑喜幫從即日起更名三義幫,三義幫者性命相依!」說著,她拿起桌上路易生前用的一把純金匕首,打開按鈕,彈出光閃鋒利的刀刃。她用右手握著刀柄,左手在刀刃上一抹,鮮血從虎口上滲出。她合指握拳,地上流下一道長長的紅印。她抬起頭莊重宣稱;「仁義、情義、仗義為我新幫三義之宗旨。具仁、具情、具義者生!」  
  眾人:「具仁、具情、具義者生!」  
  林姐:「不仁、不情、不義者殺!」  
  眾人:「不仁、不情、不義者殺!」  
  靈人滿堂,滿堂靈氣。              
4         
  遠達飯店「翠湖廳」的小小單間裡,聚了不少人。出錢招待老哥兒們的人是任思紅,其他人一律只帶了張白「嘬」的嘴來。像這樣的聚會,已是一年一度定下的死規矩了,大年初五,八位好友相聚一堂,敘敘舊情,交流點情況,天南地北,能侃到天亮。  
  到場的八位,除任思紅外,還有一位,就是我們都已熟悉的高浩,也就是抱起炸藥包第一個衝進七連的那個混小子。他來得最早,可又鬧著先走,氣得任思紅擰著他的耳朵,把他從門口拉回原位。  
  「別鬧,別鬧,思紅。今兒晚上我真有個重要的事兒,沒騙你,都約好了的,十點整到機場。你瞧這表,現在……」高浩的腿腳不太方便。那次的爆炸,傷在左腿小骨上,落下了殘,因此,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我不管你有什麼重要事,今兒晚上你甭想出這個門。要是真走也行,我把你那條腿也給廢噗。」任思紅掐著他耳朵,硬是把他按回了座位。  
  就座的哥們兒,人人拍手稱快,有的說;「什麼重要的事,非得今天辦?八成是會『小蜜』去。」有的說:「有了款就忘了哥們兒,你是他媽人揍的嗎?」  
  「哎喲喂,思紅,你丫真狠嘿,瞧瞧都他媽掐出血了。」高浩捂著耳朵喊。  
  「這是輕的。別看老娘款不過你,腕兒不過你,可今兒晚上,你要是不聽老娘的管教,老娘,老娘就不算是高記。」  
  「沒錯,您是高妓。」高浩揉著耳朵,嘴還不饒人:「可這事也怪,沒聽說過,高妓了半輩子,還沒開過襠呢。」  
  「你他媽的這臭小子,還犯勁……」說著任思紅撲上來抓住他的耳朵。  
  眾人哄地一聲笑了。這茬老三屆的人,不管現在的地位混得有多高,也不論誰是款啦,誰是腕兒,只要一聚到一塊,是沒上沒下,胡罵溜舌。今兒個來的八位,個個都是有買有臉。高浩不用說了,自從前兩年,把首都出租汽車統統換成了進口的VOLVO,發了一大筆,眼下又著手興建娛樂城。其他幾位也都不軟,一位是在南方堂堂有名的地產大王,深圳開發伊始,他就把注意力盯在了地面上,不僅投下了資金,而且也確實下了很大的功夫,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拋,算得那叫准,沒一次失誤的。另一位是銀行家。說是銀行家,實際上,他只是一位貸款處簽發項目的副處級幹部,但是,你別看他官位小,可圍在他身邊的人,那就大了去了。此人的特點是愛開玩笑,葷的素的一起來,一旦涉及本職業務,卻守口如瓶。  
  稱任思紅為高記不是假的。最近她被評上高級記者職稱,她的筆名,在各大報刊的專欄上時常出現,她寫的各位名將的傳記,也隨時可在書攤上找到。她還擅長言情小說,把小時候的那首小詩「少女的心」,發展成一部三十來萬字的暢銷書。且不算穩定的工資和這筆收入豐厚的稿費,就是親朋好友請她出面寫幾筆,然後登在報紙上的酬勞費,對一個單身女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她的個人生活一直是個老大難,儘管三十有幾了,還是個老處女,可有關男女性事的黃段子卻成套成套的。就因為她在老哥們兒中頗得人緣,她一有難處,大家蜂擁而至。  
  今晚來的還有一位,大家叫他「隱子」。為什麼呢?因為他可以坐在桌上,幾個鐘頭不言語,等到大伙樂子找完,盡了興散席了,才意識到,這哥們兒還在席上,沒有因事早撤。聽起來,他這人似乎有點神秘,看著叫人挺犯疑,其實不然,在老哥兒們中,他最得人信賴。不該說的,他絕對不說,就是該說的,他也只是用微笑、大笑、點頭、搖頭來表示。這種人,本該不受歡迎,排在圈兒外。錯了,回回聚會他都在被邀請之列,他也從不推辭,准點赴邀。大伙對他在席的表現,從不指責。本來嘛,換誰,誰也得這樣,給老人家當聽差,能亂說亂動嗎?  
  這幫人裡最沒出息的,就數坐在正中央的這兩位,一位是劇作家,另一位是教書匠。劇作家沒見他出版過什麼作品,可見面總是大侃特侃他腦中的新計劃。作品發表不出來就沒有錢,腦中的計劃沒寫好,就出不來什麼效益。現如今,就剩張嘴了,除了喝,就是侃。喝進肚子裡還管點用,這侃多了可就太傷神了。可這人沒記性,改不了,見人非侃不可。每每調侃時,還懇求哥們兒多付出點耐心,多發揚點公德,讓他侃舒坦了再散。  
  高浩低頭一看表,忙對任思紅說:「思紅,這麼著吧,我還是先去接人,接回來拉這兒來。最多一個鐘頭,行不行?」  
  「不行。你讓司機去接不行嗎?」任思紅就是不答應。  
  「你這個人真是的,告訴你實底吧,李雲飛特意從巴黎打來電話,叫我非親自接不可。」「到底接誰呀?」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哥們兒托的事,咱不能誤了。」  
  「你不說是誰,我就是不讓你去。」  
  「我的姑奶奶,您高抬貴手吧,瞧我這腦門子上都出了汗了。」  
  任思紅見他真急了,就逗他說:「行。行。去吧。不過你得老實交待,不如實招來,還是不讓你走。是不是女的?」  
  「是。」  
  「還是美國妞。」  
  「對」  
  在場的人見高浩被任思紅治得沒了轍,大伙全樂了。  
  高浩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臨出門前又回過頭來補上一句:「我他媽的做夢呢,我?」  
  高浩走後,輪到任思紅侃了。如今的任思紅,不僅筆尖練得出彩兒,舌尖也遠非當年了。她愛論時政,國際局勢大可不必講了,因為在座的都是全球政局評論家。今晚她主談國內形勢,她的論點經常得到喝彩,在座的人對她那不打歇的連珠妙語,時不時得鼓幾下掌。她從北京的治安又預示到未來黑社會的發展,當談到這個題目時,有些冷場,因為,第一,大家覺得這是沒影的事兒,第二,既便有,跟自己的生活也挨不上邊兒。  
  「誰說的?」任思紅托了托厚鏡框說:「緊密相連,這關係到你們的腦袋。」顯然她是想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住,把每個人的興趣再重新勾上來:「什麼叫黑社會?社會是公開的,黑又是見不得的,看來是極相矛盾是不是?然而這正是對立的統一。學了半天的辯證法,怎麼一到這時候就糊塗了。有黑,正是有白的比較,沒有白的反襯,哪來的黑呀?黑為陰暗,白為透明,沒有今天的透明度,你能看出黑來嗎?別以為看到一些黑的、陰暗的東西,就認為是糟了,倒退了。正相反,這正是透明度加強、社會進步的象徵。  
  「以前倒看不見黑社會,能讓你看到嗎?誰又讓你看呢?沒有黑社會,社會就白啦?白怎麼會出現那麼多冤假錯案呢?那冤假錯案誰製造的?那時候三公一母(指四人幫)公開玩黑的,光天化日之下把咱們使完,用完,還踏上一隻腳,給甩到窮山溝裡自生自滅,這不黑?黑得你都瞧不見道兒,看不見亮兒。現在有誰還敢對咱們使這黑招哇?沒人了。這不是進步?這不是社會在前進?」  
  任思紅這套黑白相對論,對大伙來說都挺新鮮,所以,無一人插話,靜等她往下侃。  
  「表面上看上去,他們都是群流氓,亡命之徒,無綱無領,無信仰,但誰統治這幫人沒兩下子還真不行、我敢說沒有具有向心力的領袖,特別是沒有明確的宗旨,這個黑道就不叫黑社會。仔細琢磨琢磨,這些都是人呢,還都不是熊人。能叫他們服嘍,你不義氣、你不公平行嗎?」  
  說到這裡,連坐在角落裡不聲不響的隱子都重重地點了兩下頭。  
  「所以,最近我在我的專欄裡,點出了我們社會的陰暗面,就遭到一些人的批判,甚至還有人說我存心誤導青年倒退,污蔑我國形象,真是愚蠢之極。我正是想說明,我國在騰飛,在進步,我在歌頌法制逐步健全,頌揚社會主義的透明。」  
  「對,太對了。」劇作家首先激動起來:「我一定先抓這個題材,寫出一部有關黑社會的電影劇本,我要讓……」  
  「慢著。」任思紅半奚落半玩笑地說:「您還是擱筆吧。」  
  「為什麼?」  
  「您有生活嗎?您有資料嗎?」  
  「我……我有哇,前幾天我從港台雜誌上,看到了一篇有關美國黑社會的文章,紐約中國城黑社會的頭,還是個女的,說她面目猙獰,青面獠牙,走路帶風,竄房越脊,……」  
  「行了,行了,聽著怎麼像是聊齋裡的狐仙。」  
  「您怎麼不信?這是真的。人家真這麼寫的,據說,此女有東方人的血液,她當然會點兒武功。」劇作家爭辯。  
  正說著,高浩推門進來了:「思紅,你猜我把誰接來啦?」  
  「誰?」  
  「你能猜著,我給你一萬塊。」  
  「少廢話,人在哪兒?」  
  「在門外,這一萬塊要還是不要?」  
  「女的,還是個美國妞。」思紅鬥著氣兒說。  
  「我操,虧了。」  
  「真的?」  
  「可不真的。」  
  高浩慢慢地打開門,見走來的女人披著件軍大衣,軍大衣裡是件普普通通的全棉運動衫和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皮便鞋。  
  任思紅托了托眼鏡,眨了眨眼。  
  「欣欣!」思紅叫了一聲擁上去連說:「欣欣,你?……,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你怎麼不跟我聯繫?你這個混蛋,我一直在惦記著你……」任思紅一面哭,一面捶打著林姐。  
  林姐的眼角也浸出了淚,斷斷續續地說:「我是從李雲飛那兒才知道你們的情況,這次要不是為了見你,根本不會來北京。」  
  「你還去哪兒?」  
  「福建。」  
  「算了,哪兒也別去了,咱倆得好好聊聊。」  
  「那邊有人在等著我。」  
  「我不管。」  
  「拿酒來!」高浩喊了一聲,在坐的都明白,這小子不到天亮是不回家了。  
  任思紅的情緒平靜下來之後,向在坐的一一介紹了欣欣。然後大家就是三下五除二地敬酒和七嘴八舌地問候。  
  「韓小姐離開學校了吧?」  
  「離開了。」  
  「韓小姐也做些生意?」  
  「也做些。」  
  「韓小姐,你結婚了嗎?」  
  「韓小姐……」  
  「我說你們是查戶口的?煩不煩呢。轉轉話題,聊點兒別的。」任思紅打斷這些問話。  
  「沒關係,什麼都可以聊。」她說。她太激動了,整整十年,這北京話、家鄉音,多叫她想念呢。這些熟悉的用語、這耐人尋味的幽默、還有那京城人特有的哲理……這一切一切,她盼望了多久哇。她當然願意坐下來聽,聽它一夜,聽它一輩子。可是,她不得不走。她看了一下手錶。  
  「你急著走?」任思紅問她。  
  「是啊,沒關係,明早七點的飛機,還有好幾個小時呢。」  
  「非去不可?」  
  「沒辦法,非去不可。你們聊,聊什麼都行。」  
  「真沒勁。」  
  任思紅噘起了嘴。  
  高浩拍了拍她肩膀:「思紅,別生氣。咱哥們兒談話算數,我很快會把她再接回來。」  
  「你算老幾?」  
  林姐笑了起來:「他說的對,我很快就回來,不過這次只能呆一兩天。最好每次回來都給我聽的機會,我就愛聽你們說話。」  
  「你想聽點兒什麼?」任思紅抓抓頭皮。  
  「我接茬兒來。」劇作家生怕失去這個絕好的機會,他似乎來了靈感,繪聲繪色地侃起他描寫黑社會劇本的新構思:「男女主人公,自幼兩小無猜,又同窗六載,他給她遞過紙條,她為他縫過棉襖,父母反對他倆相愛,雙雙私奔,躲進山寨,飢寒交迫,無依無靠,幸有山民相助,起死復生,只因他倆聰明勤勞,走火入魔當起黑道,殺富濟貧……」  
  「您說的是什麼年間的事兒?」任思紅忍不住地問。  
  「啊?純屬虛構,胡說八道。」他接著侃出一個更離奇的故事:「忽聽一聲春雷響,鄉下人都往城裡闖。利益金錢迷住眼,夫妻雙雙翻了臉。各組一幫敢死隊,暗傷明奪見血光。公安民警來捕獲,男女強盜遭了殃。男的判了十年整,女的判了勞教養。只因女的身有孕,監外執行去從良。男的獄中改造好,坦白交待回家鄉。黨的政策很寬大,不到一年就釋放。男女相見言歸好,痛改前非務農忙。女人生下雙胞胎,身體健康成長快。轉眼之間已十八,考北大來考清華。一唱黨的領導好,二唱父母覺悟高。三唱……」  
  「我操,這太邪了吧。」高浩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大伙邊喝酒,邊嘲笑他。  
  「這也叫劇作家?」  
  「這可真叫神侃神聊。」  
  「韓小姐大老遠來,就為聽你這個?」  
  「我愛聽,什麼都愛聽。別打斷他,繼續聊。」林姐認真地說。  
  劇作家又往下發展了,別人都顯出不耐煩,可林姐一動不動地聽著,她像是在聽天書,又像一位剛剛入學、天真可愛的小姑娘。  
  天亮了,林姐告別了任思紅和這伙老三屆的哥們兒,在返回機場的路上,她坐在高浩的車裡,仍然激動不已。  
  「真不想走哇。」她默默地說。  
  「著什麼急,北京這邊的事,我已經都辦妥了。你得常回來。」高浩和她同坐在車後,車子是由他的司機駕駛的。  
  「也難說,我沒你那麼好的命。」  
  「行了,你別老說這種話,有時候,我也納悶,你不應該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高浩見林姐低頭不語,就把話茬兒引開了:「聽說如今黑頭他媽的混得也抖起來了。誰能想得到,他還能當上師長?」  
  「這兩年不行了,他只有打勝仗,不能敗。不像以前,人民軍一打敗仗,還有個地方可撤退,現在雲南是進不來了。」  
  「喲,這下他不慘了嗎?」  
  「還好,他還能從我手上的生意上撈點兒。不然,幾萬人的軍餉開支,真夠他一嗆。」  
  「李雲飛從沒向我提起過他的困難,我能不能幫他什麼忙?」  
  林姐欲說又停住了,往前呶了一下嘴,示意這司機是否可靠。  
  「磁鐵,我身邊的人你就放心吧。」  
  林姐點了點頭,小聲說:「顧衛華常從曼谷那面接濟他,不會有問題。」  
  「川地炮,山大王這倆兄弟就不管他啦?」  
  「怎麼不管,熊志強在佤幫軍裡混得可不得了,黑頭的武器基本是他供應。賀向東現在是大猛龍縣的副局長,他給黑頭的方便也不少。」林姐對高浩的信任是由來已久的,這麼多年來,空路的暢通無阻,全是經他一手操辦。  
  汽車在機場路那平坦的道路上,飛快向前行駛,車輪胎在柏油馬路上,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忽然,高浩說:「我真盼著有朝一日,咱們什麼都不幹了,哥們兒聚在一起好好侃侃。」  
  「會的,一定會的。」林姐的口氣似乎相當有把握。  
  到了機場,林姐準備下車時,高浩像是對林姐,又像是自語:「建軍要是活著就好了。」  
  林姐用力一摔車門,快步走進機場大廳。              
5         
  面臨福建省東海的南端,沿海幾個富裕的縣鄉里,永樂縣算是名列前茅的。緊挨著永樂縣不到一華里,有個三渡村。近幾天來,三渡村家家戶戶忙亂了手腳,都聽說美國大老闆親自要到村裡來,殺豬的殺豬,宰羊的宰羊,生怕這難逢的機會把自己漏掉。做小生意賺了點錢的忙著收賬。錢不夠的東挪西借,想把錢如數湊上。村裡鬧鬧轟轟的比過年還熱鬧。又趕上七叔家在村北頭蓋起了紅磚綠瓦、樓上樓下,正正經經的大洋房,賀新居的親戚絡繹不絕,敲鑼打鼓,鞭炮山響。  
  這回,可給七叔家裡的樂壞了。苦了大半輩子,別說自己能住進這三廳六室的洋樓,就是村裡的幹部、縣裡的領導們,恐怕也不敢想。這才幾年呢,七叔去美國,捏著手指頭算,也就三年零八個月。多虧那個林老闆,要不是她把七叔弄到美國去,能月月收到從美國寄回來的成打成打的綠鈔票?想蓋洋樓,做夢吧。  
  七嬸把客人們帶到樓上的大臥房,大家都嚇了一跳。只見這屋裡是瓷磚的地面,花花的牆,吊頂的洋燈,金邊兒的床,顯得氣派,透著有錢。  
  「啊呀老嬸子,這屋裡什麼都好,可就是缺了個人兒。你咋忍得了一個人睡涼炕。」說俏皮話的是老村長,現在在鄉鎮企業造紙廠任了個書記。  
  「啊呀,書記,我的老村長,這炕涼不涼的你咋知道?」七嬸「撲哧」一下笑出了聲。她接著說:「哎,對了,前幾天七叔托人捎信說,您老兒就衛國這麼一個兒子,還不如叫他也去美國闖一闖。這孩子也怪可憐的,從小就沒了媽,現在媳婦又要黃。哎,說到根上還不是一個窮字鬧的。您老兒革了半輩子命,到頭來住的不還是那間房。眼下的年輕人誰不愛財?我敢說,衛國前腳一走,他媳婦的心立馬就穩當。」七嬸天生口齒伶俐,講起家裡老頭子在美國的好處,一套一套的,那自豪勁兒就甭提了。快四五十歲的人了,還挺喜歡打扮,手指頭上的金餾子、脖子上的金鏈子,過不了幾日就得換一套。七叔可是村裡有名的實在人,除了維修拖拉機不靈外,地裡的事不論是耙地、插秧,樣樣在行。這麼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去了美國不到四年,就發了大財,這事誰都想不通。惹得村裡男女老少天天琢磨,美國到底是啥地方,連這麼個窩囊廢也能掙大錢蓋洋房。  
  阿六和他媳婦連呼帶喘地跑上樓:「七嬸,對不起,有事來晚了。咳,我們倆也沒別的,這個,就算對您喬遷之喜的一點兒小意思吧。」  
  「這小兩口兒就是懂事,知道你七嬸缺什麼。」七嬸笑著接過來。  
  阿六兩口子送來的是一台日本三洋冷氣機。這東西別說在三渡村,就是整個永樂縣也是罕見的玩藝兒。他倆與七叔雖沾點兒親,可也出了五服,能送上萬塊錢的禮物,這個七嬸心裡明白極了。  
  「你七叔那人你兩口子知道,阿六這趟去了,他能不管嗎?我還盼著你們爺兒倆在美國互相有個照應呢。」  
  「七嬸,」阿六媳婦更會來事:「這個你帶上一定合適。」說著,她把自己脖子上的金鏈子摘下來,給七嬸往頭上套。  
  「這怎麼了得,這怎麼了得。」七嬸嘴上雖這麼說,可也沒大躲閃。她知道,這點兒小錢,在這兩口子手上,算不得什麼。  
  阿六和他媳婦的精明,村裡是共所周知的。除了去美國晚走了一步,其他事都趕在前頭。改革開放頭一年,大家還沒醒過噸來,人家兩口子就在縣城裡開了家首飾店。這手藝是阿六家的祖傳,哪家孩子過滿月打個銀鎖啦,哪家小子取媳婦打個手鐲啦,都來找阿六。這幾年又興起戴金首飾了,生意還挺不錯,錢雖賺得不多,可也是全村最早的萬元戶了。有了小錢想賺大的,前幾年在縣裡又投資搞了一家快速沖洗。那時候,這玩藝兒在永樂縣是絕對的新鮮,就連福州市內也沒幾家。去年更是不得了,在縣裡農業銀行貸款二百多萬,幹起了和什麼港台合資的KTV來,明房暗包,應有盡有,生意火爆,遠近聞名。慕名而來的哪兒只是永樂縣的大小人物,連福州市裡的名流也常來包房。  
  可是,他倆也有他倆的苦處。來玩的客人,各有各的來路,白吃白喝是常事,有些人玩完鬧完說走就走,敢惹嗎?有膽去收帳嗎?想挨砸還是找封門?兩口子暗地裡這個後悔,可明面上又得撐著裝大頭,裝到哪天算一站呢?銀行的貸款還不上,人家天天在屁股後面追……  
  這回兩口子打定了主意,溜!必須得溜!貸款剩下的錢,外加手頭還有點兒存項,換成美金,到美國發展去吧。  
  「二肥。二肥子呢。」七嬸伸著脖子往樓下喊。  
  「剛才被他媽拉走了,娘兒倆正在嘔氣呢。」樓下有人答。  
  「這孩子,心眼憨,面子還挺薄。沒錢送禮,七嬸不會挑眼。你看,我這兒還給他準備一條『萬寶路』,叫他喜興喜興,你看看,……唉!」  
  二肥子跟他媽在生氣。從七嬸那兒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到了村東頭娘兒倆住的那間茅草房前,二肥說什麼也不進去。  
  「肥子,進來,娘有話對你說。」他媽替他打開門。  
  「老一套,我不聽!」  
  「傻肥子,咱比不了人家,你心眼缺,人家看不上。我有什麼辦法。來,聽娘話。」  
  「我不傻。」  
  「行,不傻,好兒子,回家來吧。」二肥媽說著就往屋里拉他。  
  別看二肥子有點缺心眼兒,可是力氣卻比別人大。左拉右拉,拉不進來,氣得他媽說:「好,我告訴你實話吧,錢咱不愁了,我把這房子典當了。」  
  二肥一聽這句話,才樂呵呵地進了屋。  
  二肥的母親姓費,村裡的人都管她叫費媽媽。費媽媽眼下六十多,貧窮和孤單一直折磨著她,她很怕這唯一的兒子,再出個好歹。萬一到美國回不來,那剩下的日子就太難了。二肥這孩子都二十八了,娶不著媳婦成不了家,這是她最大的心病。費媽媽不知怎麼,總覺得有點兒對不起這孩子。從58年這孩子一落地,她就開始走「背」字,吃了不少苦。她不知道為什麼,三十多年前的風光再也尋不回來了。  
  費媽媽年輕的時候,確確實實風光過一陣子。  
  早在1958年,她就是三渡村女民兵排的排長,活捉過一名美國特務,後晉陞永樂縣民兵團副團長。「8.23」炮擊金門的當天,她制伏了一名從對岸登陸的水鬼,沒等這名水充把潛水衣脫掉,費媽媽撲上去就掐住了他的脖子。費媽媽沒覺出怎麼使勁,竟把這名特務掐死了。為此,她得到了國防部頒發的獎章一枚,又榮獲了兩次支前模範的光榮稱號。  
  同年,她懷上了一胎,就是二肥。懷上不久,二肥的爸,不幸被對岸打過來的流炮擊中身亡。費媽媽顧不得這些,帶著對美帝、蔣匪的仇恨,繼續擦炮、送彈,支援前方。離二肥出生只差一個月,一次向對岸喊話放氣球散傳單的攻心戰鬥中,她一個不慎,摔在了炮台上,炮台正好硌在前小腹,下體出血,後腰酸脹,二肥早產了。  
  幸虧首長及時趕到,派車把她送到大後方。嬰兒降生很順利,沒發現任何不正常。可長大了的二肥有點怪,一到數數就發慌。費媽媽教他認字,他也記不住,文革中的小學等於白上。前幾年時興單干戶,二肥承包了宰豬這一行,一刀一個捅得准,脫毛剃骨活漂亮。  
  費媽媽不改嫁,專心致志拉扯二肥。能領他長大成人,實在不易。二十多年來,經過了多少風風雨雨呀。要不是這孩子的拖累,憑費媽媽的老本兒,怎麼也能混上個一官半職的。可也別全怪這孩子,費媽媽也是個死腦筋,炮擊金門後,就一直沒跟上趟兒。  
  六十年代初的社教運動,清出了她娘家曾有過兩條破漁船。被打成了富裕中漁,她不認頭。文革初期,她見不得紅衛兵的橫掃四舊,出來阻攔,被小將們帶上高帽,說她存有變天賬。改革開放了,她更看不過去,她說,現在來福建搞投資的,我瞧著都像原來的水電。我丈夫的死,我兒子的傻這筆賬不算啦?怎麼蔣匪成了座上客?美帝的地方倒成了該去的天堂?  
  直到最近,費老太太才開了點竅,這竅還是她最疼愛的傻兒子給開的。做媽的哪有不疼愛孩子的,儘管這兒子有點傻吧,可也是自己身上的肉。更何況,最近二肥子好像不傻了,他竟能說出比明白人還明白的話:「媽,你就把我賣了吧。這年頭媽賣兒子不算啥,村裡人誰都這麼做。你沒看見還有爸爸賣女兒、媳婦賣丈夫、兒子賣媽的嘛。不就是去趟美國嗎!三渡村一百多年前就有賣到美國去的。聽七嬸說,福建人在美國的勢力大著呢,頂不濟,我還干我的老本行,到美國殺豬唄!」  
  「你這孩子又說胡話。」老太太敲了一下二肥的腦袋,二肥子沒大沒小地也敲了他媽一下。嘿,這一敲,給老太太敲清醒了,可不是嘛,還是明碼標價,一趟一人一萬八。老年間可沒這麼貴,人只要上船,還能拿回十幾快大洋呢!也是,那時候是死拖活拉的不願意走,現在是削尖了腦袋往外鑽。  
  老太太明白了,自然就做出了決定。家底不厚,大小還有這間小屋。一萬五典當給了同村要開豆腐房的遠房表弟,再加上手裡一輩子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萬八千塊,怎麼也夠了。  
  可沒曾想,到了閩河飯店的辦事處,一登記交款,人家說:「老太太,你的這筆買賣我們不敢做。」  
  「為什麼?」  
  「您這孩子,心眼兒缺,萬一路上出了事……」  
  「是不是要加價?」  
  「這話說對嘍。」  
  「兩萬整行不行?」  
  「您怎麼這麼明白呀。」  
  成交了!  
  為了參加「媽祖廟」的開光典禮,林姐匆忙從北京趕到了福州,又轉乘縣裡專程來迎接她的皇冠牌轎車,當天就到了永樂縣。  
  這座全部資金由林姐一人擔負的新廟宇,就坐落在永樂縣城的正中央。中國東南沿海一帶,信奉媽祖的歷史比較久遠。這個女神對當地人來說,具有神奇的力量。出海打漁的男人,碰到大風大浪,可以遇難呈祥;,貧窮潦倒者信奉她,可發財致富;久病不醫者,可起死回生;女子不孕者信奉她,可子孫滿堂。  
  開光的日子到了。前來參加慶典的人,大都是縣裡的善男信女,也有一些來自對岸的觀光客,兩岸人在政治上不管有多大分歧,可在對信奉媽祖的問題上,是絕對一致的。  
  快到中午時,人山人海的信奉者,已把廟前廟後圍得水洩不通,廟堂裡的香火更是嗆得人睜不開眼。  
  開光的時辰是正午十二點,各界人士紛紛前來。剪綵的一共有三位,右邊是法老,中間是永樂縣年輕的縣長,林姐站在左邊。  
  林姐今天是一身職業女性的打扮。黑黑的長髮高高盤起.一套合身的豎條淺咖啡色名牌西裝,在領口前,系一條紅色絲領結。臉上的淡妝很清雅,還戴上了那副平日裡不怎麼戴的金絲邊平光鏡。為什麼一到這種場合,她不把自己裝束得那麼顯眼呢?她心裡明白,縣城裡的幹部都是父母官,在這塊地面上要想辦此事,得處處留神,別忘了自己永遠是配角。  
  「卡嚓」一聲,剪子剪斷了紅色絲綢帶,鑼鼓齊鳴衝上雲霄,黃袍僧侶率先引路,後面跟著各級領導。林姐一行走在最後,她提醒繼紅,心要誠,面要莊重,不許亂笑。  
  進門前,貼在門柱上的一條佈告,頓時吸引住林姐的目光,使她停住了腳步。繼紅發現,她的臉色突然變了。  
  縣裡有關領導,早已下了禁令,不要在新建的樓房廟宇上胡亂張貼廣告。可今天,是開光慶典的大喜日子,更何況是一張殺人告示,竟貼在剛剛漆好的赤紅色的大柱子上。  
  使林姐停住腳步的原因,不是因這張不該貼在這裡的告示.而是告示裡將要槍斃的人。她邊往廟裡走,邊追憶著告示上的照片。那張臉……這可能嗎?會是他嗎?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為了使自己恢復平靜,她向繼紅要了一塊泡泡糖。  
  開光儀式結束後,縣長邀請林姐和縣經貿委的幾個同志,一塊兒談談下一步的計劃。因為林姐曾答應,要為縣造紙廠更新進口設備,下面要談的主要是合資的比例分成。  
  「我想先回旅館休息一下。」林姐推辭,實際上,她想去廟門外看個究竟。  
  「回去休息,總也要先吃飯吧,不要客氣嘛。經貿委外資科的人我全邀好了,走,上車。」林姐見推托不了,只好上了車。  
  飯桌上,林姐還是惦記那張照片、那張臉,就對繼紅小聲嘀咕了幾句。繼紅心領神會,馬上借口說東西去在了車上,出去找找,便離席而去。  
  縣長看來對造紙廠中外合資的分成比例並不十分關心。他一邊喝酒,一邊對他身邊女秘書的辦事能力大加讚揚。然後首先提出,合資後工廠的領導班子、董事會組成的方案及外方的入資時間、中方財會的人選等問題。  
  「縣長,這一切都拜託給您了,我恐怕就無能為力了。」林姐這樣說,是為了使宴會盡快結束。  
  「好說。好說。林老闆為永樂縣做出的貢獻,是近年來我們這個華僑之鄉不多見的,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我們的政策,就是對你負責,不叫外方吃虧。沒有效益的事,不要說你不幹,我們也不會幹的嘛。」年輕的縣長非常會講話,林姐也百分之一百地理解他話裡的含意。  
  林姐對這一層的幹部相當瞭解,他們不是藉著公款大吃大喝的那類,他們幹事都很有魄力。直到飯局快要結束,林姐仍不見繼紅回來,她顯出有些焦急,不住地向門外張望。縣長注意到林姐心裡有事,就說:「這個項目完成後,你下次回來,我們等待著你更大的投資。至於你在我們縣其他的事情嘛,雖眾說紛紜,不過,我們幾位領導還是心中有數的。」  
  林姐對縣長的結束語,沒怎麼認真聽,因為她的心都急到了嗓子眼兒。下了樓坐進汽車,就回到旅館。  
  這趟回來,她沒帶斯迪文,只把繼紅留在了身邊。去北京看看老友是臨時插進來的,最終的目的是參加媽祖廟開光典禮。這不是一種一般的宗教儀式,這裡邊有更深層次的意義。繼紅比她早到了一天。除了安排她的住處,另外,就是到林姐的閩河飯店辦公室清點「貨物」,查查人頭細賬。  
  林姐看看了表,都快四點了,就親自往辦公室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正是繼紅。  
  「你怎麼搞的,這麼半天還不回來。我叫你瞭解的事,你弄清楚了嗎?」林姐的口氣有點兒責備。  
  「我馬上就回來,事情全部都弄清楚了。」  
  十幾分鐘後,繼紅回來了。她所帶回來的消息,證實了林姐眼睛的敏銳和準確。  
  據繼紅匯報,準備槍斃的青年名叫丁國慶,犯的是刑事案,圖謀殺人罪。  
  「殺死人了嗎?」林姐急切地問。  
  「沒有。可辦公室的人都說,這小子該著倒霉,正趕上嚴打。」  
  林姐半天沒說話。  
  「林姐,你今天怎麼啦?這人跟咱們……」  
  「住嘴!快說。把你知道的、聽到的都說出來。」  
  繼紅從來沒見她發過這麼大的脾氣,眨了眨眼,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但還是把瞭解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向林姐作了匯報。  
  丁國慶是北京人,其父在軍中還做個不小的官。文革中期,不知因為什麼,被貶到了福建省軍分區。文革結束後,部隊縮編,又把丁老頭就地養了起來。閒得無聊,就經常帶著幾個勤務兵出海釣魚,上山打獵。一次衝鋒鎗不慎走火,擊中了老頭的要害,搶救無效,嗚呼哀哉了。  
  丁國慶自幼孤僻,性格內向,不善言談,剛愎自用,是見火就著、偏愛舞弄刀槍棍棒的人。自老爸過世後,更無人敢管他。  
  敢管他的人沒了,也失掉一切依靠,但是丁國慶的個性還是那麼強。父親在世時,他也從不依仗父親的勢力。父親不在了,他還是保持原樣,敢作敢當。  
  這次他企圖殺人越獄的原委,實際上是這樣的:  
  丁國慶在福州師範還沒畢業,就同幾個好友幹起了建築承包,這個行業賺錢還是不算慢的。當然一有錢,他就忘不了在校期間的戀人陳碧芳。陳碧芳那時仍在學校,是師大有名的才女,音樂、美術樣樣出眾,人長得又是清清秀秀、文雅端莊。兩個人談了已有二三年了,丁國慶雖不善言談,可對碧芳的追求,卻是使盡全身解數,用各種辦法表示衷腸。  
  陳碧芳妙齡俊美,可她絕不是當今拜金弄潮的那種時髦女郎。她有她自己的抱負,她有她自己的理想。她不是不想要金錢,也不是不想去美國。但她不會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不擇手段,更不會獻出自己的肉與靈。她是個有頭腦的姑娘,她從她所閱讀過的書中領悟到了這樣一個道理,人再有志,為了追求理想,去奮鬥,去拚搏,常常無濟於命運的捉弄。每個人,在世間這個大宇宙中,都是一個小小的宇宙,這個小宇宙有它自己運行的軌道,是暗是亮,是弱是強,都在它一定的軌道之中運行。因此,她對自己身邊的一切所持的態度永遠是坦坦蕩蕩,一切都順其自然。  
  陳碧芳父母都是永樂縣的中學教師,所以,她自幼就養成了喜歡讀書這個習慣。但她畢竟處在豆蔻年華,因此,對丁國慶執著熱烈的追求,既感幸福又有些惆悵。她不是不愛丁國慶,她只是覺得他過於魯莽,又過於內向。可她又最愛他這兩點,為了她,他什麼都願意幹,又什麼都敢幹。干對了誇他,他不言語;錯了罵他,他只傻呵呵地笑。  
  前幾天,陳碧芳出了事。為了她,丁國慶殺了人。  
  清晨,林姐手裡拿著那張告示,站在窗前,眺望遠方。沿海地區總是有霧,她看不清天,也看不見街上的建築物。大概是整整一夜沒睡的緣故,她的眼皮又紅又腫。現在在她的視野裡看到的一切,既渾濁,又模糊。  
  十年前的往事,一幕一幕地在她眼前閃過。西雙版納的那次爆炸,似乎還在耳邊轟鳴。丁建軍,這個在她一生中永不會忘掉的人,他的炸飛了的碎屍片,好像又重新在組合。她不敢相信,可又必須相信,丁國慶的容貌,怎麼會同他哥哥一模一樣,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儘管告示上的照片,由於燈光的角度和黑白兩色的反差太大,看起來有些怪,可這張臉上的精、氣、神和臉上的那雙逼人的眼睛,就是不認識這哥倆的人,也能一下子辨認出來。  
  告示上的文字介紹,就更令人不能質疑。身高一米八,下額有塊黑痣,一寸來長的寸頭,罪犯肇事鬥毆,殺人未遂,越獄畏罪潛逃。  
  算算年月,他應該比他哥哥小十歲。可由於丁建軍死時才二十初頭,因此這張照片上的丁國慶又顯得比他哥哥大出幾歲。她忽然閃出一個念頭,丁建軍也許沒有死,丁國慶正是丁建軍生命的延續。想到這兒,她打了個冷戰,難道世上真有不散的陰魂?不然,眼前這一切怎麼解釋。這哥倆渾然就是一體,生靈不滅應該就是個真理。  
  在她的腦子裡,這兩個生命是一個。救了國慶,就如同救丁建軍。要丁建軍再次回到這個世界來,就必須救了國慶。  
  要救出他。要盡一切努力,救出了國慶。  
  太陽在晨霧裡露出一絲光線,照著那些模糊不清的房子和樹木。她想不出一個好辦法。這事不要說發生在中國,就是在全世界的任何一個國度裡,一個已經判了死刑的人,想要生還,恐怕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劫持法場了。  
  她的手指不斷地敲擊著桌面,突然眼睛一亮,對,試一試。她準備給在這裡最熟悉的老朋友打個電話。她知道,很可能遭到拒絕,沒準兒還會影響今後的生意。她全然不顧,哪怕只有一線生機。  
  她定了定神,撥通了電話。  
  「喂,郝局長嗎?真對不起,這麼早就鬧醒了您。」  
  「噢,是大妹子呀,我當是誰呢。沒關係,我起得早。人老了,就得早點兒起來鍛煉身體,不然,一得病就全完了。對了,昨天中午你捐錢新建的廟開光的時候,我看見你了。他們請我上主席台,我懶得去。嗅,對啦,我正有事要找你,妹子,你啥時候有空?」郝局長是晉西人,名叫郝鳴亮,調到福建永樂縣公安局工作快二十年了,可說起話來,還是滿嘴的山西腔。  
  「局長……」  
  「別局長局長的.我聽著彆扭。叫老哥。」  
  「是,老哥,我也有事找您商量呢。」林姐順坡往下說。  
  「你還住老地方嗎?」  
  「對。」  
  「我馬上就到。」郝鳴亮說完,掛上了電話。  
  林姐放下電話,顯得很興奮。她太瞭解此人了,他輕易不會主動找上門來。表面上看他是個大老粗,而實際上,他是個非常心細的人。他能不顧旅館人員的眼睛,光天化日之下登門拜訪,一定是有大事求助於她。那就好辦了,先聽他講,等手上有了籌碼,再提釋放了國慶的事。這麼多年了,他們之間的「交情」也不算淺了,可她心裡仍沒底。以前交換的條件大不了就是個錢,這回呢,就不那麼簡單了。他不是個沒原則的人,有時候光用錢也打動不了他。他無時無刻不在想保住他的官,在這一點上,林姐完全體諒他。他要是丟了官,手上沒了權,生意就做不下去了。長期以來,在保護他這頂烏紗帽的問題上,林姐為他也是考慮得極為周密。郝局長是永樂縣的實權派人物,掌握著縣裡的生殺大權。對這樣的實力派人物,林姐確實下了不少功夫。可這次讓他把判了死刑的案子撤回,他一定首先想到的是怕丟官。  
  林姐正想著,「叮噹」一聲,門鈴響了,林姐急忙打開門。  
  「妹子,你長的是愈發水靈了。」都局長進了門顯得很隨便。他雖然穿的是裁剪得不很可體的西裝,但仍能感覺出,他曾是領過兵打過仗的武官。  
  「老哥,坐。」林姐對他十分禮貌,請他坐到沙發上,又給他點著了煙。  
  「一切都還好嗎?」郝局長吸了口煙,翹起二郎腿說。  
  「托您老哥的福。」說著,林姐自己也點著一支煙:「局長,您說找我……」  
  「不忙,不忙。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小事一樁。」  
  林姐聽著,笑了笑,盤算著他說的小事到底有多小。她生怕都鳴亮談出來的事不夠份量。不過她多少也掌握了他的個性,嘴上說的事越小,想要的數目就越高。她盼著他能提出個大數目。  
  「妹子,眼下對你的說道可不少哇。」  
  「是嗎?都是哪方面的?」  
  「還不是反映你表面上是為永樂投資搞建設,暗地裡卻是你和我……他媽的,打小報告這小子還挺有來頭。我不怕,我正派人調查他的材料,別以為他背後有人,那算個屁,他比得了我嗎?市裡、省裡……,他媽的,看誰整得過誰。」  
  林姐聽到此就明白了八九分。她知道部鳴亮說的這一套,不一定是事實,就算有,也是有意誇大、渲染了。她心裡一陣高興。  
  「妹子,」郝鳴亮接著說:「你也要對你辦公室的那幫小子好好說說,別太明目張膽了。不然我就不太好辦了。他們以為在旅館租層樓,幹這買賣是容易的事。上面查問下來,還不是我得撐著老臉,設宴請客,賠罪送禮塞紅包。這錢花得還少嗎?這幫小子太不懂事。」郝鳴亮說著說著來了大氣。  
  「老哥,別動肝火,我是要教訓教訓他們。您別生氣,全怪我。至於您的那些花費……。」「妹子,別多心,這麼多年你還不瞭解我嗎?我啥時候向你提過錢?三年前一個人頭是400塊,直到如今,我提過加價嗎?」  
  「哎喲喲,老哥,您真地誤解我了。這趟我幹嘛來福建,您還不明白?不就是為這事來的嗎。」林姐心裡基本有底了。她準備加價,不僅加價,還要加大價。「是啊,大陸物價飛快地漲,這錢也都毛得不得了,……」  
  「誰說不是,我那個老二下個月娶媳婦,女方財禮就要五六萬,小兩口這房子……」  
  「老哥,這就是您的不是了。郝義要結婚這麼大的事,怎麼也不該瞞著我吧?得,財禮,喜酒,傢俱,電器我全包了。」  
  「妹子,我可沒這意思。」  
  「老哥,按說這價碼我早就想給您加上去了,可就是不得空兒徵求您的意見。」  
  「唉,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嘛。現如今什麼不成倍成倍地往上翻?」說完,郝嗚亮又點了支煙。他閉嘴了,就等著林姐在加價的數目上表態。  
  林姐心想,夠黑的。他明知道偷渡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薄利多銷他應該比我還清楚,更何況這四百塊他也是白檢的。翻一倍,他應知道這數目該有多大。可是,當她想到最終的目的,馬上就說:「咱們想到一塊兒了。」  
  郝鳴亮狠命地吸了一口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慢著。」林姐一反常態,拿出了商人明火執仗的態度,說:「郝局長,你是個明白人,我答應你這個事,你也應當回敬我一個事。」  
  「什麼事?」郝鳴亮聽到林姐把價碼翻了一倍已樂不可支,心想,還能有什麼事能跟這個數目相比呢。  
  「放一個人。」  
  「什麼?」  
  「放人。」林姐堅定地重複著。  
  「放什麼人?」  
  「丁國慶。」  
  「丁國慶?」  
  「對。就是已經被你判了死刑的那個人。」  
  郝鳴亮突然站起來,像被電擊了似的,來回踱起了步子。右手伸進頭髮裡「卡哧卡哧」地抓頭皮。  
  林姐非常緊張,雙眼盯著他的每個表情。她知道,這是破釜沉舟的最後一刻:「好吧,既然你有難處,我也就作罷了。明日我將起程返美,去過我的清閒日子,這兒的生意就不準備再做了。」  
  「噢?——」郝鳴亮像大夢初醒,一切剛明白過味兒來。「你說的是那個姓丁的混蛋玩藝兒吧。」  
  「丁國慶。」  
  「對,對,對,是叫丁國慶。他媽的這小王八羔子,我……」  
  「你給我放掉他。」  
  「放他?」  
  「你必須放掉他。」  
  「放他?放他,噢,放他。」郝鳴亮似糊塗非糊塗,似明白非明白地思索著。他突然全都清楚了似地叫道:「放他很容易嘛,我以為什麼了不起的事。」  
  林姐激動得想哭。  
  「可是真要放了他,我又不甘心。」郝鳴亮凝起了眉頭。  
  「什麼?」林姐一聽,險些叫喊起來,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  
  「難辦呢。」郝鳴亮說。  
  「不難就不找你了。郝局長,你是不是怕丟官兒?我給你的錢,足夠你打通上下……」  
  「不是那回事。官不官的我不怕,這地界還是我說了算。你不清楚,不是那回事,不是那回事。」郝鳴亮又踱開了步子。  
  「那是什麼事?」林姐心裡準備再出一筆大錢。  
  「你知道他企圖謀殺的是誰?」  
  「誰?」  
  郝鳴亮突然停住腳步大叫。  
  「我,是我。還有我那二小子郝義。」  
  林姐聽了一驚,她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從郝鳴亮那激動的神態裡,她覺出他說的不是假的。「為什麼?」  
  「為什麼?」郝鳴亮的情緒平靜了一些,他說:「姓丁的這個狗日的,本不是這地界上的人,就因為他跟永樂縣的一個姑娘叫什麼……什麼阿芳的搞上了,常上這兒來找她,來一趟鬧一趟事。他不是跟別人鬧,是跟我家的兩個小子鬧,因為我家老二郝義也惦記著那個阿芳。上個月,姓丁的那小子帶著那個阿芳又上卡拉OK去鬧事,正趕上郝義也在那玩兒,沒唱幾口,姓丁的就找茬兒和我家二小子打開了。這狗日的真他娘的狠,拔出刀來「騰騰」就是兩刀子,照著郝義的心口窩就捅,要不是郝義躲閃得快,早就完蛋了。右肺葉全戳爛了,裡裡外外縫了他娘的十七針,上個禮拜剛出院。這狗日的膽子還真大,關在號子裡還嚷嚷,只要出來就宰我。我他娘的一不作二不休,趁著嚴打,往他名字上打了個叉,斃了得了。」  
  林姐聽著,全部的神經都緊縮起來。  
  「我真不明白,你讓我放了他,到底為什麼?」郝鳴亮說完,猛吸了幾口煙。  
  「啊,這你不用管。」林姐的腦子裡還在盤旋他講的故事。  
  「不管?不管他出來要宰我呢?」  
  「不會。我會讓他永遠離開這裡。」  
  「一天都不留?」  
  「一天都不留。」  
  「……」郝鳴亮沉思了好一會兒,跺了一下腳說:「好吧,妹子,就這麼說定了,撤回原判的手續明天就辦。妹子,我得走了。」他看了看表,就往門口走。  
  「你說他有個女友叫阿芳?」林姐攔住他問。  
  「沒錯,叫阿芳。這小妖精,縣城裡沒有人不知道她的。」郝鳴亮剛要拉門,嘿嘿笑了兩聲,又把手收回來:「妹子,你要我放的這個人,對你有那麼重要?」  
  「對,重要。非常重要。」  
  「你想把他也弄到美國去?」  
  「猜對了。」  
  「嘿嘿,我真便宜了這個兔崽子。要是這麼說,我也向你討個便宜,行不?」  
  「什麼?」林姐瞪了他一眼。  
  「這麼說吧,你讓我放這個人的價碼可……」  
  「多少錢?說吧。」  
  「不要錢,是搭個人。」  
  「搭人?」  
  「我家老大郝仁近些日子天天跟我蘑菇,也嚷嚷非要去美國。可我……」  
  「搭。搭上他一個。」  
  「能說定?」  
  「能說定。」  
  「白搭一個?」  
  「白搭郝仁。」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好,大妹子,痛快人,痛快人。」郝鳴亮說完,伸出一隻手要告別。  
  林姐沒有理會,嚴厲地問:「我要你做的事?」  
  「放人!」  
  郝鳴亮走後,林姐心裡仍是七上八下的。他嘴上是答應放人,可什麼時候放,還沒有說准。她恨不得今天就見到丁國慶,恨不得叫他立即就放人。她簡直不能再等了。十年,整整十年,她不只是想起了西雙版納,她還想起了那個部隊大院。在父親挨整、母親重病的時候,建軍是怎麼照顧她的,這些她永遠不會忘記。她還清楚地記得,在漆黑的樓道裡,他送給她那純潔的初吻。還記得大串連時,在韶山沖,他把那個想欺侮她的湖南人一頓臭揍。返京的路上,他攙著她、背著她穿過的村村寨寨。最使她難以忘懷的是,到了西雙版納的第一天,望著那無邊無際的熱帶雨林掉淚時,他對她的鼓勵。  
  「欣欣,別怕,能活下去。」  
  「建軍,我沒了你就活不下去。」  
  「哪能,我會永遠伴著你。」  
  這一切一切,好像都發生在昨天。他那沉重沙啞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迴響。他那誠實憨厚、不善言語的男子漢的形象就在她眼前晃動。他沒死,他還活著,活著。這不是幻覺。  
  阿芳?阿芳是什麼人?跟他到底有什麼關係?我一定要弄清楚。  
  她急急忙忙撥通了繼紅房間的電話,命她火速把這個叫阿芳的女人找來。她要見她,她要找她談談,她要質問她,林姐好像中了魔。  
  吃中飯的時候,繼紅領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姑娘,來到了她的房間。  
  「你可以走了,繼紅。」  
  「是。」』繼紅不安地望了她一眼。  
  「說吧,姑娘,把你和丁國慶的真實情況說出來。」等繼紅走後,她冷漠地說。  
  「夫人,您是?……」阿芳戰戰兢兢地說。  
  「我是誰,這不重要。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準備救他,我要把他從死神的邊緣上拉回來。」「什麼?你說什麼?你救他?你會拉他回來?」  
  阿芳的態度不是懷疑,應該說是一種嘲笑,瘋瘋癲癲的嘲笑。  
  「這個,我沒必要向你解釋。你還是先說說你們之間的關係吧。」  
  「你真地能救他?」阿芳睜大了雙眼問,那眼神裡有絕望、悲痛,還摻雜著一線希望。  
  林姐看了她一眼,肯定地說:「對!」  
  「你能讓他再回來?」  
  「對!」  
  「天哪!我的恩人哪!」阿芳哭著就要給林姐下跪。  
  「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林姐沒有站起來扶她,調過頭去,偷偷地也擦了一把淚。  
  「我不管你是誰,也不懷疑你的能力,懷疑有什麼用?一不相信又有什麼用?已經到這個時候了,沒有人再理我的時候,只有你,你還敢叫我說話,說真話,這已是蒼天對我的垂憐了。國慶啊!她能不能真地救你,我不知道。可我也得說出來呀,不然你的死太冤枉了!」阿芳踉蹌著奔到窗口,仰望著天空,像是對丁國慶傾訴衷腸。  
  林姐不阻攔她,也不可能去阻攔。她不知怎麼了,她的心臟和雙手會這麼劇烈地顫抖。  
  阿芳愈發激動,近乎歇斯底里地哭嚎:「上天真有眼,派了你來救我們。如果真能如願,我倆將永生永世感恩戴德孝敬你,哪怕是做牛做馬……」  
  「阿芳。」林姐打斷了她的話:「阿芳,冷靜冷靜,慢慢說。」  
  阿芳抬起頭,看了一下林姐的眼,望了望房屋的四周,開始講述起她和丁國慶的真實故事。  
  「我叫陳碧芳。兩年前,我剛入福州師範大學就和他相愛了,學生會組織新老同學相識會,在永樂海濱的公共浴場吃過野餐,大家都下了水。我剛剛換好游泳衣,就走來一個二流子。他非說要教我,我說不用,我會。可他哪裡肯依,拉著我的胳膊就往海裡拖。我執拗不過他,被他拉下了水。我在前面游,他在後面追。沒想到他個子矮,又不太會游,沒幾下,他就喊起了救命。我只好再游回來,和其他同學一塊兒把他救上來。在回家的路上,他找來他的哥哥攔住了找。他哥哥問我為什麼欺負他弟弟,我說我從來沒有欺負人。他說,你不會沒聽說過郝仁郝義這兄弟倆吧。我當時聽了心裡一驚,很害怕。郝仁說,如果今天晚上到金海岸卡拉OK大包間,給他弟弟賠個罪,認個錯,就不難為我了。  
  「我正不知怎麼回答,突然發現郝仁郝義身後站著一個大個子。我當時只是害伯,連那大個子的臉都沒注意。回到家後,左思右想不敢去。眼看時間就快到了,心裡急得真不知道該怎麼力。我深知公安局局長的這兩個兒子不好惹一縣裡的漂亮姑娘被他倆糟蹋的不下十幾個。就在我為難的時候,在我房間的門縫下有個紙條塞了進來。我急忙打開一看,上面寫著:事情我已擺平,你不用去了。那時,我不清楚是誰寫的。以後我跟國慶好了,就問他,他不承認。他這個人就是這樣。  
  「國慶不善言表。可是我覺得他的肌肉都會說話。我總是感覺到,他那身健美發亮的肌肉,時不時地,在我左右閃動。我知道,他一直在暗中保護著我。  
  「整整兩個學期過去了,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那兩個壞蛋也從沒再找我。  
  「放暑假了。夏天的福州,實在悶熱,一天得衝上三、四回涼。在我家的院子裡,有個室外沖涼間。夜裡熱得睡不著時,我會經常起來沖個涼,再接著睡。有一天傍晚,我沖完涼,發現掛在門外的乳罩不見了。我穿好了衣服正納悶,忽聽見牆外好像有人在吵架。我出了大門,遠遠望去,一個小個子在前面跑,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誰,可是那小個子手裡搶的白乳罩是我的,絕不會錯的。一轉身,發現門前站著怒氣沖沖的丁國慶。  
  「阿芳!」林姐猛然喝住她:「不要再講了!」  
  「我?……你?……」阿芳看見林姐的頭上滾動著豆大的汗珠。  
  「你……」阿芳看她身體有些晃動,馬上過去扶住她。  
  「等等。等等」林姐邊說邊擦汗。  
  「對不起,我……」阿芳十分詫異。  
  「別講。別講乳罩這段……往後說。」林姐的情緒相當低沉。  
  阿芳慢慢地坐回了原處,「後來,我和國慶就好上了。幸虧和他好,不然,我不會活到今天。縣裡人都知道,被郝家那兩個惡棍盯上的人,沒有一個能逃脫。  
  「同國慶好了以後,我才真正瞭解他。我覺得,別人對他總是誤解,認為他是個一根筋的魯莽漢子,沒有意識,沒有思想。不,他有,他什麼都有,他只是不會說話呀。別看不會說,他可會寫。誰能知道,他是個天天作筆記的人。他的日記本要是拿出來,那是一部著作,一部論述男人的著作。我能背下來第一頁上的話:男人是什麼?簡單,負責生衍、保衛繁殖。男人頭上的器官太多,視、聽、嗅,要這些管什麼用?男人的頭上,最重要的應是那張嘴,要麼緊閉,要麼就張開。言語是多餘的,它噴出的本就是血漿,生命、蛋白、泉水。因為在裡面涵容的是正義、純真、無畏。  
  「國慶就是這樣的男人,最高尚的也是最聖潔的。他最恨男人的軟弱、低頭、不前、退縮。可是像他這種好人,為什麼世上不容他呢。」阿芳顯出無限的不解和惆悵。  
  「阿芳,對他本人不要再評論了。我要聽上個月所發生的事。」  
  「上個月的事,再清楚不過了。他掙了點兒錢,也想讓我高興高興,就帶我去歌舞廳。可郝仁、郝義早已跟蹤設下埋伏。我倆剛一進門,就圍上來一堆人。郝仁問國慶,今天服不服,國慶搖頭,郝義一聲喊上,圍在我倆身邊的那些人不問青紅皂白,上手就打。國慶頭頂挨上一鐵棍,他急了,奪過鐵棍就劈出一條血道。他帶著我往回跑,後面的人緊追。我跑不快,郝義抓住了我的頭髮。國慶從靴子裡拔出匕首,照著郝義就是兩刀。那些人嚇壞了,一下子就跑散了。國慶沒有再跑,把我送回家,叫我全家出去躲一躲,說完轉身飛快走了。我明白,他還是不死心,要去追殺那夥人。沒想到,他去了縣公安局,去找郝鳴亮算帳。」  
  「好了,阿芳,我清楚了,謝謝你,真是謝謝你。」林姐說著站起身來。  
  「謝謝我?」  
  「是,阿芳,謝謝你。」  
  阿芳不明白地站起來,目光呆滯地望著林姐。  
  「阿芳,從今以後,你就把他忘了吧。我已決定把他帶走,……」  
  「他不會死?」  
  「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他還能活在世上?」  
  「也許你一輩子也見不到他了。」  
  「他還能話,他還能活,這是真的嗎?」  
  「真的。」  
  「天哪!」阿芳撲向窗口,對著天空高喊。那聲音,像是要把濃霧驅散,那聲音,像是要把天幕撕開。              
6         
  紐約的三月,迎春花開得最早,美麗的淡黃色給長島帶來了一片生機。蔚藍色的海面上,幾隻海鷗從天空中俯衝下來,覓食尋偶。沙灘上空無一人。陽光透過清澈的大氣,照射著沙灘上的海蟲、貝殼和那些叫不上名的小動物。它們把長久藏在殼裡的軟體向外伸延,懶懶地蠕動,承受著陽光。那陽光亮晶晶的,光燦燦的,奪目耀眼。  
  鼕鼕提著小桶和小鏟,從岸邊一幢乳白色的房子裡走出來,奔向海邊。她身後緊跟著一隻黑色沙皮犬。這條沙皮大的名字叫JACK。它圍著鼕鼕高興地前後狂跑,吐著血紅大舌,雙眼總是那麼炯炯有神。  
  鼕鼕發現了兩隻褐色軟殼蟹,正忙忙碌碌穿梭於洞邊。她雙腿咕咚一下跪在沙灘上,拿起小鏟,熟練地在洞邊築起一座城堡。兩隻軟殼蟹有些驚慌,其中一隻已爬上沙牆,準備竄逃,鼕鼕忙用手抓起,想放進沙城裡。不料被它的前爪鉗住,她哎喲一聲,連小鏟帶軟殼蟹甩向海邊。傑克汪地一聲撲向軟殼蟹,巴掌大的前爪牢牢地把它按進沙裡。  
  「NO.NO.JACK,你誤解了。我不是怕名逃跑,我是想建造一個城堡,來保護它們。放開它,不然會把它憋死的。」  
  傑克向後退了兩步。軟殼蟹吐了兩口白沫,噌噌地橫著向海裡逃去。  
  「DONG DONG,DON』T GO TOO FAR FROM THEBEACH,YOUR MOTHER WlLL BE BACKHOME TODAY.(鼕鼕,不要離開海灘太遠。你媽媽今天要回來,)」一位波蘭籍老婦,走出白房向她喊。「I KNOW.(我知道了。)」鼕鼕心不在焉地回答,手裡仍不停地修建她的城堡。  
  這一帶的海域不寬,海岸線只有三、四公里長,是個微型小海灣,英文的名稱,倒也切合其意,叫「LITTLE BAY(小海灣)」。  
  這個小海灣的沿岸,是密密麻麻的從未開採過的樹林。每幢房屋面向大海,屋頂上方和寬闊的後院,都被這些巨大的樹木所遮蔽。  
  住在這個小海灣裡的居民並不多,一共只有三戶。一戶是紐約著名律師史密斯,另一戶是位共和黨的元老,名叫詹那森。老人雖已退休,可是對政界的一舉一動,直到總統的競選,仍然是跟蹤不捨。  
  林姐所以在兩年前投巨資買下了這幢郊外別墅,是因為史密斯說,此地是長島的黃金海岸,用不了幾年,這裡的地產就會成倍地往上翻。但林姐胸下這座房屋的最終目的,考慮的還是地點和環境。  
  搬進來之後,老詹納森的說法又與史密斯的有所不同。他除了說這裡環境幽靜外,還說這裡相當安全。林姐想,此地黑人、醉漢倒是不常見,可也未必就安全。近幾年,搬來長島住的人越來越複雜。有錢人都不願意住在城裡,而長島又安靜,又臨近大海,是最理想的居住區。所以,儘管這兒的地價飛漲,有錢人還是紛紛往附近搬。錢一多了,就會招來事兒。  
  林姐與這裡的左鄰右舍兩戶人家,相處得都十分和睦。和史密斯談預算,談案情,一聊就是深夜一、二點。和詹納森談時政,說競選,一說也是大半天。老人對遠東有著濃厚的興趣,因此,他積極為布什連任當說客,執著而又任勞任怨。  
  鼕鼕遠遠地看見一輛奔馳車停在家門口。她撒開雙腿,邊跑邊喊:「媽咪,螞咪。」  
  林姐從車門裡走出來。海風吹起了她的白色大衣,長長的黑髮也向身後飄起。她見鼕鼕飛奔過來,忙蹲下,張開雙臂,側過臉頰,迎接著鼕鼕熱乎的親吻。  
  「鼕鼕,我知道,你一點兒也不想媽咪。」  
  「NO.I MISS YOU VERY MUCH.(不,我非常想你。)」鼕鼕撒嬌地說。  
  「鼕鼕,聽話,難道你忘了向媽咪許下的承諾了嗎?」林姐撫摸著女兒的一頭秀髮疼愛地說。  
  「我沒忘記。」鼕鼕改說了中文:「不過,一說中文,我的嘴巴非常非常地累。」鼕鼕的中文確實有些走音走調。  
  「不,乖女兒,一定要講,一定要堅持。不然就會忘光了。」  
  「好的,媽咪。」  
  「HELLO,MY SwEET ANGEL.(喂,我可愛的小天使。)」斯迪文關好了車門,迎向鼕鼕。  
  「叔叔,你為什麼總不來看我。」  
  「斯迪文,以後見了孩子要講中文。」林姐嚴肅地對斯迪文說。  
  「是。嫂子。」  
  「我去叫薩娃媽媽,讓她馬上烤牛排。今天我不允許你們再走。」鼕鼕說著向房間裡跑去。  
  「斯迪文,」林姐等鼕鼕離開,對他說:「明天你要親自去機場接一個人,因為此人非常重要,他關係到我們在福建生意的成敗。」  
  「我知道,嫂子。」  
  「郝仁是郝家大公子,同他弟弟不一樣,你要處處加以提防,不可大意。」  
  「郝家的兩個公子我多少也瞭解一些。這種人一到這裡就施展不開了,我有辦法對付。」斯迪文說著要回汽車。  
  「你等一等,我還有話。」林姐叫住了他:「我打算把他放在你身邊,你們倆最好形影不離。他爸爸的用意我還沒有完全吃透,但是不得不防。說不定,這是都鳴亮有意安插在咱們這兒的耳目。這老東西,詭詐得很,野心又大。」  
  「我明白,嫂子。大陸那方面的人,我雖接觸的不多,多少也瞭解一些。他們都多疑,他這樣做大不了是為保全自己。萬一這面出點什麼事,郝局長也好早作防備。」  
  「你說對了一半,不可輕估那些人,他們在為子孫的前途和自己退休後作長遠打算。」  
  「那就好了,他更會老老實實,死心塌地地幹。」  
  「不,斯迪文,慢慢你自然會明白。不管怎麼說吧,你要處處留意,加以提防。」  
  「是,嫂子。」  
  斯迪文發動了汽車,向林姐揮了揮手,正要加油離開,林姐走上前來,板著面孔對他說:「你的老毛病一定要改。我聽說你又向繼紅借了一大筆錢,是嗎?」  
  斯迪文低頭不語。  
  「我不反對你玩,可也得適可而止。男人作事要是沒個節制,會後患無窮。你也老大不小了,給自己留點兒時間,想想正事。」  
  「是,嫂子。」  
  「走吧,路上要當心。」  
  「是。」斯迪文一踩油門,開走了。  
  林姐望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她非常疼愛斯迪文。自林阿強死後,她對他有一種不可名狀的責任感。她把他當成了親弟弟,應該說,比對親弟弟還疼愛,有時候甚至到了溺愛的程度。就拿他身上的這個致命弱點——好賭來說吧,林姐不是不知道,這樣發展下去,對事業,對他自己都不利;可是,每次當他把錢賭光時,她總是狠不下心責罵或者不給他錢。當然他向林姐主動伸手的時候也很少,輸掉的部是他自己所得的那份。雖然這份錢的數量也不小,可畢況是他自己所付出的血汗。林姐沒有明確斯迪文在這生意裡佔多少股份,但是她暗地裡給他存了一大筆。她認為他總有一天會成家立業,到時候把他的一切都安排好,也算對得起他死去的哥哥。可他呢?唉,年輕唄,就讓他再玩幾年吧。  
  不管斯迪文身上有什麼毛病,在紐約的三義幫裡,她最信任的還是她的這個小叔子。長島的這個海濱秘密住所,在幫裡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他,另一個是繼紅。  
  林姐脫掉大衣走進屋。  
  「媽咪,叔叔呢?」鼕鼕過來問。  
  「他不能留下。不過他讓我轉告你說,下一次一定多陪你玩一會兒。」林姐邊說,邊把鼕鼕摟在懷裡。  
  「那我告訴薩沙媽媽,烤三個牛排就可以了。」  
  「好,去吧,乖女兒。」  
  鼕鼕已長到十一歲了,她沒有使林姐失望。個子長得很高,五官雖不像林姐長得那樣鮮明動人,可也相當端正,大方。只有一點使林姐不太滿意,就是鼕鼕的膚色有些偏黑,大概因為曬的太陽太多的緣故,但這一點並不影響她的美麗。在林姐的眼裡,膚色黑不僅不是缺點,反而成了與自己不同、高於上一輩人的優點。  
  在林姐眼裡,鼕鼕幾乎樣樣都好,樣樣都美。鼕鼕自來到這個世界,吃的、穿的、住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教育是最完美的,教養當然是最高尚的。她上的是私人教會學校,週末又是整天泡在教堂裡。除了學校和教堂的生活,林姐給她制定了一套嚴格的作息時間表。波蘭籍的老傭人薩娃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她對林姐制定的規定,執行得一絲不苟。林姐把鼕鼕托付給她來管教,是最放心不過的了。老薩娃雖是波蘭籍,但自幼就來到了美國。她說話總是離不開上帝,胸前總是在劃著十字。她早晚雷打不動要做懺悔,一天幾次。飯前飯後都要祈禱。她的這些習慣,耳儒目染地傳給了鼕鼕,使可愛的鼕鼕變得更加純真,善良。  
  這一切都是林姐有意安排的。她並不想讓鼕鼕的生活被無形的宗教罩起來,更不想讓鼕鼕生活在一個空殼裡。她只是想為鼕鼕建起一個無邪無惡的天地、無恨無罪的世界,讓鼕鼕生活在裡面,享盡幸福與安全。因為她這一生見到的血太多了,有些事她不承認都是罪惡,可又都是在罪惡的環境裡做的。她一千個、一萬個不願看到天真純潔的鼕鼕再陷入這紛亂的淤泥裡,像自己一樣過著驚嚇、扭曲、惶恐的生活。  
  林姐為鼕鼕所設計的生活達到了嗎?起碼目前她對自己精心製造的這個晶體很滿意,鼕鼕的透明與天真,使她高興。鼕鼕能使她忘掉一切,能使她得到一身的輕鬆。  
  「媽咪,一會兒,你跟我們去教堂嗎?」鼕鼕叫著,從廚房裡跑出來,雙手揣著一盤沙拉,放到了餐桌上。  
  「不,鼕鼕。」林姐說著也走進了餐廳。  
  「為什麼不?」  
  「一會兒媽咪要休息。」  
  「時間不會太長,今天有我的朋友接受洗禮。」  
  「那好,你同薩娃一起去吧。」  
  「媽咪,牧師說,我的洗禮在下個星期,你一定要參加呀。」  
  「一定去,我一定去。」  
  「媽咪,我的牧師經常問我一個問題、」  
  「什麼?」  
  「問我會不會,有時出現憂慮。」  
  「你說呢?」  
  「會,常常會。我和我的朋友一起玩的時候,因為他們說的,我聽不懂,所以,常常感到……」「聽不懂什麼?」  
  「TV(電視)裡的節目,我從來沒看過,可他們講的又全是那裡面的故事。」  
  薩娃把烤好的牛排放在桌上。她聽不懂中文,但聽出了鼕鼕提到TV,很生氣:「天哪!這個孩子在說什麼呀。TV、TV,那是個惡魔匣,簡直要把世界搞亂。上帝呀,寬恕這個可憐的孩子吧。」說著,又在胸前劃起了十字。  
  「媽咪,薩娃說得對嗎?」  
  「我想是對的。她不讓我在這個房子裡裝電視,是有一定道理的。」  
  吃完了午飯,鼕鼕和薩娃穿好整潔的衣服,去了教堂。林姐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壁燈,抄起一本厚厚的書,躺進了舒適的沙發裡。  
  剛剛坐穩,電話鈴就響了。林姐知道是誰打來的,拿起話筒,只說了一句:「可以,你可以過來。」就從沙發裡站了起來,走進她那間寬暢的化妝間。她淡淡地補上一層唇膏,理了理頭髮,下了樓,經過一條長長的佈滿鵝卵石的小徑,來到後院的那幢獨立的豪華大客廳。  
  這間大客廳的側門,直接通往史密斯的後院。林姐剛剛跨過豎在客廳門口的屏風,就看到史密斯站在窗外,正向她揮手。  
  林姐請他進來,兩人開始舌戰。  
  「我不認為,你目前有能力吃下這批貨。」林姐說著點上了煙。  
  「不,你想錯了,我不僅有能力,而且完全有把握。在中國城的辦公室,我已擴大了樓上的一層空房間,很快就裝修完畢。辦公的設備都已配好,秘書、律師助理,都有大幅度增加。另外在東百老匯大街,我已購下靠近維廉姆斯大橋下的那幢樓。現在可以坦率地告訴你,在未來的事業裡,只要你我配合好,一定會宏圖大展。」  
  林姐對史密斯的承諾一向是將信將疑。因為有兩次好機會,就險些毀在他手裡。一次是大批的「貨物」登路,他說全部接收,可是由於他人手不足,險些使一些人蛇流入他人之手。因為時間等得一久,排隊時間太長,就會失掉很多等得著急的偷渡客。他們自行亂找保人和律師,當然會出現難以控制的局面。另一次是史密斯答應所有案情一包到底,定好了的價錢不得改動,可他辦到中間,竟賣起了關子,要求一件「貨物」追加一千,結果時間托延,收不敷支。「這次你準備要多少錢一件?」林姐知道,同史密斯打交道,根本不用兜圈子。特別是在錢這個問題上。  
  「這次和以前一樣,就是加價,也是一點點。」史密斯小心地說。  
  「不,史密斯,生意場的規則,你應比我熟悉,薄利多銷,恐怕是生意談成的最重要的一點。我這次的數量,如此之大,你應該做到每件貨物減掉一半。」  
  「不,不,維多利亞,你瘋了嗎?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以?」說著史密斯從椅子裡站起來,雙手握拳,在空中抖動起來:「不,不,你一定要考慮好再說。」  
  林姐噗哧一聲笑了。減一半,這不是她的試探,是開個玩笑,她常常愛這樣逗美國人。尤其是律師,在金錢上特別敏感,只要挑動一下這根神經,就會看清他們的嘴臉,使自己更加容易把握主動權。  
  「你一定是瘋了。我的上帝呀!」史密斯已怒不可遏,在地上來回走動起來,那樣子很像希特勒在進攻歐洲前夜的狂態。  
  林姐大笑起來:「好啦,史密斯先生,別發火,跟你開個玩笑。不過,你要記住,錢永遠是大家賺的。減一半不太合適,那你提一下,到底應該多少錢?」  
  史密斯也非常瞭解這位頭腦聰明的東方女人。幾年來,雖從她身上賺進不少鈔票,可是與這類女人的關係,他總是提心吊膽。跟她說話,絕不能像在法庭上,振振有詞,慷慨激昂,因為她看得出,也常嘲笑說那是表演。因此長期以來,與維多利亞的接觸他只好拿出本來的面目,赤裸裸地只談錢,但又不敢太放肆。他太清楚了,像她這樣,手中掌握這麼好的貨源,有誰不想往她這邊靠?除非是笨蛋傻小子。每次他都生怕談不攏,激怒了她,另外去找生意夥伴。  
  「我說的加一點點,只是一點點。」史密斯托了一下眼鏡,看了林姐一眼。見林姐沒反應,又快速補充說:「加一點點不行,可以維持原價,要不……,要不就減一點點。」  
  林姐笑起來,笑得非常爽。她拿起紙巾擦了擦笑出來的淚,最後說:「好吧,老夥伴,那我們就好好幹他一回。」  
  下午,太陽低低地照進了小海灣,那光芒襯映在海水裡,反射到屋子前,像是探頭告訴屋裡的人們,不要總在黑暗處,出來吧,到我這裡來。  
  詹納森隔著玻璃在叫林姐,聲音洪亮,底氣十足。他每次叫林姐,都喜歡用這個辦法。他不願打電話,就喜歡仰起脖子,隔著籬笆喊。起初,林姐還有點犯疑惑,因為這不像是美國人的習慣。「這樣好,這樣可以鍛煉身體,又可呼出肚子裡的廢氣。」老詹納森解釋完,就招呼著林姐,走向海邊。  
  這個季節,脫光衣服曬太陽還顯早了點兒,可這位老人已經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渾身上下只穿了條游泳褲,仰面朝天,躺在躺椅上閉目養神。  
  「詹納森先生,你不覺得這樣會感冒嗎?」林姐不敢過早地讓皮膚接觸紫外線。她穿了一套運動衫,把自己的躺椅往老人身邊移了移,並排躺在波浪微起的小海灣邊。  
  「我寧願承受感冒的折磨,也不願意在電視裡看那個好戰的侯賽因。」詹納森氣鼓鼓地說。  
  「是啊,最近中東的局勢在走向危機.電視、報紙整天都是那些令人不可思議的消息。唐納森先生,你是專家,我很想聽一聽你對當前局勢的見解。」林姐很尊敬這位共和黨元老。她說的是真心話,她特別願意聽詹納森滔滔不絕地講演。  
  「他是個叫我心焦而又令我不安的人。他頭腦裡的那張國家版圖設計,就是他自己也不會相信。我覺得他自相矛盾。他的宗教概念,掩蓋不了他好戰的野心。他不是個沒有教養的人,他曾受過倫敦劍橋的高等教育,寫過幾本像樣的書,可他竟熱衷於恐怖,沉醉於國際高層暗殺和精良先進的武器。」  
  「你說的是那個伊拉克的侯賽因嗎?」  
  「當然,當然,不是他還是誰?這個人搞得已經很不像話了,在那裡,對他的個人崇拜已到了瘋狂的地步,讓無知的中東人,把他同神靈等同起來。我真不願看到人類再次陷入戰爭的磨難。你應該知道,林太太,當你還是孩子的時候,你的國家出現過什麼。雖然你未曾身受其害,可是,你的民族卻發生過一次大倒退。上帝是不容人類總反覆出現謬誤的,我們美利堅必須為上帝而戰,制止一切地球上的邪惡。我的好朋友布什先生,他的決定是正確的。因此,我支持總統為制止這次邪惡所作的一切決定。」  
  「詹納森先生,剛才您說,我在孩提時未曾身受其害,是不對的。你們美國人對東方瞭解得太少了。」  
  「難道你也受到過戰爭的迫害?」  
  「不,是很深很深的,心靈上的傷害。」  
  「那比肉體上的創傷還要可怕。不幸的孩子,請你相信我,那場錯誤已經過去了,你的國家正在起飛,這在亞洲,不,應該說是全世界,是一次巨大的變革。由於中國的改革開放,使全球的經濟熱點轉向大平洋沿岸。可以說,未來的經濟在亞洲,在中國。」  
  「詹納森先生,你是個了不起的政治家。」  
  「不,維多利亞,我算不上什麼。在你們國家裡,有許多人是優秀的、卓越的、有才幹的。我甚至覺得,現在生活在那塊大陸上的年輕人,該是多麼幸福。我深深為他們祝福。」  
  這時,海鷗撲撲稜稜地飛到他們的頭頂上,嘰嘰地叫著,提示他們,索食的時間到了。  
  詹納森一個彈躍,從躺椅上蹦起,像是犯了大錯的男孩一樣,連連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就跑回屋去拿麵包。  
  林姐起身也準備回屋取食物,詹納森打了個手勢叫她停下。不一會兒,他提了一袋新麵包,給林姐一半,自己拿一半,並撕成碎塊往天上扔。  
  成群的海鷗都向這兒飛來。它們沖得快,啄得准,愉快地翻騰在他們中間。  
  「詹納森先生,我對美國人的個性有一種不太成熟的感覺。」林姐一邊向天上投食,一邊高興地說。  
  「什麼感覺?」  
  「像你一樣,個個都是大BABY(孩子)。」  
  天漸漸地暗了下來,林姐看了看表,跟詹納森道了晚安,就回屋了。她估計鼕鼕和薩娃快到家了。她走進廚房,準備今晚親自下廚給鼕鼕燒一回飯,可到了廚房就犯了難。她實在是不會做飯,加上那波蘭老婦有個怪癖,她用的東西是一千個不願讓別人碰,更不清楚她放炊具和佐料的地方。  
  可她今晚非要試試,試一試當回媽媽做回家庭主婦的滋味。她先試著炸幾個荷包蛋,不巧,火太大都糊了。她又試著拌生菜,可又找不到各種佐料。她想給鼕鼕包一回家鄉的水餃,可面板、□面杖這類東西薩娃怎麼去買,買了又如何弄得明白呢?一氣之下她解下了圍裙,抽起了煙。她不信,她這一生,只配過這種生活,她向自己做了新的挑戰,她要當家庭主婦,她一定要個家。長島這裡算個家嗎?家是什麼?家不只是個窩,家的要素就是人員齊全。她並不要求男主外女主內的這套俗見,可畢竟一男一女才是個真正的家呀。好在這個想法快實現了,打從福建回來,她就一直處在興奮中,因為她終於找回了她盼望已久的那一半。  
  在安排丁國慶赴美的事情上,她由衷地感謝高浩。這個充滿活力的老哥們兒,活兒練得永遠是那麼紮實漂亮。他讓國慶走的是空路。為了不使他和郝仁在路上碰面相撞,他們起飛的機場不同,航班的路線不同。郝仁在上海起飛,坐的是民航;國慶坐的是聯合,登機是在北京機場。兩個人的護照都是真的,赴美簽證也假不了,一個是實地考查,一個是採購促銷,這是以各代表團加塞的辦法,價碼雖貴,但確是一切手續齊全,無可挑剔。至於轉換成永久居留那是以後的事,大不了再給史密斯一筆錢,讓他想辦法。  
  林姐用手掐算時間,她預計,在國慶和郝仁前後登機的同時,大批的「貨物」也快啟程趕路了。  
  電話響了,她把聽筒立即放到耳邊。  
  「出了點兒意外,你看怎麼辦。」她聽出是高浩的聲音,從大陸打來的。  
  「什麼意外?」她有些緊張。  
  「郝仁今天已登機起飛,國慶到北京後就失蹤了。」  
  「他現在人在哪兒?」林姐焦急地問。  
  「私下逃回福建。」  
  「什麼?」  
  「你別急,那邊我已安排好了人,我放下電話也馬上飛過去,安排他早點兒走。實在不行,就讓他隨大隊走。」高浩急噓噓地向她交待。  
  「高浩,這事你無論如何給我辦妥。人要安全順利到達紐約,要不。借一切代價。」  
  「好,你放心吧。沒問題。」  
  林姐放下電話之前,又一次強調:「不能耽擱。你一定要盡快,親自把他送上去昆明的火車。」  
  「媽咪。」一聲叫喊,鼕鼕跑進屋。她迅速地放下電話,轉身掩飾自己那激動的情緒。              
7         
  火車嗚嗚地叫著向前飛馳。這列福州至昆明的快車,幾乎是從東到西,橫穿了大半個南中國。在這列快車的硬臥車廂裡,擠滿了各色各樣的人。走廊上,行李架上,床上床下,堆的全是大包小裹。這大小包裹裡裝的不知是啥玩藝兒?一定都是比較貴重的東西,不然,包裹的主人為什麼會身靠著它、手護著它形影不離呢?  
  乘務員對這些南腔北調的乘客早已司空見慣,對他們提出的各類服務要求,愛答不理。車廂裡的味道臭哄哄的,廁所的大便池積滿了糞便,車廂與車廂之間的過道上,橫七豎八地臥滿了人,他們枕著雞籠,抱著鴨筐,蒙著大衣,睡得正香。  
  「躲開,躲開,讓我過去。」一個肥壯的女乘務員用皮鞋踢著他們,嘴裡還一個勁地嚷嚷:「這些都是他媽什麼玩藝兒,天天這麼跑,趟趟都超載,老說我們評不上衛生紅旗,這能評得上嗎?人貨簡直分不清。快躲開,臭死人了。」  
  跑這趟線的列車員,總是這樣地抱怨,車裡車外太亂,弄得人貨難分。這些成年累月在滇閩兩地忙於賺錢的二道販子,確實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  
  六號車廂內,看起來還比較清潔,也比較安靜。乘務員搞不清車廂裡裝的是什麼貨,但他們相信在這趟列車線上,反正沒有客全是貨,大不了只是換上貨物品種。  
  二肥一直趴在窗口邊,貪婪地望著窗外。他這是第一次出遠門,在此之前費媽媽一直就把他拴在褲腰帶上,都20多歲了,從沒離開過三渡村。二肥看到什麼都新鮮,特別喜歡站站下車,去聽聽那些叫人可笑的口音。他覺得江西的調調很可樂,湖南的口音像鬼叫,廣西的話語像吵架,最難懂的是貴州方言。  
  這一組從三渡村出來的人共有七個,加上永樂縣郊外的黃渡口的八個人一共是十五名。他們在車上呆了整整四天了,可個個還是那麼精神十足,打罵說笑嚷個不停。  
  三渡村的七位中,有二肥,造紙廠書記、原三渡村老村長的兒子阮衛國。阮衛國還帶來另外一個女的,叫水仙,她是縣裡小有名氣的「的士車」。的士車這個綽號是有來頭的,價錢不合適、她死活不讓上;價錢對了,管你愛上不愛上,拉進屋裡就按上床。阮衛國為什麼帶上她,因為他媳婦總嚷嚷,嫌他窮,嫌他笨,嫌他不敢到外面闖。說衛國窮還有情可原,他在他爸爸的廠裡當個經銷科的小科長,掙不到什麼外快。可他媳婦罵他笨不敢闖,可就實在太冤枉了。他不笨,他有想法,他和水仙早就暗地勾搭。在經銷科賺那點回扣沒上交他媳婦,全交給了水仙。水仙干的職業並不缺錢花,她跟定了衛國,還不是看上他是供銷科長,能賺點外塊;主要是想沾他有海外關係的光,有朝一日去美國看看,看看人們說的天堂到底是啥樣,這回總算達到了目的。  
  七位當中的另一位,就是那個首飾匠出身的阿六。他在這組人裡是個首富。阿六用快速沖洗、KTV娛樂廳掙的錢,加上農行的貸款,用高價換了不小一筆美金,現全被他老婆給他縫在了褲腰上。  
  再一位是綵鳳,她就是在美國發了大財,蓋了新房的七叔的小女兒。七嬸原不打算叫她去美國,可是眼見著全村的青年,差不多都走光了,女兒老在這村裡閒逛,將來能有什麼發展?想嫁個像樣的男人都很難。到美國,興許還能讓孩子找上個好人家。另外,在她爸身邊好歹也是個幫手。  
  還有一位,他叫曾明,三渡村人都不太熟悉他。他初中畢了業就想進城發展,總不甘心回鄉務農。他看不起三渡村的人。在他眼裡,家鄉人全是些庸庸碌碌、鼠目寸光的可憐蟲。可是鄉鎮的戶口又難轉變,不要說變成福州市的戶口,就是永樂縣的也難上加難。無奈,他只好屈就自己的遠大理想。在縣裡混上個臨時工。工種還算說得過去,是給縣劇團跑跑腿,打打雜,劇團人手忙不過來時,他也搭把手管管燈光、搭搭佈景什麼的。  
  在這誰人裡,也就屬曾明多讀了點兒書。他有些清高還可理解,可他萬不該學會眼下的時髦——亂吹牛,總在人面前表現得高人一等,好像就他一人多知多懂。因此,一路上他顯得有些孤立。別人打撲克不叫他,女孩子也不跟他打情罵俏。  
  另一個受到孤立的不是三渡村的人,他,就是一路上一言不發,一直躺在上鋪的丁國慶。  
  火車的輪子在軌道上發著有節奏的聲響。臥鋪輕輕地抖動著他那過長的身軀。丁國慶拉了一下外套,蓋住頭和臉,又縮回露在床外的腿和腳,他不想再次讓愛多嘴的人問他:「你這腳腕、手腕和臉,是……」他不願回答這些部位上的傷痕的來歷,他恨透了那幾個沒心沒肺的看守,一想起住在號裡的那幾十天,他的心情就不能平靜。郝鳴亮肯定對這些看守做了什麼專門的交待。就因為不吃那些發了霉的餿飯,看守把他脫光了衣服,捆起來,扔到院中暴曬,還命令獄裡的地痞流氓,往他臉上拉屎撒尿。  
  他不屈服,仍舊不吃。看守們叫來幾個真的殺人重犯,對他們說,不管用什麼辦法,只要他們往他肚子裡灌進了餿飯,他們的刑期就可以緩減。重犯們一聽,七手八腳把他捆在長凳上,提來了飯桶,找來了大竹扦,生生地給他往嘴裡灌飯。  
  丁國慶用牙齒死命咬住那扦子頭,灌飯的漢子一用力「卡嚓」一聲竹扦子被咬劈了好幾片,氣得看守長衝上前去,親自動了手。他發了瘋,把已破碎的竹扦,捅進了丁國慶的口腔裡。  
  丁國慶實在堅持不住,連血帶飯加上一顆被捕掉的槽牙,直瞪著雙眼,梗著脖子咳嗽著,硬是把那團混糊的血團嚥了下去。  
  「開飯嘍。盒飯,紅燒排骨,蛋炒飯。」乘務員推著小車,停在了他的床下。  
  綵鳳伸出胳膊向上鋪捅捅。他搖搖頭。  
  「幾天了,總不吃,怎麼得了哇。」綵鳳還是多叫了一盒紅燒肉,放在了小桌上。她心想,這麼個大漢子,幾天不吃,他總會有個餓的時候。  
  送飯的車,推走了。丁國慶又想起了在北京見到的那個瘸子,和在永樂縣與阿芳見的最後一面。  
  高潔是親自去福建接的丁國慶。接到後一再叮囑他:「一切都講好了。到了北京就上飛機,護照和各種手續都已辦好。如果到了紐約機場遇到什麼麻煩,或海關問你什麼話,你千萬別……」高浩把準備好要說的話又嚥了回去。甭囑咐他少說話,他比他哥哥丁建軍話還少,幾天來他簡直就是個啞巴。過去在部隊大院時,對小時候的國慶他還有點兒印象,白白淨淨的,愛玩兒愛鬧,怎麼現在這人一長大,竟有這麼大的變化。  
  可是這不愛說話的人,心裡倒有准主意。到了北京,一沒留神,找不著他了。桌上倒還留了個條:「我回福建了,謝謝你,高浩。」這叫什麼事呀,急得高浩一瘸一拐地在火車站、飛機場這個找哇。連個人影也沒見著。沒轍,只好給林姐打了個越洋電話  
  掛斷林姐的電話,為了防備萬一出什麼差錯,高浩趕緊起程,坐飛機又返福建。他生怕丁國慶到了福建會出人命,這混小子心裡橫著一股勁兒,就惦記著殺死姓郝的一家。  
  丁國慶坐的是火車,高法帶著北京的幾個哥們兒,下了飛機就趕到火車站,等候了國慶。一見了國慶,高浩不由分說,就把他帶到旅館。  
  「阿芳!阿芳!」丁國慶啞著喉嚨喊。  
  「哪有阿芳啊,你先給我踏實會兒吧。要了老命了。你真他媽叫我勞神。」高浩擦著腦門子上的汗說。  
  「見。見見……」丁國慶的聲音模糊不清。  
  高浩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聽清了以後忙說:「見?沒工夫了,誰也別見了!這趟飛機趕不上了,護照上的簽證日期就到明天,你快走人吧。」  
  「不,我要……見……」  
  「到底想見誰呀?」  
  「阿芳。」  
  高浩把他從監獄裡接出來後,緊接著,就給拉到了飛機場,到了北京。根本就不知道有阿芳這麼個人。看著丁國慶這個著急的樣兒,高浩也想成全他,可這都是什麼時候了,給他的簽證僅剩下兩天了。為了達到林姐對他的要求,不得不讓丁國慶採用冒名頂替的辦法。多池媽的不易呀,哪能天天都有這個機會?想到這兒,他嚴厲地對丁國慶說:「不行。沒時間。誰也不能見。」  
  「不走了。」丁國慶也吼起來。  
  「什麼?不走啦?我操……」高浩不瞭解了國慶的脾氣,但深知丁建軍的倔強,想了一下,又轉換了態度:「我的好弟弟,這真不行,不能見。咱真地沒時間。」  
  「不走了!」  
  「你瞧,好賴不吃。咱哥兒們架,也得給他架走。上。」高浩命令著從北京帶來的幾個哥們兒。  
  可試了半天,都洩氣了。別說根本架不動他,就是這樣架出去,到了機場也出問題。  
  「你們等等,我打個電話就回來。」高浩沒轍,到了樓下的商務中心,撥通了紐約的電話,把目前的情況又向林姐作了匯報。  
  「這樣吧,讓他見。跟他談好條件,見完阿芳,立即起程同大隊伍一起走陸路。」林姐明確地下了指示。  
  「好。我就這麼辦。」  
  當天晚上,高浩就找到了阿芳,讓他倆在旅館裡見了面。阿芳一見到丁國慶,就哭倒在地上,丁國慶也跪下來,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阿芳!阿芳!」不停地叫著。阿芳仰起臉,摸著國慶臉上的傷,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原來那麼一張英俊的臉,竟會被糟蹋成這個樣兒?額上的青塊還沒消除,一道長長的傷口橫在有臉頰,上唇顯然是曾被撕破,只要一動,那傷口裡的嫩肉還看得清清楚楚。  
  「國慶,你怎麼被打成這個樣?這全怪我,全怪我。我對不起你呀!」阿芳的淚水又湧出了眼眶。  
  「不,不。」國慶用那粗大的手掌抹著阿芳臉上的淚。  
  「國慶,這是夢,這一切都像是夢。你知道,你知道你是怎麼被救出來的嗎?是那個女人,上天派來的女人。一開始,我真不敢相信,她有這麼大的本事。後來,我打聽到了她的名字,你猜他是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林姐。說實在的,有錢的闊太太有幾個是心腸好的?可她真是不一樣。她答應我的事,就做到了,把我的國慶救出來了。」阿芳把頭依在丁國慶的胸前。  
  「林姐?」國慶低沉地問。  
  「對,林姐。這位女人很奇怪,她聽到你的事,還掉了眼淚。」  
  「林姐?林姐?」國慶反覆重複著。  
  「她說她一定把你給救出來,還答應要把你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讓你好好地活著。國慶,你知道她要把你送到哪兒去?」  
  「美國。」  
  「我也猜到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為什麼?她為什麼對你這麼好?不管怎麼樣我相信她說的話,她一定能把你送到美國,一定能讓你安安全全地活著。」  
  「好人。」  
  「她是天下最好的好人,是咱們的大恩人呢!你到了美國,要好好伺候她,千萬不要犯混。咱們要有良心,要知道感恩戴德呀。」  
  「放心吧。」說著,緊緊地抱住了阿芳。  
  「國慶,你都二十四五了,怎麼還像個大孩子。我恨死你了。傻蛋,幼稚。」  
  「阿芳,我想……」  
  「等等,你這個大壞蛋。你……」陳碧芳在他身下嘟囔著。  
  一到這時,國慶變得更沒話了,嗓子裡只會發出哼哼聲,面紅耳赤地直到整套的動作全部做完。  
  阿芳趴在他的胸前,甜膩膩地埋怨著:「你呀,還會什麼?上天造你,好像就是為了讓你幹這個的。」  
  國慶點著煙,嘿嘿地笑了幾聲。  
  「國慶,前兩天我看了一本書,作者非常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他精闢地論述了人類生命的繁衍,論述了男人和女人。他說男人就是應該像你這樣,激情,熱烈、飽滿、衝撞、開拓、創造,否則就不稱其為男性,就不配做陽性,這世界就不會前進。你說對嗎?」  
  「嘿嘿,不懂。」說著,他又衝動了,一翻身,把阿芳壓在了身下。  
  「你這該死的。國慶……我……我有了。」阿芳甜蜜蜜地笑了。  
  「啊?」  
  「不騙你,你摸摸。」  
  丁國慶睜大了驚喜的眼睛,嘴角蠕動著,說不出話。隔了好一會,他突然扯開嘴大聲狂笑起來,那笑聲震得房子嗡嗡作響,那笑聲震得偎在他懷裡的阿芳直顫抖。  
  阿芳見他上唇的鮮肉全都裂開,趕忙用手按住了那滋滋冒血的傷口:「國慶,國慶,別再笑了,冷靜點兒。我懂,我懂。你別說話,也別張嘴,靜靜地讓我在你懷裡躺一會兒。我全懂。」  
  國慶真地安靜下來。阿芳也確實能控制他的一舉一動,她太瞭解他了。她深知此時此刻國慶的心情,那將為人父的激動心情。在國慶日記本的第一頁裡,他寫得相當清楚:男人,男人是什麼?男人是個頭腦簡單、負責繁衍、捍衛生命、勇往直前的雄性動物。  
  國慶激動得解開了阿芳的褲子,用他的大巴掌輕輕在阿芳肚皮上移動。他的眼睛裡放射出奇異的光彩,他好像感覺到,在這光潔細膩的肌膚裡的小生命的搏動。這個小生命是他的,不,是他倆的,是他倆愛情的結晶,是他倆生命的延續,是……他那寬大粗糙的手掌,在阿芳的肚子上撫摸著,那手掌幾乎能蓋住阿芳的整個腹部。他生怕自己的手太重,輕輕地顫抖著撫摸著……  
  火車突然猛地一陣顫動,他們到了終點站——昆明。  
  昆明,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一面臨水,三面環山。臨水的一面是高原巨湖滇池,三面環抱著的是雲南秀麗的大山。在這個海拔近2000米的高原上,它像是一顆翡翠,又似一粒鑽石,閃亮地鑲嵌在了這片望不到邊的綠色天幕上。  
  走進市內,更是叫初到此地的人萬般驚歎。這裡酒店林立,霓虹萬千,車輛擁擠,商網連片,錦華、金龍這些星級飯店,人滿為患,就是美國人建的HOLIDAY INN (假日飯店),沒有兩三天前的預約,恐怕也只有隔門張望的份兒了。這裡的確是個旅遊聖地。奇峰異石數不勝數,天下奇觀處處可見。可誰曾想到,這座多姿多彩的美麗城市,在1989年、1990年連續幾年,被美國國際偵破組織FBI評為人口買賣的中轉站。  
  三渡村和黃渡口這一行人,住進昆明舊區內茶園小店已有三四天了。他們除了要等小鬍子辦好邊境旅遊證的手續外,還要接受一些訓練,其中包括,在市內行走的姿勢,接人待物的日常習慣,還有就是路上吃住時不要張揚,過卡時如何對待邊防檢查人員。  
  國慶自見到阿芳後,大大恢復了元氣。他決心已定,先去美國,打好基礎,然後再接阿芳和他那尚未出世的小寶貝。連日來,他的胃口大開,一頓能吃三碗過橋米線。  
  二肥的胃口不知怎麼回事兒,一直那麼大,那麼好。每次一到吃飯,他總和別人鬧意見。他抱怨小鬍子不公平,為啥給丁國慶的總是大號碗,給我小號的,我的個子也不比他矮多少。我媽媽告訴我,出門在外不能吃虧,該爭的得爭,不然餓死沒人管。二肥子一邊吃著,嘴裡還不停地嘮叨,氣得水仙一摔碗,「別吵了,我這碗給你吃還不行嗎,煩死人了。」  
  國慶不爭也不讓,他總是一人躲到後面,默默地吃他的飯。  
  小鬍子對待他們,一般來講還算和氣。可是,一聽到他們吵嘴打架准翻臉。他大罵不守規矩的人,警告他們,下面的路程還很長,如果當地人聽出你們的口音是外地人,一定舉報,到時候誰也管不了誰,咱們一塊兒進法院。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一行十五人,坐上了一輛中型小巴士出發了。  
  出了昆明,不到二十幾分鐘,車子就開上了214公路,也叫214國道。這條公路延伸到西雙版納首府景洪就分叉了。左邊一條連接老撾的胡志明小路,直插越南心臟河內;右邊一條越過大勵龍240界牌,直接可達緬甸境內人民軍總部所在地——孟拉。  
  想到達孟拉,並非是件簡單的事。他們目前必須得花三天時間,穿越眼前這一座座綠色的山巒。  
  雲南的山總是那麼綠,水總是那麼藍,即使是在北方還在飄著雪花的冬季,這裡仍是一片鬱鬱蔥蔥,什麼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不到這裡走一遭,很難體會得到。  
  曾明看著窗外虛幻般的世界,望著山下一層層飄浮的雲朵,眺望遠處從山頂直瀉而下的泉水,他拿出了日記本,寫起了小詩。寫完之後,他拍拍坐在前面的水仙和衛國:「你們聽聽我寫的詩。」他定了定神,喊到:「雲在腳下飛/水在頭上過/這裡才是家呀/為啥去老撾?」  
  「都他娘的安靜點。這路這麼險,破車又這麼難開,再他媽的嚷嚷,都把你們給甩到山洞下去。」司機操著他那抑揚頓挫的雲南腔罵開了街。  
  小鬍子馬上衝上去,噓了一聲,又瞪了他一眼。曾明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見沒人捧場,反而被臭罵了一通,心裡挺不自在,就又拍了拍水仙:「你聽著怎麼樣?」  
  「你他媽的沒看見老娘在睡覺?」水仙沒好氣地罵道。  
  全車人聽到水仙的罵聲,都笑了。由於一路的疲勞,顧不上去看窗外的景色,大家都合上眼皮打起盹來。  
  214國道,實際上只能稱作一條羊腸小路。林姐當年齊下女嬰逃回北京,走的就是這條路。國慶雖然從未到過大西南,可從返城回京的大院裡的哥們兒們嘴裡聽到過一點兒。國慶望著窗外的密林、野芭蕉、劍齒麻,想著他死去的哥哥丁建軍。  
  在214國道上駕車,沒有兩把刷子是不敢開的。握住方向盤的雙手,總得不停地擺動,因為路全是盤山道。據統計,3O多米長的直路才有兩、三處,其餘的路全部都在轉彎。生活在平原上的人,絕不知肘彎是什麼意思。打個比方,肘彎,就是把胳膊肘彎到極限的那個位置,肘彎的頂端下,是一望無底的山澗。  
  盤山道的路標上並不標明公里數,也不指示前方所到之地的地名,路標牌上大都寫著,上月此處的死亡人數,或是去年一年的死亡人數。  
  在這條路上,除少量的旅遊巴士和偶爾才能見到的小轎車外,其餘的統統是淺綠色東風牌大卡車。這種南京生產的卡車,馬力大、車體長,在長長的貨箱上,蒙了一層密不透風的帆布,沒人知道,帆布下裝的是什麼貨物。  
  駕駛這種大卡車的司機都身手不凡,不要說下坡的時候還踩油門,就是開到像肘彎這樣的險處也不減速。每每錯車時,輪胎和地面磨擦發出的尖叫聲,都會使人膽戰心驚。  
  又錯車了,那磨地的尖叫聲驚醒了車上所有的人。姑娘們嗷嗷地喊聲不絕,小伙子們也連罵帶叫地抹著頭上的冷汗。二肥遇到此情此景倒是顯得很開心。他身旁坐的是綵鳳,他可以借此大好機會,往綵鳳的大腿屁股上蹭一蹭。越往南走,天越熱。綵鳳脫得身上只剩下一件粉紅色的小背心,小背心的領口開得很低,二肥利用車子左右搖擺的慣性,不時地偷看一下小背心低領口裡面的細情。  
  阿六是穩坐泰山一動也不動,雙手死死按住褲腰帶,時刻提防著坐在他身邊的人。國慶則坐在前面第一排。他對走這樣危險的山路感到非常刺激,他露出了平日很少能在他臉上出現的笑容。他伸出大拇指,讚歎司機的駕駛技術。司機得意地叼著煙卷,哼著小曲,只見他加大油門繼續往前衝。前面是一片開闊地,他「忽」的一下,把車開到山澗邊緣,一棵參天大樹正巧擋在車體的正當中。  
  「下車!撒尿!」司機說完,就打開了車門。  
  二肥已經憋得受不了,他第一個連滾帶爬地衝下了車,其他人跟著依次走下。  
  「男左女右,快尿快拉。」小鬍子指揮著。  
  二肥子站在車的右邊,磨磨噌噌地解開了褲子,手伸進褲檔裡,眨了兩下小眼睛,又停住了。他不斷地把頭往左扭,他想看看女人撒尿該是什麼樣。他蹲下來,佯裝給自己繫鞋帶兒,頭朝下,他看到了幾個白屁股。正在這時,不知是誰使勁端了他一下,傻二肥「哎呀」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提著褲子,迷迷怔怔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看見啥啦?看見水仙的啦?我操你祖宗!」阮衛國罵了他一句就上了車。  
  「他媽的,他媽的。」二肥罵的不是阮衛國,他恨死了自己這個撒尿的傢伙,無論怎麼用勁也按不倒它,可這泡尿還憋在肚子裡頭呢。  
  「上車!上車!趕路了。快點!」小鬍子喊起來。  
  司機坐上了駕駛位,發動起卡車。小鬍子一點數,嘿?怎麼少了一個。他往車右邊望了望,「奇怪。誰呀?誰沒上來?王八蛋,我說了半天算白說了。」小鬍子氣得又罵開了街。  
  正說著,只見阿六右手提著褲腰,左手拉著樹幹,從坡下往上爬。等他上了車,小鬍子訓斥道:「撒個尿也至於跑到坡下去?你那玩藝兒就那麼值錢?看看山澗下邊,你知道有多深嘛,不要命了。快坐好,開車!」  
  阿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那玩藝兒倒是不值幾文,可這褲腰上纏的卻是萬貫傢俬啊!你他媽的懂什麼。  
  卡車穿過晉寧,中午到了玉溪。  
  「吃中飯不許個人隨便亂跑,全部集體行動。下車。」小鬍子站在車門口,一個一個地囑咐著。  
  玉溪是全國,乃至世界的產煙盛地。這一行人吃完了中飯,吵吵著要去買幾包名叫紅塔山的香煙。阿六還提醒大伙,這裡賣的都是批發價,便宜,合算。  
  阮衛國搖下車窗大聲喊:「水仙,別上當,我以前也買過幾盒.淨是假的。」  
  水仙不顧阮衛國的勸阻,拉著阿六走向路旁的小攤販。  
  「知道了,這裡的假不了。」水仙沒有回頭地答著話。  
  「誰說的?如今這年頭連處女都是假的。全蒙我這種大頭。」阮衛國說完,噗哧噗哧地笑出了聲。  
  氣得水仙頂了他一句:「去你媽的,你有多少錢想玩真的?」說完,對著阿六小聲嘀咕:「不蒙他蒙誰?沒多少錢還總惦記著玩鮮的。做他的黃粱美夢去吧。」  
  「是啊,是啊,做人不能太貪。」阿六笑著附和著水仙。  
  離開了玉溪接著往南行。下面一站是過墨江。              
8         
  曼哈頓南側的中國城,是個名副其實的吃城。街道兩邊的餐館一家挨著一家,酒樓、飯店連成了片。大到滿漢全席,小到豆汁、鍋巴菜,幾乎能叫出名的中國菜餚,在這裡你都能找得到。  
  中國城裡的街道,人總是那麼擁擠。最頭痛的是永遠找不到停車位,路旁的垃圾堆成了小山。地上的中國城繁榮又熱鬧,中國城的地下又是另一番風貌。地底下不只是發豆芽菜的蓄水池、剃豬扒骨的大條案,和那烏煙瘴氣的蒸屜籠、臭氣熏天的下水道。地底下的另一面,沒去過的人一定不知道。那兒有高檔裝潢的女人窩。最具特點的就是那一擲萬金、翻牌就點票的大賭局。  
  這些個地下賭場,與建造得像宮殿一般的大西洋賭城——拉斯維加斯沒法媲美。可論聚賭的數額和賭客的豪爽,大西洋賭城便大為遜色了。那裡玩的是美國洋玩藝兒,什麼二十一點,老虎機……。這裡統統是點現鈔,使用的賭具全是國粹——推牌九、萬家樂,魚蝦角……當然,麻將也是少不了的。  
  能站在檯子前玩上幾把的,大都有點兒背景。三義幫裡的鴨血湯和兩面焦,都是在這裡出道的。斯迪文當然也是這裡的常客,他好賭成癮。絕不能怪鴨血湯和兩面焦這兩位,早在林姐建立三義幫之前,他已是兩天不摸手就發癢的人了。  
  今天他帶著郝仁來到這裡,想試試最近的手氣。整整一個禮拜,陪著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公子,差點沒把他憋死。郝仁比他大半輪,可總是一個勁兒大哥大哥地稱呼他,使他心裡非常彆拗。再就是,林姐讓他給郝仁的那些錢,早在多少天前就該花光了。可無論幹什麼,他回回都搶著付錢。斯迪文對他耐心地講,不能用你的錢,這是林姐的意思。可他卻撐著面子,滿不在乎地說,都一樣,都一樣,咱哥們兒誰跟誰。幾天下來,他煩死了。照這麼下去,按林姐的話,形影不離,可怎麼得了。但又不能違抗嫂子的旨意。  
  他本不應該帶郝仁來賭場,這是林姐在電話裡三番五次的叮囑。可他實在忍不住了,癮頭已拱到了指頭尖兒。  
  斯迪文站在賭台前,沒玩幾把,就像中了魔似的,大把大把地下賭注,他早已忘掉了身後的郝仁。斯迪文大喊一聲「開——」拇指和食指捻著兩張黑色的骨牌,向莊家桌面上的明牌瞄了一眼,然後把視線慢慢移到自己手裡的牌上。兩張骨牌還沒全部捻開,斯迪文忍不住大聲叫道:「滿貫!拿錢來!」說著雙手把莊家桌面上的幾捆美鈔拉了過來。他高興地拿起一捆,回頭扔給郝仁。郝仁早被這巨額的賭博嚇得目瞪口呆。他接過了斯迪文扔給他的那捆錢,心裡直跳。我的媽呀,全是100一張的,這得多少錢呀。他心裡雖這麼想,可臉上的表情卻是不露聲色,嘴上還推讓:「不用,不用,你拿回去。賭博這玩藝兒,說不定還得輸呢。」  
  說得斯迪文真想揍他一巴掌,心裡罵道,什麼東西,烏鴉嘴,懂不懂這行當裡的規矩,找死呀。可他忍住了,繼續下他的賭注。  
  沒一會兒,真讓郝仁說著了,斯迪文的手氣,一陣不如一陣,兩個口袋的錢全光了。  
  正在這時,兩面焦與鴨血湯進來了。他倆朝著斯迪文點了個頭,就站在了賭台前。他們見斯迪文走,就問:「怎麼,不玩啦?」  
  「手氣不好。」斯迪文氣囔囔地說。  
  兩面焦和鴨血湯笑了笑說:「大哥先別走,我們幫你撈回來。」  
  斯迪文沒理會,推門就走。郝仁尾隨著氣鼓鼓的斯迪文也走出了賭場。他緊走了幾步追上了斯迪文,趴在他耳邊出主意:「大哥,賭這東西沒個譜,說不定還能贏呢。你為什麼不跟那哥倆借點兒錢?」  
  斯迪文拍了一下郝仁的肩膀,半譏笑半嘲諷地說:「上車吧,你懂什麼。回家。」說著,為郝仁打開了車門。  
  郝仁上車後,心裡一陣不好受。怎麼就這麼幾天,我這堂堂郝家大少爺就成了什麼也不懂的大廢物啦?這兒的人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不行。這樣可不行。  
  斯迪文邊駕著汽車邊看他,似乎瞧出他心裡想的是什麼,就說:「這是幫裡的規矩,賭場上不許借錢。」  
  「噢。」郝仁覺出,想在這裡混下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剛來,得慢慢學。就拿你剛才碰見的兩兄弟來說吧,」斯迪文手氣不好輸了錢,心裡不舒服,每次他都是這樣,說說別的,能恢復一下心裡的不平。  
  「這兩位兄弟怎麼啦?」郝仁問。  
  「也沒怎麼。我是說他們倆也愛賭。賭怎麼啦?賭就能使人變壞?我才不信呢。他們倆可是具仁具義的好兄弟。」  
  「噢——。」  
  「那個高一點的叫兩面焦,你不知道這名字的來歷吧。」  
  郝仁搖搖頭。  
  「好,我給你講講。他比你小不了幾歲,小時候,就在中國城混。那時候,大概他也就是十六七,他大哥路易對一些上了岸又逃走的跑貨,收不回成本感到頭疼,就叫他帶幾個人出去想辦法,追回的款子他可提一成。不過,要是追不回來,就不用再見他了。  
  「兩面焦接受了大哥的命令,很快找到一個線索,帶上幾個人就去了法拉盛。到了那裡就抓住了那個跑貨。那件貨大概是溫州人吧。他不嚇唬也不追問,捆直了以後,前胸後背都抹上BUT-TER(黃油),用燒紅的鐵板前後熏。他讓其他幾個兄弟照像,一共洗出了幾百張照片。把照片分別裝進信封裡,還付上一封信。信上寫到,拒付欠款逃跑者,無論你躲在哪裡,早晚會變成照片上的兩面焦。他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把這幾百封信都寄了出去。別說,還真靈,跑出去的貨,大部分都托了親戚朋友來付錢。從這以後,這名字就叫響了。」「真過癮。另一個叫什麼?」郝仁聽得很興奮。  
  「另一個叫鴨血湯,是那個瘦一點兒的,也是追跑貨得來的名字。一次,兩個跑貨駕著一輛破車,鴨血湯他們幾個開的是輛新的麵包車。一開始,那兩個跑貨先在城裡轉,不好下手。後來過了隧道,就往郊外開。他們追了整整一個白天。到了晚上,追到了哈德遜河入海口處,那兩個小子傻了眼。沒油了,天也黑了,那個地方別說警察,連鬼都不願去。那兩個跑貨算是認倒霉吧,下了車邊磕頭邊作揖。鴨血湯是個烈性子人,又加上一天都在車上,肚子餓得抓抓叫,氣不打一處來。他說,我餓了,我想吃點什麼。他的兄弟們聽到後,馬上從車裡取來了勝利面。可他說:不,這面太素,大爺要吃帶點兒腥的。兄弟們知道他平時愛喝鴨血湯,可眼下上哪兒去找?正在犯難之際,鴨血湯上去抓住一個跑貨。按倒後,就用刀刃在他脖子上噌地就是一下。血從主靜脈裡咕通咕通的往外湧。鴨血湯說,這他媽的不是有腥的了嗎。他把那滾燙的血澆在勝利面上,端起來三口兩口,就吃光喝乾了。」  
  郝仁聽著聽著,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可是眼睛裡冒的卻是興奮的光。他既害怕又感到非常刺激。害怕的是,在這幫小子裡混可得留神,他們真他媽的狠。萬一犯在他們的手裡,小命就不值一文了。刺激的是,什麼時候,我也能搞他一回,過回這種血腥癮。  
  車子很快就在東百老匯大街停下了。這裡是斯迪文的住處,林姐命他把郝仁安排在他的房裡。斯迪文的住處,並不十分豪華,是城裡的那種標準套房。不過,他把客廳和臥室打開了,所以,兩個人住,一點也不顯得擠。  
  郝仁進了屋,走到自己的床頭邊,從抽屜裡抓出一把錢說:「大哥,我這兒還有點兒,你拿去,咱倆再回去試試手氣。」  
  斯迪文看著他手上的錢,笑了起來:「就你這點兒錢,還不夠下一次賭注的,別開玩笑了。」說著,他一邊脫衣眼,一邊走進浴室。  
  郝仁已看出斯迪文在錢上的短缺,可自己手上這幾萬塊錢他又看不上。想用國內的辦法與他交朋友,這一點兒錢解不了他的痛癢,他有些發愁。臨走之前,老父對他的囑托:叫他深交兩位林姐身邊的核心人物。目前看來困難太大,本錢不夠。  
  電話鈴響了,他拿起電話,對方的聲音是個女的:「我是繼紅,斯迪文嗎?」  
  「不,不,我是郝仁。他正在洗澡。」  
  「等會兒叫他給我回電話。」  
  「一定,一定。」郝仁放下聽筒。他見過這個漂亮、活潑的小妞。雖不知道她和斯迪文的關係深到什麼程度,可是,像這樣的電話他也接過幾回,他多少感覺出繼紅也是林姐身邊的人。與她接近,不能匆忙,一定要慎重。  
  電話又響了,他連忙抄起來,對著話筒說:「喂,我是郝仁,他還沒有洗完。真對不起,等會兒再打來吧。」  
  「噢,郝仁呢。怎麼樣,還適應嗎?」  
  郝仁嚇了一跳,他聽出是林姐的聲音,下飛機的第二天,他見過她一面。  
  「好,非常好。」他哆哆嗦嗦地回答。  
  「你有什麼困難就跟斯迪文講,他會幫你解決的。至於你的工作問題,先別急,慢慢來。你先跟著他熟悉一下環境。缺錢嗎?」林姐對他是有些防備的,特別是,聽說他來了沒幾天就讓斯迪文轉告她要幹工作,要負責個事兒。但他畢竟是郝鳴亮的兒子,又不能得罪。  
  「不,不缺。」郝仁在林姐面前,不敢多說多道,更不敢提任何要求。他靜等著林姐下面的問話。  
  「好吧,郝仁,先多玩幾天,回頭再說。別忘了好好注意身體。好吧,就這樣。」  
  「你不同斯迪文說……。」  
  「等會兒我再打過來。」  
  郝仁放下電話,點上了一支煙,環視著斯迪文房間裡的佈置,琢磨著這個生活放蕩又無規律的人。  
  「誰來的電話?」斯迪文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從浴室裡走出來。  
  「有兩個,頭一個是繼紅,第二個是林姐。」  
  「都說什麼啦?」  
  「繼紅叫你打回去,林姐說一會兒她再打回來。」  
  「噢。」斯迪文站在鏡子前,梳著他那油黑的頭髮說:「郝仁,你說我這人還算漂亮吧。」「當然,當然。你英俊、帥氣,屬於氣貫山河那一類。」郝仁不僅僅是在吹捧,他是想激起斯迪文的野心。  
  「大哥。」郝仁接著說:「你這人要是再有錢,可以說是全才了。」  
  「錢?錢不缺。賭輸的那點兒不算什麼,下批貨一到,就忙著收錢吧。再說,現在我要是跟我嫂子要,她也不會……唉,跟你說這些做什麼。」  
  郝仁眨了一下眼。幾天來,他覺得斯迪文這個人不僅爽快,還蠻愛說,挺愛道的。可真是到了節骨眼兒上,話鋒一下子就收了回去。他想再逗斯迪文說幾句,不料,電話響了。斯迪文立即抄起電話。  
  「噢,好……,好,……我馬上就來。」斯迪文說完,慢慢放下聽筒。  
  「誰來的,要我跟你一起去嗎?」郝仁望著他那發白的臉色問。  
  「不,不用,你先睡吧。」說完,斯迪文穿上衣服就下了樓。  
  郝仁沒有一絲睡意,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他猜不出是誰打來的電話,更分析不出斯迪文要到哪兒去。他搞不清這個圈子裡形形色色的人物,更想不出好一點兒的辦法,來突破自己目前孤軍奮戰的地位。  
  郝家這哥倆,不僅脾氣、個性不同,年齡也差著十來歲。郝仁不像他的弟弟郝義那樣愛動肝火,滋事打架,郝仁應該說是比較有腦子的。中學畢業後,他在縣勞動局人事科一幹就是十來年。玩人,他是有一套的。但是他不會像他弟弟那麼傻,看上了哪家大姑娘,不管不顧地就搶,搶不到就打,打傷了人還不是他和他爸出面調停解決。他玩姑娘用的是另一套手法,玩完了,叫你看不出來,道不出去,苦果全讓對方嚥下去。玩姑娘對他來說是小菜一碟,他主要是玩男人,玩社會。科長這一角色是個不大的官位,但要看什麼科,和手上主操的是什麼權力。  
  郝仁今年35歲,他不僅繼承了他父親掌權的技巧,也補上了上一代人文化不高的缺憾。按說,郝仁在國內發展對他是很有利的,他瞭解國情,會玩權術。可近來,他父親一反常態,讓他出國發展。郝局長在瑞士的銀行存了一筆數目不小的美金,可在國內怎麼花?多少只眼盯著呢。連多收點好酒、好煙,都會有那些工八蛋匯報。什麼腐敗啦,特殊化啦,嚴打啦……這些個小人物,見過什麼呀?可也不能不提防著,說不定哪天會敗在這些紅眼兒病手裡。誰也預料不到未來時局的發展,狡兔三窟才能防患於未然。思來想去,郝鳴亮拿定了主意,必須遷移家產。  
  郝鳴亮對老大郝仁隻身赴美是頗為放心的。他認為,生活在地球那邊的年輕人,和他大兒子相比,方方面面還相差甚遠。玩權術要的是心計,郝仁在這方面,要遠遠高出他人。郝家的事業得靠他繼承。郝家的產業向國外遷移,只能依仗老大。  
  遷家向西半球發展,這主意在郝家醞釀有好幾個月了。拿大主意的雖是郝鳴亮,可具體怎樣施行,還得靠大兒子郝仁想辦法。出國發展對郝仁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挑戰。郝仁到紐約快一個月了。他一直都在開動腦筋,想盡快打開局面。他看到了紐約的超高消費,看到了斯迪文的揮金如土。他認為,遷家不只是為轉移那些瑞士存款。想在美國生活得輕鬆些,舒服些,就得掌握權力。有了權力,有了人馬,才是最根本的目的。玩人,玩權,對他來講是得心應手。從心裡說,他不大看得起斯迪文這些人。包括林姐在內,玩人玩權比他還差得遠呢,只不過她掌握了個好時機。等著瞧吧,時間長著呢。他相信,他一定能遇到個好機會。  
  可是他在這裡畢竟人生地不熟。此次赴美就帶來這麼點兒錢,是個不足的估計。在這裡要想打開局面,得需要錢呢!大量的本錢呢!  
  想到錢,他看了看表,算一下時差,馬上起身打了個越洋電話,當然是打給家裡的。  
  通了,是父親的聲音。  
  「爸,你們好嗎?我挺想家的。」  
  「想家?老大你剛走幾天?真沒出息。」郝全亮在電話裡疼愛地說。  
  「爸,不是,這裡的局面不好打開呀。」  
  「老大,你不要性子太急,這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你身邊有人嗎?」郝鳴亮小聲地問。  
  「沒有」  
  「好,我告訴你,聽著,你無論如何也得打進去,咱郝家就指望你了。你別以為我這官兒,你們哥倆能吃一輩子,你懂嗎?」  
  「我懂是懂,可是……」郝仁如此這般地把他對斯迪文的看法、此人好賭的弱點以及怎麼怎麼缺錢,一股腦兒地向父親做了匯報。  
  「缺錢?」  
  「是啊,爸。我的本錢不足哇。」  
  「好吧,我給你匯去。馬上匯去。」  
  「爸,他賭的數目……」  
  「我明白,你說要多少?」  
  「我看,得是個不小的數。」  
  「行,你等著吧。」說完,郝鳴亮那邊放下了電話。  
  郝仁打完了電話,心清輕鬆了一些。可他仍然睡不著,回憶著到了美國後的一切,一切。  
  林姐在海灣別墅的客廳裡,把斯迪文大罵一頓,看樣子她是真的火了。  
  「你對得起你死去的哥哥嗎!你向我許下的諾言難道全忘啦?賭,賭!就知道賭!早晚你會把咱們創下的家業全賭光。這些錢是好賺的嗎?啊?這都是把腦袋拴在腰帶上的玩兒命錢。為了鼕鼕,為了你的將來,我曾多少次想洗手不幹了,可我能眼看著三義幫的人都沒活路?我不幹,我就是無仁、無情、無義的人。他們能饒了我們嗎!」  
  「嫂子,我一定聽你的。」  
  「不,你不聽我的。想一想,咱們是怎麼過來的。報紙上說,幹這個行業的頭子是無惡不作,血腥成性,為謀取暴利,鋌而走險的罪犯。阿堅,你最瞭解嫂子,我是該殺的人嗎?幹這種行業的不止咱一幫人,頭子更不止我一個,我……我不該死,也不想死。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林姐相當激動,聲音不僅顫抖,而且變得沙啞。「洗手不幹?說得輕巧,我能幹什麼,什麼也沒學過,什麼都不懂,什麼也不會幹!我……」  
  「嫂子,我聽你的。我保證,以後真地不賭了。」斯迪文說著給她跪下。  
  「你起來。」林姐的聲音,緩和了許多:「阿堅,你起來吧。原諒我,我……我的心很亂,我不該對你發這麼大的火,可我實在控制不住了。我經常會……」  
  掛在壁爐上的大鐘,悶聲悶氣地敲了三下。林姐擦了擦眼睛,把斯迪文扶了起來:「回去吧,太晚了。」最後,她平靜地說。  
  「嗯,我走了。嫂子,你別生氣。」說完,他就去開門。  
  「還有,阿堅,從陸路走的一隊人,已經到了墨江,明天去景洪。如果順利的話,三天以後到達曼谷。我想派你去一趟泰國,最好明天就走。」  
  「這麼急?」  
  「對,很急。去接一個人,他叫丁國慶。」  
  「丁國慶?」  
  「接到人之後,不要在泰國停留。我急著要見他。我已同顧衛華聯繫好了,他會安排好一切的。」  
  「顧老闆給他辦好護照了嗎?」  
  「全辦好了。」  
  「放心吧,嫂子。我明天就走。」  
  「記住,此事不許對任何人講!」林姐鄭重地說。  
  斯迪文回到曼哈頓,已經是後半夜四點多了。他輕手輕腳地打開門,見郝仁已躺在他的床上睡著了,就脫下外套,換上睡衣,打開床頭燈,躺在床上抽起了煙。  
  他琢磨不透,為什麼林姐今天發這麼大的脾氣。他知道嫂子對他有錢就賭的惡習,和不關心自己的終身大事非常生氣。三十好幾的人了,也不成個家。也難怪她總埋怨,就是自己也常常感到虛度年華,過於荒唐。  
  他慢慢地拿起了電話,輕輕地按了幾個數字,然後悄悄地對著話筒:「你又給我打電話啦?」「該死的東西,這麼晚才回來。」聽筒裡冒出了繼紅清晰的聲音。  
  「她把我叫去了。」  
  「又挨罵了吧,活該。」  
  「是你捅的對不對。」  
  「少廢話。這麼晚了閒話少說。後天是我的生日,你打算怎麼辦吧?」繼紅直截了當地問。  
  「當然,當然,我會盡我的心。」  
  「盡什麼心呢?我問你忘沒忘?」  
  「我?……怎麼會忘呢。我明天就去給你訂一個大蛋糕。」  
  「真的?」繼紅的聲音突然一揚。  
  「噢,對了,不行。我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你看看,我早就知道……。」  
  「不,繼紅,這是林姐剛剛交待下來的。她讓我飛趟曼谷,去接一個人。」  
  「這麼急。接誰呀?」  
  「一個叫丁國慶的人。繼紅,嫂子叮囑,此事不能外傳。」  
  「……」繼紅沒有答話。  
  「你又生氣啦?」  
  「沒有。你放心地去吧。不過你走了以後,你身邊的那個傢伙誰照顧?」  
  「就瞧你的了。」  
  「我?……行。我就好好照顧他一次。他睡了嗎?」  
  「睡了,跟死豬似的。」  
  郝仁根本沒有睡,他聽得一清二楚。              
9         
  性格溫順的瀾滄江,經過西雙版納自治州的州府景洪,緩緩向東南方流去。它穿過盛產海洛因的金三角,途經泰國北部的會曬,忽又躥進老撾的大半個上遼,經萬象向南延伸,形成了泰老自然邊界。在這一帶,它的名字改稱湄公河,直到穿金邊過西貢,匯入了南中國海。  
  景洪是個美麗的城市,在歷史上享有盛名,是北部小乘佛教的發源地。至今市內有保存完好的塔寺和風格獨特的南國廟宇。  
  高高的大油棕和能遮住天的貝經葉,為人們擋著那亞熱帶的烈日。圍在這個小平壩四周的熱帶雨林,又給這裡的人們帶來年年的風調雨順。  
  水牛在稻田里,慢慢地拖著犁耙耕地。河邊放著古老的水車。遠山近水裝點著漂亮的傣樓,傣樓上炊煙繚繞。小伙兒坐在樓下,品嚐著新釀的木瓜酒。傣家姑娘扭動著腰肢,唱著和諧的傣族山歌。身穿紅、黃兩色袈裟的小和尚,在村寨邊上玩耍。少女穿著美麗多彩的筒裙,像一群五彩朵雲,悠悠地在馬路上飄蕩。  
  可是這幾年,現代化的熱風刮到了西雙版納,空氣裡浸入了許多汽油味,和摩托車、汽車的噪音。這噪音像是要把那傳統的竹樓震塌。在這個近乎於原始的清潔天地,人們忽然間都變得有些驚慌。小伙子們整腎陸在真假虛實的自由市場,一些傣家女也模仿起內地來的新潮人,操起了人類最古老的那個行業。  
  想像力最豐富的人,恐怕也不會這麼聯想,紐約、景洪是人口買賣的一體。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地點怎麼會相連?這黑色的通道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二肥和阿六被分到了一個屋,右邊是丁國慶和曾明,左邊是水仙和綵鳳。為分房間,阮衛國和小鬍子吵了一架,他堅決要和水仙住一塊,不願意和黃渡口的人睡在一起。  
  「你他媽的瘋了,現在還是在國內,沒結婚證就是不行,萬一半夜查房,怎麼辦?你再忍兩天,到了境外,你愛怎麼幹就怎麼幹。」小鬍子生怕這最後的一站出了事,損失了自己這一個人頭一千塊的馬仔費。  
  可到了半夜,阮衛國還是沒聽小鬍子的話,偷偷摸摸溜進了水仙和綵鳳的房間裡。  
  「那我……」綵鳳被他倆吵醒了。  
  「我已同那邊的人都換好了,我睡的那個屋現在換成了黃渡口的女的,放心吧,沒問題。」  
  二肥和阿六也沒睡著,他們倆你一句我一句地在閒扯皮。  
  「二肥,你幹麼老翻來覆去的?」阿六在黑暗裡淫淫地笑著。  
  「睡不著。」  
  「是那玩藝兒在鬧吧?」  
  「奶奶的。」二肥不知是罵他,還是罵自己。  
  「別急,等到了美國就好嘍。那地方沒人管你。哪兒像咱們這裡,個個都是他媽的性壓抑。別說你啦,這陣子也把我憋壞了。」  
  「六叔,那男的女的到底是咋回事?」二肥的聲音透著誠懇。  
  「你傻小子真地沒嘗過?嗯……不過,你這話我也信,去年你小子鬧出來的事,我……」阿六忍不住地笑起來。  
  「啥事?」  
  「別裝糊塗。啥事?你跟老母豬的事唄。」  
  「呀,你咋知道的?那副廠長答應我……」  
  「他答應什麼啦?」  
  「他答應一輩子不給我說出去的。」二肥的音調有些急。  
  阿六笑得直咳嗽,坐起來點上煙:「傻小子,你……你給我傻死。」他又笑起來。  
  「你咋知道的?」二肥急著問。  
  「傻東西,那陣子我的那個娛樂廳裡天天都說你這事兒,永樂屠宰廠那點爛事全當樂子了。」  
  「唉呀,壞了!」二肥忽地一下子也坐起來。  
  「啥壞啦?」  
  「副廠長說,這事要捅出去,比強姦人判得還重,非槍斃。他……他咋是這號人。他答應了只要能偷出半扇豬給他,他就替我保密。我偷了,也拉到他家了,他咋……,這可怎麼辦呢?」二肥急得要哭。  
  阿六笑得更歡了。笑夠了,摸了把淚說:「行了,別急,還有兩天就出去了。到了那邊就沒人管你了。」  
  二肥聽到他的安慰,這才安靜地躺下了。可是他還是怎麼也睡不著。過了會兒,聽到阿六打起了呼嚕,就把枕頭下的袖珍收錄機打開了。這台小收錄機是費媽媽怕兒子路上煩悶,臨走時給他帶上的。二肥把耳塞往耳朵裡塞得緊緊的,生怕吵醒了六叔。  
  耳機裡是個女人在唱《血染的風采》,他最愛聽這小姑娘的聲音。二肥聽得入了迷:「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國和的旗幟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如果是這……。」  
  二肥子聽著聽著,覺得有點不對勁。耳朵裡除了這個歌聲外,還有一種聲音,也是個女的。打哪兒來的?二肥眨著小眼睛琢磨起來。他摘掉耳機,那聲音更大了。他使勁豎著兩個耳朵聽,不對,那聲音不是耳塞裡的,是從水仙屋裡傳過來的。那聲音越來越大,這水仙咋這樣,這聲音咋這難聽。突然,他好像明白了。  
  第二天,阿六叫他快起床,二肥說什麼也不動彈。他生怕六叔看見,留在他身下那涼嗖嗖的好幾灘。  
  又上路了,三渡村與黃渡口一行人人分兩路。  
  小鬍子完成了任務,塞滿了腰包,走人了。下一段的路程,由另一個馬仔接替,專們負責三渡村的人的安全。這個新馬仔是越境的領路者,叫不上名字,是個典型的愛尼人。他漢語說得生硬,面部總是一種表情。他的裝束也很特別:一身的黑色粗布短褲短衫,腰上跨著一口長長的鋼刀,腳上穿一雙輪胎底涼鞋,右耳垂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鈴鐺。  
  他命令所有的人,都鑽進一輛東風牌大卡車裡。這輛大卡車的外表雖然與路上跑的沒什麼兩樣,都是淺綠色,長方型車體,貨箱四周支著牢固的鐵架,鐵架上蓋的是厚厚的帆布大棚。可這輛車的裡面與其他車就有所不同了,貨箱裡裝著滿滿的衛生紙,衛生紙的中心全部被掏空。愛尼人指揮這組人,圍坐在中心的空地上,然後又同司機把車門處填上衛生紙,碼好,又扎嚴了帆布棚。  
  他們這樣做,不只是要順利地通過一道道關卡,而且也可以躲避路上不時出現的邊境居民警惕的眼睛。從景洪出發到中老邊界的孟臘,大約需要五六個小時。因此,每次都是必須吃過中飯就立即出發,到達邊界天正好全黑下來。  
  三月的滇西南,天黑得比較早。太陽一落,空氣中還能帶點兒涼風。可在正中午,高原的日頭特別強烈。六、七個人全擠在豆腐乾大的一塊地方,加上沒有半點兒通風口,裡面的溫度每時每刻都在往上升。  
  開出景洪市不到半個小時,裡邊就有了動靜。  
  「不行,不行,這樣會休克的。」曾明第一個忍受不住了,叫嚷著。  
  「他媽的,這裡黑咕隆咚的,可怎麼呆呀。快叫司機停車,得扒開一道縫。」阿六在黑暗裡也彭彭地敲著紙牆。  
  「二肥你這臭腳往哪兒頂啊。我操你祖宗!」阮衛國罵完,朝著伸腳的地方打了一拳,「唉喲唉喲」地揉著自己的襠和□。  
  「這車這麼顛,我咋坐得穩。」二肥捂著腦袋低聲地嘟囔。  
  「是誰他娘的這麼沒德性,趁黑佔便宜?」水仙也尖著嗓子叫起來。  
  「媽呀!磕了我的下巴了。疼死我了!」這是綵鳳。  
  「吱」地一聲,大卡車真地停了下來。不知是誰用鐵器彭彭地敲著後窗,這夥人立刻安靜下來。他們聽到司機罵著相當難聽的髒話:「像你們這樣的烏龜、臭蟲,王八蛋我天天送,還沒見一個憋死的。誰讓你們都他媽的想往美國跑了老實點,不許你們再出一點兒聲,膽子太大了,都他媽的不要命了!」  
  「真是喘不過氣來呀,萬一出了人命怎麼辦?」阿六大聲地對司機喊。  
  「哪一個?這是哪一個?不用萬一,我現在就捅死他。」司機「咋」地一聲拉開了車門。車廂裡的人一陣騷動。他們聽到車尾處,司機一邊罵,一邊解尼龍繩;又聽到那個愛尼人用不熟練的漢語說:「算了,算了。」  
  司機又忍不住大罵:「這個小子不要命,我可要活。把那龜兒子拉出來,宰了他,扔到山澗裡喂野熊。」說著,繼續解他的尼龍繩。  
  黑暗中,阿六嚇得直哆嗦:「怎麼辦?怎麼辦?」  
  「司機大叔,您別動氣,他這個人說話就是這麼沖。別跟他一般見識,咱們還是快趕路吧。」曾明和氣地向司機求情。  
  「他媽的,我非捅死他!」司機不依不饒。  
  「喲,大哥。」水仙開始施展本領;「大哥,這何必呢。他欠你的情,我給補上。等過了境,我請你好好玩玩。」  
  阮衛國在暗中擰了她一把。她在暗中,把手朝阮衛國嘴巴的方向捂。  
  全車的人靜靜地聽著車外的反應。  
  沒有動靜。  
  「再出聲我負責。安靜!」誰也沒料到丁國慶會在暗中大吼一聲。  
  「好吧,再有一點動靜,我他媽的全給你們扔到懸崖下去。」司機停止了罵聲。  
  大卡車的馬達又轟轟地響起來了。這以後,不管路怎麼不平,車怎麼搖晃,車裡再也聽不到一點動靜了。它像路上所有的東風牌貨車一樣,轟鳴著,在崎嶇的山道上左一拐、右一繞地駛進了熱帶雨林。  
  熱帶雨林裡的溫度降下來許多。可由於車內密不透風,裡面仍像蒸籠一樣,坐在車裡的人,幾乎都已全部脫光。準備路上防寒用的毛衣成了擦汗的手巾。脫下來的上衣、長褲,都早已濕淋淋的了。豆大的汗珠從頭上一直流到了腳底下。衛生紙被汗水一浸,加上人肉的壓磨,幾乎都成了殼狀。車廂裡的臭氣能把人熏死,汗臭、狐臭、腳臭、嘴臭……要不是他們不到幾分鐘就撕下那潮濕的衛生紙墊在腳下,留出一點空隙,讓空氣多少有些流通的話,缺氧、窒息一定會發生的。  
  黑暗是目前最不適應的,彼此呼出的熱氣都能噴到對方的臉上,身上,可就是看不清對方的臉。他們初次體會到黑的可怕,黑得你辨不出方向,黑得使人頭昏耳鳴,黑得叫你自己做了什麼事都不知道,黑得你吃了啞巴虧還不能吱聲。  
  水仙就嘗到了這個滋味兒。她的兩個飽滿的乳房,被一邊一隻大手緊攥著。她咬著嘴唇,不躲閃,也不吭聲。她心裡恨透了阮衛國,那玩藝不中用還總犯勁。可是一想,昨晚上雖然他那東西硬是不起,可一夜也折騰了好幾回呀,還能……?不會吧。可不是他又是誰呢?她試著摸了摸攥著自己乳房的兩隻手,不像是一個人的。一隻手的手指很細,一隻手的手指很胖。她心裡有數了。她使勁往開掰,可掰了半天,沒有掰開,還弄得乳房很痛。她不敢吵,不敢叫,心想,等下了車,跟你們兩個三八蛋再算帳。可過了一會兒,那只胖呼呼的手鬆開了乳房,順著肚子上的汗水往下滑。她真地氣極了,心裡在罵二肥,這個狗雜種,也太拿老娘不當人看了。她按住這只胖手用足了勁就捏。可那胖手指上有個金屬的東西,硌得她骨節生疼生疼的,疼得她差點叫出來。  
  她顧不了太多了,朝著二肥臉的方向就是一拳,正好打在二肥的左眼眶上。只聽得二肥用鼻子很重地「嗯」了一聲。  
  孟臘,這個四萬多人的小鎮,在中老邊界的位置極為重要,這個縣是中國這邊的最後一道邊關。當這輛載著不尋常貨物的卡車到達這裡的時候,這個富裕的小縣城正值霓虹閃爍、燈紅酒綠的時刻。  
  他們全體下了車。二肥以為已經到了國外,看見這花花綠綠的世界,揉著雙眼,伸伸胳膊,放鬆地說:「這回可該我舒服舒服了。」  
  愛尼人用鋼刀背拍了一下他的大腦殼,又向他擺了擺手。  
  他們不能在孟臘休息吃飯。他們必須馬不停蹄,空著肚子改成徒步西行,沿著小路去尚勇。在尚勇茶場附近有個愛尼族山寨。這個寨子離駐守在294碑的六連,還有六公里。再爬過一座小山,穿過一片熱帶雨林,繞過六連的駐地麼貢,預計明日清晨才可真正進入老撾境內的麼丁。這一段路程,沒有那個不怎麼講話的愛尼人指引,就算你有天大的本領,也不可能到達目的地。深夜三點左右,他們到了尚勇茶場邊上的一個小山寨。這個山寨實在是小,黑漆漆的,有幾間看不清的房子,但只有一戶人家點著明亮的燈。  
  「奇怪,這裡還會有電。」水仙在進村時驚奇地說。  
  「廢話,附近還有電網呢!」阿六在嘲笑她的無知。  
  他們一夥走進了亮著燈的那個大房子。房子裡不僅有電,還有日本產的電視機、本田牌的摩托車、美國新式的錄像機,看起來比大城市的家電設備還闊氣。  
  那個愛尼族人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很熟悉。他到門口拍了兩下手,不一會,熱飯炒菜就端進來了。端飯菜的是兩位小姑娘。那個愛尼人對她倆不太客氣,對她倆說了兩句聽不懂的話。兩個小姑娘跪在地上,熱情地給他們又端飯,又倒茶。  
  這些人餓得早已受不了了。端起飯碗,圍在燈下,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這是咱們在中國吃的最後一頓飯了吧?」綵鳳問曾明。  
  「對,最後的晚餐。」曾明意味深長地感歎著。  
  「少說話!」愛尼人突然發起了火。他把迫擊炮式的竹水煙筒,重重地往地上磕。  
  二肥呼嚕呼嚕地正往肚子裡裝飯。他那兩隻肥肥的大手,在燈下動作利落、輕快敏捷。  
  水仙看著他的一雙肥手,又望了望他臉上的烏青塊,心裡直納悶。他手上沒有什麼金屬,怎麼會硌得我那麼疼?她又去看阿六的手,這回全明白了。阿六的無名指戴著一個赤金的大戒指,在燈影下忽明忽暗。可她仍然解不開扣,二肥子白挨了打,怎麼也不吱聲?」是缺、是傻、是呆?  
  出發之前,要輪流上廁所,水仙和綵鳳一塊兒。她笑著對綵鳳說:「你說這天底下哪兒有二肥這麼缺的人。白天在車上我打了他一拳,眼眶子都打黑了,可他一點兒也不抱怨。」  
  「你才傻呢?」綵鳳說:「他心裡有短。」  
  「啥短?」  
  「黑咕隆咚的,他親完了我的脖子,就親我的臉,臭哄哄,汗泥泥的。我又不敢叫,他拱上來就要親我嘴。正趕上你那一拳,他到現在還一直以為是我打的他。」  
  出門前,曾明非常懂禮貌,對著幫助作飯的小姑娘說了聲「謝謝你們。」又伸出手說了聲:「再見。」  
  「等一下。」水仙卻握住了他的手,摸了摸那又細又長的手指頭,低聲說:「先握握我的手吧。怎麼,不想再摸摸了。」  
  曾明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梗子。  
  阮衛國罵了一聲水仙:「騷貨,你這是幹什麼呀。」  
  他們的吵嘴又被愛尼人攔下了,然後他向丁國慶伸出了大拇指。  
  一路上丁國慶還是一句話沒有,可他卻在不停地想。悶罐車裡的他,在不停地想阿芳,現在他又想起了阿芳肚子裡的小寶貝。他自己吃點苦不算什麼。他一心惦記著到了美國掙了錢,買兩張最好的飛機票,讓阿芳他們娘兒倆舒舒服服地到美國,高高興興地過日子。他要讓阿芳繼續上大學,去做她最喜歡做的事,欣賞音樂、舞蹈、文學……  
  「走!誰也不許再說一句話。」愛尼人怪聲怪氣地發著命令。  
  後半夜天不僅涼快下來,甚至使人感到有點兒冷。漆黑的夜幕上,點綴著幾顆小繁星。一行人齊刷刷地跟著那個愛尼人往前走,稀里糊塗地往南行。他們每個人都捏著一把汗,因為前面的路不知是死還是活,好像命運都緊緊地繫在了那個愛尼人踢踢踏踏的拖鞋聲上。  
  這裡的小徑,他太熟了。他有時候像條狗,橫穿大路時,停下來聞一聞;有時又像隻鹿,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向前行。有時大夥兒見他一彎腰,也學他的樣兒噗地一聲就趴下,不管身下有沒有泥坑或石塊。有時候他看見哨卡的燈光直著往這邊掃射,他會突然停住腳,蹲下,並叫每個人都學他的樣兒原地不動。  
  他們要穿過的那片熱帶雨林,比起真正的原始雨林那簡直就是條小樹趟,總寬不到一公里。這裡是整個中老邊界上最薄弱的一個地帶,也是離哨卡最近的地方。  
  來到離哨卡最近的一個地點,愛尼人示意大家匍匐爬行。聚光燈在不住地往他這一帶掃射。他們前胸貼著地面,屏住呼吸,靜得幾乎只能聽到毒蛇穿草的響聲。  
  忽然,他們聽到一陣「嘰嘰咯咯」的女人笑聲。悄悄抬頭,望見哨卡崗樓的燈光底下,戰士們正與兩個女孩兒在說笑。水仙眼明,反應快,她一下就認出了是給他們端飯的那兩個小姑娘。「走!快走。」愛尼人的命令,簡潔果斷。一夥人一眨眼就鑽進了那片熱帶雨林。  
  這片熱帶雨林仍在中國境內,任何人都不懷疑它比通上電的鐵絲網還厲害。裡邊是樹連著籐,籐連著根,根纏著地,地又盤著筋。這哪裡叫樹林,這是一層毯,是綠天綠地連著的綠色巨毯。樹與樹根不是一個個個體,分明就是一大片樹,一大片很。這樹與樹,根與根,一片片直連到天邊。  
  雨林裡邊的黑就不必說了,潮濕、泥濘、濕熱、怪味,還有數也數不盡的熱帶昆蟲,和摘也摘不清的板根草本,真讓人無處下腳。  
  幸虧他們有愛尼人帶路,幸虧這條路是原來就有,不然,他們不可能邁出一步。說這是路,也不叫路。三天沒人走,野籐准把它封住。大伙這才明白,愛尼人為什麼要帶上一把刀。原來他得不斷地劈籐、砍筋。  
  值得慶幸的是,這塊雨林不足一公里,可這也足足用了兩個半小時才走到盡頭。  
  出了雨林,他們相互對看,誰也認不得誰了。臉上的泥,頭髮上的葉,渾身上下全是綠。七個人都變成了一個模樣,看不出是男還是女。  
  天亮了,太陽徐徐地升起。他們已經跨進了老撾境內,個個心中充滿無限的歡喜。  
  「等一下,我還得回去。」二肥說著把錄音機遞給了曾明,提著褲子又往回跑。  
  「回來,你想幹啥?」阮衛國喊住他。  
  「拉泡屎。」  
  「就在這兒拉,沒人愛看你。」水仙也笑起來。  
  「不拉這邊,拉那邊。」二肥邊跑邊回答。  
  「為啥?」  
  「肥水不流外人田。」  
  大伙笑得前仰後合。愛尼人擦乾淨頭上的泥和汗,把鋼刀也插到了腰裡邊。也許是出了雨林感到一陣輕鬆,想舒舒幾天積下來的緊迫感,他用雙手做成了喇叭狀,扯開了嗓門兒唱上了:  
  「打起銅鼓,三跺腳;不會跳舞,來對歌。  
  阿蘇那個角角,西蘇那個包包。」  
  「多好聽,多質樸哇。這是有名的愛尼族民歌,叫《三跺腳》。」曾明不愧是個文化人,他得意地向大伙解釋著。  
  話音未落,忽聽對面山上飄出來個女人的對歌聲:  
  「牙膏、牙刷、肥皂盒,整個娃娃你背著。  
  阿蘇那個包包,西蘇那個角角。」  
  「這才是原始的文明,高雅的象徵,我要把它錄下來。」曾明開始激動了。  
  「少扯蛋。快聽,他又要唱了。」水仙不願叫曾明插嘴。  
  站在身邊的愛尼人,聽到了山那邊老相好的對歌,這才認真地亮出了他的嗓子。  
  「哪裡有酒,哪裡喝;哪裡有水哪裡過。  
  黃苞結果一窩籮,到處留下那日X窩。」  
  對面山頭的那個女人又唱道:  
  「哪裡有石,哪裡坐;哪裡有竹哪裡活。  
  妹妹X水流成河,哥哥為啥還等著。」  
  水仙聽完大笑不止,指著正在錄音的曾明說:「這可真文明,這可真高雅。」  
  二肥紮著褲子,跑過來問:「啥呀?咋那熱鬧?」  
  「你問他吧。」水仙笑彎了腰,指指曾明。  
  二肥一看,他正拿著他的錄音機在錄音,急得漲紅了臉:「媽的!你把我那盤原裝錄音帶給毀了。那是《血染的風采》。我操你媽的。」              
10         
  曼哈頓以西的百老匯,是紐約最繁華的鬧區。確切地講,這裡應是全球最熱鬧、最繁華、最富有、最現代化的地方。以RADIOCITY(無線電城)為界,往東是美國文化的所在地,時下正上演著轟動整個西方的百老匯經久不衰的劇目THE KING ANDI (國王和我)、THE CATS(貓群)、THE PHANTOM OF OPERA(歌劇幽靈);往西都是美國金融所在地。這裡不像那條窄小的華爾街上的建築,細長的尖頂樓裡,層層樓裡忙的都是期貨和股票。這一帶最具現代建築的特色。幾十層上百層的高樓大廈,都是鋼架玻璃結構,那明亮的茶色玻璃,映著頭上的風和雲,使人頭昏目眩,醉迷迷地覺得自己處在了另一個世界。  
  這些大樓的第一層,雲集著來自世界各地的銀行家和各大財團。他們搶灘奪地,把剩餘的利潤統統灌進這片地皮。無線電城的對面,就是日本的住友銀行,它的南側是美國的花旗銀行,德國的「燕沙」處在北端,瑞士國家銀行緊靠著「花旗」。  
  郝仁一個人在這兒逛蕩有一個時辰了。他臉上的神色焦急不安,兜裡揣著取錢卡在瑞士銀行的大廳裡轉悠。他想問那筆款子到了沒有,又想問這錢怎麼提取,可又不會講英文。他觀察了一會兒,認準了幾個像是在取錢的人,就排隊站了進去。取錢機工作的速度很快。不到三二分鐘,就輪到他了。他站在機器前,看了半天不知按哪些鍵。想問一問身邊的人吧,又不知怎麼問,急得他渾身出了一層虛汗。這時他才真正地意識到,想在紐約施展永樂縣的那一套,沒門。無奈,他溜出了大廳。他擦了擦汗,望著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忽然,他看到了一個公共電話廳,就向那裡走去。可沒走幾步又停住了。他點上一支煙,思索著應該怎麼辦。斯迪文今晨去了曼谷。臨走時桌上留下一個電話號碼,叫他有什麼事可以問繼紅。找她問問行不行呢?自打來紐約,他一直對繼紅留個心眼。他覺得,繼紅表面看著天真,實際上她是個小猴精。轉帳取錢的事最好是自己一個人干,就是斯迪文,也不能讓他知道任何底情。郝家有錢恐怕就林姐一個人知道。因為,這筆巨款就是林姐幫他父親開的賬號,存在瑞士的。當然,什麼時候取錢,什麼時候查一下款數的總額,不見得非在今天。可今天又是最好的時機。斯迪文已出國,不然他的行動好像總有人在跟蹤。想不到取錢倒成了一件難辦的事,最大的困難是看不懂也說不清。  
  郝仁看了看大街上的行人,也有個別的是黃種人。但他們不僅行為作派已成了美國樣,嘴裡講的更都是流利的英文。再說,他也不可能傻到去求行人來幫助。他在想.有朝一日,我的英文早晚也會講得那麼流利。可現在呢?現在怎麼辦?  
  郝仁猛地把煙頭一扔,快步走向電話亭。他不能這麼乾等。他不信邪,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能把他怎麼樣。要是連這點兒事都怕的話,今後還能成什麼大氣候。他主意已定,打電話,找繼紅。  
  看來繼紅根本就不用找,她的車子就停在馬路對面,她正坐在車裡,帶著墨鏡,嚼著口香糖,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她看到郝仁走進電話亭,她就把手按在了車裡的電話聽筒上。鈴聲一直響了好幾下,她才慢慢拿起來,裝著剛剛睡醒:「HELLO (誰呀)?」  
  「是我,我是郝仁。」  
  「這麼早,我還沒睡醒呢。」  
  「啊?快十點了。」  
  「什麼事呀?」  
  「我想求你幫個忙,我急著要點錢用。」  
  「行,我借給你,要幾百?還是……」  
  「不不,不是這意思,我要去銀行取。」  
  「你意思是,要我來接你。」  
  「不用,我已經在銀行這裡了。」  
  「那幫什麼忙?」繼紅裝作很不解。  
  「幫……求你……我不懂怎麼取錢。」  
  「噢。我20分鐘後到。你在哪個銀行?」  
  「在……第六大道,瑞士銀行。」  
  「好吧,再見。」  
  繼紅放下了電話,立即撥了林姐的號碼。  
  「林姐,正像你說的,他去了瑞士銀行,要取錢。」  
  「不只是取,主要是查。這小子以為我是在騙他爸爸。你一定要幫他查,但要記住,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是,林姐,我會的。」  
  「別大意,繼紅。我下午一點的飛機,家裡的一切……」  
  「放心吧,林姐。」  
  繼紅幫助郝仁先查了帳號上的總數,並教他按哪個鍵是TO-TAI,(總數)。取了錢後,從機器裡吐出來一張單子。她又一五一十地告訴他,用掉了多少,還剩多少。  
  繼紅在幫他取錢的時候,心裡有點疑惑,他哪來那麼多錢?而且他取出的數目太大了,以至於都超出了一次從機器裡取錢的限額。  
  「你得分幾次取。」繼紅指著取款機上的指示說;  
  「喲,那又得麻煩你了。」  
  「沒關係。」繼紅說是沒關係,可心裡一直在算計他取這麼多錢的用處。在取這麼多錢這點上,林姐沒有估計對。繼紅帶他上了自己的車以後,看了看表說:「我還有時間,你想去哪兒?」  
  「你這車子真漂亮,一定很貴吧?」郝仁轉了個話題。  
  「你今天取出的錢,如果買車,能比這輛好上幾倍。」繼紅說著,往嘴裡扔了塊泡泡糖。這是她的習慣,一到高度緊張時,她的嘴裡就愛嚼東西。  
  「是嗎?能買什麼牌子的?」  
  「BENZ(奔馳)。」  
  「奔……」郝仁一時嘴裡打不過彎來。  
  「要我帶你去看車嗎?」  
  「不不,我還沒考駕駛執照呢。」  
  「那你取這麼多錢幹什麼用?」  
  「啊……,請你玩,請你吃飯,請你……」  
  「霍,你可真大方。」  
  「你幫了我那麼多忙,我做兄長的哪能不講個情意。錢是大伙花的,不然要那麼多錢幹什麼用。」  
  「夠義氣。」  
  「繼紅,你想吃什麼,去哪兒玩,你說吧。」  
  繼紅吹破了一個大泡泡,心裡有了主意。她點了點頭,說了聲;「你暈車嗎?」「不暈。」繼紅右腳一踩油門,那輛紅色坤式雪福來跑車,飛出了城外。  
  從紐約到巴黎,乘協和式飛機,節省了很多時間。林姐和李雲飛快步走出那歐洲人引為驕傲的戴高樂機場。林姐今天打扮得很時髦,眼圈眉線比以前畫得重了,還換了一種比較鮮嫩的口紅。銀灰色貂皮大衣裡,裹著一套彈性極強的緊身紅色羊絨衫。小牛皮黑色高級質地的超短裙下,亮出多半條修長的大腿。大腿上的肉色絲襪是極講究的名牌貨。腳上的那雙鞋,是法國的。她不習慣身上佩飾很多珠寶,但她喜歡純正的鑽石耳環和戒指。  
  「我簡直認不出你了。」李雲飛笑著對她說。  
  「是醜了,還是美啦?」林姐問。  
  「那還用說嗎,你沒看見周圍這些男士的眼睛,都成狼了。」  
  「是看我嗎?」  
  「那還有誰。」  
  自打上個月,林姐從福建回來,她的確有很大的變化。一個人在鏡子前面的時間比以前多了。不僅改變了以前所用的化妝品,在穿戴上也比以前顯得年輕了許多。雖然她眼下已經三十開外,可在精神和氣質上,看起來仍然像二十六七。  
  「你變了。」李雲飛說著,為她打開自己的高級轎車的車門。  
  「就盼著你能有這樣的評論。」她坐進來後說。  
  「什麼評論?」  
  「變了。變,總比老是一個樣子強。」林姐拉下擋光板,照著小鏡子,接著說:「雲飛,你說,我是朝什麼方向變。」  
  「艷麗。」  
  「胡說。」  
  「雍容華貴。」  
  「真討厭。」  
  李雲飛點著了發動機,上了路。他看了一眼仍在照鏡子的林姐說:「你喜歡聽什麼,年輕?」  
  「這還差不多。」林姐把擋光板推上去後說:「雲飛,我這樣真地顯得年輕嗎?」  
  「當然。真心話,少說也得年輕十來歲。」  
  林姐沒有回答,滿意地笑起來。  
  李雲飛駕駛得很快,三轉兩拐就跑出了機場,飛上了高速公路。  
  「我沒機會啦?」李雲飛問完,點燃了一隻煙。  
  「沒了,徹底沒了。」  
  「我懂。是丁建軍,不,丁國慶。他什麼時候到?」  
  「就這幾天吧。」  
  李雲飛點了點頭,不作聲了。長期以來,他對林姐的追求是公開的,林姐對她的拒絕也從來就是毫不隱諱的。李雲飛的個人生活,林姐瞭解得很清楚,從不對他干涉,更不勸阻。十幾年的光陰,他換過三次太太。第一個是在仰光,一個有錢的寡婦,看上了他的油畫,欣賞他的才能,沒多久就結婚了。她出錢,把他送到法國學習美術。沒過一年,又與一位在巴黎的女畫家戀上了,和前一個離了婚。可在同女畫家同居的時候,又勾搭上了一位商人的太太。等他真地發家了,把女人又都給甩了,過起了獨身的生活。林姐和他在生意上合作得很默契,在個人生活問題上,同他卻保持著相當遠的距離。儘管李雲飛對她的追求算是狂轟亂炸型,可她一直堅守著自己的陣地。  
  昨天在電話裡,當李雲飛聽到,林姐說她已決定敞開心扉,準備迎接丁建軍的弟弟丁國慶時,開始是有些發蒙,思前想後又非常理解了。他當然願意看到她生活的幸福,結束她長久的單身生活,更願意看到林姐在紐約的事業,多一個強有力的幫手。  
  「你甭擔心,年齡不是個障礙。」過了好久,李雲飛說。  
  「當然,我從來沒覺得這是個問題,我相當自信。」  
  「這就好。」  
  汽車穿過凱旋門,在凡爾賽宮對面的帝國大飯店停下了。  
  「他到了嗎?」林姐問。  
  「到了,昨天晚上我接的他。」李雲飛和林姐說的是顧衛華。  
  顧衛華前天在曼谷,安排好他手下的人,用他的私人轎車,去老撾接了國慶的事後,就馬上起程飛往巴黎,來赴這種說開就開、從不定時的三國四方會議。三國四方會議是顧衛華給起的名。這次繼紅因在紐約另有重任,不能前來,所以今天的會議應該改為三國會議才更準確。顧衛華對這種說抽身就抽身、馬上赴會的事,絕不像李雲飛來得那麼容易。他不僅在泰國的生意大忙,還得注意隨時調整那四個老婆的關係。他的婚姻表面上看比李雲飛複雜,而實際上比李雲飛好管理。他老婆雖多卻一個沒離,每個老婆分管著一攤不同的事,各自照顧各自的利益,他只抓總體大權,集團公司的鋼印他一人掌握,金融的處理、財政的分配,全由他一人說了算。最使他頭疼的是時間的分配,一周七天,除了週末兩天屬於自己,剩下的晚上,他都得輪流值班。三國四方會議,大都得定在週末,要不然,肯定有的老婆會翻臉。  
  林姐和李雲飛來到了顧衛華預訂的套房。進了門,就聽到他對著電話筒大聲喊著:「不行!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你的孩子還太小,在美國唸書這次沒有老五老六的事兒。這次只能是老大,老二和老三……」顧衛華一邊衝著話筒罵,一邊向走進來的林姐和李雲飛伸出手打了打招呼。  
  李雲飛小聲跟林姐嘀咕:「又拉不開栓了,十二個孩子,每個老婆都為自己窩裡的爭。」  
  「活該,自找的。」林姐說著坐進沙發裡,又向顧衛華打了個快點結束電話戰的手勢。  
  顧衛華向她不好意思地點了兩下頭,又衝著話筒喊:「我就這麼決定了。對。美國的房子是她們兩個的孩子上學用的。你的那份我同意買,在地中海沿岸……行……可以。西班牙或是意大利。好了,就這樣,再見。」  
  「忙裡頭的還是忙外頭的呀?」林姐扔給顧衛華一支煙,話裡帶著刺兒問他。  
  「啊?裡頭,裡頭。」顧衛華抽了一口說。  
  「什麼裡頭哇,我聽這話茬兒,外頭又不知養了幾個。」李雲飛笑著說。  
  「這你們別管了,哪地方都這樣。好了,說正事吧。今兒是禮拜日,得抓緊時間。」顧衛華說著,坐到了林姐旁邊。  
  「明兒又輪到給哪個值夜班啊?」李雲飛翹著二郎腿問。  
  林姐摁滅了煙說:「好了,雲飛,不管他的事了,咱們抓緊吧。」  
  「林姐,前天你在電話裡講的那件事,我合計了一下,節省成本是對的,可不一定非要買船吶。」  
  「聽著,我是這樣想的。」林姐掏出了小型計算器:「目前,一件貨是美金二萬五,去年從我手上走的一共是七萬多件。聽起來利是不少哇,一年下來,總共是一億四千萬。當然,我這個數目比起全美34個億的偷渡生意來,算不上什麼……」  
  「怎麼?一億四千萬美金的生意額你還嫌小嗎?」李雲飛驚訝地問。  
  「尊敬的李先生,她當然比不了你。你銷給中東的無縫鋼管,一年到頭的運輸,我看著都眼紅。」顧衛華插進話來:「再說,你那帶履帶的無縫鋼管,中東人正缺,你儘管抬價。侯賽因那小子,有的是錢。」  
  「不是。我是說林姐是個單身女人,一億四千萬的生意也足矣。我做鋼材的生意只是拿回扣,林姐這種生意的利潤可就……」  
  「問題就在這裡。」林姐接著說:「一億四千萬是應收款,那是長期的,乃至二三年以後才能收齊。每一件貨的飛機票誰付?辦理手續打關係的錢誰付?路上各個關卡收的錢是一天比一天高,要價一天比一天貴,可是偷渡人才預付2萬多人民幣。這二萬多還沒出福建就吃得差不多了。那餘下的都得我先墊。這筆投資,對我來說,不是應付不了。可預計未來數年,生意將會擴大,而且越來越大,這樣,問題就來了。大家都是生意人,甭多解釋,那將是一筆多大的投資。所以,我想減低成本。船,可以買舊的,它比陸路上各種費用減少80%。海上公海裡如今沒那麼多海盜,陸路上的強盜就太多太多了。」  
  顧衛華和李雲飛聽了林姐的話不住地點頭。  
  「好吧。」李雲飛說:「我會立即著手辦理此事。」  
  「這就是我請你來的原因。歐洲的事,你幫我一把。」林姐喝了口茶又對顧衛華說:「請你來的目的,我想你已經理解了。」  
  顧衛華想了一下說:「我的泰康公司的幾支船隊不是沒有二手船,也不是不打算賣給你。我想,買不如租,租既經濟,又可逃離責任。如在海上或登陸時出現了麻煩,人不知鬼不覺。就是問到頭上,又可一推六二五。」  
  「好主意,租。」林姐拍了一下大腿:「不過,衛華,你還是得先解決一下當務之急。」  
  「你說吧。」  
  「我在福建的貨量看來不用船就要屯住,你先賣我四條。」  
  「哪兒的話。還是老話,你租,保你不會有任何風險。至於租金,這點小錢以後再算。我今晚飛回去,立刻從泰康船業公司給你調來四條。」  
  「那就有勞於你了。」林姐客氣地說。  
  「什麼關係,還說這種客套話。」顧衛華說完站起來說:「走,到餐廳吃點兒什麼。」  
  「走。也該為林姐的事高興高興了。」李雲飛說著,拉起一臉紅暈的林姐。  
  去餐廳的路上,三個人有說有笑。  
  吃飯時,他們又聊起了滇西南,談起了丁建軍還有高浩。  
  「你們猜怎麼著,我要說出來,你們倆準得嚇一跳。」林姐喝著白蘭地,興奮起來。  
  「沒那麼嚴重吧。」  
  「他就是他,連說話的聲音,表情都一絲不差。對了,衛華,你都安排好了嗎?」  
  「放心吧,我已經派人用我的車去邊境接丁國慶了。」顧衛華說。  
  「你們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國慶有個小相好,我在福建見到了她。但是我相當自信,那個女孩子不是我的對手,丁國慶本來就是我的。過兩天我就會見到他,要讓他好好地過上人的日子,和我的鼕鼕在一起,好好地過,好好地過。」林姐說得相當激動,高腳杯裡的白蘭地摻進了好多她的淚水。最後,她卻靜靜地說:「如果福建的那個女孩子要是敢再糾纏他,就別怪我不客氣。」  
  李雲飛和顧衛華都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下,看了看林姐手中顫抖的酒杯。  
  林姐又登上了飛往紐約的協和飛機。這時,繼紅正帶著郝仁,在通往大西洋的路上飛馳。  
  他倆在著名的花園飯店吃的午飯。吃飯的時候,繼紅一直在觀察他。她覺得,郝仁雖然不時地露出無知和土氣,可又覺得郝仁是個辦事穩妥而仔細的人。既然他提出請客,繼紅就有思想準備。她對大陸人設宴擺席的出手大方,是有深刻體會的,每次隨林姐去福建,回來以後都得趕緊上俱樂部去減肥。  
  郝仁拿起菜單要點菜。他問繼紅喝什麼酒,又說你得開車,別喝太多。於是,他只要了一小瓶香擯。菜單他看了半天直搖頭,最後無奈,叫過來侍者,用手指點了點菜單上標價最貴的幾個菜。  
  「繼紅,這個度數低。」郝仁拿起了侍者為他們打開的香檳酒,先給繼紅酌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我也不怎麼會喝酒。」  
  繼紅看了他一眼說:「你多喝點沒關係,反正你又不開車。」  
  「不,不,我真地不會喝。酒這東西喝多了會誤事。我沒這個嗜好。」郝仁說著輕輕地用嘴抿了一口,又皺了一下眉頭。  
  「這回你可省錢了。」繼紅說笑著。  
  「不,我是看不慣大陸那種大吃胡喝的作風,全是假的,我可不喜歡那一套。」郝仁說完,又轉了個話題:「我總這麼繼紅繼紅地叫著,覺著彆扭。你比我小,就叫我大哥吧。我稱你小妹,你看好不好?」  
  「本來就是嘛。林姐身邊的人都叫我紅妹。叫我繼紅的沒幾個,除了幫裡的牛孵和……來,大哥,喝一杯。」  
  郝仁端起酒杯沒有抬頭。他喝了一口,眼睛盡量往別處瞧,似乎對她的話題突轉,一點兒也不在意。  
  突然,繼紅指著貼在牆上的廣告說:「有興趣嗎,這兩個拳王的比賽很刺激。今晚一定會有很多大明星也去。」  
  「好哇,只要紅妹喜歡。」  
  「不,我是問你。」  
  「我?隨你。你喜歡,我也喜歡。」  
  正說著,侍者把菜端了上來。繼紅一看,他一點也不小氣。菜一共只有幾樣,一盤是清蒸整條魚翅,那價錢就是沒經過加工的乾貨也得兩三百美金;一盤是日本大蝦,這種蝦必須是活的,從北海道的北極圈內捕來,直接空運到世界各地;另一盤是鮮豆苗;熱湯是燕窩銀耳湯。  
  「吃。菜不必多,精,是最主要的。來,紅妹,吃菜。」郝仁真像個大哥樣,一個勁地往繼紅的碟子裡加菜。  
  繼紅開著她的跑車,飛馳在去賭城的路上。她看了看身邊的郝仁,瞇起了雙眼,回憶著林姐對她講過的話:「對一個男人的品行,意志的考驗很簡單,那就是看他在酒、色、賭上的態度。男人可交不可交,可用不可用,都取決於這幾點。你帶著郝仁在這些地方多轉轉,探探他的底牌。」  
  林姐對她說起過郝仁來紐約的事。林姐對郝鳴亮的這個安排,一直在提防著。但她也不失對郝仁的另一種希望。林姐說,人是可變的。對郝仁先試探,再攻其弱點,對症下藥,使郝鳴亮的計劃破產,讓他的計劃為我所用。  
  林姐說這番話時,斯迪文也在場。目的是,使他和繼紅都瞭解自己的用意。不僅不得罪郝家,還要爭取部仁,確保生意的順利進行。林姐很清楚,她和郝鳴亮不能採取對立的態度。其本質說穿了,是相互利用。在這個世界上,像顧衛華、李雲飛、高浩這樣的哥們兒能有多少?像斯迪文、繼紅這樣苦殺出來的又能有幾個?  
  當繼紅和郝仁到達大西洋的時候,離拳擊比賽還有一段時間。繼紅帶他走進了LOVE BOAT(愛之船)賭場大廳,今晚的拳擊戰將在這裡的二樓拉開戰幕。  
  「還有時間,不妨先賭它幾把吧。」繼紅說著,把一疊鈔票壓在輪盤上。  
  往輪盤下注的賭客很多。莊家喊了聲「STOP TIPS(停放)」,就見那大輪盤,咋啦咋啦地就轉上了。郝仁盯著輪盤上的數字,又看了看狂叫的繼紅和他周圍興奮叫喊的人,覺得十分新奇。不要說在永樂縣,就是在全中國也看不到這些新鮮玩藝兒。他攥著口袋裡的錢,手心裡冒出了汗。  
  「他媽的,沒中。」繼紅罵了一聲,又買了些籌碼。  
  「紅妹,別真賭。看一看就行了。」郝仁攔住了她。  
  「不!我要撈回來。你也下點賭注嘛!」  
  「你玩吧,我看看。」  
  大輪盤卡咯喇喇地又轉開了,郝仁手心裡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他不是不愛賭,更不是心疼兜裡的錢。他在觀察繼紅,揣測著她身後的輪盤數。  
  繼紅又輸了,她回頭看了郝仁一眼,見他不住地搖頭,就走到他身邊:「這個你不喜歡,咱們試試別的?」  
  「不用。賭,我不感興趣。」  
  「好吧。那我帶你去個地方,你一定會感興趣。」  
  繼紅把郝仁帶出賭場,向著對面的TOPLESS(脫衣)空中酒吧的大門走去。到了門口,她轉身對郝仁說:「大哥,這個,我就不去了,你一個人方便。」  
  繼紅的話還沒說完,從黑森森的酒吧裡,走來一位幾乎是全裸的洋女人。她挎住郝仁的脖子就想親吻。郝仁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立刻,他嘴上臉上印滿了幾個大紅印。  
  「謝謝,謝謝了。」郝仁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門。  
  繼紅站在門口,指著他的背,笑著說:「怎麼,這你也不感興趣?大哥,我看你不像是個男人。」  
  郝仁一邊擦著臉上的紅印一邊說:「不敢領教。不敢領教。我不是不感興趣,你說得對,要是那樣,我真就不叫男人了。只是剛剛來,對這一套還不適應。紅妹,咱們找個地方喝點兒咖啡,比賽快開始了。」  
  「好吧,你這不喜歡,那不適應,期迪文又讓我好好照顧你,我可真沒辦法了。」  
  「看比賽,看拳擊,這就很好了。對紅妹的照顧,大哥我感激不盡。走。」  
  在去拳擊場的路上,繼紅一直想,這傢伙,酒不沾,賭沒癮,色也不進,看來,郝家還真能出個像樣的。於是,對他還產生了一點兒好感。。可是這種好感在看比賽時又很快地消失了。因為繼紅終於發現,他真正興趣的所在。  
  在看到第四回合的時候,一個黑人把那個白人打得鮮血四濺時,他眼裡發著光,嘴裡罵著,罵的全是些不堪入耳的髒話。一時間,他好像完全失去了理智,忘掉了自己身處的環境,與在場的觀眾發出了不同的喊聲。一個勁地叫喊「沖、沖,再上一拳,打死他,打死……」郝仁再也按捺不住了,不加掩飾地流露出他酷愛血腥、酷愛暴力的本性。  
  拳擊賽結束了。在回紐約的路上,郝仁似乎仍沒恢復正常的心態,白眼球上的血絲仍在閃紅。他不停地抽煙,鼻孔裡不住地噴氣,好像有一肚子的怒氣燃燒在胸中。  
  天已黑了下來,兩個人在車裡各想各的心事。郝仁摁滅了煙頭,突然問繼紅:「你聽沒聽說過丁國慶?」  
  繼紅覺得很突然,她一怔:「啊?你說誰?」  
  「丁國慶。」  
  「沒有,沒聽說過。  
  郝仁輕輕地「嗯」了一聲。              
11         
  丁國慶隨同三渡村這一組人,剛剛跨進老撾境內,剛剛踏上胡志明小道,就發現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奔馳560。從車裡走出兩條大漢和一個帶眼鏡的人,他就是斯迪文。他手拿著丁國慶的照片和福建的那張告示,一眼就認出了丁國慶。斯迪文解釋了老半天,丁國慶就是不肯上車,直到來者拿出林姐從紐約發到曼谷的電傳,和顧老闆的親筆手諭,丁國慶才跟他們上車。他回頭和二肥、水仙等三渡村的人揮了揮手,就鑽進了汽車。不一會兒,那輛嶄新的奔馳就在這坑坑窪窪的胡志明小道上消失了。  
  三渡村剩下的六個人,在老撾馬仔的帶領下又上路了。  
  老撾,這個地處赤道附近的內陸小國,一定是被世界遺忘了,聯合國的全球扶貧組織也一定忽略了查看地圖,或者,他們的眼睛被這片片的綠色天帳給蒙住了。因此,看不到在亞洲南部的這塊土地上,也有人類;更不瞭解他們的生存條件是多麼的落後貧瘠。  
  老撾上遼聚居著三大老——老龍族、老松族和老聽族。也難怪水仙一聽到這些老字就發火:「老撾,什麼都老。三個民族都是老的。」水仙的話是什麼意思,三渡村的人都無心去思考。他們全被眼前這難得一見的貧窮驚呆了。什麼叫作刀耕火種,過去他們倒也聽說過。什麼叫原始部落,過去就連聽都很少聽過,這回他們可大開了眼界。這裡的耕地,就是那東一塊,西一塊,被火燒光的山頭。可以想像,那些被燒光了的山頭,原來該是多麼茂密、巨大的樹林。還有幾根沒有砍伐,零零散散地,像墳地的木碑一樣淒淒慘慘地立著,一動也不動。所謂的耕種,就是在這禿樹與禿樹之間,不去翻土,更不去耙平,用竹尖、木樁尖,挖些個小溝或釘幾個小洞,撒下早稻種子就完事。剩下的,就只等收穫了。  
  憑良心講,這裡的自然的環境應該說是不太糟的。可惜的是,在這裡生活的人,完全不知當代的耕種技術。  
  在胡志明小道上,偶爾會鑽出幾個光著□的孩子們。他們向路上的行人呼喊著「桑巴裡(你好哇)。」他們伸著雙手,笑嘻嘻地等待著行人們給的一塊餅乾、一塊糖果。當他們得到了這些施捨之後,比猴子跑得還快,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時不時地還會碰到一些身背衝鋒鎗、個子矮小、臉色看起來凶狠的獵人。阿六和兩個女子,水仙和綵鳳,多少有些害怕。他們不敢哼一聲,緊緊跟在那個老撾馬仔的後面。  
  只有二肥子跟在隊伍後面,不停地嘟囔:「這是啥地方呀?人不像人,景不像個景,咱們往回走吧。閩河飯店的那幫人怎麼沒告訴咱們會經過這地方,他們都說出了國就好了。好啥呀,這地方的人,咋都這樣!個子沒有板凳高,黑不溜秋,說的啥咱也聽不懂。男的女的還都穿一個樣,那……」  
  曾明過來拉他快走,叫他不要多說話。  
  「曾明,咱這是往哪兒走哇?去美國還是去西山取經啊?那豬八戒和孫悟空的火焰山都沒這兒熱。你瞧瞧我這腦袋上的汗喲。」  
  曾明一邊拉他快走,一邊勸他:「二肥子,少說兩句吧,越說越熱。」  
  「不行,我得往回走。我想家了,想我媽了。你們去美國吧,我不走了。」二肥子說完,就坐在了地上。  
  「別瞎鬧,鬧大了人家崩了你。你不要命,我們可還要命呢。你抬頭看看。」阮衛國說著,就過來拉二肥、他指了指馬仔身後露出的槍柄。  
  二肥抬頭一看,嚇了一跳,他立刻停住了嘴,緊走了幾步,跟上了隊伍。  
  到了中午,他們緊張的心清,又都放下了。一路上,他們發現那些個子矮小的老撾人都很善良,沒有什麼要向他們採取進攻的跡象。他們身上的槍也大可不必擔憂。槍在這一路上他們見得多了,幾乎見到所有的老撾人都有一把槍。槍的品種也很複雜,有美國製造的來福,前蘇聯製造的卡賓,還有中國的輕便衝鋒鎗。就連八國聯軍時,英制的老火銃子,這裡也能見到。  
  這個現象,並不說明這裡的人好戰;相反,老撾人都非常愛和平。他們的槍都沒對著人瞄準,瞄的都是樹上的飛鳥,和山裡的野鹿或棕熊。  
  槍支的氾濫,是老撾的歷史造成的,是近代列強在這裡留下的陰影。無論是近在咫尺的越南或是遠道而來的美國、蘇聯,都把老撾當做屯兵、歇腳的大本營。  
  那些執政的幾乎都曾動過腦筋,試著改變這被動局面,可都不成功。  
  周邊國家連年戰火頻仍,她本該趁此天時地利,發個大財,可這裡的人對錢似乎沒有什麼概念。就拿上遼的省會南塔來說吧,在那裡作小買賣的中國人,把成捆成捆的錢擺在明面上,就是從來沒有丟過。老撾人雖然身上都有槍,但他們不知道什麼叫搶劫。  
  吃過中午飯,三渡村的這夥人,對這裡的人就更放心了。只見他們拿起芭蕉葉包的粘米飯隨便吃,捧著野山花釀的酒敞開喝,吃飽了喝足了,也不問價,在竹樓邊放下點兒錢,就走了。  
  阿六和衛國開始放鬆了。他倆抹了抹嘴,一上路就開始了閒侃。  
  「這地方倒還不錯啊。美國真要是去不成,在這裡幹點什麼咱肯定賺。」阿六說。  
  「得了吧,讓我在這兒當國王我都不幹。你瞧瞧,這樣的人、這樣的地方。」阮衛國沒好氣地說。  
  「別太損了,白吃了人家一頓飯,沒給錢不說,放下碗就罵,你倒是人?你不願在這兒當國王,我可願意。」阿六很不同意阮衛國的意見。  
  「六叔,你的那點兒心思我還不知道。您跟六嬸已經過得厭煩了,到了這裡當個國王,弄他個三宮六院的,由著性子玩兒,真是美哉美哉。可你也不睜眼瞧一瞧,這兒的姑娘都長得啥樣兒,哪有一個能比得上我的水仙。」阮衛國誠心把聲音挑高,想讓水仙能聽見。  
  「放他媽什麼狗臭屁。拿我跟她們比,你這個龜孫子。」水仙聽了,並不覺得高興:「衛國,還是你在這兒當國王吧。你不是淨想著玩處女嗎?我保準你有的是。就怕人家嫌你那傢伙太軟。」說完,水仙笑了起來。  
  馬仔在一棵大樹前停了下來。他指了指樹下的一塊大石板,讓大家坐下休息。他擦了擦頭上的汗,就在石板旁邊躺下了。  
  「他要幹什麼?」綵鳳問水仙。  
  「天太熱,休息唄。」  
  曾明剛一坐下,就發表了一通演講。他實在是忍不住了,不管周圍的人聽還是不聽,他照說不誤,還說起來沒個完。「就拿二肥來說吧,為什麼剛一過境就喊著要回去?這兩國只隔了一座山,可就是有天壤的差別。猛臘那邊燈紅酒綠,可到了老撾一貧如洗。原來我真認為,出了國什麼都好,這回可真是見著了。所以,愛國主義教育不用天天喊,十二億人輪流到這裡住上一個月,一定是最好的愛國教育。」  
  「你那麼愛國,為啥拼了命地去美國呀?別放你娘的屁了。」水仙頂了他一句。  
  「去美國是……我……人的本性就是這樣,這山望著那山高嘛。再說,人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一直到死。說這些,你們也不懂。」曾明對水仙的頂撞不太高興。接著,他又轉移了話題:「不說這些。我問你,水仙,你知道咱走的這條路是啥時建的嗎?」曾明見水仙答不上來,十分得意地咳嗽了一下,搖晃著腦袋說:「這條路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豐功偉績。它的名字響遍了全世界,叫胡志明小道。當年,我國援越志願軍為修這條公路,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啊!你們知道嗎,每千米就有我軍戰士的一條生命。代價是大的,可它的歷史作用到現在還在發揮。」  
  綵鳳插了進來:「你說胡志明小道到現在還發揮著作用,發啥作用?」  
  「發啥作用?你……?」曾明的話被一股強烈的煙味兒嗆了回去。接著,大伙也都跟著咳嗽起來。  
  水仙第一個發現了:「好傢伙,這人在石板下抽開了大煙了,怪不得。」  
  那個老撾馬仔吃過午飯,犯了煙癮,就在石板下點上了一泡煙。吸海洛因在美國、中國都屬高消費,因為價格昂貴。可在這裡,它並不算什麼。一路上,他們看到,連放羊的都在吸這種奢侈品,因為,老撾境內公路兩側的罌花地,比老龍族刀耕火種種的稻米可茂盛得多。  
  「你說這條胡志明小道直到現在還發揮作用,大概指的就是偷渡人口和販運毒品吧。」水仙還在和曾明較著勁。  
  二肥見曾明正要急著解釋,忙說:「曾明說的對,沒有這個小道,咱們咋去美國呀?」  
  水仙說:「對呀,當年打美帝的路,變成了去美帝的路了。」  
  「走吧,別瞎嚷嚷了。」馬仔抽完了一泡煙,笑了笑。他顯得心滿意足地領著大伙又趕路了。  
  傍晚,他們與黃渡口的人匯合了。在異國他鄉,見到了同縣的人,相互訴說著路上的遭遇。黃渡口的人少了一個,那人還沒過境就打起了擺子。馬仔忘記了帶奎寧,他死於傷寒病。  
  深夜來臨,他們沒有進老松族的屋裡過夜,一是怕染上病,二是那屋裡窮得別說沒被褥,就連竹製的床也沒有。四周的牆是原木樹皮造的,樹皮與樹皮之間裂著大縫子,屋頂也沒有擋水的東西,睡在裡頭不如睡在外頭。所以,大伙你靠我,我挨你,就準備這樣過一夜。好在老天爺幫忙,沒有下雨。半夜,突然來了幾輛大轎車,一個講中國話的人,催他們快點兒上車,說是老撾革命軍已經到了附近,如果叫他們抓住就糟了。  
  天濛濛亮的時候,大轎車終於把他們送到了湄公河畔。好傢伙,他們看見了泰國造的五彩小帳篷,那些漂亮的帳篷一眼望不到邊。哪像三渡村,只有那麼幾戶人家。  
  金三角這一帶基本上沒人管,各國的軍隊都沿著自己的領土象徵性地走動著。這裡是佤幫軍的勢力範圍,誰敢惹呀。  
  他們心裡都在慶幸,只要在這三不管的河上能登上旅遊船,就萬事大吉,一切平安了。這條河的下游直通曼谷,泰國的警察不會難為他們,只不過,你的錢會越走越少,口袋會越走越空。  
  林姐的「紐約國際貿易公司」,這個不十分顯眼的銅製招牌,就鑲在西百老匯大街大通銀行的樓上。負責中國、歐洲、南美等地貿易的主管人員,已經等候在林姐的辦公室內。這間辦公室的裝潢並不十分豪華,它的特點就是什麼都大。除了大辦公巢、大靠椅、接見客人的大沙發外,最顯大的就是放在辦公室中央的那個大地球儀了。  
  這間辦公室是獨立的,與各室的業務科都不相連。進入這間辦公室,可走兩個門。從正門進很方便,只要跟門廳那位白人接待員小姐蘇珊說明來意,等候林姐的電話鈴聲,就可以進去了。另一個側門,就不是誰都可以走的了。常從這門出入的,也就是林姐身邊的這兩三個人。  
  「早上好。」九點正,林姐和繼紅準時出現在林姐辦公室側門。  
  這種會議看上去好像是週末的例行公事。各部門負責人把工作的進展、貿易的數額,向林姐匯報一遍後,就都不說話了。  
  「謝謝大家。」林姐也只是簡單地佈置一下日常工作,也不再說什麼。繼紅從她自己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那個又大又重的支票薄,打開後,放到了林姐的面前。林姐拿起簽字筆,在一張張的支票上,挺拔地簽上VICTORIA LIN(維多利亞·林)的名字,然後交給大家,再次說聲謝謝,會議到這兒就散了。  
  「估計再有半小時,他們就到了。」繼紅等眾人走出去後,對林姐說。  
  林姐的臉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紅暈。  
  「噢,對了,昨天郝仁突然問我認識不認識丁國慶。」  
  「這是一定的。他是郝家的眼中釘。」  
  「那又怎麼樣?郝仁應該明白,這裡是紐約不是福建,我就不信……」  
  「不,繼紅,記住,丁國慶住的地方,絕不能讓他知道。不是怕郝家怎麼樣他,我是有我自己的打算。」  
  「是,林姐。」  
  林姐看了看表說:「好了,我得走了。今天是週末,這裡完了事,你馬上去鯊魚那裡研究一下大批貨上岸後的工作,晚上向我匯報。」  
  「是,林姐。」  
  因為工作忙,林姐平時不怎麼回長島小海灣的家。她在林肯中心附近買了一套豪華公寓,週一至週五,基本是在城裡住,週末大部份時間又都是泡在幫裡,只是偶爾才能回長島和鼕鼕過週末。這些年來,她一直在考慮,怎樣才能把時間安排得更好,多給鼕鼕一點時間,多給她一些母愛。  
  今天是林姐自己親自駕車。能去長島這個家的繼紅和斯迪文,今天都沒在她身邊。  
  長島的春天快結束了,初夏已經來臨。住在這一帶有錢的少爺小姐,已迫不及待地把各種高級跑車的軟質頂蓋全都拉掉,在公路上飛馳而過,炫耀著他們的高貴地位。  
  星期天在這個時間回長島,車輛沒有那麼擁擠。林姐駕著她最喜歡的這輛坤型奔馳,輕快地在長島高速公路上行駛。這流線型的白色車體,配上她今天的穿戴,是渾然一個風格,一個整體。她穿了一套裁剪得體的西服套裝,長長的脖頸上飄著一條白絲圍巾。她好久沒這麼打扮,沒這麼舒心了。她喜歡白色,不喜歡色調污濁,她從不穿黑色,她恨一切的黑色,她盼著能在她的生活裡多一些明朗。她期待著,在她的生活裡能出現一些純真。  
  對丁國慶來美以後的安排,她早已打定了主意,讓他和鼕鼕住在長島,過著同鼕鼕一樣潔淨的生活。她做的這些個買賣,絕不讓他插手。她準備像培養鼕鼕一樣培養了國慶,組織起一個沒有任何邪惡的小家庭。在長島這個無邪無惡的小家裡,三個人的生活充滿著愛和真,充滿著高尚的心靈。這並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鼕鼕不是已經成功了嗎?丁國慶是丁建軍的弟弟,她對這兩兄弟應該說是最瞭解的。她相信,她對了國慶的的判斷沒有錯。當然,她也不排除失敗的可能。不過她會使用全部力量,來完成她蓄謀已久的這個想法,把它當一個作品來完成。儘管這個作品不能與海明威、貝多芬他們的相比,但這畢竟是她親手製作的,它的價值絕不亞於那些永世閃亮的名著。起碼這個作品,在林姐的心中將是永恆的。  
  她按著電鈕,把四面的車窗都降了下來,讓大自然的涼風清醒一下自己的頭腦。可是沒過一會,她的腦子又轉開了。她猜測著丁國慶見到她時的表情,也設想著自己那份激動的樣子。  
  她又想起了小時候,在部隊大院和丁建軍相處的那段日子,也回憶起在西雙版納,只有她和丁建軍兩人才知道的事情。她抬起那只沒有駕駛的右手,摀住自己發紅、發燙的臉,咯咯地笑了起來,把眼角的淚花,都震掉在了她那白西裝超短裙上。今天她突然覺得西雙版納的那段生活並不是苦難,甚至應該說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她心裡想著要抑制自己的激動情緒,可腳下卻在使勁兒地往下踩著油門。  
  到家了。她知道鼕鼕和薩娃都還在教堂,就把車徑直開進後院那個單獨的會客廳。  
  斯迪文從會客廳裡跑了出來,叫了一聲「嫂子!」,就興致勃勃地把他的曼谷之行,簡單地向林姐匯報了一遍。林姐一邊聽著,一邊向會客廳裡張望。她的心在不住地跳,恨不得立即衝進會客廳,去見丁國慶。斯迪文大概沒有察覺出林姐的變化,繼續說:「我親自去小道接的丁國慶,然後直接把他拉到上遼省南塔市,在那裡搭乘小飛機,在曼谷機場轉日航,幾乎沒有耽擱一點兒時間。顧老闆辦事就是漂亮。」  
  「斯迪文,你幹得也不錯,辛苦了。」林姐說著,替他正了正領帶。  
  「別這麼說,嫂子,咱們是自家人。還有事嗎?」  
  「對,你還不能休息。繼紅在鯊魚那兒,他們正在開會,研究貨物上岸後的工作。你得馬上去聽聽,有事立刻給我來電話。」  
  「好吧,嫂子,我這就去。再見。」說完,斯迪文駕車走了。  
  林姐等斯迪文走後,在會客廳門口徘徊了好久。她忽然變得那麼膽小猶豫,即便是在槍口和鮮血面前,這種心態以前從未出現過。那時是面對死亡,可這次她覺得,她是在面對生還、面對著迎接新的生活。她很奇怪地拉了拉上衣,又莊重地整了整頭髮,然後輕輕地推開門。她見丁國慶山一樣地站在客廳中央,原本想熱情地呼喊的嗓子,一下子突然像是被什麼粘住了,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國慶。」  
  丁國慶向她眨了一眼,點了一下頭,嘴角微微地動了動。  
  林姐往前走了兩步。不知為什麼,她看著這個塑像一樣的人,腳步又停住了。她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臉,也看不清他的身。她閉上雙眼,手捂著胸口站了一會兒,她聽到對方試著在說「林姐。」就向著她這個方向移動。  
  「噯。」她微弱地應著。  
  「林姐。」對方叫著朝她走來。她想躲閃,想找個地方使自己靜一靜。可她沒走,巨掌握住了她冰涼的雙手。  
  她雙腿覺得發軟,呼吸都覺得不通暢。  
  丁國慶扶住了她險些就摔倒在地的身體,她覺得一股暖流順著那雙巨掌傳遍了全身,使得她本來就顫抖的身體更加站不穩。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國慶,國慶」地叫著,成串的眼淚滴在了丁國慶寬厚的胸上。  
  「夫人,您……」丁國慶那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那稱呼,那語氣,令她多少有些鎮靜。  
  經過好長一段時間,她才冷靜下來,平穩地問:「你還記得部隊大院二樓的韓媽媽嗎?」「記得,聽說她死了。」丁國慶說。  
  「你還記得你的哥哥丁建軍嗎?」  
  「他也死了。」  
  「丁伯伯、丁伯母……」  
  「他們都死了。」  
  「國慶!」她喊了一聲,轉身撲向她身後柔軟的沙發裡。她一邊低聲抽泣著,一邊說:「我……我不叫林姐,我不是。我……我是韓媽媽的女兒……」  
  「韓媽媽女兒?……欣欣?」  
  林姐轉過身來,直勾勾地望著睜著驚奇的大眼的丁國慶。  
  「對,國慶,我是欣欣。你還記得嗎?我們小時候經常在一起玩。你媽媽去世後,你總到樓上來,我也常去你家找你哥,我媽媽……」  
  「欣欣姐姐。」丁國慶笑了,上唇的那個傷口又要掙開。他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了眼前的這個女人是誰,他跑過去,扶林姐起來,仔細打量著她的臉。  
  「國慶,你受苦了。」  
  「沒……沒有。」  
  「你……你太孤獨了。」  
  「不。不孤獨。」  
  「這些年來,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我有阿芳。」  
  「我……」林姐從他的雙臂中走出來,坐回了沙發上。  
  丁國慶的回答,她是早有預料的,她必須承認這個現實。她不可以指望了國慶到了美國就立即忘掉阿芳,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知道要經過一番掙扎和痛苦,更不能奢望他倆之間馬上會建立感情。可是,她對了國慶的這種直言不諱又承受不住。她明明知道她和丁國慶只是第一次見面,可對他有一種難以抑制的衝動。這到底是對他,還是對他那死去的哥哥,她搞不清,她必須要整理一下自己頭腦中的這種模糊不清的感情。  
  「國慶,來,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恢復了常態。  
  丁國慶的臥室是在主樓一層,鼕鼕和薩娃她們住在樓上。一層對丁國床來說,是比較合適的。一層下面有個巨大的地下室,那裡不僅乾燥而且通風。地下室裡放滿了各種健身器材,又全都是男人用的重量型,這是林姐特意為國慶訂的貨。她很怕國慶初來此地,感覺太寂寞,就買了這些東西。把丁國慶安排在這間臥房,還有另一個用意,她可以隨時從自己的臥室裡直接看到丁國慶。  
  她安排好丁國慶,快步走回自己的臥房,撲在床上無聲地抽泣起來。一種若有所失或是一種被遺棄的感覺在她的心頭纏繞,腦子裡空蕩蕩的,每根神經又是緊繃繃的。她覺得,她像是被一種力量拋出到九霄雲外。  
  她走進化妝間,用涼涼的水洗了洗臉。她要清理一下這從頭到腳的不自在,整理一下思維的混亂。她躺在床上苦思冥想,我這樣做到底應該還是不應該呢?我的那些設想難道是不情不義太卑鄙?也許是吧。上天不會讓我什麼都得到的。那是白癡的幻想,那是一廂情願。半生作孽的報應啊!上天把女人最重要的東西都抽空了,寒心啊。  
  我的命運難道真地不能扭轉?我天生就必須承受這些?難道我這一輩子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真正的愛?我的命注定要白天做人夜間做鬼嗎?她把淚水拚命地往肚子裡咽。  
  「媽咪。」鼕鼕回來了。她的一聲叫喊,打斷了林姐的思緒。  
  樓梯上一陣急促的小皮鞋聲。她驚慌地衝進化妝間,想盡快地洗掉臉上的淚跡。她不願意鼕鼕看到她的苦楚。  
  「媽咪。」鼕鼕推開門就闖了進來,撲在她懷裡。還好,鼕鼕什麼也沒發現。  
  「我看到了你的汽車,就知道你一定在這屋裡。媽咪,你說今天要來的那個大好人,他在哪裡?」鼕鼕問。  
  「來,媽咪帶你去找他。」說著,林姐拉著鼕鼕的手,來到了一樓。  
  「國慶!」她叫了一聲沒人回答。  
  「國慶!奇怪,他到哪兒去啦?」林姐正在猜疑,丁國慶紮著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  
  「你在做什麼呀?」林姐感到驚奇。  
  「做飯。做中國飯。」國慶笑呵呵地回答。  
  「這不用你,咱們有薩娃。」林姐說著,上去要幫他解下圍裙。  
  「不,欣欣姐,我會。」國慶使勁往後退。  
  「以後你就叫我欣欣就行了。」林姐說。  
  「媽咪,我要吃中國飯。」鼕鼕說。  
  「噢,對了,這是我女兒,鼕鼕。鼕鼕,你應該叫他什麼?」林姐低頭問女兒。  
  「UNCLE。」鼕鼕答。  
  「對,叫叔叔。」  
  「媽咪,我想跟叔叔一起學做中國飯,行嗎?」  
  「不,鼕鼕,你乍……」  
  「可以。來,我教你。」國慶向鼕鼕招手。  
  鼕鼕的個子已經長高了。她雖然不懂如何做中國飯,可洗菜、摘菜,做得相當認真,不時地還跑到國慶旁邊問這問那。國慶除了動刀、動火的事不讓鼕鼕做外,其他的事幾乎樣樣都讓鼕鼕插手。  
  薩娃很喜歡這個年輕的中國人。她對林姐說,這個年輕人是上帝選中的羊,不然不會遠涉萬里來到這裡。  
  吃午餐前,老薩娃嘴裡念了一段經文,領著大家作完了祈禱,開始吃飯了。林姐沒有料到國慶這個山一樣的粗漢子,竟能炒出一手像模像樣的中國菜。一盤芹菜肉絲,一盤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盤典型的中國做法是炒海蝦。  
  「薩娃,你覺得中國菜好吃嗎?」林姐問。  
  「上帝呀,他的智慧是無窮無盡的。」薩娃虔誠地說。  
  「媽咪,我也感謝上帝,他給我們送來了國慶叔叔,也帶來了這麼好的飯菜。」  
  「那好吧,以後就讓國慶叔叔天天陪著你。」  
  「真的嗎?」  
  「真的。」  
  「感謝上帝。」鼕鼕在胸前劃了幾個十字。  
  午飯後,鼕鼕問國慶最喜歡做什麼。  
  「運動。」  
  「會游泳嗎?」  
  國慶點了點頭。鼕鼕三步兩步跑到後院,打開了游泳池的加溫器。然後又跑進屋裡去換游泳衣:「叔叔,咱們比賽吧。我還會跳水呢。」  
  國慶顯出有些為難。  
  「怎麼,是累了嗎?」林姐問他。  
  「不,我身上有傷。」  
  「噢。」林姐鎖緊了一下眉頭想了想,對鼕鼕說:「鼕鼕,叔叔路上累了,再說天也大冷,過幾天再游,好嗎?」  
  鼕鼕掃興地走回了屋。  
  「鼕鼕。」丁國慶喊住了鼕鼕:「我行。」說著,領著鼕鼕走進了後院,把外衣脫在了草坪上,「通」的一聲跳進水裡。  
  林姐也來到後院,找了個躺椅坐下來,高興地看著國慶和鼕鼕在池水裡翻騰。  
  「叔叔,你游得真快。」鼕鼕跟在他後面邊追邊喊。瞬間,鼕鼕的吵鬧吉、拍水的歡鬧聲響遍了整個後院。自從林姐和鼕鼕搬到這裡,這還是第一次在這個庭院裡,出現這麼熱鬧的情景。林姐看著看著,眼睛潮濕了。  
  游累了,他們濕漉漉地爬出了游泳池,圍坐到林姐身邊。小鼕鼕突然發現了什麼:「媽咪,你看。」他指著丁國慶背上一些奇特的花紋:「這是什麼?」  
  林姐來到丁國慶背後,蹲下來,輕輕地撫摸著落在那一身健美肌肉上的疤痕。她上唇緊咬住顫抖的下唇,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她側著頭,用她那細細的指尖在那些慘不忍睹的傷痕上撫摸著。  
  「嫂子!」斯迪文突然出現在林姐的身後。  
  「斯迪文?你怎麼回來啦?」林姐站了起來。  
  「我……我……幫裡出事了……。」斯迪文的情緒顯得很不平靜。  
  「什麼事那麼急?」林姐顯然不願意讓任何人打擾她這美好、溫馨的時光。  
  「那好,不急,我走了。」斯迪文說完,轉身就走。  
  「斯迪文!斯迪文!」林姐追出後院。  
  斯迪文的車已經開走了。  
  「媽咪,斯迪文叔叔生氣了嗎?」鼕鼕追到林姐的身旁問。  
  「不會吧,我想。」林姐回答。  
  夜深了,長島的夜空顯得特別深,小海灣裡顯得特別靜。除了沙灘上翻起的一波波浪花聲,這裡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林姐站在窗前,凝視著丁國慶臥室的燈光已經有很久、很久了。她在猜測著,這麼晚了,他還伏在桌上寫……,寫什麼,寫了這麼久。  
  隨著海風不斷吹拂她的頭髮,她愈加清醒了,他們是兩個人,丁國慶和丁建軍是不能混攪在一起的。她不記得丁建軍愛寫字,更不曾見到了建軍做過飯。她不理解,這樣一個壯漢,怎麼會這麼細緻。這些事丁建軍是絕對做不出來的。從內心深處,她看不起男人的文氣,她更偏愛男人的剛氣。  
  眼前的這個丁國慶,與他在大陸上的所做所為判若兩人。那時他的確是個陽剛十足的人。可現在他怎麼會……  
  丁國慶在林姐的眼裡成了個謎。  
  丁國慶的手繼續在日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今天是我登上美國大陸的頭一天。我真想哭,我真想喊。自幼人們就認為我不會說話,其實我會說,可就是沒人聽我說,或是說了也等於白說,於是我就少說,或不說,天常日久,就養成了只聽不說的習慣。如今到了美國,見到了我的救命恩人林姐,不,見到了欣欣姐,我有多少話要說呀,可惜,說不出來。  
  阿芳,你知道咱們的恩人是誰嗎?是欣欣姐姐。我們是在一個院兒裡長大的。她同我哥以前的關係,我和你說起過。她的母親就是我常常跟你說起的那個韓媽媽。自從我母親去世後,我就跟著她,一直跟到她死在病房裡。韓媽媽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就我一個人在她身邊。當時,韓伯伯在江西,欣欣姐在雲南。那時我還太小,記不得很多的事。但是她在臨終時捏疼了我的手,我記得一清二楚。她患的是食道癌,說不出話。一直到現在,我還能清楚地回憶起韓媽媽捏我手的感覺。那裡邊有話呀,今天終於明白她的全部意思了。  
  阿芳,你曾說,你討厭說話多的人,你愛我就愛我的不言語。你還告訴我,到了美國要知道感恩戴德,這個你就儘管放心,我一定照你的話去做。現在我還幹不了什麼,只能做做飯,陪陪她可愛的女兒鼕鼕。但是今後,我一定全心全意地為她做事,以報答她的救命之恩。阿芳我非常想你,也想你肚裡的孩子,真希望你快點兒來。欣欣姐的心腸好,她一定會盡快幫助你來美國的。我也會求她的。想你,念你。              
12         
  茅台酒的空瓶子橫七豎八地躺在了桌子下,桌子上的一瓶洋酒又被「彭」的一聲打開。斯迪文已經喝得酩酊大醉,郝仁也喝得滾到了桌子底下。  
  他們喝了整整一個下午,到了天黑,還都說自己沒醉。郝仁比斯迪文喝得少一些,所以,他儘管已經趴在桌子下面,可頭腦依然很清楚。  
  「郝仁,你他媽的,說……說你不會喝……喝酒,你騙……騙人。」斯迪文的舌頭已經明顯地不聽指揮。  
  「老弟,我……我真的不會喝。今……今天,咱是捨……命陪君子。」郝仁說著,從桌子底下爬出來。  
  斯迪文跌跌撞撞地找來了兩個高腳杯:「來,郝仁,喝。這種洋酒,得……得用這種杯子。你們他媽的大……大陸來的人,都……都他媽的是土……土包子。」  
  「對,你說……說的完全對,是……是土包子,士……太……太土。來,教……教我,這酒叫……叫什麼名兒來著?」郝仁的舌頭好像瞬間也不聽使喚了。  
  「這叫XO,懂……懂嗎?三十年的法……法國白蘭地。你喝……喝過嗎?」  
  「來,咱哥倆干,干它幾杯。」郝仁奪過斯迪文手中的杯子,斟滿了酒。「來,干!」  
  這瓶白蘭地,沒一會兒又光了。  
  「你小子,沒……沒酒了吧?怎……怎麼?賭沒錢,酒……酒也沒錢買?這……這人活著還……還有什麼勁。」郝仁說著,從兜裡就要往外掏錢。  
  「住手!你……你這王八蛋。真他媽的敢小……小瞧我。來,給……給我電……電話。」郝仁立即把無線電話遞給了他。他顫顫悠悠地撥了幾個號碼,對著話筒喊:「給……給我送一箱高……高檔白蘭地。」說完就把電話扔給了郝仁。  
  郝仁說:「吹牛,我……我也會,我現在就給拿……拿破侖河……打電話,讓他親……親自送一車來。」  
  斯迪文一聽,氣得眼睛更紅了,從腰裡拔出手槍說:「你,你他媽的再瞧……瞧不起我,再跟……跟我頂……頂嘴,我就斃了你。」說著,他真地拉開了保險栓。  
  郝仁「撲咚」一聲趴在地上,抱著頭說:「開玩笑,開玩笑。」這下子可真看出他沒喝醉了。  
  斯迪文哈哈大笑起來,伸出大拇指說:「你……你小子酒……酒量還……還可以。」  
  「咚咚咚」有人敲門,郝仁嚇了一大跳。  
  「別……別怕,送酒的。」斯迪文喊。  
  郝仁看見酒後吹牛的多了,他不敢相信斯迪文的話,更不敢上前開門。  
  「膽小鬼,我來。」斯迪文上前打開了門。  
  郝仁一看真是送酒的,兩個小夥計送來一整箱白蘭地。斯迪文塞給他們一些小費,那兩個小子高高興興地走了。  
  「敢不送!不送,老子就讓他酒店關門!」斯迪文一腳踢開了箱蓋,又往桌上放了幾瓶。這下,郝仁是不喝也不行了。他生生地讓斯迪文又灌下去幾大杯。  
  「你……你也得喝……喝呀。」郝仁的舌頭不再是裝出來的了。  
  「我不、不喝,就喜……喜歡看你喝。來,喝。不喝,我……我饒不了你。」斯迪又完全失態了。他右手握著槍柄,逼著郝仁把一瓶全部喝下去。  
  「我……」  
  「喝!」  
  郝仁不敢不喝。但是他也耍了個猾,趁斯迪文狂笑忘形之際,把半瓶酒倒進了脖領裡。斯迪文見他真地把一瓶都喝光,他不服氣,又打開一瓶子,對著嘴一口氣也全部灌進了胃裡。他可不是假的,實實在在地都裝進了胃裡,一點兒也沒剩。  
  這種洋酒,喝進去,想吐都吐不出來,還一個勁兒地往頭上竄,兩個人全躺在了地板上。沒過多會兒功夫,斯迪文哭了起來。他一邊哭,一邊大罵:「大陸人,沒……沒他媽一個好……好東西。你這個混……混蛋,天……天在我這兒搗……搗亂。今天來……來的那……那個混……混蛋王八蛋,又……又纏住了我……我嫂子。他媽的,我……我斃了他。」  
  郝仁儘管多喝了很多酒,但是當斯迪文說到關鍵之處,他的頭腦卻還清楚,他終於聞出了斯迪文酗酒的真正味道了。他默不作聲,口吐白沫,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  
  「干……幹什麼來……來啦?想分……分我林家財……財產嗎?好,來……來吧,我……我等著你呢!你們這……這幫大……大陸的鬼東西。」  
  郝仁又聽到斯迪文的手在拉槍栓,他緊張地判斷著他到底想幹什麼。他迷迷糊糊地聽到,斯迪文先是坐了起來,然後是「咚」的把什麼東西砸碎在地上的聲音。接著,他又聽到斯迪文含糊不清的話聲:「郝……郝仁,你……你說。你跟他是……是不是……一夥的,來……來紐約是……是什麼目的?是……是想奪……林家……」那聲音越來越小,不一會兒,就聽到斯迪文打開了呼嚕。  
  郝仁仍沒有動地方。他睜開了眼睛,直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他徹底清楚了,斯迪文為什麼這樣酗酒,為什麼這樣苦悶的原因。他咬了咬後牙,心想,丁國慶啊丁國慶,你來得正好,咱們冤家路窄,狹路又相逢了。等著瞧吧,看誰鬥得過誰,看誰死在誰手裡。  
  黑暗中,他坐起來點上支煙,想從大腦的記憶裡,調出林姐與丁國慶的真實關係。斯迪文今天去哪兒了?發現了什麼?他知道,丁國慶是林姐不惜一切代價,從他父親那兒贖出來的。但是什麼原因,最終的目的……?他解不開。  
  他躡手躡腳地走進衛生間,輕輕地撥通了福建家裡的電話:「爸,這裡發生了一件緊急的事。你必須把林為什麼贖丁的事搞清楚。過幾天,我再打電話給你。爸,記住,弄清這個問題對我來說相當重要。」  
  「好,放心吧,兒子,我立即就辦。多保重。」  
  「再見,爸。」郝仁放下電話,走回客廳,見斯迪文仍在呼呼地睡著,他估量著剛才起身時的位置,慢慢地躺下,閉上了眼睛  
  斯迪文對林姐大喊大叫,說幫裡出了事,其實並不太大,但也不太小,處理不得法,還會大打出手,甚至導致幫內分裂。  
  當天夜裡,林姐見斯迪文從長島家裡離去後不見回音,急忙撥通了繼紅的電話。繼紅也正想找林姐匯報此事。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四大金漢在對待「心心按摩院」姑娘們的處理上,產生了分歧。對其中兩位漂亮一點兒的姑娘的去留問題,意見不統一。鯊魚和牛卵是一個意見,兩面焦、鴨血湯又是另一種意見。這兩位姑娘都屬登陸後無親友擔保或原擔保人改悔放棄擔保的。她們還債別無他法,只得走賣身這條路。因兩位姑娘年少、貌美,生意不錯,客人不斷,兩年來,給按摩院掙的錢,遠遠超出贖身的價。最近,兩個女子提出,身已贖完,想要離開。負責該按摩院的二老闆,不僅不答應,反而還把她倆揍了一頓。  
  心心按摩院是鯊魚和牛卵常去的地方。這兩個姑娘伺候他們特別周到,他倆對姑娘們的印象都挺好。當聽到兩位姑娘的哭訴,見到身上的傷痕時,就來找二老闆,臭罵了他一頓,還發令,必須馬上放人。二老闆心裡有怨氣,心想,管這片生意的人是鴨血湯啊,放不放人得鴨血湯說了才算數,你們他媽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第二天,鴨血湯帶兩面焦到心心按摩院來結帳。帳算完了,又舒舒服服地洗了個蒸氣浴,二老闆獻慇勤地端來兩大碗清茶,親自送到了蒸氣室。他把放人的事兒向他倆這麼一說,鴨血湯肺都氣炸了,在蒸汽室裡大吼起來:「不放!就是他媽的天王老子下令,我也不放。這兩個姑娘是他媽的搖錢樹,放人?有病啊?」兩面焦一聽也來了火:「什麼他娘的身已贖完,沒完。什麼叫完,我說完她就完,我說沒完,她一輩子都贖不完。」  
  二老闆不敢言聲,用手指了指隔壁。  
  「什麼意思?」兩面焦的氣更大了。  
  「老大老二在桑拿間。」二老闆的話還沒說完,蒸氣浴室裡又進來兩個人。蒸氣太厚,誰也看不清誰的臉,只聽見「啪」的一聲,緊接著,聽見二老闆的一聲慘叫。頓時,蒸氣室裡亂作一團。幸虧在這裡人們必須脫光衣服,身上不可能攜帶任何凶器,不然的話,至少得出人命。  
  他們打了半天,才搞明白對方是誰。雖然都是誤打,但四個人心裡頭也都不舒坦。特別是,在放與不放的問題上意見不合。這不,四個兄弟把官司一直打到了繼紅這裡。  
  今天一大早,繼紅本來是到此召集他們研究研究下一步的工作方案,可想不到,整個一上午,都在勸解氣鼓鼓的、怒髮衝冠的四個兄弟。  
  林姐聽完繼紅的匯報,覺得事情有些不妙。這四個人以前就常鬧一些小矛盾。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都解決了,但是,他們心裡頭總是疙疙瘩瘩的,一遇到事就會出現爭執。他們每個人手下都有一夥人,真要鬧亂了,就是很大、很麻煩的頭疼事。她必須及時把這四位擺平。於是,她穿上衣服,驅車返回了曼哈頓。  
  林姐心裡有些急躁。這四個人雖然對外互相合作,可私下裡卻因個性不同而分成兩撥。鯊魚和牛卵是一撥,鴨血湯、兩面焦是另一撥。她對這幫裡的四個骨幹花費的時間最長,消耗的精力也最多。這次,林姐想徹底解決一下他們之間存在的矛盾。不怕事發生,就怕事發展。  
  林姐趕到按摩院,四大金漢加上繼紅都在等著幫主對這件事情的最後裁決。  
  「依我看,你們四個人應各打50大板。」林姐說著,點燃一支煙。她在屋中央來回踱著腳步。她極力想以更好的方式解決,不傷任何人,但是她又不能不擺明是非,和稀泥這種手段在幫裡是一行不通的。  
  「三義幫這幾年的生意為什麼做得這麼好?靠的是什麼?我想你們都明白。」林姐說:「仁義、情義、仗義不是嘴上說說,這是咱們的看家寶。生意一旦失去了信譽,就全完了。按摩院的這些個姑娘,還了錢就得放人。我們三義幫說出去的話,半個字都不能動。這事依我看,老大老二做的對,老三老四把兩個姑娘的帳結清,多餘的錢退回,放人!」  
  「林姐,我們也是為幫裡的收入著想,我們……」鴨血湯看來還想爭辯。  
  「別說了,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不過,老大老二的做法,以後得注意,兄弟之間不能說動手就動手。在你們的腦子裡,仁義、情義、仗義絕不能忘記。就是我做了什麼事,不講這三義,你們隨時都可以造我的反、取我的頭。」  
  四個兄弟聽完林姐的話,不再說什麼了,也沒什麼可說的了。特別是老大鯊魚,對林姐更是仰慕尊敬。他的歲數比那三個大一些,多年來,對林姐可以說是言聽計從。他拉著鴨血湯和兩面焦的手說:「好兄弟,都消消氣。走,大哥請客。」  
  繼紅也要去。  
  「不,你去看看斯迪文。」  
  「我打過電話了,他和郝仁都不在,大概是出去吃飯了吧。」  
  「不,你現在馬上去。」林姐說。  
  「他們……」  
  「你馬上去。」林姐又重複了一遍。  
  斯迪文比郝仁醒得早。他從地上爬起來,就進了衛生間。他打開淋浴的熱水,想沖掉那渾身的酒氣和肚子裡的不順。他嘩嘩地沖了老半天,才圍上浴巾走了出來。  
  「郝仁,該起來了。」斯迪文用腳踢了踢仍舊躺在地上的郝仁。  
  「幾點啦?別鬧,再讓我睡會兒。」  
  「起來,起來,快點。」  
  其實郝仁早就醒了,但他沒動地方。這一夜他沒怎麼合眼,大腦一直在活動著。  
  郝仁坐起來,揉了揉眼,正想起身往浴室裡走,斯迪文叫住了他:「嘿,昨天晚上的話,你可別當真啊!」  
  「什麼話?」郝仁故意裝著驚訝的樣子。  
  「沒聽清?沒聽清就算了。」斯迪文說著,對著鏡子,刮開了鬍子。  
  郝仁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地說:「酒後之言,哪有當真的。不過也有人說,酒後才吐真言。」  
  「你呀,一定是聽到我說什麼啦。」斯迪文停住了拿在手中的電動刮鬍刀。  
  「沒有,什麼也沒聽到。」說完,就往浴室走。  
  「你等等,郝仁。我告訴你,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不管我昨晚說了什麼,你一定要守口如瓶。你要是真把我的話捅出去,可就出人命了。」斯迪文叮囑他說。  
  「你說什麼了?你就說大陸來的人沒個好東西,還說……」  
  「還說什麼?」  
  「記不清了。」說完,郝仁要走。  
  「你先別走,你到底還聽到我說什麼了?」  
  「你今天怎麼搞的,變得那麼謹小慎微。」  
  「你是不是聽到我說起過丁國慶啦?」  
  「什麼?沒有哇,你從來沒說什麼丁國慶。說了又怎麼樣,我太認識他了。」  
  「你認識他?你……你知道他來紐約啦?」  
  「那怎麼不知道,他是被你們高價贖出來的。」  
  「高價贖出來的?誰贖的?為什麼?」  
  「誰?這你還……算了,我可不管這些閒事。他來他的,我……」  
  「你一定知道這件事。」  
  「咳,我不想牽扯進去,別非讓我說。你,也別太上心。他是個小人物,可也不能小看了他。他太狠,差點捅死我弟弟。要不是我父親開恩,他早就完了。哼!」  
  「那幹什麼要贖他呢?」  
  「我怎麼知道。老弟,這事你最好少打聽。這人世間亂七八糟的事,咱們也弄不清。不過,你得提防著點。此人的本事,就是善於討女人喜歡。」  
  「他,我嫂子和他?這不可能。」  
  郝仁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後,又伸出頭來說:「老弟,天底下的事無奇不有。丁國慶可是個有野心的人物。」  
  有人在敲門。斯迪文打開門,繼紅走進了客廳。她一見這桌上桌下的狼藉景象,就明白了八九分。她皺起眉頭、捂著鼻子說:「臭死了。你怎麼能喝這麼多的酒。要是讓林姐看到了,又得罵你一頓。」  
  斯迪文繼續刮他的鬍子,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  
  「聽到沒有?以後不許你喝這麼多酒。」說著,走到斯迪文身邊,奪過他的刮鬍刀:「你到底聽到沒有?」  
  「我的酒,我的嘴,我願意喝就喝,誰也別想管我。罵我,我還想罵那……你少管我!你們都別再管我。」  
  「怎麼啦?」繼紅很少見他這樣不通情理,睜大雙眼望著他。靜了一下,她低聲說:「林姐叫我來看看你,她對你不放心。」  
  「告訴她,我很好,你走吧。」  
  「好。」繼紅把刮鬍刀扔給了他,轉身就往外走。到了門口又轉身回到浴室,用勁敲了敲浴室的門,喊道:「郝仁,你不是不會喝酒嗎?!」  
  斯迪文把手裡的刮鬍刀,往地上一摔,鬍子也不刮了,點上了煙。  
  繼紅回頭,盯了一眼斯迪文,就衝出門外。  
  郝仁沖完了澡,慢慢悠悠地走出來。一邊側著頭,用毛巾擦耳朵,一邊說:「女人呢,都這樣,這氣說來就來。天下的女人大部分都是糊塗蟲。」  
  斯迪文不說話,兩眼瞧著窗外。  
  「繼紅對你是蠻好的。她不僅不叫你喝酒,你不在的時候,她也管我。她沒什麼惡意,你不該傷她的自尊心。女人雖然一時糊塗,但是她們的心是善良的。對待她們,就應該像哄小孩子一樣,得有耐性,那才叫真正的男人。咱們都是經過風雨的人,什麼沒見過。對女人說的話,該聽的聽,不該聽的就不聽。最終,她們還是得受男人的保護。」  
  「郝大哥,你說我嫂子……」  
  「哎,老弟,這點你還不明白嗎?你嫂子是絕對的大好人,你千萬別有任何的猜疑。我敢向菩薩保證,你嫂子對你沒有半點壞心。關鍵是那個姓丁的,他的到來,你自己可要多留神呢。」  
  「留什麼神,我才不怕他呢。找個機會,把他鏟了就是了。」  
  「沒那麼容易吧。你怎麼瞭解他的行蹤,又不知道他住哪。」  
  「我當然知道。他就住在我嫂……」斯迪文停住了話茬兒,看了郝仁一眼,接著說:「我知道他住哪兒。」  
  「不過,我勸你遇到這種事,不能著急,得慢慢來。剷平他容易,就怕傷了你們叔嫂的感情。其實,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丁國慶自己露出馬腳。我相信,如果林姐明白姓丁的是什麼樣的人後,她會自己親自動手解決的。咱們要幫助你嫂子,暗中又得保護好她才對。」  
  「大哥,我心裡悶得慌。」  
  「老弟,我理解你。人生一世大都是在煩惱中度過的。你得學會怎樣去渲洩。走,出去散散心。」  
  「去哪兒?」  
  「今天我也要試試手氣。」  
  太陽從小海灣的盡頭暖融融地升了起來,退了潮的沙灘顯得濕津津的。在平坦、光亮的沙面上,留下一道又大又深的腳印。順著腳印望去,可以看見快步晨跑的丁國慶強壯的身影。他沿著海岸跑了幾圈後,在靠近鼕鼕的娛樂場附近,練起了中國功夫。這種功夫,是生活在美洲大陸的人很少見到過的。他練的不是那種傳統的武術、耍槍、出拳那類。他練的是定功,能保持一個姿式站立不動,長達一兩個鐘點。  
  在平坦的沙面上,又印出了另一串腳印。這串腳印與丁國慶那寬深的腳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是一串瘦瘦的、小巧的女人腳印。這串秀氣、淺淺的腳印,正慢慢地向丁國慶的方向移來,在離他不遠的身後消失了。順著腳印往上看,是林姐。一雙含情脈脈的大眼睛,在太陽光的照耀下,半閉半合著,顯得那麼安詳乎和。她猜不透丁國慶是在幹什麼,為什麼他像一塊鋼鐵似地凝固在那裡。她擔心這樣下去會出問題,可她又不敢打擾他,生怕破壞了他的意境。她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他那種叫一切都靜止的力量,好像也傳染給了她。她覺得海水、空氣、萬物,甚至自己的心臟都凝固了,停頓了……  
  大約過了很長時間,丁國慶稍稍喘息了一下,四肢突然運動起來。那身體不再像鋼鐵,它變得非常靈活。雙臂在空中狂舞,忽而像穿飛的利劍,忽而又輕柔似水。兩腿一會兒騰空彈起,一會兒擦地而過。沒幾秒鐘,這塊沙地就被他搗亂了。  
  林姐看得非常興奮,微笑著向他點頭,輕輕地鼓掌。丁國慶並沒有為微笑和掌聲停止下來,他繼續操練,直至一整套的動作結束,這才笑了笑朝她走過來。  
  林姐看著國慶,又一次認識到,眼前的這條漢子,雖然與她初戀的人長得一模一樣,可實質上截然不同。她覺得,丁國慶比他哥哥更加完美、更加有魅力。他能使一個女人,使一個心灰意冷的女人死灰復燃。  
  「欣欣姐,早上好。」  
  林姐收起微笑,向他搖搖頭。  
  國慶不好意思地低聲說:「欣欣。」  
  「國慶,答應別人的事,就應該做到。」她的態度顯得過於嚴肅。  
  「不會再忘了。」國慶答。  
  「國慶,我今天準備給你接風。」  
  「不,欣欣,不用客氣。」  
  「走吧。你剛到美國,也要看一看紐約是什麼樣。到中國城去,我請你吃中國飯。」「不,不需要。」  
  「我需要。鼕鼕、薩娃一早就去了教堂,每個週末都是如此。我一個人在家也無事可做,就這麼說定了,就算你陪我吧。」  
  從小海灣去中國城需要兩個多小時。一路上,幾乎都是林姐在說話。她不斷地向國慶介紹長島的風景、沿途的建築、公路的名稱。她囑咐國慶,盡快把路標記住,因為他立即就要學開車。  
  「欣欣,我願意給你開車。」國慶說。  
  「給我開車?不,你的大部分時間,還是要在家裡負責接送鼕鼕,還有照顧JACK 。這麼大的一個房子,只有薩娃一人是忙不過來的。」  
  國慶聽著,不住地點頭兒。  
  林姐覺得,國慶的個性並不像高浩說的那麼古怪,甚至感覺他非常隨和。可是這種感覺到了中國城沒多久,又否定了。  
  林姐請他吃飯的酒樓,門面裝修得金碧輝煌。他們沒有在前廳吃。管理酒樓的經理一見林姐,一句話不說,就把她請到了後堂。這個後堂沒有客人吃飯。國慶覺得,所有的餐館裡的人,對林姐的態度不只是一種尊敬,在尊敬裡,好像還夾雜著一股畏懼。後堂的這個單間,是為林姐一人開的。林姐到了裡面像是變了個人,對身邊恭維她的人不屑一顧,偶爾點一點頭。她不說話,也不發什麼命令。那些人在林姐面前做事,也顯得那麼小心謹慎。做完了該做的事,就馬上躲開了。  
  林姐對他改變看法,是他上洗手間的時間,足足去了半個多小時。  
  桌上的涼菜上全了,熱菜一道都不敢上。這些上等名菜,都是林姐特意為他點的。她看看表,又氣又急,用筷子敲了一下酒杯,叫進來兩個人。那兩個人聽完後,立刻派人出去尋找。  
  半個小時又過去了,派出去找他的人回來,說洗手間沒人,附近也沒發現他。  
  林姐正想打電話通知繼紅和斯迪文,丁國慶回來了。  
  「國慶你坐下,這不是永樂縣城,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獨自亂跑,你還不夠資格。」她非常生氣。  
  丁國慶沒有回答她的話,眼睛還在不安地四外張望,雙頰漲得很紅。  
  「你聽到了沒有?」  
  丁國慶仍然不回答。  
  「奇怪!」  
  「是奇怪。」  
  「你說什麼?」  
  「能是他嗎?」  
  「誰?」  
  「郝仁。」  
  丁國慶在去洗手間的路上,視野裡閃過了一個異常熟悉的面孔,那個他仇恨的面孔。起初,他不敢相信很快閃過的那張臉會是郝仁。可他又確信自己的視覺,沒有看錯。丁國慶頓時雙眼冒火,調轉頭,就去找尋這個與他不共戴天的人。他想跟蹤他,抓住他,殺死他。可在人山人海的中國城裡,想跟蹤一個人實在是海底撈針。雖然人沒有找到,但他確信不疑,他看到了郝仁。  
  「我不會看錯。」  
  「是他又怎麼樣?」林姐問。  
  「你當心。」丁國慶嚴肅認真地說。  
  「我?我當心他?」  
  「他會搗亂一切!」  
  「算了,吃飯吧。沒那麼嚴重。」林姐叫侍者上熱菜。  
  丁國慶一口都沒吃。  
  回長島的路上,林姐駕著車,回想著這個不開心的飯局。為了使丁國慶放鬆下來,就心平氣和地說:「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可以安心地過日子。」  
  丁國慶搖了搖頭。  
  「你怕他?」林姐問。  
  「我要保護你。」  
  林姐哈哈地笑起來:「好了,你剛來,慢慢你會瞭解的。」  
  汽車在長島高速公路上飛馳。  
  丁國慶沒有回答,他腦子裡想著的是阿芳,還有三渡村。              
13         
  三渡村的村口搭起了大戲台,這是七嬸花了一萬塊才請來的。縣裡的閩劇團近幾年來好戲連台,青衣、花旦的古裝袍,都換成了超級短裙,聽說,有的戲裝都改得亮出了肚皮。三渡村的人,整天忙的就是去賺錢,要不然就是到美國撿黃金。如今混得什麼都有了,就缺少點文化生活來調劑。  
  七叔又從美國匯錢來了,還捎來了口信,告訴七嬸,這些年他在美國做生意,家裡全靠著鄉里鄉親的幫助,拿出點兒錢來犒勞犒勞大夥兒,也好表表心意。七嬸接到錢後,合計了半天,買點兒禮物,擺幾桌席,總是老一套,也沒啥意思。錢不少花,親戚朋友也不見得都滿意,索性再多掏幾個錢,請來縣劇團唱大戲,既風光又體面,也趕了時髦,又還了心願。  
  七嬸雖不算愛出風頭的人,可自打年輕的時候,就喜歡為村裡張羅事情。今天從搭台架燈就跟著忙,一直忙到快開演。  
  戲台前擺了幾張桌子,放好了一盤盤的瓜子,擺好了一碟碟的美國香煙。這幾桌她準備請縣裡的書記、造紙廠的廠長、阿六的媳婦、二肥的媽,還有閩河飯店裡林姐辦公室裡的那幾位。近日來鬧哄著要去美國的人更多了,說是價錢雖然年了點兒,可免去了路上受的罪。港口外停著那些大船,聽說都是要去美國的。坐船可比綵鳳他們走路舒服多了,這回她準備把娘家的兒個孩一片都弄去。要不是蓋起了這幾幢大瓦房,拖住了身,說不定七嬸也乘船玩趟美國,省得叫老頭兒一個人在那邊總惦記。  
  阿六的媳婦和費媽媽來得最早。她倆幫著七嬸忙裡忙外,把土檯子上的地面掃得光溜溜的,把台下一排排條凳擺得齊刷刷的。  
  「七嬸呀,咱們村就數你家了,我家是沒法跟你們比。阿六那混蛋走了多少天了,連個信也沒有。」阿六媳婦邊擺著條凳邊喊著。  
  「他媳婦,著啥急。阿六到了美國,一定發大財。那小子又有手藝,人又精。」七嬸磕著瓜子說。她手上的金餾子,不停地在她臉前晃動。  
  「發啥大財,我就盼著我家二肥能掙點錢早些回來。他這一走好幾個禮拜沒個信,我可真受不了了。」費媽媽說著說著,坐在凳子上哭了起來。  
  老村長——阮衛國的父親也來了。見到費媽媽正在掉眼淚,就說:「哭個啥,衛國的媳婦說得好,不出走的男人沒出息,掙大錢的男人沒有一個在本地。」老村長說完,就坐在了正席。  
  七嬸走過來,趴在他耳邊前咕了幾句,老村長笑了起來:「這又不光是衛國一個幹這事,你看看眼下的年輕人,有幾個還像你我這一輩。再說,再說那水仙也不是個好東西。」  
  他們正聊著,三渡村的人和外村的一些人,都陸陸續續地趕到了。大傢伙兒說說笑笑,各自找著最得看的位置。  
  「讓開!讓開!老村長,你幫幫忙,這頭一排是留給縣領的。」七嬸說。  
  永樂縣的領導是衛國媳婦通知的。自衛國L路後,她就常往縣裡跑,最近跟好幾個幹部都搭上了關係。聽說同郝鳴亮也打得火熱。  
  衛國的媳婦不到三十,在同年齡的人裡算是有幾份姿色的。她埋怨衛國錢掙得不多,不如早點闖美國。可她真的用心不是嫌他家裡窮,她最恨阮衛國有男性病,天生的精子數量就比別人少,還來不來沒怎麼地就早洩。  
  衛國一走,她好像年輕了好幾歲,連郝鳴亮摟著她的時候都說:「你呀,臉蛋兒還像一朵花。」  
  舞台上的燈「唰」地一下亮了。鑼鼓和電聲樂隊也奏了起來,演員們已在後台化好了牧。領班的穴頭把腦袋伸到邊幕外。瞧了瞧觀眾席上的情形,就衝著喇叭喊:「離開演還有十分鐘。」  
  阿芳拖著三個月的身孕走得很慢。今天她到這裡不是為了看戲,她有她的主意。自從丁國慶離開了福建,她覺得度日如年,一個人偷偷地哭過好幾次。她擔心國慶的傷,更擔心他的脾氣。她夢到過他在路上遇了難,被邊防軍抓住,落得好慘。她驚醒過來,看到國慶帶著傷殘又回到她身邊。她勸他留下,哪兒也不要再去了。又夢到郝家兄弟拿著血刀向他刺來。  
  阿芳比國慶走的時候顯得更瘦了,眼圈顯得又黑又暗。她似乎變了個人,不是常常歎氣,就是楞著發呆,懷孕的反應也在折磨著她,每每摸著小腹,她總是掉眼淚。  
  近日來,她覺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她得不到國慶的消息,精神都快分裂了。她下決心,一定要去美國,一定要找到國慶,死活都要在他的身邊。  
  今晚,她來三渡村是來找七嬸。聽說,最近有船要去美國,可是她手上的錢不夠,她等不了國慶寄錢來再走,她等不了,一天也等不了。她知道,七叔在美國混得不錯,就準備向七嬸借點兒錢。  
  「阿芳,你也來了。來,前頭坐。瞧這孩子瘦的。」七嬸熱情地向她打招呼。  
  「七嬸,不坐了,就站這兒吧。我有點兒事想找你。」阿芳不好意思地說。  
  「啥事呀?」  
  「七叔好嗎?」  
  「好,好,別客氣,有啥事就說吧,孩子。」  
  「上船的預付金是三萬塊,我爸媽,您知道他們都是中學教員,他……」  
  「七嬸明白。還缺多少哇?」七嬸既爽快又熱心。  
  「差不多還缺一萬吧。」  
  「行,沒事,七嬸先幫你墊上。等國慶和你發了財,還這點兒錢算個啥。合美金才一千多塊,兩人掙,沒問題。連你七叔一個半老頭子都寄回這麼多來。行,行,包給我了。」  
  「謝謝您,七嬸。」阿芳深深地給七嬸鞠了個躬。  
  「別,別,孩子……」  
  「阿芳!」有個男人在叫她。她向那邊望去,馬上轉身就走。因為她看到,喊她的是郝義,他就坐在第一排,旁邊坐的是阮衛國的媳婦。  
  「阿芳,阿芳。」七嬸攔住了阿芳說:「阿芳,可不能犯小孩子脾氣,七嬸答應借你錢,可你得罪了小少爺,不也去不成美國喲。」  
  阿芳抬頭看了看七嬸,沒動地方。  
  「阿芳。」郝義叫著她的名字跑了過來:「阿芳你不看戲啦?你別走,我有事跟你說。來,前面坐。」  
  阮衛國的媳婦也走過來:「阿芳,一會郝局長也來,一塊坐吧。」  
  「不,謝謝你們了。」阿芳說完,就要走。  
  「阿芳,這可是我爸讓我叫你的。」郝義說。  
  「幹什麼?」  
  「干什……他說要和你一起看戲。」  
  「哎喲喲,你多大的面子呀。來,快來。」阮衛國媳婦拉著阿芳就往前排坐。  
  阿芳無奈,為廠去找國慶,她忍著坐下了。她剛坐穩,就聽郝義和氣地說:「阿芳,咱們現在可以說是一家人了。我哥和國慶都在紐約,都在一起。」  
  阿芳聽到國慶兩個字,眼睛馬上亮了起來。她望著眼前這個突然變了態度的郝義,盼著他再說點兒什麼。  
  「我哥常給我家來電話。他說,國慶在紐約混得也挺好。還說,不讓我再跟你找麻煩。還說……」  
  鑼鼓全部敲響,新潮的電聲喇叭也全放開了,舞台上出現了一排光著大腿的姑娘。伴奏的音樂誰也聽不懂叫什麼名堂,這一響壓住了郝義的講話。阿芳心裡起急,她真想把這些發出噪音的東西全都砸爛,讓郝義再說些了國慶和紐約。  
  混亂聲中,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頭一看,原來是郝鳴亮。郝鳴亮挨著她坐了下來,笑著說:「郝義說的都是真話。俗話說,冤仇宜解不宜結嘛。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看著也怪孤單,怪可憐的,快去紐約找國慶吧。他一個毛頭小伙子,又是個火暴脾氣,保不住又得惹事,也真需要你去照顧。錢上又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鄉里鄉親的,我哪能不照顧你呢!」  
  曼谷,這個泰國最大的城市,氣候終年炎熱,雨水四季充足。市裡佛塔寺廟處處可見,色情行業種類繁多。曼谷郊外有一處深宅大院,方園有幾公里。院外不見高高的圍牆,更不見警衛把守。從一層層棕櫚樹向裡張望,裡面好像是個高爾夫球場。穿過那鬱鬱蔥蔥的大片草地,是幾條幽靜的小河。河兩岸是茂盛的熱帶植物,河中央盛開著鮮艷的花朵。荷花的四周佈滿了翠綠的大荷葉,紅紅的鯉魚,自由自在地游在水中。  
  這個庭院的主人一般不在這裡住,這裡只為招待他遠道而來的客人。綠草坪中星星點點地豎立著幾幢傣式小樓。小樓後面,才是一幢幢高級現代小別墅。  
  三渡村的六個人來到這裡就抓了瞎,他們四處尋找電話,可小樓裡只有一台可掛國際長途的電話,他們只好焦急地等待著。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位中國小姐。在她的臉上可以看出明顯的不耐煩,尤其是對二肥那顛三倒四的話,更是氣得她直跺腳。  
  「我不是顛三倒四,我媽給了我美國保人的電話號碼,可是我過境時給弄丟了。」二肥把身上所有的兜翻了個遍。  
  「過境怎麼會弄丟?你騙人。」小姐生氣地說。  
  「過境時,我拉了泡屎。」二肥急得渾身大汗。  
  「大家都聽著!」小姐沒功夫跟二肥鬥氣,開始宣佈他們幾個人未來的命運:「綵鳳的父親在美國已經簽字擔保她了,所以,她在這裡再學習三天,就可以上飛機去美國。」  
  「小姐,小姐。」阿六把小姐拉到了一邊小聲說:「我可以交現金。美國方面的保人,不知道為什麼找不著了,你看什麼時候交錢。」  
  「一次付清嗎?」  
  「當然,當然。」  
  「你有那麼多錢?」  
  阿六指了指褲腰,又趴在她耳朵邊兒說:「也少不了你的。幫幫忙,小姐,你看……」  
  小姐轉身又對大家說:「那好吧,現在可以走的有兩個,其他人抓緊時間聯絡。要記住,長途電話費可記上帳了,你們都要馬上還清。」小姐說完,就離開了他們。  
  小姐一走,三渡村的這一組人,馬上分成了兩派。綵鳳和阿六在一起有說有笑,其他四個都忙著往國內打電話。阮衛國第一個搶到了電話筒,可他連續撥了幾次都是忙音。  
  彩風一身輕鬆地哼著「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響」的歌,得意地照著鏡子梳理自己的頭髮,準備上樓睡個好覺,好好休息一下。  
  阿六儼然已經成了美國人,而且是已發了財的美國人。雖然褲腰裡的錢這一次基本已空,但他相信,到了那遍地黃金的美國,腰上的口袋又會很快地鼓起來。他翹著二郎腿說起了便宜話:「水仙,你也別著急,等我到了那邊,馬上就保你。」  
  「六叔。」水仙對阿六也改變了稱呼:「六叔,您這人說話得有個准呀。到時候您要是忘了您說過的話,把我給忘了……」  
  「哪兒能呢,你六叔是那樣的人嗎?可是,你們都指著六叔一個人不行,你們得趕快開動腦筋。衛國呀,你得快點兒想個主意,不然,留在這泰國算是怎麼回事呀。不管怎麼樣,你也得為水仙想想,她一個女人家……」  
  「我不用他想。六叔,你怎麼又改口了。」水仙說著,撒嬌地坐在了阿六的身邊。  
  阮衛國氣得一句話都沒有。他守著電話,等一通了就找他媳婦算帳。因為他媳婦給他找的那個保人,在美國早死了。  
  曾明在一旁拚命地抽煙,心裡已打定了主意。本來在閩河辦事處填的美方保人就是假的,現在他鐵了心,準備在泰國打兩年工,攢足了錢,再去美國。看樣子泰國的錢比永樂縣的好掙。  
  「六叔,我和綵鳳睡樓上最裡頭那間。」水仙輕聲跟阿六嘀咕:「那丫頭睡覺死,你要是……」  
  「通了,通了。」阮衛國緊張地叫了起來:「喂喂,是閩河辦公室嗎?……我是阮衛國……對……我們在泰國,快點兒,叫我老婆趕快來接電話。」  
  三渡村村口的大戲唱完了,又接上了另一出。在閩河飯店的辦公室裡,擠滿了一屋子的人。他們排著隊,等候著親人從遙遠的泰國打來的電話。這屋裡的情形,比今晚台上的表演還熱鬧,有的喊,有的叫,有的哭,有的笑。  
  「這可怎麼辦呢?二肥,聽媽的話,咱們不去了,你快點給我回來吧,媽想死你了。」費媽媽抱著電話,眼淚汪汪地說。  
  二肥在電話裡喊:「媽,媽,別說傻話。對了,媽,你給我的電話號碼我給弄丟了,快點兒再告訴我一遍。」  
  「啥電話號碼呀?」  
  「就是你塞給我的那個紙條,上面寫著咱家在美國的遠房表哥的電話號。」  
  「紙條?」  
  「對。過境的時候,我拉了泡屎,丟了。」  
  「你再找找哇!」  
  「媽,你老糊塗了,上哪兒找去呀?那泡屎我拉在老撾,不不,我拉在中國了。」  
  「這可咋辦喲。」  
  「你快點回家找找。找著了,馬上告訴我,我在這兒等你。快,快點兒。」  
  「哎,媽馬上回家去找。二肥,別急,等著啊。」費媽媽放下電話,就往外跑。她著急,加上腿腳不利落,還沒出門就摔了一跤。阿芳趕緊把她扶起來,攙著她急急忙忙往回跑。  
  綵鳳和她媽也通了電話。從七嬸接電話的表情看,一切都使她很滿意,她倒是沒說什麼,只是讓女兒到了美國好好照顧爸爸。  
  阿六媳婦和阿六話說得最長。其實她大可不必在這兒說的這麼多,她家也已新裝了電話。可是阿六媳婦等不得了,她不在乎別人怎麼向她翻白眼,對著話筒,同阿六哇啦哇啦就聊起了家常:「阿六,你就放心吧。咱家的兩個小子還都聽話,你就別操心了。等你再混出個模樣,接我們娘兒仁一塊兒去美國。到了美國,我還打算再生一個,我就盼著有個女孩。到老了,你們爺兒住都在忙事業,誰來陪我呀。女孩跟媽最貼心,我……」  
  「阿六他媳婦,大老遠地說這些沒用的幹啥。你讓別人說說吧。」老村長等了半天了,急等要向阮衛國交待幾句。剛才他和兒子在電話裡差點打起來,心裡的火說什麼也按不下去。他帶上水仙去美國這我管不了,可他說,他媳婦托人找的那個美國保人死了,這就麻煩了。現在找他媳婦也找不著,說是看完了戲,坐著郝鳴亮的車去了縣裡。  
  阿芳帶著費媽媽回到家裡,打開了抽屜沒翻幾下就找到了那張紙:「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呀。」費媽媽高興地說。  
  費媽媽走得很慢。阿芳雖身上有孕,可心裡著急,她盼著盡快聽到國慶的消息。她對郝義的話不怎麼太相信,對郝鳴亮今晚的態度更是懷疑。她讓費媽媽在後面慢點兒走,就一路小跑地趕回這裡。一進屋門,見阿六媳婦正要放下聽筒,馬上就跑了過去,迫不及待地搶過話筒說:「國慶,國慶在嗎?我是阿芳。」  
  接電話的是水仙。她沒好氣地說:「國慶?他到老撾就沒影了。」  
  「你知道他去了哪裡了嗎?」  
  「我怎麼知道,他們神神秘秘的。」  
  「他不是跟你們在一起?」  
  「告訴你吧,阿芳,我看,在老撾接他上車的那個帶眼鏡的人很可疑,指不定把他拉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阿芳把電話交給了已經等得很急的老村長,一個人走出了閩河飯店的大門。她兩腿軟綿綿地挪不動,她坐在台階上,只覺得小腹一陣絞痛。  
  等了很久,裡面的電話才算打完,所有的人懷著不同的心情,從阿芳身邊走過。  
  「七嬸!」阿芳叫一聲,站起來向七嬸走去。  
  一艘漂亮的新型快艇,擦著水面在海上飛騰。船頭高高地翹起,船尾在水上彈跳。它從平靜的海面衝過,留下了兩堵扇子面樣的水牆,激起來一波波的水浪。這種新型快艇的馬達噪音不太響,可它的速度卻超過了所有能在海上行走的船。  
  林姐側身躺在沙灘上,她的視線一直隨著快艇移動。看著那飛快的小艇,林姐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今天又是週末,她很早就回到了小海灣,興沖沖地告訴鼕鼕和國慶,今天她帶來的這艘快艇是最先進、最新型的。它的油箱大,馬力強,艙內舒適,船體漂亮,一切程序都是用電腦控制,不用學就可以駕駛。  
  這是林姐送給鼕鼕的禮物。說是送給鼕鼕,其實她是送給國慶的。她看出國慶的寂寞,又看出他酷愛運動。他剛到這兒沒幾天,如果說只送給他一個人,一定會使他很難堪。為了叫他能夠接受,林姐就換了個說法,說是送給鼕鼕。  
  林姐對丁國慶觀察得很仔細。她覺出他是個自尊心極強、腦子裡的主見不易改變的人。為他做的任何事情,假如不妥當,他不僅會拒絕,弄不好,還會搞成僵局。  
  一向安靜的小海灣,被這艘小艇瞬間攪動了起來,就像林姐那一向冰涼的心田也被攪動起來一樣。海浪不停地湧,心潮不停地翻滾。海面呈現出漂亮的浪花,心潮裡翻動著喜悅和興奮。  
  林姐越來越意識到,丁國慶就是丁國慶,不是丁建軍。以前是自己把這個概念搞錯了,把他倆弄成了一個人。丁國慶是丁建軍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絕不能把他視為了建軍。其實,這樣組合起來的家庭有什麼不好呢?叔叔、媽媽和鼕鼕這樣的關係,更符合人之常情。林姐看著海灣裡的快艇,心裡在想著。  
  海面上傳來了傑克「汪汪」的狂叫聲,鼕鼕高興地叫:「好開心喲,叔叔,你真勇敢。媽媽最喜歡勇敢的人。」  
  鼕鼕激動的叫聲,險些要把她新成立的這個想法給衝散。是的,她得承認,這個新想法還沒完全穩固,家庭的組合式在她腦裡常常動搖,特別是每當看到鼕鼕,這個從小失去父愛的女兒,對國慶那種親熱,她心中就產生一個強烈的願望,盼著他倆這種親暱的關係迅速發展,能像父女一樣親密無間。  
  「VICTORIA,GOOD MORNING!(維多利亞,早晨好!)」住在隔壁的老詹納森客氣地打著招呼,向她走來。  
  「您好,詹納森先生。」林姐用英文回敬著他:「是不是快艇的聲音太響,把您的好夢驚醒了?真對不起。」  
  「不,不,這個海灣太安靜了,我們需要一些生命的聲音,不是嗎?」  
  「您說得對,詹納森先生。」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詹納森看到林姐今天的打扮有些裸露,因此,他禮貌地向她請求。  
  「當然可以,請過來吧。」林姐說著把一條浴巾被在了肩上。  
  林姐今天穿的泳裝是三點式。那黑白相間的花點游泳衣,緊繃著她豐滿而又顯得過白的皮膚。初夏的陽光已經燙人,火辣辣地照在她那勻稱的身體上。  
  「噢,維多利亞,你今天的樣子太迷人了,是不是為了海上那個健壯的青年?這很對,我衷心地向你祝願。」詹納森說著,也躺了下來。  
  林姐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鮮紅,她從來沒有在早夏的季節曬過太陽,更從來沒有穿過這麼暴露的三點式泳裝。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是這樣,今天竟鬼使神差地穿上了它。老詹納森的提醒好像點破了她這奇怪的心態,不過,她還是相當鎮定,等臉上的紅暈過去後說:「我相信,你也會喜歡上這個青年人。」  
  「不錯,我喜歡這個青年人。你不在的這幾天,他很早就起來跑步,傍晚一個人在海灣裡游泳,游得很遠很遠。你看他那渾身的肌肉,多麼漂亮,還有那張臉,一看就知道,他很堅強。最有趣的是他很不愛說話,可我又常聽鼕鼕教他說英文單詞。」  
  「是嗎?」林姐聽了非常高興。  
  「你看,咱們的小海灣裡有什麼變化?」「對不起,還是您說吧。」林姐不常回家,她真地沒法比較海灣裡到底有多大變化。  
  「海邊的雜草還有嗎?他天天跑完了步就清掃,他是個公德心很強的人。他清掃的不只是你一家,你看,整個小海灣看著有多舒服呀。」  
  林姐閃動著兩隻大眼睛,向那清澈的海水和乾淨的沙灘望去。  
  「維多利亞,你不會嫌我太嚕嗦吧。」  
  「不,一點兒也不。」  
  「你是個很有眼力的女人。自你搬進這裡以後,我總覺得你雖然很富有,可你也很孤獨。你知道,我們美國人,是不善於問別人的私事的。所以我從來不問你孩子的父親和你現在的情人。」  
  「不,親愛的老詹納森,您說錯了。鼕鼕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我從來就沒有過情人。」  
  「這很不應該,當然,我不想介入你的私生活。不過,我要說你需要愛,也應該獲得愛,你的生活不該是孤獨的,應該充滿愛。現在這樣很好,這個青年人一定懂得愛,這一點我敢肯定。林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談一談我的經驗。」  
  「不,不介意。」  
  「我的老伴也是很早就去世了,一個人的生活我過了很多年,那些孤獨年月的生活和死了的人差不多。要不是整日在國會裡忙碌,我恐怕不會度過那段寂寞的日子。噢,那是多麼不可思議的生活呀!生活上的孤獨是可怕的,靈魂上的孤獨更可怕,正常人是承受不住的。後來,在我的生活裡也出現過一兩個女人,可那不是愛,只是為了消除孤獨。愛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林小姐,我現在可以坦率地告訴你我的一個秘密,我愛上了一個人,一個好極了的女人,她是個很有名的鄉村歌手,你大概在電視裡聽到過她的演唱。天哪,她的聲音是多麼的迷人呀!生活,真正人的生活,追逐愛才是最主要的,其他的事情全都沒有實質的內容和意義。」  
  「你們準備結婚嗎?」  
  「不,不,你不懂。我愛她,她還不知道。我迷戀上了她,我現在正設法與她聯繫。」  
  「噢,可憐的老詹納森。」  
  「不不,我一點都不可憐。被人愛是幸福,愛上別人更加甜蜜。愛是生活的全部,你努力追求一個你最愛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幸福。不管你追到與否,同樣都是快樂的。失去了這樣的幸福和快樂,人就失去了靈魂。愛是人類運動和前進的最強大的動力。沒有這種動力,人活著也沒滋味。嗅,上帝啊,我真是老糊塗了,我在跟你說什麼呀,請原諒我。」  
  「不,詹納森先生,你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太好了。我喜歡你的這種坦率,更欽佩你那比年輕人還火熱的心。」林姐被老詹納森這一席富有煽動性的話,弄得既激動,又興奮。  
  薩娃的晚餐燒好了,她站在海邊喊他們。小快艇箭似地向岸邊飛過來,薩娃不停地在胸前劃著十字。  
  「媽咪。」鼕鼕拉著丁國慶的手在沙灘上奔跑,傑克吐著舌頭高興地跳躍在她的身邊。也許是鼕鼕急著向媽媽說她在船上的體會,跑得過於快,一不留神,摔倒了。  
  丁國慶把鼕鼕抱起來,橫著放在肩上。小鼕鼕在他的肩上蹬著腿笑著,丁國慶舉著她,像是舉著一個洋娃娃。  
  「媽咪,你看他呀。」鼕鼕雙手摟著丁國慶的頭,向林姐撒著嬌告他的狀。傑克也興奮地在地上打開了滾兒。  
  林姐笑得很甜,很甜。  
  晚飯後,丁國慶笑著走到林姐面前,好像有什麼話要對她講。  
  「有事嗎?」林姐問。  
  「我……我想跟你談談。」  
  「好,等一會兒鼕鼕她們上樓再談。」  
  最近兩周,林姐預感到他會對她談些事兒。她很敏感,她甚主認為,丁國慶馬上就要向她提出阿芳來美的事。她怕談,她很想躲避。  
  天黑了,鼕鼕每晚必和薩娃在樓上做睡前祈禱。因為沒有電視的原因,她們都睡得很早。林姐在自己的臥室裡徘徊,丁國慶在地下室鍛煉身體。她聽著地下室裡傳出啞鈴的碰撞聲,每一聲都像是撞擊在她的心口上。  
  等一會兒就要面對面地談了,談阿芳的事。怎麼談呢?真地把阿芳快速辦來?那將是什麼結果?她心裡很清楚,她一定會完全失去他。割斷情絲的最佳辦法就是時間。拖,採取無限期的拖延,一定能達到使他忘掉阿芳的目的。可是林姐心裡又出現了另一種潛在的自責,這樣做是不是太插鄙?愛他就應千方百計使他幸福。這種不講情義、不顧他人幸福的事情,她以前還從沒有做過呢。唉!事情輪到自己頭上怎麼這樣難處理呀!她不能做這種不顧及道德的事。她準備馬上下樓告訴他,明天立即辦理阿芳赴美的事。可手還沒碰到門,老詹納森的那席話又在她耳邊響起  
  在對待愛情的態度上,東、西方人有很大的不同。西方人對愛的追求是執著的、沒有理性、不顧一切的。他們不懂東方式的情和義。他們那樣火熱執著地追逐愛情到底對不對呢?也許西方人是對的。本來嘛,人就活這短短的一生。她也想學西方人那樣放開干一回,可這渾身上下的東方血液,又不允許她這樣做……  
  丁國慶多叫人喜愛呀!林姐已明顯地看出,鼕鼕已經離不開他了。可憐的鼕鼕,你確實應該有個疼你愛你的父親。為了孩子也要穩住他,不管在情義和道義上是對還是錯。總而言之,現在怎麼也得先穩住他。想到這裡,她打開了通往地下室的對講器,請國慶上來。  
  放下對講器,她的心開始急促地跳動。她奇怪,為什麼自己會這麼緊張。她在一生中處理過很多棘手的事情,就是在死亡關面前,她也從來沒有這麼心跳過。  
  林姐和丁國慶同時來到了客廳。為了抑制住激動的情緒,林姐點上了一支煙。奇怪的是,從不吸煙的丁國慶也向她要了一支。  
  「國慶,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林姐說著,把打火機遞給了他。  
  「我……欣欣,我要工作。」丁國慶停了一下。點著了煙,又說:「我要掙錢!」  
  「嗯。」林姐從沙發裡站起來,她習慣了一邊踱著步一邊說話:「國慶,你對目前的工作不滿意嗎?」  
  「可,可這不是工作。」丁國慶很不客氣地說。  
  「是工作,在美國,這是一個很好的職業,做得好也很不容易。你要學會開車,你要學會說英語,甚至你還要學會管理財務。這的確不是一個簡單的工作。至於說到錢,我準備一個月給你二千美元,你看可以嗎?」  
  「我……」  
  不知為什麼,林姐不願看到眼前這個硬漢子出現難堪狀,更不願看到丁國慶在她面前表現得唯唯喏喏。她願看到他坦白、爽朗、直率,甚至發脾氣。  
  不出林姐所望,丁國慶聲調開始由低變高,他沙著嗓子說:「我,我需要阿芳。」  
  「阿芳?這不是說來她就能來的事。」林姐有些控制不住,手裡的煙在顫抖。  
  「可我非要她。」  
  丁國慶忘了鼕鼕已經睡覺,大聲叫了起來。  
  「不要吵,鼕鼕她們睡了。」  
  丁國慶一屁股坐在沙發裡。  
  「什麼事也不能急。」林姐的態度緩和下來,「都得一點點辦。你不要指望她下禮拜就到紐約,誰也沒有這個本事。」  
  「你能。」  
  「我?……為什麼我能?」林姐站了起來追問。  
  「你,你有錢。」  
  「還有呢?」  
  「有錢就全有了。」  
  「噢,你說是用錢?不錯,在大陸,有時用錢可以,在美國光用錢是辦不到的。」  
  「那我,你怎麼就可以?」丁國慶也站了起來,大聲說。  
  「你?……我早就開始辦你的手續了,辦了很長時間,這一點你最清楚。我為什麼這麼早就辦你來美國,就因為你哥哥和我的……」林姐的嗓子忽然噎住了。  
  「我……?」  
  「你太不懂事了!」林姐坐回到沙發上。  
  「欣欣姐!……」丁國慶往前走了一步。  
  「不,以後請你不要再叫我姐,不允許!你懂嗎!?」  
  「欣欣。」  
  「對。就這樣,我太需要這樣的叫法了,太需要這樣的稱呼了。它使我……多少年了,誰這樣叫過我?十幾年的他鄉生涯。哎……對,就這樣,像小時候在大院裡一樣,丁建軍、顧衛華、李雲飛、高浩,他們都這樣叫我,你的爸媽也這樣叫我,叫我欣欣……」林姐眼睛望著窗外,站立著,很久,很久……  
  「你還有什麼事嗎?」她突然轉過身來小聲問。  
  「有。」  
  「如果還是阿芳的……」  
  「欣欣」  
  「國慶。」  
  「欣欣,我想三渡村的人。」  
  「三渡村?」  
  「和我一路來的那些人。」  
  「你要怎麼樣?」  
  「我想見他們。」  
  「這不難,我來辦就是了。」說著,林姐從沙發裡站了起來。  
  「好了,你也該休息了。」她走到樓梯口,停頓一下又說:「這樣吧,我上樓立刻給曼谷打電話,讓那邊的人馬上把他們放過來。這你滿意了吧?」林姐不等丁國慶有任何回答,就快速走上樓梯。她知道,鼕鼕一上學,國慶和薩娃又沒法交談,一定很寂寞。叫三渡村的人快點兒來也好。有他熟悉的人在紐約,晚上打打電話,週末一塊兒吃吃飯,玩一玩,填補上他剩餘的時間,把他思念阿芳的念頭沖淡沖淡。  
  她上樓後,就撥通了曼谷的電話:「顧老闆嗎?」  
  顧衛華的聲音清楚地出現在話筒裡:「別開玩笑,什麼老闆、老闆的。」  
  「福建永樂縣三渡村的人,也就是同丁國慶這輪一道來的那幾個,全部放過來。」  
  「好,一定照辦。不過聽匯報,有幾個缺保的人,他們身上的錢……」  
  「好了,保人就算是我好了。錢你先墊,我會馬上還給你。記住,盡快辦理此事。」  
  「沒問題。」  
  林姐放下電話,滿意地點點頭。她正要躺下,電話鈴又響了。她沒料到,來電話的是斯迪文:「嫂子,我有個請求。」  
  「說吧,斯迪文。」  
  「給郝仁安排工作。」  
  「他提出的?」  
  「不,是我。不然的話,他天天纏著我。他無事可做,我也受不了。」  
  「你看怎麼辦?」  
  「先讓他到下面鍛煉鍛煉,反正這次貨到岸,收賬的事也少不了。現在我手底下人手又短缺,只靠鴨血湯和兩面焦也忙不過來。」  
  「我看可以。不過,你對他要提防,外圍的工作可以讓他幹,內部的事……」  
  「嫂子,你說過的話,我不會忘,放心吧。」  
  她放下電話,正準備把這事通知給繼紅,忽然從地下室又傳來了清脆的啞鈴聲。她站了起來,推開窗子,望著那平靜的小海灣。耳朵裡除了啞鈴的聲音外,老詹納森的那些話,又出現在她的耳邊:「生活,真正人的生活,追逐愛才是最主要的,其他的事情都不存在實質的內容和意義。」              
14         
  紐約進入了夏天,氣候變得燥熱了。離小海灣不太遠的地方,有個長長的海岸。幾個巨大的細沙灘,被資金雄厚的有錢人購得,裝備上各種各樣的遊樂設施,迎接著從都市裡來的遊客。  
  酷愛日光浴的美國人,攜家帶眷地躺在沙灘上。愛玩衝浪的青年,在水中要弄著他們的滑水板。喜歡刺激的人,駕駛著單人摩托艇在海面上穿飛。喜歡安靜的人在海邊或遠海的船上,豎起了釣魚桿。  
  悶了一個冬天,在辦公室裡累壞了的都市人,一到這個季節,似乎都變得非常瘋狂。他們瘋狂地享樂,瘋狂地花錢。  
  瘋狂不僅表現在遊人眾多的地方,也表現在一些陰暗的角落裡。  
  皇后區,那些不被人們重視的場所,尤其是在北方大道(NORTHERN BOULEVARD)以南,在120街以東,一些南美洲人較多的貧困區,此時就更加瘋狂了。  
  從一個門窗都用木板封住的小屋裡,傳出來窮凶極惡的狂叫。在狂叫亂喊中,夾雜著女人痛苦的呻吟。  
  這個小屋的地域四周比較空曠,那些無人看管的工業區的大倉庫離這裡都很遠。小屋裡傳出來的是中國話,仔細聽,可分辨出,那是中國沿海一帶的口音。  
  阿六一絲不掛地躺在地板上,渾身上下全是那些不堪入目的血和臭汗。看上去他已經奄奄一息,臉上的肌肉和嘴角都在不停地抖顫。很不幸,他落到了鴨血湯的手裡。三渡村的幾個人,自登陸以來,就屬他的下場最慘。  
  根據丁國慶的要求,林姐親自出面作保,這六個人本不該出現任何問題。可就因阿六發財心切,才落大難。  
  按林姐的要求,顧衛華把三渡村一行幾人順利地送上飛機。林姐又派繼紅到機場把他們全部接到中國城,並讓丁國慶出面請客為他們接風。飯後,繼紅領著他們在中國城內轉轉,可沒走多遠,就發現阿六掉了隊。他膽子也真大,一個人鑽進了珠寶店。  
  繼紅和丁國慶他們左找右找找不著,最後決定,大家先分手,並約好下次見面的聯絡辦法和時間。  
  阿六和開珠寶店的老闆沒攀談幾句,就拉起了近乎。老闆見他對珠寶非常內行,有心將他留下試試手藝。阿六早就不願意和三渡村這幫窮小子整天纏在一起了。一路上,他心裡早已算計好,到了美國咱各走各的路,絕不能跟他們混在一起去賣苦力。我有我的招數,我有我的手藝,就憑他們那兩下子,怎麼能和我阿六比。  
  「試工您能給我多少錢?」阿六笑嘻嘻地問老闆。  
  「試工一般不給錢。不過,那就看你的本事了。你想掙大錢,得先讓我看看你的手藝。」「行,行。可我這吃和住?」  
  「這好辦,這樓上就有個小旅店,便宜。」  
  阿六一聽高興壞了,萬沒想到,到了紐約頭一天就找到賺錢的地方。看來,這人是得有兩下子。  
  樓上的小旅店他實在看不上眼。他在永樂縣是個有產有業的人。一家四口六間瓦房,鬆鬆快快亮亮堂堂。他真想不到,這遍地是黃金的美國,也會有這豬狗不如的住處。十個人睡一個鋪還能將就,可是排隊上廁所就太不方便了。  
  小店裡住的全都是家鄉客。一看到他們,阿六就難受,心裡總罵,這些個要手藝沒手藝、要文化沒文化的窮光蛋,都跑到這兒來幹什麼?不行,我得快點掙到錢,趕快離開這窮窩。  
  珠寶店老闆對阿六的手藝很滿意,準備從下個月正式錄用他做長工,工資標準還真不低,一月一千塊美金。  
  可干了沒幾天就出了一件事。這天半夜,小店裡突然來了幾個小伙子,不由分說把他們全扔進了車裡,不知拉到了什麼地方,還一個接一個地連夜提審。  
  「你叫什麼?」問話的是兩面焦。  
  「阿六。」  
  「從哪兒來的?」  
  「三渡村。」  
  「來多久了?」  
  「就幾天。」  
  「保人是誰?」  
  「保人?」阿六抬頭看了看問話的這個人:「我沒保人。」  
  「跑貨。」兩面焦一拍桌子,大喊一聲:「拉下去,打!」  
  「別,別,我不是跑貨。我不用保人,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我交的是現金。」  
  「交了多少?在哪兒交的?」兩面焦揮了揮手,把擁上來的幾個打手壓了回去。  
  「三萬,三萬美元,在泰國交的。你看,我有收據,就在我身上,這假不了。」阿六從兜裡掏出了收據,放到前面的桌子上。  
  兩面焦看了一眼收據,右手摀住下巴,生怕這笑容讓阿六看見。  
  「現錢。這……我哪兒敢騙你呀。」阿六說話時,偷偷看了一眼兩面焦。  
  「你的現錢現在都放在哪兒啦?」兩面焦問。  
  「啊?現錢全沒了,都交了。你瞧,這褲腰裡哪能放那麼多呀?你說是不是?」  
  「不對吧?!」  
  「沒錯。」  
  「給我扒光了,搜!」兩面焦的命令一下,打手們七手八腳,上來就給他扒了個溜光。  
  「你,你們下講理呀!」  
  「不交出錢就拉下去打。」  
  阿六一看打手們又擁上來,「咕咚」一聲跪在地上:「別打,別打呀。我知道大熱的天,幾位大兄弟太辛苦,我是想孝敬你們,可我身上確實沒錢了。容我點兒時間,等掙到了錢,一定忘不了你們。求你們放了我吧。」阿六「咚咚」地在地板上磕著響頭。  
  兩面焦不打算放他,這事兒他得好好地跟鴨血湯商量一下。他認為,阿六既然能從大陸帶幾萬美金出來,一定有背景,再不就是個有錢人,很可能會從他身上再挖出一些油水來。扣住他,背著林姐還能多弄點外塊。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他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準是三哥鴨血湯,還有那個剛來不久的郝仁。對了,郝仁也是從永樂縣來的,說不定他瞭解這個阿六,沒準兒知道他到底在中國有沒有錢。  
  郝仁剛一進屋,阿六就認出他來:「大兄弟,不,郝科長,可碰見你了。咱們鄉里鄉親的,快幫我說說話吧。我是交的現金,這位兄弟誤會了。」  
  郝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兩面焦。他把桌上交款的收據又瞄了瞄,沒說什麼,就把兩面焦和鴨血湯拉到了另一個房間。他心裡已經差不多全明白了。兩個多月來,在收款、追跑貨這個組裡混,他對這兩位的底細和個人的嗜好都已摸清。眼下阿六這個事兒,正是進一步拉攏他倆的最佳時機。因此,他一進門就說:「兩位,聽你們的,你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這個人我看有油水。」兩面焦說。  
  「沒錯。他在中國有KTV娛樂廳,另外,那個快速沖洗館現還在他媳婦手裡。」  
  「那能有多少錢!」鴨血湯看起來不太感興趣。  
  「不,你別小看他媳婦,她在當地地面上人緣混得不錯,能貸款。據我估計,以前的貸款也許還沒還上。」郝仁對鴨血湯交待著實情。  
  「叫他家裡的匯錢來?」鴨血湯明白了郝仁的意思。  
  「好,扣住他不放。這錢咱可以細水常流地賺。」兩面焦高興起來。  
  「也不那麼簡單。」郝仁說著,點上一支煙。他要讓這兩個兄弟明白,他做這事兒,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兄弟情意,說穿了,全是為他倆著想。他吐出一口煙,接著說:「這麼辦,大陸他媳婦的事我來辦。你們倆就等著收錢吧。」  
  「郝大哥,有了錢,咱們三一三十一。」  
  「哎,這話見外了。咱哥們兒的日子長著呢,分什麼你我。你們有就是我有。再說,這是咱兄弟共同的事業。」郝仁說完,就走回阿六那個屋,進了門就說:「阿六哇,你闖下大禍了!」  
  「啊!?」阿六嚇得光著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別害怕,我跟你說。」郝仁蹲下,跟阿六嘀咕了幾句。  
  阿六不住地點著頭:「那就拜託大兄弟你了。」  
  「不過,我對你說的話可要記住哇!」  
  「一定,一定。」阿六不住地點頭兒。  
  郝仁又回到了另一個房間,對鴨血湯和兩面焦說。「打,打他個皮開肉綻。別忘了要拍照片,拍得越修越好。把洗出來的照片交給我,以後的事就由我來辦,你們靜等著收錢吧。」立刻,從旁邊的屋裡傳出阿六的慘叫和「劈劈啪啪」的抽打聲。  
  從三渡村出來的這幾個人,眼下誰都比阿六混得好。  
  水仙和綵鳳在一家製衣廠當上了縫扣工。阮衛國給衣廠老闆當聽差,收入雖然不太多,但能暫時有工可打,他已經很滿意了。  
  曾明的運氣也不錯,他到了一個洋人家裡陪一個老太婆,另外打掃打掃屋子,清掃一下院子,工錢不高也不低。他對目前自己的處境還算滿意,餘下的時間還可以看看書,學學英語。  
  傻里傻氣的二肥,現在掙的錢比誰都多。他在一家中國餐館當剔肉工。廚房裡切肉、扒骨他樣樣行,而且手腳利落,活兒幹得漂亮。餐館的老闆還挺喜歡他那傻呵呵的樣兒,真是傻人有傻福氣。  
  除阿六之外,最倒霉的就算是綵鳳了。在泰國時,她還聽到了父親的聲音,怎麼到了美國就不見他的人影?她想不通父親為什麼遲遲不來接她。自打她和水仙到了製衣廠,父親只來過一次電話。綵鳳照著以前他給留下的電話號碼打過去,可聽到的全是些嘰哩哇啦的美國話。  
  衣廠車間裡的悶熱,她還能忍受,可這見不到親人的滋味,她有點受不住了。今天收了工,她私下裡問水仙:「你說,我爸會不會出事兒?」  
  水仙打趣說:「你爸八成是又有新家了。」  
  不用水仙提醒,彩風也曾這麼猜想過。也許老爸發了大財就變了心,又娶了個年輕女人。他沒準兒是讓那些賤女人纏住,抽不出身。紐約這個花花世界,什麼事沒有哇。真要是這樣,我還非找到他。別以為給我們娘倆寄點錢,給家裡蓋個房子就算完事了,沒那麼容易。綵鳳氣得鼓鼓的。  
  她盼望著能跟父親見上一面,當面同他理論理論,要真打算不要我媽,不回福建,就把話講明了,免得讓老媽在那邊癡心俊等。既然把我保來到美國,總得見上一面吧。你同那壞女人一塊過好日子也可以,可總不該不認女兒吧。我絕不會住進你們那高級洋房,絕不同你那臭女人住在一起。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又問水仙:「有什麼法子才能找到他?」  
  水仙說:「只有到處打聽。」  
  「跟誰打聽?」  
  「依我看,你天天混在女工堆裡,是打聽不出來的,你得問那些有錢人。不瞞你說,多半是有錢的老女人。」  
  「有錢的?老女人?」  
  「對,你爸那人的個性你不是不瞭解。年輕的女人看不上他,他一定是找了個老女人。咱們到美國也有一、兩個月了,中國人到這兒發財的能有幾個?你爸一不懂英文,能耐又不大,他靠什麼發?還不是靠婚姻。綵鳳,聽我的沒錯,我早晚也走這條路。」  
  「可是,水仙,有錢的老女人,我怎麼知道哇,這上哪兒找去呀?」  
  「你呀,真笨。」  
  「咋啦?」  
  「眼前就有,就看你敢不敢問。」  
  「誰?有啥不敢的。」  
  「咱們製衣廠的老闆。你沒看見,她是女的,又是個老女人。」  
  「可她是個單身呀。」綵鳳喪氣地說。  
  「咳,我又不是說你爸生活的圈子就……」  
  「噢,我明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老闆辦公室,向她打聽。」  
  「這就對了。」  
  第二天一早,綵鳳真地一個人來到了老闆的辦公室。她支支吾吾地把尋找父親的意思說了一遍。女老闆一邊低著頭看文件,一邊操著滿口港腔說:「不知道啦。」  
  「我是想請你幫我打聽打聽。」  
  「好吧,快回去工作啦。」老闆仍沒抬頭。  
  綵鳳不肯走,站在那裡不動。  
  「聽見了沒有,我叫你快回去工作。」老闆停下手中的事,抬起頭:「你找你的爸爸,怎麼問我呢?我只管做衣、出貨。別的事情,我全不清楚啦。」  
  綵鳳豎著耳朵聽懂了老闆的意思,無精打采地往外走。  
  老闆一見她這個樣子就說:「做事情沒精神是不行的啦。你過來,我問你,你老爸幾時來的美國呀?」  
  「四年以前。」綵鳳轉身答到。  
  「你都聽到關於你爸爸的什麼事情啦?」  
  「他,他發財了,他現在很有錢。」  
  「噢,他幾多歲數呀?」  
  「五十多歲。」  
  製衣廠老闆聽完笑了笑說:「噢,你聽說他發財了。五十多歲,才來四年,他碰到什麼財神爺啦,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不,這是真的。他一年往家寄三、四回錢,每次都是三四萬人民幣。我家都蓋起了大瓦房,我媽……」  
  「好了啦,不要再嚕嗦啦。這樣的事情不新鮮,晚上下了工,你到東百老匯大街的橋下面看一看。」  
  「東百老匯大街?橋下邊?」  
  「對,你去試一試,找到就要好好工作。好吧?」  
  「是。老闆,謝謝您。東百老匯大街是有錢人住的地方嗎?在那裡一定有很多您的朋友,能不能……?」  
  「你先去看一看,找不到你的爸爸再說。快去工作啦。」老闆有些不耐煩了。  
  綵鳳從老闆的辦公室出來,立即回到車間工作。這回她釘扣子的手飛快,就盼著早點兒收工,到東百老匯大街,去找她的爸爸。  
  坐在她旁邊的水仙見她這麼高興,停下手裡的活兒問:「怎麼樣?有希望了?」  
  「嗯。水仙你是比我聰明。」  
  「晚上我和衛國一塊兒跟你去。」  
  「行」  
  「要是找到了你的闊爸爸可別忘了我呀。」  
  「忘不了。」  
  「七叔這個人呢,人人都說他蔫有準兒。可是不管多有錢也不應該不認自己的親閨女呀。瞧我見了他,怎麼罵他。」  
  綵鳳眼淚汪汪地做著手裡的活。  
  晚上收了工,他們三個人沒吃晚飯就出發了。  
  他們的製衣廠就在中國城,一問路才知道,高老闆說的東百老匯大街沒有多遠。從工廠出來沿著堅尼路往南走,用不了十分鐘就到了。阮衛國氣得一路走一路罵:「七叔真不像話,就他媽的這麼幾步路,那女人再有錢,再管得嚴,也不至於抽不出時間來看親閨女一眼呢。」「行了,衛國,你別再說了。」水仙打斷了衛國的話,繼續往南走。  
  他們到了東百老匯大街,都感到很奇怪。這條街上看起來都是一些商號,賣蔬菜的,賣乾貨的,開餐館的,不像是有錢人住的地方,也不見有什麼漂亮的洋房。  
  大橋下面就更不像了。他們三個人初來美國,天天十幾個小時部門在車間裡,對中國城內一點兒也不熟。好在這一帶住的大部份都是福建人,語言還可以通。  
  「在這一帶,有錢的人住在哪裡?」阮衛國問路旁擺著地攤的同鄉。  
  「笑話,有錢人怎麼會住在這裡?」擺地攤兒的同鄉,愛理不理地回答。  
  「是不是搞錯了?」水仙看著大橋下荒涼的景色自言自語。  
  「沒錯呀,是老闆說的,在東百老匯大街的橋下,我聽得清清楚楚。」綵鳳也覺得很奇怪。「綵鳳,你的老闆在開你玩笑。你看看這是啥地方,我就是沒錢也不住這兒。走吧,這個可惡的老闆。」阮衛國說著,推著她倆就往回走。  
  「對,問問職業介紹所去。你倆等著,我馬上就回來。」水仙說著,跑到了馬路對過。  
  在職業介紹所值班的是個年輕的福州人。水仙一聽對方的口音,就套上了近乎:「這一帶有個叫七叔的嗎?啊,他挺有錢的,也是咱們同鄉?」  
  「挺有錢的?同鄉?」職業介紹所的人很驚訝。  
  「嗯。」  
  「沒有。沒聽說。」  
  水仙說了聲「謝謝」就要往外走,身後的同鄉又說:「不過,好像是有一個叫七叔的。」「是嗎?他在哪兒?」水仙忙問。  
  「橋下邊。」  
  水仙高興地馬上跑過來告訴綵鳳,是有個叫七叔的在橋下邊。說完,他們轉身就朝橋下奔去。  
  橋下邊更荒涼,岸邊堆滿了廢舊的車殼,廢車場周圍全是發臭的垃圾。  
  「別開玩笑了,回去吧。」阮衛國拔腿就要往回走。  
  綵鳳對衣廠老闆的欺騙深感不滿,她罵著老妖婆、老東西,跟著阮衛國往回走。只有水仙閃動著雙眼在想著。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她看到河邊有個人在洗臉,就走過去,悄悄地同他談了起來。  
  洗臉的人也是個福建老鄉,他聽懂了水仙的意思,用手指了指身後。  
  水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是一堆扔在岸邊報廢了的汽車。水仙的腦子裡急促地閃動著,她忽然閃出一個念頭,綵鳳那發了財的父親也許就住……  
  「快走吧,水仙,人家都說,有錢人都住在城外。這鬼地方七叔怎麼會住,快走。」阮衛國向水仙喊。  
  水仙好像沒聽到衛國的喊聲,一個人跑進了舊廢車堆裡,大聲叫著:「七叔,七叔。」綵鳳聽到了水仙的叫喊,馬上轉回身,不顧一切地往那舊車堆裡沖:「爸!爸!我是綵鳳。你在不在這裡呀?女兒想死你了,爸——!」  
  阮衛國也跑了過來,跟著她們一起喊:「七叔!七叔!」這也許是一種長期的壓抑所致,三個人這樣叫喊,沒有什麼太大的目的性,他們明明知道七叔不可能在這裡,但是他們也得渲洩一下,渲洩心頭對親人的思念,渲洩想家之苦,值洩一路上受的難,和到美國後的各種心態不平。  
  綵鳳在這異國他鄉的廢車堆裡,喊了好半天,忽然她摟著水仙痛哭起來。  
  她的悲痛好像一股電流,傳給了大家。水仙也哭了,就連阮衛國也發出了悶悶的抽泣聲。哭著哭著,他們忽然聽到一聲微弱的叫喊:「丫頭,別哭了,爸在這裡。」天還不算太黑,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從一台廢舊貨車的窗口,伸出了七叔的腦袋。  
  「爸——!?」綵鳳嚇呆了。  
  「丫頭,我早就聽見了,早就聽見了。綵鳳啊,我的閨女,是爸騙了你們四年呀!」七叔哭得很傷心。  
  就像衣廠老闆所說的,在美國發生這種事一點兒也不新鮮。像七叔這樣傳統的中國農民,來到紐約,沒有身份,沒有技術,除了一天十幾個小時在中國餐館打雜洗碗外,還能於什麼?他們把節省下來的每一個銅板,全部寄給了大陸的親人。大陸的親人用他們的血汗錢築起了新瓦屋,買上了高級電器,而他們為了省錢,有的住在地鐵裡,有的住在破倉庫裡。如今,七叔一個人孤苦零丁地住在舊車箱裡。他們那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在中國境內是一種無形的宣傳。這種具有滑稽色彩的宣傳是愚昧的欺騙。由於這種愚昧與無知,演出了這場令人哭笑不得的悲劇。              
15         
  一場豪賭下來,斯迪文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了。今晚,他的手氣還算說得過去。前半夜一路順風,作莊時,通殺了幾回大的,下莊時,來的牌點兒也不小。要是後半夜他性子不那麼急,下的那幾把大注牌再順點兒的話,手上怎麼也能落下個二、三十萬。  
  鴨血湯和兩面焦,早告休戰,不到二點鐘,兩位全都敗下陣來。  
  斯迪文雖沒贏錢,但手上的本錢還沒輸淨,他跟郝仁建議。找個地方吃點夜宵,填飽了肚子,以利再戰。郝仁則主張,賭場失意,情場去補,不如打打茶圍,鬧個通宵。  
  鴨血湯和兩面焦非常同意郝仁的提議,下個禮拜,收賬的活兒太忙,哥兒四個更得辛苦,怎麼玩也是個玩,打茶圍更能得到放鬆。  
  斯迪文的賭癮還未全盡,但又拗不過三位的意見,無奈,只得收兵。他準備把兜裡所剩的本錢還給郝仁,不料竟惹得郝仁大怒,罵斯迪文娘兒們氣,罵他這套毛病是從哪學來的。按斯迪文以前的個性,很難一下接受郝仁的這種訓斥。可是經過幾個月郝仁對他的慷慨相助,逢賭他必提供本金,現在他不僅能容忍郝仁的訓斥,而且還覺得越罵心裡越暖。  
  「行,聽大哥的。」斯迪文又把錢放回了自己的口袋,跟著他們一塊兒出了賭場。  
  鴨血湯和兩面焦對郝仁也改稱大哥,對郝仁所提意見也捧場附合。這裡有個重要原因,他倆在林姐那裡開出來的錢,還不如郝仁給的多。郝仁給他們倆的不是月薪,而是不定期的外快。自打郝仁答應了他倆,從阿六身上搾出的錢,包能送到他倆手上以後,接長不短地,郝仁就把兩、三萬,有時多至三、四萬美金往他倆手上塞,說是阿六媳婦從大陸匯來的錢。實際上這些錢都是郝仁自己的,是林姐幫他父親在端士銀行存的那筆錢。  
  郝仁對他周圍的這幾個兄弟下的賭注和功夫確實很大,但他也十分傷神。這三位都是用錢無度的吸錢鬼,要想滿足他們的需求,就是把他爸多年存下的家底全部掏光,頂多也只能維持一年半載。他必須得想出良策,盡快扭轉目前的局面。他知道,這種用錢結下的仗義很脆弱,錢一斷,仗義也就沒了。他認為,第一階段交幾個「朋友」的目的已基本完成,現在他得準備第二階段的工作,挑一些事非,搞一些事端。他開始行動了。  
  紐約中國城裡的賭、嫖兩大行業,走的是兩條不同的路線。賭,保留著濃厚的中國國粹的風格。嫖,就太西方化了。郝仁提議去打的茶圍,是一家洋人健康俱樂部。即使是這兒的中國姑娘們,也早已丟掉了中國傳統,不再是身穿旗袍,一身性感地為客人斟酒伺候,打情罵俏,吟詩弄琴。這裡的茶圍已演變成明火執仗的性交易。性交易也絕非簡單到付錢就上床。男客們對五花八門的性交、性表演都已感到厭倦,他們肯花大價錢要姑娘,主要是看誰能掌握稀奇古怪的性技巧。  
  今天做東的仍是當仁不讓的郝大哥。雖然他來美不到半年,可在這裡他已是常客,領班對他百般熱情,來自各大州、各種膚色的姑娘們裸著身體,向他賣弄著風騷。  
  郝仁勸他們,今晚上打回洋茶圍,東方姑娘一律不要。  
  他們開的是一個檔次最高、設備最講究的房間。屋中央有個大溫水池,四周設有隔段,冷熱氣是中央恆溫控制,整個面積可供一、二十人群鬧群交。  
  哥兒四個在不同膚色,鶯肥燕瘦的肉醬裡胡亂折騰了一陣子。鴨血湯把賭場的霉氣全部洩給了一個巴西黑白混血的瘦高個姑娘。兩面焦夾在兩個黑姑娘中間,說來一回黑麵包的三明治。斯迪文泡在水池中,讓幾個姑娘給他揉臉、按腳。郝仁卻沒有固定對象,他為了三個弟兄跑前跑後,張羅著點煙倒酒。看著三位都已盡性,就點上支煙,仰在了大號的水床裡。  
  最近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著福建的黃龍號就要起航這件事。他爸告訴他,讓阿芳上黃龍號上已不成問題,具體下一步怎麼做,得等他的指令。  
  丁國慶目前的住處,他已從斯迪文的話裡摸清了。加上這幾次見到林姐,也從她的裝束、情緒上看出了破綻。他十分瞭解女人,不管她多麼能幹,一旦愛上一個人,終究要露出變化的,這種變化女性是最難掩蓋得住的。林姐的變化,不要說他,就連斯迪文也覺出來了,自打了國慶到達紐約後,林姐週末在曼哈頓的時間越來越少。斯迪文不僅性情急,而且直率到快把話挑明了的程度:「再這樣下去,我他媽的也找個安樂窩,抱個小妞養著去,收賬的活兒誰愛干誰幹吧。」這雖然是酒後的牢騷,可郝仁從中看到了縫隙,聞到了點火即著的火藥味兒。但是他不敢點,他還要做些準備。會點火,還必須得會救火,從一片燒著的煙霧裡,達到目的的人才算真正會點火。不會點火的人,是點著了火而無法控制,讓火情任意曼延,最終不僅一無所獲,甚至自己也會葬身火中。  
  斯迪文失寵,正是由於丁國慶得寵,丁國慶得寵的原因很明顯。可據郵仁判斷,林姐想收攏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個一根筋的野漢子,心裡頭有那個阿芳,他是丟不下她的,以前他為阿芳拼過命,今後他為阿芳仍然會玩命。  
  如林姐放棄丁國慶,讓阿芳赴美與丁國慶團聚,並且幫助他們另謀生路,斯迪文同林姐又恢復叔嫂團結合作關係,那就會使我無縫可鑽,這種局面對我是最為不利,郝仁不希望出現這種局面。可為什麼他又責成他爸放阿芳出境,盡快上船赴美呢?他有他的打算。  
  他認為,阿芳如果來不了美國,就不能與丁國慶團聚,時間一長,丁國慶一旦失去信心,林姐就會趁虛而入,真有收攏丁國慶的可能。丁國慶一旦歸屬林姐旗下,她就會如虎添翼,這個不要命的小子,武功不凡不算,主要是他有頭腦,有魄力。他一旦上來,自己一定是他席上的第一道菜。  
  直接剷除丁國慶,眼下還不是時候,也沒有這個能力。就是真地能把他弄死,反倒損失了自己全盤計劃中最重要的一個棋子。  
  阿芳來紐約有百利而無一害,她的到來定會出現大亂。唯一使他擔憂的,就是林姐如真地放棄對丁國慶的愛戀,那就反倒弄巧成拙了。自己是放虎歸山,會成為丁國慶的槍下鬼。為了防止林姐改變對丁國慶的熱衷,加深斯迪文對嫂子的怨恨,他必須得讓林姐倒在丁國慶的懷裡,他一定要立即得到斯迪文的信任。  
  再下一步,就是隨著阿芳的出現,林姐會橫加阻攔,丁國慶再次大打出手,與林姐反目為仇,自己清君側的目的就達到了。要使丁國慶與林姐反目,就必須使用阿芳這張王牌。為了不讓阿芳與丁國慶團圓,就得毀掉阿芳。毀掉阿芳的屎盆子一旦扣到林姐的頭上,這場混戰就再也解釋不清了。到那時,游刃在混亂當中的自己,必可從中謀到權力。  
  郝仁翻了個身,巨大的水床,浮動著他那乾瘦的身體,使他的思維更加清晰。他聽著那群洋姑娘已經和這三位兄弟開始了混戰,他更加得意。他欣賞著自己幾個月來的成果,設計著下一步的計謀。  
  現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如何毀掉阿芳,還得使丁國慶明確地知道,毀掉阿芳的是林姐,是她那罪惡的嫉妒心。他考慮了幾種辦法,都認為不太穩妥。最後他決定,為了不使這一機密洩露,派他表弟祝洪運上黃龍號控制住阿芳,之後毀掉她,但又不能讓她死,讓她做一個說不出來,倒不出去的活人。這個活人還必須讓丁國慶看到,不僅看到,還得證明這一切都是林姐干的。  
  他把這個方案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地想好後,得意得笑了起來,水床隨著他的身體搖動。他望著彩色天花板,好像自己就在黃龍號上,他似乎看到了漂在太平洋上的那艘貨輪,看到了阿芳被水鬼們蹂躪的場面和跑過來向他乞求的眼神。  
  斯迪文左臂摟著一個高頭大馬的白姑娘,右臂抱著一個小巧玲瓏的黑姑娘,把她們往水床裡一推,狂笑著撲了上去。他一邊狂笑,一邊叫:「大哥,你太素了,來點葷的。酒,上酒。」  
  郝仁一躍,立即從酒吧檯上拿來兩瓶白蘭地,一瓶仍給斯迪文,一瓶自己打開,和姑娘們嘴對嘴地喝了起來。  
  斯迪文嘴一沾酒,又瘋了起來。他和郝仁一人騎一個,狂奔起來,直至人倦馬乏。  
  斯迪文點上支煙,又給郝仁也點了一支,喘息了一會兒說:「大哥,說實在的,你剛來的時候,我還真沒看得起你,總覺得從大陸來的人,不會生活,不懂得享樂。可如今我是甘敗下風了。」斯迪文不無感慨地說。  
  「哪兒的話,老弟,我是在你的開悟下才剛剛明白。可惜這竅開得太晚了。」  
  在這裡說中文,是個最好的場合,他們說的話洋姑娘們一點也聽不懂,她們只知賣力地做著她們的各項服務,他倆則隨意談天說地。  
  「大哥,嫂子要是知道你在紐約這樣,那可就……」  
  「什麼?嫂子?嫂子算什麼。她要是敢有半點兒不馴服,下次你跟我一起回大陸,我叫你看看大哥的本事。」  
  「看什麼?」  
  「看看我怎麼換嫂子啊。那塊兒地盤是我的,女人有的是,我一天就可給你換兩個嫂子。哪像這裡……我們那兒的女人沒地位,那兒的嫂子不值錢。」  
  「是啊,這裡的嫂子可就……」  
  郝仁一聽馬上接上話茬:「斯迪文,別這麼比,你的嫂子,不,林姐,她就是不一樣。她不僅是你的嫂子,也是我的嫂子。她,應該說,她是咱們的家長。」  
  「家長?」斯迪文把懷裡的姑娘猛地一推,坐了起來。  
  洋姑娘莫名其妙地說了聲:「WHAT』S THE MATTERWITH YOU?(你怎麼啦?)」  
  「臭女人!」斯迪文一腳把那洋姑娘蹬到了一邊,笑道:「女人、家長,都不要,都不要了。」  
  郝仁也學著斯迪文的樣子,把女人踢開,高叫:「對,女人,臭娘們兒,不要,都不要管我們了。」  
  兩個人抱著酒瓶,連喝了幾口,一個勁兒地狂笑著,笑得又仰倒在水床裡。  
  「不過,女人也有好的。」郝仁煞有介事地說。  
  「沒有,一個沒有。」聽話音,斯迪文喝得差不多快醉了。  
  「繼紅就是個好女人。」  
  「她?她好能管屁用?她能給我多少錢?她只是個跟包的,跑腿的。」  
  「不,斯迪文,你錯了。她可是個有大錢的女人。」  
  「她有大錢?」  
  「對。她管著每次進貨的花名冊,那就是錢,而且是大錢。咱們收賬根據什麼?還不是根據她發派下來的貨單。聽說下個月進貨最大,到底有多大,咱誰也不知道。總額有多少你知道嗎?只有她才清楚。」  
  「這話不假。不過,我也懶得打聽,管這些幹什麼,太勞心。我不需要管這些,跟我沒關係。」  
  「有關係。你需要大量的錢,對不對。」郝仁說。  
  「你是不是逼我還你的債?」  
  「廢話。不是還我的債,我那點兒算什麼,是你還賭館的大數。林姐什麼生意都開了,就是不開賭場。賭場老闆雖是她的好友吧,可賭館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斯迪文不說話了。郝仁這是第一次用這賭債這根針來刺他,這根針對斯迪文來說刺得最疼。郝仁說的對,他確實欠下了數量很大的賭債,這筆賭債無人知道,郝仁也是在偶然一次掏錢給斯迪文時,老闆誤認為他是個有能力替斯迪文還債的人,就單獨對他談了賭債的數目,數一出口,嚇得郝仁一個勁兒地搖頭。但他又喜,喜的是他掌握了斯迪文最大的弱處。  
  斯迪文對賭館的規矩非常清楚,老闆要不是看林姐的為人,和她在中國城裡的面子,他的小命早就歸天了。老闆放著斯迪文這條線也有他做生意人的道數,這種賭客留得越多,賭債欠下的越大,生意才會越興隆。知道他們掙了錢,還會乖乖地送過來。可要是破了規矩,年底之前,不結清上一年的賬,賭館的後台並不比三義幫弱。斯迪文清楚,今年年底是個大坎兒,他曾答應過一定還清,可最近回回手氣不佳,上哪兒去找這筆巨款堵上這個大窟窿呢?郝仁刺疼了他,現在又開始往回揉了,他仗義地說:「大哥要是有這筆錢,一定替兄弟還上,絕沒二話。可我現在是沒有那麼多呀!你嫂子倒是有,可誰敢跟她說呢?……我倒是有個辦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什麼辦法?」  
  「你如果明著說,同你嫂子分生意,實在太危險。不如暗地為林姐分點負擔,同繼紅商量一下,把那花名冊上的名單分……」  
  「不行,不行,這你太外行,這叫劫貨。明擺著的事兒,你這是想讓我的腦袋搬家。」  
  「好好,算我亂說八道,算我沒說。可我這也是為老弟你著想啊!」都忙趕緊改口。  
  斯迪文扔掉手中的酒瓶,又跟郝仁要了根煙,深吸了兩口,想了想說:「難呢。花名冊在繼紅的電腦裡,就她一個人有。就是福建辦公室的電腦裡有,也只是些零散貨。」  
  郝仁這是頭一回聽到斯迪文對他說這麼信任、內容又這麼機密的話。他聽得渾身興奮,眼裡放著賊亮賊亮的光。為了使自己放鬆,他也點上了一支煙。「老弟,算了,賭債總會有辦法解決的。就是還不上,大不了落個碗大的疤。」  
  「郝仁大哥,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在幫裡可不是玩笑哇。」斯迪文沉重地說。  
  「別有壓力,再慢慢想辦法。」  
  「唉,還有什麼辦法可想?也許我就有半年的活頭了,還不上,只有年底以命抵債了。」郝仁看著鴨血湯和兩面焦與女人們盡情投入地戲要,看著他們在水池中交媾作愛,就對斯迪文說:「老弟,人生嘛,多美好,看看他們,活得多自在。我們好好想個辦法,還上這筆債就是了。我勸你,以後再也別賭了,咱好好地圍在林姐身邊,把工作幹好。」  
  「說得輕巧。可怎麼才能堵上這次的窟窿呢?」  
  「辦法是有,不過……」  
  「別不過不過的,大哥你說吧。」斯迪文連忙追問。  
  「我……我看繼紅對你還蠻上心的嘛。」  
  「你……你是……」  
  郝仁把斯迪文拉近,悄悄對他說了一席話。斯迪文聽完,一句話沒說。只見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馬上從水床上跳起來,狂叫著「COMEON,GIRI,S,LET』S PLAY!(來吧,姑娘們,讓我們盡情地玩吧!)」  
  七、八個洋妞,連同他們四個,光溜溜的像鴨子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跳進溫水池裡。  
  「太極武術館」光閃閃的幾個大字,今天正式掛牌。丁國慶看著這白底黑字的招牌,滿意地笑了起來。幾名德籍的裝修工正在鋪乳白色短毛工業地毯。鼕鼕、繼紅都參與了武術館的設計、裝飾以及管理等工作。林姐今天也來了。她把車子停在了武術館的門外,又從車裡拿出來幾束鮮花和編插好的花環和花籃。  
  林姐為丁國慶開這個武術館,操了不少的心,從策劃、領執照、組建公司,到投資選地點裝磺門面,幾乎全是林姐一手操作。丁國慶目前沒有綠卡(長期居留權),因此,註冊太極武術公司只好使用林姐的名字。但是林姐又另寫了一份材料,由律師簽字、公證,證明丁國慶本人擁有此公司的一切所有權。她沒有把這些告訴丁國慶。為了使他更加穩定、心安,她把丁國慶半年來所掙下的一萬多塊錢也放在了裝修裡面。她笑著對國慶說,這樣你就成了股東,也是其中的老闆了。  
  丁國慶對林姐為他做的這些,並沒十分留意。幾個月來,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編寫中國武術的各類學派的教學提綱的工作中。他並不擔心自己的教學水平。唯一使他感到力不從心的是英語,好在鼕鼕是個中英雙語人才,又經幾個月和丁國慶的相處來往,也快成了一個小武術迷,加上她聰明伶俐,動作要領掌握得很快。她自願提出要做好叔叔的幫手,在叔叔的武術館裡當義務翻譯員。  
  中國武術,美國人稱CHINESE GONGFU(中國功夫),這傳統的東方文化在全美風行近十幾年了。自李小龍的功夫片走紅以後,學功夫武術好像成了年輕人最時髦的事情,每逢週末,家長們就把孩子往武術館一送,一練就是一天。甚至一些成年人、年輕的姑娘們也把他們剩餘的精力部花在了功夫上。當今,中國武術在美國的普及是中國大陸本土都望塵莫及的。不僅大都會裡武術館林立,就是小城小鎮上也會有他幾家。中國、韓國、日本的武館,相互競爭。儘管如此,依然家家學員爆滿,天天學費看漲。  
  林姐為丁國慶開的武術館,其用意不在於錢能賺多少。她知道,叫一個大男人天天呆在家裡,沒有自己的事業,是最難忍受的事,難免對阿芳更加思念。男人一旦有了自己熱衷的事業,就會全身心地投入。以前的卿卿我我,就會視為小事,慢慢地就會逐漸淡忘。  
  不出林姐所料,從武館籌備伊始到建立,丁國慶明顯地變化了。他不僅再也沒提過阿芳來美的事,而且就連打給三渡村朋友的電話也少了。每天除了照顧好鼕鼕,清潔海灣周圍的環境,剩下的時間,他幾乎都用在了學習駕車、練習英文、編寫教材上。  
  的確,他與剛來時的精神面貌完全不同了。男人一旦有了自己喜歡的事業干,連眼神、皮膚的顏色都會改變。林姐看著他的變化非常滿意,她猜想,自己的目的,不久就會實現。  
  建立武術館是丁國慶的一個夢,這個夢在大陸時由於種種原因,未能實現。沒想到來美不久就成了現實。他由衷地感激林姐,下決心要把這武術館辦好。  
  丁國慶雖不善於言談,但是他說的每一句英文,都非常完整、規範。  
  武術館沒有開在小海灣附近,林姐給他選的地點是從家裡還要開3O分鐘車的DEERPARKTOWN (鹿園鎮)。這個城鎮在長島是個比較大、人口也比較多的社區。儘管這個鎮上已經有了兩家韓國人和日本人開的武術館,但他們與丁國慶的硬功夫競爭還不是對手。武術館起名「太極武術館」,是丁國慶的意思,雖然丁國慶所教的不是太極拳而是真正能防身的螳螂拳、梅花步、八卦掌等等。「太極」,英文寫作TAIJI,這是為了打開知名度,又是中國武術內在美的體現。  
  駕車的技術,丁國慶已經掌握,在長島拿駕照又十分簡單、容易,現在就剩下買汽車了。關於阿芳來美的事,丁國慶不再向林姐提了,他已從二肥那裡得知一些阿芳的近況。二肥經常和他媽通電話,他把阿芳向七嬸借錢、以及兩個星期前她登上黃龍號離港的事,幾天前就告訴了丁國慶。  
  丁國慶同阿芳從沒直接通話。因為他房間裡的電話,沒有安裝國際直撥,在這一點上,他理解她,也明白林姐這樣做的用意。  
  信,他倒是給阿芳寫了很多,而且天天都在寫,可從沒寄出過一封。出為剛來美,他一不會開車,二不會說話,又怕麻煩事情很多的林姐,就一直沒能寄出。現在阿芳快來了,他就把這些信攢了起來,等阿芳到了以後,一定讓她看上幾天幾夜。他一直牢記著阿芳的話,要感恩戴德,盡心盡力地為恩人工作。  
  丁國慶著迷於辦好武術館,也是為阿芳的到來做準備,同時這樣也能減輕林姐對自己的負擔。他決心已定,不會因為日後阿芳的到來,就離開林姐,反而應該對她更加盡忠。他和阿芳永遠不會離開林姐,他們就住在小海灣,同林姐在一起。阿芳可以到附近的學校去讀書,又可以幫著照顧鼕鼕和家裡。他總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林姐身邊存在一定的不安全因素。特別是自打上次看見了郝仁,他更覺得事情不妙。他非常瞭解郝仁這種人來到紐約的危險,他要永遠保護好這個他從心底裡尊敬、熱愛、對他有著救命之恩的女人。  
  林姐站在椅子上,正在把一個漂亮的花環往落地的大玻璃窗上掛,她回頭問女兒:「鼕鼕,你看可以嗎?」  
  「可以,不過再高一點更好,媽媽。」鼕鼕歪著頭,認真地幫助林姐糾正放花環的位置。「是嗎?還要高一點兒?」林姐把花環又往上提了提。  
  「林姐,當心別摔下來!」繼紅看到她腳上的高跟鞋有些發抖,忙喊。  
  話音剛落,林姐的身體就開始傾斜,丁國慶看到,立即從地毯上跳起,一個箭步,正好接住林姐倒下來的身體。  
  「叔叔,你好棒噢!你看媽媽都不好意思了。」鼕鼕拍著手笑道:  
  繼紅也向丁國慶伸出了大拇指:「你反應真快。」  
  林姐一時臉漲得通紅,看樣子不像是身體失控後,落在別人懷裡的窘態,倒像承受不住心靈上的衝擊所表現出來的驚慌。她慌慌張張地從丁國慶的懷裡閃出,整理好弄皺了的衣服,笑了笑,笑得很不自然,以至於忘了對丁國慶道謝。她定了定神兒說:「繼紅,鼕鼕,我們走吧,不然會添亂。」  
  「欣欣,讓鼕鼕留下來吧。」丁國慶請求說。  
  「對,媽媽,那幾個德國人的英語,不要說國慶叔叔,就連我也聽不太懂。我還是留下來當翻譯吧。」  
  「好,鼕鼕,你留下,我和繼紅阿姨先走。」  
  「你去哪兒?」鼕鼕急忙問。  
  「哪兒也不去,回家,放心吧,乖女兒。」林姐說完,就同繼紅出門上了車。  
  林姐讓繼紅駕車,她坐在右邊,想把剛才的心緒穩定一下。十幾年了,她這是第一次躺在一個男人的懷裡,那種安全感,不,那種像是初戀時丁建軍抱住她的觸電感又油然而生。她閉上眼睛,追憶著這種感覺,生怕這種感覺一下子跑掉。她想讓這種感覺保持長久一點,保持他一輩子。她已清楚地覺出,丁國慶快成了他的了,她的一切設計即將變成現實。  
  車子快到小海灣時,林姐命繼紅先不開回家。  
  「去哪兒?斯迪文大概已經到了,他在等我們。」繼紅停住了車說。  
  「我知道,先讓他等一會兒,我想給國慶買一輛車。」  
  「現在就去嗎?」  
  「現在。」  
  繼紅把汽車轉向去鎮上賣車行的方向以後說:「林姐,我為什麼非叫斯迪文今天來,就是怕到了禮拜天,他們四個就攪在一起鬼混。我總覺得郝仁不起好作用。他不是個誠實的人。」  
  「我知道。」  
  「斯迪文好像在變,變得跟你有距離了,變得不愛說實話。我擔心,再這樣發展下去,他會跟郝仁跑。」  
  「跑哪兒去?我就不信郝仁有這麼大的威力。」林姐非常自信,她點上了煙又說:「斯迪文我瞭解,他還不至於對我撒謊。他跟我生氣的原因我也知道,在耍小孩子脾氣。對了,繼紅,郝仁除了騙你說他不會喝酒、不玩女人之類的事外,還有什麼其它可疑跡象?比如說,收下來的賬目不清,對內部的事情亂打聽?」  
  「沒有,這倒沒有。我就擔心斯迪文會對他說。」  
  「放心。斯迪文是個對什麼事都不大上心的人,他所知道的那些對郝仁沒什麼價值,郝仁從他那裡也問不出什麼重要的事情來。」  
  繼紅點了點頭,她特別佩服林姐在人事安排上的英明決斷。車子轉出了高速公路,沿著小路向鎮上走去。那裡有一片賣車的汽車行,繼紅知道,林姐要去的是哪一家。  
  「繼紅。」林姐轉了個話題:「你如今也快三十了,女人到了這個歲數,總得有個歸宿。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也不能……」  
  「林姐,你又說了。我覺得這樣挺好,一個人過最舒服。」  
  「不,繼紅,別跟我學,過了歲數再考慮就晚了。」  
  「晚什麼?一點也不晚,你和國慶最終不是走到一起了嗎?有情沒情得靠緣分。林姐,你別看我從不問你什麼,但是我瞭解你比瞭解我自己還清楚。」  
  「我現在說的是你。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的事嘛……」  
  「你覺得斯迪文怎麼樣?……」  
  「我說了,我才不上趕著去求他呢。先讓他玩幾年,等他收回心來,想求我的時候再說。」  
  「我可以先跟他露露你的意思。」  
  「可別。林姐,男女之間的事你沒我內行。別的事不敢說,這方面我可比你懂得多。你才經過幾個男人,我這半輩子,別提了。」  
  林姐看了看繼紅,笑著說:「對,你是專家,你內行,行了吧。」  
  專賣HONDA(本田)的汽車行到了。這家車行的經理是個中國人,也是林姐安插在長島一帶的親信。林姐出錢買下這個車行,由他經營。她們為了國慶挑了一輛男士開的高檔次本田,深灰顏色。雖然繼紅為那輛血紅色跑車爭取了半天,可最後還是依了林姐。她不願意讓國慶開那麼著風、那麼著眼的跑車,她喜歡深沉、穩重的男人。  
  經理辦好手續後,林姐駕著新車,她倆一前一後向小海灣駛去。她們加快了車速,生怕斯迪文等得太久。  
  太極武術館的門口已經圍起好多人,他們都伸長了脖子向裡張望,想盡快地瞭解這家新開張的武術館有什麼不同。丁國慶客氣地把這些圍觀的人們請進館裡,並讓鼕鼕用英文詳細地介紹本館所教授的內容。當場就有十來個人填寫了表格,交納了預付金。  
  鼕鼕今天顯得格外興奮。她像一個小經理,發表、收錢、記賬,做得又快又仔細。他們被一撥又一撥來訪的人攪得團團轉,直到下午五點,丁國慶和鼕鼕剛要回家,又被一群放了學看到廣告的男女中學生團團圍住。鼕鼕使用中學生的常用語,大肆宣傳太極武術的特點和丁教官的神功。結果,按原先設想招收40名學員的計劃,一下子就超額了10名。  
  在回小海灣的路上,他和鼕鼕又唱又鬧,急著想回去把這好消息告訴林姐。  
  「媽咪一定很高興。叔叔,這裡面有我的工錢嗎?」鼕鼕天真地問。  
  「當然,當然有。」  
  「牧師說,用自己的雙手掙來的錢,獻給上帝,才是最好的羔羊。」  
  「對,鼕鼕,你說得對。」丁國慶笑得特別開心,這是他在美國第一次用自己的本領賺的錢。林姐給的每月二千塊的工資,開始時不知道是多是少,後來聽二肥說,他一天十幾個小時的打雜洗碗,一個月下來才一千多,就明白了這是林姐對他的特殊照顧。他不願拿這麼多錢,他喜歡拿自己應得的那一份。  
  車子開進了小海灣,丁國慶一眼就看見一輛嶄新的深灰色轎車停在門口。停好車後,他拉著鼕鼕往屋裡走,一進客廳,就聽見後院的主會客廳裡有人在吵鬧。  
  「錢,我不會再給你了,我給你的錢已足夠保持你應有的生活水準。」這是林姐在說話,她的音調比平時高出一些。  
  「應有的生活水準,剛來不久就買豪華新車是應有的水準嗎?」斯迪文的聲音比林姐還高。  
  「不能這麼比,他是需要。而你用錢是一種不必要的揮霍,而且比這要高出上萬倍。」  
  「斯迪文!」繼紅也叫起來:「林姐給你的還少嗎?她對你用錢稍加控制,難道對你不好嗎?」  
  後院安靜了一陣,鼕鼕想過去,被國慶拉了回來。  
  「好吧。」最後聽到林姐心平氣和的聲音:「你還需要多少?說吧。」  
  「你替我存著的錢,我都拿走……」  
  「那不可能。」林姐拒絕了他。  
  「那是我的!」斯迪文的聲音又高了:「嫂子,請你別忘記你是怎麼起的家,我哥的死,我怎麼為你拚命,你……你全忘了。就為這麼一個大陸來的野漢子,難道你……」  
  「住嘴。」林姐一巴掌抽在了斯迪文的臉上:「混賬話,你給我滾,滾,滾!」  
  斯迪文衝出了客廳,鑽進汽車就開跑了。  
  繼紅駕車立即去追趕他。  
  薩娃把鼕鼕拉走了,她不願意讓鼕鼕看到這些場面。她在胸前劃著十字,嘴裡不斷地說:「上帝呀,寬恕這些可憐的人們吧。」  
  丁國慶悄悄地來到了後院,推開會客廳的門,見林姐仍很激動,他走過去,輕輕碰了碰她的肩:「欣欣,你是為了我才……」  
  「不,你不懂。國慶,你去休息吧。」  
  「欣欣,斯迪文身邊有個壞蛋。」  
  「什麼?」  
  「是郝仁同他在一起吧?」丁國慶肯定地說。  
  「你怎麼知道?」  
  「這是規律。」  
  「規律?」  
  「郝仁就像個蛀蟲,爬到哪裡,哪裡就會發臭、腐爛。」  
  在林姐印象裡,丁國慶從來就沒說過這麼長的句子。她睜大了眼睛,望著這種奇跡的出現。  
  「欣欣,記住,把他踢開,或者剷除,不然,你是危險的。他從來就是這樣,陰謀、挑撥、分裂、奪權。」  
  「國慶,你太多慮了,這兒不是中國大陸,為了權力分派結伙,這兒沒那麼多無休止的人事關係和鬥爭。這兒是美國,是紐約,他一個人天大的本事也鬧不起來,在我的王國裡沒有這種市場,除非他想自取滅亡。斯迪文今天的表現是由來已久的,他好賭,把錢賭光了就喪失理智,你給他再多他也都是揮霍掉。我瞭解他,等他清醒了,就會明白。」  
  「不要輕視郝仁的力量。」  
  「我感謝你的提醒,可這事與郝仁無關。國慶,我不願你介入這些事,好好地幹你所喜歡的工作,只要你覺得滿意、高興,我……」林姐的上齒咬住了下牙。  
  「欣欣,你太自信了。」  
  「國慶,好了,咱們不提這些了,快說說武術館的情況。怎麼樣,報名的人多嗎?」  
  國慶點上支煙,並叫林姐坐下,他吸了一口,看了一眼林姐說:「欣欣,告訴你個消息。」  
  「好的,壞的?」林姐問他。  
  「阿芳快來了。」  
  林姐一驚,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重複了一句:「什麼?」  
  「是三渡村的朋友告訴我的。」  
  「可靠嗎?」  
  「可靠。」  
  「怎麼來呢?」林姐追問。  
  「乘船。」  
  「什麼號?」  
  「黃龍號。」  
  「不!」林姐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聲嘶力竭地叫喊:「不,不,國慶,你錯了,你不該瞞著我,你……真地錯了。」  
  「欣欣,我沒錯。」丁國慶也站了起來。  
  「你這個傻瓜呀。」說著,林姐跑出會客廳,跑到自己的臥房裡。  
  丁國慶呆呆地坐在沙發裡,拚命地吸著煙。他非常想不通,為什麼林姐對阿芳來美的事會這麼極力反對。雖然他覺察出林姐對他存有好感,他也明白這種好感的全部內容,可這怎麼可能呢?這是他的自由哇。感你的恩,聽你的話,為你服務,甚至獻出生命,這都可以,可不能因此出賣我的靈魂啊!  
  林姐回到臥室,先撥了幾個國際長途,可這個鐘點都找不到人,她急死了。轉念一想,就是找到了高浩,又能怎麼樣?黃龍號已經離港十多天了。  
  阿芳登上黃龍號是出乎林姐意料的。這條路線是首次航行。為了滿足首航船員的要求,林姐做了很大讓步。船是從顧衛華的航運公司裡租來的,船長是從台灣雇的,船上所有的水手都是外國人。他們開出的條件除正常價格外,另加兩項,第一,從300名人蛇的90O萬美元的生意中提取三分之一;第二,提供10名年少貌美的女子供船員們三個月海上的享樂。這些條件,林姐都一一答應,並簽了字。林姐考慮,首航有一定的危險性,只要趟出一條路來,不賠不賺都行,賺錢是以後的事。可她萬沒想到阿芳會上了黃龍號。林姐很清楚,這十名少女在船上將會面臨什麼,登上美洲大陸後的結果又會怎樣,到那時,丁國慶怎能接受那一切。儘管林姐懼怕阿芳上岸,還曾起過治服她的念頭,但一想到了國慶失去了阿芳會出現的那種驚慌、崩潰,她倒先變得於心不忍了。  
  她看了看表,快七點了。算了算時差,曼谷現在正好是清晨。她急忙撥通了顧衛華的電話。  
  「衛華,早上好,是我。」她急促地說。  
  「什麼事這麼急?」聽顧衛華的聲音,好像還沒起床。  
  「是急,你趕快把一個叫阿芳的女孩子從黃龍號上提出來。」  
  「什麼?」  
  「我再重複一遍,把一個叫陳碧芳的女孩子從黃龍號給我提下來!」  
  「你瘋了。」  
  「為什麼?」  
  「黃龍號已經離港兩周了,現已進入公海領域。就算我派飛機去,怎麼著陸。能在船上著陸,只有用直升飛機,可直升飛機的燃料又飛不到遠海。就算派快艇去追,追上了也根本提不出人,黃龍號上武器火力配備強大,這次是首航,船上的僱員全是外籍,那些傢伙很難控制。再說,聯絡也有困難,如在公海上火並起來,那就全都暴露了。」  
  林姐放下電話,一股強烈的內疚和酸痛刺著她的心。              
16         
  悶熱的印度洋上,無風無浪,海面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海水清澈的像一塊碩大無比的水晶。在這片浩瀚無際的水域裡,曾流傳過不少美麗動人的故事,印度的古代神話、歐州的近代探險,世人把印度洋看得無比神奇。  
  黃龍號冒著滾滾的黑煙,突然在印度洋上出現,這大概又算是一個奇跡吧。黃龍號像一個巨大的蝸牛,正緩緩地向西移動。無論是看這條貨輪的船型,還是看它行駛的速度,黃龍號確實老了。  
  老黃龍的出生地是荷蘭。它青壯年時在科威特服過役,後被泰國的一家公司以廉價二手貨購下,又跑了十幾年。就在馬上拆船入殮之際,顧衛華慈心大發,以最低的價格把老黃龍收容到了他的旗下。雖然回收的僅是一堆廢銅爛鐵,但老黃龍畢竟又活了下來。  
  別看黃龍如今是老了,可它也曾有過輝煌的戰績。科威特的石油,日本的家電和汽車,美國的軍需物資,中國的水泥、紡織品,它都運過。它的眼界比這還要寬。哥倫比亞的毒品,兩伊戰爭的軍火它也偷著幹過。這些個明的暗的,合法的非法的事都瞞不過它。毒品從哪兒來到哪兒去,軍火在哪兒裝,在哪兒卸,走私人口由哪兒上船,由哪兒登路,它都一清二楚。就在即將解甲歸田的時刻,老黃龍還是咬緊牙關,喘著粗氣,掙著命地幹起了這自1850年起就有的老買賣。  
  走這趟由中國東南沿海出發下印度洋,過好望角後經大西洋,進墨西哥灣的航線,老黃龍必須得承認自己老了。主機功耗太大,動力系統常常失靈,它不得不經常停下來,喘上幾口氣。  
  「幹他娘,這也叫船,早他媽的該砸碎賣鐵了!」船長金萬魁大聲地罵著。  
  金萬魁在這趟生意中充當的角色是船老大,他今年五十八歲,台灣南部高雄市人。老黃龍雖然比他還小八歲,可他嘴裡卻在不停地罵著這船是老掉牙的老王八蛋。  
  「這個老王八蛋,走起來像只烏龜,除了我金萬魁,還能有誰敢擺弄它。要不是為了幾個奧錢,誰肯冒這個險,遭這個罪!」  
  金萬魁說的全是實話。這趟他所以敢冒生死危險,全是為了錢。跑了一輩子的船,老婆孩子都沒混上。頭一個老婆趁他遠航耐不住寂寞當了舞女,走了。第二個老婆生下個兒子,不見老金帶回錢來,一個人負擔不了整個家,就離婚改嫁。如今這兒子已長大自己成了家,自顧自。所以,這晚年他要是不弄出點兒錢來,可真就是孤魂野鬼沒法兒活下去了。  
  他知道此次航行的目的,更知道這條船的底艙裝的是什麼,可他裝聾作啞,不聞不問。他也清楚船上這幾個壞小子,每晚幹的是什麼,可他不看不管。金萬魁一輩子生活在海上,海員能幹的事,他年輕的時候都幹過。他的經驗是,不管為妙,管緊了會越發起勁。在印度洋上一翻臉誰也活不成。他一門心思就想著快快到達目的港,拿了錢,回高雄過他清閒的晚年。  
  真正能控制這條船的人不是金萬魁,而是一個叫祝洪運的。祝洪運是郝鳴亮的親外甥,郝義的表哥,郝仁的表弟。他之所以登上這條船,絕不僅僅是為了去美國,或多撈幾個錢,而是另負重任。  
  祝洪運對表哥的智慧從小就佩服。上個月,郝仁表哥又親自給他打來越洋電話,和他徹夜長談。他對表哥交給的任務是心領神會,他決心在這次航行中效盡全力,非拿出個好活兒出來給表哥看看。  
  祝洪運是在文革爆發的前幾年出生的。他沒趕上上學,基本算是個文盲,讀書看報得靠人念,寫信寫報告求人幫忙。他舅舅把他安插在福州列車機務段當副手,他幹不來。通關係走後門兒調進縣文化館當副館長,他又說沒意思。沒辦法,最後只好在縣稅務局裡任個一般的查稅員。這個活兒倒很適合他,最起碼吃喝不用自己的錢,玩樂也不愁沒地方去。  
  祝洪運雖然不識幾個大字,可辨認利弊確有一套本事。他認準了這次遠航一定獲利非淺,並決定自己後半生的前途與命運。他從小就崇拜表哥,到了美國如能協助表哥開拓新事業,那將是前途無量的。再說,表哥親自下了指示,讓他掌握船上的最高權力,船上這百十來天也不會受太多的苦。表哥交給他的任務十分清楚,讓他把那個叫陳碧芳的姑娘給玩兒嘍,玩膩了,踢給那幫窮凶極惡的外國海鬼,隨他們怎麼幹就怎麼於。但要記住,一定不能弄死她。  
  祝洪運在這一點上,還沒完全把表哥的意思吃透,他捨不得這麼早就把這個如花似玉的美人丟給海鬼。在永樂縣,像這樣的美人,自己連邊兒也沾不上。所以,自打上船到現在,他不僅沒有丟掉她,而且還沒動過她。祝洪運雖是個文盲,可他又偏愛識文斷字的美女,像陳碧芳這樣受過高等教育,長得又這麼漂亮的大學生,對他來說是頭一次。  
  兩個星期來,那幾個姑娘他都已經玩膩,對他不再有任何刺激。他喜歡干刺激大腦神經最強的事。印度洋的悶熱無聊,加之幾日來阿芳的拒絕,撩得他愈發心頭癢癢。所以,今晚促使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阿芳弄到手,一定要玩兒她個刺激,玩兒她個痛快。  
  黃龍號的底艙,滿滿登登裝了三百多名人蛇,他們全都是男性。祝洪運把僅有的十名女性安置在甲板以上,兩人一組分小艙居住。  
  與阿芳同艙的是一位叫文霞的小姑娘。文霞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是郝義從永樂縣娛樂廳裡精心挑選出來的。為了使表哥在船上不感到寂寞,為了讓他玩兒得痛快,郝義特意把這些漂亮、活潑的小妞弄到了船上。  
  文霞和阿芳住在一個艙裡,很快就變成了無話不談、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她人雖小,可心眼兒卻相當好,她時常照顧著已經懷了孕的阿芳姐姐。  
  今晚,夜是那樣的靜,月亮是那樣的明。阿芳躺在床上,想著即將見到自己最愛的人國慶,和要做媽媽的幸福,心裡蕩漾著無比的歡樂。「眶啷」一聲,門被踢開了,闖進來的是獸性大發、迫不及待的祝洪運。他兩眼冒著凶光,四處搜尋著阿芳的身影。阿芳見祝洪運闖了進來,一時不知道往哪兒逃。小文霞挺身而出,從他身後撲上去,拖住了他的腿。祝洪運嚇了一跳,以為發生了什麼情況,他立刻拔出了手槍,那烏黑的槍口緊緊對著小文霞。文霞是個聰明的姑娘,笑嘻嘻地對著祝洪運說:「喲,大哥,別拿槍對著我,怪嚇人的。阿芳姐有身孕,挺大個肚子有什麼好玩的?來,大哥,弄我吧,怎麼還不是個痛快。」  
  「嘿,他媽的,還真有擋駕的。弄你?老子不感興趣。像你這樣的小仔子,老子早就玩膩了。今天我要嘗嘗大學生的滋味兒。小丫頭你放聰明點兒,別他媽的跟我瞎搗亂,不然我就要你的命。」  
  文霞急得睜著圓圓的大眼睛一轉,忙解開自己的上衣扣,迎著祝洪運,扭著腰校說:「大哥,這大學生小丫頭不都一樣嗎?其實要我說呀,你可真外行。小丫頭哪兒都小……難道你不喜歡小的?」  
  祝洪運一時經不住文霞的誘惑,一下子亢奮起來,他一把把阿芳推出艙外,轉身猛地撲向小文霞,野獸般地發洩著他的獸慾。他讓文霞做那些令人做嘔的、下賤的動作,把小文霞翻過來調過去地任意擺弄著。文霞一邊流著淚,一邊「嘔嘔」要吐。祝洪運一看,氣就不打一處來。他一巴掌把文霞推倒,嘴裡罵道:「小仔子你他媽的想找死啊?不陪老子玩兒好嘍,老子他媽的斃了你。」  
  說完,祝洪運提拉起小文霞,猛地一下,把自己那根又粗又大的東西插進了小文霞的肛門裡,「媽呀!媽呀!」疼得小文霞撕心裂肺地嚎叫起來。祝洪運哈哈地陰笑道:「對不起,進錯門兒了。」阿芳縮捲著全身癱倒在艙外,渾身不住地打著哆嗦。  
  連日來,小文霞眼見著其他的夥伴遭到船員們的姦污,受盡了祝洪運一夥的殘暴侮辱。這從靈到肉的摧殘,非人所能忍受。為了使帶孕的阿芳姐不受情緒上的影響,她從未向阿芳姐說過這些事。可小文霞沒有想到,這殘忍的一夥會向一個孕婦施暴。  
  夜,死一樣的靜。印度洋上的月亮升得老高,月光從船艙的小圓窗裡射進來,照在阿芳的床上。兩個姑娘都沒有睡,阿芳正在為小文霞清洗著下陰那已糜爛了的傷口。  
  「還疼嗎?」阿芳含著眼淚,輕聲地問。  
  「好點了。」小文霞扭著臉說。  
  「野蠻!畜牲!不是人!」阿芳罵著。  
  「阿芳姐,你得想個辦法呀。看來這幫人是不會放過你了,真不懂你挺大的身子怎麼能上船呢?就是為了掙錢也……」  
  「文霞,我不是為了掙錢。我是去到美國找我的丈夫。他走了快半年了,孩子再有二個月就要臨產,他最關心他的兒子,臨走之前他還說,孩子最好能生在美國。」  
  「那他就應該過來接你。男人的話真是聽不得。」  
  「不,文霞,你不瞭解他。他一定有他的難處。」  
  「阿芳姐,那他也不應該同意你上船呢,難道他不知道女人上船後的下場?」  
  「他不知道。再說,不要說他,連我也不知道上船會是這樣。文霞,你是怎麼上船的?」「咳,我上了船後才明白,那個王八蛋在騙我。他說,去美國不僅不收我錢,還給我錢。他說在船上給我找個服務性工作,下船之後給我五萬美金的服務費。」  
  「真可惡!騙你的人是誰呀?」  
  「還有誰,郝家的二公子郝義唄。他媽的,這次真是上了他的賊船了。」  
  「郝義?」阿芳一聽是郝義,心裡打了個寒戰。自己上黃龍號也是郝義動員的,她預感到這裡邊有什麼問題,她越想越害怕。  
  阿芳從七嬸那裡借到錢後,第二天就去因河辦事處交款、登記,辦理一切手續。幾天後,她接到通知,三個星期後乘「水手一號」貨輪出發。就在阿芳整理衣物準備起程時,郝義突然來找她,還好心地勸她:「阿芳,黃龍號船體大,噸位重,穩當,不會暈船。而且黃龍號比水手一號早走兩個星期,國慶也希望你早點兒到美國。我大哥郝仁為你上船的事,特意從紐約打來電話一再叮囑,說無論如何也要照顧好你,不然,他無法向國慶交待。再說你現在又懷著孕,讓我爸出面,幫你安排個單人艙,路上也可以少遭點兒罪。」郝義顯得那麼誠懇。  
  「不用了,謝謝你們的好意。」阿芳覺得,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以前的事,就算過去了,千萬別老記在心裡。現在國慶和我哥在紐約成了好朋友,他倆都在林姐的手下幹事,關係可好了。讓你早點兒走,是因為國慶怕你把孩子生在路上,才讓我哥打電話催你快上黃龍號的。」  
  阿芳對郝義的話雖然不完全相信,但聽到這裡,也覺得有道理。再說,國慶和郝仁都在紐約,又都在林姐手下做事,也許國慶為了林姐的事業,忘了自己的私仇,真地同郝仁和好了。為了能盡早地見到國慶,她橫下一條心,登黃龍赴紐約。  
  淡淡的月光,照在阿芳那張憔悴的臉上,她覺得腰部一陣陣地酸痛。上船後,海面上出現過幾次風浪,這些她還能忍受。可肚子裡的孩子不停地蠕動,則令她一直焦躁不安,她擔心國慶的這個根苗會出什麼問題。她不知道,這種隨時隨地的蠕動,是否會早產。萬一把孩子生在船上,誰來給她接生?這裡的環境這樣惡劣,孩子能活卜來嗎?一旦這個幼小的生命夭折,她怎能對得起國慶?另外,她也非常害怕祝洪運一夥的毒爪不會放過她。  
  「阿芳姐,別想了,快睡吧。」文霞見她總翻身,就安慰她。  
  「文霞你說,還有多久才能到美國呀?」  
  「誰知道哇。」  
  「現在咱們是在什麼地方呢?」阿芳像是自言自語。  
  「管它呢。阿芳姐,睡吧。」  
  阿芳覺得艙裡悶熱,就把後背靠在了涼涼的鋼板牆上。頓時,她覺得舒服了許多。她看著窗外的月光,想起了上船的那天晚上  
  上船那天夜裡,天上的月亮也是這麼亮,阿芳瞞著父母走出了家門。送阿芳上船的只有七嬸和費媽媽,她倆今晚趕來,除了送阿芳外,也是為了給他們在美國的親屬帶點兒東西。七嬸給綵鳳帶的是她最愛吃的干檳郎和結婚用的大紅繡花真絲旗袍,給他丈夫帶的是一件小羊羔皮背心和一個精製的工藝品銀質水煙壺。  
  「也想不出給他們帶啥好。這爺倆在美國還能缺什麼?年輕時落了腰寒的病,如今他年歲大了,保護身子最要緊,給他帶一個羊羔皮背心,保保暖。他喜歡抽煙,就給他帶上個水煙壺,聽說能減少尼……尼什麼了。阿芳,你見到你七叔時,還得多跟他說幾句,讓他多注意身體,少抽煙。還有,綵鳳也老大不小了,找個好人家出嫁是最要緊的事。這個真絲旗袍也算不上什麼嫁妝,就算是當媽的一點兒心意吧。」七嬸一邊扶著阿芳往碼頭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  
  費媽媽給兒子二肥帶的東西可是不少,真想不出她老人家怎麼能挎得動這麼大兩個籃子。你看那籃子裡面,吃的、穿的、用的、玩兒的,應有盡有,連二肥子小時候愛玩的地猴、地猴鞭也帶上了。  
  七嬸笑著對費媽媽說:「二肥媽,你老兒這是在搬家呀?阿芳挺著個大肚子,怎麼好幫你帶這麼多東西?還是少拿點兒吧。」  
  「七嬸,這些都是我家二肥最喜歡的東西,又不是叫阿芳提著走,我給她放到船上,下船的時候就不用愁了,我那二肥子一準兒會開車去接她。」  
  來到碼頭,幾條機動漁船在碼頭上搖搖晃晃。藉著月光,看見郝義在大聲地叫罵,他在催人快上船。閩河辦事處的人也在,他們在查點人數。碼頭上值夜班的幾個人,在小木屋裡同郝鳴亮的幾個部下正在喝酒打麻將。  
  「滾開,不許亂擠亂上。今晚只上黃龍號的人,其它船的人一律不能上。」郝義站在高處指揮著。  
  阿芳她們剛走到碼頭,郝義一眼就看到了。他馬上跑過來,慇勤地對她說:「快點兒吧,馬上就要開船了。阿芳,你不用排隊,艙位早就給你留好了。」  
  郝義不等阿芳與七嬸和費媽媽告別,拉著她就往船上走。  
  「七嬸,費媽媽,我走了。」  
  「走吧,給他們帶好,叫他們放心,這兩個籃子……」  
  「來不及了,快點兒吧,阿芳。」郝義在月色中焦急地催她。阿芳剛一跨上小船,還沒站穩,只覺得郝義在她身後猛推一把,嘴裡還罵了一句:「快給我上去吧,哪兒來他媽的那麼多廢話!」  
  印度洋的海面開始不平穩了,老黃龍的腿腳有些踉踉蹌蹌,主機又出現了雜音,未燃盡的黑煙不均勻地從煙囪裡冒出來。  
  阿芳覺得艙內的天花板在旋轉,身下的床在向一邊傾斜。她感到胸口一陣噁心。她想打開艙門,走出艙外透透氣。還沒來得及起身,艙門被人一腳踢開了。這一次進來的不只是祝洪運一個,他身後還站著三個皮膚黑紅的大漢,看上去他們都已喝醉,每人的手裡還拿著一個大酒瓶。  
  文霞一看他們的架式,就知道事情不妙,忙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身子,給他們跪下:「大哥,你們行行好吧,她身上的孩子就要生了,千萬別動她,求求你們。」  
  祝洪運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向身後的三個大漢打著手勢,指指每個人手裡的酒瓶,又指了指阿芳。文霞似乎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他們像是在打賭。  
  文霞撲上去死死抱住祝洪運的腿哭喊道:「大哥,別這麼沒人性呀,你們就饒了她吧。」祝洪運抬起腿,照著文霞的臉就是一腳,文霞的頭「咕咯」一聲,撞在了鋼板上。  
  「文霞!」阿芳抱住她,欲哭無淚,欲逃無地。她明白了,她今晚面對的是一群毫無人性的禽獸。她想拚命,以死保住肚裡的胎兒。她放下文霞衝向艙門,三個海鬼一齊攔住了她的去路。祝洪運一把揪住她的頭髮,罵道:「你他媽的這回還往哪兒跑。」他把阿芳拉進懷裡,上去就用嘴擒住了她的嘴。阿芳沒有閃躲,就在他的嘴碰到她牙齒的瞬間,她猛地一下,把視洪運的嘴咬豁了口,疼得祝洪運滿地亂竄,嗷嗷直叫。他氣紅了眼,擦了擦血流不止的嘴,上前一把把阿芳推倒在地,向她撲去。他一邊瘋狂地抽打著阿芳的臉,一邊把她的頭往船艙的地上狠命地撞。三個海鬼站在旁邊哈哈大笑,他們攔住祝洪運,告訴他不要亂來,要按原來說好的規矩賭。  
  「好,就按規矩來。」祝洪運抹去嘴角上的血,指了指其中一個水鬼,叫他先喝。那個水鬼對著酒瓶第一個灌了起來。一、二、三、四,直到他咕咚咕咚地把個大號酒瓶裡的酒全部喝光,他們一共數到十二下。這個水鬼剛要上去抓阿芳,被另一個胸上長著黑毛的胖子攔住了。他胸有成竹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尖,表示該輪到他喝了。這個胖子顯然要比剛才那個水鬼的技術高出一籌,一瓶灌完,才數了十下。  
  第三個水鬼別看是個小白臉,可是身手不凡,數到八下他就喝完了。  
  阿芳看著這群瘋狂的野獸,知道今晚是凶多吉少。她躺在地上,望著艙外的月亮,像一隻即將被人屠宰的羔羊,沉默地等待著這最後的時刻。她沒有眼淚,沒有喊叫,只有心裡輕輕地念著國慶的名字。  
  最後一個上陣的是祝洪運。他擦著仍在滋滋冒血的嘴唇,高舉起大酒瓶,把酒瓶頸部的大半節一下子塞進了他那血紅的大嘴裡。那高度白蘭地的酒精,殺著他的傷口。他擰著眉頭,顫動著嘴角,好像要把一瓶酒全倒進胃裡。幾個人剛數到六,醬色的酒瓶就變成了透明。與此同時,他摔碎酒瓶,上前一把抓住阿芳的頭髮,把她拖出艙外,重重地扔到了甲板上……  
  印度洋今晚終於憤怒了。它掀起了巨大的海浪,阻止黃龍的正常行進。它一會兒把老黃龍拋起到浪尖,一會兒又把老黃龍扔進浪谷。赤道的狂風捲著暴雨,抽打著老黃龍。老黃龍像無地自容似地把年邁臃腫的身體躲來閃去,任憑暴風雨擊打著它那厚厚的甲板。  
  「媽呀——!」阿芳那震人心肺的嘶嚎,在雷鳴電閃中淹沒了。  
  「真他媽的刺激!」祝洪運狂喊。  
  巨大的暴風雨無情地鞭答著那群站立不穩的野獸。雷聲中,夾雜著阿芳悲痛欲絕的哭喊,閃電照射著那些猙獰的面孔。頓時,甲板上流出一道殷紅的血渠,它沿著船舷流入了印度洋。印度洋的海水不再碧清,它溶進了阿芳和國慶的命根,也留下了老黃龍那破碎的鐵鱗。月亮躲起來了。海浪在咆哮。天上地上全是淚。              
17         
  繼紅的臥房佈置得很舒適,客廳寬暢、明亮,臥房碩大、溫暖。雖然她還是個單身,可她用的床卻是KING SIZE的(超級大的)。所有的室內傢俱都是當今美國最流行的款式,意大利淡粉色牛皮沙發,巨型彩電熒屏,厚厚的淡粉色地毯,從裡到外透著一個明快、現代。  
  她買的這所房子不在曼哈頓,也不在長島,而是在兩者之間的REGAL PARK(帝王花園小區)。這兒離長島高速公路很近,又是難得的安靜地段,可以說是鬧中取靜。  
  從她家去皇后大學也不算太遠,繼紅每週必去二次電腦補習班。由於前一代的電腦已不適合目前林姐飛速發展的生意,她必須加緊學習,特別要掌握自編軟件程序這一技術。林姐的生意越做越大,貨越來越多。資金的運用,各種貨幣的時價與金融界的調劑,應收應付的賬款,各國銀行的利息,進貨收款的進程等等,不採用最新一代電腦管理,要想快捷和保密是絕對做不到的。  
  派繼紅專攻自編軟件課程是林姐的想法,因為保密就是生意,保密才能生存。不啟用自己最信賴的人來掌管這一切,就等於自尋死路。軟件程序絕不能請人設計,調出材料的手法只能一人掌握,就是軟盤萬一丟失,不知道如何調出,也如同廢紙一張。  
  今天,林姐獨自來到繼紅的住所。  
  經過幾個月的培訓,繼紅對下一步的材料分類、調出各類數據的程序,重新作了編排。林姐看了以後非常滿意,她躺在繼紅的大床上說:「這下我就放心了,今後要是失敗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有人發明更高的科技,取出你的大腦的化驗結果;另外就是你背叛我,變了心。」  
  繼紅笑了笑:「但願化驗腦子的高科技能實現。等我變心恐怕是等不到了。」  
  「繼紅,你的這個小世界實在太舒服了,真不該你一個人享用。」林姐撫摸著絲絨床罩說。  
  「又來了。林姐,我一個人挺好。」繼紅收拾好桌上的軟盤,關掉了機器,接著說:「林姐,上次你那一巴掌打下去,還真把斯迪文打醒了。最近他常給我打電話,總讓我為他在你面前說說情,我就是不理他,除非他親自向你道歉。剛才他還來電話,說今晚非要到我這兒來,我還沒答應他呢。」  
  「繼紅,你還是答應他,他已經向我認過錯了。斯迪文是個簡單的人,我瞭解他,他除了愛賭之外,沒什麼太大的毛病。上星期他向我認錯時,我順便提了提你們倆的事。他沒表態,但也沒反對。」  
  「他真地向你認錯了?」  
  「嗯。繼紅,你們倆也老大不小了,我真希望你們能認真對待兩人的問題。噢,對了,我得趕快走,今兒是週末,回去晚了,鼕鼕又該不高興了。」林姐說完就走了。  
  斯迪文最近對繼紅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變化,這個變化是郝仁計劃的一部分。郝仁曾幾次分析了他與繼紅建立戀愛關係是多麼重要,還苦口婆心地對斯迪文大講與繼紅結合的利弊。還賭債只是為了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今後的大業,更取決於同繼紅的關係。  
  此時,在斯迪文的家裡,郝仁和斯迪文也聊得非常熱乎。郝仁的手搭在斯迪文的肩上,一直把他送到汽車前。臨上車,他握住斯迪文的手說:「萬事不可性急,一切順其自然。事情沒成之前,一旦敗露,你我的腦袋就要搬家。記住,玩女人和談戀愛可是兩回事。」  
  「大哥,我心裡有數,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記住你的目的是什麼。」郝仁仍然不放心地叮囑著。  
  斯迪文準時來到了繼紅的家。他按了一下門鈴,繼紅一路小跑下樓給他開門。林姐走後,繼紅立刻給斯迪文回了個電話,又重新化了化妝,換了一套在家休閒時的便裝,絲短褲和絲襯衫,顯得那麼有活力,又透著那麼性感。  
  「繼紅,你太讓人動心了。」斯迪文關好門,打量著她,深情地說。  
  「少來這一套,我沒有你那些酒肉朋友重要。你不是說找我有事嗎?有什麼事就快說,說完最好趕快滾蛋。」繼紅為了抑制興奮,點上了一支煙。  
  「滾蛋?滾哪兒去?今晚我就睡在你這裡了。」  
  「不要臉。你以為我真喜歡你嗎?哼!別太自信。」繼紅說完,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斯迪文在情場上是個老手,他對繼紅對他的意思心領神會,他何嘗不想跟林姐身邊這個漂亮妞睡睡,只是沒得到林姐的許諾他不敢而已。這次林姐正式向他說起此事,正中他下懷,一來滿足了自己長期以來的願望,更主要的還是郝仁對他的囑托。  
  他走到繼紅的身邊,依在她的腿旁,打開了電視機。  
  「別賴在這裡,有什麼話快說。」繼紅說著,把腿往旁邊移了移。  
  斯迪文趁機抓住她的一隻腳,輕輕地揉搓,他見繼紅不躲閃,就更放肆起來。  
  「哎喲,疼死我了。」繼紅叫著,就勢從沙發上滾了下來。  
  斯迪文抓住機會,立即壓在繼紅的身上,他吻住繼紅激動的紅唇,興奮地說:「繼紅,MY DARILING.我想死你了。」  
  「真討厭。」繼紅在他身下有氣無力地說。  
  「林姐同意我跟你好,你知道嗎?」  
  繼紅急忙點頭,她閉著眼睛,急促地為他扯去外衣:「快,快點。斯迪文,討厭鬼。我想要。快,快……」  
  瞬間,兩個人滾在了一起。  
  電視機裡的新潮搖滾樂,激情而肆無忌憚地為這團扭動的身體伴奏著。  
  「今晚你真地不走了?」繼紅從地毯上爬起來問他。  
  「當然,這就是我的家。」斯迪文懶懶地躺在地毯上說。  
  「IT』S GREAT!(太好了!)你快去洗個澡,等會兒,咱們一塊兒去吃晚飯。」  
  「洗澡可以,出去吃飯就不用了,我太累了。」說著,他走進了浴室。  
  「要不然,我就自己做。」繼紅向浴室喊著。  
  「OK。」  
  繼紅一邊哼著小曲,一邊走進廚房,盤算著給斯迪文做點什麼好吃的。今晚繼紅特別高興,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暗暗地愛戀著斯迪文。她愛他,愛他的相貌,愛他的率直,愛他的勇敢無畏,更愛他的男人氣概。她一直盼望著有一天能和他做愛,今天她終於等到了。  
  她對斯迪文在做愛方面的功夫也特別滿意,他能使她激動忘我,他的投入和狂野,調起了她的全部神經。自路易去世後,還沒有任何男人能使她達到這樣的性高潮。是的,她愛的就是這種男人,尋覓的就是這種男人。她從他那裡得到了令人難得的快樂和安全感。  
  繼紅幾乎全裸地在廚房裡跑來跑去,她一會兒打開冰箱看看,一會兒又拉開乾貨櫥找找,忙得不亦樂乎,可忙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她從小就離開了父母,跟著姥姥長大。來美後,在福州林記快餐店也只是打打雜,幫林姐照看鼕鼕。以後更是走  
  哪兒吃哪兒,從沒受過家庭主婦的訓練。她雙肘抱在胸前,右手摸著下巴,眨巴著大眼睛,回想著斯迪文最愛吃的東西。  
  斯迪文悄悄地來到她身後,一下抱住了她的細腰,把自己又堅硬起來的東西插進了她的雙腿之間:「吃什麼飯?還是先吃你吧!」  
  「噢!」她歎出了一口氣,又癱在了斯迪文的懷裡。她摟住他的腦袋,用燙燙的嘴唇不停地親吻著他的脖子和臉。  
  斯迪文確實是個男子漢,他的性能力使繼紅一次又一次地得到滿足,直到他累得躺在了廚房的地板上。  
  等他休息了一會兒,從地板上爬起來,不見了繼紅,他忙喊:「繼紅,繼紅。」叫了幾聲沒人答應。他走到餐桌前,發現桌上留有一張紙條,上面寫到:「親愛的,對不起,我不太會做飯。現在我去買你最愛吃的薑汁龍蝦和鯇魚堡。這得去潮州漁村買,可能回來得晚一點兒。等我,再見。你的紅,吻你。」  
  斯迪文穿好衣服,坐在客廳裡抽起了煙。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噌」地一下站起來,跑上樓,推開繼紅工作間的門。  
  為了安全起見,繼紅的辦公室就設在家裡。辦公室裡的擺設井井有條。大辦公桌上,擺著一台新型電腦,右邊連接複印機與直撥林姐家的專用電話,左邊擺著一台傳真機和一台筆記本型微電腦。這台手提微型電腦,斯迪文曾經見過,那是繼紅出差到福建,偶爾一個機會他看到的。他想打開按鈕看看,又怕不懂,萬一弄錯了被繼紅發現,就露出了馬腳。  
  可他必須盡快地得到有關黃龍號的一切資料。昨晚郝仁告訴他,黃龍號的航海路線圖和那些人蛇及保人的名單,對他們來講極為重要。這些密件誰也沒有,只存在繼紅的電腦裡。因為他們眼下人手不足,只有先向黃龍號一條船下手。黃龍號是那八條船中人蛇最多的一艘,如果能劫獲黃龍,別說償還賭債,其它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黃龍號現在郝仁的嫡手掌握之中,只要弄到一份有關黃龍號的軟盤,把它劫過來換碼頭,改航線是輕而易舉。  
  斯迪文真想打開電腦就能看到黃龍號的密件,可是他的手直發顫,他不敢輕易亂動,他對電腦一無所知,生怕闖下大漏子。  
  他輕輕打開抽屜,見抽屜裡放著一打一打的黑色軟盤,他不知道哪一個軟盤是有關黃龍號的,更不敢貿然拿走。可是那到了期的賭債怎麼辦?他額頭冒出一層汗珠。  
  電話鈴突然響了,他嚇了一跳,慌忙衝出辦公室,關好了門,到客廳去接電話,他猜想,電話一定是繼紅打來的。  
  「HELLO!」他拿起了聽筒。  
  「斯迪文,你在那裡。VERY GOOD.繼紅呢?」林姐親切地說。  
  「她,她出去買飯了,嫂子。」  
  「阿堅,原諒我,上次過於激動,對你太過份了,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嫂子,不會的,是我對你不夠尊敬。」  
  「行了,咱們不提它了,等繼紅回來,讓她給我回個電話。希望你們玩兒得高興。」  
  「嫂子……」  
  「什麼事?」  
  「……國慶好嗎?」  
  「很好。他剛剛出去,上武術館教課去了。」  
  「嫂子,其實……其實我不恨他,我很喜歡他。」  
  「斯迪文,我很高興聽到你說這句話。明天是星期天,你和繼紅一起過來吧。」  
  「好,嫂子。」  
  斯迪文放下電話,手一陣陣地發顫,以前他從來沒有說過違心的恬。他不喜歡丁國慶,他恨透了他,就像郝仁說的,這個傢伙是來奪林家產業的。現在他敢騙林姐說他喜歡丁國慶,全來自郝仁的勸導。  
  郝仁在斯迪文的家裡,半天等不到他來電話,有點沉不住氣,他生怕斯迪文在繼紅面前露出馬腳。他這個一箭雙鵰的計謀要是不能實現,後面的日子就會完全變樣。他的賭注全都壓在了黃龍號上。斯迪文由於賭債的壓力,定會孤注一擲,破釜沉舟,就擔心他操之過急,壞了大事。  
  郝仁的這個計謀是經過相當一段時間考慮的,部署得非常嚴密。劫獲這條船可達到兩個目的,既可解決他和斯迪文,也包括兩面焦和鴨血湯日後的財路,又可把阿芳做為人質。丁國慶現已知道他的阿芳就在黃龍號上,現在要設法讓他知道,讓阿芳登上黃龍號是經林姐一手策劃的。  
  劫持黃龍號不是件太難的事,郝仁一點也不懷疑他的表弟祝洪運的能力和對他的忠誠。自黃龍號出發以後,他和他父親都與祝洪運保持著緊密的聯絡。祝洪運已把黃龍號上的電台做了改裝,除保留原來的波長外,又另設一個波段,這個波段是三點一線的,即郝鳴亮、黃龍號和紐約的郝仁。所用的密碼,除這三個人以外,其他人無法破譯。目前,三義幫同黃龍號的聯絡波長,暫時仍在保留。郝仁估計,用不了幾天,這個波長就會被完全切斷,然後再製造一個黃龍失蹤或沉沒的消息,使林姐完全徹底放棄黃龍號。如果此事進行得順利,奪取三義幫幫主的桂冠就為時不遠了。  
  林姐回到長島的家裡時,鼕鼕和薩娃還在教堂做禮拜,丁國慶的武術館在週末最忙,只剩下那只黑色的沙皮犬傑克來歡迎她了。  
  她走下車,摸了摸傑克的頭,傑克似乎很懂得主人的心情,它一個勁兒地在她的腿邊打轉。  
  「你也很寂寞,是嗎?」林姐蹲下來,親了一下傑克的頭:「沒關係,我來跟你做伴兒。」傑克伸出大舌頭,親見地舔了舔林姐的臉。從它鼻孔裡發出的熱氣,噴在她的臉上,林姐感到一陣溫暖。  
  自從上次丁國慶告訴她,阿芳已登上了黃龍號,她的內疚已變成了一種自責。特別是打那以後,國慶見到她總是在躲閃,和她的話更少了,偶爾說上兩句,又非常不自然。她想對他解釋,可又怕解釋不清。如果阿芳在黃龍號上遭到什麼不幸,讓國慶知道了,他能接受得了嗎?他將會對她有什麼看法?近日來,她對國慶的那種愛的衝動,不知為什麼越來越淡漠了。她想設法派人在南非的開普頓港,趁這條貨輪加油,補充淡水食品之際提出阿芳,可是又由於老黃龍中途多次停留,航行緩慢,不知何時才能穿過好望角,定不下來靠岸的時間。林姐由於焦急,沒有食慾,加上睡眠不足,她的眼圈和印堂看起來明顯地發暗。  
  她給傑克打開一盒牛肉罐頭,然後上樓回到自己的臥室。她想打電話,找史密斯談談,詢問一下如何才能更快地解決了國慶的居留問題。上一批同他一起登陸的人,林姐都已給他們請了律師。史密斯這次幹得比較漂亮,沒再提加價的事,凡是有「理由」申請的,遞交給他的材料,他都在精心地辦理。丁國慶的身份之所以至今未辦,主要是她給拖下來的。林姐一直不同意國慶借政治避難或一胎政策的理由辦綠卡,她有更好更快的辦法。她打算等到國慶想通,他倆的關係得到發展,願意和她結婚,只用三個月,綠卡會自然而然到手。可現在她明白了,這是一廂情願。為了補償對國慶的虧欠,她準備馬上火速為他申請綠卡,不管花多少錢,只要快就行。  
  林姐撥通了史密斯家的電話,他不在,她就在他的留言機上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並請他立刻著手辦理此事。  
  放下電話,她仍坐立不安。走進化妝室,從鏡子裡望著自己的臉,她突然對自己產生一種厭惡,她恨這張臉,恨不得想把它撕碎。她不願在鏡子裡再看到自己那無助、驚亂、沒有支柱,恍惚不安的窘態。她猛然一個轉身,衝到樓下,鑽進了汽車,朝太極武術館開去。  
  武術館內,學員們正在隨著丁國慶的口令,整齊地做著踢腿、弓腰、伸臂、出拳的動作。眼下學校正放暑假,因此學員很多,太極武術館的場地也顯得有些擁擠。  
  林姐站在窗外,觀看著丁國慶矯健的動作,欣賞著他那傳神的功夫。  
  「TEN MINUTS BREAK.(休息十分鐘)。」丁國慶喊過之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林姐站在窗外正要向他招手,忽然發現在一群美國年輕人裡,冒出幾個中國人的臉來。那幾個人不像是來學武術的,他們坐在靠牆的休息椅上,見休息了,一齊向丁國慶圍去,七嘴八舌地說的都是福建話,有的表示祝賀,有的誇獎他能幹。林姐猜出,這些人可能就是同他一路來的夥伴,是他三渡村的朋友。丁國慶與他們常有往來,但從不在小海灣,他知道小海灣是絕不能帶任何人進去的。今天,他特意把二肥、水仙、綵鳳、衛國請來,一是想知道他們的近況,二是想多瞭解一些有關阿芳的事情。  
  林姐見丁國慶與他們聊得特別融洽,又見他這麼開心,她打算除了給丁國慶速辦綠卡外,這幾個人,她也準備請史密斯一起辦。至於費用,她是不會向這幾個人提出來的。  
  林姐自從做上偷渡這門生意後,從不直接與偷渡客做面對面的接觸,今天她想破破例,請他們一起在附近的中國餐館吃個飯。  
  飯席上,每個人都顯得很不自然。三渡村這幾個能言善道的人,突然之間都變成了啞巴,他們不敢相信,大名鼎鼎的林姐就坐在他們眼前,還請他們吃飯。就連水仙這個一向敢說敢道的女子,今晚都有些發怵,她甚至不敢抬頭向林姐看。最後還是二肥打破了僵局,他夾了一大筷子梅菜扣肉,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一邊嚼一邊說:「我媽來信說,她天天都去媽祖廟,家裡供的灶位也換上了你。」  
  林姐笑了笑說:「供我幹什麼?」  
  「你是西天上的菩薩,永樂城的神仙呀。你都不知道,現在家家戶戶都在求您顯靈保佑海上的人,他們都知道這八艘大船是你的。聽說黃龍號最舒服,要想上去都得經你手簽字才算數。阿芳就在……」  
  「你怎麼知道的?」林姐的神態有點緊張。  
  「永樂縣的人誰不知道,全嚷嚷遍了,都說您的心腸賽過菩薩,贖了丁國慶,又讓阿芳上了船,成全了他們一對好人呢。大慈大悲,你真是天底下的大善人。」二肥子擦著嘴角流出的油,兩眼閃著感激的目光。  
  林姐沒看二肥,她迅速地掃了一眼丁國慶。  
  1988年年初,一條震驚全球的特大新聞,把郝仁的腦子從麻木中喚醒。  
  這個特大新聞不是他從報紙上讀到的,也不是從電視上看到的,而是他的父親從中國打來電話告訴他的。  
  恰巧這一夜斯迪文去了繼紅那裡。近一個時期來,斯迪文同繼紅的「戀愛」已談得十分火熱,以至斯迪文經常徹夜不歸。因此,郝鳴亮打來的電話,十有八九都在夜裡。  
  這條驚人的新聞來自德國,柏林牆被人推倒了。它導致華爾街股市的混亂,也波及到全世界的各個行業乃至每個家庭。  
  郝家父子在越洋電話裡足足談了一個鐘頭,父親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兒子講解這不可多得的大好機會和局勢突變的重要性,它必將影響到日後的生意發展。郝家勢力的西遷,局面雖已基本打開,但步伐可以加快,進程要隨時調整。可是郝仁卻一再闡述,目前形勢還不成熟,操之過急,必釀大禍。  
  「郝仁,那咱們就眼看著那幾條船全都靠了岸,大筆大筆的錢都落到姓林的那娘們兒一個人手裡?你一天到晚賣著命幫她賺錢收錢,得不到半點兒實惠。咱郝家還從來沒吃過這麼大的虧呢。」  
  「爸,你不懂。這事真不能急。再說,黃龍號不是已經在我們手裡了嗎?」  
  「一條船管屁用。八條船上掙的錢,你跟那姓林的娘們兒,應該是一人一半。沒有我,這生意她根本就做不成。」  
  「爸,要干也得一步一步來,你應當明白黃龍號這條船的價值,這比那七條船的總額還要高,劫過來這條船就等於要她的命。別看黃龍現在還漂在公海上,一旦靠了岸,她的日子就沒那麼好過了。爸,你現在要做的還是那兩件事,一,派人散佈,姓林的是那八條船的船主。二,散佈黃龍號上的十個女孩都是經她親自選定送上船的。這兩條消息要讓永樂縣所有的男女老少都知道。我料定,不出一個星期,這消息就會傳到了國慶的耳朵裡。」  
  「兒子,這個你儘管放心,你弟弟已經組織了一幫兄弟,早把這消息捅出去了。我現在考慮的不是這個,德國的這堵牆一倒,可不是個小事呀。你瞧著吧,往後兩三年,全世界會迅速變化,中國也得變,人人都會捲進去,各行各業都得受震動。兒子,我認為,第一個受影響的就是咱這生意。」  
  「爸,我知道了,您老就等著吧,會有好戲唱的。我要即刻讓黃龍號失蹤,沉沒。這對她的震動絕不亞於柏林牆的倒塌。爸,你立即讓洪運切斷船上的一切聯絡信號,切斷信號之前必須向紐約總部發出呼救,之後馬上離開航線,轉道在海地太子港補給養,然後直插入墨西哥海灣,到那時,我自然會與洪運接上聯繫。」  
  「往後怎麼辦?」  
  「往後就看斯迪文這張王牌了,他如果能按期搞到那張軟盤,支配這個生意的,就不再會姓林,它將會姓郝,哈哈哈……」  
  「孩子,這得等多長時間呢?不是你爸性急,眼下是不愁貨源,不像前兩年,還得作鼓動,作宣傳。如今,人們都惦記著往外跑,報名交錢等上船的都排到了明年。我看,不如咱們郝家另立門戶,樹旗單干了。」「爸,你老糊塗了?紐約不是永樂,在這塊地面上,不是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你這主意是致我於死地。你太不瞭解美國了,我才來這兒不到一年,怎麼能……,唉,沒法跟你解釋。你就聽我的指揮和安排吧。」  
  郝仁氣得把話筒一摔,也沒開燈,在床頭櫃上摸到了香煙和打火機,點著了香煙。藉著煙頭一亮一熄,可以看到他那張因情緒困擾而起伏不定的臉。郝仁直到把整根香煙吸完,他的心緒仍不能平靜,他又點上一根,慢慢地思索起來。他意識到,自己不該對父親發這麼大的火,父親說的一席話也許是對的。自來到紐約後,這種不穩定的情緒一直困擾著他,也許每一個新移民都會經過這個不穩定期,更何況自己隻身一人,深入到這個隨時都可能掉腦袋的危險環境中,他希望這種不穩定狀態盡快過去。父親是一個掌握權柄的人,他的思維,他的決策,都是根據大陸那方面的情況定的,怎麼能瞭解紐約的情況。他利用權力作威作福慣了,他的權勢怎麼能延伸到北美。不過,他自幼就非常佩服老父親,儘管他現已年邁,可對各種問題的反映還是非常敏感的,他對柏林牆的倒塌,以及日後東西方局勢的變化,和對這個生意深遠影響的分析的確都非常精闢而又準確。在這方面,應該感激父親時他的提示,他人在美國,對這類全球性的大事件的反映確是不夠敏銳了。  
  郝仁原本是一個極有政治頭腦的人,來美一年多,不知為什麼,在這方面的嗅覺遲鈍了,退化了。他對自己的這種遲鈍與退化深感不安,他清楚地知道這將會對他的事業帶來不利。  
  郝仁有一個愛好,就是喜歡翻閱世界名人的資料,仔細閱讀他們的傳記。他的腦子還特別好用,看了一遍,就能記得住那些名流顯貴,那些大人物,那些大暴發戶的成功史和發家史。久而久之,他得出這麼一個結論:時代造英雄。這些人的起家、暴發、成功都是處在一種大氣候中,一種全球性的大分化、大瓦解之際。這些機遇被他們抓住了,並加以充分利用,所以他們才能達到最大的成功。  
  郝仁還有這樣一種心態,別人能成功,為什麼我就不能成功?別人暴富,為什麼我就不能暴富?我同他們都是一樣的人,我也要享受他們所能享受的一切。  
  在郝仁細細領會這些人的傳記後,他又有了一個新發現,很多人在起步時走的往往都不是正道,都有點偏黑。當他們成為暴發戶後就不再提以前的事了,要提的話也是陽關正道,加之他們會耍點彫蟲小技,施點恩惠,散點小錢回饋社會,從而製造出一個光輝的形象,黑的一下也就亮了。因此,郝仁斷言,馬不吃夜草不壯,人不走黑道不肥。  
  郝仁知道,黑道走得上走不上全靠機遇,黑道走得通走不通全靠智慧。在黑道裡獲得成功。談何容易!走黑道成功的人,百分之百他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豁出性命。  
  這次劫獲黃龍號,偷盜電腦軟件,成功則罷,不成功小命就得歸天。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黑道爭霸,他的對手就是林姐。俗話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因此,分析林姐的一切動向,則是他的當務之急。  
  三義幫經林姐多年苦心經營,已是財力豐厚。她以辦事果斷,為人公平著稱,以小股陸路人口生意起家,現如今發展到沒人能估計到她的財產到底有多少。  
  林姐的王國,已成了一個固若金湯的金字塔,想爬上塔尖,攻克核心,郝仁深感下手越晚,難度越大。  
  最近,郝仁發現,想接近林姐,比以前更難了。不是她對自己做了嚴密的防範,而是週末大部分時間她根本就不在曼哈頓。他分析,林姐沒有別的去處,肯定是和丁國慶在一起。林姐和丁國慶的關係在郝仁的腦子裡已不再是個謎,郝鳴亮曾派人到北京、雲南做了細緻的調查,完全摸清了林姐贖出丁國慶的真正目的。女人的一生再有事業,再富有,可失去了一個根本的東西——愛情,她仍不算是成功的。這就是女性最大的悲哀,也是女性最易攻破的弱點。  
  可是,在少數幾次見到林姐的機會裡,郝仁觀察到,林姐不像是在戀愛中。她的情緒經常很低落,熱戀中的女人那種容光煥發、情緒高漲的樣子全然沒有。相反,她還毫不遮掩地表現出女人失戀時的痛苦表情。  
  臨半夜,林姐也被同一條新聞吵醒了,是高浩從北京打來的電話。他除了告訴林姐柏林牆被憤怒的德國民眾推倒了外,還分析了這一事件的起因和世界局勢未來的發展。他說這是一個信號,是人口從東向西遷移的一個信號,它意味著東半球的人將會大規模向西半球湧進。  
  「有些事在電話裡不好講,你最好能回來一趟,咱們商量商量,順便你也在北京過個春節。自你上次離開也有一年多了,這兒的幾個哥們兒,包括任思紅,經常念叨你,都挺想你的。」高浩說。  
  「我是想回去一趟,邀請我回去的還不止你一人。」  
  「還有誰?」  
  「郝鳴亮。」  
  「別管那丫挺的,咱哥幾個一塊侃大山,比那些個重要多了。那你大概什麼時候能回來?」  
  「現在還說不準。不過我一定會趕回去,哪怕只呆一天。高浩,你先替我向大伙拜個早年吧。」  
  林姐和高潔通完了電話,走進浴室洗了把臉。看樣子她很興奮,最近,她經常半夜被電話弄醒,醒了之後就無法再睡。近來事情太多了,她得不停地思考。  
  黃龍號遲遲靠不了岸,使林姐非常焦急,首航船反而比那七條還要晚到。八條船都是二手貨,為什麼偏偏黃龍號總在公海上拋錨呢?她看出丁國慶不時流露出的焦急心情,已不再指望同他在感情上有什麼發展,就巴望著黃龍號快點兒靠岸,把阿芳接回來,親手把她完好地交到國慶手裡。現在,她是真心想成全他們倆。  
  丁國慶已明顯地表現出迫不及待,他是個不會遮掩的人,他的情緒緊連著黃龍號。黃龍號航行時,他的情緒高漲,黃龍號拋錨時,他的精神恐慌,黃龍號重現時,他的心情頓時舒暢。他所有這些變化,都沒有躲過林姐那雙敏銳的眼睛。他從未面對面向她直接打聽過有關黃龍號的消息,這些都是林姐主動告訴他的。  
  林姐有時半夜醒來,總是習慣地走到窗前,無論是春夏秋冬,她都喜歡把窗子打開,吸一吸新鮮的海風。  
  今晚,她在窗前站立了很久,眼睛一直望著了國慶的窗口。他窗口的燈光已熄滅了,她回想著一年來他到美國所發生的一切。這個鐵鑄成的漢子,經歷了多少不幸,她真心地希望他的後半生能得到一份安寧。  
  八條船,除了黃龍號在海上忽隱忽現外,其他的七條已全部進入美東近海。紐約貨運碼頭關卡,和新州國際海港的內線接應已準備就緒。他們派出數艘拖輪,分期分批地將這些貨物偷運上岸。接下來就是收款,收款的數額是巨大的,組織必須嚴密,秩序不能混亂。昨天已召開了一次核心會議,明天還要在三義幫全體人員到齊的情況下,做最後的佈署。  
  冬季的海風很冷,林姐覺得前額被吹得有些疼痛,就離開窗子,坐回到躺椅上。她點上煙,繼續思索著。這次生意的成敗,對她來說是一個挑戰,十幾年來,這麼大的數額還是第一次。她早已考慮好,如果這一切運作得好的話,是不會失敗的。美國政府對偷渡行為雖極力反對,但是他的移民法律並不是有誰反對就可以推翻的。不要說這些人尚未登陸,能把他們從遠東運到北美,停靠在近海,已經差不多成功了。即便被美國邊防海軍發現,他們也絕不會把它拋在海上不管。偷著登陸不成,明著被押送到移民局也沒什麼太大的損失。那裡人滿為患,積壓的案子堆成了山,他們巴不得有律師出面解決一些人的問題,以減輕移民集中營裡的龐大負擔。  
  林姐在這些方面是心中有數的,關鍵是能否收回這些人的欠款。不過她也不太擔心,她有手下的四大金漢去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這些人蛇擔保人的姓名、地址、電話等絕密材料,除了繼紅,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林姐搖晃著躺椅,對自己萬無一失的周密安排感到非常滿意。成功之後,她財產的擁有量將是不可一世的。目前在她的生活裡,唯有賺錢、無度的賺錢,才能對她產生強烈的刺激。這種無目的的成功感,才能麻醉她那麻木的神經。  
  林姐對郝鳴亮邀請她去大陸的事兒不怎麼上心,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老傢伙的目的就是要分錢。可她去還是要去一趟,但得等款收到差不多,再往他的賬號裡撥過去一大筆錢後才能動身。為了確保今後生意上的暢通,為了保住這條隱蔽的線,她當然不會虧待部鳴亮。至於他的寶貝兒子郝仁,她也會盡量滿足他在物質上的一切要求。前些日子,林姐已經為郝仁買了一幢大房子,就在斯迪文套房的隔壁,她為他又挑選了一輛豪華林肯汽車,作為對他前一段工作的獎勵。林姐對郝仁並不是沒有一點防範的,她除了讓斯迪文牢牢地盯住他外,就是不讓他手中握住半點兒權力。  
  她看了看表,已是凌晨五點了,她關上窗子正要回到床上再睡一會兒,電話鈴又響了。她拿起電話,聽出是繼紅的聲音,她那急促的聲調,使林姐感到吃驚:「林姐,黃龍號沉沒了。沉沒前向這裡發出了呼救信號,最後的電文沒有說完就……」  
  「什麼時候得到的電文?」林姐焦急地問。  
  「剛剛收到。」  
  林姐從床上坐起來,衝到窗前,再次把窗子打開,讓冷風吹吹心中這驟然狂起的波瀾。夜色漆黑,大西洋上的海風從窗外刮了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掀起她輕飄飄的睡衣,在慘淡的燈光下,她像一具殭屍立在窗前,她的頭腦像灌進了鐵流,又重又燙。她抬腿無力,雙手撐著窗框,任憑冷風吹遍她的全身,吹走掛在她臉頰上的熱淚。她心裡默念著:國慶,我對不起你。  
  突然,她看到國慶那扇窗也亮了起來,從燈光中,看到丁國慶也在接電話,然後是瘋狂地砸東西。因為離得遠,聽不到裡邊的聲音,可是從他那發瘋的動作中,林姐知道,室內的東西全被他砸飛打爛了。  
  林姐不忍心再看下去;雙手捧面哭出了聲。突然,一陣重重的腳步聲出現在樓梯上,她知道,這一定是丁國慶,他在向她的臥室撲來,她做好一切心理準備,從容地把臥室門上的鎖鏈摘下,準備接受他採用的任何一種對自己的致命打擊。  
  那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每一聲都像鋼錘一樣擊打著她破碎的心,她預感,今夜是她的未日,她那無止境的貪慾的心,將被滾燙的子彈擊穿,要麼被鋒利的匕首戳爛。  
  門開了,丁國慶臉上的肌肉凝固,雙眼冒著凶光,直勾勾地望著她。她剛上雙目,平和地迎接這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刻。  
  「我要你回答一句話。」丁國慶用低沉而又沙啞的聲音問。  
  她沒有回答。  
  「這是你有意製造的嗎?」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說呢?」  
  「我,我乍……」  
  「怕你。」林姐吐出一口濃煙,認真地說。  
  「怕我?笑話。」  
  「你錯了。」林姐說著,用腳尖勾回被她踢出去的槍,拿在手裡看了看,打開彈艙,查看七發子彈已裝滿,就合上保險扔給了丁國慶,接著說:「死,我經歷過幾次,我對它已經麻木了。你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咱倆最好別使用這玩藝兒互相試驗。真誠、坦蕩的價值高於死亡。我說的對吧?」  
  片刻,丁國慶緩慢地說:「阿芳在的黃龍號……」  
  「沉沒了。」  
  「是你幹的。」  
  「不是。」林姐說得堅決而又坦蕩。  
  「最好是你。」  
  「為什麼?」  
  「執著的女人喜歡製造愛的悲劇。」丁國慶滅掉了香煙,右手把手槍握好,掂了掂,他漫不經心地又問一次:「真不是你幹的?」  
  林姐沒有馬上回答,她站起來,邊說,邊拿過來了國慶手中的槍:「我說過,用死來表示坦白,在你我之間是最沒有意義的。這事不是我幹的,我也不會再重複。」  
  「欣欣,我……」丁國慶抱著林姐的雙腿,林姐從沒看到過他掉淚,更何況,這個猛漢剛才還是那麼雄偉,現在竟像小孩子一樣抽泣著倒在她的腳前:「不,國慶,你別這樣。」林姐不喜歡男人這個樣。  
  「我對不起你,欣欣。」  
  「為什麼對不起?」  
  「剛才我對你……我成了……我真是……」  
  「你沒錯,我喜歡。」林姐說著站起來,緊緊地抱住丁國慶,用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安撫他,使他平靜下來。  
  「你還想嗎?」她輕輕地問他。  
  丁國慶一個勁兒地搖頭。  
  「騙我。你看看這裡,你會撒謊,你的這個小東西卻不會。」說著,林姐為丁國慶展獻出女人所擁有的一切魅力。  
  丁國慶也確實騙不了林姐,他抱著她,用他滾燙的嘴唇親吻著林姐,又刮起了他那雄性的旋風。  
  這一次,林姐在他身下享受到的不再是勇猛,而是無限的溫存。              
18         
  黃龍號在遠離墨西哥海灣的大西洋上,又一次拋了錨。  
  三個多月的航行,老黃龍的筋骨全散了架,不光是主機停止了工作,供水供風的發電機也早已被毀壞,照明設備、通訊器材全部失靈。現在船上的供給也出現了嚴重的短缺,由於幾次要求靠岸都被拒絕,儲存的食物已剩下不多。又因電力不足,冷藏系統停止工作,蔬菜和肉類都已腐爛。最頭疼的是淡水,兩個蓄水池都快見底了,三百名偷渡客,每人每天只可分到一小杯摻雜著鐵銹的淡水喝。  
  甲板下面,船艙底部,孕育著一種一觸即發的怒氣。連日來,底艙不斷進水,臭氣熏天的髒東西,屎尿,餿飯已經漫到了腳面,目前的窘狀使他們實在難已忍受,大家開始交頭接耳,商量對策,蓄謀造反。  
  他們不明白甲板上發生的事,見不到鐵板以外的藍天。他們只知道快接近死亡的邊緣,乾渴、飢餓、臭氣、潮濕使他們無法忍受,他們的怒氣隨時會衝破甲板。  
  「金岸、金岸,我是黃龍,我是黃龍。我呼救淡水、食品。火速供給,火速供給!」祝洪運手拿報話機向外發報,這次他是真地向紐約總部呼救了。  
  報務員是祝洪運帶上船的死桿兒,他急得滿頭大汗,一邊檢修線路系統,一邊發洩著不滿:「讓毀壞的是你,讓修復的又是你,這……」  
  「少廢話!你他媽的馬上給我修好,不然就出大亂子了!」祝洪運扔下話筒,向著輪機艙跑去。  
  輪機艙內漆黑一團,幾個馬來輪機手在滾燙的主機旁,查找著發動機停轉的原因。幾個手電筒的光柱在潮熱的蒸汽裡發著暗光。蒸汽氣浪裡摻夾著聽不懂的罵人髒話。祝洪運根本插不上手,他只能急得干跺腳:「都是他媽的笨蛋!」他罵了一句,衝出令人窒息的機艙。  
  船長金萬魁坐在駕駛艙內,叼著煙斗,悶聲不響地看著浪頭猛擊著船舷。海水沒過了前甲板,他透過前窗,又觀看了一下陰沉沉的天,他心裡基本有了數。憑他多年在海上的經驗,如果這條老船能順利排除故障,還有生還的可能;如果在狂風暴雨到來之前仍不能行走,那今晚定是海龍王向他索命的日子。他沒有後悔,他是為了金錢而上了這條賊船。他默默地對照著航海圖,查找著離這裡最近的,可以靠岸的港口。  
  他拿起手電筒,在地圖上移動,又用比例尺測量著與太子港的距離。他盤算著,即便黃龍號能正常運行,到達海地的時間也得是明日拂曉。  
  「鐺鋃」一聲,艙門被視洪運踢開了,他雙眼冒著凶光命令:「你給我放下舢販!」  
  「沒用,老弟,那是更早一點喂鯊魚的念頭。」金萬魁含著煙斗,不慌不忙地說。  
  「放屁!你下放下,老子斃了你!」祝洪運說著,拔出了手槍。  
  「真是外行,放下舢舨,用不著到駕駛艙來找我。放舢舨的吊繩就在甲板上。」  
  「你得跟我一塊兒去!你得出面!」  
  「為什麼?」  
  「底艙的人已經衝上了後甲板,他們造反了!」  
  「什麼?!」  
  「他們就要控制整條船了!老東西,我實話告訴你吧,你不放下舢舨,咱倆誰他媽的也活不成!」  
  大西洋上空的滾滾烏雲,黑黑地壓得更低了。暴風雨前的那股強風,把這條老船都刮歪了。後甲板上擠滿了人,他們哭聲連天,亂作一團。  
  幾個年輕的小伙子為爭奪一個救生圈撕打起來,十來個壯漢已經放下懸掛在船舷兩側的舢舨,準備往裡跳。  
  橫七豎八的一堆人趴在鋼板上,輪流吹著一隻橡皮艇。他們不等把橡皮艇吹到漲滿,就搶著圓珠筆在上面簽名。  
  一個嗓門大的小伙子高聲喊:「今天我們是死定了,大家在上面留個姓名吧,日後有人撿著了,興許還能明白我們是……  
  「嘩——」暴雨從天而降,打斷了小伙子的喊聲。所有的人把逃命都丟到一邊,仰著臉,噘著乾裂的雙唇,接著那冰冷的雨水。  
  雨水不僅解救了他們的乾渴,也使他們的頭腦清醒了。在可以避雨的艙內,四個皮艇全被吹鼓了,人們排著隊,冷靜地等候著簽名。他們擦著心酸的眼淚,抹著鼻涕,在橡皮艇上簽著自己的名字:王中華50歲,黃維漢48歲,陳解放44歲,張繼業4O歲,趙躍進36歲,李文革31歲,還有於忠心,徐衛東,……四支皮艇上簽滿了方塊字。  
  搶救生圈的幾個小伙此時也停住了手,已跳上舢舨的幾個壯漢紛紛從舢舨上爬上來。他們望了望那可怕的驚濤駭浪,都向著橡皮艇圍攏過來,默默地排隊等待著簽名,等待著那最後的時刻。  
  從那些歪歪斜斜的方塊字上看,他們都沒受過什麼高等文化教育。他們到底準備留下什麼?留下他們的名字?留下些什麼記載?也許這是他們生前的最後一點依托?都不得而知。  
  他們只是盲目地把簽好名的橡皮艇投進了海裡。可他們並沒有意識到,他們記載下來的是20世紀90年代,人類歷史上的一次行為大倒退呀!拜金的貪慾荼毒著神聖的靈魂。信仰皆空、誤入歧途呀!  
  在擁擠的人群中,突然站出一位老者。他帶領著一片黑頭的炎黃子孫,面向船頭,雙手把一瓶燒酒舉過頭頂,向西半球的大洋悲壯地喊道:「列祖列宗,兒等今遭不幸,魚葬番海異邦,莫怪不盡炎黃孝道,今撒血灑祭祖,不求今日生還,只求家鄉老幼父兄的平安呢!」  
  「爹!」  
  「娘——」  
  「媽——」  
  「媽祖,龍王,開開恩呀!」  
  「蒼天救救我們吧!」  
  三百多名偷渡客哭成一團,在洶湧的大西洋面前顯得那麼無助,那麼淒涼。  
  「啪」的一聲,老人打碎了那個酒瓶,一半酒撒向大海,一半倒進自己的嘴裡,那破碎鋒利的瓶口,刺破了老人的臉頰,鮮血順著老人那歷盡滄桑的臉流淌下來。  
  全體失魄的人面朝東方,一齊跪下。  
  昏迷中的阿芳,被文霞拖出艙外。文霞使勁搖晃著阿芳,叫她快點兒醒醒。  
  阿芳被冰涼的雨水一擊,渾身一個勁兒地哆嗦。  
  「阿芳姐,你這是怎麼啦?」  
  阿芳無力回答,她的下身,身後都是血,三天前她早產了,產下個死的男嬰。  
  可是阿芳絕不相信,丁國慶留下來的這個生靈會死,她無時無刻不牢牢地抱焦這個血淋淋的肉團,即便是在昏迷狀態下,她的手指甲也深深地插進死嬰的肉裡。  
  嬰兒剛剛生下來那天,祝洪運企圖從阿芳的懷裡把他奪走。為了保護懷裡的孩子,阿芳在祝洪運的腿肚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祝洪運拐著腿邊跑邊罵:「瘋了,你他媽的瘋了!那是個死的!」  
  開始時,文霞總有點兒害怕。可經過了三天三夜,她已對面前這一小灘血肉麻木了。  
  「快喝點兒水吧,看你嘴乾的。」文霞的兩隻小手做成碗狀,接滿了一捧雨水,往阿芳的嘴裡灌。  
  阿芳用乾裂的嘴唇,下意識地舔著從文霞手尖兒上滴下的雨水。  
  文霞又接了一捧,想替阿芳把嬰兒身上的血跡洗掉。可她剛剛一觸到那死嬰,阿芳「哼」了一聲,警覺地把身體縮成了個弓字型,把死嬰摟得更緊了。  
  文霞哭了。她看著甲板上騷動的人群,看著天上的暴雨和狂風,明白了那即將發生的事。她突然自憐起來,對著阿芳的後背說:「我剛多大呀,就……就死了。媽呀,我想你呀……我怎麼連那個死孩子都不如呀,我不願死在這兒,我想死在你的懷裡呀。媽……」  
  沒人理她,回答她的是那越下越大的雨聲。  
  文霞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就又接了把雨水,洗洗臉上的淚,梳梳零亂的頭髮。她拉了拉粘在身上的衣服,想藉著暴雨,把身上沖刷乾淨。那沉重的雨點擊在她的前胸,擊打在她那被咬掉了乳頭的乳房上,她疼得猛撲到鋼板上,一邊用拳頭錘著鋼板,一邊「媽呀,媽呀」地哭個不停,那鋼板被她錘得發出「咚咚」的迴響。  
  忽然,文霞覺得身下的鋼板在顫動,接著是劇烈的抖動,甲板上絕望的人群驚呆了。看著這奇跡的出現,大家發出了一片歡呼聲。沒過多久,船上的燈一下子全亮了。  
  「阿芳姐,阿芳姐,船又動了。」文霞驚喜地叫起來。  
  發報室內,祝洪運把電扇的檔次開到了最大,他急等著紐約郝仁的回答。這個波長不是他常用的那種信號,他通常向紐約的呼叫系統早已毀壞,這是他第一次與郝仁通電文。  
  不一會兒,郝仁的電文傳過來了。報務員對照密碼,仔細地譯解著電文:得知黃龍號修復,甚喜。洪運弟,你立了頭功,上岸後,你我必有鴻圖大展。現命你明晨靠岸太子港,補充給養。保密為重,保貨為重。何時進入墨西哥灣,待命。等我準備就緒後,速告之。另,阿芳不可致死,切切!  
  郝仁的電台體積雖小,但功率很大,它就被裝在林姐送給他的那輛八缸林肯牌汽車上。郝仁發報的時間總是在後半夜,地點不固定,今天是在哈得遜河流入大西洋寬闊海面的入口處。他的這套本事,還是在當人事科長之前,在部隊當了四年通訊兵訓練出來的。  
  這種短波電台在美國倒不算難買,在黃龍號起航之前他就選購好了。  
  郝仁發報完畢,見附近出現了警車,就收好電台,一踩油門,開回了曼哈頓。  
  郝仁不得不承認,利用黃龍號的沉沒,挑起了國慶對林姐的仇恨,是一次重大的失算,這一點在前幾天三義幫核心會上,他已有所查覺。當林姐宣佈黃龍號不幸沉沒時,並沒有表現得十分驚訝,在佈置那七條船的收款工作時,她也是態度鎮靜,語音不亂。而且明顯可見,她面色紅潤,精神振奮,煥發著一種青春的光彩,一種得意後勝利者的姿態。看不出她有半點兒驚恐,覺不出一絲心神錯亂。郝仁得出的結論是,黃龍號的沉沒,不僅沒有給她打擊,倒似乎是給了她一針強心劑。  
  郝仁回想著黃龍號沉沒那天,林姐在召開的緊急會議上的那一番發言。  
  「作生意不可能沒有任何意外,好在另外七條船上的貨,都正在安全上陸。只要大家努力工作,這點兒損失算不了什麼。我不能瞞著大家,這次生意的龐大,從量到利都是咱們三義幫的第一次,不僅在坐的人可得到更多的紅利,你們下面的弟兄們都可從中獲利。望弟兄們眾志成城,精誠合作。」林姐既冷靜,又坦誠地發表著她的意見。  
  郝仁不懷疑丁國慶已經得到了黃龍號沉海的消息,他從三渡村的水仙那裡得知,二肥當晚就把這事捅給了丁國慶。郝仁還知道丁國慶在長島開了個武術館。  
  他覺得他失算的最大原因,就是沒有看出丁國慶這個野蠻漢子,在金錢、利益面前也會變,更沒想到丁國慶也會這麼現實,阿芳在時一個樣,阿芳「死」後馬上就變。丁國慶不僅沒有因為阿芳的死同林姐反目為仇,而且二人還越發親密。不過,郝仁仍然相信,如果阿芳重新出現,一定不會失去她原來的價值。對,留住她,讓她突然出現在丁國慶的面前,到那時,倒看林姐和丁國慶怎麼辦。目前,郝仁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讓丁、林二人分裂。製造混亂,挑起事端,是目前唯一的可行方案。  
  最近,林姐不僅送給郝仁一部豪華轎車,而且還把斯迪文旁邊的那套房子也買下來送給他。郝仁很清楚林姐的作法。他將計就計。對此他非常有把握,因為斯迪文已經在他的掌握之中。  
  郝仁到了家,把汽車停好,看看手錶,已是清晨六點了。他沒回自己的房裡,直接去按斯迪文的門鈴,昨天他倆已經商定,年根已到,賭債逼近,週末必須得把軟盤弄到手。  
  門開了,斯迪文把他讓進房間。  
  「繼紅同意了嗎?」郝仁進屋就問。他問的是繼紅是否答應同他們一快兒去紐約上州。  
  「別提了,我都快磨破嘴皮了。」斯迪義在浴室裡,一邊刷牙一邊說。  
  「沒同意?」郝仁翹著腿問。  
  「她不願意和你一起去,我說你要是不去,我也就不去了,最後她同意了。」斯迪文刷完牙,走出來得意地說。  
  「好,那就快走吧!」郝仁說著站起身來。  
  「大哥,還是要謹慎些,她對你總是不放心。」  
  「不放心不是她,是你那個多疑的嫂子。走,顧不得這些了。等軟盤到了手,就由不得她嘍。」  
  下樓之前,郝仁叫斯迪文再等一下。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來一個黑色的小背包,上了車後,問斯迪文;「是這個型號的嗎?」  
  「一點兒沒錯。」斯迪文看了一眼拿在郝仁手裡的微型電腦,點點頭,肯定地說。  
  在通往紐約上州喬治湖的高速公路上,郝仁駕著他那輛嶄新的林肯,右眼不停地盯著車前的反光鏡。他看到繼紅坐在後排的長椅上有些不自在,斯迪文帶著墨鏡也只顧觀賞著窗外的雪景。為了調解一下車內的氣氛,他打開收音機,立刻,柔和的輕音樂瀰漫在車箱裡,後排兩個人的精神也似乎放鬆了一些。  
  繼紅的身體隨著音樂的節奏,微微地搖動。斯迪文的手也開始對她身上各個敏感部位的撫摸。  
  「急什麼!」繼紅推開斯迪文的手,又媚艷地瞪了他一眼。  
  「沒關係,你不瞭解郝大哥,他什麼沒見過。」斯迪文說著,把繼紅壓在了身下。  
  郝仁吹著口哨,笑著按了一下電鈕,把隔離前後車箱的玻璃搖了起來,又把車內的溫度適當地作了調整。  
  繼紅雖然一直對郝仁保持著警惕,但她並不怕他。她對斯迪文的追求是公開的,對他的愛慕也是執著的,她喜歡和他做愛,因為那是透明的,無邪的。她抵擋不住斯迪文那雙深情的眼睛和他那富有男性魅力的體魄……。  
  郝仁聽著後排座位上的歡叫,陰笑著點上一支煙,把音樂開到最大音量。可是,沒過多久,他又開始擔心了,他不知道斯迪文會不會按照他的話去做。前幾次盜取軟盤的計劃沒能成功,都是因為這小子壞的事。讓他灌繼紅多喝酒,他總是先醉得不省人事;讓他跟繼紅造愛得保持精神清醒,他可倒好,自己先投入享受,徹底放鬆。真到了下手幹事的時候,他手腳發軟,注意力沒法集中。  
  郝仁認為,這次作戰方案應該是萬無一失的,他同斯迪文曾做過仔細的研究。如兩人配合好,一定會準確無誤地把軟盤的複製、及調出文件的密碼搞到手。因為郝仁現在沒有機會去繼紅家,繼紅也根本不會邀請他去,因此,必須得把她本人調出來。斯迪文已經掌握了繼紅的工作和生活習慣,每當她出門,都會把那台新型袖珍電腦帶在身邊,這是為了保證安全。為了保密,她的電腦沒同林姐的電腦連網,每次林姐向她要數據,她都是單項的調出材料,口頭向林姐匯報,而且從不做任何筆記。  
  為了便於林姐全盤指揮,控制收款的進度,調動人員的安排,每晚繼紅和她最少都有一兩次通話,繼紅不管走到哪裡,都得準時准點向林姐報告,隨時提供林姐所需要的材料。  
  中午,他們三人到了紐約上州的喬治湖。郝仁把車停在了湖邊的MARTIN RESORT 旅館的門前,跨出車門,剛想去前台辦理住宿手續,看到斯迪文抱著繼紅的大腿睡著了,他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捅了捅斯迪文,說了聲:「到了。」斯迪文還沒醒,倒驚醒了繼紅。繼紅把套在脖子上的手提電腦挎包抓了抓,看了一眼郝仁。  
  「到了,兩位該醒醒了,中午飯我請客。」說完,就向旅館大門走去。  
  繼紅把斯迪文叫醒,又幫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親了親他說:  
  「還想嗎?」  
  斯迪文嘿嘿一笑說:「當然,沒夠。」於是,兩個人又抱在了一起,要不是郝仁過來敲窗子,他倆可能又會拼戰一回。  
  斯迪文對繼紅的感情一直處於矛盾之中,他不是對她不動情,他非常喜愛繼紅的活潑,性感和對他的一片忠誠。雖然他被賭債壓得透不過氣,可是每次下手偷這個軟盤時,總有點於心不忍,這也是幾次沒有盜成的一個重要原因。有一次,他還差點兒對繼紅說了實話,他怕繼紅一發現,就等於讓林姐知道,自己不僅還不了債,說不定還得丟掉性命。他十分清楚幫裡的規矩,更深知嫂子的個性。可現在他已在賊船上,只有破釜沉舟,別無它路。  
  賭,已經成了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糧,如果讓他在繼紅和賭博上做個選擇,他得老老實實承認,他選擇賭博。  
  斯迪文對繼紅最不滿意的一點,就是她對他的愛是有限度的。他曾問過她:「在嫂子和我中間你選擇誰?」繼紅乾乾脆脆地回答:「林姐。」這就更加強了他非要把軟件弄到手的決心。他對郝仁這個心計詭詐的人曾一度特別反感,對他讓自己盜繼紅的軟盤也曾動搖過,可後來見他對自己不斷地慷慨解囊,對朋友的忠義,又加上他聰明過人,點子多,使斯迪文不得不佩服、服從。現在,斯迪文已到了離不開他的地步,做什麼事總要先問他可行不可行。他欠郝仁的一屁股債,郝仁從來不向他提起,不僅不提,還繼續往他手上塞錢,讓他去賭場翻本。不過,他和郝仁最大的共同點,就是都恨丁國慶。丁國慶越在林姐身邊受寵,斯迪文就越恨他。  
  郝仁把房間定在了二層,房間號碼是2O6和2O8,斯迪文和繼紅住的是靠裡邊的2O6,郝仁挑選了緊靠電梯的2O8。  
  「走吧,先去吃午飯。」郝仁把房間鑰匙遞給繼紅。  
  「謝謝。」繼紅禮貌地接過鑰匙。  
  郝仁走到斯迪文的身邊說:「如不事先打電話預訂,拿不到這麼好的套房。因為咱們正趕上長週末,有三天的時間。這裡有溫泉游泳,你們倆可以好好玩玩兒。」  
  「大哥,你也得好好休息一下。這陣子收賬,把你和斯迪文都累得夠嗆。我知道,這事不輕鬆,下周你們會更累。」繼紅挎著斯迪文,同郝仁一起走向餐廳。  
  這裡的餐廳都是洋式的,郝仁選擇了一家意大利風味的餐廳。意大利餐並不十分講究排場,可是對酒的喝法倒非常考究,飯前、飯中、飯後一共三次,特別是飯後,喝酒的時間拉得特別長,三、五個小時的暢飲,總要讓酒精浸透全身。  
  飯前酒還沒喝上一杯,繼紅突然站起來,說要去打個電話。  
  「看見了吧,她總是挎著那台電腦,不容易得手。」斯迪文等繼紅走遠了,對郝仁說。  
  「她放在這裡不拿走,你就能得手啦?關鍵是酒。記住,今晚是最佳的良機,你一定不能喝醉,但要裝醉。」郝仁低聲對他說。  
  「我明白。」  
  「弄她二次、三次,最好能叫她支持不住。切記,不能早射精,懂嗎?」  
  「懂。」  
  「不,你不懂,在汽車上你就已經射了!」  
  斯迪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都什麼時候了?我實在擔心你,怎麼樣,還行嗎?」  
  斯迪文點點頭。  
  「偷軟盤的時間,要在做愛以後。一定要記下所有調出軟盤的步驟和密碼,不然,得到軟盤也沒用。」  
  「放心吧,沒問題。」斯迪文拍著胸脯說。」  
  「你們倆在嘀咕什麼呢?」繼紅走過來笑著問。  
  「啊?我在向都大哥討教……討教咱倆結婚後的問題。」斯迪文拉著繼紅的手說。  
  「不用向他討教,還是我來教你吧。」繼紅像是在挑釁,她看著斯迪文,又瞄了一眼郝仁,接著說:「他沒實話,剛來紐約就騙你,說他不會喝酒。可今天……」  
  「好,紅妹這一軍將得好,今天大哥死活奉陪到底。來,祝你們倆婚後幸福美滿,兒孫滿堂。喝!」郝仁仗義地先把酒飲下。  
  「喝就喝。」繼紅也不甘示弱,一口灌下。  
  郝仁馬上把空杯又斟滿。  
  「再來!」繼紅來了酒性。  
  郝仁喝完酒,叫來侍從,這回他要的是烈性威士忌。郝仁又和繼紅連碰幾杯,他猜想,繼紅剛才一定是給林姐打電話,向林姐匯報她所在的地點。郝仁對林姐知道他們三人在一起的事一點也不擔心。黃龍號的改航已經成功,現在只剩下得到這軟盤上的300名擔保人的姓名、地址等資料,即可收錢。這軟盤又不是盜走,只是複製,這事做得人不知鬼不覺,不會露出任何破綻。就是林姐知道他們三個人曾在一起也無妨,只要那300名偷渡客不被林姐的人發現,就一輩子也不會露出任何馬腳。  
  在整整三個小時的酒席上,斯迪文表現得還真不錯,喝得不多也不少。繼紅喝得明顯有些過量,但此時,她的頭腦還是清楚的,不管郝仁怎麼相勸,她就是搖頭,堅決不再喝了。  
  郝仁沒有喝過量,在大陸時練就的一身酒席上的硬功夫,現在派上了用場。他一邊裝醉,一邊暗笑。他向斯迪文使了個眼色,表示她酒精不過,還有另一精,就看她能過不能過。  
  郝仁看了看表,已是下午三時,他估計,如果順利的話,黃龍號已經在太子港靠岸了。  
  海地,這個中美洲的彈丸之島,多少年來都隱名埋姓,不惹事不生非。到了八十年代,它竟成了舉世矚目的地方。它同古巴相鄰,可並不接壤,中間只隔了一道不太寬的向風海峽。這個島嶼的另一半早就獨立,取名多米尼加,它的左下方就是波多黎哥。六十年代初,赫魯曉夫正處巔峰,也許是他剛把加加林送上月球,得意忘形,也許是想表現一下他的天真爛漫,他把新組裝好的薩母導彈運上軍艦,經巴拿馬運河,敲鑼打鼓地開進了加勒比海海灣。  
  他的這個玩笑開得有些過火,年輕氣盛的總統肯尼迪信以為真,動起了真傢伙,把核彈頭瞄準了就近的哈瓦那,也對準了地球另一側的莫斯科。當時全世界都處在一種緊張狀態,認為核戰必然爆發,人類的末日即將來到。  
  這個使全球民眾飽受驚恐的加勒比海危機,平心靜氣地說,肇事責任不能全歸於赫魯曉夫,恐怕,很多人都要檢討一下自己當時的行為。就說那時剛剛登基的古巴領導,因缺少鍛煉,所以才一意孤行,只顧蠻幹。不過他們很真實,胸懷大志,抱著美好的理想,摯著地追求,緊緊追隨自己的陣營。只是沒有獨立思考,因而顯得過於盲從。  
  四分之一世紀過去了,一直敢說敢幹的古巴領導,內心有點開了竅。他們已然明白了,曾經花過大錢供養自己,無微不至關懷自己的那個老大哥,如今,已沒有精力關照自己了。他們忙得很,成天在討論著什麼改組,什麼解體。  
  他們瞧不得大哥的臉,說改就改,說變就變。他們自己不改不變,堅持如故。  
  他們不僅堅持如故,還要鬥幾下,在佛羅里達、邁阿密,在美國人的屁股上鬧一鬧。  
  古巴難民偷渡邁阿密,是由來已久的。真正成為一股大規模的難民潮,是近幾年才發生的事。古巴政權對投敵叛國的變節者,以前處置得極為嚴厲。這兩年不知動了什麼腦筋,突然撒手不管,於是,一些古巴人放棄甘蔗田,扔掉砍樵刀,乘著漁船,駕著舢舨,日夜不停地湧進佛羅里達。周邊的那幾個小島,牙買加、海地,一下子也都加入了這股撲天蓋地的難民潮。其目的當然很明顯,看看山姆大叔怎麼招架,看看山姆大叔有何辦法,使點兒顏色給他瞧瞧。  
  黃龍號抵達海地的時間,正是在這個時期前後。軍人忙著貪污美援,總統早已逃離本島,跑到他國避難。港口無人管理,島上一片混亂狼藉。  
  靠岸後,祝洪運立即發出消息,把黃龍號到港的情況向郝仁作了匯報。  
  輪船停泊補給,費用雖不算高,可一大半都進了港務人員的私人腰包。趁亂賺錢的方法很多,幾個皮膚又黑又紅的小子,領著一群美洲女人,指手畫腳地向祝洪運做著介紹。祝洪運是個行家裡手,這面壓價,那面抬高。他跑進底艙,向300個偷渡客繪聲繪色地做起了廣告:「上岸費一律20美元,想找樂子的再加一倍。岸上有吃有喝,紅女人、黑姑娘任你選,任你挑。」祝洪運知道,這些偷渡客都不算太窮,絕大多數腰包裡都裝些鈔票,他們敢花大錢上船偷渡,就不會在乎這點兒玩鈔。積少成多也是個數目,再說賺這些人的錢也用不著太費腦子。  
  「你們真是說話不算數。上船前不是說好了,路上一切費用全包嗎?這可倒好,在船上喝水比喝金湯還貴,上個岸又得交錢,真他媽的會敲。」有人表示不滿。  
  「算了,別爭了。謝天謝地總算快到了,他要多少就給他多少吧。三個多月的鬼日子都熬過來了,路上沒喂鯊魚就算是幸運的了。快上岸自由自由,別大計較了。」有人表示同意。  
  祝洪運一路上確實私下收了他們不少錢,他想,不收白不收,不宰白不宰,這些個沒頭沒腦的傢伙,本來就都是貨,從這些貨裡能擠多少就擠多少,到了美國就沒他搾的份兒了。  
  船上的十名女子,全部倒鎖在艙裡,他不許她們上岸。食物和淡水他親自給她們送去,尤其是對阿芳,他採取的是『特殊」管理,他不僅給她送來了麵包和淡水,還給她和文霞帶來了鮮芒果和鮮椰汁。  
  「開門,開門,有好東西送給你們。」祝洪運喊著,把鎖打開,他身後站著兩位水手,提著大包小袋的食品。  
  祝洪運一進到艙裡,就皺起鼻子犯起噁心。他見阿芳懷裡的死嬰已經變了顏色,衝過去就奪:「他娘的,真不想活了。小的死了不要緊,你可不能死!」  
  阿芳再也沒有力量和他拼搶了,她聽見祝洪運的喊聲只是睜了睜眼睛,眼光裡透出的是無奈、凶狠和仇恨。  
  祝洪運拎著死嬰的一條腿,捂著鼻子跑出了艙,隔著船弦,甩了出去。幾乎在嬰兒與海面接觸的同時,加勒比海的鯊魚就從四面圍沖而來,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嬰兒撕咬得粉碎。  
  「國慶!」一聲絕望的嘶鳴,從阿芳的艙裡傳出。  
  祝洪運聽到阿芳的喊聲,猛一回轉,渾身豎起了汗毛。  
  丁國慶和鼕鼕正在訓練那頭沙皮犬。一到下午,她和國慶叔叔就與傑克追逐在小海灣的沙灘上。鼕鼕在一頭兒打開了幾罐摻了雜味的罐頭,丁國慶在另一頭兒切著帶血的生肉,傑克在他倆中間來回奔跑,不知所措地汪汪狂叫。它不清楚,一向疼愛它的兩位主人要幹什麼?它不理解,它最愛吃的那幾種罐頭怎麼會摻上汽油,攪拌上辣椒?新鮮的生肉它從小就沒碰過,儘管只是走過來聞一聞,都能得到主人友善的回報,可它就是吃不下。傑克是個有個性的獵狗,它不會輕易地就服從主人的這項要求。  
  林姐曾經勸過丁國慶放棄對傑克的這種無意義的訓練。她絕不相信,她和鼕鼕的安全會有問題。老薩娃對國慶和鼕鼕的這些舉動,更感到不可思議。  
  午飯後,在餐桌旁,老薩娃給他們講了個故事,鼕鼕給國慶當翻譯。  
  「故事發生在遠古時期,上帝給了人類很多恩惠,龐貝城裡豐衣足食,陽光普照,鳥兒在天空中自由地歌唱,田里的禾苗茂綠茁壯,牛羊成群,處處鮮花開放。後來龐貝城被一個叫凱撒的人統治,他荒淫無度,暴虐成性,屠殺無辜,販賣人口,奴役生靈。上帝對他的臣民又一次失去了信心,發大水沖垮了龐貝城。」  
  老薩娃接著又講述了一個比這一時期更遙遠的故事。那是上帝創造世紀後不久的事,差不多是同樣一個內容,人類沒有了信仰,互相奴役殘殺,為了金錢,你爭我奪,背離了上帝,遭到的都是同一個下場;  
  兩個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都同水有關。水是毀掉人類的法寶,人類離開了水又活不成。每當人類背信棄義,遠離上帝,人類才知道它的威力。  
  老薩娃講完了故事,就領鼕鼕上樓做睡前祈禱。鼕鼕在離開國慶之前,又問了問明天對傑克還進行哪種訓練,薩娃搖了搖頭,對鼕鼕不能把她的故事弄懂有些生氣。可鼕鼕怎麼也不能把她和國慶叔叔訓練傑克吃生肉,同上帝用洪水把龐貝城沖掉聯繫起來。  
  「去睡吧,鼕鼕,明天是週末,你還得陪我去武術館呢。」丁國慶摸著鼕鼕的頭說。  
  丁國慶寫日記的習慣改在了下午,因為武術館的教學有時會弄到很晚。他不僅記下教授學員武術的體會,也記下了他對阿芳的懷念,記著他同欣欣的新生,記著對鼕鼕、對這個家的新鮮感,也記著訓練傑克的事兒。  
  訓練傑克保護林姐和鼕鼕,是出於他的一種預感,斯迪文身後的那個人,終有一天會出現在小海灣。  
  電話鈴響了,是林姐打來的。丁國慶放下手中的筆,露出了笑容:「我知道,一定是你。」他拿起聽筒說。  
  「想我嗎?」  
  林姐問。  
  「想。」  
  「還得等一天。」  
  「不,現在我就去找你。」  
  「別,別急,明天我帶你去東京參加一個會議。你的回美簽證已經辦好了,到了日本我就是你的了,隨便你怎麼樣。」  
  丁國慶笑了笑。  
  「國慶,你是不是又在訓練傑克?好了,國慶,別太緊張,訓練傑克吃生肉,確實沒那個必要,這樣做對傑克也太殘忍,剛才薩娃又打電話來告你的狀了。」  
  「欣欣,這不是你的事,你就別管了,再見。」  
  丁國慶放下電話,心裡仍舊盤算著,怎樣對付斯迪文身後的那個人。  
  就在同一天晚上,郝仁扶著繼紅,架著斯迪文,把他們倆攙進了206號房間。臨走時,他向斯迪文又擠了一下眼。郝仁回到自己的208室,就一支接著一支地抽上了煙。昨天夜裡,為了給黃龍號發電文,整整一夜沒睡,到了這個時候,還是一點倦意也沒有,他像發了情的母狗一樣,在床上躺會兒,在椅子上坐會兒,豎著耳朵聽聽,又在走廊裡轉轉。  
  最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勝負決定著他的前程,勝負也決定著他的性命。  
  郝仁非常瞭解這夥人的生活規律,他們基本上都是夜遊神,連他自己也改成了白天睡覺晚上活動的習慣。離吃晚飯的時間僅剩下四、五個小時了,如果這次斯迪文還不能得手,他決定立即通知祝洪運馬上棄船,黃龍號上的人就在海地那個窮島上自生自滅吧。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正想著,斯迪文來敲門了。  
  「你出來幹什麼,千萬不能露出任何馬腳!」他見斯迪文出來,緊張地說。  
  「她正在洗澡,我拿來了所有的軟盤和她的電腦。」  
  「笨蛋!快放回去!千萬別動她的電腦。最重要的是要弄清黃龍號在哪一張軟盤上,更要記住調出文件的密碼。快,快放回去,別留下任何痕跡。等她洗完了澡,再搞她兩回,好好折騰折騰她,讓她沒了精神,睡得死死的,到那時再下手。記住,你千萬不能他媽的先射!」  
  斯迪義聽完郝仁的話,快速閃回2O6。  
  郝仁以前根本不懂如何操作電腦,為了偷偷複製繼紅的軟盤,他還真下了一番功夫。他買了本電腦入門手冊,學了好幾個禮拜,又買了一台和繼紅同樣型號的手提電腦。怎樣複製,如何操作,他都已弄得清清楚楚。  
  此時,他已把這台電腦放在床上,充好了電,拔掉電源,藏起電線,用被子把電腦蓋好,遮嚴。現在一切準備工作都已就緒,就等著斯迪文能有機會下手,弄到軟盤。  
  206房間,性慾四溢,繼紅和斯迪文展開了一場肉搏戰。  
  「我要這樣,我要這樣!」繼紅色眼迷迷地看著天花板上的大鏡子,指點著斯迪文。  
  斯迪文按照她的要求,極力迎合著她。  
  「噢——斯迪文,我的寶貝,我的心肝,你把我的魂兒都弄飛了」  
  「寶貝兒,你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只要你高興。」  
  「親愛的,我來了,我來了!快,用力,快!」  
  斯迪文使出他的渾身解數……  
  天花板上的大鏡子裡,映著兩具赤條條的身體,映出繼紅滿臉的紅韻,滿臉的甜蜜。她摟著斯迪文,談起了他們兩人即將到來的婚禮。  
  「婚禮要讓林姐主持,要搞成全美華人最大的,最轟動的。蜜月咱倆不去歐洲,去南美,最好能趕上巴西的狂歡節。」。  
  斯迪文聽完笑笑說:「我讓你狂,我讓你歡。好,今天,我就讓你狂歡到底。」說著,翻過身,又提起了她那兩條向感的大腿。  
  「親愛的,我累了,我要休息。斯迪文,我……噢……啊……啊……」繼紅又被斯迪文挑逗起來,全身心地投入到第二次激戰中。  
  這一回合斯迪文越戰越勇,幾次就要丟盔卸甲,他都嚴格按照郝仁的教導,及時更換了姿勢,保持頭腦的清醒,直至把繼紅殺到筋疲力盡,連連央求休戰為止。  
  繼紅抱著一條毛毯,正要昏睡過去,斯迪文仍不肯罷休,他把舌頭緊緊貼在她身上的敏感地帶,又親又舔,只聽繼紅喃喃地呻吟著:「你好棒喲,真能幹……」就再也無力迎戰了。  
  208房間,郝仁坐如針氈,焦急地等待著戰果。他不停地看著腕於上的手錶,他想,隔壁房間的肉搏應該停止了,他巴望著斯迪文趕快把戰利品送過來。他非常擔心斯迪文的戰術又一次失敗,又害怕斯迪丈的動作匆忙,驚醒了繼紅,露出破綻。  
  206房間,斯迪文聽到繼紅的呼吸由均勻變得深沉,他試著推了推她的後背,不見繼紅翻身,斷定她確實睡熟,就悄悄下了床,摸到繼紅的枕邊,偷走了那盒軟盤。他輕手輕腳地穿上睡衣,來到外間。  
  八張軟盤上,標寫的都是數字號碼,他沒料到,繼紅的工作竟是這麼仔細。他推測,這八張軟盤就是那八條船的資料。可哪一張才是黃龍號的呢?他急得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正不知如何是好,猛然間他發現,每張軟盤的背面都有一排英文大寫字母,一個標有TDKHI。的軟盤吸住了他的目光。斯迪文的英文程度雖然不高,可畢竟是從小在美國讀的書,TDKHI,能使他馬上聯想到TOU DU KE HUANGI,LONG (偷渡客黃龍)。他喜出望外,把那個軟盤塞入睡衣的口袋裡,人不知鬼不覺地溜到了208房間。  
  郝仁見斯迪文拿來了軟盤,喜出望外,馬上掀開被子,打開電源開關,從斯迪文手裡接過盜得的軟盤,迅速放進電腦裡,不到幾秒鐘,複製完畢。整個過程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等郝仁把原版軟盤交還到斯迪文的手裡,才說了一句:「這只完成了第一步,趕快回去,這次要真睡,養足精神,以利再戰。記住,一定要偷學到調出文件的密碼。」  
  斯迪文又溜回到206,把軟盤裝好,放回原處。放好後,他看了看睡得依舊很死的繼紅,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頓時感到疲倦無比。他上了床,摟著繼紅的後背,打起了酣。  
  208房間的郝仁,並沒因完成了第一步計劃而放鬆精神,他正設想著第二個步驟,怎樣才能順利進行。他在思考,待掌握黃龍的全部資料後,黃龍號應走的線路。300名偷渡客從美東上岸,存在著一定的危險,只要有一名被林姐發現,就會造成他整個計劃的全部破產。他準備命表弟祝洪運,在墨西哥的維拉克魯斯島附近登陸,然後派鴨血湯和兩面焦,避開鯊魚和牛卵,從陸路橫穿墨西哥,用兩輛裝運可口可樂的大貨車,越過格蘭德河,進入美國境內新墨西哥州。他早已摸清走這條從墨西哥到美國南部,直至紐約的線路的所有費用。按他的估計,給祝洪運的錢個必再作補充。  
  206房間的電話鈴聲突然把繼紅驚醒,她從床上跳起來,抄起床頭櫃上的電話,她聽到是林姐的聲音。只聽繼紅說了聲:「等一等。」一翻身,把電腦打開,十個手指頭熟練地在鍵盤上飛舞起來。  
  斯迪文懶洋洋地摟著她那光溜溜的屁股,摸著她的乳房,把頭從她的腋下探到了電腦旁。  
  「林姐,水手一號黃永發的擔保人已交清欠款。」繼紅把聽筒夾在脖便下,雙手又按了一組字母,接著,向林姐匯報另一條船上的收款進程。  
  「泰豐號上還差十六人沒有收齊,他們是……」  
  斯迪文親著繼紅的乳房,眼睛死死地盯著電腦的鍵盤,腦子裡的記憶全被他調動起來,一遍遍背誦著每一次繼紅調出文件前的字母排列,他默念著W—W—M—A—G—H—A—M—*,W—W—M—A—G—H—A—M—*,W—W—A—G……              
19         
  新大谷飯店,就坐落在東京的市中心。飯店的風格,是模仿歐美建築,按鈕約帝國飯店的原貌,幾乎照樣搬來。在飯店的頂部有一個巨大的旋轉餐廳,坐在餐廳裡吃飯的人,不會感覺到是身在日本,倒好像置身於德國的漢堡或德累斯頓,又像是在北歐的赫爾辛基或哥本哈根。總之,它沒有半點東方的個性,根本不像讓美國人不得安寧的強國日本。  
  但是,它的經營管理,卻不是學習歐美的方式,它仍保持著大日本國的特有傳統——奔命。  
  林姐和丁國慶比要到會的其他幾位早來了一天,他倆坐在旋轉餐廳的高級隔間裡正在吃飯。  
  如今的林姐,看起來真是春風得意。一個剛步入中年的女人,就如此富有,買賣做得順利,情愛又得到滿足,事業處於巔峰。她給國慶叫了一桌子的名貴海鮮,有東京的生魚片、名古屋的烤大蝦、北海道的北極蟹、九州島的小乳牛、神戶的扇貝、長崎的海虹、橫濱的鮮翅、大阪的龍蝦,整整一桌子的名菜,顯示著氣派,透著有錢。  
  林姐現在的資產,確實是沒人知道到底有多少,連她自己也沒做過精確的計算。自涉足房地產業以來,她的動產和不動產加在一起,就更是難以估量。她在紐約西百老匯大街的幢幢商業樓天天看漲,東京新宿區繁華地段的地價也是以驚人的速度猛增。最近,她又在曼谷購下了幾所高級別墅,在福建的開發區買下了一大片土地。紐約貿易公司的收入她沒去統計,中國大陸的合資企業也沒計算在內。僅從這些固定資本上估量,就已達到幾十個億。  
  但是,她不喜歡顯山露水,所有這些資產的註冊都不是用她的名字,在美國她使用維多利亞·林,在日本她叫山口美惠子,在福建她是林太太,在泰國的名字是拉索·沃西。  
  林姐和別的商人還有一點不同,她不會為流動周轉資金而發愁。她對自己的現款有個大概的估計。她在歐洲和北美的幾大銀行裡都是大客戶,可也無法加在一起精確計算,因為每天都會有好幾次不加稅收的現金收入進賬。  
  丁國慶對著這一桌子的名貴海鮮,不住地搖頭。他埋怨林姐,沒必要這麼做,他心裡很清楚,林姐正在逐步引導他介入她的事業。這次帶他來東京參加會議,就是最明顯的一步。  
  林姐的確是這麼想的,現在有丁國慶這個得力幫手,她認為,她的事業會更加輝煌。她計劃著要把全球各大都市的巨商統統踏在腳下,真正建立起一個超級的金元王國。她正在籌劃,向東京、紐約及香港的金融界進軍。這次的東京會議,就是與幾位哥們兒做這方面的商討。她的這個計劃,昨天同國慶已經交談過了。國慶雖然責備她過於天真、有太多女人的幻想,可他從心底裡確實崇拜林姐,欣賞她的勃勃野心,欽佩她一個女人能有這樣的抱負。國慶希望她的這些夢想能夠實現。他也堅定了同林姐共同奮鬥、一道實現這些雄偉目標的決心。他期盼著黃種人能在東方崛起,林姐在21世紀能夠頂天立地。  
  林姐告訴國慶,她不喜歡日本,她說黃種人如果都像日本人這樣打天下,就全都變成了其他種族的奴隸。他們太可憐,沒有創造性,只強調團隊集體精神,不主張個人才智的發揮。日本人貌似富有,可內心卻貪婪可悲。再過一百年,這個島上的人也不會出現偷渡客,他們餓死,累死,也要抱在一起。  
  丁國慶覺得林姐有些過度興奮,從昨天下了飛機,直到成夜在床上狂歡,他都體會到,林姐的精力飽滿,體力超人,這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對林姐這兩天的言行,他覺得她像是變了一個人,不論是對人生的解釋,還是對當前世界形勢的分析,她都太過自信,唯獨對日本的這些評說,他覺得不無道理。她主張,黃種人不應向日本看齊,黃種人的精神不在這個島上,真正的龍頭在中華大地。目前的行動,只是向境外一次小小的蠕動,黃色的威力要看下一個世紀。  
  這兩天,林姐和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表現得也非常失態。昨天夜裡,她和國慶做愛時,總是在不斷地掉淚,丁國慶問她這是為什麼,林姐罵他,罵的很難聽,全是些不堪入耳的髒話。罵完了就大笑,笑完了還流淚。瘋態過後,她依偎在他那健壯的懷裡,像個受了驚的小貓,她說她怕。  
  「你怎麼啦?」丁國慶緊緊地摟著她問。  
  「難道你還不明白?」  
  「不」  
  「為了得到這些,我用了整整半生的精力,多難呢。國慶,我的話,你現在也許還不理解。」「我理解,欣欣。」  
  「不,你沒全理解。」林姐說著,眼淚又淌了下來,她把手紙交給丁國慶,讓他幫她擦眼淚。  
  「是命令嗎?」丁國慶親了一下她的前額問。  
  「是請求你。」  
  丁國慶笑了笑,接過了手紙,輕輕地擦著她兩頰上的淚水。可是沒想到,越擦林姐的眼淚流得越厲害,丁國慶憐惜地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林姐邊哭,邊訴說起她內心長久的不平。她的話音不時地被她那抽泣的淚聲打斷,她嗚嗚地哭著。  
  「我怕,怕你離開我。我怕,怕別人搶走你。」她的哭聲更大了。  
  「放心吧,欣欣。」  
  「不,我不放心。我,我已經跟詹納森談過了,他同意賣給我那個島嶼,價錢由他出,反正那個島我是買定了。」  
  「買島?」  
  「嗯,是給咱倆和鼕鼕買的。」林姐仍舊嗚咽著。  
  「別哭,好好說。」  
  林姐平靜了一會兒,說出了她內心的打算,她的目光是那麼純潔、天真、爛漫。她準備買下的那個老議員父輩留下來的島嶼,坐落在中美洲的特拉尼達多巴哥附近。據老詹納森介紹,島嶼的面積很大,上面還有一座西班牙式的古屋,島嶼四周的海水清澈見底,島上還有大量的可耕種土地。島嶼中心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林子裡鳥語花香,處處佈滿野生果類。島嶼四外一英里的海域也屬於老詹納森的私人財產。因此,國際海運船隻絕不可以在附近航行。老詹納森說,這個島在很久以前被西方最著名的人類歷史學家考察過,並著下一本厚厚的書,名叫《伊甸園所在地》。  
  丁國慶聽得入了神。  
  「真的,國慶,老詹納森絕不會騙我,他說他非常後悔,前半生的日子沒有安排好,為了總統的選舉,為了進入白宮班底等政治問題,浪費了半生的大好時光,不然的話,他早就娶了他所愛的女人,搬到那個島上繁衍後代,過世外桃源的生活了。他說,他可以生很多很多孩子。」「美國人,奇怪的想法。」  
  「不,國慶,這不奇怪,我倆的未來,不能不防備,我決定買下這個島,是好……」  
  「為了什麼?」國慶問。  
  「要有個防備。」  
  「防備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  
  「防備郝仁。」國慶說。  
  林姐笑著跳下床,她笑國慶的思維不合邏輯,笑他沒有明白她的意思。  
  丁國慶趴在床上,嚴肅地瞧著她。他忽然覺得,她堅強起來志不可摧,幼稚起來像個孩子,忽而殘忍無度,忽而柔情萬種。  
  林姐在雪白的地毯上扭動著她那圓圓的臀部,翩翩地跳起了性感舞:「郝仁?郝仁算個什麼東西。」  
  郝仁和斯迪文把軟盤和密碼弄到手後,勉強耐著性子又玩了一天,就再也不理會繼紅想留下再玩一天的要求,執意要回曼哈頓。他倆連哄帶騙地把繼紅推上林肯汽車,迫不及待地趕回了紐約。  
  他們的車子剛剛穿過海底隧道,郝仁車上的電話鈴就響開了。他從反光鏡裡瞄了一眼後排座位,見繼紅和斯迪文摟在一起正熟睡,馬上摘下了聽筒。是鴨血湯打來的,他的聲音顯得有些驚慌。  
  「什麼?出了什麼大事?」郝仁立刻把隔離後車廂的玻璃搖上,輕聲說:「別慌,慢慢講。」  
  與此同時,繼紅身邊的手提電話也響了,她聽到了,可不想接,她知道,林姐和丁國慶昨天去了東京,不會有什麼重要的電話。她依偎在斯迪文的懷裡,輕輕移動了一下身體。  
  可電話鈴聲響個不停,斯迪文揉著眼睛,拍了拍她的肩說:「拿來,我接。」  
  「真討厭!」繼紅不高興地罵了一句,從斯迪文的懷裡掙脫,打開了手提電話機:「喂,誰呀?」  
  電話是鯊魚打來的,他向繼紅確認林姐是否明天回來。還講了鴨血湯和兩面焦殘貨、毀貨的經過。  
  車上的兩隻電話說的是同一件事,事情發生在昨天夜裡。  
  在皇后區,北方大道南端的那個人蛇窟裡,地下室關著二十來個還不上錢的偷渡客,這些人在美國的新聞媒介上被稱為HU-MAN SNAKE,中方傳聞媒介則稱之為人蛇。美國的公眾輿論沒有一天不提到他們,全美的司法、保安部門,無時無地不在尋找人蛇,不在關心他們的命運。  
  被關在地下室裡的偷渡客們,不論男女,都被一條鋼繩鎖在一起,等待著被押到一層的客廳裡提審。拷打和逼問是常事。像這樣的人蛇窟都分佈在紐約的邊緣地區,僅皇后區內就不下三、四個。  
  炎熱的夏天,潮濕的氣候,使他們身上的傷口開始潰爛,各種不知名的瘟疫在這擁擠的小屋裡四處蔓延。  
  這些人全都是從這七條船上下來的不幸者,有的是擔保人失約改口,有的是和擔保人失去了聯絡,但大部分還是擔保人的經濟能力有限,一下子交不上這筆現款。有的人根本就不想交,來時的保證書也是假的,或口頭說好,來美後自己賺錢還債。這一切,造成了他們不得不以身抵押,每天早上解開鎖鏈去打苦工還債,夜裡又被運回關在這裡。如果說光是打工還債,還有個盼頭,可是不合理的違背道義的剝削和壓搾,卻使他們感到永無出頭之日。  
  皇后區的這幾個蛇窟,是在鴨血湯和兩面焦的管轄之內。林姐赴日辦事,臨走前交待鯊魚和牛卵,到這裡支援郝仁這一組人馬。這一組人收賬的進度比較緩慢,賬目的管理也不及他倆清楚。林姐特意安排鯊魚和牛卵過來,其本意並不是對這組人有什麼懷疑,僅僅是出於工作上的需要。  
  昨天凌晨兩點,光線昏暗的一層客廳裡,幾個男女人蛇的衣裳已被扒光,一個個躲在陰暗的牆角里,把身子縮成一團。  
  「全他媽的睜開眼睛!」鴨血湯雙手拿著一台手提除草機,這種除草機的前端不是螺旋鋼片,而是一條細細的、柔軟的鋼條。這種新型除草機的用途,是為清除庭院裡的邊邊角角、凸凹不平的雜草,因此,設計者把它的功能設計得既鋒利又十分靈活。  
  「聽到沒有,把眼給我睜開!」鴨血湯又叫了一聲,還沒等除草機開動,那根亮亮的軟鋼條就搭在一個男人的頭上。這個男人被繩子捆綁著,兩邊各站一條大漢。  
  兩面焦見縮在牆角里的人不願睜眼,就衝過去踢打著他們。  
  鴨血湯是個天生的虐待狂,他的這些做法,其實對逼債收款起不了什麼作用。錢的來源是保人,偷渡客與保人失去了聯繫,就是打死他們,所要收上來的錢,只會更加沒有保障。可他控制不住那時不時就要發作的虐待活人的本性。林姐為此,在幫規上明確規定:虐殘、毀壞人蛇的為首者,視案情輕重予以罰款,重者幫規伺候。劫貨的為首者,除名抵命。鴨血湯也知道這些幫規,可就是控制不住他那做惡的慾望。  
  「你的保人到底在哪兒?」  
  「我怎麼知道哇?大哥,求……」  
  除草機的電門打開了,一眨眼,那男人的頭皮捲著頭髮被削得四飛,露出白茬的頭骨,立即變成深紅。  
  還沒等那男子叫出聲,旁邊的兩個大漢上去,用毛巾堵住了他的嘴,架起他,把他拖進洗漱間。  
  「去吧,理好了發,得洗洗頭!」鴨血湯瞪著血紅的雙眼,滿足地叫喊著。  
  洗漱間的噴頭噴著滾燙的熱水,嘩嘩地澆在了那個男子的頭上。  
  兩面焦抹了抹濺在衣服上的血,從洗漱間走出來,又把一個姑娘拽到了屋中央,狂笑道:「你們他媽的奧得連豬狗都不如。今天老子要教教你們什麼叫衛生。來,他理髮,你搓澡。」  
  兩面焦說的搓澡。是鴨血湯和他覺得最過癮的一個花樣。搓澡的工具是這兩年家庭電器的新發明——氣流吸塵器。它的頂部是一個棒狀的高速旋轉鋼刷,鋼刷的後端有一個氣孔,強烈的氣流能吸進所有的髒物。為了對付室內地毯上不清潔的角落,這種新式吸塵器特別受用戶的喜愛,因為它可以把藏在地毯裡邊多年的髒東西一下子刷淨,吸走。  
  用這種工具給女孩子搓澡,他倆以前幹過幾次,都覺得過癮無比。  
  那赤裸的女孩被四條漢子仰面按倒,因怕她忍不住疼痛大叫大喊,他們就在她臉上粘上一層又一層的膠條。  
  吸塵器的電開關被合上了,它「滋滋」地發出了尖叫聲。兩面焦把那快速轉動的鋼刷伸向女孩子的前胸和腋下,立即,鋼刷所經過的表皮組織被破壞,先是密密麻麻的紅道,而後就是一片血肉模糊了。強大的氣流吸走了皮膚上的鮮血和碎肉。  
  女孩子四肢痙攣起來,手腳的指尖毫無規則地抖動。  
  當兩面焦正要把鋼刷伸進女孩子的下陰時,客廳的門「通」的一下被踢開了,進來的是鯊魚和牛卵,他們一見這種場面,就皺起了眉頭。  
  鴨血湯和兩面焦對鯊魚和牛卵,早就面和心不和,對兩位的命令一向反感,尤其是對鯊、牛二位對他們管轄之內的工作橫加指責,心裡早就窩著火。今天這二位算是撞到了槍口上。  
  鯊魚和牛卵見他們私設公堂,破壞幫規,就令他們趕快住手,停上這一切違反幫規的活動。可一見下達的命令沒人執行,就親自動手,給女孩子拆掉封在嘴上的膠條,又把吸塵器和除草機等刑具,從窗口扔到了後院。  
  鴨血湯的臉漲得青紫,走上去按住鯊魚的胳膊:「大哥,你未免管得太寬了吧,這可不是你管的地面。」  
  「我是為你好!」鯊魚吼道。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鴨血湯也叫了起來。  
  鯊魚把鴨血湯拉到一個空屋子,他倆身後各站著牛卵和兩面焦。  
  「幫主立下的幫規,你們倆不能不知道吧!?別趁著她不在就亂搞!」鯊魚氣得翻著眼珠,責令他們再也不許使用這些刑具,更不能再私設公堂殘酷地對待人蛇。他說得很激動,唾沫亂飛,滿臉流汗。他用襯衣在臉上擦了一把,讓牛卵到冰櫃裡拿點冰鎮的飲料。  
  不一會兒,牛卵回來了,他沒把飲料取來,反而叉著腰大聲吼著:「這是他媽誰幹的?」  
  鴨血湯和兩面焦對視了一下,知道不妙,事情露出了馬腳,就死不回答。  
  「這是誰幹的?」牛卵又問了一聲。  
  「老二,怎麼回事?」鯊魚說著,跑到樓下打開了冰櫃,他看到了一具死屍。鯊魚又急又氣地破口大罵:「好哇,操你們祖宗八輩的,林姐前腳走,你們後腳就胡作非為。毀貨的罪名你們擔當得起嗎?今天我饒不了你們這兩個混蛋王八蛋!」  
  鴨血湯和兩面焦不認錯,還硬解釋:「大哥,二哥,這不是毀貨,這件貨的款早已交清,對咱三義幫不欠分毫!」  
  「不欠為什麼不放人?」鯊魚逼問。  
  鴨血湯和兩面焦不敢講清這具屍體的來歷,因為這會牽扯到斯迪文和郝仁。  
  這具屍體就是阿六。郝仁在最初,按月交給鴨血湯和兩面焦一些錢後,見兩位基本進入他的陣營,就停止了供錢,理由是,阿六在大陸的太太已找到了新歡,跟別的男人同居了,不再關心阿六的死活。油水搾到這份兒上,也就差不多了,兩位對郝仁的話自然相信,可是,對阿六本人卻不知怎麼處理。阿六被關押在這裡十個月,得了幾場大病,身體已經徹底垮了。本來美國醫院的費用就高得驚人,阿六又幾乎是到了美國就被鎖進了人蛇屋,既沒保險又無身份,沒法看病。  
  他倆本想放了阿六,死活由他去,可是,可憐的阿六突然死了,臨死前都沒能給老婆孩子留下任何遺言。  
  阿六本想告訴他老婆,在大陸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鬼使神差地往西跑,褲腰上的錢全部被掏光不說,到頭來,這黃金夢沒做成,倒當上了異鄉的冤死鬼。  
  阿六是在昨天後半夜咽的氣,同屋的人伯天熱,屍體發臭染上病,就歪歪斜斜地把他塞進了冰櫃裡。  
  今天下午鴨血湯和兩面焦一到這裡,就發現死在冰櫃裡的阿六,他倆大罵了一頓後,準備明晨把阿六的屍體帶上車,扔到別的州收垃圾的卡車裡。可是,事情就是這麼湊巧,讓突然到來的鯊魚和牛卵給趕上了。  
  鯊魚在這四個人裡排行老大,想到林姐行前對他的委託,就決定教訓教訓這個膽大妄為的鴨血湯。他猛地打開冰櫃,抄起一瓶一公斤裝的大酒瓶,照著鴨血湯的前額就砸了下去。  
  鴨血湯對他的這一擊一點兒沒防備,立刻,那比刀還鋒利的破玻璃尖扎進他的頭皮裡,鮮血和白蘭地瞬間染紅了他的臉。他「哎喲」一聲就要拔槍,牛卵站在他身後迅速解下了他的武器。兩面焦見鯊魚手拿的半個碎瓶又向鴨血湯臉上刺去,他掏出匕首,就去阻擋。鯊魚是武打出身,只見他眼急手快,前臂趕快躲閃,可惜動作太小,兩面焦的匕首扎進了鯊魚的上臂肌肉裡。「快跑!」兩面焦拉著已看不清路的鴨血湯,衝出門外。牛卵抄起一挺大口徑來福槍,對準他倆的後背。  
  「住手!老二。」鯊魚把牛卵喊住,他左手捂著右臂上的刀口,鮮血染紅了他的五個手指頭。  
  「大哥,你……」牛卵說著就要扣扳機。  
  「不能,二弟,幫主林姐明天就到!」  
  東京新大谷飯店,林姐豪華的會客廳裡,坐著幾位衣冠楚楚的客人,其中有從法國來的李雲飛、從孟拉來的緬甸人民軍總司令黑頭、從曼谷來的顧衛華。稀客是瓦幫軍的特使熊志強,熊志強現已不在金三角玩毒品,如今是在老撾上遼倒汽車。黑頭的弟弟賀向東也來了,他的到來是出人意料的,因為他出國得由上級——省裡審查批准,不像在座的其他幾位,說到就能到。北京的高浩也想來,他身上揣著好幾本外國護照,出國對他倒不成問題,此次未到的原因是,中東又孕育著一場生死戰,春節期間他正在忙著點貨。  
  美國來的林姐是會議的召集人,這次她沒帶保縹,卻執意帶來了丁國慶。丁國慶的突然出現,使所有到會的人著實瘋狂地鬧了一陣,每個人都失了態,一返兒時的無拘無束。會議廳裡熱鬧得好像從天上降下幾個翻江倒海的孫大聖。  
  這些從全球各地來的人,雖然都已四十來歲,可他們一下子全忘了平常接人待物的那種莊重,似乎又回到了青少年時代。他們放鬆著自己,像些沒頭沒腦的大頑童,罵罵咧咧地還爭著栽種膠苗的技術分歧、翻蓋土坯房的不同意見,三連和七連的種種不和和北京人和重慶人的每次衝突。當然更忘不了69年的那次火並、雨夜越境的那次玩兒命。  
  他們口若懸河無所不談,他們侃得渾身流汗,聊得兩腮發酸。他們笑哇,鬧哇,嚎呀,叫呀,最後,大家都扭在一起,熱淚縱橫地相互擁抱著。  
  是啊,隔了四分之一的世紀後,這些人又走回到一起,這不是巧合,而是規律。無論在境內還是境外,老三屆對老三屆的人互相都有一種吸引,他們都不太在乎對方的實力有多大,也不在意對方的職位有多高,他們在前半生的磨難中悟出了一個理兒,這茬人才是真哥們兒,活著一塊兒幹大事,死了蓋棺就拉倒。  
  這茬人都有一種內在的感應,用不著太多的解釋,彼此之間容易溝通,大事小事一點就透,形成了決議,說幹就幹,幹起事來都灑灑脫脫。  
  林姐籌辦華夏銀行的打算,得到了與會者的一致響應。他們統一了一個想法,如果資金過於分散,在全球的金融界裡形成不了大氣候;只有把資金集中起來,組織起跨國財團,才能在世界獨佔鰲頭。  
  擁舉林姐為華夏財團的總裁,也是大家一致的共識。她起步早,增長快,經驗豐富,為人可靠。  
  林姐對大家的推舉沒有做過多的推辭,誠懇地向在座的哥們兒做了匯報,一五一十地講解了這行生意的支出和利潤:「做這個生意利潤高得驚人,一頭貨按三萬美金計算,一條船可裝300人,那就是上億人民幣。而且運作的時間如此之短,從組織貨源到上岸,總共還不到六個月。船租和人力等費用,還佔不到總額的十分之一。依我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生意可以與之相比。」  
  林姐的這番發言,令在座的人都很興奮。  
  林姐繼續說:「把大家召集到東京來,是想讓每個人都能參與這項生意。以前我的成功,也是靠大伙的幫助取得的。組建財團,籌辦跨國銀行,是我們共有的事業。所獲得的高利潤,由大家共享。」  
  黑頭提出了異議,他認為,貨物的輸出已不在中緬邊界,如果以海運為主,陸路的生意也佔不了多大比例,因此,人民軍在整個計劃中起不了多大作用。  
  不等林姐細說,顧衛華作了分析:「根據眼下的形勢,只靠海路解決不了內地大量貨物的積壓,這次不僅不能丟棄陸路,而且海、陸、空要並用,才能達到預期的目的。」  
  負責空路的高浩雖然今天沒到場,可大伙也都放心,誰都不懷疑他的能力。  
  這次生意需租用大量船隻,僅顧衛華的一個船運公司解決不了問題,因此,李雲飛散會後要立即飛往北歐和希臘,租用船隻,而且要盡快簽下租船合同。  
  賀向東在這些事情的安排上沒怎麼插話,他只是對在海外開辦銀行,和資金籌措等問題上向各位保證,他能幫上忙。  
  東京會議開了一天,各路人馬陸續登上回程班機,準備架火立即操辦。他們個個雄心勃勃,迎接著即將到來的大規模販運。  
  丁國慶比林姐先行一步回紐約。臨行前,兩人去了一次東京塔。登上這個號稱世界最高的電視發射塔的頂部,把林姐的情緒帶到了最高潮:「國慶,人生要有追求,要敢於攀登高峰。相信你同我一樣,不存在恐高症。」  
  丁國慶望著腳下燈火通明的東京城,俯瞰著密集的車輛和匆匆的人群,心情也十分激動:「欣欣,我想關掉武術館,同你……」  
  「不。暫時不要關。你先在學員裡物色幾個像樣的保鏢。」  
  丁國慶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北京的變化一年一個樣,到機場來接林姐的高浩更非同尋常,隨他同來的已不再是一部車、一個司機,而是不下四、五輛車的長長車隊。  
  「這都是些什麼人?」林姐指著身後的一排高級轎車問。  
  「啊?都是保護你的哥們兒。」高浩說。  
  「太招眼了吧。」  
  「沒事。」  
  「怎麼還有穿制服的呀?」  
  「穿制服的更磁。」  
  高浩比去年見的時候要氣派多了,BP機換成了大哥大,新款式的西裝還是世界名牌。腳蹬一雙意大利名牌皮鞋,頭髮梳得倍兒亮。  
  再看看窗外,一年來,北京的變化也不小,美國的商業廣告已經打進,現代派的樓房一片接著一片,街上的汽車是五花八門,交通要道已顯擁擠。  
  林姐到京時間正好是大年三十晚上,街道兩旁一派節日氣氛。  
  眼下姑娘們的穿戴也都非常入時,相比之下,林姐的打扮倒顯得有些土氣。高浩知道林姐的習慣,到京必備一件軍大衣。  
  遠達飯店的翠湖廳裡,去年見過林姐的幾位朋友全到齊了,就差一個任思紅。  
  「任思紅怎麼沒來?」林姐問高浩。  
  「這位姑奶奶現在難請著呢。」高浩說。  
  「我在東京時給她打了個電話,她說一定到,誤不了。她還說,有重要的事想跟我說。」「這就對了,她跟你說重要的事,一定得背著我們。其實用不著背我也能猜出來,無非是讓你幫她辦出國。」高浩說。  
  「出國?」  
  「現在全國上下一陣風,都忙著出國,什麼也比不上這個熱。」  
  去年見過林姐的那位教師和編劇,慇勤地把她請到了正座。正座的右邊,坐著那位不愛言語的要人聽差,左邊留給高浩。  
  「不行,你們先聊著,我還得去接姑奶奶。」高浩說著,正要出門,門口冒出了任思紅的聲音:「姑奶奶駕到。」  
  任思紅上前抱住了林姐,趴在她耳邊小聲說:「飯後,跟我回大院,三十晚上就在我家過。」林姐點頭說:「行,行。」  
  涼菜剛擺上桌,編劇先開了腔:「這一年還真出活,先後兩個劇本都已完稿,第一個是《海外赤子返鄉記》,第二個是《偷渡蛇頭女》。」  
  編劇非常想聽聽林姐的意見,把個厚厚的大劇本也帶來了。  
  「我說您可得省著點兒唾沫,不然這一晚上您全包了可不行。」高法指著那堆厚紙說。「不,不,只說綱,聊聊主題。」編劇忙解釋。  
  那位教師吃了口菜說:「這主題沒什麼可聊的,《海外赤子返鄉記》很明確,您的主題就是反出國熱嘛。《偷渡蛇頭女》的內容去年您在這兒就談過了,無非是搞點離奇,弄點刺激。我看呢,咱們還是侃侃為什麼民間突然出現反官倒吧。」  
  「別攔著,讓他說,我對兩個題材都感興趣。」林姐說。  
  「要是感興趣,您肯出資贊助嗎?」編劇間。  
  「行,沒問題。」高浩搶著說。  
  編劇使出了渾身的解數,為了引起出資方的興趣,他先開講《偷渡蛇頭女》:「我方公安幹警,為獲得第一手材料,派出兩名女警察,打入販賣人口的黑社會。為贏得對方信任,二人忍辱負重,打入黑幫內部,然後……」  
  「得了,得了,換那個《海外赤子返鄉記》吧。」  
  「怎麼了?」編劇問。  
  「我聽著彆扭,牙磣。」高浩有點兒生氣。  
  任思紅因有心事,她建議,三十晚上不宜在外面過,最好早吃完早散。  
  那位教師沒有理會任思紅的提議,他大侃神聊起來:「近來社會上流傳一些蜚語,說處級以上的幹部隔一個斃一個,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狗屁話。」任思紅說:「這只是反對官倒的一種過激情緒。認真推敲,這言論夠反動的。國門開放了,這些處局級以上的幹部,帶領全民把經濟搞活,他們成天與外商談判,多吃點兒,多玩兒點有什麼好指責的。不吃不玩兒光談,這生意能做成嗎?」  
  「這種情緒不可忽視,我看不久就會變成大事。」劇作家預測。  
  「別那麼緊張,鬧什麼大事,我就不信鬧得起來。」高浩顯然對這位編劇的發言不滿意。「不可麻痺。」教師接上說:「如今人們所關心的是什麼?學生們畢業的志向是什麼?,好像除了國外就是外國。」  
  林姐聽著,點上一支煙說:「從《偷渡蛇頭女》上來看,這位先生的想像力夠豐富的,就是缺了點兒生活。我想聽聽你對販賣人口,確切地說,應該叫人口走私有何高見?」  
  「我……」編劇一下子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沉吟了一會兒說;「這個問題我也曾考慮過,上個世紀是洋人販賣黑種人,現在是黃種人販賣黃種人,這是個大悲劇。有什麼比販賣人口更可恥。更卑鄙的。所以,我劇本的結尾是;女警察親手殺死了黑社會的女首領才能烘托出全劇的氣氛。」  
  高浩怕林姐沉不住氣,急忙打斷編劇的話頭說:「你見過黑社會嗎?只怕女首領坐在你面前,你也不會認識。您呢,就趕緊歇菜吧。」  
  高浩的話引起了一片笑聲。  
  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他們不約而同地看了看表,整整十二點。大家放下手裡的筷子,來到了馬路上。馬路兩旁煙霧瀰漫,各種花炮衝向雲天,那響動如同一場戰火,空氣裡充滿著火藥味。  
  散席後,林姐隨任思紅到了她家。這位老處女精神頭真足,她滔滔不絕地徹夜長談,圍繞的中心就是一個,讓林姐想辦法幫她出國。  
  「十八歲時我幫了你,這回你也得幫幫我。」任思紅直率地說。  
  林姐答應了她,只是問她為什麼這樣做:「你這樣的個性到美國不見得適應。其實在中國你才更有發展。思紅,你是不是遇到了不順心的事?」林姐坦誠地問她。  
  「沒有,我在這裡還算混得不錯。」  
  「那為什麼非選擇出國?」  
  「我也說不出為什麼,就是天天心裡犯堵。」  
  「犯堵?!」  
  天快亮了,隱約還能聽見窗外零星的爆竹聲。任思紅沒有一點兒倦意,她翻了個身,突然問:「欣欣,你在滇西南生的那個孩子還打算找回來嗎?」  
  林姐搖了搖頭。  
  自她隨林阿強到美國後,北京她倒是短暫地回來過幾次,她喜歡和舊友們一起回憶青年時代那一段有趣的歷史,可她害怕回大院,那會使她想起以前的酸苦,大院給她留下了大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尤其是她和丁建軍的那段光陰,那段初戀,還有在西雙版納留下的那個女嬰。這一切就讓它過去吧。  
  她無比珍惜現在的美好時光,無比珍惜她和國慶的這份感情世界。她真正地意識到,國慶、鼕鼕才是她的全部,其他任何東西都不值得自己留戀。  
  任思紅的父母也先後離世,沒給她留下什麼,她唯一可以繼承的財產,就是這套寬敞的住房,和這個零亂的前後庭院。任思紅的婚姻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加上她現在又迸發出了強烈的出國願望,別人幫她介紹的男朋友,她都不肯見上一面。  
  三十晚上熬了一夜,初一的早晨也沒睡成懶覺,樓下一片吵鬧聲把林姐吵醒,她趕緊起身,走到窗前往樓下瞧。  
  「這些個老幫菜,天天早晨這麼問,大年初一都不讓人好好過,真煩透了。」任思紅罵了幾句,又蒙上了頭。  
  林姐看見窗前坐著一排老人,在溫暖的陽光下,他們有的圍坐在一起,欣賞著籠子裡的鳥,有的三五成群地做著早操,窗下的這幾位則在大聲地數落什麼。他們的口音有南方的、北方的,腔凋更是五花八門。  
  林姐站在窗前頭聽了許久,她聽出來,這些失落的老人非常寂寞。這些當年的英雄,眼下已被時代所淘汰,他們看不慣如今的風氣,可又搬不動這巨大的車輪。雖然他們也支持子女們移居到海外,可又罵子女們都是些不肖的子孫。  
  林姐在玻璃上哈了口氣,擦乾淨後,認出了幾張熟面孔。當年不可一世的王政委,威震大院的李司令也在這群老人中。  
  「欣欣,別理他們,再睡一會兒吧。」任思紅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對她說。  
  「思紅,真相不到時過境遷,咱們小時候是多麼羨慕這些老戰鬥英雄。說心裡話,那時候除了尊敬、崇拜,還有點兒怕他們呢!」林姐說著,回到自己的床上,穿上了衣服。  
  「欣欣,你可別下樓找這些老傢伙聊,他們一天到晚就想找說話的對象,你要是真被他們逮著了,就跟你沒完了。」  
  「他們老是這樣嗎?」  
  「天天如此。勸他們也不聽,老英雄都成了老小孩了。」  
  正說著,從樓下傳來了汽車喇叭聲。林姐知道,這是高浩來接她的。今天她還有好多重要的事和高浩落實,另外,還要檢查一下他工作的準備情況。  
  告別了任思紅,她和高法來到遠達飯店。初一的早晨,飯店顯得格外冷清,除了在高浩的辦公室見到幾個彪形大漢外,上上下下都顯得相當安靜。  
  高浩的辦公室就設在二樓的盡頭,半圓形的辦公桌上插著兩面中美國旗,牆上掛著名目繁多的獨資、合資營業執照,光桌上的電話就有三個,高浩說,他是根據不同的顏色、不同的聲音來接電話。  
  「高浩,走空路的關鍵就是一定得具備合法性。」林姐坐下後,點上了煙說。  
  「你放心,我做的一切都是公開的,合法的,甭說中國,就是美國總統檢查我的工作,也挑不出半點兒違章犯法的。移民法,我比史密斯吃得還透,全都符合那些條件和要求。」  
  高浩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叫《出國就業》的雜誌清樣,遞給林姐:「你看這個行不行?」  
  林姐看了看印製精美的封面和目錄,又翻了翻裡面的內容,幾篇文章寫得都很漂亮,文筆流暢,又顯示出一定的誘惑性,《海外就業需知》、《境外開辦公司指南》、《美國移民法點滴》、《加拿大接受移民條件》、《出國所需手續》、《華僑生活大全》,這些文章的細緻和力度,林姐看了都十分滿意。她問了問印刷冊數和目前工作的進程。  
  高浩又從檔案湘裡拿出一疊卷宗,打開後,攤在桌子上讓林姐過目。  
  林姐邊看邊笑,她對高浩聰明的頭腦和經營的辦法,給予了相當高的評價,特別是對報名、簽證、旅途、抵岸的收費步驟,大讚精明。  
  「過獎了,還不是你的指點。史密斯律師腦瓜再靈,簽證打回票的也不少,這一關最不好過,美國領事館簽證處的人都是三青子,不好打通。」高浩說。  
  「別急,只看眼前不行,氣候的變化才是真正的閘門。機會還沒到,再等一等。  
  他們倆又談了一些關於美國方面接應的事情,林姐也向他談了談史密斯律師的準備情況。「國慶這一年鍛煉得怎麼樣,能在美國呆下去嗎?」高浩看工作談得差不多了,就扭轉了話題。  
  「能。史密斯正在為他辦理綠卡。」  
  「去年弄他去美國,多難呢。真想不到……」  
  「他現在非常穩定。」  
  「國慶拿綠卡靠什麼,是靠政治避……」  
  「不。實不相瞞,是結婚。」  
  「結婚,和誰?」  
  「我。」  
  「真結還是假……」  
  「真的。」  
  「你……」  
  「你什麼。少廢話,快向我道喜吧。」  
  「當然,當然。其實這樣我特高興。」  
  「高浩,現在我很幸福。」林姐說完,仰面躺在沙發裡,眼睛望著天花板,陷入了沉思,她想盡快地結束這次東方之行,趕緊返回紐約,她覺得她已經離不開國慶了。  
  「他現在在哪兒?」高詰問。  
  「估計已經到了紐約。」林姐看了看表說。  
  「明天你也回紐約?」  
  「不,去福建。對了,你要給我派幾個好保鏢。」  
  「行。」              
20         
  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繼紅接到了剛下飛機的丁國慶。在去停車場的路上,她急切地向他訴說著昨天夜裡發生的事。丁國慶邊聽,邊警惕地注視著走在他倆前面的一夥年輕人。  
  「別擔心,都是自己人。我加強了保衛。」繼紅說。  
  「眼下正忙於收款,黃龍號又沉沒了,林姐不在紐約,這四大金漢又雪上加霜地在窩裡鬥,真都亂了套了。這不,昨天兩面焦又弄死個人蛇,還把屍首放在了冰櫃裡,就那麼巧,讓鯊魚和牛卵給看見了。唉,真不知道林姐回來怎麼處理這個大亂攤子。」  
  幾天來,繼紅連著急帶上火,嘴上起了好幾個大泡,今天總算見到了丁國慶,她不住嘴地嘮叨著。  
  丁國慶已經感覺出目前形勢的緊張,就問:「那具死屍的名字是……?」  
  「不知道。聽說都脫了相了。」  
  丁國慶想了一下說:「帶我去看看。」  
  「不行,咱們得趕快去林姐辦公室,鯊魚和牛卵已經準備大打出手了。我按住了他們,說你回來一定會帶來林姐的口信。現在這兩個人正在林姐的辦公室等咱們,你見到他倆後,無論如何先要擺平他們,不然,等不到林姐回來這裡就全亂了。」  
  「好。不過我想還是先看一下死屍,也好處理下邊的事。」  
  「好吧,快走。」  
  他倆上了車,迅速地開上了長島通往皇后區的高速公路。幾輛黑色的保鏢的汽車,緊緊跟隨在他們的車後。  
  丁國慶到達紐約的時間是在上午,上下班的高峰期已過,公路上交通十分通暢,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他們就趕到了北方大道的那個人蛇窟。  
  丁國慶緊跟著繼紅,快步跑向屋裡。他們打開冰櫃一看,裡面除了幾瓶啤酒和飲料外,已經空空如也。  
  「奇怪,鯊魚告訴我,今天早晨他們離開這裡時還……難道……」繼紅顯出不解的神色。「走,去林姐辦公室。快!」丁國慶說著,又跑回汽車裡。為了加快速度趕到那兒,丁國慶自己坐上了駕駛位。  
  林姐的辦公室裡,鯊魚和牛卵已等得不耐煩。他們一見繼紅和丁國慶,劈頭蓋臉就問:「幫主怎麼說?幫主的意思是……?」  
  鯊魚和牛卵從未見過這個高大魁梧的丁國慶。繼紅在去機場之前,已經向他們交待過一些關於丁國慶的情況,告訴他們,丁國慶不僅是林姐的親信,也是中國大陸的武林高手,雖然他以前不曾露面,可一直是在幕後指揮操縱。  
  「二位兄弟請坐下,先別動肝火。」丁國慶的聲音穩健沉著。  
  「幫主知道昨晚發生的事嗎?」鯊魚問。  
  「知道。發生的一切她都非常清楚。」丁國慶雖然說的是假話,但態度依然顯得相當誠懇。他點上支煙,指著鯊魚有臂上的繃帶說:「她很關心你的傷勢。」  
  「告訴幫主,我只是擦破了點兒皮,沒事,不妨礙我他媽的宰鴨血湯。他觸犯了幫規。」鯊魚喊道。  
  「二位弟兄知道那具死屍的名字嗎?」丁國慶問。  
  「名字?啊,聽說叫什麼……阿六。」牛卵答。  
  丁國慶心裡一驚,可表面沒動半點兒聲色。他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這事與郝仁有關聯已確定無疑,挑撥是非是他慣用的伎倆。郝仁的介入,遲早會釀成更大的災禍。但現在還不能立即下手懲治他,因為目前林姐的安全最為要緊。她目前人在永樂,丁國慶太清楚郝家的陰狠毒辣,他們膽大包天,為所欲為,為了謀利,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兩位兄弟再等兩天,相信幫主回來定會揚義懲惡。」丁國慶斷然地說。  
  鯊魚和牛卵的火氣經丁國慶一說,還真地降了溫。他倆對幫主的公正從不懷疑,更不願在林姐不在的情況下捅出大禍。  
  鯊魚和牛卵走出辦公室,丁國慶馬上讓繼紅往永樂縣撥個長途電話。  
  撥了幾次才撥通,永樂辦事處的人說,林姐已到達此地,吃過飯後,去了郝鳴亮家。  
  丁國慶想幹掉郝仁的想法是由來已久的。對他來說,現在應該是最好的機會,他所以按兵不動,考慮的就是林姐正在郝家的手裡。他準備一旦林姐離開了郝家,出了永樂,登上飛回美國的飛機,他就馬上下手。  
  郝鳴亮的住所在永樂縣裡不太起眼,那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居民樓,儘管房子比一般人多幾間,可憑他的地位和權力,誰也挑不出什麼眼來。他在永樂城外,倒是蓋了一座豪華宅院,可不是以他的名字,地皮和房契的擁有人都是二兒子郝義。這也是郝義結婚用的新房,蓋起來快二、三年了,可是新娘子還是沒個准譜,三天兩頭地換。  
  郝鳴亮接待林姐的地點,就是在城外郝義的這幢新房裡,室內擺設雖然不雅,可這在永樂縣裡也算數一數二了。  
  「大妹子,我這人是炮筒子,有啥說啥。這一年多你弄了不少錢,可你大兄弟他……他可沒落下啥。我今年已經五十八了,再鬧上兩年也就吹燈拔蠟了,大陸上的退休制度你不是不明白,到那時候,我想幫你和你這兩兄弟也幫不上了,手上沒了權,說話等於是放屁,這話你可得掂量掂量啊。」  
  郝鳴亮今天酒喝得有些過量,剛卜飯桌就灌了一瓶五糧液,現在又拿上來一瓶茅台。  
  林姐知道郝鳴亮並沒完全醉,整個一晚上,他話裡都有話,他是藉著酒勁兒把平時不好說的話都說了出來。林姐聽得出,他對郝仁在紐約的地位不太滿意,對郝仁在美的情況看起來他也瞭如指掌。  
  「大妹子,今天晚上我可把話挑明,這生意眼看著越做越大,今年年底的這批貨走得可不小,明年年初,我預計還得三、四倍地往上翻,這數目都不用咱們細算,你我心裡都有本賬,誰也騙不了誰。我的那份要不要兩可,可你大兄弟的賬上,不能不見漲吧。」由於是在家裡,郝鳴亮的話全都講明了。  
  「老哥,多少年來,我的為人你是知道的,您的這些話,我有數。不過您最好能開出個具體的比例。」  
  林姐十分清楚,做這個生意,就是把各個環節都做通了,也只是完成了一半,貨源不解決,一切努力全是白白浪費,郝鳴亮要真地卡住貨,不用費吹灰之力。  
  「比例這事不好說。大妹子,郝仁這孩子從小就實在,對錢更是不貪。他剛去一年多,提三七開也有點過份,那就二八開吧,錢多錢少不太要緊,夠他花就行。最主要的是,得讓他感覺到是在做自己的事業,你得在他手裡放點兒權。」  
  「放權?」  
  「不是全放,放一部分。」郝鳴亮說完,又喝了口酒,那雙血紅的眼睛,死盯著林姐的臉。  
  林姐分析了郝鳴亮的這番話,感到這並不一定是郝仁的授意,他是在用在大陸的觀點去衡量美國的事。他認為,權比錢重要,有了權才能有錢,有一切,這是大陸上的邏輯。可是在美國,在三義幫裡,這幫主的權力不可能說封誰就封誰,至少郝仁對此不可能不瞭解。由此看來,這完全是郝鳴亮在為他兒子著想,以控制貨源作為要挾林姐的條件。不過,林姐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她馬上就順坡而下。  
  「老哥,這些都好辦,回去後,我立即提升他為美華貿易公司的副總裁,你看怎麼樣?」  
  「這話可當真?」郝鳴亮一聽,興奮起來。  
  「老哥的話,絕對照辦。您放心吧,權力我分給他,錢也虧待不了他。君子作生意,醜話放前頭,郝家可分得百分之二十的利。」  
  「不是說著玩兒?」  
  「您可以隨時查看您戶頭上的賬目。」林姐說的這番話,開給部家的優厚條件,早在來見郝鳴亮之前就已經考慮好了,她對這門生意的成敗看得比誰都透徹,這本來就是合股的生意,生意的門生意的成敗看得比誰都透徹,這本來就是合股的生意,生意的原剛就是互惠。另外,郝鳴亮的貪心她也不是不知道,她從根兒上就明瞭,讓郝仁在紐約滿意,是使這個生意順暢進行的重要保證。  
  二兒子郝義從裡屋走出來,說有電話打給林姐,林姐走進裡屋,電話是美國打來的,聽筒裡的聲音是丁國慶。她聽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有些緊張,她看了看外屋,嚴肅地對著話筒小聲說:「穩住,暫不能動。一切等我回去,必須服從。」  
  紐約這邊,丁國慶放下了手中的電話,想了想對繼紅說:「馬上找斯迪文,讓他穩住鴨血湯。」  
  「對,我也這麼想。鯊魚、牛卵看來暫時不會鬧事,現在我也擔心鴨血湯他們。」繼紅說完,立即撥通斯迪文的電話,可是沒人接,又撥了他手機的號碼,仍然沒反應。「難道他會飛出這個城,FUCK!」繼紅罵著,把話筒摔在了桌上。  
  斯迪文此時確實不在城裡,他和郝仁、鴨血湯和兩面焦四人,都感到了目前形勢的緊張。他們連夜召開緊急會議,郝仁果斷地做出了三個決定,第一,立即派人銷毀阿六的屍體;第二,馬上對黃龍號上的人蛇採取行動,按軟件打印出來的名單,盡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努力收回貨款,人分四路,馬上出兵;第三,林姐回來追查此事,只承認兄弟之間打架犯了錯,剩下的隻字不提。訂下君子協定,一切守口如瓶。  
  四路人馬,分頭出發了,四個人各帶20來人在美國東西兩岸,開始了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收款行動。他們的動作是那樣敏捷、乾脆,只用了一天多的時間,黃龍號上300頭貨,收了款放走人的就有200多,如果照這樣的速度收下去,估計兩天之內貨就全部放出,可大獲全勝,快速收兵。  
  黃龍號上的十名女子,是不用收款的貨,除了阿芳外,郝仁把她們全部賣給了紐約城裡的按摩院。阿芳現被關在布郎克斯區內的一戶人家,這家的戶主也是同她一條船上過來的,他就是祝洪運。郝仁命他的表弟,對這個女人要嚴加「照看」。  
  兩天後,林姐回到了紐約。第一個得到這個消息的就是郝仁,郝鳴亮在林姐登上飛機不久,就通知了他,並告訴他,關於這次林姐的表態和他地位的提升等問題。  
  「這沒用,副董事長?別天真了,這只是個虛名。爸,紐約的事,你弄不懂,我現在所幹的不是要個職位,我是要她的命!」郝仁在電話裡氣急敗壞地說。  
  「要她的命幹啥?傻孩子,留著她的命,咱郝家還得用她呀。別一起急就昏了頭,抓權才是頭等大事!」  
  「爸,這是一回事。抓權就得玩命。算了,這一點咱倆溝通不了。要她的命不是現在,你就隨時聽我的指令吧。」  
  郝仁和他父親通完了電話,又馬上通知四路人馬,立即停止收款。黃龍號上一小部分沒收上來的貨款以後再說,現在必須全部撤回紐約,靜候林姐召開堂會的命令。  
  郝仁的估計有點兒失策,林姐回到紐約已經五天了,仍不見她有任何舉動,時間越拖他越緊張,等到第六天晚上,他實在按捺不住,想摸摸林姐的底,他抖著膽子,主動給林姐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林姐不在辦公室,他留了言,問了問永樂父親的健康,也祝賀她的成功之行。他的留言非常客氣而又平淡,語調不緊不松。  
  連日來,林姐根本不在辦公室,她一直停留在小海灣,郝仁的電話留言,她可以在家裡聽到,可是沒有打回去,她對眼前的事還不能做出決定。她同鯊魚和牛卵交談過幾次,問明事件的起因,對如何處置鴨血湯和兩面焦,也徵求了一下他倆的意見,繼紅也找她談了幾次。這些人的工作好解決,目前最難辦的是丁國慶,他堅決主張快刀斬亂麻,幹掉郝仁,自然就風平浪靜,留下這個禍根,後患無窮。  
  「國慶,你得冷靜,我們必須要著眼全局。郝仁的存在,影響不了我的大事,滅了他容易,可我的全盤計劃就不能實現。國際上的這種大變動機會不多,常言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三義幫的堂會不能再拖,而且這一次你面臨著第一次亮相,想做一番大事的人,要培養自己的肚量和涵養,你將面對的不只是一個郝仁,而是整整八十個人的中間骨幹。自你來美國後,這是同郝仁的第一個回合,這要看誰更高明,看誰鬥得過誰。我不否認他有爭權奪利的野心,可就他目前的力量還遠遠達不到。再實際一些,你往我身邊一站,他就是想耍花招,也得懼你三分。國慶,聽我的,為了你我和鼕鼕,你一定要忍一忍。我理解,這一點太難為你了。你誠實,直率,不會忍,甚至你會說,為什麼要忍?太不了,不介入我的事……」  
  「不,欣欣,我忍,我能忍。」丁國慶聽到林姐的這番話,他動心了。從東京回來後,他就一直覺得他是最瞭解她的人了。他感激林姐為他做出的一切,特別是對他的信任。為了她,他會做出任何犧牲。  
  「國慶。」林姐聽到丁國慶的話,感動地上前抱住了他,她緊緊地摟著他,輕輕地說,說得很堅定:「相信我,我幹的壞事不壞,歷史將會作證。」  
  丁國慶似乎很明白話裡的內涵,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不住地說:「我相信,我相信。」  
  這句話鼓舞了林姐,她像個講演家似地說:「世界就是這樣,人生不過如此。郝家不是我的對手,明確地告訴你,幹掉郝仁,勢在必行,只是時間上早了一點。時間一到,我會像捻死個臭蟲一樣,把他捏死。他父親太過於自負,把他兒子送到我的身邊,打我的算盤。我比誰都明白,送過來正好,我還要反利用,一個兒子我還嫌不夠,最好老二也來,人質不是在他的手中,而是在我的槍口下。留著他,也是為了保證我的時間段。」  
  丁國慶睜大眼睛聽著,他從沒見過林姐的這一面,他並不覺得她內心是陰暗的,反而覺得她無比透明,為了更近一步闡明自己的疑慮,他也坦蕩地問:「斯迪文和繼紅的婚姻……」  
  「好吧,那就徹底說給你聽,干咱們這個行業是需要人的,需要人的勇猛和忠誠,斯迪文具備這些條件,但是他的狂賭惡習又是他的致命弊病,我讓他盯住郝仁,他遲早會暴露。坦率地說,我這是一箭雙鵰,等待郝仁暴露的那天,就是斯迪文改掉惡習的那天。斯迪文不是壞人,我喜歡他。繼紅跟隨我多年,對我如同親姐妹,我同意他倆結婚,也就是想利用裙帶關係拉住斯迪文,讓郝仁只能敗露孤立,卻拉不走我的人。」  
  丁國慶沒想到這些事情都在林姐的腦子裡,他對她的良苦用心,對她待人的誠懇,既欽佩又折服。  
  這天傍晚,準備充分的林姐主持了三義幫的祭典。  
  三義幫的祭典,就在美華貿易公司大樓的最底層。這幢樓房是林姐幾年前購置下來的,底層又重新作了裝修。如今堂會的氣派是獅子頭路易不能與之相比的,堂裡的傢俱全是從中國大陸進口的紫檀木。三座香爐的表層也都鍍上了金箔,幫主那高高的座椅上,鋪著一張金錢豹的皮,兩旁堂客們坐的椅子上也都鋪的是真虎皮。每個人進入堂內,拜了幫主後,方可入席。八十個堂口裡的各路人馬,盤腿席地而坐。  
  幫主林姐居中而坐,四大金漢分坐左右,幫主的身後依次站著丁國慶、斯迪文、繼紅和郝仁。  
  祭典的禮儀官領著眾人三跪九叩,拜過神位,然後舉香拜主高念幫規:「具仁、具情、具義者生!」  
  眾人:「具仁、具情、具義者生!」  
  禮儀官:「不仁、不情、不義者殺!」  
  眾人:「不仁、不情、不義者殺!」  
  林姐穿了一件黑底白花的旗袍,一頭濃髮高高盤起。她今天的裝束格外莊重,說話的語言更為莊嚴。  
  丁國慶和郝仁在堂上打了個照面,彼此之間只是一笑,並未打招呼。比較起來了國慶顯得更為坦然,郝仁看起來反而有點兒不知所措。  
  祭典儀式很快就結束了,下面進行的是議堂。議堂是三義幫以及中國城各路幫派堂口裡歷來的規矩。幫裡有亂,幫主評判,是對是錯,心甘情願。美國的法律再嚴密,也管不了這段,美國的警察再厲害,也不敢管這裡。因為很多事情就是法院宣判完了,在這裡還不算數,還得在幫裡的議堂上重新審判。本來中國城內的事就非常複雜,管轄中國城的警察局裡,案子多得堆積如山,既然這幫中國人的管理辦法奏效,也就對這裡發生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議堂是不定期的,幫裡不出大事,就不召開。大家對幫主的評判雖都得甘心情願地接受執行,可出現了不公平,有時也會推翻,造反。所以,幫主的公平斷決,決定著他的權力是否永握手中。  
  鯊魚首先站起來,把事情的原委細說了一遍。  
  林姐又命鴨血湯站出再敘一遍。  
  鴨血湯站在堂前不說話,他咬著下唇,低頭看地,心裡像吃了定心丸。因為郝仁和斯迪文早已答應他,只要不說出黃龍號的事,收上來的款,他和兩面焦各佔百分之三和百分之二。鴨血湯估計,幫主對他一定會有處罰,但不知是打還是罰。  
  林姐對鴨血湯連問三遍,對鯊魚所說有無爭議,他仍是閉口不作回答。  
  「斷指!」林姐說完,就把一個像鉗子狀的刑具扔給了鴨血湯。  
  鴨血湯聽了林姐的評判,心裡一驚,看來今天是非見血不可了。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頭部是一個環狀的利剪,看著林姐,等她發話。  
  幫裡人都知道,這是幫內對在金錢上有所染指之人的一種懲罰,輕重全由幫主評斷。  
  「左拇,右食。」林姐喊了出來。  
  大家都清楚,這是在錢上貪得太多的懲處,不貪到一定的數目,幫主是不敢這麼評斷的。左拇指一斷,就不能再點錢,右食指一掉,就扣不了槍栓,不好報復。  
  鴨血湯聽到要斷他的左拇右食,眉頭皺了一下,他沒看郝仁和斯迪文,他在盤算著那筆足夠他養老的錢。他對斷指倒不那麼害怕,可對用斷了拇指的左手去切右手的食指有些發怵,他怕疼得無法忍受,所以有些猶豫。  
  「慢,三哥斷食,我願切拇,幫主是……」兩面焦突然喊。  
  「四弟!」鴨血湯大叫一聲,「咋」地一下切斷了右手的食指,緊接著,他又用滿是鮮血的右手,哆哆嗦嗦地套上了左手的拇指,隨即大叫一聲,左手的拇指也滾到了地上。  
  郝仁低頭看著在那灘鮮血上面仍在蠕動著的手指頭,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21         
  1991年夏,一場大規模人口西遷的販運行動開始了。  
  浩瀚的太平洋、酷熱的印度洋、洶湧的大西洋,一組組遠洋貨輪,一群群環球商船隊,掛著不同國家的旗幟,浩浩蕩蕩地向西移動,朝著北美的同一個目標駛來。  
  這場前所未聞的人口販運計劃,被美國FBI國際偵破組織稱之為「XYwJ行動」。白宮國務院東方問題研究所的華裔智囊,把信仰危機四個漢字,縮寫為XYWJ。  
  在過去的兩年裡,中東和遠東發生了兩件大事,這兩件大事從表面上看,毫無外在的聯繫,而實質上卻有相同點,那就是都與信仰有關。伊拉克準備入侵科威特,不僅是為了它地底下的那點兒石油。五角大樓動起肝火,也並非單單是為了保護他在中東的利益。制上中東這個彈九之地的戰火.犯不上要動員西方聯軍部隊。明眼人都清楚,這是為了阻截某種勢力的擴張。  
  發生在遠東的那件大事,鬧得沸沸揚揚,轟轟烈烈,激烈的程度不亞於中東戰火。它的影響震動著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事隔不久,東歐的一個國家元首就上了絞刑架。這條新聞在電視屏幕的黃金時段裡播出,一時間弄得人人皆知。  
  克里姆林宮裡頓時炸了窩,莫斯科城裡也已失控,滿街都是年輕人。明白人都知道,這是那個事件引發的必然結果。  
  先別研究這場裂變的受益者是哪一方,照目前來看,美利堅成了最大的受害國。  
  美國的移民局裡整日鬧鬧哄哄。移民局官員急得失了文官的風範,他們在公眾媒介上,聳著肩,瞪著眼,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非法移民的監獄裡人滿為患,政府準備大興土木再建造幾所,可又苦於政府撥款,需等很長時間。  
  紐約、舊金山的國際海關也亂了手腳,他們從沒接過這麼多的不速之客。這些個從遠方面來的人簡直使他們招架不住。問他們話不會說,送進監獄反倒樂。  
  此時,任思紅在過海關時有些緊張,心怦怦亂跳,她看了看CUSTOMS OF U.S.A (美國海關)一排英文字,腦子一陣空白,把原來想好了的那幾句簡單的英文幾乎全忘光了。  
  兩位足有兩米高的移民局官員向她點點頭,示意該輪到她了。她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看看周圍和身後,確認叫的是自己,就托了一下眼鏡。可她仍不敢邁步,因為心裡沒底,不知道應該先做哪一項。她想耍個滑頭,就把身後的一位中年婦女推到了前頭,想再看一下人家是怎麼過的境。  
  身後的中年婦女倒不在乎,拿起提包就向海關的通道走去。兩位移民官員接過中年婦女遞過來的護照,沒問兩句話,就要把她帶到通道後面的一間辦公室,辦公室的牌子上寫的是IMMI-GRATION OFFICE(美國移民局)。在通住辦公室的路上,站著幾位身穿藍衣藍帽的美國警察,他們態度刻板,手中晃動著一根棍棒,腳上的皮鞋擦得珵亮,腰帶上還斜插著一支手槍。  
  那位中年婦女走到途中,突然掙開了移民局官員的手臂,扔下提包,擠到警察面前,抱住警察的雙腿,「咕咚」一聲就跪了下來,並喊著FREE!FREE!(自由!自由!)  
  「停!」一位文質彬彬、手裡拿著筆記本的人喊了一聲,然後他面對準備過關的學員,用中文說:「這樣不行。大家都看到了,她太緊張,抱警察腿的動作做得過早,要先進移民局的辦公室,等拒絕入境後再抱。好,再來一遍!」  
  原來這是一場入關演習。這是一個訓練中心,設在曼谷郊外,任思紅在這裡接受訓練已經有三天了。  
  在這兒一共有三所仿造的美國海關,一所是紐約海關,一所是洛杉磯海關,還有一所就是舊金山海關,其仿造的逼真程度,完全可以亂真。  
  「任思紅。」訓練員叫著她的名字,並來到她面前溫和地說:「任小姐,你不用參加訓練了。紐約來電,說你的機票和證件都已辦好,明天就可以乘飛機去美國。只不過要記住一點,明日出泰國海關時,只能走6號、8號通道,時間在早上十點到十二點。6號通道是位小姐,8號通道是位年近四十歲的男人,他臉上有一小塊紫斑。記住,光遵守時間還不行,如驗關人員暫時更換,切不可入關,要立即回來。記住了嗎?」  
  「記、記住了。」任思紅懵懵懂懂地答。  
  「祝你好運,任小姐!」  
  「謝謝。」  
  泰國訓練中心的生意十分忙碌,但真正忙碌的還是在湄公河的對岸。西雙版納的熱帶雨林裡,常常有大象被驚跑。砍刀亂伐竹籐的聲音也經常把鳥類驚飛。景洪市內三、四流旅館的生意大有好轉。大猛龍和孟臘兩縣,出現了很多不熟悉的面孔。膽子大、活力強的年輕人都來回奔走,竊竊私語,相互比較著,一趟下來賺了多少錢。  
  紐約城裡,史密斯的律師樓又要擴建了,原來的地點不夠大,人手也顯不足,但目前最短缺的還是能掌握雙重語言、腦筋靈活的獨立操作人員。史密斯的運氣還不錯,最近他發現了一個人材,此人能寫,能編,又能說,由於他工作得出色,史密斯立即提升他為助理。  
  這個人是從中國大陸來的,名字叫古月波。他來美時間不長,窮得蹦子兒皆無,經常交不起房租和電話費。他曾在加拿大住過一段,說是那地方太冷,對他這種人不適合。美國各方面的溫度還不錯,所以,他在加拿大蹬了老婆,隻身來到紐約,不打工不幹活兒,專喜歡搞投機鑽營。他曾上過紐約大學學電影,說那玩藝兒來錢快,可沒上幾天就吃不了讀書的苦。他也試過走政治這條路,可沒干幾天就覺得沒錢無利,風險多。  
  在美國的閱歷不好編弄,可在中國的歷史就太好亂造了。他說,他曾是法政學院的研究生,在二外也當過助教,在北大編寫過歷史教材,又在復旦教過國際外交關係。他還說,幾個在美就讀的清華高材生是他的學生,又說,在北京也幹過幾年的編和導。  
  但他最樂意炫耀的,是說他認識不少中國政界的官員,南通市市級幹部都是他的親戚,北京的大官兒家他都去報過到,有時說來說去把自己都繞在了裡面。這不賴別人,全怪他自己,因為他口無遮攔,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古月波能幹是能幹,可就是喜歡胡說亂造,好萊塢的大腕他都能給弄暈嘍,更何況眼前的史密斯了。  
  他剛來幾天,三言兩語就得到了史密斯律師的信任,練幾把漂亮活兒就讓他掏腰包。  
  三渡村一夥人改變身份都經古月波的手,二肥、水仙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都認為,有了這個聰明能幹的古老弟給他們出主意,拿綠卡肯定是有門兒了。  
  秘書打電話告訴史密斯,說三渡村的一行人來了。史密斯叫古月波來到他的辦公室,讓他負責接待這些人。  
  「沒問題,瞧我的吧,史密斯先生。」  
  古月波從辦公室裡走出來,一見三渡村的人,就笑著說:「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你們的事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了。來,坐下,坐下。」他把這些人安頓好,又特意給史密斯撥了個內線電話:「MR SMITH,IKNOW HOW TO DEAL WITH THESE pEO-PLE,I』LL TAKE CARE OF THOSE CASES.NO PROBEM。」(我來對付他們,這幾個案子我知道怎麼處理。您儘管放心吧,史密斯先生。)」  
  「改變身份。拿美國綠卡這事……」古月波掛斷電話,就對這夥人侃了起來:「這事兒就跟看病一樣,我們這兒就如同藥鋪,您缺哪一味藥,我給您補上,處方我們來開,病情由您自個兒來說。到這兒來的人不能沒有病不是,我給您開的方子,保準藥到病除。來,誰先說?你,你先說。」古月波指了指二肥子。  
  「我,我說啥?」二肥問。  
  「你有什麼病?」古月波問。  
  「我,我沒病。」  
  「那你到這兒幹什麼來啦?」  
  「拿綠卡。」  
  「想早拿,還是晚拿?」  
  「早拿唄。」  
  「好吧,你得再掏4000塊,弄個政治避難吧。」古月波開著方子。  
  「政治避難?」二肥有點疑惑。  
  「對,沒錯。快填表吧。」  
  「這……」二肥顯得很為難。  
  「我說你填,就寫『在大陸時我曾寫過幾篇文章,引起不小的轟動,後被打成反革命,回去恐遭迫害。』」  
  「我……?」  
  「寫,就照我說的寫。」  
  曾明和阮衛國看著二肥子那一臉的尷尬樣兒,止不住「咯咯」大笑,水仙也笑得彎下了腰:「古先生,他,他是宰豬的,不認字。」  
  「沒關係,方子我開,填表格也負責到底。不過,您還得多付1000塊,宰豬的成了政治犯,這可是個大工程啊。」古月波給二肥開完了方子,接著問阮衛國:「你看你走哪一條比較合適?」  
  「我,我也來個政治避難吧。」  
  「不,不,這不行。都按這條走,移民局會產生懷疑。換個新詞,找個新轍。」古月波說。  
  「我……?」  
  「你結婚了嗎?」  
  「結了。」  
  「有孩子嗎?」  
  「沒有。」  
  「那就好,您就算一胎化政治的受害者吧。」  
  水仙一聽忙打斷他的話:「不可,不行,他的精子不能活!」  
  一句話,逗得大伙又是哈哈一陣大笑。二肥笑得一邊擦眼淚,一邊說:「怪不得你老婆總是往外跑,水仙跟你也不合,原來……」  
  「這不是個事兒,精子不活和一胎化的受害者是兩碼事。交了錢,我馬上把你的精子給救活。」古月波還真是個好大夫,幾個人的藥方子開得都不錯,給曾明、水仙開的也都大同小異,只要交錢,政策可以變通,運用相當靈活。  
  郝仁的身份經史密斯親自辦理,也已拿到了在美的長期居留權——綠卡。他現在搖身一變,成了斯迪文、鴨血湯幾個最崇拜的人。劫持黃龍號成功,他們獲利非淺。斯迪文的賭債已全部還清,郝仁還在布郎克斯區購下了整整一棟樓房,他們活動的場所更寬敞了。接著,他們又搜羅了一批敢拚敢死的壯小伙。  
  郝仁的這個據點,兩年多來,林姐和丁國慶都沒有發現。繼紅雖然與斯迪文接觸很多,可斯迪文又在這方面對她防範得甚嚴,所以至今繼紅對此也是全然不知。  
  自那次祭典,鴨血湯斷指以後,三義幫潛在的兩派已經逐漸挑明。大家是面和心不和,時有矛盾衝突。  
  郝仁對自己多年來的苦心經營十分滿意。他的下一步計劃,是瞄準了海上的那些大批船隊,他又盯上了繼紅手中的電腦軟盤。他明白,只靠劫持散貨收點兒小錢,來維持他這一夥人的龐大開支是不可能了。  
  郝鳴亮為了兒子在美國的壯大,已下了很大的功夫,可以說,使盡了渾身的解數。他曾派人去賄賂林姐設在永樂辦公室的辦事員,可得到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保人名單。每條船上人蛇的詳細統計資料,林姐都不存在這裡。她在泰國的一個辦公室,才是掌握這些資料的據點。  
  郝仁本打算親自去一趟曼谷,設法盜得這些資料,可是在泰國下手比在美國的難度還大,泰國也是林姐的天下,自己不可能在短時期內培養出像斯迪文這樣的人。所以他最後決定,還是照方抓藥,利用繼紅和斯迪文的裙帶關係,再次下手偷盜軟盤。  
  三大洋上的船隊已在中途,把軟盤弄到手已是刻不容緩,郝仁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下星期斯迪文和繼紅的婚禮上。  
  林姐和丁國慶現在已經基本上不在小海灣住了,由於工作太忙,又為了節省時間,他們連曼哈頓的公寓都不回去住,就在美華貿易公司辦公室,添了張床,成了他倆的臨時住所。丁國慶已經關掉了太極武術館,他親手培養的幾個黑白大漢,經他高薪聘用,天天就保護在他和林姐的周圍。  
  林姐二十四小時守在辦公室裡。她看上去顯得有些疲勞,可精神卻仍然很飽滿,臉上總掛著笑意。  
  林姐現在多了個嗜好,有事兒沒事兒地就愛擺弄那個大地球儀,一人多高的地球儀經她手一推,飛快地轉,待它停下後,她又輕輕地移動著貼在上面的彩色標籤。  
  辦公室的牆壁上又多了一個平面世界大地圖,丁國慶站在地圖前,手叉著腰,一看就是大半天。他的話比以前更少了,除了看地圖,就是看掛在地圖上方的那六個大電子鐘,查看著各大城市的不同時間。  
  最近繼紅的情緒更加飽滿,好事一件接著一件,她為林姐的生意做得紅火、龐大而感到驕傲,為第一批貨順利起航、第二批貨眼看又近登船感到無比歡欣,令她最興奮的還是斯迪文和她下周即將舉行的婚禮。  
  林姐和國慶不僅承擔了她所有的結婚費用,還為他們倆買了兩個5克拉的結婚鑽戒。  
  今天不知什麼原因,繼紅一大早就來到林姐的辦公室,顯出一臉的不高興。她把一封信往桌子上一扔說:「你們看看吧。」  
  林姐只顧在地球儀上擺弄那些彩色標籤,對繼紅臉上的變化沒注意看,只是問了一聲:「怎麼啦?我的新娘。」仍繼續低頭看她的地球儀。  
  「結婚,結個屁婚!」繼紅氣得哆哆嗦嗦地掏出了煙。  
  丁國慶點著了打火機,走到她的身邊小聲問:「什麼事兒,這麼生氣?」  
  「你看吧。」  
  丁國慶拿起那封信,迅速地看了一遍。信是一個叫祝洪運的人寫給斯迪文的。  
  斯迪文大哥:自黃龍號靠岸後,我一直受您和郝仁表哥的關照、栽培和指點,要是沒有您的提攜,我怎麼也不會有今天。郝仁表哥也曾與我徹夜相談,說他的起步也是與您的相助分不開的。  
  我早就仰慕您的人品,可就是沒機會與您見面。我非常想來到您的身邊,幹一番大事業,哪怕是當您的保鏢我也會感到無限的光榮。郝仁表哥建議我給您寫封信,他說這事他不能做主,得徵求您的意見。  
  真誠地希望在下場戰役中能與您在一起,以效犬馬之勞。將來我願同您和郝仁表哥結義,共展鴻圖。望您笑納小弟這一片肺腑之言。  
  弟:祝洪運  
  丁國慶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兩眼又飛快地把信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繼紅看著他的臉,心裡怦怦直跳,她知道,這封信牽動著他的心,黃龍號上有他舊日的情人。她生怕自己幹了一件蠢事,破壞林姐和他的情感。可她已顧不得那麼多,現在的局勢對他們來講是大危險了,她必須火速讓林姐看到此信。  
  林姐仍舊專心致志地看她的地球儀,她想,可能又是斯迪文的賬單讓繼紅發現了,就溫和地安慰著她。  
  「你們倆都聽著,此時此刻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可分心、分神。斯迪文的老毛病又犯了,我真得好好教訓教訓他。繼紅,別急,有什麼事我來出面解決,婚禮照常進行。」  
  繼紅悄悄把國慶拉到了外間,要回了他手裡的那封信,漫不經心地說:「國慶,這不一定是真的,黃龍號二年前就沉沒了,不可能只逃出來一個姓祝的。這小子可能是想拍斯迪文的馬屁。如今這種人多……」  
  「繼紅,你一定要查清。」丁國慶悶悶地說。  
  「行。不過……」  
  「黃龍號的資料你還存在電腦裡嗎?」  
  「嗯……八成是銷掉了。」繼紅在騙丁國慶,她已在電腦裡查清,黃龍號的馬仔就是祝洪運。她之所以這麼說,是怕了國慶的牛勁一上來,影響大局的穩定。  
  「這裡面一定有文章。」丁國慶的態度很堅決。  
  「其實我也是大驚小怪,……」  
  「背後的操縱者是郝仁。」  
  「郝仁?對,你分析得對。這人一到紐約,我就一直懷疑他。他整天鬼鬼祟祟的,說不定這封信是他有意放的風,成心製造內部混亂。」  
  「你是怎麼發現的這封信?」  
  「就是昨天晚上。」一談起這封信,繼紅就掩蓋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昨天晚上我就發覺斯迪文有點兒不對頭。吃過晚飯後,我讓他留下來,他看上去總是心神不定。郝仁的電話一來,他抄起車鑰匙就往外跑。我拿著他的外套在後面追,可喊了半天,也喊不住他。他鑽進汽車一溜煙就跑了。信是從他上衣口袋裡掉出來的。我揀起信來一看,真是氣炸了肺,忙打電話想審問審問他,可打了半天哪兒也找不到他。我一晚上都沒睡好,今天早晨就……」  
  「繼紅,快回去,把信原封放回他的外套裡。快,越快越好!」丁國慶急忙說。  
  「放回去,為什麼?林姐她……」  
  「別給她看了,她看了後……快,你就快放回去吧。」  
  「我……」  
  「快走。放好後,馬上回來找我。」  
  丁國慶心裡全明白了,這不是郝仁有意釋放的煙霧彈,讓繼紅看到這封信是斯迪文的疏忽。他判斷,黃龍號的沉沒一定有詐。不過,他絕不能在此刻告訴林姐,丁國慶太瞭解她了,她做什麼事都是個強者,唯獨在感情上最脆弱。阿芳如果一旦出現,林姐的精神馬上就會崩潰。目前,大批船隊即將靠岸,三義幫沒有幫主的指揮就會一片混亂,甚至於全軍覆沒。所以他準備先瞞著林姐,把事情搞清再說。  
  傑克這條沙皮獵犬,雖然年齡已過十歲,但它仍屬於這種狗類的青壯年期。在丁國慶的訓練下,它變得越來越兇猛。在小海灣裡,它顯得焦躁不安,變得不近人意。它不允許任何生面孔靠近這幢房子,就連左鄰右舍的史密斯和詹納森,也不許他們走近。天一黑,它就寸步不離鼕鼕的房間了。  
  自從丁國慶把一件舊襯衫放到傑克的鼻子底下聞過之後,它變得愈發心情沉重、愈發憂慮了。它似乎明白主人的意思,不停地毗著利齒,用力撕咬著那件襯衫。  
  丁國慶為了除掉林姐身邊的危險分子,掃清她的一切後顧之憂,悄悄地做著一系列的安排。他從大極武術館挑出來的兩員大將,已經悄悄開始行動,這兩員大將的任務相當明確,就是協助丁國慶除掉林姐身邊的一個最大禍害。  
  為了查找那個叫祝洪運的人,弄清黃龍號沉沒的真偽,他在東百老匯大街一帶也做了嚴密的佈署。這一次,三渡村來的幾個朋友都派上了用場。為了使自己的計劃能順利進行,丁國慶用高價買下了柔情髮廊,老闆換上了水仙。水仙早就討厭她原來的那個老闆,一聽說丁國慶出錢買下髮廊,讓她來當經理,並答應多給她一些股份,水仙高興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對丁國慶交待的事,她自然滿口答應。  
  阮衛國和水仙早已分手,不過現在他倆離得又很近了,丁國慶把阮衛國安插在蔬菜批發部當店員,地點就在柔情髮廊的斜對面。他的酬勞比他的老闆還要高,當然阮衛國的工作不止是批發蔬菜這一項,他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二肥子的運氣更好,他同人合股在福州街的東頭開了一家潮州餐館,收入頗豐。當然,合股人不是別人,還是丁國慶。二肥子名為合股,實際上他一分沒出,全是丁國慶出的錢。  
  丁國慶把曾明也請來了,因為他有些文化,人又精明,幫二肥操持餐館的前廳,負責管理賬目,工錢不少給,而且還給了他個經理的頭銜。  
  丁國慶這些個三渡村的朋友,對這些小買賣還真盡心盡力。自開業以來,他們不僅把生意做得像模像樣,除此之外,對丁國慶交給的另一個任務也絲毫沒有馬虎。他們時刻嚴密地注視著南來北往的行人,打聽老鄉們上的船叫什麼名字。總之,他們的任務就是,從南來北往的老鄉當中瞭解情況,掌握信息。丁國慶則定期讓他們作匯報,並申明,碰到可疑的人必須馬上扣下,不管是男是女。丁國慶還命他們必須彼此合作,發現情況互相協助。  
  鼕鼕已經可以獨立駕駛那輛快艇了。今天她要媽媽跟她一起上船,到小海灣外去兜兜風。連續幾個週末,林姐和丁國慶都守在曼哈頓的辦公室裡,直至今天林姐才提議回趟家。由於丁國慶上午還要留在城裡辦些事,她不得不一個人先趕回長島,去陪越來越大、越來越懂事的女兒。她叫國慶中飯前一定趕回來,三個人團圓團圓,好好過個週末。  
  鼕鼕央求薩娃一起上船,可薩娃說什麼也不肯,她說她受不了那個速度,不如一個人在家準備中飯。  
  傑克是不請自到,鼕鼕和林姐一到岸邊,它就先跳進了船艙裡。  
  「傑克,不要自作聰明,你還不懂怎麼駕船,你的座位今天要給媽咪坐。對,太好了,就這樣,親愛的!」鼕鼕尼傑克跑到後面的船板上去,高興地說。  
  鼕鼕點燃了發動機,一合起動器,快艇飛出了小海灣。林姐看著女兒熟練的動作,望著她日趨成熟的身體,滿足極了,她相信她的女兒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在教會,在學校,在薩娃和了國慶的栽培下,鼕鼕變得是越來越懂事、越來越可愛了。  
  「媽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忙。國慶叔叔原來多有趣,為什麼他現在變得跟你一樣?」鼕鼕說著,推了一下加速桿。  
  「是嗎?」林姐笑著問。  
  「是啊,我覺得他有些緊張。」  
  「緊張?」  
  「真不懂這都是為什麼,大概都是為了錢吧。為什麼要那麼多的錢?媽咪,難道我們的錢還不夠用嗎?薩娃說,錢是個壞東西,她還說錢是禍根,是災難,你說對嗎?」  
  「不,不一定」  
  「媽咪,我覺得,你應該關心的不是錢,而是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  
  「和國慶叔叔結婚的事。」  
  林姐怔了一下,感到女兒的問話非常突然。她不喜歡鼕鼕說這些大人話,問這些不該問的事情。可當她看到女兒逐漸隆起的胸脯時,心情又平靜了,她責備自己忽略了女兒的成長,十五歲的少女,已接近成年了,今後對她的管教可能要改變一些方法,也許她需要更多的溝通和真正的交心。  
  「鼕鼕,我想你說得很對。」  
  「你的意思是很快了嗎?」  
  「對,很快。如果事情順利,也許就在年底或是明年初。」  
  「為什麼不是現在結婚?」  
  「現在太忙。」  
  「你能向我保證你說的時間嗎?」  
  「保證!」  
  「媽咪,我恭喜你。」鼕鼕說完,摟住了林姐,她那善良真實的情感,傳進了林姐激動不已的心。  
  傑克又開始不安了,它突然向著海面狂叫起來,前爪扒上了船舷。  
  「傑克,不要亂叫,我知道你受到冷落了,噢,對不起。」鼕鼕放開林姐叫它過來,可是傑克就好像沒有聽見一樣,叫得更厲害了。  
  林姐見鼕鼕正在駕駛,不能離開位子,就走到後船板來拉它。  
  傑克根本不理林姐,它瞪著凶狠的雙眼向海面狂叫。  
  林姐向海面望去,沒發現什麼異常,只看見在遠海處有兩隻小船。  
  「傑克,不要那麼敏感。別叫了,過來。」  
  傑克望著林姐,顯出了焦急的神色,那眼神好像在責怪林姐,為什麼不理解它的意思,那叫聲顯得特別冤屈,特別可憐。  
  林姐又望了望海面,除了那兩艘在遠海行駛的小船外,什麼也沒發現。不過,她還是叫鼕鼕立即返回小海灣。在回家的路上,林姐讓鼕鼕加快速度在公海裡轉幾圈,確認那兩艘小艇消失在她們身後,才放心地返回小海灣。  
  傑克安靜了,可它顯得很疲勞。  
  丁國慶已提早趕到家,正在和老詹納森站在岸邊等候她倆,看來他和詹納森已經聊了一會兒了,林姐和鼕鼕下船後,老詹納森邀請他們到他家裡坐一坐。  
  「有事吧,親愛的詹納森。」林姐問。  
  「啊,有事,有事,我想,我們這筆生意是成交了。不過,我們需要再認真地談一談。上次,你說想請史密斯來做公證,我想在這方面他是個外行。我有個好律師,專門做房地產這一項,你看行嗎?」詹納森喘著氣說。這幾年,他更顯得過於肥胖了,而且還蒼老了許多,可他的精神還是那麼飽滿。  
  「非常好。可是我們的中飯……」林姐指了指肚子,風趣地說。  
  「那好辦,我們就在一起吃烤肉。我的冰箱裡有貯存好的新鮮牛肉。」  
  薩娃把鼕鼕叫了回去,她討厭這個喋喋不休的國會議員,他說的全是與鼕鼕的成長毫不相關的事,她不願意鼕鼕去聽那老頭子的高談闊論。  
  詹納森說的那筆生意,指的就是林姐要向他購買的那個島。其實,用不著再細談,老詹納森也不必請客吃飯,林姐買島的決心已定,至於價錢和請律師,隨他定。  
  林姐瞭解詹納森,他是個很守規矩的人,在林姐眼裡,他還多少有些死板,不過林姐相信,他絕不會漫天要價。老詹納森賣島無非是為他的晚年做準備,島上的生活已經不再適合他的年齡,另外,他手上有了一大筆現錢,也是為了能找到一個比較理想的女伴。  
  「假如你們同意的話,我們就請律師速速辦理吧。」詹納森把幾頁打好的英文契約交給林姐。  
  林姐仔細閱讀後,點了點頭,就說了聲「OK。」  
  老詹納森今天看起來有點反常,他並不因為生意進行得如此順利而感到高興,反而有些傷感。  
  「詹納森先生,我理解你,請你不必為失去祖傳的產業而感到傷心。我買下這個島,同你還擁有它沒什麼區別,你可以……」  
  「不,不,維多利亞你想錯了,我傷心倒不是為了這些,我是為我的國人感到悲哀。中東一戰打得如此漂亮,我的朋友布什先生不僅沒有得到他應得的一切,反而還要為此付出代價。現在大局對他很不利,他很可能失去連任的機會,對這樣一位英明的、有才智的總統是多麼不公平啊!可是我們美國人太實際了,經濟的滑坡、物價的上漲,也不是他……」  
  「詹納森先生,別為這一切擔憂,我們成交了,這是件好事。讓我們談點愉快的事情。」老詹納森喝了一口咖啡,移動了一下他那肥胖的身體說:「世界上很多事,就像我身上多餘的肉那樣令人窒息,叫人厭煩。我老了,退休了,可是不能不看,不能不管。侯賽因的把戲我看得最清楚,他在挑唆無知的人們,在利用阿拉伯人的天真,這非常可怕,這將會給世界帶來最大的不安。  
  「林小姐,丁先生,有些過於幼稚的人們說,目前形勢的可怕不是在中東,而是在遠東,說他們在向世界擴張,每天都有大  
  批的黃種人登岸,地球將被他們佔領。可是,人們錯了,黃種人並不可怕,真正的危險不在遠東,因為他們不存在進攻性,不存在侵略性。而侯賽因的信條是鼓動戰爭,利用信仰來盅惑人心,打著為真主而戰的旗號,煽動了不少狂熱的信徒。他們熱衷疆土的延伸,醉心於版圖的擴大,這些才是最最可怕的。請不要忘記,兩次全球性戰火的原動力都是什麼,信仰,全是為了信仰,為了民族。當時,對大日耳曼民族、大和民族來說,戰爭是神聖的,是瘋狂的佔領和狂熱的侵略。而中國人不具備這些,他們沒有民族憂患,他們的興趣在於內部橫鬥,他們偷渡到這裡絕不是為了侵佔,因為他們沒有一種堅定的信仰。黃禍是一種邪說,是一種滑稽可笑的論點。」  
  林姐每次遇到詹納森那沒完沒了的談話,都是想方設法岔開話題,可這次她倒是非常認真地聽著,耐心地把他的話聽完。她不清楚詹納森說的這番話對中國人是褒還是貶,她只覺得挺新鮮,西方人對中國人的這種看法,她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她曾自信過中國在全球的地位,可聽了這番話後,她不得不以新的眼光重新考慮這一問題。  
  午餐過後,詹納森、丁國慶和林姐三個人談話的氣氛更加熱烈,都是關於中國、美國、蘇聯、中東等全球性的問題,他們反而把買島的事情丟在了一邊。  
  晚飯後,林姐準備早一點休息,不到九點她就把丁國慶拉進了臥室裡。  
  丁國慶也早就按捺不住,他緊摟著林姐,親吻她的眼睛、鼻子、嘴和脖子。每次林姐在他懷裡一經他這樣熱烈的擁吻,她都會像初戀中的少女一樣情緒亢奮,呼吸緊張。每到這個時刻,她都會忘掉世界上的一切,在她腦子裡只有一個信念,她應該享有女人應該享有的一切,她現在是女人當中最幸福、最幸運的一個。  
  「國慶,你等一等,上床好嗎,我不習慣在地……」她氣喘吁吁地說。  
  「不,我不懂你那套常規。」說完,丁國慶親吻住了她的嘴唇。  
  「你這個混蛋,上天讓你到這個世上來,好像就是為了讓你幹這個!」林姐擰了他一把說。  
  丁國慶停頓了一下。他記得阿芳也曾對他說過這種話,他的情緒一下子低沉下來。他想起了阿芳,想起了黃龍號,但他不願讓林姐有所察覺。為了能使自己全身心地投入,他脫掉了自己的衣服,也扒下了她的乳罩和短褲。  
  「親愛的,小心點兒,別把我弄得太疼。」林姐說的是違心話,這是在向國慶撒嬌,她喜歡國慶在性生活上給她的一切,她愛他的陽剛和勇猛,她天生就喜歡這個類型的男人。  
  好在丁國慶不理會她的要求,照常做著他喜歡做的動作。  
  正在他倆沉醉在愛河之中時,鼕鼕的房間裡傳來她和薩娃的歌聲,這首聖歌的歌詞大意是:  
  「我們在等待,  
  我們在等待,  
  我們在岸上渴望,  
  等待的是那船夫,  
  快把我們送往彼岸。」  
  接著又唱了一首:  
  「我們將在彼岸重逢,  
  我們將重逢,  
  我們將重逢,  
  那裡沒有巨浪波瀾,  
  那裡只有燦爛的光輝,  
  靈魂不再受悲痛。」  
  林姐聽著鼕鼕和薩娃唱的福音讚美詩,熱淚盈眶。她太滿足了,她由衷地感謝上帝所給予她的一切,她的愛、她的情、她天使般的女兒、她的事業、她的富有。她熱烈地愛著身邊的這個男人,她非常喜愛女兒的純真、聰慧和善良,她的人生目的都達到了,死而無憾。她深情地望著自己身邊親愛的人,她用纖細的手指觸摸著他的唇,他的臉,他身體的每個部分……  
  鼕鼕她們又唱了起來,林姐也隨著那美妙動人的旋律小聲地哼著:  
  我們將重逢,  
  我們將重逢,  
  我們將在對岸重逢,  
  在天父的懷抱裡最安全,  
  彼岸是我們光明永恆的家園。  
  林姐隨著鼕鼕她們唱完,翻身緊抱著丁國慶,激動地說:「國慶,等這些船靠岸後,我們就真地洗手不幹了,帶著鼕鼕到我們的島上去,建立起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自由王國,建立起一個富裕、美好、純潔、神聖的伊甸園。你將是那個國度裡的國王,我將是那個國度裡的王后。」  
  丁國慶笑著搖著頭。  
  「國慶,鼕鼕今天催我們快結婚。」  
  「她對我也說過。」國慶說。  
  「鼕鼕大了。」  
  「是啊!」  
  「對了,繼紅和斯迪文的婚禮我們一定要給他們好好辦。可不知道為什麼,昨天早上她突然發起了脾氣,繼紅的個性我最清楚,是個順毛驢兒。而斯迪文呢,不懂她的心,又改不了他愛賭的毛病,真希望他婚後能……」  
  「婚禮由我來張羅吧。」丁國慶打斷她的話。  
  「婚後我會給斯迪文一筆錢,這次,除了給他們兩枚大鑽戒外,婚禮還要搞得隆重些,人一輩子就這一次。」  
  「你太累了,這事讓我來操心吧。」丁國慶說。  
  「嗯。國慶,抱緊我。」  
  「好,我把你放到床上。」  
  丁國慶幫她蓋好被子,自己躺在了她身邊,擁摟著她,撫摸著她的身體。  
  「國慶,我愛你。我現在真地太滿足了。我……」  
  傑克不知為什麼突然又叫了起來。丁國慶馬上摀住林姐的嘴,豎起耳朵聽。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薩娃不滿意的數落聲,又聽到鼕鼕的笑聲,這才放鬆了精神。  
  「傑克最近很怪,總像是心神不定,今天在海上就叫個不停。」林姐突然想起了什麼。  
  「在海灣內?」國慶警覺地問。  
  「不,在海灣外。」  
  「有多遠?」  
  「哎呀,國慶,你怎麼……」  
  「你看到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只看見兩隻普通的小船在……」  
  「今天是什麼風向?」  
  「風向?」  
  夜深了,這幢房子靜得像是沒了人,丁國慶輕輕地把林姐的胳膊從自己的胸前移下,他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地下了床,走出門外。他在小海灣裡巡視了一遍,又看了看房後的山坡,沒發現什麼情況,轉身回到房裡,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他想著明天要做的事,想著要找繼紅談一談,她同斯迪文的婚禮等前前後後的事情。  
  狗和人比較起來當然處於劣勢,但是人有很多地方又不如狗。忠誠,就是人不能和狗相比的;嗅覺,人也得甘拜下風。  
  傑克是對的,它在船上的狂叫,對林姐的提醒是有根據的。它發現的那條船,裡面坐的正是郝仁。  
  郝仁在二年多的時間裡,曾幾次向斯迪文問起過林姐的住處,在斯迪文支支吾吾的回答中得知,林姐住在長島某一個小鎮的別墅裡,可一直不知道確切的地方,還是最近一次在斯迪文打給繼紅的電話中得知長島小海灣這個名字。  
  這兩條小船全是郝仁租來的,他和祝洪運開一條,後面是幾個年輕的打手,他斗膽把船開到林姐家附近絕不是為了行刺,而是為了瞭解一下環境,察看一下地形。  
  做這事兒都仁是有意背著斯迪文的,他對斯迪文從沒放鬆過警惕,從認識那天起,就沒對斯迪義信任過。他把同斯迪文的關係把握得很好,對斯迪文的心態也摸得很透,準確地說,斯迪文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更不可能是他的人。斯迪文同林姐那千絲萬縷的關係,使他不可能死心塌地地為他賣命,所以,對斯迪文這個花花公子的使用,也只能限於騙騙女人、打聽一下三義幫內部的事情,說白了,斯迪文只是他的一個內奸、一個籌碼而已。  
  祝洪運的位置已經提升,他才是郝仁最信任的人,兩年多來,兩人一直保持著單線聯繫。他不讓祝洪運介入斯迪文的事。他同斯迪文幹的事也不告訴祝洪運。郝仁從未讓兩個人見過面。至於祝洪運給斯迪文寫信的事,那也是郝仁一手安排的。他認為,目前時機已到,等貨一上岸,大量的收錢工作,必須得有可靠的人一起幹,這一點絕不能瞞著這個視錢如命的花花公子,如果引起他的懷疑和不滿,大事就幹不成了。  
  郝仁最近忙得也覺得時間不夠用,他和祝洪運從長島回來,連夜還得陪斯迪文去賭城。斯迪文的賭癮不僅沒戒掉,反而愈演愈烈,每次下的賭注更大了。他用從黃龍號上收上來的款還掉了賭債後,不管拿到大錢小錢接著又賭,眼下又拉了一屁股債,他現在更需要錢了,需要大錢,只要有大錢斯迪文才肯賣命,這一點郝仁心裡跟明鏡似的。  
  斯迪文對他將要同繼紅結婚之事並不怎麼上心,但對郝仁來講卻是個大事。在去賭城的路上,郝仁準備同他好好聊聊,特別是婚禮後應該如何……  
  看來,婚禮已成為目前的焦點,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可為這婚事操心的就不止兩個人了。但是最關心此事的還是郝仁和丁國慶。  
  婚禮的成敗,看來關係重大。關心這門婚事的不僅僅是三義幫這一夥,還驚動了遠在中國的郝鳴亮。他為了此事三番五次地打電話給郝仁,昨天半夜他又打來電話,狠狠地把兒子訓斥了一頓:「這麼點兒事都做不了,優柔寡斷的,將來你還能成什麼大氣候。軟盤,軟盤,你就知道軟盤,又他娘的不是什麼密電碼,難道少了這小娘們兒的軟盤就收不了款。」  
  「爸,這就是密電碼。」郝仁急得不知怎麼解釋才好。  
  「我就不信為了這個雞巴玩藝兒就不能下手。」  
  「爸,這事不能急!」  
  「不急,不急。你太不瞭解這裡的形勢了,永樂縣的電線桿子要是長了腿也得他娘的往美國跑。海邊上的人都等不及了,他們比咱們可要急得多,我不能看著錢往水裡扔。告訴你吧,這種事情是過了這村沒這個店兒,形勢一緊,錯過了機會,還掙什麼鳥錢。」  
  「爸,我明白。可你又搞不到整個船隊的花名冊軟盤。」  
  「又來了,她在這裡辦事處的那幾個龜孫子,嘴都像貼了封條,隻字不露。再說全部資料他們手裡也沒有哇,你讓我怎麼辦?」  
  「就是嘛,沒有根據你讓我到哪兒去收錢。」  
  「我不是給了你一個你弟弟打聽來的名單嗎?」  
  「那些散貨的錢就是全收上來也沒多少。你根本不知道美國這方面是怎麼運作的!」郝仁急了。  
  「你也根本不清楚這邊有多少人等著上船!」  
  看來他們是地處東西兩個半球,不知對方的處境,難以溝通。  
  郝鳴亮爭不過兒子,無奈,只好同意郝仁的安排,耐心等待。  
  「爸,你穩著點兒,咱們一定會成功的。婚禮後,我將有一個更大的動作,你得跟我配合。」郝仁最後說。  
  「怎麼配合?」  
  「按住下面的貨,先不發,調她回去談判,把她纏在中國。」  
  「什麼時候?」  
  「等我的電話。」  
  週一早晨,丁國慶在二肥的店裡吃完了早餐,就把前堂經理曾明叫到了自己的汽車裡,他向曾明交待,一旦發現黃龍號上的人,千萬不要聲張,只需往他汽車上打個電話,他會馬上趕到。  
  「國慶哥,這船沉沒都快兩年了,還有可能……」曾明問。  
  「有,有可能。」  
  「你是為了阿芳吧?」  
  「不許你亂說。」  
  「二肥子跟我說,你這個人就是強。不過……」  
  「他嘴真大。發現黃龍號的任何情況不要告訴他。」  
  「二肥不是壞意。他說你對人忠誠,對阿芳……」  
  「別說了。」丁國慶說完,塞在他手上一疊錢。  
  丁國慶離開二肥的餐館,沒有直接回林姐的辦公室,那兒他很放心,因為彼得和露絲都在她身邊。鯊魚、牛卵他們就在樓下,離她也不遠。他現在要馬上去皇后大道,他和繼紅已經約好在那裡見面。  
  約好見面的地方是一家意大利人開的高級酒吧,中國城的人一般不會去,因此說話談事比較方便。  
  「國慶哥,我們得快點兒說,十二點郝仁要見我,我答應了他。」繼紅見國慶進來,就馬上說。  
  「對,你得去。」丁國慶說著,點上了一支煙。  
  「那個叫祝洪運的人有下落了嗎?」繼紅問。  
  丁國慶搖了搖頭。  
  繼紅越來越佩服了國慶的敏捷思維,她很清楚為什麼丁國慶邀她出來單獨談,主要是他不想驚動林姐。黃龍號的事雖然已過去兩年,可視洪運的那封信已完全證明,它的沉沒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可是,他們在哪兒弄的資料?黃龍又是怎麼靠的岸?是誰劫的貨?又是怎麼收的款?那筆巨款又進了誰的腰包?這一切一切令人迷惑的問題一定得解開。至於阿芳的下落,也必須弄清,也這是為什麼丁國慶瞞著林姐的原因。他尋找黃龍號的下落除了是為了找阿芳,也是為了弄清這一切,弄清幕後的操縱者。  
  其實,繼紅對丁國慶的瞭解還不夠透徹,他有更深一層的想法,這些想法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他的確想找到阿芳,他非常思念他這個初戀的女人,他時常感到內疚,總覺得負於阿芳的太多,太多,是他一生都不能挽回的。如果阿芳出現什麼意外或不幸,這都是他的過錯。要盡一切力量找到她,如果她還在,他就得擔負起她的一切,安排好她的生活……可是,他不能把這些告訴林姐,那得等到適當的時候,等到林姐的計劃全部完成,他會向她敞開胸懷,說出這一切的,他也一定會作出選擇……不過,現在想這些還為時過早,黃龍號的謎尚未查破。  
  「國慶,即便黃龍沒有沉,阿芳在船上也是九死一生。你……」  
  「不談這個。」國慶攔住了繼紅的話。  
  「不,國慶,你必須面對現實,她不一定能活著。別說她,黃龍號找到了,連我也活不了。」繼紅嚴肅地說。  
  「你?……」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黃龍號的資料只我一人有。黃龍要是真地沒沉,貨要是都上了岸,劫貨人沒有軟盤怎麼收款?不過我堅信,也可以拿我的頭來擔保,不可能有誰能盜走我的軟盤。」  
  丁國慶沒有答話,他拚命地吸著煙,他知道三義幫的幫規,也知道繼紅說的是實話,軟盤要是真地從她的手裡丟失,她當然必死無疑。就是林姐不想下令處死她,她也不敢違背堂規。  
  「你是懷疑斯迪文吧?」繼紅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丁國慶仍然低頭抽著煙。  
  「也許有道理……能接近我的只有他一個人。可他不會傻到……沒關係,真要是他,婚禮上我們就同歸於盡。」繼紅說得非常坦蕩,相當乾脆。  
  「不,別過早下結論。」  
  「是啊,我說如果是。」繼紅說完,用手擋住了臉,幾滴淚水掉在了乾淨的桌布上。  
  「別難過,我想也不會是他。」  
  「你別安慰我,說吧,我聽你的安排。」  
  「繼紅,我……」  
  「這樣吧,」繼紅揉了一下鼻子,冷靜地說:「晚上你到我家來。別忘了,買幾台袖珍錄像機,要質量最好的、敏感度最強的那種。國慶哥,我的臥室、工作間還有客廳,都有安裝這些設備的暗處。」  
  「讓我們共同……」  
  「我該走了。」繼紅說著抹了一把臉,就朝門外走去。              
22         
  晚秋,紐約城裡城外的楓葉變得一片血紅。熱鬧的夏天過去了,人們似乎都變得相當冷靜。繼紅和斯迪文的婚禮就在今天舉行,繼紅雖然披上了純白色的婚紗禮服,可是她的心裡並沒有其他少女在踏入婚禮聖殿之前的那種驕傲和激動,她反而顯得有些忐忑不安、心事重重。  
  一列長長的車隊,掛著五彩繽紛、艷麗奪目的鮮花駛進了第五大道。它給秋天的紐約帶來了一絲溫暖,給即將凋零的樹木帶來了一些生機。  
  這列車隊足有二十幾輛。開首是一輛黑色林肯,車裡坐的是鴨血湯和兩面焦,駕車的是郝仁。郝仁為繼紅和斯迪文的婚事確實盡了心,直至婚禮的前兩天,他還帶著幾位弟兄,又把繼紅的房子整個重新用壁紙裱糊了一遍。  
  第二輛車是個全白的六門大轎車,裡面坐著新郎和新娘,司機是租賃公司專派的。兩面焦為了討好新婚夫婦,和司機爭著開車,可司機說這是公司規定,就是不肯讓位。  
  斯迪文摟著繼紅的腰,拿起她的手,放在嘴上親了親。  
  繼紅沒有任何反應。  
  「還為那事不高興?」斯迪文笑嘻嘻地問。  
  整個婚禮的前前後後,繼紅一直哭喪著臉,因為她覺得裱糊牆壁沒必要,這房子去年才剛剛裝修過,可斯迪文卻非常同意郝仁的建議,說新房就得一切都新,要不是她立即打電話徵得了丁國慶的同意,她死活是不會讓裱糊壁紙公司的人員進門。  
  繼紅有點想不通,為什麼國慶會讓他們裱牆。那天晚上,國慶和她在安放錄像機的地方,做了細緻的偽裝,這一全糊上,不白費工夫了嗎?可是丁國慶不僅讓他們糊,還特意趕來撤掉了機器。  
  斯迪文今天看起來要比繼紅輕鬆得多,他不斷地挑逗著新娘,又摸又吻,他說他熬不到晚上,想在車裡就干它一場。  
  「去,丟人。」繼紅推了他一下。  
  「丟什麼人,結了婚,你就是我的,我想什麼時候弄就什麼時候弄。」  
  「呸!」繼紅罵著。繼紅最近心裡一直是矛盾的,雖然嘴上說結不結婚無所謂,可她的的確確願意同斯迪文結婚,依舊從心底裡喜歡他,愛他,愛他的男子氣,愛他的英俊,愛他的性感,更愛他那觸電似的撫摸……她希望國慶的判斷是錯的,希望他的猜測都落空。她不相信斯迪文會這麼不仁不義,會出賣林姐而死心塌地地跟著郝仁,可她又不得不相信那封信,那封讓她想起就感到頭疼的信。她不敢問斯迪文,生怕自己感情一衝動使斯迪文生疑,再說國慶也一再囑咐她,不要流露出半點兒懷疑之色。  
  第三輛車裡坐的是林姐和丁國慶。一路上,林姐的話幾乎沒有停過,她看著這隆重的場面,幻想著有一天她和國慶也同樣有這樣盛大的結婚典禮……林姐想著,心裡更加愛丁國慶。  
  給繼紅找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是林姐多年的心願,她不忍心看到這位對她忠心耿耿的姑娘放棄自己的幸福,而為她,為三義幫賣命。做女人的都要有個歸宿,嫁給斯迪文,與自己的小叔子連姻成婚,對誰來講都是最理想,也叫她最為放心的。林姐總覺得自阿強死後,出於各種原因,她對斯迪文關心得不夠,他身邊如果有繼紅照顧,也許他會改掉他的毛病。林姐已經看出來,他與郝仁的關係越來越近。為拉住斯迪文,為了使他不至於栽跟頭,這個婚姻是最大的安全係數。  
  在車上,林姐除了對繼紅和斯迪文的婚禮大加讚賞、對國慶一手操辦這個婚禮表示感謝外,談的更多的還是他們將來的前程。李雲飛已在調動海上的船隊,顧衛華與黑頭也在陸地上開始了運作,高潔的空路正在著手辦理,兩年後這個生意如何收手、金融市場如何開拓,現在都需要她做全盤規劃。  
  緊跟在他倆身後的一部車,就是四大金漢其中的兩位,鯊魚和牛卵。  
  林姐請來了不少客人,華人商界的顯貴、美國金融巨頭、華爾街有名的經濟人和律師,還有大大小小的老闆及一些政界的老友。  
  他們準備進餐的地方不在中國城,而是在第五大道上最講究的一家法國餐館。林姐為他倆操辦的這個婚禮不中不西,教堂的儀式免去,改成了在高級飯店大擺宴席。  
  宴會上各方嘉賓紛紛上前祝賀。宴會廳裡音樂一起,大家各自尋伴兒跳開了舞。第一個舞林姐選的是繼紅,在輕柔的樂聲中,林姐熱淚盈眶。繼紅看著抑制不住喜悅的林姐,舞步移不動,她抱住林姐放聲大哭起來。周圍的嘉賓朋友不知道繼紅內心的波瀾,更不理解她這不尋常的舉動。  
  「繼紅,我的好妹妹,別這樣。來,我們跳三步。」林姐的語調也有點哽咽。  
  「林姐——」繼紅嗚嗚地哭。  
  「我們應該高興,繼紅你……」  
  斯迪文來到了她倆身邊,他摸了摸繼紅的頭髮,請她回到座位上去休息片刻。  
  「嫂子,我可以嗎?」斯迪文笑著向林姐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式。  
  「當然。快,這是快四步。」  
  林姐跳得很開心。可是沒跳多久就說頭暈,她用手摸著額頭笑著說:「阿堅,不行,不行,跳不動了,我老了。」  
  「嫂子,你不老,你……」  
  林姐擺擺手又說:「不行,你已經把我給搞暈了。快去照顧繼紅吧。」  
  燈光變得暗了下來,抒情的愛情歌曲輕輕地在耳邊繚繞。大廳裡翩翩起舞的人們都已酒醉人也醉,在昏暗的燈光下竊竊私語。  
  「林姐,我想請您跳個舞。」  
  林姐的耳邊忽然響起郝仁的聲音,她抬起頭,向著那昏暗中的身影說了聲:「好。」  
  待林姐同郝仁滑向大廳中央,丁國慶馬上起身,邀請了一位身邊的洋女人,跟上節奏,也向舞池中央滑去。  
  那洋女人開始還有點兒拘謹,可沒一會兒功夫,就把臉貼在了丁國慶那寬厚的胸前。  
  音樂更美了,燈光更暗了,那滲透人心的美妙音樂使人陶醉。  
  「林姐,您近來一切都好吧?別太辛苦,把身體累壞了。」郝仁說。  
  「我很好,你也別太累。」林姐說。  
  「我?」  
  「對,你。」  
  「我……我父親向您問好。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特別急。」  
  「是嗎?是因為你吧。」  
  郝仁看不清林姐的臉,也看不到她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他聽到的是自己心臟那「咚咚」的跳聲。  
  「不,林姐,不是因為我對他說了什麼。是他……也可能是我,不過……」  
  「郝仁,你聽著,請你轉告你父親,事情成功有利於你們整個郝家,要是不配合而從中作梗,美國不存在郝家的夢。」  
  「是啊,是啊,我怎麼敢。我父親也懂,他,他很聰明。」  
  丁國慶和那洋女人就擦在他們的身邊,丁國慶藉著一絲燈光,看到了郝仁額頭上的汗。  
  「我主要提醒的是你。」  
  「林姐,我一直工作得非常努力,莫非您聽到了什麼謠言?」  
  「沒有,什麼也沒聽到。」  
  「那……」  
  「你好自為之吧。」  
  「是,林姐,請您對我務必放心,一千個,一萬個放心!」  
  燈光由暗轉明,接著是紛紛亂晃的綵燈。音樂變成了熱門的DISCO,那不斷敲擊的鼓點兒聲,令人心煩意亂,它似乎在呼喚著人們應該清醒。  
  丁國慶把繼紅拉到一個拐角,接過她手中的鑰匙,再一次對她叮嚀:「拖住他,不要讓他離開,最少得三十分鐘。」  
  「非要現在嗎?」  
  「一切都在今晚。」  
  「安放錄像機要小心,他們新糊的壁紙,有一點破綻,他們都會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我管的事。」丁國慶說完,就跑出了飯店的大門。  
  繼紅回到舞廳,斯迪文迎上去要和她跳,可她堅持要同郝仁跳。  
  「好好,和新娘子跳舞是我一生的榮幸!」郝仁把繼紅拖下舞場。  
  繼紅和郝仁跳了一個又一個,累得都仁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歇一會兒。」郝仁說著就要走出舞池外。  
  繼紅從後面摟住郝仁:「大哥,今天是我的婚禮,連這點面子都不肯給,真不夠交情。」  
  「不行,太累了。」  
  「來,下面是慢四步,我要和你跳個貼面舞。」「這不可以。」  
  「你給我過來吧!」  
  「繼紅?!」  
  「來吧!」繼紅雙臂勾住郝仁,一點不放鬆。她仰起面孔,貼住他那又濕又臭的臉,這不是親近,是憎恨。對繼紅的這份兒親熱,郝仁起了疑心。  
  站在一旁的斯迪文,不可理解地望著繼紅那發瘋的神態,和她那依稀可見的淚痕。  
  紐約已進入深秋,滿城的商家都為了迎接新年和聖誕兩大節日開始忙碌起來。他們過早地掛起了綵燈,誇張地宣傳著物品的廉價,努力裝點著各色各樣的櫥窗,整個紐約看起來像團火球,又像一座精美的水晶宮。  
  曼哈頓外,夜變得一片漆黑,商業區的繁華不見了,住宅區顯得一派寧靜。用來照明的除了天上的那輪明月,剩下的就是各家庭院和門前的那些昏沉沉的小燈了。  
  丁國慶用飛快的車速,不到二十分鐘,就趕到了繼紅的家。他是準備以最短的時間,在繼紅的工作間和臥房裡安裝上錄像機,取得郝仁、斯迪文盜竊電腦軟盤的罪證,他確信自己的推斷是沒有錯的,幕後的操縱者就是郝仁。  
  他把汽車停好,剛走到繼紅家的大門口,突然,他發現樓上窗口的燈光裡有個人影在晃動,他迅速躲到院子裡的樹叢裡,過了一會,不見有人下來,他正懷疑自己的視覺是否產生了錯覺,猛然聽見在繼紅的房後有汽車發動的聲音,他馬上感覺到自己來晚了,郝仁在他到來之前已經採取了行動,而且樓上的那個人還發現了他。丁國慶後悔沒能正確估計郝仁的陰險,也怪自己太大意,不該把車停在繼紅的門口,嚇跑了那個人。  
  丁國慶掏出繼紅給他的鑰匙,打開大門。黑暗中他聞到一股煙草氣味。他拔出手槍衝到二樓,二樓的煙味越來越濃,是來自繼紅的工作間。工作間的門沒完全關上,還留著一道很大的縫。工作間的電腦前,煙灰缸裡不僅殘留著半節未燃盡的香煙,而且地毯上還留下了很多皮鞋印,很明顯,作案人不是個老手。突然,椅背上搭著的一件男皮夾克吸引住他的目光,他顧不得保護現場,忙把皮夾克從椅子上拿下來。這件衣服他一看就知道不是斯迪文的號碼,他穿不了這麼瘦小的衣服。他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摸到一個皮夾子,頓時覺得這趟沒白來,打開皮夾子一看,裡面的駕駛執照上是一個東方人的瘦臉,上面不僅有髮色、眼色、身高,最重要的是有姓名,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HONG YUN ZHU(祝洪運)三個英文字。  
  婚禮的舞會還在進行,到了午夜,氣氛更加熱烈,舞跳得更歡,酒喝得更興。  
  丁國慶回到舞廳。沒看見繼紅,就找到鯊魚和牛卵,向他們交待幾句就直奔林姐而去。  
  他覺得,當前的局勢對他們來講相當嚴重,不能再瞞著林姐。事態的迅速發展,已經到了不得不告訴她的時候。根據這種情況,必須得作新的調整,不能讓林姐再蒙在鼓裡悶頭指揮。他來到林姐身旁,她正在同一位金融界的洋人談話,見丁國慶急匆匆走來,知道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向那洋人說了聲對不起,就站了起來。  
  「欣欣,有情況。」丁國慶的神色十分緊張。  
  「穩住。來,跟我來。」林姐笑著把他領到貴賓休息廳。休息廳內,郝仁與鴨血湯、兩面焦正在嘀咕什麼,一見他們進來,忙打招呼,他們顯得很不自然,神態慌慌張張。  
  「欣欣,我剛才去了繼紅家。」丁國慶見郝仁他們出了門,急忙說。  
  「等一等。」林姐點了一支煙。  
  從林姐的神態中,丁國慶也看出她似乎覺察出了什麼。  
  「欣欣,今晚……」  
  「一個不尋常的婚禮!」林姐吐了口煙說。  
  丁國慶正要張口,林姐打了手勢把他攔住。  
  「來,跟我到車裡去。」林姐滅掉了僅抽了一口的香煙,同丁國慶一起走出了後門。  
  在林姐的轎車裡,丁國慶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皮夾子,又從皮夾裡抽出了祝洪運的證件:「在繼紅的工作間發現的。」他說。  
  林姐邊看邊點頭。  
  「我從三渡村的人那裡得知,他是郝仁的表弟。」丁國慶指了指駕照上的照片。  
  林姐的手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地磕著,想了一下問:「是偷軟盤?」  
  「一定是。今晚是絕妙的時機。」  
  「他打錯了算盤。」林姐拍了一下方向盤。  
  「不,欣欣,……」  
  「沒那麼容易。」林姐氣得漲紅了臉。  
  「可是……」  
  「放心吧,我這兒還有完整的一份兒。」她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皮包。  
  「要不要讓繼紅馬上回家毀掉電腦裡的文件?」丁國慶請示。  
  「沒必要了。」  
  「為什麼?」  
  「他們已經複製到手。現在的目標是弄人。」  
  「弄人?」  
  「除了繼紅,沒人能調出軟盤裡的資料。」  
  「那……」  
  「讓我想一想。」林姐皺著眉頭,面色沉重地思考著。  
  郝仁和鴨血湯、兩面焦從休息廳裡出來之後,又回到了舞場。他們圍著新娘、新郎跳起了歡快的DISCO,郝仁邊跳,邊注視著舞場的四周,他發覺鯊魚和牛卵總在他左右。  
  舞步越跳越快,節奏越來越緊。  
  在混亂的舞步中,鯊魚和牛卵把郝仁夾在了中間,郝仁覺出了不妙,他又看到鴨血湯和兩面焦的周圍也出現了一些生面孔。  
  露絲和彼得幾乎不像在跳舞,倒像是在看管著正和繼紅摟在一起的斯迪文。  
  郝仁看到這一切,心裡明白了八九,因為祝洪運剛才在電話裡除了報告軟盤盜到手外,也報告了個不好的消息,那就是臨走前,在繼紅的家門口出現了一個可疑的人。  
  郝仁渾身出了一層冷汗,他知道,他的行動已被察覺,形勢非常危急。他知道自己已被人看住了。鯊魚和牛卵一前一後,貼著他的身體,幾乎像夾肉餅一樣把他夾在當中。  
  林姐的轎車裡,丁國慶已經按捺不住:「欣欣,下手吧,我已作了佈置。」  
  「今天的賓客都是紐約的要員,一旦鬧大,會製造出新聞,今後,……好吧,你立即回到舞場去,控制住局面,我去找繼紅。」林姐說完,果斷地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丁國慶又回到舞場,在暗中監視著事態的動向。不一會,他看到林姐在舞場出現了,她翩翩來到正在跳舞的新郎和新娘面前,拍了拍斯迪文的肩膀,把繼紅拉走了。  
  連驚帶嚇的郝仁想停下來歇一會兒,可他被鯊魚和牛卵緊緊地頂住了身體。  
  打擊樂更加瘋狂,叫喊聲此起彼伏。  
  露絲和彼得守在舞廳大門口。  
  林姐和繼紅從休息廳走出來,她把繼紅又交還給斯迪文。  
  婚禮照常進行,賓客仍在盡興。  
  清晨,婚禮散了,舞廳恢復了平靜。  
  繼紅平安回到了新房,斯迪文摟著她睡了。  
  此時此刻,在布郎克斯祝洪運的臥室裡,郝仁正在左右開弓地煽他的嘴巴,他怒斥著渾身顫抖的祝洪運。  
  「你他媽的毀了我的大事。廢物!純屬廢物!宰了你都不過分,你懂嗎?」郝仁拿起桌上的槍。  
  「表哥,你消消氣,你……」祝洪運嚇得渾身直哆嗦。  
  「你以為這是在永樂嗎?你以為這是在船上,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嗎?你險些讓我喪了命!」「表哥,我……我對不起……」  
  「對不起管屁用?忘了衣服、丟了證件,那還不如丟了你的小命。你知道你給他們留下的是什麼?是黃龍號沒有沉沒的鐵證!你我都活不成了!」  
  「那……那怎麼辦呢?」祝洪運真沒想到自己桶下的是這麼大的禍。  
  郝仁收起了槍,眼珠轉了兩轉,胸有成竹地說:「事到臨頭,只有一不作二不休,好在東西拿到了手,至少也得平分秋色。」  
  「我他媽的拚死也要幹掉那個丁國慶!」祝洪運見表哥態度好轉,也跟著怒罵起來。  
  「幹他,管屁用。」郝仁搖了搖頭說:「你快把電腦打開,把那個軟盤放進去。等大批貨一到,她收她的錢,我收我的款。這就是我同她談判的資本!」  
  祝洪運打開電腦,把軟盤插了進去。郝仁想了一下調出文件的程序,用手指按了下去:W—W—M—A—G—H—A—M—*。  
  奇怪,電腦的螢光屏上什麼也沒有出現。  
  郝仁又重新接了一次程序。  
  熒屏上還是一片空白。  
  「你他媽的敢肯定你複製上了?」郝仁罵著,轉身抓住了祝洪運的脖領。  
  「表哥,絕對不會錯,絕對不會錯,我全是照你的吩咐做的。」  
  「你再給我來一遍!」  
  祝洪運立即在電腦的鍵盤上,熟練地操作一遍複製軟盤的過程。  
  「表哥,我絕不會錯的,我都練習了上萬遍了。真的……」  
  「好,既然如此,孫繼紅你就等著吧!」郝仁狠狠砸了一下電腦鍵盤,眼睛裡冒出了凶狠的目光。  
  繼紅雖然疲倦極了,可就是睡不踏實。  
  晨光透過白紗窗簾,照進了臥室。她睜開眼睛,看著這剛剛裱糊過的新房,掉下了悲傷的眼淚。她感歎自己婚姻的短促,恨透了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她從沒有想過,斯迪文會變得如此沒有良心。  
  她回憶起在休息廳,林姐說的話,她的神經繃得更緊了……  
  「繼紅,郝仁已經下手了。剛才他派人到了你家,盜到了電腦裡的資料。」  
  「啊?!林姐……」  
  「不要慌。你知道,他們暫時還調不出文件。問題是你目前的處境很危險,等他們察覺到調出文件的密碼改變了,就會向你下手。」  
  「林姐,這麼說,那……那黃龍號的資料,也是……也是從我這兒跑的了?」  
  「這個你先別管,現在的問題是你的安全。」  
  「斯迪文這個混蛋,我要親手殺死他。林姐,我……我不想活了。」繼紅痛哭著。  
  「現在你給我從後門出去,到小海灣等我。」  
  「不,我不走。」  
  「繼紅!他們很可能很快就把你綁走。也許是今晚,也許是現在。」  
  「林姐,你想想,我怎麼能在這個時候逃脫?我犯下的罪,由我來挽回。叫他們把人綁走吧,我正想瞧瞧他們心有多黑,手有多狠。我要當著他們的面,把資料銷毀,把電腦砸爛,拼它個魚死網破。死,就死個痛快。」  
  「混賬話。不能賭氣。你還是先躲躲,我自有安排。」  
  「不,林姐,斯迪文不可靠,國慶早就提醒過我,可我就是似情非信。林姐,我……我真是罪該萬死。林姐,事已至此,他們調不出文件,一定會動我的腦筋,相信他們不會輕易地就弄死我。我想,不如將計就計,我進去摸底,弄他個水落石出,同國慶和你裡應外合,把他們一網打盡。要不然,咱們三義幫就敗在我手裡了。林姐,你就讓我去吧。」  
  「我何嘗又不是這麼想。可是我擔心你……」  
  「安全不會馬上有問題。相信我,林姐,讓我將功補過吧!」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斯迪文吵醒,繼紅閉上眼睛,佯裝熟睡。她聽到斯迪文對著聽筒小聲嘀咕:「好,我明白,……嗯,她在睡……,不會吧!……OK……我一定辦到。……你先放下,我一會兒打過去。」  
  斯迪文放下電話,悄悄下了床,走進了繼紅的工作間。  
  繼紅沒有跟他去,她現在對他的仇恨,遠遠勝過對那個可惡的郝仁。她也可憐自己付出了那麼多的純情,換來的全是無情的欺騙。要不是為了林姐的全盤計劃,她一定會馬上衝過去,一槍擊斃這個罪該萬死的斯迪文。  
  聽到工作間裡傳出來輕弱的敲擊電腦的鍵子的聲音,繼紅默默地流著眼淚。  
  清晨,林姐在辦公室裡,心如火焚。為了穩定自己的心緒,她又轉動了一下那個大地球儀,目不轉睛地盯著它轉,那不停的旋轉,使她的頭有些發暈。她覺得不僅地球儀在快速旋轉,她的整個人,整個房子都在轉。桌上的文件好像都飛了起來。她伸手把地球儀按住,手掌所按的部位,正好是在東半球,太平洋沿岸的福建。說也奇怪,她覺得她所按住的那一塊,突然變得發燙,火辣辣地燒著她的手掌,燒得她那紅紅的指尖不停地顫抖,燒得她的心都在顫。她想大笑,笑自己無知的野心,她想大哭,哭自己的命運離不開宇宙的軌道。  
  是的,連續發生的事情和夜夜的煎熬,她的體力不支了。渾身無力,酸疼,雙頰燒得緋紅。多年來,她對斯迪文傾注了全身心的關懷,待他像對自己的親弟弟一樣,冒著生命危險把他救出來,難道換來的就是反目嗎?對她打擊最大的不只是斯邊文的背叛,而是丁國慶,他在默默地尋找著黃龍號,尋找黃龍號的真實目的她非常清楚。  
  她開始對她所做的一切事情產生了懷疑,懷疑它真正的價值。可是她又不能馬上退卻,必須堅持到底,不能半途而廢,東京會議的舉措鼓舞著她,努力地拚搏總還算有個目的。  
  可是達到那個目的又是為了什麼呢?整個地球就是全屬於你又有什麼用?丁國慶就在她身邊。他靜靜地思考著他心中的事情,圍繞著他的是他自己的宇宙,他自己內心的痛苦在折磨著他,近在咫尺,也不向她來傾訴,不會過來向她擁抱。  
  林姐頭上冒出虛汗,兩腿有些發軟。為了支撐自己站穩,她雙臂緊緊抱住那個涼嗖嗖的大地球儀,地球儀的中心偏向一邊,林姐的身體一斜,摔倒在地上。  
  地球儀飛快地自轉起來。  
  「欣欣!」丁國慶叫了一聲,跑過來扶她。  
  「等一等。」她虛弱地說。  
  「哎呀,欣欣,你發燒了。」  
  林姐斜癱在地上,仰望著那個飛轉的地球儀,頓覺眼前一片漆黑。她忽然覺得那巨大的宇宙向她壓來,那速度、那重量都使她不能承受。她又覺得自己驟然變得太小,那不可逆轉的運行,那固定的軌道,像是能把人輾成粉末。  
  「欣欣,你的頭很燙!」丁國慶摸著她的前額。  
  林姐撫摸著丁國慶的手背,掙扎著睜開眼睛,喃喃地說:「國慶,我沒有發燒,我很清醒。」  
  「不行,你得去醫院!」丁國慶說著把她抱起,又在她的前額吻了吻。  
  林姐的眼角里流出了滾燙的淚。  
  斯迪文在工作間做完了他要做的事,又打了個電話,就回到臥室叫醒了繼紅,興奮地說:「你可真是個好命人。寶貝兒,郝仁請咱倆過去,說要給你個驚喜,是結婚禮物。連我也不告訴。」  
  「什麼時候?」繼紅坐起來問。  
  「就現在。」  
  繼紅穿好衣服,走進浴室,從化妝台的抽屜裡,把一支袖珍手槍藏在了包裡。她容光煥發地走了出來,斯迪文幫她穿上了風衣。  
  「去哪兒?」繼紅問得很生硬。  
  「布郎克斯。」  
  「他住在那兒?」  
  「誰知道。」  
  「走吧。」繼紅定了定神,隨斯迪文走出門外。  
  斯迪文吹著輕鬆的口哨,打開車庫的自動升降門。  
  一輛嶄新的紅色跑車,箭似地在通往布郎克斯的公路上飛馳。它的身後,緊跟著一輛林肯,林肯的屁股後面,緊咬著一輛大馬力的切諾基。              
23         
  中午,林姐躺在病床上,護士在她的床邊架起了吊瓶。  
  丁國慶握住林姐的手,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一位又瘦又高的洋大夫,走過來翻動著她的眼皮,又俯下身子查看她的呼吸道,用聽診器聽了聽她的前後胸,微笑著對丁國慶說:「DON』T WORRY,YOUR WIFE NEED SOME GOODSLEEP.SHE LOOKS SO TENSE AND NERVOUS.(沒什麼病,你太太需要休息,她只是有些緊張過度和焦慮。)」  
  丁國慶聽了之後,把握著林姐的手鬆了松,輕輕地撫摸著她的前額。  
  昏迷之中的林姐似乎聽到了大夫的話,又像是感覺到了丁國慶溫暖的撫摸,可她睜不開眼。在一片模糊中,她忽然看到了鼕鼕的身影,那身影離她很近,那可愛的小臉,在向她微笑。在鼕鼕那可愛的小嘴裡流淌出一首聖歌,還是那酋《我們將重逢》的福音讚美詩。  
  《我們將重逢》是一首用英文演唱的聖歌,在林姐眼前浮現出鼕鼕歌唱面孔的同時,還出現了一排英文字母,那字母像是在一台電腦熒屏上,那字母又像通過按鍵一個個跳上去的音符。她突然記起來了,那是調出文件的密碼。這個密碼是她和繼紅兩人選定的,就連丁國慶也不知道。為了絕對保密,她倆選定了這首英文聖歌。為了便於記憶,才選定了這首既熟悉又容易上口的聖歌的歌詞。  
  斯迪文將繼紅帶到了布郎克斯祝洪運的那個秘密住所。  
  一路上,繼紅的腦子裡也想的是《我們將重逢》這首歌。她想把這首歌徹底忘掉,可整個大腦和耳朵裡就是響個不停。她不知道這一夥無仁無道的傢伙,會向她展開什麼樣的攻勢,也不清楚他們打算對她使用什麼更新鮮的手段和花招。她不擔心在刑具面前會說出這首歌的歌詞,只害怕在藥物或更加毒辣的手段當中唱出這首歌。  
  斯迪文走在前,她跟後。上樓梯時,她盡量地去想別的事,不讓這首歌的記憶再次在腦中閃回,可她做不到,整個腦子裡嗡嗡地響,響的全是這首歌的內容,她想把自己的記憶摧毀,想打開頭骨把記憶這首歌的溝回取走扔掉。  
  「斯迪文,我怎麼不知道你們常在這裡活動?!」繼紅突然大聲喊起來,聲音有些失控。  
  「不……我,我也是第一次來。」  
  繼紅明知斯迪文是在繼續欺騙她,可她不得不忍耐,她恨不得馬上一槍打死這個不情、不仁、不義的丈夫。  
  郝仁並沒有出來迎接她,在客廳裡招待她的只有一個人。斯迪文一轉眼不見了,房子裡空蕩蕩的,氣氛非常異樣。她想對這種冷遇大發雷霆,可是她沒有這麼做。她坐在沙發裡,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將會發生的一切。  
  「小姐,您需要什麼飲料嗎?」招待她的人很慇勤。  
  「不。」  
  「抽支煙吧?」  
  「郝仁呢?」繼紅把煙接過來問。  
  「剛走。他到郊外收賬去了,臨走前吩咐,讓您在這兒先等一等。」  
  「不行,我等不了,馬上得走,你快叫斯迪文過來。」  
  「他也不在。」  
  「他不在?!」  
  「對,剛被人叫走。郝哥在外邊遇到了麻煩,他幫忙去了。」  
  「你是誰?」  
  「我?咱們雖沒見過面,可你一定知道我的名字。」  
  「祝洪運。」繼紅的反應相當快。  
  「太對了,黃龍號的帶班馬仔。」祝洪運說著點上煙,坐了下來。  
  「挑明了吧,別耽誤時間,你們打算把我怎麼辦?」繼紅心裡已有了把握,她相信,郝仁和斯迪文沒有出去,離這個屋子也不遠,她的一舉一動他們都看得著聽得見。  
  繼紅沒有猜錯,郝仁一夥就在隔壁,在屏幕上觀察著她。  
  「時間?時間有,急什麼,你剛結過婚,得清閒幾天,按說應該度度蜜月,可你的頭……」  
  「祝洪運。跟我說話,你還不夠資格,滾出去,把郝仁叫來。」繼紅已按捺不住了。  
  「我說了,他不在,實在對不起,我還不能滾,日後恐怕就是由我陪伴您了。」  
  繼紅氣得拍桌子:「郝仁,我操你祖宗,想軟禁我,姑奶奶從來不怕這一套,玩這手你還差得遠呢,斯迪文出來,你們給我滾出來,給我跪下,我饒不了你這個王八蛋。」  
  「息怒,您先別動火,這地方……」  
  「我宰了你!」說著,繼紅就去拿手槍。  
  祝洪運搶上前,一把奪過了她的背包,背包帶「啪」的一聲拉斷了。  
  祝洪運竄出了房間,倒鎖上門。  
  繼紅破口大罵:「郝仁你他媽的不必耍這套。給我出來,老娘不願在這兒乾等。調出文件的辦法簡單得很。你這個傻蛋,出來,出來談條件!」  
  傍晚,巨浪不斷地抽打著岸邊的岩石,沖刷著沙灘。秋季的大西洋總是要咆哮一陣子。它就像一個被長久關鎖在牢籠的瘋狂的猛士,掙破侄桔後,向世間發洩著強烈的不滿。  
  小海灣裡的浪已有一人多高了,林姐斷言,外海一定是駭浪滔天。  
  她在醫院裡只呆了幾個小時,打完針,輸完液,就被丁國慶帶回家裡。丁國慶放下她就離開了。臨走前,沒對她說什麼話。  
  鼕鼕和薩娃此時都不在家,鼕鼕上了高中,那是一所全美最有名的貴族學校,不僅屬於教會,也有一定的私人成分,光林姐對該校的贊助每年就不下一百萬美元。  
  該校的校規很嚴,除了週末,平時學生一律住宿。林姐告訴薩娃,她不會因為鼕鼕寄宿就失去工作。不過,開學最初幾周,一定要辛苦一下,同鼕鼕一起住進學校,等女兒適應學校的環境後,再返回。  
  林姐沒有聽大夫「一定要躺在床上」的叮囑,她一直站在窗前,望著海面上那些既有規律又變換無常的巨浪。她預感到將有重大的事情發生,憑她的預感和經驗,這些事情大小都有些關聯。首先她想到的是繼紅,她有些後悔,不該同意她去冒這個險,都幾個小時了,渺無音信。再就是丁國慶,他不聲不響地走了,他為尋找黃龍號煞費苦心,可眼前需要他做的不是這些,看來生意上的大事和對自己的感情都遠沒有阿芳重要。可是,這不能怪他,林姐反而對丁國慶更加敬重,敬重他對人的誠懇,敬重他對人的忠誠。她不認為阿芳還活著,但她盼望著他把這事查明,了結他的舊情。  
  巨浪在沙灘上翻滾,天色漸漸地轉黑,她突然換上了外出的衣服,準備到辦公室去,這種惡劣的氣候,使她不安,漂在海上的船隊會不會遇到險情?這裡的通訊是不能同船上進行聯繫的,她要進城到辦公室的樓下,那裡有無線超短波,她必須得到準確的消息,必須要掌握船隊的航行情況,尤其是第一批船,還有七天就要到達這裡,如有任何變化,一定得重作接應的計劃,改變所有的日程。  
  想到這兒,她坐不住了。可是今晚她身邊沒有人。林姐不得不一個人獨自前往。  
  繼紅被倒鎖在屋裡整整一天了,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結婚的第二天就這樣度過,沒吃沒喝沒人過問。她知道國慶和林姐此時此刻正在等待她的消息,她想設法通知他們這裡的情況,可門是鎖著的,窗外全有鐵柵緊封,逃不出去,桌上倒是有台電話,可她連動也沒動,因為監聽電話是他們慣用的手法。  
  直到傍晚,郝仁才出現,不過不是他本人,是通過這部電話。郝仁在隔壁一直觀察著繼紅,而且還錄了像。他看到繼紅那樣暴躁,就等,等到她筋疲力盡再說。當他看到她精力熬得差不多了,餓得也夠嗆,郝仁就笑著按了隔壁房間的電話號碼,電話一響他看到繼紅「噌」地一下從沙發上跳起來,去接電話。  
  「紅妹,實在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繼紅聽出是郝仁的聲音,她想冷靜,可是控制不住:「郝仁你在哪裡?我要見你,別他媽的要花招,惹急了我,你什麼也搞不成。」  
  「惹你,我怎麼敢惹你,結婚的禮物還沒……」  
  「我什麼也不要,我就要你過來,談談。」  
  「我現在離得太遠了,過兩天吧。」郝仁笑嘻嘻地說。  
  「那你立即放我走。」  
  「忙什麼。」  
  「郝仁,你聽著。」繼紅清了一下嗓子,對著話筒小聲說:「告訴我,你能分我多少錢?」「什麼意思?」郝仁對著監視器的屏幕說。  
  「少廢話!調出文件沒別人,這你知道。可是我也不能白干呢。」  
  郝仁把對準繼紅的臉的鏡頭搖成特寫,他仔細地觀看繼紅的臉,和藹地說:「好吧,明人就不說暗話,你先開個價。」  
  繼紅伸出五個手指說:「這個數。」  
  「五百萬?」  
  「混蛋,我知道你離我沒多遠,你全看得見我。郝仁,你這人真不夠道,幹這事沒有通過電話解決的,總得面對面。好吧,既然你不懂行,我就不跟你談了。」繼紅裝作生氣,掛上了電話。  
  郝仁看著繼紅得意的樣子,後悔不已,他搖著腦袋,罵了自己一句髒話。  
  「我來。」斯迪文抄起了電話。  
  繼紅躺在沙發上根本不接,右手伸出中指,嘴裡不停地喊:「FUCK,FUCK。」她已完全清楚自己是被監視了。氣得她一個勁兒地打手勢罵,猜想他們一定在玻璃牆後面看著她。  
  電話不停地響。  
  繼紅點上一支香煙,抄起電話。  
  「繼紅,你想一想,郝哥都是為咱倆好……」  
  繼紅一聽是斯迪文的聲音,本想大罵他一頓,可是,她現在需要冷靜,她覺得她要為林姐鏟掉這些惡棍,絕不能輕信,又不能不嚴謹。她做出認真聽的樣子,一句話也不說。  
  「五百萬算得了什麼,郝哥說你太小家子氣,他剛才答應我的是十倍的這個數都不止,真的,他做的所有事不是全為他,更是為我,為咱倆,他願意和咱倆聯手,干回大事情。繼紅,聽我的,把文件調出來吧,要不然……」  
  「事已到此,也只有這樣了。就是回頭再找林姐,她的脾氣我也不是不知道。」繼紅說得平心靜氣。  
  郝仁搶過電話大罵:「小丫頭,我操你媽,從我見你的頭一天,就沒跟我說過實話。想跟老子耍,你還他媽的嫩了點兒。你裝得倒挺像,可你瞞不住我的眼睛。」郝仁想再激一激繼紅,他知道,女人只有在情感不穩的情況下,才會露餡兒。  
  繼紅扔下電話哭了,哭聲很大,很慘,不像是裝的。  
  話簡裡換了斯迪文,他在不停地大喊著她的名字。  
  繼紅一邊哭,一邊對著話筒說:「我答應郝哥調出文件,不僅為了咱倆,也是為了他,可郝哥對我卻是這個態度,斯迪文你說這合理嗎,我愛你,離不開你,為了咱倆的今後,我什麼事都可為你做。」  
  「繼紅,別哭,我最瞭解郝哥,他一直幫我,暗地也幫你,剛才的態度是他對你的試探,你別在意。既然答應了,那就好說了,一會兒我們就過來,來……」  
  郝仁馬上摀住斯迪文手中的話筒,接過來說:「紅妹,一會兒我們就回來。現在我們還得到別處去收款,你先聽祝洪運的安排。」  
  郝仁放下電話後,對斯迪文笑笑說:「老弟,你性子太急,這事還是聽我的吧,她要是聽話,我保證她的人身安全,而且還讓她高興地回到你身邊。」  
  「好,只要事情辦妥,我聽你的。」斯迪文像個俘虜似地說。  
  「先把她轉移到另外一個地方。」郝仁換了一種口氣對視洪運說。  
  祝洪運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轉移,電腦就在這裡,為什麼不馬上動手調文件,幹嘛要轉移她?」斯迪文扔掉手中的煙,態度很急。  
  「老弟,根據我的經驗,人的轉變不可能在一朝一夕。讓她安靜幾日,全面地思考一下對她來說是必要的。雖說女人善變,可是這種重大的轉變不那麼容易,她需要時間。至於我答應你的事,老哥絕不會食言。另外,洪運弟你盡可放心。」  
  「不行!等他們發現,事情就難辦了。」斯迪文反對。  
  「難辦,怎麼難辦?」  
  「她會找人制裁我們。」  
  「她?你指的是你嫂子吧。恕我直言,她已經做不到這些了,現在她已經是別人尋找追逐的目標了!」  
  天全黑了,長島的高速公路上林姐的那輛白色奔馳箭似地向曼哈頓方向駛去,她看著惡劣的天氣,想著那些即將駛進大西洋的船隊。  
  公路上的車輛逐漸稀少,她看了看時速表,又加大了油門。車燈在前方的路面跳晃,攪得視錢有些模糊不清,發著燒的身體好像在升高,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動。糟了,後面出現了一輛鳴笛的警車,她看了看反視鏡,降低車速,已來不及了,她索性給發動機加了最大的油量,汽車的四個輪胎像離開了路面,騰空而飛。  
  後面尖叫的警車不是一輛,她知道,追上她開個罰單,事不算大,頂多耽誤一點兒時間,可是不停車逃跑,抓著了,就麻煩了,說不定還會進去幾天。她更瞭解,警車上的通訊是多麼發達,她相信,不從小路衝出去,後面的警車會招來一大堆的交通警,前後左右把你圍得水洩不通。她看準了前方的一個出口,就拐了進去,車速剛一降下,她看到迎面有三、四輛汽車擋住了她的去路,橫在路中封住了路面,她猛然剎住車,掛上了倒檔,不等她加油,幾輛警車又堵住了退路。  
  前方擋路的不像交通警,她看到從車裡跳出來的幾個人,雖沒著制服,但也明白了八九。從那些人的派頭上一看就知道是FBI(中央情報局)。  
  林姐被帶上手拷,被警車拉走。  
  「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繼紅上了車就問祝洪運。  
  「哪兒,去玩電腦哇!」祝洪運關上了車門,笑著說。  
  「電腦在哪兒?」  
  「在……在我家裡」  
  「走吧!」  
  繼紅打好了主意,分析著郝仁的用意。他不露面,怕是心虛,但也是陰也是狠,他是看我是真是假,所以,到了那裡,還不能立即砸毀電腦,那無濟於事。她要裝作複製沒有成功,文件沒存在硬盤裡面,拖他,先拖時間,瞭解到他們的地點和所有的人員,再設法與林姐和國慶聯絡,然後把他們一網打盡,一舉剷平。  
  繼紅想不到事態發展得會這麼快,她更加佩服了國慶在這個事件中所起的作用,他雖然默默不語,可一切都在他的心裡。  
  祝洪運駕著汽車,非常得意,他盤算著大功告成後自己的地位和花天酒地的生活。他不斷地打尾燈,指示著後面跟隨他的那輛車。  
  轉移繼紅的地點不是祝洪運的家,是郝仁購下的另一處住房,為了活動隱蔽和與每人保持單線的聯繫,他在布郎克斯一帶購下了好幾處住所。關繼紅禁閉的那一套是比較好的,在布郎克斯的高級住宅區內。  
  「祝洪運,黃龍號的人都上岸了嗎?」繼紅突然問。  
  「當然,就是費了不少勁。」祝洪運不敢胡說亂言,他都是按照郝仁的交待回答繼紅的,郝仁告訴他,對黃龍號的事不僅要承認,而且要大肆渲染,讓她清楚我們的實力,也要讓她明白郝家的力量,給她選擇道路的機會,使她對郝家的勢力產生最大的希望。只有一件事要暫時對她保密。  
  「船上三百頭的貨款也收齊了?」繼紅又問。  
  「一文不差!」  
  「收款的根據是怎麼搞到的?」  
  「怎麼搞到的,您忘了,是你提供的軟盤呢!」  
  黃龍號的假沉沒,至此真相大白,繼紅含著淚,把頭轉向窗外,看著那漆黑的天,心裡藏著很多說不出來的話,她想對林姐說:林姐,我要切下郝仁、斯迪文的頭,親手交給你。在見到你之前,要提著郝仁的心肝肺,向你請罪。她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就是林姐原諒了她,她也不準備再活下去。她覺得人心太黑了,比墨還黑。她下定決心,非把這些個黑心人的心全掏出來,不過要等待時機。  
  「船上是有個叫阿芳的嗎?」繼紅為了抑制激動,點了上煙。  
  「阿芳?沒有,沒這麼個人。」  
  「告訴我實話,這是咱們打敗丁國慶和林姐的法寶。我要知道她的下落。」  
  祝洪運還是矢口否認有這麼個人,他不相信繼紅的話,堅定地執行著郝仁的命令。  
  「那個姑娘的名字,可就在電腦文件上,還瞞我幹什麼,咱們的命運都在一起了。」  
  「十個姑娘是白送的,不在文件上。」  
  「你怎麼知道?」  
  「我和郝義一手經辦,錯不了。」  
  「那你還是知道。」繼紅瞪起了眼。  
  「知道也不能告訴你。」祝洪運也向她板起了面孔:「該你知道的就告訴你,不該知道的你問也白問!」  
  繼紅再也忍不住了,這一輩子,沒人敢對她用這種態度講話,更何況是個普普通通的小馬仔。「你他媽的太放肆了,誰教你對我這麼說話,你大概還不瞭解我,今天我就讓你嘗嘗姑奶奶的厲害。說著繼紅把右腳踏到駕駛位,用高跟鞋鞋後跟頂住了祝洪運的腳面,雙手一拉方向盤,一壓鞋後跟,汽車直衝著路旁撞去。  
  這一帶正是布郎克斯的鬼區,除了被燒燬的舊樓房,就是到處塗滿髒話的舊牆。汽車撞在一堵舊牆上,水箱被撞破,車蓋上冒出了蒸氣。  
  後面的車緊急剎住,跳下來四個壯漢,他們跑過去拉出來祝洪運,祝洪運眼裡冒著血絲,抓著繼紅的頭髮。  
  「宰了她!」一個大高個兒,朝著繼紅的下頦正要抬腳,「嗖」的一聲,一支金屬利器不知從何處飛來,正擊中那個大高個兒的頭部。  
  隨著一聲撕心裂肺般的慘叫,大高個兒雙手捂著額頭,「登登」倒退了幾步,最終站立不住,「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血,從他的指縫間浸瀉出來,他的眼窩裡插進一把車鑰匙,「FUCK YOU!」(操你媽!)高個子一把拔出車鑰匙,鑰匙的齒溝裡帶出一粒帶血的眼珠子。  
  祝洪運被這一突發事件驚呆了。所有的腦袋一齊都轉向了鑰匙飛來的方向。他們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就站在離祝洪運不遠的地方,他像一根樹樁,一動不動,悄然而立,只有那雙憤怒的眼睛在深沉的夜裡,閃爍著刀鋒似的寒光。  
  祝洪運和幾個大漢都情不自禁地打了兩個冷戰。  
  「國慶?……」被祝洪運反扣住手腕的繼紅,望著從天而降的丁國慶,驚喜地叫道。  
  丁國慶沒有回答,他不錯眼珠地盯著祝洪運,良久才冷靜而低沉地吐出三個字:「放開她!」祝洪運內心裡一陣恐慌,他儘管從沒有和眼前這個人打過交道,但對丁國慶這個人非但不陌生,簡直可以說太熟悉了。在國內時,他就知道他的大名。來美後,他又從表哥郝仁的口中多次聽到過了國慶的事。他知道這個人是最惹不起的主兒,他不但打起架來又凶又狠,有一身非凡的武功,這些還不算可怕,最可怕的是他貌似粗魯剛直,其實,他的心細得很。他的神經敏感而靈透,那雙冷酷的眼睛,似乎天生就能洞察一切。特別是對他和表哥郝仁,丁國慶就是他們的剋星。表哥郝仁曾對他說過,這場較量真正的對手不是林姐,而是姓丁的。林姐畢竟在美國生活得太久,對大陸人的思維方式已不太習慣,而丁國慶則不然,他對我們這些人瞭如指掌,簡直太熟悉了。  
  如果說郝仁和祝洪運等人是世間最狡猾的狐狸,丁國慶則是山林間經驗豐富的獵手。  
  「放開她!」丁國慶牙縫兒裡又擠出了三個字。那聲音冷得像鐵,雖然不大,卻刺得祝洪運等人耳膜生疼。  
  祝洪運當然不會那麼乖。儘管他對丁國慶心懷懼意,但他也並非是個膽小如鼠之輩,不會輕易地被對方的威力所嚇倒。他用胳膊死死摟住繼紅的脖子,眼球兒飛快地轉動著,往四周瞟了瞟。暗夜中,只有永恆的星,在湛藍的夜空中眨著眼睛。風輕輕吹過,拂去了祝洪運額頭上的冷汗,他那緊張的心,漸漸鬆弛下來。  
  祝洪運忽然懼意全消,因為他很快就度量出了雙方的力量,丁國慶的武功再高,但他畢竟只有一個人,而己方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四個經過認真挑選的助手。這四個大漢,是表哥郝仁親手培養的親信,不但對表哥忠心耿耿,而且拳腳上的功夫也頗不俗。他只相信一句話,就是「雙拳難敵四腿,好漢架不住人多」。他估計手下這四個能征善戰的弟兄,要想生擒或殺死丁國慶並非是什麼難事。  
  想到此,祝洪運心中湧起一陣快意。他腦子裡忽然湧出一個念頭,這是個好機會,何不乘此幹掉丁國慶?!殺了丁國慶,就為表哥除去了心頭之患,同時自己也立了一大功……  
  祝洪運愈想愈得意,興奮得每一根神經都顫抖起來,忍不住發出一陣狂笑。  
  丁國慶見祝洪運始終不放繼紅,頓時不耐煩起來,雙拳捏得咯咯地響,他強壓了壓怒火,再次喝道:「放開她!」  
  祝洪運用貓戲老鼠的目光掃著丁國慶。  
  丁國慶咬牙道:「想找死嗎?」  
  祝洪運「呸」地啤了一口道:「好,我今天倒要看看咱倆是誰死!」  
  說著,他轉頭對四個大漢吩咐道:「你們上,誰殺了姓丁的我有賞!」  
  那四個大漢對丁國慶的武功並不瞭解,自前後左右四個方向撲向丁國慶,把丁國慶團團圍在中間。左右兩個大漢出手便使出了南拳中的大擒拿手,分扣了國慶兩臂。這兩個人的功夫果然不錯,手法靈妙快捷,出手如風,叼腕、扣肘、拿肩,一氣呵成。未等祝洪運和繼紅看清,丁國慶的雙臂已被人牢牢地扭住。  
  與此同時,一個大漢閃電般撲到丁國慶身後,一把匕首,頂住了丁國慶的腰。  
  繼紅一見丁國慶被擒,嚇得驚叫一聲:「國慶!……」  
  祝洪運以為惡鬥一定會很激烈,沒料到丁國慶竟然束手被擒,他忽然覺得表哥以往對丁國慶的擔憂和恐懼完全是多餘的。丁國慶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看來也不過徒有虛名罷了。祝洪運根本不會想到,這場惡鬥遠遠不是那麼簡單,而且並沒有結束,確切地說還沒有開始。丁國慶之所以被人輕而易舉地擒住,是因為他根本還沒有動功。  
  他的戰略是「以靜制動」。  
  以靜制動,正是太極門武功最根本的原理和技擊法則。  
  祝洪運一見丁國慶已被自己的弟兄牢牢扭住,頓時又驚又喜,他並不想放繼紅,只是一手緊勒住繼紅的脖子,一步步朝丁國慶走去。他不敢太靠近,因為他知道,丁國慶雖然已不能動,但仍是老虎。老虎被困在籠子裡,也仍有它的懾人之處。  
  在距丁國慶丈把遠的地方,祝洪運停住了腳,得意地笑著對丁國慶說道:「姓丁的,今天夜裡究竟是我死還是你死?」  
  丁國慶一動不動地站在夜色裡,他沒有掙扎,臉上沒有絲毫恐懼,一對亮得似寒星般的眼睛,透射出兩道寒光,刺向祝洪運。他沒有回答祝洪運的話,吐出的仍是冷冰冰的三個字:「放開她!」  
  祝洪運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笑罷,罵道:「你他媽的真是屬鴨子的,肉爛嘴還硬!」他不想多費口舌,對身邊的大漢擺了擺頭,惡狠狠地說道:「去,宰了這個三八蛋,把活做乾淨點兒!」那個大漢正是被丁國慶打傷眼睛的傢伙,早已恨不得把丁國慶吞下肚去,聽到吩咐,猛地從腰中拔出匕首,跨步向前,惡狠狠朝丁國慶當頭便刺。  
  丁國慶四面受敵,雙手被擒,後腰又被匕首頂著,可謂必死無疑。  
  然而,眼看著匕首就要落在他的頭上,他仍然一動不動。  
  繼紅嚇得又是一聲尖叫,閉上了雙眼。  
  驀然間,天地間響起一陣慘嚎,在這寂靜的夜裡,那嚎叫聲似惡鬼的嘶鳴。  
  繼紅猛地睜開了眼睛。  
  丁國慶沒有死,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矗立在當場,像一尊雕像。  
  然而,那四個大漢卻不知何時已跌出一丈以外。一個大漢雙手抱胸,滿地打滾,兩個大漢的雙臂已折,蹲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著,另一個大漢雙手捂著自己的襠,頭拱著地,扭來扭去。  
  繼紅莫名其妙地望著丁國慶,她簡直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她無法猜出丁國慶是用什麼辦法絕處逢生,而且取得了這場拚殺的勝利。  
  事情並不複雜,丁國慶也沒有神助。他只是在那大漢匕首距自己頭頂還有兩三寸的時候,使出了自己的絕藝:太極沾衣十八跌。他先運起內功,雙肩微微一抖,一招「金獅抖毛」,便已把兩個扭住他胳膊的大漢震出,同時身子往前一探,一招「金錘撞鐘」,撞在那獨眼大漢的胸膛上,右腿借力反撩,用了一招「蠍子甩尾」,狠狠踢在拿刀頂著他後腰的大漢的襠上。  
  四招連發,只是一瞬間的事,沒等祝洪運看清是怎麼回事,他的四個弟兄便已傷得難以動彈了。  
  祝洪運臉色慘白如紙,猛地把繼紅往丁國慶身邊一推,大喊一聲:「快跑!」轉身飛快地跳上汽車,一踩油門,向黑處逃竄。  
  丁國慶並沒有去追趕,他扶起倒在地上的繼紅。  
  繼紅像從夢裡醒來,叫了聲「國慶」,就哇地一下哭起來。  
  黑色的巷道裡,迴盪著她嚎啕大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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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陣秋風,給紐約城披上一層灰色,長島的山丘上呈現出一派紅黃,乾枯了的楓葉鋪滿了街巷,嘩啦啦地隨風捲起,像剛剛開完狂歡節的場地,狼藉而又蒼涼。  
  丁國慶不聲不響地駕著車,他身旁坐著還在抽泣的繼紅。  
  車子在經過去繼紅家出口的長島公路上,沒轉進去,反而朝著海岸的方向加快了速度。「國慶哥,還是帶我回家吧。」繼紅央求。  
  丁國慶不準備讓她單獨回到她的住所,他要把她直接帶到小海灣。  
  「不,不,我不去,我沒臉見林姐,還是讓我死吧。」繼紅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哭著說。  
  丁國慶悶悶不語地駕駛著車。  
  「你為什麼要救我?救我幹什麼呀?我不去那裡,你快讓我下車吧。」  
  「少嚕嗦!」丁國慶怒吼起來。  
  「丁國慶!三義幫你瞭解得太少,出賣了情報要上議堂,幫規裡的第十條是……」  
  「你不是有意出賣!」  
  「幫裡的第十條正是這麼說的,出賣不分有意無意,背叛不分有理無理,凡觸犯幫規,統屬無義。無義是要判死罪的。」繼紅搖晃著頭,痛苦不堪。  
  「我懂,你這不是無義,我去向她說情。」  
  「說情?你太可笑了。幫規第十三條上寫得清楚,為無義者說情,則說情者需自殘。」  
  「可以,我做得到。」  
  「斷指,切耳,燒眉,取眼,挖……,我,我怎麼忍心看你……」  
  「這不合理!」丁國慶怒視著前方的路面,覺得連這漂亮的長島都離不開血,不過,他不怕,他見慣了。他認為整個世界都是沾染著血腥氣的。  
  「繼紅,你不該死,記住我的話。」他說。  
  繼紅的情緒穩定了一些,她平穩地說。  
  「我該死,國慶哥,我對不起三義幫裡百十號人,更對不起林姐和你,求饒在堂裡是行不通的,你來的時間還短,介入三義幫的事又不多,真的,我不想去見林姐,不想讓她為難。」  
  「別廢話,見了她,咱們都聽她的。」  
  一路上,繼紅沒有再說話,她把手伸進口袋裡,不停地擺弄著那把護身刀。  
  祝洪運竄回到郝仁的住所,帶著四個敗將跪在地上,請求郝仁的寬恕。  
  郝仁並沒有發怒,讓四條漢子先去休息,留下了祝洪運。祝洪運深感不妙,不知表哥對他將怎樣處置。他渾身打著顫說:「表哥,丁國慶與我不共戴天,只要您留我一條活命,我……」  
  「洪運,來,跟我來看電視。」郝仁說著拍了拍他的後背。  
  「看電視?」祝洪運不解。  
  「我錄下了剛才的新聞,請你開開眼。」  
  房間裡沒有任何人。  
  「斯迪文呢?」祝洪運問。  
  「別管他了,我給了他倆錢兒,他去了賭場。他的氣數已盡,以後的戲,他唱不了主角了。」郝仁讓祝洪運坐在了沙發上,給他點上了一支煙,接著說:「洪運,大戲在後頭,主角只有你和我,斯迪文這個三八蛋,派不上多大用場。養他一段,掛個虛名,幫內的弟兄跟他過來,名正言順。」「分裂三義幫?」  
  「事實上早已分了。本打算這次幹得漂亮些,可是丁國慶這個狗日的毀了我的計劃。不過有一失也有一得,來看電視。」  
  郝仁按了一下錄像的遙控器開關,電視機熒屏上立即出現了一位男性播音員。  
  「他說什麼呀,聽不懂。」祝洪運睜大了眼睛問。  
  「等一等,別急。」  
  話未落,播音員的身後,出現了林姐的頭像。  
  「怎麼,她當上了明星?」祝洪運還是不明白。  
  「什麼他媽的明星,她當上了俘虜了。」  
  「俘虜?」  
  「她剛剛被捕。」郝仁狠狠地扔掉煙頭,罵了一句操她娘的,接著說:「在美國,這倒也容易,一個911電話,就完全斷送了她的前程。他媽的,看你怎麼掌管三義幫?看你怎麼去接貨船?我得不到,你他媽的也甭想收著。他媽的,臭娘兒們,這生意全是我們郝家的,大便宜沒那麼好撿。」  
  「表哥,這個招數,為什麼不早用。」  
  「早用?那繼紅的軟盤能拿到手嗎?」  
  「可是,丁國慶這狗娘養的把她給劫走了。」  
  「不,不急。下一步,三義幫無頭,丁國慶還沒人聽他的。要想把繼紅奪回來,必先斃丁國慶。我料丁國慶不出三日,就得去西天見閻王。」  
  「表哥,可別掉以輕心,這傢伙……」  
  「兩面焦、鴨血湯不會武功,可他們比誰都狠。」  
  「表哥,咱倆的安全,再住在這裡恐怕……」  
  「放心吧,我已作了全面調整。」  
  車子開進小海灣之前,丁國慶把車停住,熄滅了發動機,又關上了車燈。他前後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車跟蹤他,就輕踏油門,滑進了停車房。  
  丁國慶今晚覺得這裡有一些異樣,除了格外的寧靜外,四周的空氣有些緊張。首先可疑的是林姐的車不在了,她正在發燒還能夠去哪兒,她發著高燒,不可能駕車。  
  黑暗中,傑克不知從什麼地方來到他的腳邊,蹭著他的褲角。他摸了摸傑克的頭,蹲了下來,雙手抱住傑克的腦袋和它對視著,想從它的眼睛中看出點兒什麼。的確,傑克的眼神是整個小海灣的晴雨表,丁國慶掌握這條獵犬的秉性,這裡如果有異常情況發生,都能從它的目光裡透露出來。  
  丁國慶藉著車庫的燈光,看到傑克的眼睛雖然保持著機警,但仍是安穩的,就拉著繼紅打開了房門。  
  房間裡的氣氛也很不對,繼紅叫了幾聲林姐,都沒有應聲。丁國慶跑上樓,推開了臥室的門。  
  林姐不在床上。  
  他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被,冰涼;又摸了摸沙發躺椅座位,沒有溫度。他眼睛裡透出了不安,他懷疑傑克的判斷是否靠得住。  
  「國慶,林姐哪兒去啦?她會不會有危險?」繼紅跑過來問他。  
  丁國慶沒有回答。  
  「咱們不能在這裡停留,得趕快去找她!」  
  丁國慶抄起電話,撥了曼哈頓辦公室的號碼。鈴聲響了四五下,沒人接。  
  「我來往她手機上打!」繼紅說著搶過電話。  
  「等一等。」  
  丁國慶喝住了繼紅,想了一下後說:「往她車上打。」  
  繼紅馬上撥通了林姐車上的電話。  
  「通了。」繼紅正要說話。  
  丁國慶奪過話筒放在了耳邊。  
  鈴聲響了二遍,猛然冒出一個男人的聲音:「HELLO!」電話裡冒出一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的聲音。  
  丁國慶摀住話筒,屏住了呼吸。  
  「誰?是林姐嗎?」繼紅小聲問。  
  「快,打開電視機。」丁國慶命令著繼紅。  
  「電視機?」繼紅困惑。  
  電視機打開了,正在播報晚間新聞。維多利亞·林入獄的消息放在了頭條。  
  郝鳴亮在電話裡聽了兒子郝仁的匯報,並沒有顯得多高興,反而態度和語氣都顯得十分焦急。「兒呀,這不行啊,你這手幹得太早了,怎麼那麼沉不住氣呀!」  
  「爸,你不知道,這是全美的頭條大新聞,連總統、白宮都驚動了。」郝仁解釋給父親聽。「她被抓的新聞這邊根本看不見。可是今晚的『美國之音』報道說黃金探險號搶灘,整船的人全被美國移民局關在船上不讓上岸,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這有什麼好處,你捅了她,入了獄,沒人接應,咱們也賺不到錢呀,你這事辦糟了。」  
  「糟什麼,太好了。損失前幾艘,少賺點不算啥,我的目的是把她的陣腳打亂。爸,你想想,一個關在監獄裡的人還有什麼能力折騰。她被判重罪,三義幫現在沒了頭,大亂了。這您懂,不亂不治,我只有趁亂謀大權。如今,我的人馬已今非昔比,差就差在調出文件的程序,近日我要……」  
  「什麼程序不程序的,我聽不懂,我只關心咱家的前程。眼下形勢有些不妙,有關部門找了郝義談了話。你這個不爭氣、沒用的弟弟,還敢跟上邊派下來的人頂撞。就連我也不太自由了。我知道一些個眼紅的人在盯著我,這全是那條船露了光引起的。不能只想你那面,我這邊也……」  
  「爸,別怕。有了錢,這些個關節全能打通。目前最關鍵的是弄軟盤,調文件,才能有大錢。」  
  「胡說,目前關鍵是滅口。那臭娘們的嘴不封住,我們都他娘的玩兒完,郝家一個也不會剩下。兒呀,全看你的了。記著,通通路子,走點兒後門,跟法院拉上關係,定她個死罪,這叫借刀殺……」  
  「爸,你真是老糊塗了,到哪兒通路子?哪有後門可走?再說,紐約就根本沒有死刑。我估計,她不會輕易吐口,更不會供出你,這對她來說是舉足輕重,可判她個十年二十年是沒跑的了。等她刑滿釋放,咱郝家早就賺足了錢,洗手不幹了。至於你那邊的事儘管放心,上邊我有人。」  
  「孩子,你真是不容易呀,要隨時想到你的安全。」  
  「安全基本上是沒問題的,就一個人,還是你放了的那個丁國慶。爸,你真是放虎歸山呀。」  
  「他奶奶的,我抄了他的家,滅了他的門!」  
  「爸,我想過了,你配合不上。他在中國沒有一個親人,有一個哥哥,也早就死在西南了。對他,你放心吧,我做了安排。」  
  「好,好兒子,幹掉他。不弄死他,你我都不得安寧啊!告訴我,怎麼弄死他?」  
  「下個月初,給你回電話。」  
  郝仁放下了話筒,擦了擦頭上的冷汗,他盤算著幹掉丁國慶的計劃。  
  三輛尖叫的警車聲,撕破了夜的寂靜。林姐雙手被反銬著,坐在警車的後座,旁邊一左一右,FBI的警衛,像兩尊呆板的蠟像,把她夾在中間。  
  林姐自來美國後這是第一次遭捕。她雖然不太害怕,但心裡的確有些慌張。也許是高燒未退、心律過快的緣故,她不知道,也沒費心去思考。但她是怎樣遭捕的,她心裡卻非常有數。怨只怨自己的嗅覺太遲鈍,恨只恨自己斬斷禍根下手太晚。不過,她想的更多的是入獄後的工作,如何與國慶盡快取得聯絡。接應海上船隻的時間必須推遲。黃金探險號的搶灘,在皇后區近海的遇難,她是在剛上警車時得到的消息。其他的十幾艘船,必須立即停留在外海,不得前進一步。整個接貨收貨的人員必須得馬上調整。日程要徹底改變,輪船靠岸不得在原有的地點。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上還在向北美行進的大批船隊,需立即通知他們改變航向,以躲避公海上的監視船隻,暫時繞開游弋於美國海域的巡邏艦……這一切一切,急需盡快執行。不然,她的整個計劃和三義幫就全完蛋了。  
  林姐看了看車外黑洞洞的天,她冷靜地設想著,入獄後與外界聯絡的幾條可能的線。  
  林姐還在擔心一件事,就是繼紅和國慶的安全。這幫狗急跳牆的傢伙,一定會用最惡的手段來達到他們的目的。尤其是郝仁,她不得不承認,她輕看了他,對他的估計,實在是不足,把國慶的提醒當作了耳旁風。她想起丁國慶幾次的警告,和對郝仁的評價。現在她真的感到國慶的這些警告是多麼重要。想到這些,她更加思念起丁國慶。但是目前使她更不放心的是繼紅現在在郝仁手裡,他會對繼紅下什麼毒手她不敢想像。她知道,繼紅決不會背叛自己,決不會供出調出文件的程序,她擔心的是她的生命安全。萬一這個對她忠心耿耿的好姐妹死在郝仁手裡,那她就會後悔一輩子,後悔她不該答應繼紅去郝仁那裡。  
  林姐心裡一陣難過,不知怎麼搞的,她腦子裡轉開了《我們將相逢》那首福音讚美詩。她一驚,生怕繼紅會在昏迷中誤把它唱出來。她擔心繼紅也不放心自己,因為這首歌在她的腦子裡,也一直響個不停。  
  我們將相逢。  
  就在對岸,  
  在它的懷抱裡,  
  那裡最安全,  
  光明,燦爛的……」  
  林姐想方設法不讓這些歌詞在腦子裡出現,可是那些彷彿具有魔力似的聲音老在耳邊盤旋。  
  這首歌就像座橋樑,它就是橋樑,唯一的橋樑。不通過它,誰也別想到達大海的彼岸。  
  電腦就像一個浩瀚的大海,它能儲存上億萬個信息,不記住這首歌,不通過這座橋,想拿到秘密文件,如同大海裡撈針。  
  三輛警車穿過了福州街。在經過自己辦公室時,她向車窗外看了看,她恨不得從警車裡飛出去,飛到無線電台前,佈署好所有想到的工作。可是,警車像三支離弦的箭,逕直衝到曼哈頓第一號監獄的鐵門前。  
  林姐剛一下車,立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儘管是在半夜。可那身影如同一顆閃亮的星,她一眼就認出,那是律師史密斯。  
  「HELLO,VICTORIA!YOU LOOKS NOT BAD.DON』TWORRY,YOU WILL BE FINE SOON.(嘿,維多利亞,你看起來不錯。別著急,你不會有什麼事的。)」史密斯熱情地迎上去擁抱她。「NO.IFEEL SO BAD,MR SMITH,THANK YOUFOR COMING ON TIME.(不,我感覺很壞,史密斯先生,謝謝你能及時趕來。)」林姐說著,扭過臉來迎接他的親吻。  
  「DON』T SAY ANYTHING,JUST KEEP QUIET.I』LLTAKE CARE EVERYTHING.(什麼也別說,我會出面解決這一切的。)」史密斯在林姐耳邊輕聲說。  
  「OK.(好吧。)」  
  「RELAX.SEE YOU TOMORROW AFTERNOON.(放鬆。明天下午我來。)」  
  史密斯是個敬業而又勤懇的律師。當他在電視上看到林姐被捕,雙手一合,吹了一聲口哨。他像在商場上尋到機會的老練商人,又像賭客贏了個滿貫,喊了一聲:「GREAT!(真棒!)」史密斯比林姐還早到監獄。他向警方講明自己是維多利亞·林的私人律師,還付了一些押金,租下了監獄裡最豪華的套房。他不會擔心白花這些錢和時間,他相信,他一定會得到回報的,那將是百萬數以上的辯護費和一條永無止境的、高利潤的無本生意。  
  第一次允許探監,是在林姐入獄兩個星期之後,史密斯通知丁國慶的。  
  兩周的鐵窗生活,使林姐的身體得到了徹底的恢復。獄醫不僅給她做了全面檢查,還給她輸了大量的補液。女看守待她非常禮貌,對這位東方女犯出手之大方深感佩服。林姐也喜歡女看守的直率和坦誠。  
  丁國慶終於見到了林姐。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隔著玻璃牆,他看到的不是病中憔悴不堪的女人,而是一個精神煥發、充滿青春活力的林姐。  
  為了見丁國慶,林姐讓女看守為她買了兩套名牌女西服,還選購了她最喜歡的法國名牌CHANEL化妝品和幾套與西服顏色相配的意大利產GUCCI首飾。  
  「國慶!」她走到玻璃牆前,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電話叫他,並把那只秀氣的小手貼在玻璃牆上:「摸摸我,我想你。」  
  丁國慶隔著那冰涼的玻璃,移動著他的手掌。他真想發發功打碎這道透明的屏障,衝進去抱住她。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衝動,他第一次感覺到林姐是那麼可愛,那麼讓他動心。他一生中沒掉過眼淚,可今天,他的眼圈有些發紅,這也許是出於對她處境的憐憫,也許是那種若有所失的思念,或許是一種需要,那種最原始的對異性的渴望……也許什麼都有。  
  「還在發燒嗎?」他對著話筒含情地問。  
  「不。國慶,我想吻你。」林姐把紅紅的嘴唇,性感地貼在玻璃牆上。她見國慶的嘴也迎了過來,就把唇膏印在了上面。  
  丁國慶笑了笑對著唇膏親了親。這一親調動起了他渾身的精神,連他自己也想不到,吻在冰冷的玻璃上也會產生這麼大的震動。這種衝動馬上傳給了林姐,她似乎變得比丁國慶更加激情。她解開上衣的鈕扣,把柔軟的乳罩用力一撥,彈出來她那豐滿發亮的乳房。那胸罩也許太緊,擠得那雪白尖挺的雙峰更富於誘惑性。  
  「國慶,我受不了。」她喃喃地說。  
  丁國慶聽不到,他已扔掉了話筒,把整個臉、嘴都貼在了玻璃牆上,由於用力過猛,他的五官都變了形,挪了位。  
  林姐看到國慶的模樣,笑著扣好了上衣。在她臉上產生了一種無比的自信。她立即換了一個面孔說:  
  「國慶,冷靜點兒。史密斯給你的那封信看懂了嗎?」  
  這句話像一劑清醒劑,把丁國慶給喚醒了:「懂,懂。正在執行。」  
  史密斯在林姐入獄的當天,就把她的手諭轉給了他。信中就寫了幾句話:「好人不好,水中有寶,破核取仁,吃仁養病。」  
  信是用漢語寫的。林姐不怕漏密,她相信,本來就不懂中文的老外,就是拿到手裡,也沒法取得任何證據。  
  丁國慶百分之百地理解這16個字的含意。這16個字實際上就是一道命令,那就是:即刻幹掉郝仁,幹掉郝仁才能確保三義幫的生存,幹掉郝仁才能確保海上正常航行。  
  丁國慶在接到林姐的手渝後立即著手行動。在柔情按摩院裡,他安插了繼紅與露絲。他自己則親自出馬和彼得埋伏在加美邊境。  
  可這兩件事幹得都不十分漂亮。郝仁沒有幹掉,還損失了露絲這名干將。  
  丁國慶不能在獄裡向林姐把這兩件事匯報清楚,今天他來的目的,是想親眼看看林姐目前的精神與健康。  
  「國慶,破核取仁要迅速。」她命令。  
  「嗯,不是今夜就是明天。」丁國慶斬釘截鐵地說。              
25         
  夜,黑得嚇人,中國城裡的後半夜,連空氣裡都帶著鬼味兒。  
  鯊魚領著一夥兄弟守在潮州小食館的周圍,牛卵的人埋伏在福州街上的幾個交通要道。二肥和曾明平時就睡在店裡,一個守前一個守後。自開張以來,他倆就是這樣分配的。雖然二肥睡的地方比較簡陋,只是把剔肉的案子抹抹乾淨,當了臨時的睡鋪,可他並不覺得委屈,還感到挺滿足。他躺在上面就能睡著,頭一沾枕頭准打呼嚕。  
  今晚二肥子不敢睡,他趴在肉案子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想著國慶囑咐他的話。  
  他怎麼也想不到曾明會幹出兩頭拿錢、兩頭效勞的損事兒。不過這事也得怪自己,國慶哥叮囑他的事設盡到心,反倒讓曾明鑽了空子。他在廚房裡頭一天到晚忙得走不出去,沒法同客人攀聊。只有曾明在前堂招呼客人,知道哪些客人與黃龍號扯得上關係。  
  國慶哥今晚不讓他睡,還交給他手裡一個像BP機一樣的小東西,並囑咐他說,只要曾明一夥人回到店裡,不許開燈,要人不知鬼不覺地按一下手上這小機器。  
  曾明近來總和一幫人出去鬼混,每晚都不睡在店裡。自己壓根兒就沒發覺,可國慶瞭解得倒挺清楚,邪門兒。  
  丁國慶交給二肥的是遙控震動器,它的接收器在鯊魚和牛卵手上。只要二肥一按按鈕,信號就會傳到兩大金漢別在腰上的那個裝置上。自林姐入獄後,丁國慶在福州街上作了全面的部署。安插在潮州小食館的一個眼線已向他匯報,曾明已經叛變。  
  丁國慶告訴二肥,鴨血湯為了收買曾明,天天夜裡陪他下好館子泡按摩院。曾明也拿了鴨血湯的錢。  
  這潮州小食館是丁國慶買下的,它是丁國慶安插在福州街上的一個點兒。鴨血湯從曾明的嘴裡早已知道了這一切。為了幹掉林姐的心腹——丁國慶這員大將,郝仁命鴨血湯趁林姐入獄之際,速速剷除丁國慶。可丁國慶到這裡看賬收錢的時間不好掌握,曾明只知道他是月底來,可究竟是哪一天,拿不準。而且時間一般都在晚上,也許在半夜。  
  鴨血湯答應他,事成之前給他五萬酬金,事成後將給他一筆可觀的大數,足夠他去其它州開一家獨屬自己的店。另外,幹掉丁國慶時不需他在場,對他個人的人身安全絕對給予保障。他的任務十分明確,讓鴨血湯和另外四個兄弟每夜住進店裡。  
  二肥子生怕自己睡著誤了大事,一翻身從肉案子上坐起來,玩弄起那個遙控器。他知道,如果有情況,就按那個紅色的鍵子。國慶哥還一再說,千萬不能亂按,按錯了會鬧出亂子。  
  二肥一邊擺弄那小機器,一邊張著大嘴不住地打著哈欠。他生怕自己睡著,就使了自己的絕招兒。這招兒非常管用,每次用都保證睡不著。他從肉案子底下抽出兩本新買的畫報,把剩下的那堆舊畫報整齊地碼好,在上面又壓了那把又快又好的剔肉彎刀。  
  看美國畫報,算是二肥來美唯一的文化生活,也是填充他精神生活的唯一渠道。帶字的那種美國畫報他不買,專買光是畫兒的那種。這種印得又美又好懂的畫報,既便宜又好瞧。可好看不好受,胯下的那個東西每看必硬,不把那股子斜勁兒放出來,就是折騰到天亮他也睡不著。二肥子仰面朝天翹起二郎腿,用膝關節當書架頂著那本又大又重的畫報,沒等掃幾眼,身體的中段就起了反應,卵子上的表皮皺成了一個大麻團,二個蛋蛋鼓鼓囊囊地縮到了一塊兒。架在兩蛋之上的那門大炮,貼在小肚子上又蹦又跳。他咬著槽牙,瞪著畫報。畫報上的那個洋妞跟活的一樣,向他擠眉弄眼兒地叉開兩腿,雙手托著胸前的兩個大圓球,撩撥得二肥子丹田里頭直冒火苗兒。他一把揪住那門又漲又跳的炮筒子,想按住它,揪住它,別讓它太鬧。可是弄巧成拙,沒揪幾下,他就喘開了粗氣,一不留神,他「啊喲」一聲,渾身的肌肉一繃,小肚子上的肉一緊,把畫報甩出去挺老高。  
  「咋啦」一聲,外堂的門鎖響了一下,剎住了二肥鼻孔裡的粗氣。他豎起耳朵,轉轉小眼,輕手輕腳地離開了肉案子,隔著門縫往外堂瞧,瞧了半天也不見曾明的人影。  
  二肥子笑自己神經太過敏,沒準兒是常在半夜裡來廚房偷東西吃的那幾隻大老鼠。信不信由你,紐約的老鼠比貓還大,他們弄出來的動靜,驚著膽小的人是常事。二肥抄起掛在門把手上的圍裙,擦乾淨射在脖子和下巴頦上的粘東西,就又回到了肉案子上。身子剛一沾肉案,糟糕,眼皮再也抬不起來了。  
  曾明帶著鴨血湯一幫來到了小食館。他向鴨血湯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讓他的幾個兄弟在門外先等等,就掏出鑰匙打開了堂門。進了堂門咳嗽兩聲,聽見廚房裡的二肥,呼嚕打得震天響,就又朝門外招了招手。  
  鴨血湯一共帶來四個人,他們就睡在店堂裡的長椅上。長椅可供三四個人坐,座位與座位之間都有個小短牆。鴨血湯睡的地方是挨著廚房門的那一條長椅,其他四個兄弟,一左一右躺在緊挨著進口的兩側,還有一個守在廁所裡,另一個把守著後門。  
  曾明還是睡老地方,收銀櫃檯的旁邊。  
  這一行人在店裡等丁國慶來收賬已經有一個多禮拜了,按曾明的估計,今晚怎麼著也該出現。  
  鴨血湯的那幾個漢子各就各位,提高著警惕等待著。他們按郝仁的指令沒帶槍支,因為幹掉丁國慶絕不許驚動警方。至於使用什麼方法幹掉丁國慶,曾明根本不知道。  
  鴨血湯帶來的殺人武器是氫化氣面罩,那是一種能使人在瞬間就窒息的氣體,它有點兒像中國大陸北方人在冬季使用的口罩,不過比口罩稍厚一點兒,稍厚的部位存放著一股氫氣,稍用力一按,氣體就會流出。流出的那股毒氣不要說全吸進去,只要一口,就會立即喪命。  
  鴨血湯準備了兩個面罩,一個是為丁國慶準備的,另一個就是為曾明準備的。曾明對自己的智力估計過高,他想事成之後,拿到一大筆錢遠走高飛。鴨血湯可不這麼想,他不可能給曾明錢,更不能放他走,他是想乾淨利落全部幹掉,不留半點兒後患。  
  鴨血湯給曾明的第一筆錢,他拿是拿了,可他並不像鴨血湯想得那麼簡單。幾天下來同他們的接觸,使他越來越覺得,這幫子人沒有一個看得起他的。  
  說起來曾明總算是有點兒文化的人,可又不太開眼。鴨血湯帶他去按摩院的意思,他給弄擰了。他到按摩院不會玩,每次去就是奔一個姑娘。鴨血湯幾個兄弟笑話他土,不知道什麼叫享受,勸他多換幾個玩兒。可是他不僅不換,跟那個姑娘好像還鬧出點兒什麼感情。  
  小姑娘挺活潑,又是福建同鄉,見曾明三番五次只要她一個人,話就漸漸多了起來。  
  「幹啥就找我一個。」小姑娘眨著大眼問。  
  「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怪溫柔的,不像跟你一起來的那些人。」  
  「那些人怎麼啦?」  
  「你真不知道?」  
  曾明搖搖頭。  
  小姑娘告訴曾明,這些人狠透了,柔情髮廊的女老闆昨天就在這屋裡給裹的腳。  
  「裹腳?」  
  「是啊。柔情髮廊開張沒多少日子,就碰上了這種事。她也真傻,上個禮拜,在她店裡鬧出了事,門口有個女的還開了槍。我要是她呀,關張,走人就沒事了。這不,警察的守衛剛一撤,當天她就被那夥人抓走了。」  
  「你說水仙。」曾明知道這檔子事,雖然丁國慶從未向他透露半點兒,可他猜得出,水仙和他一樣,都是丁國慶出錢在福州街安的眼線。  
  「嗯,大概是叫水仙。比我們這些姑娘大幾歲,人長得很水靈。可這下子完了,給裹了腳了。」  
  「什麼叫裹腳?」曾明繼續問。  
  「你不知道?哎呀,可慘了。一雙腳放在壓鐵塊的千斤頂裡,螺絲扣一節一節地上勁兒,那骨頭卡吧卡吧地斷,以後怎麼走道哇。」  
  「都是這夥人干的?」  
  「親眼所見。這還不算什麼,比這事更狠的還有呢。其實,我們到美國是來賺錢的,可千萬別和這些人摻和在一起,摻在裡頭沒個好下場。」  
  曾明點點頭。  
  「這些人現在正抓一個姓丁的大個子。我們這些姑娘都得到了通知,要是知情不報者死路一條。就是知情報了,也活不了。這姓丁的大個子坑苦了人,粘上了左右沒好。這不,昨天上午,旁邊那個房間的姑娘報了,怎麼樣,和那大個子一塊戴口罩。她以為真能得著一筆錢呢?傻瓜!口罩一戴,那筆錢人家就省下了。」  
  曾明聽著,渾身冒出一層冷汗。  
  「那姓丁的大個子昨天上午就死了?」曾明說著穿上了衣服。  
  「哪那麼容易。悶死的那人個子倒是挺大,可不姓丁。白搭了兩條人命。」  
  曾明躺在黑洞洞的外堂裡,聽著從幾個角落裡發出來的鋼刀鐵器的聲音,想著那姑娘告訴他的事,心裡七上八下的。他想退出這筆交易,可事到如今,要想撤退是很難的了。他估摸著,丁國慶今晚一定會來。他怕丁國慶,更怕這些人。他盤算著怎麼樣才能使個金蟬脫殼之計,安全脫離。  
  二肥子的呼嚕聲突然停住,接著又聽到他巴嘰了幾下嘴。曾明聽到他下了肉案子,「砰砰」地放起了屁。曾明馬上坐起身,快速地轉動著腦筋,他想打打二肥的主意。  
  二肥讓一陣肚漲給憋醒了。他下了肉案,準備穿上褲子,到外堂廁所去拉屎。褲子沒摸著,倒先碰到了枕邊兒的那個小機器。他想起了丁國慶托付給他的事,心裡一個勁兒地罵自己,埋怨自己怎麼一不留神就給睡著了。他一邊扎褲帶,一邊摸到通往外堂的門。  
  他輕手輕腳,屏住呼吸,收緊肛門,例提著氣。可肚子裡鼓漲的氣還是沒控制住,只見他邁一步一個響,走一步一個屁,兩手剛摸到外堂的門,肛門一鬆,不好,放了一串帶著水音兒的連珠屁。  
  媽呀!誤了大事了!他看到外堂坐著的曾明,黑黑的幾個暗角里晃動的人影,他馬上調頭往回走。他高抬起大腿,為的是不讓腳掌蹭地驚動他們。他自以為這一切做得是人不知鬼不覺,孰不知他的那陣連環屁,早就驚動了外堂的鴨血湯和他的那幾個兄弟。  
  「你去看看他在幹什麼?」黑暗中,鴨血湯來到曾明的身邊,命他去廚房查看一下。  
  二肥在枕頭邊兒摸了半天,奇怪,就是摸不到那小機器。他急壞了,又鑽到肉案子底下去摸。肉案子底下全是那堆舊畫報,畫報上壓著那把剔肉刀。  
  「二肥子,你幹啥呢?」曾明走過來蹲下問他。  
  「啊……我,我找刀。」二肥在那堆畫報上已摸到了遙控器。  
  「深更半夜找刀幹啥?」  
  「我……,」  
  「傻二肥,快起來,回案上好好睡。」曾明說著,往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曾明打在二肥子屁股上的這巴掌其實沒用力,只因為二肥太緊張,把抓在手裡的遙控器按了下去。按完了,他又多了個心眼,把機器埋在了那堆舊畫報裡。埋完之後他又犯起嘀咕,黑燈瞎火的,不知道自己按得對不對。他想哄曾明出去後,照準了那個紅鍵再按一次。於是他抄起那把剔骨刀,對著曾明惡狠狠地說:「出去,你給我出去!」  
  「二肥,你?你這是幹啥?」曾明嚇了一跳。  
  「出去!快,不然我捅了你。」二肥子全忘了丁國慶的叮囑,不許開燈,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覺。  
  「你瘋了!」  
  「你出去!」  
  「好好,我出去,我出去!」  
  二肥子見曾明一走出廚房,他趕忙鑽進肉案子底下。他剛剛要去翻那堆畫報,就被幾隻大手把他拉了出來。  
  「你們想幹啥?你……?」  
  不等二肥子喊出聲,他就被人按在了肉案上,對著他嗓子眼兒的正是那把閃亮的剔骨刀。「告訴我,你在這幹什麼呢?不說實話,馬上放幹你的血!」鴨血湯陰森森地問。  
  「沒,沒幹啥。」  
  「丁國慶跟你說了些什麼?」  
  「丁國慶,他,他沒說啥。」  
  「三哥,我來。剔了他,過過癮。」一個滿臉橫向的小仔子一邊說,一邊打開了燈。  
  「別,別開燈!」二肥子想起了國慶哥的吩咐,就直著脖子喊。「那小個子舉刀正要給二肥開膛,鴨血湯一聽這話,立即命他住手。  
  「為什麼別開燈?」鴨血湯接過那把剔肉刀,頂住了二肥的蛋蛋。  
  「哎喲,疼啊!」  
  「說!不說就把你捅透嘍!」  
  「我?我說啥呀!」  
  鴨血湯正要捅,猛覺得脖子像被什麼東西鉗住。他眨了兩下眼,覺得奇怪,帶來的四個兄弟已被人擒住,廚房裡站滿了不知從哪兒飛來的一堆人。  
  這一回,肉案子上換了個人,躺在上面的是鴨血湯。鴨血湯這時已被扒得精光,二肥操起剔肉的刀,對準他的喉管。  
  「說吧,郝仁在什麼地方?」丁國慶怒視著他。  
  鴨血湯麵對丁國慶冰冷的問話,不聲不響。  
  「刮你,剔你,不是我的目的。」丁國慶繼續說。  
  「姓丁的,你活兒幹得不錯,挺漂亮。」鴨血湯陰笑著說。  
  「三弟,今天大哥二哥都在場,你犯不上為那姓郝的玩兒命。幫主、丁哥都說得明白,他們不是衝你,沖的是郝仁。你就快說吧。」牛卵說著,點上了一支煙,把煙嘴遞給了躺在肉案上的鴨血湯。  
  「要剔,要刮,隨你便。我要是哼一聲,大哥、二哥來世就別認我這三弟。」鴨血湯猛吸了一口煙說。  
  鯊魚跟丁國慶小聲嘀咕了幾句,丁國慶點了點頭。鯊魚沒有再問鴨血湯郝仁的去向,只是問了問有關他家裡的事情,住在香港的爺爺、奶奶的贍養費怎麼寄,他攢下的錢怎麼轉給他在美國的寡婦母親,還有他正上大學的妹妹,三義幫都會提供幫助,並保證供他妹妹念完大學。  
  鴨血湯把瞼調過去,沒點頭,也沒搖頭,渾身一個勁兒地顫抖。他只提出一個請求,就是求他們放他帶在身邊的那四個弟兄一命,他們都屬不知內情的人。  
  「行,可以。」丁國慶同意了。不過,他又補充了一句;「你也可屬不知內情之列,只要供出郝仁,可免一死。」  
  「不必了,二哥,下手吧。」說完,鴨血湯咬住了牛卵遞給他的一條毛巾。  
  牛卵剔肉的技術雖比不了二肥,可他剔肉的刀法卻與二肥大有不同。這一點,三義幫的人都知道,鴨血湯更瞭解二哥得名牛卵的來歷。  
  丁國慶本打算,只要鴨血湯招供,就把他押走,對取卵剔骨的做法不怎麼贊成。但他見鴨血湯頑固到底,所以必須幹掉這個禍根,也給忠誠於郝仁的同夥一點兒顏色看看。  
  「好吧,就這麼執行吧。其他人回各路口嚴密把守,開始行動!」丁國慶殺鴨血湯還有他另外一層意思,那就是鴨血湯一夜不歸,定會招來郝仁。丁國慶已佈置好所有的力量,把守每一要道,量郝仁插翅難逃。小館內只留下牛卵和幾個執行幫規的人。至於曾明,他也逃脫不了,二肥和幾個兄弟,早把他反捆在了肉案子底下,用強力膠條把他的嘴死死封住,讓他親眼看看背叛者的下場。  
  牛卵把剔肉刀的刀尖在案子上一蹭,向站在案子四角的四個漢子呶了呶嘴,四個漢子衝上去把鴨血湯翻了個身。抓腿的兩個人用力一裂,檔中擠出來兩個蛋蛋。牛卵伸出右手,掏出蛋囊,使勁一纂,兩個球狀的鼓包,像剛熟透了的李子,外皮兒又薄又亮。  
  「三弟,還來得及。快說,郝仁在哪兒?」牛卵右手操著刀,刀尖頂著那又薄又亮的蛋皮兒。  
  鴨血湯緊咬著毛巾沒有吭聲。  
  牛卵又把蛋囊往上提了提,鋒利的刀尖在薄皮上輕輕一劃,兩個蛋順著破口,彈出了好遠。牛卵放下手上的剔肉刀,抓起了兩個帶血的蛋,又擠又敲,兩個蛋在肉案子上亂滾,亂跳。  
  血流了一案子,鴨血湯的四肢痙攣地敲著案板。  
  牛卵叫二肥把曾明拉出來。  
  曾明早嚇得渾身打顫,兩腿站立不穩,一個勁地往下溜。  
  牛卵把鴨血湯口中的毛巾拿出,要進行下一步的幫規規程。  
  「二哥,幫幫忙吧!」鴨血湯吐出毛巾向牛卵討饒。他知道,下面這一關他挺不住,自己咬自己的蛋,他絕對受不了。  
  「念多年的交情,好吧。」牛卵沒讓鴨血湯翻身,舉起又尖又彎的剔肉刀,狠命地向鴨血湯右肋捅進去。刀把一抬,猩紅的鮮血像噴泉一樣,咕嘟咕嘟地往外湧。  
  「你們倆連夜打掃乾淨,明天早晨照常營業。」牛卵用刀尖指著曾明又說:「你照常幹你的活,要敢吐出半個字,露出半點馬腳,看見了吧,這案子這刀都是給你準備的!」  
  曾明哆嗦著跪下了。  
  「打明天起,二肥你就不用幹活了。手裡不准放下這個遙控器,聽到了沒有?」  
  「可,可那郝仁?……?」  
  「前堂的幾個桌子,歸我帶來的這幾個兄弟佔用,他們會幫助你。」牛卵說完,命那幾個人托起鴨血湯的屍體,他們一陣風似地消失在漆黑的福州街裡。              
26         
  頭場雪下得好大,空氣新鮮得能嗆死人。  
  長島公路上出現了鏟雪車,鏟雪車的尾巴下不斷地往路面上噴撒著鹽。  
  雪仍在不停地下。  
  繼紅的車開得很慢,四個輪胎壓在沒人走過的初雪上,發出了咋咋的聲音。她很喜愛雪景,更愛惜沒有被破壞的閃亮的雪花。她望著飄落在車窗上不同形狀的小晶體,很想打開車窗抓上一把,把它們貼在臉上,放進嘴裡。可是又擔心那美麗的晶體會很快融化掉,化成不淨的水,融成滴滴的淚。  
  繼紅的眼皮一直是腫的,她變得太易動情,變得十分自憐。一人獨處時,來不來就掉下幾滴淚。最近她的內心萬般複雜。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脆弱,打哪兒來的這麼多的淚。想起溫州老家也流淚,夢見了父母也弄濕了枕頭,回憶起和斯迪文相處的那段日子,她的心傷得比刀割還疼。不過,有一點她很清楚,那就是流淚最多的時候,還是在思念林姐。  
  車子開上了鏟過雪的高速公路。她抹了一把淚,抽了一下鼻子,車子在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飛了起來。  
  丁國慶告訴繼紅,今晨她必須趕到機場,去接一個從大陸來的客人。並說,林姐一再囑咐,接到此人後,一定得把她迅速送到小海灣,不得出任何差錯。  
  從空路來的客人是個女的,名叫任思紅。任何人都不知道她的來歷。林姐只吩咐說,客人問起她,就說她外出,幾日後才能回來。  
  繼紅準時到了機場。廣播裡的播音員說,由於天氣不好,982次航班誤點了。  
  繼紅一個人坐在候機廳裡,腦子又像開了鍋似地轉了起來。她想騙出斯迪文,好好跟她算算賬。她認為幹掉郝仁不會費很大的勁,調出文件的程序設搞到手,郝仁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親自出馬。她現在更恨斯迪文這個沒有頭腦的負心人,他撕碎了她的情,她的愛,她的真和她所有的一切。她知道,由於軟件沒有到手,斯迪文一定會再次充當炮筒,繼續騙她。所以,繼紅隨身帶了個手提電話,做好準備,先向斯迪文開刀。至於郝仁,他一定逃不掉。  
  繼紅在候機室裡坐著,想著,感到頭疼得像炸了一樣,就站了起來,想去咖啡廳裡喝杯咖啡。  
  在去咖啡廳的路上,她覺得身後好像多了只眼睛。回頭望望,沒看到什麼可疑跡象。可憑她的直覺和經驗,那雙眼睛一定存在,而且就離她不遠。  
  繼紅喝著咖啡,眼睛溜著門口,餘光掃著身後,故意拖延時間。  
  喝完了咖啡,她不想馬上回候機室,她打算回停車場再去看看汽車周圍的情況。突然,擴音器裡傳出了982次航班在一刻鐘內抵達機場的通知。去停車場再返回是來不及了,她決定不管怎麼樣,先接人要緊。  
  中國民航長期租用的是DELTA公司的停機位。從通道裡走出來的乘客大都是提著大件行李的中國人。繼紅不認識要接的客人。因此,她手舉一個中文牌子,上面寫著「任思紅」三個大字。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任思紅大聲地喊著,朝繼紅跑來。  
  繼紅幫任思紅拿著提包,向著取行李的大廳走去。從接人的通道至大廳的出口,有一段不近的路程。繼紅帶著任思紅邊走,兩眼邊窺視著前後。她顧不得聽身旁這個帶著高度近視鏡女人的嘮叨。因為她發現,在她們四周,絕不止出現一雙眼睛。  
  「中國民航就是這副德性.永遠沒個准譜。全天候飛行,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在安格拉齊一停就是兩鐘頭,說是得等紐約機場跑道上的雪鏟乾淨。等我下來一瞧,哪兒是那麼回事兒啊,人家的跑道乾乾淨淨,這不是胡說八道嘛!唉,看看人家多現代化,咱們怎麼比呀?小姐您說是不是?」任思紅一見繼紅的面,就一個勁兒地抱怨著。  
  「對,是。」繼紅心不在焉地回答。  
  「哎,欣欣呢?她答應說來接我的,怎麼沒來?這人,還老同學呢,見了面,看我怎麼跟她發脾氣。哎,對了,這紐約的機場怎麼這麼大呀?我這是頭一次出國。您還別說,不出來瞧一瞧,比一比,還真覺著咱北京也差不多了。就說這機場吧,得哪輩子趕上人家呀?我得讓欣欣給騰出個地方,好好寫它幾篇報告文學,好好挖一挖這一東一西的不同。小姐,欣欣是在家等咱們嗎?」  
  「沒有,她外出了。」  
  「噢,外出,還是那麼忙。她呀,從小就閒不住。我們倆特像,呆著比忙要難受。在國內,外出採訪對我來講也是常事。這趟我要是不來美國,你猜領導上要把我發到哪兒去?你猜猜,小姐?」  
  繼紅搖搖頭。  
  「南斯拉夫。其實,那地方也挺來勁。寫幾篇波黑戰爭的殘酷,分析分析各族信仰的由來,評評戰爭的現狀,估測一下東歐的遠景,也夠過瘤的。南斯拉夫的戰火絕不是孤立的,追根溯源能談到前領導人鐵托。要想把鐵托論透還真要下點兒功夫,這個人是個硬骨頭。五十年代初,他就是不跟斯大林走,華沙條約他也不參加,反而跟歐共體打得倒挺熱乎。你別總說他獨裁專橫,他還真走出一條有特色的道路。至於這場戰爭跟他的關係有多大,依我看,也絕對小不了。可在戰爭裡死的那些人,總不能都記在他一人的賬上。你聽說蘇聯可能要解體嗎?」任思紅見繼紅沒理她,就扒拉一下繼紅的胳膊。  
  「啊?什麼?你說什麼?」  
  「好傢伙,這麼大個事你都沒聽說?看來紐約的人真是不怎麼關心政治。這哪兒行,我真怕欣欣變得麻木了。人在這方面的嗅覺可不能不靈敏,不然下面的路你知道怎麼走哇?我到美國這一步棋算是走對了。這地方多舒心。將來我的志向就是寫寫東西方的事兒,兩頭都跑跑。人要是到了那個境界多自由,多方便。今後我要干我自己愛幹的事,寫我自己要寫的文章。」任思紅還沉浸在初到美國的激動中,她不住嘴地嘮叨著。  
  「當心。」繼紅指了指大門口台階上的積雪說。  
  「真冷,咱們快點兒上車吧!車在哪兒?」  
  繼紅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看身後魚貫穿梭的旅客。她點上一支煙,背著寒風抽了幾口。  
  「真漂亮!紐約的雪太美了,真白。對了,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孫繼紅。」  
  「真巧,我也叫紅,是任思紅。甭問,你也一定是從大陸來的。這帶紅的名字,全是文革時期的產物。繼紅,思紅,望紅,向紅……不紅不革命嘛!歷史真是會嘲弄人。全國山河一片紅,打出個紅彤彤的世界,看來還真實現了。輸出紅的理想,還真成功了。不過,它失去了當年的實質,現在就剩個人名了……」  
  「走吧,快走,別說了。」繼紅扔掉香煙,帶著任思紅快速穿過馬路,走進停車場。  
  「繼紅,你知道我現在產生一個什麼感受嗎?這感受是發自內心深處的。紅色實際上是一種審美,也可以說是一個理想。說白了,它代表著革命。翻天覆地地打碎,解體,溶解,再重新組合。換句話說,它代表著希望、理想,或者解釋成信仰也可以。人類可不能離開這個根本。人自生下來,那個說不上來的靈魂就需要這種說不上來的東西。說不上來的東西才迷人,迷到你為它獻出一切。說得上來的東西,弄得明白,管保不迷人。別說為它獻身,就是多浪費點兒時間都不情願。繼紅,我給你舉個例子,比如……」  
  「趴下!」繼紅突然命令她。  
  「什麼?」  
  「不要動,趴在這裡,兩車之間。」  
  「啊?!」  
  「十分鐘後,我來接你。我的車是紅色的。」  
  「紅,紅色,紅車?」  
  繼紅沒再向她作什麼解釋,輕鬆地推著行李車,哼著小曲,向她的轎車走去。  
  「趴著,等紅車,真逗。這……?」任思紅嘀咕著,還真地趴在了冰涼的地上。  
  此時的繼紅神經繃得緊緊的。她看到她那輛紅車後面閃過兩個身影,身影很快又不見了。她調頭轉向另一個方向。  
  繼紅推著行李車走著,小車的□轆發出「吱吱」的聲響,繼紅的神經顯得更緊張了。她在自己轎車的外圍兜了幾個圈子,可目光始終沒離開自己的車子。  
  時間大約過了十分鐘,那紅車的周圍再也沒出現人影。她又觀察了一下身後,好像那雙眼睛也消失了。她不懷疑自己的觀察和感覺,但她拿不準自己的判斷。她希望是斯迪文在跟蹤她,更希望他就是郝仁。可是,她不認為他們有這麼笨,光天化日之下強行把她劫走。要不是有林姐的囑托,她一定會在這裡等下去。  
  繼紅大約又等了五分鐘,見情況確實沒有什麼異常,就飛快地衝向紅車,把行李扔進後座就坐上了駕駛位。  
  她以最快的速度開到了剛才讓任思紅趴下的地方。  
  繼紅大吃一驚,任思紅不見了。她急忙跳下車,查看她趴著的原地。她頓時明白了,任思紅被劫走了。任思紅才是今天被劫的對象,地上還留下了她的那副破碎了的眼鏡片。  
  大西洋的小海灣岸邊,留下了兩排深深的腳印。丁國慶「卡卡」地踏著刺眼而又光潔的白雪向前走著,他的腳步很重,他的心緒也非常深沉。  
  的確,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他得在林姐尚未出獄之前,做好一切林姐委託的工作,得擔負起海上船隊,陸地接應的指揮重任。還有三義幫內的分裂,他也得做周密的佈署。  
  他對林姐已誇下了海口,一定要盡快幹掉郝仁。但許諾沒有實現,他心裡感到萬分內疚。他痛恨自己判斷的錯誤,低估了郝仁的能力,錯過了幾次幹掉他的大好時機。  
  林姐命他在小海灣裡坐陣指揮,在她出獄之前,不許離開這裡一步。林姐的這一安排他心裡很清楚,主要是考慮他個人的安全問題。可他不準備再遵守這一命令,他要親自出馬,除掉三義幫的禍患、他的死敵——郝仁。現在他腦子裡湧出了一個新的作戰方案,等繼紅接人回來,先聽聽她的意見,畢竟這個方案十分冒險。  
  丁國慶在小海灣裡來回地踱著步子。傑克緊緊跟隨在他的身後。白茫茫的小海灣,靜得像沒了人煙。住在這裡的三戶人家,現在已看不到了。自林姐被捕的新聞播出後,史密斯的房子已更換了房主。他原打算登報公開出售,被林姐予以制止。目前這幢漂亮別墅已改姓了林。儘管林姐覺得售價相當不合理,可是畢竟他對自己保釋出獄忙得不亦樂乎。因此,這筆可以買下比這幢房子大上幾倍的數目,林姐也就心甘情願地接受了。老詹納森雖然還沒有搬家,可他離開小海灣已成定局。賣島的手續還在辦理,所以,他尚不能離開。林姐除購島外,現在又得多支出一筆購屋款項。詹納森的售價倒是不高,甚至他讓丁國慶轉告林姐,這筆房錢不必一次付清,可分期付款。賣島的巨款已足夠他過個美好安樂的晚年了。他打算等林姐回來,見上她一面再離開。  
  最近傑克的情緒也顯得相當沉重。它好像感覺出,小海灣裡發生了一些什麼變化。它變得有點兒沉不住氣。對海灣裡人漸稀少、空氣變冷,很不適應。它常常獨自站在岸邊,站在山坡上,不聲不響地孤行。今天,它似乎看出主人心情的沉重。因此,它寸步不離地跟在丁國慶的身後。  
  傑克突然不安起來,它拚命地往後拉丁國慶的褲腳。丁國慶盯著傑克。傑克一邊搖動著身體,一邊豎起脖子上的厚毛。  
  「傑克,什麼事?」丁國慶安撫著傑克,側耳細聽。傑克已被丁國慶訓練得相當精幹,遇事不吠、不狂了。  
  丁國慶什麼也沒有聽到。  
  傑克見主人沒懂它的意思,忍不住了,轉身調頭向海灣外跑去。它沿著彎彎的小海灣沿岸往前奔。丁國慶把手伸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到槍柄,跟著傑克追了上去。  
  他倆一前一後跑出海灣。在很遠的地方,丁國慶發現了繼紅那顯眼的紅色汽車。  
  繼紅的汽車迎著他倆開了過來。傑克一個飛騰竄越,跳上了車頂。  
  繼紅把車速放慢。  
  丁國慶向她打了個手勢,叫她停車。  
  繼紅的車停在了海灣外。  
  丁國慶跑過去,見到繼紅就急問:「後面有情況?」  
  「沒有,絕對沒有。」繼紅說得相當肯定。  
  「你看傑克。」  
  繼紅見傑克的前爪不停地抓著車頂和後蓋,就說:「大概留下了什麼味兒。」  
  「接來的人呢?」丁國慶急問。  
  繼紅不說話,打開車門,讓傑克跳進汽車裡。  
  「沒接著?」  
  傑克跳進車裡,鼻子貼在座位上亂聞。  
  丁國慶叫繼紅先開進去,他要沿著車道,看一看在雪上留下的車轍。  
  繼紅的車子開進了小海灣。  
  丁國慶沿著她來的方向,走出約一公里,見確實沒出現異常情況,才轉身慢慢走回小海灣。  
  繼紅沒完成接人的任務,心裡已是萬般焦躁,對傑克不安的吵鬧更是不耐煩:「傑克別鬧了,我知道有人動過我的車。」繼紅把狂叫不停的傑克關進了屋裡,可傑克還是急躁不停地抓著屋門。  
  丁國慶沒從正面走進林姐家。他站在屋後的小丘上向遠處看了一會,就從後門走了進來。繼紅把接人及丟人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丁國慶用力把指關節「啪」地一聲捏響,胸口一起一伏,眼睛憋得通紅。  
  「繼紅,我要冒一次險。」他說。  
  「什麼時候?」  
  「就是現在。」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只要做兩件事。」  
  「說吧」  
  「第一,留守在小海灣。第二,把我打傷。」  
  「把你打傷?」繼紅不解地問。  
  「對,然後打電話通知斯迪文。」  
  「不行,這絕對不行。」  
  「告訴他,交人交軟盤。」  
  「不,國慶哥,你搞錯了。他們不要你,也不要軟盤。他們要的是調出秘密文件的密碼,要的是那首歌。」  
  「歌兒?」  
  「一句話說不清,反正你的主意是打錯了。國慶哥,你知道嗎?你對林姐來說是多麼重要,打傷你不是要林姐的命嗎?難道你還覺不出她是多麼愛你?你的生命就是她的希望啊!」繼紅激動得哭了。  
  丁國慶不說話。  
  繼紅止住哭聲。  
  兩人無言對望。  
  傑克又一陣沉悶的叫聲,打破了沉默。  
  丁國慶打開房門,傑克箭似地飛出去,又衝上了繼紅的車後箱。  
  「國慶哥,傑克也許發現了什麼,我看見那幾個劫任小姐的人在我的車前車後轉悠過。」繼紅像是剛反應過來。  
  「不,不。」丁國慶望著激動不安的傑克。  
  「不?」  
  「快,快打開後車箱蓋!」丁國慶說著,衝到了繼紅的車旁。  
  繼紅迅速地打開後車箱蓋,兩人頓時驚嚇得倒退了好幾步。  
  只見一個透明的大塑料口袋,包著牛卵的人頭和他的一堆內臟、碎肉。  
  郝仁並沒因為祝洪運干的這幾手好活兒而表揚他,反而對他的作法大發雷霆。  
  「用牛卵的命抵鴨血湯的命,是最容易不過的事了。弄死這幾個沒腦子的蠢東西,幹嘛下那麼大的功夫?叫怎麼說你好哇!」  
  「表哥,是你說的,要給下面的兄弟助助志氣,長長威風。我才……」  
  「可也不能轉移大方向啊?損失了一個鴨血湯就夠受的了,這又搭上好幾個。你……」  
  「我……?」  
  祝洪運雖說有點兒委屈,但細一想,挨表哥罵也不多,剷平牛卵的確用的功夫不小。這鬼東西,臨死前還搭上好幾個殉葬的。  
  剷平牛卵的計劃是出自於郝仁。他非常瞭解牛卵的脾氣,他知道,牛卵幹掉鴨血湯後,一定會大擺宴席,為他下面的兄弟慶功。這傢伙是個好大喜功、沒有頭腦、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設宴喝酒他絕不會考慮地點,說不定還有意讓郝仁一夥知道,就是要向對方擺擺架,示示威。  
  郝仁的猜想果然不錯,牛卵慶功設宴的地方就在東百老匯大街上的一家中國餐館。大中午的他也不避諱個人,明目張膽地在酒館裡猜拳狂飲。  
  單把牛卵調出來沒費什麼勁兒。郝仁命祝洪運寫個紙條,找人遞在牛卵的手裡。紙條上寫的字很簡單,「按照幫規,處死三弟不公。我想找你單獨談談。斯迪文。」  
  牛卵一看紙條,氣得他放下酒杯,單蹦一人兒就上了他的車。出城不遠,車子就被截住。十幾條漢子上來連捆帶塞,一直把他拉到阿六慘死的那個人蛇窟。  
  兩面焦早已在那裡等候。他命手下人用涼水把酒勁兒未過的牛卵弄醒。等他全部醒過來,發現自已被捆綁著,笑笑說:「照規矩也得有個說詞。四弟,二哥犯著哪一條?」  
  「沒哪條。為三哥,也為四爺我圖個樂。」  
  「好,不仁不義說得明明白白。有種,有種!」  
  「來人,入坐!」兩面焦此令一下,祝洪運等十幾個人一湧而上,兩個漢子還端上來一台電油鍋,一條電線拖在端鍋人的身後,油已翻滾,嗆人的油煙忽忽地冒著。他們把鍋放到牛卵的面前。  
  十幾個人圍著牛卵和油鍋,盤起腿來席地而坐。每人的座位前都擺著一盤放著白鹽的碗,碗邊放著幾把小竹扦。  
  「來吧,愛吃椒鹽裡脊的先下手。」祝洪運喊。  
  牛卵不認識祝洪運,可他知道兩面焦的凶狠。他想,如再不先動手就晚了,想逃是不可能了,怎麼著也得找幾個陪綁的。想到這裡,他使了個鯉魚打挺的彈身功,踢翻了油鍋.扯斷電線,雙腳勾住兩個想逃命的漢子,用電流在自己的胸膛一擊。瞬間,牛卵和那兩個人的身體猛顫。另外幾個小子想去拉下打顫的兄弟,沒成想他們自己也被電流打倒,渾身痙攣地撲倒在牛卵和那兩個漢子身上。在強大的電流衝擊下,他們顫抖得更歡了。剎那間,一股子嗆人的燎頭髮、烤人皮的臭味灌滿了全屋。  
  兩面焦和祝洪運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結局,他倆嚇得誰也不敢再靠前。              
27         
  林姐獲保出獄。  
  這一條重要的消息在各大報上只佔了很小的一欄。各報的主編,能把這條消息擠上去,就算不錯了。因為當天頭版頭條,全世界的報刊都整版、詳細地報道了蘇聯宣佈解體的情況。  
  解體的名稱可能不是十分準確,但也就這麼叫了。新成立的國家名叫獨聯體。聯體也好,解體也罷,反正在這個世界上,蘇聯這一強國不再存在了。  
  人們忽然覺著東西半球好像失去了平衡,主宰這個地球的不再是兩個力量,忽而變成好幾個陣營,東半球的人在向西半球遷移,兩邊顯得過於失衡。  
  林姐無心去研究這一突發事變。在回家的路上,她不斷地向國慶、繼紅問這問那。打聽的問題與三義幫的裂變,和幫裡形勢的嚴峻都不沾邊兒,更不打聽什麼解體、政變。她問的倒是他倆的身體,當然問得最多的還是女兒鼕鼕。  
  在進小海灣之前,丁國慶把車停住,讓繼紅駕駛,他想下來查看一下後面有什麼異常情況。「不用了,沒人會跟來,放心吧。」林姐說。  
  「我擔心背後有車會……」  
  「不會,走吧。」林姐說完,拍了拍一路不語的繼紅。  
  「欣欣,這幫不仁不義的傢伙們,很可能……」  
  「很可能急著找我談判。」  
  「談判?」  
  「也許是交換。他們已經慌了手腳。現在咱們需要的是冷靜。記住,以靜制動,走吧!」  
  「還是別麻痺,你們先走吧。」丁國慶執意下了車。  
  到家了。傑克大老遠迎在林姐,熱情地撲到她的肩上,伸出大舌頭猛舔她的臉。  
  「好了,好了,傑克,我受不了你這熱情。快進屋吧。」林姐摸了摸傑克的頭。  
  一個多月的鐵窗生活,似乎絲毫沒有改變她。她還是那麼自信、沉著,談吐還是那麼輕鬆、瀟灑。她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鼕鼕的大照片,臉上流露出喜悅的神色。她瞧了瞧日曆,知道鼕鼕和薩娃明天就會從學校回來,她就脫下大衣,準備上樓看看鼕鼕的臥房,給她整理一下衣服和床鋪。  
  「林姐!」  
  她正要上樓,忽聽繼紅的叫聲。回頭一看,她立即跑過去抱住了繼紅:「繼紅,你這是幹什麼?」  
  繼紅跪在客廳中央,雙腕被手銬緊緊銬住。  
  「繼紅你……」  
  「林姐,你馬上把我送到議堂吧。該殺該宰你千萬不要手軟。」繼紅的話語平靜,不帶半點兒激動。  
  「鑰匙呢?快給我。」林姐說著,跪在她面前,伸手向她要打開手銬的鑰匙。  
  「林姐,三義幫得活下去。不處死我,你就別想再指揮三義幫,人家不會服你的。」  
  「別說傻話,快給我鑰匙!」  
  「林姐,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我懂幫裡的規矩,還是把我交上去吧。我忍得住。」  
  「你快給我鑰匙!」  
  「林姐,我只求你一件事,給我在溫州的父母蓋個房子,請他們原諒我這不孝之子。我的屍體就……」  
  「繼紅!」林姐抱住繼紅,流下串串的熱淚。  
  丁國慶回來了。他看見地毯上兩個流淚的女人,沒上去勸阻。他坐在沙發裡,猛吸著手裡的香煙。  
  「林姐!」繼紅終於哭出了聲:「我有罪呀。軟盤是從我手裡盜走的,任思紅也是從我手裡被劫的,我罪該萬死呀!」  
  「繼紅,這些我都明白是怎麼回事,我可以向幫裡的弟兄們解釋……」  
  「解釋?軟盤是大伙的命,是三義幫的根。有什麼好解釋的?」  
  「我想,能,能講清。這不怪你。好妹妹,給我鑰匙。」  
  繼紅使勁兒地搖著頭,泣不成聲。  
  「你這個混賬東西,現在還輪不到你死。要死,也是我先死,要麼咱們一起死。三義幫是我建立的,我有權處你死,也有權不處你死。你一死了之,扔下我們你就不管了嗎?」林姐見繼紅不聽勸說,就使出了以怒制勝的這一招。  
  「林姐!」  
  「混蛋,快給我鑰匙。」  
  「我……我吃了。」  
  「啪」的一聲,林姐打了她一個耳光,然後又抱住她的頭,也哭出了聲。  
  丁國慶的眼角也濕了,他偷偷地抹了把淚。  
  「國慶,你快把她帶到你屋裡去,找東西把她的手拷打開。」  
  丁國慶扶起繼紅,剛要走,林姐又說:「你們都不要太緊張!我會想辦法。」說完,站起身走回自己的臥室。  
  「對繼紅可能出現的這種態度,林姐雖然想到了,但她沒想到,繼紅會這麼激動。現在她怕激動,她需要的是絕對冷靜。多少事要做,多少事要處理呀。  
  林姐出獄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先找到斯迪文。可是萬萬想不到,牛卵遇害,任思紅遭劫。她必須盡快地解決這些事,盡快救出任思紅。對,立即回辦公室主持工作,此時有多少只眼睛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啊!  
  辦公室是在明處,三義幫的幫址一時半會兒改變不了。郝仁則是在暗處,可以來去自由。明槍好躲,暗箭難防。可又不能因此而停止工作,停止指揮海上大批的船隊。  
  林姐必須承認目前被動的現實。既便郝仁不主動找她,她也得設法使他們得到通知,立即談判,停止內戰,不能耽擱時間。  
  林姐正要叫國慶上來,傳達她的指示,忽聽樓下門外老詹納森在呼喚她。  
  林姐把頭伸到窗外。  
  「YOU ARE wELCOME BACK HOME.(歡迎你回家。)」老詹納森向她熱情地打著招呼。  
  「THANK YOU.(謝謝你。)」林姐說著,來到樓下請他進屋。  
  「H0W DO YOU FEEL?(你感覺怎麼樣?)」詹納森向她伸出溫暖的大手。接著他興奮地說:「親愛的維多利亞,我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可以嗎?」  
  「別急,讓我猜一猜。」林姐說完,打了個手勢請他坐下。  
  「請吧。」詹納森擺好他身上多餘的肉,笑著說。  
  「大概是解體吧?」  
  「不,不,維多利亞,我不再關心這些事情。這事我早已料到。我為之奮鬥了一輩子,看來可以坦然隱退。事情已成定局,我也該喘一喘氣了。」  
  「對你來說,我猜不到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記得我曾向你說起過的一件事嗎?我一直在熱戀著一個女歌手……」  
  「記得,記得。你熱戀她,但她並不知道。」  
  「不,不,她說她知道,甚至在出生那一日就有所預感。維多利亞,我們就要結婚了。」  
  「噢,恭賀你呀,親愛的詹納森。」  
  「我們的婚禮將在佛羅里達舉行,在那裡我們買了一個大莊園。我知道你出獄後一定很忙,不一定能參加我們的婚禮。不過,我們在離開紐約之前,要舉辦了一個PARTY。PARTY之後,我請各位去看《西貢小姐》。這部百老匯的輕歌劇目前很火爆,希望你有時間賞光。這是你的門票和請帖。」老詹納森說著,把一個印製得非常精緻的請柬遞給了林姐。  
  「謝謝你給我帶來這麼一個好消息。親愛的詹納森先生,我將會想念你的。」林姐說著,就站起來,想快點兒把詹納森送走,好著手進行自己的事。  
  「坐下,坐下,我還要說幾句。」  
  林姐無可奈何,又坐下了。  
  「親愛的維多利亞,你聽著,我早在報上讀到了有關你的消息,我不認為你是個罪犯。我相信,你那善良的心地,做不出這種罪惡的事。仁慈的上帝也不會懲罰鼕鼕那個小天使和她的母親。報上的渲染實在太過火,對你的評論也只限於沒根據的猜測。如果真像他們報道的那樣,你反倒成了我們所崇拜的英雄。我參政以來從未介入司法,因此不太懂得他們的程序。不過,你無端被拘,是損傷了你做人的人格和你的自由。你倒真可以試一試,請你的律師史密斯告他們一狀,讓他們賠償你二個月被無端扣押的經濟和精神上的各種損失。  
  「我親愛的詹納森,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不想讓它再煩擾我了。謝謝你的關心。」林姐說著,又站了起來。  
  老詹納森又把她拉著坐下:「維多利亞,耐心一點兒,讓我把話說完。」  
  林姐笑笑點上了一支煙。  
  「你知道,我愛的那個女歌手是從哪裡來的?是哪一國的後裔嗎?」詹納森托了托肚子上的那堆肥肉,接著說:「她的血液很複雜,不然她不會長得那麼性感、漂亮。告訴你一個秘密,她有八分之一的血液來自東方,也許是你們中國,也可能是蒙古。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或許還要遙遠的事了。剩下的八分之七血液來自歐洲的東部。她的血液裡孕藏著半個世紀以來的一部逃難史,一個殘酷、但又美麗動人的愛情故事。她說她的血液總在燃燒,促使她總在追尋,追尋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追尋一個田園式的家鄉。  
  「我說她是在尋找靈上的歸宿,一個真實的信仰。她的祖上幾代人四處奔波亂跑,到她這裡應該結束了。人自生下來就存在著兩樣最不穩定的東西,一個是腿,一個是腦。腿和腦都會活動,但它們又都受一個無形東西的支配。腿連著身,身連著心,心連著腦,腦通著靈,靈上沒有根基,腿自然亂動亂跑。  
  「你們中國人比世界上各個民族都能跑,跑得到處都是。不過,我說過這並不可怕,成不了災難,變不成黃禍,因為你們的靈上不具根基。這個根基你們不在乎,對你們來說,它太虛無飄渺,而你們又太實際。太實際的人不可能信神,他們大都主張信人。可信人是不牢靠的,人和人互相都一樣,都有共同的人的東西,因此做不到信。只有在神的光環下,才能做到彼此的愛和信。  
  「人自作聰明,總想把信仰搞明白,弄成實際。不要忘了,一旦實際,就不成信仰,一旦明白也就不信了。信仰不可能通過人的理智弄懂,這就是黃禍不在的理論。」  
  「嗯,我懂了,詹納森先生。」林姐心裡很亂,她再次站起來,把手伸向客廳的大門。  
  老詹納森剛一離開,丁國慶馬上來到林姐的面前。  
  兩人對視了片刻。  
  林姐閉上了雙眼。立即,她感到一股熱乎乎的氣團包住了她的臉,那滾燙的、雨點兒般的吻落在了她的眼睛上、脖頸上、鼻子上、額頭上、臉頰上,最終,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丁國慶抱起她那軟綿綿的身體,上樓走進臥室。  
  那不像一場性慾的爆發,更不是一個情慾的終極,這是一雙赤條條的壯男健女美好的結合。這交歡的姿式,創造出一幅幅美麗感人的流動畫像。在這幅流動的畫像裡,放射出的是無與倫比的聖潔的光芒、純真的光彩。  
  「我不要,我不要。」林姐意識到丁國慶在行使避孕措施,她焦急、憤怒地喊著。  
  丁國慶一時間不知所措,隨即,立刻扔掉避孕工具,直挺地衝了進去。  
  丁國慶像一座壓堵不住的火山,噴著他那無邊無盡的熱巖,那一瀉千里的湧流,包含著生命、培育、成長、宇宙。  
  隨著一陣抖動,一股熱流衝進了孕育生命的環境裡。這股強勁的生命源頭打在林姐的心上,融進她的血液。  
  「是我的,我的。」她在國慶的身下哭著,扭動著。  
  電話鈴響了。  
  丁國慶停止了動作,正要去接。  
  林姐一把把床頭櫃上的電話線拉斷。她抱緊丁國慶,讓他喘氣、休息。  
  「一定是重要的電話。」  
  「不管,沒什麼比這還重要的事。」說著,她的嘴唇又找到了丁國慶的舌頭。  
  丁國慶又掀起了一陣亢奮。  
  林姐又一次得到了滿足。  
  樓下客廳的電話又響了。  
  丁國慶跑到樓下。  
  林姐忽然覺得小腹有陣異樣的感覺,這感覺一定是在萌胎。她有過這樣的經驗,像鼕鼕來到世間的前奏,也像在西雙版納的那座荒山上的那一次……那第一次……  
  她多想過女人的日子,當個正常的好女人呢!接受愛撫,懷胎育子……  
  「是斯迪文。」丁國慶回到臥室說。  
  林姐穿上睡衣,點上支煙,抽了一口說:「叫他馬上過來。」  
  「我已經拒絕了他。」  
  「不,讓他來。他一定知道任思紅的去向。」  
  「可是……」  
  「叫繼紅馬上給他打電話。」  
  「她不會打的。」  
  「等會兒我去勸她。」林姐說完,走進浴室。  
  繼紅躺在丁國慶的床上,剛才激動的情緒似乎仍未平靜。她愛林姐,也愛丁國慶,愛他們對她的信任與關愛。她下決心要為他們獻出自己的一切。為了他倆的幸福,為了掃除幫裡的障礙,她早已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她首先想到的是小海灣內已經不再安全了。郝仁、斯迪文活一天,這裡就無時無刻不存在著危險。她越來越感到,目前處死斯迪文,比幹掉郝仁還更為重要,因為內奸最可怕。她得想個辦法,如何秘密幹掉斯迪文。如果告訴林姐自己要殺他,林姐一定不會接受,要選擇一個只她一人知道的秘密制裁方法。  
  正想著,她皮包裡的電話突然響了。這個好久沒有動靜的手提電話的號碼,只有林姐、國慶、鯊魚、牛卵、再就是斯迪文知道了。牛卵已死,林姐和國慶在樓上,這個電話不是鯊魚就是斯迪文打來的。她巴望著是斯迪文打來的,她好與他約定見面的時間。  
  繼紅從皮包裡拿出了電話。打開話筒一聽,來電話的人正是斯迪文。  
  「繼紅。」對方在叫她。  
  繼紅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聽著,繼紅,我是你的丈夫。憑良心說,你走錯了路。郝大哥一再讓我勸你,要識大方向。你別看她出獄了,可是這個生意她再也做不成了。警察局在盯著她,而且生意得有貨源,只有市場沒有貨源不叫生意。你想想,她得罪了郝家,能有什麼好下場。郝大哥想同你我合作,他管貨源,咱倆管理市場。他還說,所得利潤按五五分成。如果是這樣,你我的所得,要比她給的多上好幾倍呀!親愛的,我這都是為咱倆的今後著想啊!」  
  「斯迪文,我想你。很想和你見見面。」  
  「我也想你。我知道我沒找錯人,我瞭解我的太太是個聰明的女人。不過,你還得先耐住性子,這事兒得一步步來。你現在在哪裡?是在小海灣嗎?」  
  「不!」繼紅一怔:「我,我在車上。」  
  「要去哪裡?」  
  「不知道。我不敢再回小海灣了。」  
  「當然不能再回去了。你沒為她接到人,她能饒了你?繼紅……」  
  「你怎麼知道我接的人被劫了?」  
  「哎,你真傻!難道你真沒看出來?這事就是我帶著人幹的。誰能認識你的車牌?誰能跟蹤你?你也不想想。小傻瓜。」  
  「這人現在在哪兒?」  
  「其實郝大哥對你夠講情義的。本來我們打算劫的是你,後來看你去了機場,我們就跟蹤你,想必你一定負有重任。派你去接的那個人對林姐來說一定非常重要,所以我們就決定劫她作為人質,做為我們手上的一個籌碼。放掉你是郝大哥臨時改變的主意,他總是想讓你慢慢明白過來,他不願太傷害你。繼紅,小海灣你別再去了,去了會有危險。過兩天,我倒要親自去那裡轉轉。」  
  「你去做什麼?」  
  「談判。」  
  「跟林姐?」  
  「也跟了國慶。他倆的小命現在全捏在我的手心裡。」  
  「你準備帶多少人來?」  
  「不帶人,就我一個。放心吧,親愛的,我嫂子的個性我最瞭解,她不敢拿我怎麼樣。」  
  「斯迪文,郝仁也知道小海灣的地址了?」  
  「他不打聽,我也絕不會告訴他,這點兒情我還是要講的。我要的是錢,不是嫂子的命。嫂子沒了,礦山就沒了。沒了礦山哪兒來的錢?這些你不懂,以後我會慢慢地告訴你。繼紅,你知道他派我來談判要付給我的錢是多少嗎?哎,這些都還是小數目……」  
  「你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給她。」  
  「打了,是丁國慶那個混蛋接的,他不聽我說完就掛斷電話。當然,這次談判的成敗與他無關,可是卻關係到你我將來的前途和命運。聽我說親愛的,就照我的話去做吧,準沒錯。」「我想你。」  
  「想我,就照我的話做。你找個旅館先忍兩天,談判一結束,我就來接你。」  
  「好,我等你。你一定要來接我。」  
  「放心吧。」  
  繼紅剛剛放下電話,林姐和丁國慶就來到她這裡。他倆聽了繼紅的匯報後,丁國慶也改變了主張,同意先同斯迪文談判,之後立即與郝仁接觸。  
  一連等了兩天都沒有斯迪文的回音,也不見他的人影。繼紅坐不住了。她幾次想主動給斯迪文打電話,都被林姐攔住,並命令她不得擅自行動,更不准離開小海灣。  
  「要沉住氣,不能慌亂。我出獄的消息已經打亂了他們的陣腳,以靜制動才是我們取勝的根本。」林姐對繼紅和丁國慶說。  
  丁國慶非常同意林姐的策略,可是繼紅卻仍然顯得急躁不安。她獨自在屋裡思考著,徘徊著,回想著自軟盤被盜,至任思紅被劫的前前後後。她感到自己有負於林姐的太多太多了。怎樣才能抵消自己對林姐,對國慶哥,對三義幫所做下的種種罪孽啊?她想到,對自己的過失,林姐不僅沒有埋怨半個字,反而還來安慰她。國慶哥沒有因為她丟失了軟盤面責怪她,還在她危急關頭上前相救,這次又為自己打開了手銬。想起這一切一切,繼紅的心裡如同開了鍋,心裡就像被煎熬一樣地陣陣刺痛。她更堅定了殺死斯迪文和郝仁的決心。  
  林姐在小海灣裡坐陣指揮,命幫裡正在第一線接應貨物和收款的人,暫已停止一切活動。目前三義幫的人還是只認林姐。林姐採取的是不動聲色的靜候,看誰熬得過誰。估計郝仁也用的是這一招。目前就看誰能挺得過去這個靜。  
  這天晚上,汽車的馬達聲打破了小海灣連續幾天的沉靜。林姐、國慶、繼紅三個同坐在一輛車裡,準備進城談判。談判的對手不是郝仁一夥,而是遠道而來的客人。  
  華爾道夫大飯店算是紐約城內比較豪華又有些古典的飯店。顧衛華、黑頭、李雲飛等三人住在同一樓層。他們的忽然來到,不只是為了恭賀林姐的出獄,探望她的健康,而是給她帶來個好消息:華夏銀行金融財團已在法國和香港同時註冊,在東京和倫敦也已開始申請,總部就準備設在紐約,資金的籌措已不成問題,股份已大部分投放到了金融市場,已經辦完了的文件請林姐在上面簽字,正在辦理的均請林姐裁定,總之,一切都在順利發展。大家一致認為,不久的將來,在全球的金融界將會殺出一匹黑馬,定會令世人刮目相看。  
  林姐簽好了字,收住了笑容,向三位來自不同國家的好友交換了對未來事業的一些看法,也談了談她出獄後,到目前的一些困境。  
  黑頭主張剷平對立面,什麼郝仁、斯迪文,統統鏟他個乾乾淨淨,然後鳴笛收兵。接下來也好全身心地操管他們的國際金融大業。  
  顧衛華估算了一下整個資金的投入和調動。他認為,十四億美金的流動資金是不可缺少的。就目前看來,除了用他們幾人的不動產向各國銀行作抵押,貸出一筆款外,再在各公司內籌措一些現金,就基本上解決了這一問題。對林姐目前的處境,他是這樣看的:一,不可盲動,剷除對立面;二,用穩妥的辦法,先談,答應他們提出的一切條件。這叫聲東擊西,然後不露聲色地讓郝仁消失在地球的另一側。  
  李雲飛不僅支持顧衛華這一想法,還提出了具體的方案。就目前來看,郝仁可留不可殺,暫時留他對林姐有利。不過,斯迪文倒是不可留的人物,必滅,還要盡早。  
  顧衛華又補充了一點,和談必須成功,條件也可讓步。因為郝仁的目的很清楚,他一是要權,二是要錢。只要能達到華夏財團所需的這個數字,林姐也可讓利或讓出部分權柄。  
  李雲飛則提議,在美滅掉斯迪文不妥,殺他只能導致一場更大的拚殺。不如給一筆錢放逐他,去歐洲或南非的一切手續由他來辦。  
  黑頭堅決反對,這樣不仁不義的人有一個殺一個,決不留情。他堅持用人民軍在美的勢力,出面秘密滅了他。  
  林姐對各位老朋友的意見作了綜合的總結,決定基本按各位的意見去做,為顧全大業,生意逐漸轉向,斯迪文如何處置由她自己決定。  
  三位與林姐談完後,當夜就飛離了紐約。由於斯迪文突然給她打來了電話,因此她無法為朋友們送行。她離開華爾道夫飯店後,就直接回到了小海灣。  
  在回小海灣的路上,林姐沒有對國慶和繼紅說什麼,她在思考著一個問題,那就是怎樣安排斯迪文的歸宿。  
  斯迪文的這個電話沒有打給繼紅,他直接打給了林姐。看得出來,經過幾天的靜戰,他們沉不住氣了,首先打破沉靜的是對方。斯迪文在電話中隻字不提和談一事,只說得知嫂子出獄,想回來看一看。可林姐認為,這是郝仁放出的一顆煙霧彈。  
  林姐對斯迪文已完全喪失信心。從簡短的電話交談中林姐得知,斯迪文已死心塌地地為郝仁賣力,不可挽回了。她之所以同意他回小海灣,也是從全局著眼。不然的話,她真是想即刻就殺掉這個忘恩負義的禍根。想到丈夫林阿強,再看看自己曾經冒著生命危險救下的小叔子,林家唯一的根——斯迪文,林姐的心如刀割似地疼痛。她不明白,是什麼使斯迪文走到如此鬼迷心竅的地步。  
  回到小海灣,林姐叫國慶和繼紅守在樓上,不管遇到什麼危情,也不准他倆到客廳來。  
  「林姐,他不配和你坐在一起。我來和他談。」繼紅反對。  
  「我必須坐陪!」丁國慶也不同意林姐的主張。  
  「聽我的,他沒有你們想像得那麼厲害。」林姐堅持。  
  深夜,長島大地上仍是一片白,那不是沒有融掉的積雪,那是潔白的月光。  
  斯迪文的車緩緩開了進來。他走出汽車,看了看周圍這熟悉的環境,心裡有些膽怯了。除了客廳的燈是亮的,其他房間全是一片黑。整個小海灣沒有一絲生氣,萬籟俱寂。他覺得這裡比以前似乎缺了點兒什麼?傑克,傑克哪兒去了?對,是缺少傑克那條獵狗的叫聲。  
  傑克此時已被了國慶拉到山丘的另一側,他倆正在查尋斯迪文車後的情況。當丁國慶確信傑克的判斷沒有錯,他的車後沒跟來任何可疑的汽車後,才又回到了小海灣。  
  丁國慶和傑克沒走前門,而是繞過客廳,從後門不聲不響地上了二樓。  
  繼紅向他倆「噓」了一聲,因為樓下談判的聲音又弱又小,繼紅擔心林姐的安全,想極力聽到點兒什麼。  
  「拿去吧,我已經準備好了。」林姐指著桌上的一大堆現金。  
  「嫂子,今晚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斯迪文低著頭說。  
  「看到了吧,我很好。我想這些錢足夠你在歐洲生存的了。」  
  「嫂子,你讓我離開紐約?」  
  「對,就從這裡走,不能再回去見郝仁。離開之前還要做一件事,替我接通郝仁的電話。」  
  「嫂子!」斯迪文放聲大喊:「你怎麼還不明白呀?你現在很危險,要不是我,他們早就把這裡給端了。我見不得他們弄死你和鼕鼕,鼕鼕身上還有咱林家的血……」斯迪文掉著淚哭道。  
  「住嘴!」林姐的嘴角也顫抖著。  
  「嫂子,他們沒別的要求,就要分得這次生意所賺的一半。你就答應了吧,給了他們這些就都平安了。你讓我離開紐約去歐洲,不去見郝仁,整個的生意、三義幫、鼕鼕和你的生命就全完了。嫂子,告訴你一個實底,你在獄中這兩個多月,他們撈了大筆的錢,人員也壯大了許多,如今的實力不可忽視,這一點你得認清。」  
  「是郝仁叫你這樣說的嗎?」林姐強壓住心裡的怒火問道。  
  「不,不,嫂子,沒人教我這麼說,我說的都是實情。郝家的勢力已打進了曼谷,他們正在編輯自己的軟件。這生意本來就控制在他們手裡,嫂子你還是放清醒點兒吧。」為了使自己鎮靜下來,斯迪文點了支煙。  
  林姐沒有懷疑他說的話,她只是恨斯迪文眼下這副醜惡嘴臉,因為這一切都是由他造成的,都是由於他的惡習,導致了他的背叛。林姐向來痛恨背信棄義的叛徒,她強忍著即將爆發的怒氣:「這麼說,你夥同郝仁欺騙繼紅偷盜軟盤都是對的,是嗎?」  
  「嫂子,我……?」  
  林姐見他唯唯喏喏的樣子,更加氣忿。她站起來邊說邊向他逼近:「三個義你懂,幫規你更清楚,你說你該殺不該殺。你還有臉提鼕鼕,還有臉叫我嫂子。你置親情於不顧,置仁義仗義而不理,只考慮自己的個人得失。」林姐說著說著,終於忍耐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嚷了起來。  
  「斯迪文,大丈夫做事應敢做敢當。你殺了我的人,盜走了我的秘密文件,一定有你自己的目的。既然你下得了手,就別再手軟!」  
  斯迪文一步步地後退,退到了堆錢的那張桌子旁。  
  「來吧,斯迪文,拔出你的槍,對準我。」  
  「嫂子,這?我?從沒這麼想過。再說我來這裡從不帶槍。」  
  林姐從懷裡抽出來自己的槍,打開了保險栓,扔給了他。  
  斯迪文下意識地把槍接住。  
  樓上的繼紅正要往樓下衝,被丁國慶死死地把她拖住。  
  「打吧!打死我吧!你這個混賬東西。怪我瞎了眼,沒認清你這個沒有氣節的敗類。來吧,別哆嗦,把槍口對準我,對準曾經救過你命的人,對準你的親嫂子。怎麼了?不敢了是不是?我量你也沒這個膽子!」  
  林姐走到斯迪文面前,幫他提起槍,把槍筒頂住自己的胸膛。  
  「為什麼不開槍?你這個膽小鬼。你這個混蛋。危險?生命?你以為我怕嗎?你什麼時候見我怕過?多少年來,我就勸你,勸你別再賭。早提醒過你,再賭,就會毀掉你的一切。可你不聽。」  
  「嫂子,我改。我一定……」  
  「你這個不可救藥的東西,趁我還沒改變主意趕快離開紐約,不然你只有死路一條。」林姐回到沙發上,用顫抖的手點上煙。  
  斯迪文把槍放在地上,跪了下來:「嫂子,我求你,還是別讓我去歐洲吧。那裡我……」  
  「去歐洲是為了救你。」林姐平靜下來,她說:「那裡會有人幫你找生路。」  
  「嫂子,我聽你的,我走。可是,郝仁正在等我的消息,要見到我本人。不然他會殺死那個剛從北京來的女人。」  
  「任思紅?」  
  「是,是任思紅。」  
  「快,你快給我接通郝仁的電話。」林姐說著,站起身來。  
  郝仁的電話接通了。林姐搶過聽筒:「郝仁,你給我聽清楚,事已至此,我提出三個條件。」  
  「請!」郝仁的聲音既禮貌又強硬。  
  「一、軟件花名冊一半貨物按五五分成;二、停止流血火並;三、立即釋放人質任思紅。」「可以。不過,我也有條件三個:一、立即調出軟件花名冊文件;二、人質任思紅須以斯迪文交換;三、待調出文件後,花名冊的另一半貨單由斯迪文送回。」  
  林姐現在才明白,她遇到的是一個多麼強硬狡詐的談判對手。她讓斯迪文速速離開美國,是打算救他一命,可郝仁卻摸清了她的心態。三項條件的實質,即綁架任思紅是假,斯迪文才是真正的人質。林姐對郝仁的這一招苦肉計不得不佩服。不過,她想起在華爾道夫大飯店裡那三位哥們兒不容置疑的統一看法,她妥協了。林姐同意郝仁的三項條件,也同意了交物換人的地點。  
  軟件放進電腦裡,複印機印出了花名冊的一半貨單。厚厚的一卷電腦印刷品,被裁剪成若干個小塊,用信封裝好,放進了斯迪文的內衣口袋。  
  送物換人林姐只有派繼紅去,因為她一怕國慶按耐不住大打出手,二怕對方玩弄詭計毀掉國慶。所以,她考慮來考慮去,感到最合適的人選仍是繼紅。  
  斯迪文和繼紅各開一輛車。上路前,林姐對繼紅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動肝火,不能盲動,穩住他們才是最要緊的。對斯迪文,林姐只讓他把這筆巨款帶走,井警告他,事情辦完後盡快離開此地。因為他的利用價值對郝仁來說已完全喪失。  
  兩輛車出發了,繼紅在前,斯迪文在後。交換人和物的地點很隱蔽,是在通往紐約上州的公路邊兒上,在一片茂密的樹林裡。  
  在漆黑的9號公路上,繼紅的車開得很慢。她的眼睛隨時注意著反視鏡,緊盯著跟在她車後面的斯迪文。交換的地點林姐已經詳細地告訴了她,那是在9號公路與114號公路的匯合部。那裡有個小岔口,岔口直通那片沒有人煙的小樹林。  
  忽然,繼紅車上的電話鈴響了。她以為是林姐打來的,拿起聽筒一聽,卻是身後的斯迪文。「繼紅,把車停下,我有好多心裡話要和你說。」  
  「不行,我什麼也不聽。」繼紅狠狠地掛了上電話。她受夠了斯迪文的欺騙,再也聽不進斯迪文的半個字。要不是為了執行林姐的命令,她一定會停下車,幹掉這個可悲可惡的人。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的小手槍。  
  繼紅看看手錶,估算了一下時間,給後面的斯迪文打了個信號,加快了車速。  
  電話鈴又響了,她不想接。但又擔心這次真是林姐打來的,她只好又抄起了電話。一聽,還是斯迪文。  
  「聽我說,我是你合法的丈夫,咱倆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別太傻,我打算……」  
  繼紅乾脆一句話不說,就把電話插頭撥了下來。  
  公路旁的路標上指示,離114號公里還有5公里的路程。繼紅放慢了速度。突然,她看見斯迪文的車加大油門兒,快速超過了她的車,擋在了繼紅的前面。繼紅趕緊急剎車,車剛停穩,斯迪文就來敲她的車門。  
  繼紅忘了鎖車門。斯迪文一躍,跨進了她的車裡。  
  「你想幹什麼?」繼紅問。  
  「繼紅,事到臨頭,得說點兒實話了。咱倆跑吧!」斯迪文拉住了繼紅駕駛的胳膊。  
  繼紅用力一甩,加大油門,按了一下鎖門的按鈕,急速繞過停在前面的斯迪文的車。她不能再耽誤時間,她必須按時趕到交換地點,完成林姐托付給自己的使命。  
  「繼紅!」斯迪文見她繼續往前開,並加快車速,他急了,高喊:「你是我的太太,咱倆是一家!」  
  「呸,做夢!」  
  「繼紅,我嫂子給的這筆錢,加上從軟盤上將收到的錢,足夠咱倆在歐洲生存了。林姐你大可放心,他身邊有那個丁國慶。」  
  「住嘴!」  
  「你跟著他們倆沒什麼好結果。丁國慶這人心黑手狠,看到我的結果了吧。自從他一到紐約,我就料到,我嫂子早晚會把我踢走。」  
  「住嘴,不許你胡說。」  
  「我胡說,郝仁也早……」  
  「再說我就打死你!」  
  「打死我……?」斯迪文停住了嘴,他看著黑洞洞的窗外閃過的一排排樹木,心裡更急了。老實說,他已看出來郝仁不太信任他了。最近,郝仁干了很多事情都是瞞著他的。嫂子說的話沒錯,他對郝仁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更多的用途。把軟盤給了郝仁,他的安全一定會受到威脅。不如拉上繼紅和一些三義幫的弟兄,按照花名冊,把這批貨款以最快的速度收上來,然後一走了之,到歐洲去發展他的事業。他認為,不管怎麼說,繼紅也是他的太太,而且還可能愛著他,他一定會說動她的。  
  「繼紅!」斯迪文不顧一切地撲向她,抱緊繼紅正在加油的大腿,把臉貼在她的前胸。  
  「滾蛋,畜牲!」繼紅大罵。  
  「打死我吧,沒有你,我不想活了。」  
  繼紅的汽車已完全失控,歪歪扭扭地在公路上行駛。她左腳猛然踏住了剎車,推開斯迪文,拔出了手槍。  
  「你打吧,繼紅。反正都是一個死。」  
  繼紅緊握著槍柄,她不是不敢打,她是怕完不成這次林姐托付給她的重任。  
  「少廢話,不許動。」她右手扶著方向盤,左手拿著手槍,槍口對準斯迪文。  
  斯迪文雙眼漲得通紅,他正想拔槍制服繼紅,只聽「彭」的一聲,斯迪文的腦漿濺到了車窗的玻璃上。  
  來接貨的是祝洪運。這組人有四個,加上鎖在車裡的任思紅,一共是五人。他們對郝仁的這次行動,執行得非常仔細,對任思紅不僅嚴加保護,到達此地也按時按點。  
  祝洪運帶來的另外四個兄弟都已埋伏好,躲在了茂密的樹後。他看見從岔路口上開進來的汽車,打了個手勢,叫車停住。然後,他回到自己的車旁,打開車鎖,請出了任思紅,並讓她走在前,他跟在任思紅的身後。當他發現對方的車裡只下來一個人時,命令任思紅停住腳步,右手捏住她的脖子,命對方不許再動。  
  「人呢?」祝洪運問。  
  「他死在路上了。」繼紅冷靜地回答。  
  「什麼?」  
  「別怕,我是跑不了的。」  
  「要的不是你,我們要斯迪文?」  
  「他的價值沒我大。」  
  祝洪運拉著任思紅後退了兩步。  
  黑漆漆的樹林裡鑽出了四個大漢,他們圍住了繼紅。  
  「你們要的文件我帶來了,請查收。」繼紅說著,把沾上了血的信封拿了出來。  
  祝洪運點了點頭。  
  一個人接過了她手中的文件。  
  「死了,死在車上了。」黑暗中,一個查看繼紅汽車的人喊。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祝洪運說著,把槍口壓在了任思紅的前額。  
  「等一等。你們別殺她,把我帶走吧!」繼紅仍然相當冷靜。  
  「三條中的第一條,你們就首先破壞。好吧……」  
  繼紅聽到「卡」的一聲,她知道這是拉開保險栓的聲音。她想奮身搶救,可這念頭還沒在腦中建立,只聽祝洪運說:「我得執行命令!」話音未落,任思紅應聲倒下。  
  繼紅撲向任思紅。  
  任思紅的四肢在抽動。  
  「走,把她押上車!」  
  繼紅沒有絲毫的反抗,昂然地登上了汽車。  
  漆黑的樹林裡出現一陣騷動,接著一陣急促的汽車馬達聲驟然響起。和談陷入了僵局,兩派都在緊鑼密鼓秘密行動。幾天來,紐約的深夜經常響起槍聲。這些槍聲圍繞著一個中心,中心所在,就是林姐搭救繼紅。  
  林姐失態了,她動用了所有的力量,準備徹底搗毀這群不講仁,不講義的異幫。異幫的新名字從報上已有所察聞,叫什麼「促進會」,還同什麼文化拉上了關係。  
  就在林姐籌劃一次大行動的前夜,僵局突然解開了。解開僵局的人物是郝鳴亮。這一點林姐不得不承認他的高明、老道和有經驗。  
  電話是郝鳴亮親自打來的。  
  「大妹子,看來你不是一個很好的生意人。我對你一向器重,這次可真叫我失望。這麼打下去,對你有什麼好處?我不是怪你,可也得說你兒句。你大侄子比你小,做事毛手毛腳,從小他就這樣,我沒少教訓他。他就是這麼個倔脾氣,順毛驢。硬頂著,他什麼都不伯。你呢,總歸比他大幾歲,叫姨也好,叫姐也好,算是個大輩兒吧。家裡的事不要外揚,吵吵鬧鬧的,啥時候才了哇?我勸你跟他聊聊,我就不信,你我管不了他?大妹子,你看好不好哇?」  
  甭管真的假的,林姐茅塞頓開。這一新的解決問題的視角,確確實實把幾天來林姐混亂的腦子給撥清了。陰謀也好,花招也罷,畢竟是解決當前困境的一個辦法。她順著郝局長的話茬說:「誰說不是呢,我早就想請您出面來解決。可事到如今,我都不好意思了。」  
  「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嘛。吵嘴打架是常有的事,分合也算是正常。古話講,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嘛。家與家是這樣,國與國之間也是如此。咱中國的歷史你也不是不知道,不就是貫穿這個道理嘛。你別以為你生活在西半球就跑出了這個轍。三義是什麼?情義、仁義、仗義。這些個『義』就是咱中國的土特產,這些土特產都起源於陰謀詭計。大講義的人,必會要陰謀。耍陰謀的入,得懂得義。沒有陰謀詭計,怎麼能透出個義?陰氣鬼氣重的地方,必然突出個義。義得看它的雙重性,義不是個信仰。你住的那個地方是法管人,有時候不還得用義管著法嗎?  
  「大妹子,你的腦筋太糊塗,我得給你上上課。義是管理人在法律以外的事兒,無法無天才用義來制約。其實,義比法重要,牽制法律的不就是個義字嗎?就拿你們三義幫來說吧,你們有什麼綱領?有什麼理想和信條?是什麼主義?什麼都沒有。可為什麼能幹大買賣?能幹出在全球運作的大事業?靠的不就是個義嗎?《三國》、《水滸》包括《西遊記》,咱們中國的精……」  
  「郝局長,沒想到您心裡的這套東西還真讓我長了見識。」林姐順著、拍著郝鳴亮,是想盡快解決問題,救出危在旦夕的繼紅。  
  「大妹子,我這肚子裡的玩藝兒多了。實話告訴你吧,你們美國要是沒有西西里人管著,早就完蛋了。咱中國,嘿嘿,你瞧著吧。哎,你這電話會有人竊聽嗎?」  
  「不會。」  
  「聽也不怕,閒聊。閒聊也不犯法。」  
  「別老閒聊哇,今晚說不定會出人命。」  
  「咳,先讓他們打著,出幾條人命也不礙事。聽我這閒聊,可比那些打殺重要。你說呢,妹子?」  
  「對,對,真開竅。」  
  「你要是早有這個態度就好了。你放心吧,我保證今晚打不起來,也出不了人命。郝仁他還是聽我的,他不敢再動手。剃頭挑子一頭熱,想打想殺沒了對家就打不起來了嘛。」  
  「我也下令,立即住手。」  
  「慢,不急。大妹子,聽我把話說完。實話告訴你吧,繼紅十分安全,沒事。咱倆談完話,大概你就會見到她。這麼說吧,妹子,我知道你快收手不幹了,只是還缺一部分錢。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一定讓你得到那部分。可郝仁才起步,他需要你的幫助和指點。」  
  「只要把繼紅還給我,我答應幫助他。」  
  「這就對嘍。妹子,丁國慶那小子你能做他的主嗎?俗話說神鬼怕惡人。我這輩子什麼人都見過,就是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這小子太惡,不懂理,老子救他一命,可他……」  
  「關於他,你一萬個放心。」  
  「不是別的,我還有兩三年干頭,到了那時候我也惦記著去美國。可這身邊總有個定時炸彈……」  
  「你來我就讓他走。」  
  「走?」  
  「他同我一起走。」  
  「大妹子,你可真夠意思。你是我最信任的人。」郝鳴亮哈哈大笑了一陣,又說:「好年景啊,好兆頭,難得。我看出你們這代年輕人,都是未來的英豪。我雖然也出生在亂世,可沒趕上這好年景,又是……」  
  「郝局長,你現在幹得也很棒!」林姐說的是心裡話。  
  「好了,別誇我了,老朽嘍。最後說說你同郝仁見面的時間吧。時間不等人,我手上壓著大批貨,得抓緊呢。」  
  郝鳴亮應許林姐的話一句都沒落空。當天晚上,林姐就見到了回到小海灣的怒氣沖沖的繼紅。繼紅一邊趴在林姐肩上痛哭,一邊埋怨林姐為什麼對郝仁一夥妥協。自己的小命一點兒都不值錢,事到臨頭,她根本就沒想活著出來。她不願意拿三義幫的存亡來換取她那微不足道的生命。她不願看到三義幫分裂的現實,更不願看到促進會把三義幫吞併。她知道,三義幫從無到有,無不滲透著林姐的血和淚……  
  丁國慶對形勢的突變不置可否,對林姐的一切安排除認真執行外,仍然改不了他的習慣,早起練功,晚上訓練傑克。  
  林姐與郝仁的談判是一對一,雙方沒帶第二個人。談判的地點和時間只有他們倆人知道。氣氛是融洽的,態度是誠懇的,雙方都本著一個共處的原則交換了意見。在個別地方雖有分歧,但也不影響相互合作的大局。  
  「林姐,我一向崇敬您的膽識,以及您的謀略。」郝仁一邊向林姐敬酒,一邊說。  
  「我承認在對待你的作法上有誤,忽略了你的才能,甚至忘記了你的存在。」林姐敬他一杯。  
  「過去的事情只當作一個小插曲吧,不會影響我們再次回到一起來。」  
  「是,我同意。」  
  「我也必須承認我所犯的錯誤。」  
  「不,不必再提以前的事了。」林姐誠懇地說。  
  「我的錯誤,不在於我有意害你,而在於我的長久以來的思維。我是個不甘寂寞的人,想幹出一番大事業。坦率地講,我並不羨慕你的成就。論你的才能和地位,你的事業本應更加輝煌,甚至可以稱霸世界,然而你沒做到。我看到你有一種致命的弱點,這個弱點阻礙著你前進的道路,堵塞了你的才能的發揮。」  
  「請講。」  
  「三個義的位置你想都擺平,但是嚴格地說,你沒有擺平,情義高於另外兩個義,情義給你帶來很多不必要的思考,浪費了你大量的時間,劫走了你敏感的精神,搗亂了你聰慧的大腦。當然,人無完人,你就差這一點。這一點你要是弄通了,你定是個世單上最完美的人,我將甘敗下風。可是我看出,情對於你來講高於一切,這一點你至死都不會改變。所以,我的前程不能再掛在你的戰車上了,那將導致我粉身碎骨,我的一切理想都會毀滅。  
  「林姐,小弟今天給你說明了吧,情,情是什麼?世間人們都在說情,三義幫也把情義放在第一位,姑且不談這情真實不真實,先說這情存在不存在吧。」  
  「我是人。」  
  「不,你是個女人。」  
  「情在不斷地欺騙著女人,而女人又喜歡受情的欺騙。情是什麼?情即真,真即純。這世上還有這東西嗎?如果有,請你給我找出個絕對純的例子吧。」  
  「絕對的情是不存在的,因為什麼東西都不能提絕對。」  
  「你錯了,林姐。相信我,絕對的情存在。以弟之見,這絕對的情有,只是時間太短,短到就那麼十來秒。高潮過後,雙方的純情馬上就會消失,基本上是你想你的,我想我的。這兩個軌道,永遠不會併攏。併攏就注定人類走向滅亡,宇宙的軌道就再也不會存在。」  
  「看來這像個規律。」林姐請他吸煙「,自己也點上了一支。甭管他說的對不對,反正,林姐承認,過去自己一直不瞭解他,直到現在,也覺得對他十分陌生。  
  郝仁看出林姐的態度有所變化,繼續說:「瞭解一個人是相當難的,不管是朋友、敵人,還是夫妻,永遠做不到這一點。但是,理解對方說的話,是可以做得到的,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標準。這個標準出自實際,這個實際比虛幻的情更有價值。」  
  「那是你,我可不這麼看。」林姐忽然覺得這不像個談判,自己的地位十分被動。他的理論儘管都很新鮮,還能聽得進去,但是為了扭轉被動的局面,她準備反抗,先從氣勢上壓一壓對方的氣焰。  
  「不必爭了,談這些事不可讓自尊心佔上風。我這些肺腑話不會隨便同人說。林姐,我今天特別高興,找到了真正能同我溝通的對象。我不會像我父親說那套假話,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咱們不是一家人,一個家裡的人談不了這些,溝通不了內心深處的東西。其實,我的內心非常苦悶,找不到能理解我的人。林姐,請你相信我的直感,只有你能夠理解我。」  
  「是嗎?」  
  「是。敵手是最能溝通的,也是最能理解的。各國的統帥、主席、元首不必說了,他們都是朋友,不是敵人。但他們都是一致的,只是在地球地域的瓜分上有一點小分歧。你和我出自同一道理。我佩服你的明智,即分我一半的舉動打動了我,它使我改變了以往我對女人的看法,以至於我認為,女人當領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林姐,我建議,你我在下一個回合中再競爭一次。我戰勝你,你必須得走。不走,我會吃掉你。相反,你戰勝我,我也會自動離開,或者死在你面前。到那時,我將是高高興興,而且是心悅誠服地接受自己的命運。」  
  「我同意,不過我已經做好了要走的準備。」林姐低著頭吸了一口煙。  
  「噢?」  
  「郝仁,記住,你得當心,我走之前,也許會幹掉你。」  
  「你走,我會成全你。至於想幹掉我,不會那麼容易。」  
  「再見。」林姐站了起來。  
  「請坐下,你誤解我了。」  
  林姐坐下。  
  「成全你,指的是幫你完成你走之前的計劃。郝某說到做到,一定會幫你得到你認為足夠的錢。」  
  郝仁向林姐伸出了手,兩位雙手緊握,同時凝視著對方的眼睛。  
  郝仁許下的諾言都兌現了。紐約地面上,包括東西兩岸的主要城市,停止了槍聲。FBI的特警部隊受到獎賞。巡邏在街道上的警察,臉上也露出了往日的輕鬆。  
  和談之後,三義幫和促進會分線劃片兒,不要說火並,就是有時雙方碰了面,也都是客客氣氣,有時還一起下館子,一起去賭場。收款的秩序井井有條,各幫會人馬互不干擾。  
  福州街上出現了少見的平和,這種平和促進了這裡的更大繁榮。新來乍到的東方客,源源不斷。職業介紹所的裡裡外外,更是人來人往。  
  此時的繁榮造成了一股就業的機會。按摩院的徵聘、餐館的招工越來越多。  
  蔬菜攤的門臉兒大部分做了新的裝修。賣菜的老闆不求買主,只怕貨源供應不上。  
  海鮮市場上的生猛海鮮龜、魚、蝦、蟹很少有剩貨,店主們的生意越做越火。不賣剩貨,就意味著東西新鮮。新鮮的東西買主就多,買主多就……  
  這種良性循環,使福州街上的商人們也著實發了一筆財。  
  二肥子的店面也擴大了。曾明走後,他一個人在店裡說了算。衛國想放下他手上的蔬菜批發,幫二肥管理餐館,被二肥一口拒絕。  
  水仙的腳傷已經養好。她已離開了柔情髮廊,現正在認真地談戀愛。她的新對像不是別人,正是二肥。  
  水仙的這場戀愛談得比較辛苦。只因衛國橫向介入,三個人坐在一起,來了一次三角談判。可談了半天沒個結果,原因主要是二肥子不肯掏錢。  
  「我憑啥給你兩萬?蒙人呢你。」二肥子堅持不出錢。他認為,他愛水仙,水仙也愛他,憑什麼戀愛還得要這麼大的花費。  
  水仙已快三十了。她不想再折騰,想真正地找個好男人結婚。成家立業。在她被裹腳放回後,丁國慶給她一筆養傷的費用,另外又給了她一筆身體損傷費。錢對她來說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得在美國盡快地安個家,再生個美國小公民,然後就回福建老家。多少年了,苦也吃夠了,罪也遭夠了,也該回去風光風光,享享清福了。  
  不過,選丈夫一事她可太有經驗了。經驗告訴她,有錢的不能當丈夫,當丈夫的不能太有錢。外國人她還看不上。看上了,她也絕對不會同他結婚。那都是些什麼人呢?他們壓根兒就沒有家的概念。  
  阮衛國不在她的選擇之中,因為他不能給她生一個美國小公民。他的那個軟傢伙不生精子,又怎麼能弄出個像模像樣的人來。  
  嫁人可不是開按摩院,那些個生面孔著著就叫人噁心。想來算去,水仙認定,非中國人不嫁,不找到知根知底的人不結婚。  
  水仙自從在福州街做上生意,離二肥子的餐館也近,有事沒事的,二肥子常來看她,她沒事也去二肥子處吃吃飯。一來二去,水仙還真看上了憨厚的二肥。水仙現在很實際,二肥人雖傻點兒,可卻厚道老實,沒啥壞心眼兒。再說,二肥子床上的功夫也令水仙神魂顛倒。她同他幹過那事,他可真有本事,他那股原始的傻勁兒,還真沒有多少男人能同他相比。按水仙的說法,二肥子有一種在床上的特異功能。  
  阮衛國沒娶成水仙,就提出向二肥子要賠償費。錢雖要得多了點兒,但也不是沒有道理。水仙在出國前,衛國就養了她一段。就是她出國的預付金,也是衛國付的。再加上一路上的花費又都是他一個人掏,他對二肥總說這個理:「啥叫多呀,我這錢就不生利了。」  
  阮衛國的這話是沒什麼大錯,可二肥子死咬住個理兒:「錢存著才生利,可你是花了。花了的錢還是你的嗎?」  
  「我沒花。我這根傢伙從來就沒進去過!」  
  「進沒進去我不知道,反正錢是花了。你射不出精來難道還怪我?」二傻不再像以前一樣了,人家說啥就是啥,如今怎麼著也是個小老闆呀。  
  衛國比起以前來倒是有了些變化。他往地上一蹲,「哼」了一聲說:「你不給我錢,水仙就不能跟你!」  
  「這是屁話,她的腿又沒長到你身上。跟不跟我,她說了才算。」  
  二肥的話底氣所以這麼足,是因為他有了把握,是水仙那丫頭在被窩裡教他這麼說的。二肥子和水仙有過那種事後,就在中國城裡租了個小房同居了。  
  水仙這個小房佈置得溫溫暖暖、舒舒服服。她現在儘管腿腳有些不便,但不影響她幹活。每當二肥子回到家裡,水仙不但給他預備好熱茶熱飯,還親自到浴室裡給他放水洗澡。  
  「嘿,你真好。」二肥子光著屁股站在浴缸裡「嘿嘿」地樂。  
  「你有福氣,傻人有傻造化!」水仙一邊幫他搓著身上的油污,一邊說。  
  「憑啥給他錢,有那錢我還寄給我媽蓋新房呢。我媽……」  
  「不給,不給,咱誰也不給。我跟他誰也不欠誰的。二肥,快,自己打肥皂。」  
  「你給我打。」二肥子的小眼兒樂得瞇成了一條線,他喜歡水仙給他洗那地方,尤其是在那上頭打肥皂。  
  「你老這樣,上了床還挺得住嗎?」  
  「挺得住。快,快點兒,我來了。」  
  水仙不懷疑二肥的話,她也願意在上床前幫他洩一次。不然,到了上床睡覺時,他能把人折騰到半夜。  
  可是沒隔多久,二肥就同水仙鬧翻了。那天,他下班早,走到家門口就聽到屋裡有個男人在說話。  
  「你不給我我就不走。」阮衛國扯著嗓子在喊。  
  二肥正想衝進去,又聽見水仙說:「行,行,兩萬就兩萬。給你,快拿走。他傻乎乎的賺點兒錢也不容易,別再來擠兌他了。」  
  二肥氣得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大哭起來。  
  阮衛國聽到二肥的哭聲,奪過錢拉門就跑。一邊跑一邊還氣二肥:「沒進去也值兩萬。傻傢伙!」  
  水仙樂呵呵地要拉二肥進屋。二肥站起來,朝著水仙的臉上就是兩巴掌。罵了一聲:「騷貨!」也跑了。  
  二肥這一跑,就是幾天不著家,天天又睡在了店裡頭。他想不通,就要給國慶打電話,國慶是個明白人,聽聽他是啥說法。  
  丁國慶和林姐一切都準備好了,他倆打算趁鼕鼕的假期,一塊兒去看看新買的那個島。因為往返得要十來天,所以,他們往那個快艇上裝滿了食品、衣服、還有大量的錢,船艙裡裝錢的帆布袋就佔了一多半的地方。鼕鼕問那些口袋裡裝的是什麼,林姐告訴她,都是些在島上生活的必需品。  
  林姐非常開心,自打到紐約她就沒這麼舒心過。現在一切運轉正常,一步步地向她的理想靠近。  
  繼紅是長駐辦公室的唯一一個人。鯊魚組織收款有方,對林姐又忠心耿耿。顧衛華提的數字已有了眉目,看來時間不會拖很長。  
  使她最感寬慰的是國慶。他愛她,愛鼕鼕,愛這個家。他操管著這個家的裡裡外外。  
  薩娃住在小海灣。  
  傑克仍舊不減以前的警惕性。  
  林姐和鼕鼕已在船上等候,鼕鼕顯得有點兒著急。丁國慶正接一個電話,這電話佔了他很長時間。電話是二肥打來的,他哭哭啼啼地訴說著他的不幸。國慶幾次想打斷他,可是他仍然不停地抱怨這個世道不講理。  
  「好了,我出面幫你解決。」丁國慶說。  
  「這口氣我得出哇,國慶哥。衛國這王八蛋氣死我了。水仙這不要臉的騷貨,我……」  
  「我幫你出氣!」丁國慶笑著安慰他。  
  「你得快點兒來呀。」  
  「不行,得十天以後。」  
  「十天!」二肥止住了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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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姐向老詹納森購買的這個島,自付了錢以後,這還是第一次去。這個島的地理位置老詹納森雖然講得很清楚,但是,在各國出版的地圖上是找不著的。它處在中美洲,以赤道為準,應是西經45」,北緯15」左右。  
  這一帶在地圖上標名是小安第列斯群島,隸屬於特拉尼達和多巴哥共和國。  
  這個名字難上口的國家的獨立,是不久以前的事。上個世紀的歐洲列強看不上這些密密麻麻互不相連的版塊,也顧不過來向那些未開發的原始島嶼下手。等到本世紀初,北美、南美大陸的瓜分告一段落時,才想起了這些不曾有人問津的小島。  
  詹納森的祖輩當初購買這座島的價錢,一定是不值幾壺醋的價。據說,當時印地安人賣洋基港的曼哈頓島,也就賣了三十塊美元。所以就更甭提這些地處中美的荒島了。  
  至於林姐所付的這個天文數字,也不能太較真兒。現如今地球上,有哪塊兒地皮不被人類越炒越高,以至於造成很多人都無立足之地。  
  人類做事的過分之處,上帝很可能是在笑。樣樣東西都成了商品,什麼樣的物質都起個名亂炒。如今,人也被炒高了,被炒高了的人邁著自己的雙腿,成了自覺貨物,走進集裝箱裡,自己搞推銷。  
  上帝有時一定也不笑,每當人類墮落到極點時,他總會出來協調一下。他協調的辦法似乎總是用水。地球上的四分之三的水,既是供人類生存,保持生態平衡的;也是用來制裁人類背信、墮落的。上帝曾幾次用水挽救人的過失,有一次只剩下三對男女六隻小鳥。  
  水治人在東方也有過同樣的記載。神話中講到的遠古時代的女娟和伏羲時期,一次特大的洪水把九州大地淹沒了,這兄妹兩人是乘一個大葫蘆得以逃生的。為了繁衍後代,兄妹倆不得不配成夫妻。  
  大禹治水不像神話,又是神話。誰都堅信,人是治不了水的,只有神才能治得了水。因此,大禹不是人,他是上帝派來的神。可是,相信水不能制裁人的說法的還大有人在。那就等著嘗嘗水的威力吧。  
  要說水的威力,長期在大陸上生存的人是體驗不到的。要想體味到它的雄偉、壯觀,能吞食地上一切的神通,只有身臨其境。  
  林姐和丁國慶自登上這個島嶼,就產生了一種恐懼感。那碧藍的海水連著天,藍天之下連著無際的海水,海水好像隨時都能把這孤立的小島吞進腹內。  
  只有鼕鼕沒有任何恐懼。她很快對這裡產生了感情,對島上的一草一木都有著無窮的興趣。她蹲在沙灘上,觸摸著巨大的海龜,細心地與它們交流,好像她會使用另外一種語言,一種能讓這海中善良的大獸聽懂的語言。  
  「讓鼕鼕先玩兒吧,咱倆搬。」林姐對丁國慶說。  
  「你去照看她,我一人干。」丁國慶說著,從船上把一包包的帆布口袋搬進了古屋,又把一些雜貨移到了岸上。  
  島上有個古老的破屋,屋裡根本住不了人。不僅不能居住,最好還得遠離。它看起來大概有上百年無人使用了。說是叫屋子,實際上頂已漏,牆已破,木已糟,地已塌,是個名副其實的廢墟。不過,它一定有它的歷史價值。房基的幾塊巨石上,雖經長年風吹日曬,但仍保存著大英帝國、不列顛民族的特有紋印。  
  丁國慶沒有進去,他只在牆外往裡看了一眼。裡邊藏著大量的百腳蟲,那已成了巨蛇、大蟒的居集地。他在離屋子不遠的地方挖了一個大坑,把防腐防水的帆布口袋丟了進去,在坑上面壓上了幾塊大石板。石板上沒做什麼偽裝,他相信,貪財的人絕不會來這裡。  
  他做好了這一切,走到了海邊沙灘上,林姐和鼕鼕都正在享受著日光浴。他走到林姐的身邊問:「要支帳篷嗎?」  
  「好,我來幫你。」  
  「我也要一起幹。」鼕鼕一下子從沙灘上跳起來。  
  特製的野營帳篷,就架在離海邊十幾公尺的地方。丁國慶為了防曬,在帳篷上加了一層厚厚的、翠綠的芭蕉葉。在鋪放氣墊床之前,他們又把熱沙集中墊高,在帳腳周圍又挖了一條可以邁躍過去的小溝,在溝裡撒下一種叫不上名的防蟲、防毒的藥物。  
  「噢,國慶,我愛你。」林姐看著國慶如此地能幹,忍不住擁住他,用勁兒親了他幾口。  
  「叔叔,我們準備在這兒住幾天?」鼕鼕問。  
  「這次只能兩天。」國慶鬆開了林姐的手,來到鼕鼕的身邊。  
  「為什麼只有兩天?」  
  「媽咪和我回去有事做。」  
  「我可以留下來,等你們下次來接我嗎?」  
  林姐笑起來:「這樣你會被餓死的,我親愛的小姑娘。」  
  「不,這裡不會餓死人。」  
  「是嗎?」  
  「我在夢裡見到過這兒,它的名字叫伊甸園。我建議你們倆的婚禮就在這裡舉行。」  
  林姐和丁國慶聽了,兩人心裡不由地同時一怔。  
  夜深了,鼕鼕安穩地睡在帳篷裡的氣墊床上。帳外的氣溫比帳裡高出很多,他們倆躺在岸邊幾乎沒穿什麼衣服。  
  天上的月亮離他們似乎越來越近,好像就掛在頭頂。沙面很熱,經過一整天的暴曬,太陽的熱能仍未散盡,皮膚觸在上面,暖洋洋的。  
  島上極為安靜,除了能聽到那周圍海潮不斷扑打岸邊的聲音外,幾乎沒有任何聲響。  
  林姐抱著丁國慶那堅實的臂膀輕聲地問:「你喜歡嗎?」  
  「喜歡。」  
  「我知道,這就是咱們未來的家園。」  
  丁國慶笑了。  
  「幹嘛笑?」  
  「欣欣,說來奇怪。」  
  「奇怪?」  
  「我本能地對這裡有種親切感。」  
  「我也是。」  
  「下次來要帶些種子來。」  
  「開荒?」林姐笑著親了親他。  
  「土很肥,又有足夠的雨水和日照。」  
  「對,種上些蘋果、鴨梨、葡萄、李子……」  
  「不。」  
  「種上迎春花、杜鵑花、芍葯和牡丹……」  
  「我指的是,小麥、水稻……」  
  「對對,你說得對,咱們還要養幾頭豬,喂一群鴨,孵一窩會生蛋的母雞。還有鴿子,我最喜歡鴿子。」  
  「還有孩子,生他一百個。」  
  林姐摸摸自己的小腹,沒有往下接話。她爬到丁國慶的身上。照著他的話,努力地做。  
  這天夜裡,在地球的北部,刺骨的海風夾著雪花兒,抽打在郝仁的瞼上。他直挺挺地站在海邊,一動不動,嘴上的煙頭在黑暗中一亮一滅,披在身上的大衣呼呼啦啦地在他身後飄揚。  
  郝仁的身後是一片霓虹燈,這家新開張的酒店叫唐人酒樓。酒樓的右側是一片開闊的停車場。這座酒樓是他剛剛購買下的房產,看起來面積不小。  
  如今,郝仁是躊躇滿志,壯志凌雲。剛才會計師對他講的一番話,使他久久不能平靜。為了減輕心裡過重的負擔,他獨自一人從酒樓裡出來,讓冰冷的海風沖洗一下自己過熱的頭腦,籌劃一下應該做的事情。  
  會計師說得很明確,你的這些現金得具備合法性,近期內必須在境外轉上一遭;否則,開個酒樓倒還可以,可是不能在北美置更大的產業。  
  郝仁是個有膽量的人,也非常聰明。經會計師這一點,他就知道了,他面臨著一次大規模的洗錢。這些手法林姐恐怕在十來年前就已經用過了,可對他來說卻是個初級階段。要做到真正能與她較量,不置巨產,不增強實力,永遠達不到她的那個境界。  
  洗錢的辦法倒是有,而且多種多樣,關鍵是時間。他等不得那麼長久,他急需快速擴充自己的實力。他準備明年在這個時候,也就是1994年,在北美的地盤上,能與她並駕齊驅,不能再低她一等,遜她一籌。  
  可是要達到這一步又談何容易?他知道弟弟郝義最近在曼谷幹得不錯,明著的生意是合資紡紗廠,實際上幹的是人口中轉的買賣。現在,他們不必再為那個電腦軟盤大傷腦筋了。收款花名冊的統計,都由他弟弟一人管理。在東南亞洗錢,也是通過郝義的渠道,這一點都仁較為放心。  
  上次與林姐的私談,他始終未忘。至今,他還清楚地記得林姐說的那關鍵的一句話:「我要走,準備離開」。對這句話,他一直琢磨不透,他不認為林姐說的是真的。不是自己愛懷疑,這簡直就不可能。  
  俗話說一山容不得二虎,兩強必有一亡。在未來的1994年,應是決定性的一年,是郝家成敗的關鍵,鹿死誰手,就看明年了。  
  兩強相鬥,主要是看誰先下手。這一時期的平和繁榮,基本上是假象,雙方都在養傷,籌備力量。眼下,她的實力當然比自己強大。但是要想攻下她,也不是沒有辦法,他的一支殺手鑭到現在還沒有使用。看來,為了縮短時間,不得不放出來了。放出此箭可有兩得,製造對方核心內部的混亂,在對方調整亂局之際,自己可以從容地起飛。到那時,不是她自己想走的問題,而是非逼她走上絕路。  
  「表哥,外面太冷,回去吧。」祝洪運從酒樓裡出來,站在他的身後說。  
  「洪運,最近福州街上有什麼動靜嗎?」  
  「沒有,就是比以前又多了幾家店舖。」  
  「什麼人開的?」郝仁急問。  
  「基本上是原來的老店開了分號。」  
  郝仁吸了口煙,點了點頭。  
  「不過『溫鄉』鬧了一起事,不大,看來也沒什麼。」祝洪運說著也點上了煙。  
  「什麼事?」  
  「您還記得鴨血湯死的那個地方嗎?」  
  「潮州館?」  
  「店主叫二肥。」  
  「我跟你說過,真正的店主是丁國慶。」「說,繼續說。」  
  「二肥在『溫鄉』打了一架。」  
  「和誰?」  
  「阮衛國。」  
  郝仁心裡有數了,他很瞭解阮衛國。「溫鄉」那家俱樂部,說是俱樂部,實際上是接同鄉客的窯子館兒。開這家俱樂部的老闆不是外人,也是來自永樂縣,而且曾跟郝仁在同一個人事科共過事。他曾是郝仁的下級,這人幾次找老科長談,準備夥同他一起幹點兒大事情。可由於郝仁太忙,一直沒有抽出空兒。  
  「接著說,為什麼打架?」郝仁問。  
  「能為啥,還不是為了女人。可是二肥子在吵嘴時說了些很不中聽的話,他揚言,要找他的國慶哥砸了『溫鄉』。」  
  「這二位常去『溫鄉』?」  
  「不。我單獨跟那個阮衛國談了次話,從中瞭解到一些情況。他倆都認識丁國慶,是一起來的,同路來的還有一個叫水仙的女人。」  
  「水仙?」  
  「你認識她?」  
  「這臭娘們兒,腳傷好了?」  
  「這我不清楚,反正是兩人為了爭她,得手的價碼是兩萬。二肥子得便宜罵人還不付賬,阮衛國不答應,登門要錢。水仙想瞞.著二肥子把錢給他算完事,沒想到被二肥撞見了。自那以後,二肥和水仙就分居了,晚上經常去『溫鄉』。阮衛國有了點外塊也不知道怎麼折騰好,到了『溫鄉』就花大錢叫姑娘。打架的那天  
  「洪運,明天你分頭找他倆都談談。」  
  「好。」  
  「知道怎麼談嗎?」  
  「知道,不就是讓他倆再打起來,多去『溫鄉』花錢嗎?」  
  「這還不夠。要打到丁國慶必須出面。」  
  祝洪運長期同表哥配合,早養成一種心領神會的感應能力。至於為什麼非要讓丁國慶出面,不用再細問,他已經基本明白了八九。  
  第二天,祝洪運先找到二肥子。  
  「二肥子,你捅了一個大禍。」祝洪運見到二肥,當頭就給了他一棒。  
  二肥子眨眨小眼問:「咋了,啥禍呀?」  
  「你狗仗人勢,揚言要帶丁國慶來砸『溫鄉』,『溫鄉』的老闆不答應了。人家要找你算賬,說不等丁國慶到,先把你宰了。」  
  「那是說著玩的。」二肥臉色蒼白。  
  「說著玩?說誰不行,偏說『溫鄉』的老闆?再說人家不會當玩笑聽。丁國慶是你的後台,人家不是不知道。」  
  「啥後台,就是開館子時他出了點兒錢。再說阮衛國開的蔬菜攤兒也是他幫的忙呀。這咋叫我的後台呢?」  
  「光說不行。阮衛國說你仗著丁國慶的勢力,奪他所愛,這是真的吧?他也饒不了你。」  
  「不是真的。水仙嫌他的雞巴軟,才離開他的。這哪兒是奪的呀?」  
  「這不管。反正他要求你得帶著丁國慶來『溫鄉』,把事說清。不然他就跟你玩兒命。」  
  「那我把水仙還給他?」二肥急得直冒汗。  
  「晚了。不過,阮衛國的事好辦,現在主要是『溫鄉』的老闆。丁國慶不出面調停,你的錢還要不要了?你的店還打算不打算往下開?」  
  「我……?行,我找他,我叫他出面。」  
  祝洪運跟二肥說完,又去找阮衛國。見了阮衛國就說:「衛國,『溫鄉』這一架,對你可不利呀。丁國慶真地要是把店砸了,人家能放過你跟二肥嗎?」  
  「別聽二肥瞎扯。他那是嚇唬人。」衛國不在意地說。  
  「嚇唬也好,不嚇唬也好,反正『溫鄉』的老闆要找你談談。」  
  「談啥?」  
  「談你應負的責任。」  
  「負啥責?」  
  「把丁國慶請到『溫鄉』,當面聊聊,和解和解。這點兒小事你總該做吧?平常你去『溫鄉』,姑娘們對你不錯。這些姑娘都在還債,萬一鬧大,砸了人家賺錢的轍,與姑娘與你都……」  
  「行,我做。可是我到哪兒找他呀?我一沒他的電話,二沒地址,只有二肥一個人能和他聯絡。」阮衛國顯出了為難。  
  「不怕,只要你天天晚上守在『溫鄉』就行。玩姑娘的錢我請客。」祝洪運大方地說。  
  「這倒不用。」  
  「別客氣。從今天起,你每晚都得到『溫鄉』報到。」  
  阮衛國笑了。  
  祝洪運站起身來,臨走時又補上一句:「老兄,也夠難為你的,化了凍的大蔥還得充槍桿!」              
29         
  林姐一家回到了紐約。她們在北大西洋上一共航行了三天,到達小海灣的時間已是下午。薩娃在岸邊迎接他們。她把鼕鼕抱下船,就催她趕快回屋準備東西。她和鼕鼕得馬上啟程,連夜趕路,為的是不能叫鼕鼕誤了明早學校的課程。  
  「薩娃,真是麻煩你了。」林姐親吻著這位盡善盡職的波蘭老處女的前額說。  
  「哪裡的話,為什麼要這麼說?」薩娃答。  
  「你恐怕要陪鼕鼕在學校住上一段時間。」  
  「是的,現在不是她離不開我,而是我離不開她。對不起,不能再說了。天哪,看看都幾點了。鼕鼕快去拿課本,我去發動車。看看時間吧,上帝呀!」薩娃說著,就去發動汽車。  
  鼕鼕拿到了書包跑出來,吻別了媽媽和國慶,就隨著薩娃上路了。  
  林姐目送鼕鼕走後,她看了看手錶對國慶說:「國慶,詹納森的請帖裡只夾了一張票,沒有你我真不想去。」  
  「你還是去吧。不然,老人會失望。」丁國慶說。  
  「他應該請咱們兩個人。」  
  「一張票也好,我看不懂歌劇。」  
  「那你一人在家等我?」  
  「我也要進城。」丁國慶說著,也看了看表。  
  「有事兒嗎?」  
  「二肥遇到了一些麻煩,請我出面解決。」  
  「好吧,吃了飯咱們開一輛車走。」  
  「好。」  
  《西貢小姐》這出輕歌劇,在紐約百老匯的大舞台上上演已有三年了。這個著名的舞台劇源於英國,製作人為此劇花了大量的經費,幾年前初闖紐約碼頭時,還鬧了一場不小的風波。紐約的亞裔演員工會,為爭取亞洲角色,大動干戈。該劇製作人把應屬亞洲人的角色分給了西方人演,不顧演員的化裝如何費勁,也不顧藝術上的真實效果,硬是把大鼻子削平,黃頭髮加上黑頭套,眼睛的顏色也可變,藍眼球貼上一層黑色隱形眼鏡,整苦了化妝師,弄慘了演亞裔角色的西方演員。  
  《西貢小姐》說的雖是當代的事,可除了舞台上的燈光和電子高科技能顯出現代味來,在結構和內容上,仍是老一套。它像是把西方古典歌劇《蝴蝶夫人》換了個版,又像把三十年代好萊塢出品的電影《魂斷藍橋》套裁了一下,音樂沒怎麼出新,悲劇的老套也是照葫蘆畫瓢。  
  林姐出入這種上流場所不是第一次,可每次來到這裡都有些不自在。  
  開演前,詹納森拉過來他那年輕的未婚妻,給林姐作了介紹。這位年輕的女歌手一見到林姐就驚呆了。  
  林姐今晚穿了一身銀光閃閃的夜禮服。那銀的光亮不是用廉價的塑料亮片鑲在衣料上的,而是在於質料本身。它是用經過軟加工的金屬纖維與綢紗編織成的。  
  夜禮服的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枚價值連城的鑽石,胸前、肩上沒有任何額外的裝飾。它所以能引起人們的注意與讚歎,主要是它裁剪得可體,且緊裹在林姐那妮娜性感的身上。  
  林姐的頭髮今晚盤得很高。左邊的鬢髮倒梳,顯得乾淨利落。右邊的鬢髮留下一組青絲,向下直垂。耳環是與脖頸上的大鑽石相配的,與無名指上的鑽石戒指正好組成一套。  
  「你不太像東方婦女,與舞台上的女主角太不相同了。你,你簡直稱得上遠東女王。」那位猶太裔的女歌手讚美著林姐。  
  《西貢小姐》裡的女主角是個越南女子。戰爭中與一名美軍士兵相戀,生了個混血的兒子。美軍撤離後,這名女子隨著一股超級難民潮,突破越南當局的種種阻攔,攜子來到紐約。夫沒尋到,卻加入了黃色大軍,淪為妓女。一日,她終於發現,她所鍾愛的美國軍人,已經組織了家庭。善良的美國軍人無法選擇……造成了流血的大悲劇。  
  老詹納森開演之前看劇照時,握著林姐的手深沉地說:「都是重複。不過,這就是歷史。」  
  女歌手為了解除胸中的壓抑感,叫來三杯香檳酒。她看著劇照連連搖頭,對劇中的情節大加批評,並表示不可思議。她喝了口香檳酒說:「東方女性的想法荒唐透頂,為了愛情可以貢獻出那麼多。不要忘記,逃離邊界時,是有生命危險的。太可怕了。」  
  「如果換了你,你怎麼辦?」詹納森端著酒杯問。  
  「我……?噢,當然,是的,如果你也像男主角那麼年輕,帥氣,也許……」  
  「不,不是也許。我相信你一定像她一樣去尋找你的丈夫詹納森。」林姐說得很風趣,大概是想給陷入尷尬的老詹納森解圍吧。  
  丁國慶把林姐放在百老匯大街上,說三小時後再回來接她。丁國慶目送她安全地走進劇場,就驅車東下,到福州街找二肥。  
  二肥已在潮州小館的門前等候他多時了。見了國慶從停車場裡走出,忙迎上去說:「快點兒吧,人家又打來了電話,拚命催。」  
  「催什麼?」丁國慶一邊問二肥,一邊和他穿過馬路,向「溫鄉」走去。  
  「催咱們快點兒去唄。」  
  「誰催呀?」  
  「『溫鄉』的老闆呀。他聽說你今晚上來,特意為你擺下了酒宴。聽說還為你安排了一個新鮮的遊戲,叫……叫什麼《垂釣美人魚》。」  
  「噢。」  
  福州街的夜景很有特色,購物的人擁擠不堪。馬路上,車滿力患。幾家小劇場放映著港台武打電影。建築物的頂端閃著五彩繽紛的霓虹燈。  
  「溫鄉」老闆設下的飯局也非同尋常,擺滿功夫茶的小桌放在了地上,客人們席地而坐,飯前得飲家鄉的烏龍茶。那氣氛確實叫人想起遠在東海沿岸的父老鄉親。陣陣的茶香,令人神往。  
  室內有個不高的小舞台,可舞台上沒人表演節目,也沒有常見的卡拉OK。舞台前臉圍著一條長長的紅布,它像個橫幅,又像個圍牆。那紅布也就一米多寬,每隔不遠,上面還挖了幾個圓圓的小洞,每個小洞上都有一組燈光照射在上面。這就是「溫鄉」老闆為請丁國慶,玩的《垂釣美人》的遊戲。  
  茶喝下沒幾盅,老闆雙掌一合,主燈全滅。家鄉的潮州鑼鼓一奏響,紅布牆下露出十來雙腳丫,紅紅的腳趾隨著鼓點跳躍,伴著鑼點移動。  
  二肥捅了捅丁國慶說:「你瞧,又白又嫩。」  
  阮衛國看了一眼丁國慶,舉起茶盅說:「今晚國慶哥在場,都是鄉里鄉親的,衝著國慶哥的面子,我和二肥的事就算了結了。」  
  「啊?」二肥把頭從紅布下轉到茶桌前阮衛國的臉上。也許是由於丁國慶在場的原因,他理直氣壯地說:「不跟你談。今天老子沒空兒!」  
  「好了好了,不談不談。」「溫鄉」的老闆把茶盅舉過頭頂,面向丁國慶說:「今天我請大家來此,就是要在『溫鄉』敘敘舊,玩兒個痛快。今晚有緣能見國慶見一面,是我三生有幸。來,我先敬您一杯!請!」  
  「謝了。」丁國慶舉杯飲完。  
  「兄弟之間吵吵可以,不可鬧翻,何況為的又是個女人。要女人我這裡有的是,二肥你要是為了這事同衛國翻臉,就過分了!」老闆和氣地說。  
  「他不講理!」二肥嘟囔著。  
  丁國慶敬了各位一支煙後說:「同在一條街面,大家相互照應,和氣才能生財。」  
  「是嘛,國慶哥說的話,也是我要說的。以前的事都不許再提了。來,飲茶。離鄉背井,海外闖蕩,各位混到如今這個份兒上實在不易,不屬鳳毛麟角,也是男兒中豪傑,何必為些小事鬧不愉快。這事沒有誰對誰錯,不就是為了女人嗎?女人我有的是。今天,我有個新鮮玩藝兒,在坐的弟兄都參加,請國慶哥與咱們同樂。」  
  「溫鄉」老闆喝了口茶,揮了一下手,熱鬧的潮州鑼鼓聲立即變成了溫柔的閩南鄉樂。接著,老闆認真地把遊戲的規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垂釣美人魚》是一種有獎玩兒法。那個紅布圍牆的後面,有十來個姑娘站成一排。紅布的上端,遮蓋姑娘們的頭部,下端齊在她們的膝蓋。每個人的肚臍眼都對準那個紅布上的圓洞洞。男士們看不到姑娘們的臉,只能看到肚臍和腳丫。  
  這是利用男人在不可知的情況下,求知破謎的慾望,又利用男人們的獵奇和好賭的心理。遊戲的規則是,每人只能選一次,根據肚臍的深淺,腳丫的嫩度,來判斷紅布後所選的姑娘是否年輕貌美。如看上哪雙腳丫,就在上面的肚臍摳一下,被摳中的那個姑娘就得馬上從紅布底下鑽出來。誰摳到最年輕、最美貌的姑娘有特殊獎賞,不僅這次白玩,此女孩兒可供這個男人玩一個星期,只要不帶出「溫鄉」,一切服務費從免。  
  《西貢小姐》的演出進入了高潮。那個無知的越南女子,被狡猾的皮條商人賣到了四十二大街。皮條商人不是生面孔,雖說也是越南難民,但他正是原在越南就善作美軍生意的妓院老闆,現在他搖身一變,成了時代廣場上經營性生意的大商販。他不僅利誘、欺騙該女子接客賺錢,還想趁她找到小孩兒的美軍父親大敲她一筆。  
  男主人公為了能見到他在越南時初戀的情人,為了還掉他身上的孽債,他付給那個商人一大筆錢,在脫衣舞場的後台,終於見到了該女孩兒和有著他身上血液的兒子。  
  兩大段動人肺腑的二重唱,深深打動了林姐。觀眾席上,坐滿了整整三層樓的觀眾都在抽泣。  
  舞台上的場景與舞台外一模一樣,看戲的人似乎身臨其境,與其說事情發生在舞台,不如說它就發生在他們中間。舞台上特製的背景及燈光,完全是寫實風格,簡直就是把當今生活搬到了舞台上。場內場外渾為一體,使觀眾感到這不是一場戲,或者說你就是戲中的角色,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使觀眾忘記自己是在哪裡,整個感覺就是戲中有你,你就在戲中。  
  導演的這個超現實手法,還有另外一個妙用,讓你的感觀就在舞台上,或許戲散人撤,你也不會覺得此戲已完,而是走進了更大的一齣戲,重戲還在後頭。  
  催人淚下的二重唱剛一結束,接下來就是回憶越戰時所發生的事。舞台設計家使用了最先進的電子技術換景。  
  男女主角初識在西貢青樓;  
  美軍撤離西貢;  
  女主角追趕撤軍;  
  巨大的軍用飛機降落在鐵絲網後;  
  一身青黑的革命軍襲擊機場;  
  直升飛機騰空起飛;  
  女主角被革命軍打入地牢;  
  美軍陣地一片火光。  
  以上幾個情節,一氣呵成,所有事件就發生在幾分鐘之內,效果逼真,動人肺腑。  
  隨著一陣劇中休息的鐘聲,觀眾才喘了一口氣。林姐他們隨著熱淚盈眶的觀眾,來到了休息廳。  
  「這很像二次大戰中我們民族發生的事。」女歌手挽著老詹納森邊走邊說。  
  他們站在吧檯邊叫了一些飲料。林姐為了使沉重的心情盡快得到緩解,她叫了一杯馬蒂尼酒。  
  「戰爭機器製造了悲劇,可人類總在重複昨天的故事。龐大的國家機構解體,分劃成若干小國,這是不是一種潛在的戰爭根源?我們應該認真對待。林小姐,你說呢?」詹納森問林姐。  
  「是,是的。」林姐嘴上附和著他的意見,可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情,想著剛剛離開她的國慶。也許是這齣戲感染了她,她生怕愛情的悲劇會在她身邊重演。  
  不知為什麼,她突然回想起了在西南邊陲農場的那次爆炸,把那次爆炸的火光同舞台上的戰火連在了一起。戲中男女主角的戀情雖與自己的戀情沒什麼相同,可又有一定的內在聯繫。大概馬蒂尼酒起了作用,她覺得自己神情有些憂惚,以致都沒有聽清女歌手同她講的話。  
  「你同意嗎,林小姐?」女歌手在問。  
  「是,不,對不起,請你重複一遍。」她說。  
  女歌手眨了一下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再次問:「她不應該來到美國,她應該獨立,強調咱們女人的人格。對不對?」  
  「對,對,我同意。不應該來,是不應該來。」林姐又喝了一大口馬蒂尼酒。  
  「她應該留在越南,開拓自己的事業。哪怕做個小學教員,不,她可以在本國發展她的藝術生涯。她的舞跳得不錯,身材也很美。要麼做個服裝模特。」  
  林姐點點頭笑了笑,笑得很不自然。雖然她覺得女歌手的意見幼稚,但也沒加以反駁,她擔心,這樣會傷害她的自尊。  
  老詹納森喝了口飲料說:「美國犯了很多錯誤,六十年代的越戰應該檢討,我們絕不應再犯不可挽回的錯誤。布什在中東的戰略是完全正確的,那裡又是一個泥潭,不能陷下去,解決侯賽因就要迅速。」  
  「我的老頑童」,女歌手總是這樣稱呼詹納森先生:「你的才華不要再表現了,我最討厭戰爭,現在我關心的是咱們的婚姻。林小姐,你會來佛羅里達參加我們的婚禮嗎?我覺得你應該來,那裡的氣候……」  
  林姐的耳朵裡總在嗡嗡作響,她又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了。  
  「溫鄉」的老闆非常熱情,他幾次請丁國慶站到紅布前,讓他第一個挑選,都被丁國慶婉言謝絕了。丁國慶客氣地說,今晚還有其他事情,一會兒就得走。只要大家玩得開心,矛盾得到解決就行了。  
  「不,國慶兄,今晚你能賞光來到我這個小店,怎麼也得玩一會兒。來,試試手氣,摳到漂亮的小妞,讓她敬你一杯家鄉的烏龍,以表『溫鄉』對你的敬意。」  
  丁國慶看看表說:「謝謝你的盛情,時間可能不夠了。」  
  「咳,您難得到此,何必那麼趕自己。時間不夠有短的玩法,只摳肚臍就行。萬一您摳到的是個最美最年輕的,你可以留著下回用。要麼轉送其他兄弟,也是份好禮呀。」  
  「大家請,你們先來。」  
  二肥子已從席上站起身來。他提了提褲子,直目瞪眼地走到了紅圍牆前。他把眼睛貼在那幾個圓洞上仔細察看,還蹲下身子,把鼻子湊上去聞。  
  阮衛國看到二肥子的拙樣,偷偷地笑著。  
  丁國慶不住地看腕上的手錶。  
  二肥左挑右選拿不定主意。最後,他看中一個長著小痦子的肚臍,嘿嘿地笑了幾聲,回頭喊:「老闆,這肚臍邊上長了個小痦子的好不好哇?」  
  老闆皺起眉頭,使勁地搖著腦袋。  
  丁國慶看著二肥指的洞,也搖起頭來。  
  「自己拿定主意選,這事兒哪有問的。」聽阮衛國的語調,對二肥也客氣起來。看來他還真地忘記了他們之間的私仇。  
  二肥又換了個洞。他拒了一個白嫩嫩的肚臍,姑娘立即從紅布後爬了出來,她長得很美。二肥子抱著姑娘的腦袋就親。  
  「二肥,你要是喜歡她,就帶到後面去吧。」溫鄉老闆說著,向二肥揮了揮手。  
  「我這個是最年輕、最漂亮的嗎?」二肥抹了把鼻涕問。  
  「不一定。算了,就算你免費吧。」老闆說。  
  「我願意等等。反正國慶哥要是摳到了最好的,他也沒空兒玩。他要是願意送給我,我又多個機會……」  
  「這小子真精。」老闆笑著,轉頭對丁國慶說:「怎麼樣,你快來吧。」  
  丁國慶的嘴唇在顫抖,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他直衝著那個長了痞子的肚臍走去。他看了一眼,一把就把紅布牆扯斷。姑娘們連笑帶叫地跑了,站在丁國慶眼前的女孩兒一動都沒動。  
  二肥子、阮衛國都嚇了一跳,他們看到了一個可怕的景像。站在丁國慶面前的女子已毀了容。她混身顫慄著,瘦弱的身體上到處是傷.細長的脖子頂著一張不可思議的面孔,一隻眼已然全瞎,另一隻眼的眼角上也有刀痕,雙頰上被利刃亂砍亂劃過,右下巴的嘴角曾被割開,留下了被縫合起來的清晰可辨的粗糙針印。  
  「你……」丁國慶大汗淋漓。  
  「國慶!」被毀了容的女子在叫他的名字。  
  丁國慶大喊一聲:「阿芳?!」  
  二肥子和阮衛國嚇得躲開了。  
  老闆已逃出「溫鄉」,隨著樓下一聲車響,他跑得無影無蹤。  
  丁國慶踢翻了菜桌,撕碎了紅布,打爛了傢俱,搗翻了「溫鄉」。他兩眼冒火,像一隻被刺傷的野牛。他狂吼一聲,夾起已昏倒在地的阿芳,衝到了東百老匯大街上。  
  當晚十點一刻,繼紅在家裡看電視。忽然,她聽到一陣急促的門鈴聲,立即關掉電視,大聲問:「WHO IS IT?(誰呀?)」她來到門前,從可視鏡的小洞裡往外看。  
  「繼紅,是我。」丁國慶在門外焦急地說。  
  繼紅打開門,大吃一驚。她看到在丁國慶的懷裡,躺著一個面部可怕的女人。  
  「怎麼回事?」  
  「先別問,你快把她安頓好。」  
  「這是誰呀?」  
  「她會告訴你。」  
  「那你?……」  
  「明早我來找你。」丁國慶說完,轉身跳過樹叢,跨進還沒有熄火的汽車裡,一關車門,飛離了繼紅家。  
  丁國慶駕著汽車箭似地飛。他沒有上495號公路,而是沿著BQE公路向曼哈頓衝去。接林姐的時間已經過了,他的頭上,身上,不停地在出汗。  
  一種危機感困擾著他的心。怎麼辦?要不要對欣欣說,告訴她這一切將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自從林姐和郝仁和談成功後,她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現在市面上一派繁榮,家裡的一切又都正常穩定。他看得出她是那樣地滿足、幸福。誰料,阿芳從天而降。  
  阿芳,這個善良的姑娘,為了尋找他,歷經了人間難以想像的苦難。她所以還能活下來,只為了他這個人。在這一點上,丁國慶是再清楚不過了。他怎麼能為了自己的安樂,棄她不問,棄她不管呢?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下定決心要娶她為妻,實現他當初的諾言。可是,林姐又當怎麼辦?  
  丁國慶看了看表,已經誤了二十多分鐘了。他加大了油門,快速穿過威廉姆大橋。  
  此時,林姐也在不停地看表。她獨自一人站在劇場門前的台階上,心裡忐忑不安。觀眾已經基本走光了。  
  國慶是個非常守時的人。和他的好的時間,他幾乎從來就沒有遲到過。她擔心國慶會出什麼意外,她甚至想到他今晚會不會遭到突如其來的暗算?林姐迎著樓與樓之間刮來的寒風,打了個寒顫。  
  《西貢小姐》的最後一幕,給了她一個強烈的震撼。那位越南女子,當發現自己萬里迢迢、歷盡艱辛尋找到的心上人不接納她的愛時,舉刀殺死了親生兒子,又用刀割斷了自己的喉嚨,死在了曼哈頓的時代廣場。那舞台上的景色,和林姐眼前站在喧鬧的百老匯大街上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樣。當她看完最終這壯烈的一幕後,真想跑到台上,慷慨解囊,去幫助這位受盡苦難的越南女子。可她沒敢動,不敢動的原因是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命運同她有著一種潛在的相像,受到同情的不僅是她,也應是自己。  
  「的」的一下汽車喇叭聲,打斷了林姐混亂的思緒。她看到丁國慶的車子停在馬路邊上,就快步走向他,坐到車裡。  
  「你真嚇死我了。」林姐剛坐好,就緊緊抱住了丁國慶。  
  「堵車,來晚了。」他說。  
  汽車離開了劇場,擠進了慢悠悠的車河。  
  「欣欣,這個週末鼕鼕該回來了吧?」他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抱著林姐親熱地說。  
  「嗯。」她放鬆地趴在他的腿上,身體隨著車子的走、停,輕柔地晃動著。  
  「帶她去CONNY ISLAND遊樂場吧?」  
  「隨你便,你是她的義父。」  
  丁國慶的大手在她的背上不輕不重地揉搓著。  
  「戲好看嗎?」他問。  
  「好看。不,不好看。」  
  「真聽不懂。」他笑了一聲。  
  「有什麼聽不懂的?就是也好看,也不好看。」  
  「說說看。」他像是在哄自己的女兒。  
  「演員演得不錯,歌兒唱得也很好,可我不喜歡這個劇情。」  
  汽車被紅燈卡住了。丁國慶剎住了汽車,低頭向她看了一眼。他發現林姐的眼裡閃著淚珠。  
  「怎麼啦?」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問。  
  「太慘了。女主角是個越南難民,來美之前,愛了上一名美軍士兵,還懷上了孩子。幾年後來到紐約找她所愛的男人,可是那士兵已經另有所愛,無法選擇。最後,她就連同孩子一塊兒自盡了。」  
  紅燈變成了綠燈,丁國慶的汽車猛地一下往前衝,林姐險些從座位上摔下來。她直起身子,看了國慶一眼。林姐藉著窗外百老匯大街上的強光,看到國慶臉色鐵青。  
  丁國慶放慢了速度,把方向盤扶穩,嚥了日唾沫,他想潤一潤乾燥的喉嚨。  
  「國慶,你,你的臉色……」  
  「怎麼啦?」  
  「出事啦?」  
  「沒有」  
  「有什麼情況?」  
  「沒有,沒有,都很正常。」丁國慶說的聲音很大,似乎透出了一種煩躁。他咳嗽了一下,自言自語道:「正常,都很正常。」他像是在調控自我的情緒,又像是在安撫林姐。  
  林姐閉上了嘴,把後背靠在車門上,點上一支煙,放到了丁國慶的嘴邊。  
  「謝謝。」  
  林姐又打著了打火機,給自己也點上一支。  
  丁國慶一向認為自己堅強,沒有哭過,沒有掉過一滴淚。可是那是對別人。今天的堅強要表現在戰勝自己,他真覺得有點力不從心了。他必須要堅持,用堅不可摧的毅力,保持守口如瓶。他感覺到了林姐的目光在觀察他,這個時刻是對他巨大的考驗。  
  「你剛才去哪兒了?」她吐出口香煙問。  
  「喝茶。」  
  「在哪裡?」  
  「中國城。」  
  「還有誰在?不,不。」林姐大聲喊起來:「不,這叫什麼?這……這像是在審問。你別這樣回答,我也絕不會再這樣問!」  
  「請原諒我,以後我會守時的。」丁國慶真變成了被審的語氣。  
  「不,別這樣。談別的吧。」林姐重重地吸了一口煙。她想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這種自私的慾念,這種對他百分之一百的佔有慾,促使她懷疑今晚國慶的遲到是因為別的人,也許還是別的女人。她受不了別人佔他的時間,更不能接受他為了別的事,把她不放在心上。因為她把他看得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重要,任何事都比不了她和他的感情。今晚《西貢小姐》的劇情對她又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她的胸脯一起一伏,鼻孔裡的氣流都呼出了聲。  
  「欣欣……」  
  「我什麼也不聽。」  
  汽車駛出了曼哈頓,開上了長島高速公路。當路過繼紅家住的出口時,林姐提議拐進去看看繼紅。  
  「太晚了。」丁國慶的方向盤根本沒往那裡拐。  
  「我要去看看繼紅。」林姐堅持著說。  
  丁國慶不能拐進去。他準備瞞著她,而且瞞到底。他大笑著說:「欣欣,幹嘛生那麼大的氣,不就遲到十幾分鐘嗎?」  
  「不對,是幾十分鐘。」  
  「好,我改正,以後絕不遲到早退。行了吧?」丁國慶說著,抓過林姐的手,讓她還像以前一樣趴在他的腿上。  
  「國慶。」她掐著國慶大腿上的肌肉嗚嗚地哭了。  
  「好了,好了,小孩子。」  
  林姐哭的聲更大了。她難過。在劇場裡一直壓抑的心情,此時全部迸發出來。她恨自己在國慶面前表現得永遠是那麼脆弱。無名的火、無名的恨,全發洩在他身上,他都能承受,他無窮無盡地吸收著她的喜和憂。她希望國慶今晚真是去中國城喝茶才誤了接她的時間,哪怕是不真實的,她也情願接受這個欺騙。她不願再從國慶臉色的突變,去懷疑,去分析,她太累了。她現在唯一的需要,就是躺在他的腿上休息。  
  今晚上,當繼紅第一次看到阿芳時,確實受了驚嚇。面對這個臉部被毀了容的女人,她恐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當阿芳平靜地敘說了自己的身世,繼紅覺得阿芳不再可怕,反而覺得她可憐得令人心碎。聽到最後,繼紅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激動的情緒,抱住阿芳,落下了串串熱淚。「我不死,絕不死。活著,活到這一天。」阿芳費勁地扭著不自然的嘴唇說。  
  打動繼紅的不是因為阿芳的故事,而是這個女人信念的堅定。她發覺這個毀得不成人樣兒的阿芳,雖面部已不成人樣,可她的頭腦還極為清晰,記憶相當清楚。阿芳不愧為一個知識分子、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繼紅想像不出,這樣一個內心講究人格自尊的女人,在一群禽獸的淫威下是怎麼忍受過來的。  
  「丁國慶是真正的男人,也是我崇拜的神靈。我堅信,我們終有一天會相逢的,在天國,也許在人間。在人間相遇的可能性是極大的。因此,不管他們對我使用什麼樣的手段,我都不會動搖。皮肉之苦不算什麼,受錘煉的是靈魂。」阿芳喝了口水,接著說:「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是說不出來,也寫不出來的。不是我不相信你,大概你也理解不了,這深處的內涵恐怕你也聽不懂。」  
  「我懂,我懂。阿芳,說吧,我在聽。」繼紅抹著眼淚說。  
  「我不需要哭泣和同情,我需要的是幫助。」  
  「說吧。」  
  「我需要一台錄音機和一台電腦。」  
  「沒問題,阿芳,我這裡都有。」  
  「謝謝你。」  
  「別謝。不過你得休息幾天,你的身體太虛弱了。」  
  「是啊,是要養好身體,寫出這樣一篇長長的記實性文學是要消耗很多精力。等我寫好錄好後,請你轉交給丁國慶,讓他一定想方設法把它發表,公佈於眾。」  
  「阿芳,不用轉交,他明天會來看你。」  
  阿芳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可怕,以至於經過了生死關的繼紅,都不敢正視。  
  「繼紅,我太累了,想休息了,你……」  
  「我,我睡在客廳,你到我的臥房休息吧。阿芳,在這裡你是絕對安全的,不會再有任何危險,放心吧。」繼紅把阿芳安頓在自己的臥室裡睡下後,輕輕地關上了臥室的門,走到客廳,躺在沙發裡。她的眼淚不流了,她想的是林姐和國慶。  
  雪,不知何時,開始降落下來。北大西洋的海面上,又往北美大陸刮來了寒冷的風。小海灣裡的燈光幾乎全滅了,只有林姐臥室的窗口,透出一束暗暗的光。  
  「怎麼了,你不舒服嗎?」林姐摸著丁國慶的額頭,輕輕地問。  
  「頭有些疼。不過,沒事。」丁國慶說著,把林姐的睡衣解開,親著她那豐腴的雙胸。  
  「有點發燙。躺下,快休息吧。」林姐推著丁國慶說。  
  丁國慶沒有聽她的話,把頭整個埋進了她的懷裡。  
  「瞧你,別逞能了。你想要,我還心疼呢。弄壞了身子,我可不答應。來,躺下,蓋上被。」林姐說著,把厚厚的鴨絨被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丁國慶赤裸的身體。  
  「你流淚了?」林姐覺出胸上淌著滾燙的淚水。她正想打開燈,被丁國慶拉住了。  
  「別開燈,我不喜歡亮。」  
  「你,你真地流淚了?國慶,你怎麼了?告訴我,親愛的,你千萬別瞞著我什麼,不然……你是不是流眼淚了?」  
  「是,是發燒引起的。」  
  林姐把丁國慶的身體放平,用臉蹭了蹭他的前額說:「真沒見你病過。還好,不算太熱。來,睡吧,今晚就別要了。」  
  過了一會兒,她翻過身來又問:「國慶,今天你有點兒反常。快一個星期了,你怎麼一點兒都不主動?」  
  「啊?我?我怕你累。」  
  「耍滑頭,怕我累?我累什麼,你不給我我才累。」  
  「是嗎?那好,那我就給你解解乏。」丁國慶壓到她的身上,挑動著她最敏感的部位。  
  「啊——!」林姐在他的身下扭動著。  
  「國慶,我想快點兒來。」她抱住他囈語。  
  「等一等。」丁國慶急死了,是阿芳的那張臉在作怪,還是他惦著明早的事情,反正他不能勃起,達不到預期的目的。他擔心林姐會發現,他努力想扭轉自己的念頭。可是越急越做不到,他渾身冒出一層汗。  
  林姐把手伸下去一摸,驚道:「國慶你……?」  
  丁國慶從她的身上溜下,躺在她身邊不語。  
  林姐從未見到國慶出現過這種情況。她害怕,她開始生疑。  
  天快亮了,她仍然不能入睡,很早就下了床,來到客廳,查找二肥的電話。她知道,一定有事情發生,而且就在昨夜。國慶說是去幫二肥調解矛盾。對,這事一定與二肥有關。  
  林姐在記事簿上找到了二肥的電話,馬上撥通。來接電話的正是二肥。她問二肥昨天丁國慶在哪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二肥支支吾吾,怎麼也說不清。  
  「是不是你帶他去了按摩院。」  
  「是,不是,我……」  
  「去玩女人了?」  
  「啊,可他,可他沒玩。我玩了,他……」  
  「二肥,你聽著,我會要你的命的!」  
  「我……」  
  林姐放下電話,點上了煙。事情與她判斷的差不多。她又氣又恨,想回臥室叫醒國慶。剛一轉身,看到國慶就站在客廳的門口。她衝到丁國慶面前「啪啪」打了他兩個耳光,怒不可遏地喊:「沒出息!你,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丁國慶一動不動。  
  「你……?」林姐氣得跑到樓上,趴在床上大哭不止。  
  林姐瞭解男人,對男人愛偷雞摸狗的本性,她早就看透了。對顧衛華、李雲飛這些好友的風流,她不管,而且還可以接受。可是對丁國慶,她堅決接受不了。  
  難道我真地太老了,不能讓他滿足?他對性的要求是很強烈,可我從未對他有所拒絕,男人真的是那麼偽善?連丁國慶都不能逃脫這種本性?  
  「欣欣。」丁國慶站在床邊叫她。  
  林姐不理,但她止住了哭聲。她忽然覺得自己這種衝動非常幼稚可笑。天下的男人都是這種德行.她還曾勸過繼紅,這種事對男人不是缺點,不拈花惹草的不叫男人,可為什麼輪到自己就那麼想不通了呢?想到這,她抓過枕頭摀住臉又偷偷笑,又怕讓國慶發現,不敢笑出聲。  
  林姐明白了,自己這種表現是太愛他的緣故。  
  「欣欣。」他又在叫她,並坐在床邊撫摸著她的頭髮。  
  「我不許你常幹這事。你要是得了病,我……」林姐扔掉了枕頭,又抱著丁國慶撒嬌地說。  
  「好,你放心吧。」  
  「你要是真的不滿足,咱倆可以把乾淨的女人請到家裡,我躲出去,你……」  
  丁國慶摀住林姐的嘴。  
  林姐親吻著他的掌心。  
  丁國慶的眼神更加彷徨。  
  嚴冬籠罩著紐約城。烏雲壓頂,寒冷的氣團盤旋在屋子上空。雪花時落時停,汽車的玻璃結上了一層厚厚的霜。  
  清晨,丁國慶心急如焚。他開著車,飛快地向繼紅家奔去。他決定馬上轉移阿芳的住處。  
  阿芳已經在繼紅家住了三天了。丁國慶總像有種感覺,好像林姐對這件事已有所察覺。不然,今天下午召開的會議為什麼不在辦公室,而非要改在繼紅家舉行?  
  參加會議的人數並不多,只有四個人,除了他和林姐就是鯊魚和繼紅了。會議的內容也不複雜,就是共同策劃如何收款。像這類會議以前一向都是在曼哈頓的辦公室開。今天突然改會址,一沒理由,二沒必要。  
  繼紅事先也沒得到通知。當她知道四人會議臨時改在她家召開時,也慌了手腳。她立即找到了國慶,說明情況。丁國慶也眉頭一皺,跳進車裡,準備迅速地把阿芳轉移到別處。  
  丁國慶駕著車,想著前幾天在去繼紅家的路上,阿芳醒來後與他相見時那悲喜交集的情景,那情景使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國慶!」阿芳從昏迷中醒來,見到眼前的丁國慶,撕人心肺地叫了一聲,就又昏了過去。半晌,阿芳醒來,一邊呼喚著丁國慶的名字,一邊使勁兒地睜著她那只已經傷殘了的眼睛。丁國慶的血湧到了頭頂,額頭上暴出了青筋,雙唇和眼角被血燒得通紅,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燃燒著,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抽動,一陣陣滾燙的氣流,充進了已脹得不能再脹的胸腔。他緊緊地抱著遍體傷痕的阿芳,把牙齒咬得「卡崩卡崩」地響。  
  阿芳也許是激動得過分,也許是不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她扭動著慘不忍睹的傷臉,不停地笑哇笑哇,笑個不停。她的嘴裡反覆不停地念叨兩個字:「國慶,國慶。」她不必再說什麼話,丁國慶全都明白了。國慶,在這個莊嚴的名字裡,包含著多少內容啊!記下了多少的苦和難,記載了多少恩和情。  
  「國慶!」阿芳喘了口氣又叫。  
  「哎!」  
  「不離開我了。」  
  「不,不離開了。」  
  「國慶!」  
  「別叫了。不說了,休息吧,阿芳。」  
  「……」  
  丁國慶把汽車開到了繼紅家的門口,跳下車,準備把阿芳轉移到已經定下來的一個地點。離繼紅家不遠處,丁國慶租下了一幢房子。房東要價雖高,但看起來還守規矩。他打算先讓阿芳搬進去,然後再為阿芳買一幢帶游泳池的大房子。  
  這幢房子是繼紅幫著挑選的。盡快把阿芳安頓好,也是她的主張。繼紅不同意把阿芳安頓得離她太遠,近一些自己可以隨時照顧她,也可多多陪伴她。幾天來,繼紅和阿芳已經處出了感情。不知為什麼,她的內疚感、心痛感,甚至比丁國慶還要重。黃龍號的重大失誤,給阿芳造成了不可挽回的身心摧殘。她想盡自己最大的力量,使阿芳的下半生能生活得好一些、幸福一些。  
  只有一件事繼紅是違著心去做的,那就是她讓丁國慶對林姐絕對保密。可這並沒有傷害到林姐,她再不能做出任何對不起林姐的事了。  
  「你要是因為阿芳斷了與林姐的來往,我就死在你面前。」繼紅曾對丁國慶這樣說過,她說這話的時候不像是在威脅。  
  丁國慶推開了繼紅家的房門,聽見阿芳一字一句地在說英語。丁國慶知道她在錄音,錄著她的一部長篇小說。  
  丁國慶告訴阿芳得馬上搬家,那裡有更好的創作環境,整個大房子都屬於她。  
  他幫阿芳匆匆收拾一下行李後,來到了新居。新房的室內裝修得高雅清潔,並有現成的整套傢俱。  
  「國慶,我們永遠在一起了吧。」阿芳仰起頭問。  
  「對,永遠。」  
  「一天到晚地在一起?」  
  「啊?對。阿芳,過來,你看。」  
  「什麼?」  
  「這間是咱倆的臥室。」丁國慶說著,把阿芳抱起來,放在舒適的大床上。  
  丁國慶幫她解開衣服。  
  阿芳輕輕地把他的手移開。  
  「阿芳。」他想吻她。  
  阿芳扭過臉去,痛苦地流著眼淚。  
  「阿芳,我想。我……」  
  「國慶,別,千萬別。」  
  「怎麼……?」  
  「我已經不能盡一個女人、盡一個妻子的義務了。」  
  丁國慶瞪圓了雙眼,把拳頭伸向空中,狂叫:「我要殺了他們!滅了他們的種!」  
  雪下得很大,暴風雪瘋狂地抽打著屋外的樹木。丁國慶衝出門外,在風雪裡亂跑亂衝。他對著一棵粗壯的聖誕樹揮起雙拳,一陣猛擊,雪從樹幹上跌落下來,落在了丁國慶那雙血肉模糊的拳頭上。他憤怒地衝回到屋裡,在阿芳的面前跪下了。  
  「國慶!」阿芳也面對著他跪下,抱著他的頭痛苦不堪地哭著;「國慶,咱們的兒子死了,死在海地。如今我又不能為你生子續後。我,我對不起你。」  
  丁國慶擦著阿芳臉上總也擦不幹的淚水,輕聲問:「你知道是誰害你的嗎?」  
  阿芳點點頭。  
  「能回憶起他們的名字和住址嗎?」丁國慶又問。  
  阿芳的回答使丁國慶大吃一驚,她不僅準確地回答了那幫傢伙的活動地點,還能回憶起走的是幾號公路。  
  丁國慶知道,阿芳雖沒同郝仁做過正面接觸,但這一夥的幕後操縱者一定是郝仁。近來郝仁出入十分謹慎,就連林姐都不知道他的活動地點。  
  阿芳是郝仁手中的一枚定時炸彈。他一直把她關在總部的地下室裡,嚴加看守。阿芳是個有學問、有心計的人。儘管肉體被摧殘;但頭腦記憶仍然十分健全,加上她又有英文的基礎,幾日前,在秘密押送她到溫鄉按摩院的路上,她把門牌、街名、路標都牢牢地印在了記憶中。  
  下午,丁國慶提前來到了繼紅的家裡,他打算在林姐來到之前,清除阿芳所留下的一切痕跡。  
  丁國慶把阿芳說出來的地址,已全部抄好,藏在車子的座位底下。他打開了車後蓋,檢查一下那把大口徑手槍,和那桿強火力長筒機關鎗,加上兩把匕首,一把藏在腰間,一把捆在小腿的護套裡。他斷定,今晚就是郝仁的末日,一筆筆的血債要郝仁來還清。丁國慶的這個計劃,沒有告訴林姐和繼紅。在內心深處,他一直認為,眼下的繁榮和平全是假象,不殺死郝仁,世界永無安寧。林姐知道自己的此舉後也許會大怒,認為自己破壞了她的整個戰略佈署,但是丁國慶已顧不上這些了。為了給阿芳報仇,為了林姐和鼕鼕今後的安全,為了阿芳無辜受辱,除了殺死郝仁,別無其他選擇。  
  丁國慶已定好了今晚的時間表,也想好了自己今後的前程。他打算在適當的機會,在不傷害林姐和鼕鼕的情況下,向她們說明這一切。是的,他準備離開林姐,不管走到哪裡,永遠帶著他那可憐的阿芳。當然,他也做好了林姐反目的心理準備。說不定她一怒之下,舉槍擊斃他倆。他不在乎,就是死,也緊抱著阿芳,因為她失去的已經太多太多了。  
  繼紅家離阿芳住的地方也就十來分鐘。丁國慶在路上買了一些清潔劑和幾瓶散發著各種花香氣味的香料噴劑。他知道林姐是個非常敏感的人,任何的異味,異象,都瞞不住她的鼻子和眼睛。  
  丁國慶一想到就要離開林姐,心就像刀割一樣地痛。他愛林姐,時常也會產生一種離不開她的感覺。他下過決心,也做過保證,一輩子屬於她,水做鼕鼕和她的保護人。他也知道自己是林姐生命的全部,同她分離,這是何等的份量!有心有肝的人怎能鼓起向她攤牌的勇氣呢?  
  丁國慶在離繼紅家很遠的地方,就認出了林姐的汽車,沒想到林姐比自己還早到一步。他瞟了一眼剛買好的清潔劑。  
  丁國慶按了一下門鈴。  
  繼紅跑出來開門。在她的眼神裡,透出一絲驚慌。  
  林姐他們早已到了,待丁國慶一進屋,四人會議就開始了。會開得不長,但是時間拖了很久。林姐部署好下一步工作,就叫鯊魚把帶來的幾瓶好酒拿出來。  
  繼紅從冰箱裡拿出盒牛肉罐頭,一邊開,一邊說:「來,咱們都喝一點兒,也該讓林姐輕鬆輕鬆了。」  
  「是啊,咱們四個人像這樣的機會倒還不多哩。」鯊魚高興地把一瓶威士忌打開,放在了餐桌上。  
  四人圍桌而坐。丁國慶先給林姐斟滿,又為每人倒了一杯。他正要給林姐的杯子裡放冰,被林姐攔住。  
  「不,我不要冰。」  
  「林姐,這酒很烈,你又不常喝,還是加些冰吧。」鯊魚說。  
  「不,不要冰。」林姐說著,舉起了酒杯同他們三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繼紅為了調劑一下氣氛,打開了音響。立即,屋裡充滿了歡快的音樂。  
  林姐喝了一杯又一杯,她高興壞了。隨著音樂的節拍,她站起來,扭動起身體,狂跳起桑巴舞。  
  繼紅、鯊魚也圍著她,興奮地跳著。  
  丁國慶坐在原處,眼睛一直盯著林姐的雙眸。  
  「丁國慶,你也來跳一跳。」林姐在叫他。  
  丁國慶沒有反應,也沒點頭。  
  「你為什麼不跳?」林姐停了下來,走到丁國慶的身邊,抓著他的脖領問。  
  「我不會。」  
  「不會?不會就陪我喝酒。」林姐的眼神裡透出一股凶氣。  
  丁國慶仍然不動。  
  「你不喝,我喝。」林姐又倒了一滿杯,正要往嘴裡灌,被丁國慶一把奪了過來。  
  「滾蛋!」林姐罵他。  
  鯊魚來到了桌邊。  
  繼紅關掉了音響。  
  屋子裡恢復了安靜,靜得有些緊張。他們發現林姐的嘴角在顫抖,眼睛裡掛著亮亮的淚珠。「林姐,你醉了。你,你休息一下吧。」繼紅把林姐扶到了臥室。  
  「繼紅,你出去,叫鯊魚進來。」林姐躺在繼紅的床上,對正要走出去的繼紅說。  
  「是。」繼紅膽怯地回到客廳,向鯊魚呶了一下嘴。鯊魚立即明白,向繼紅的臥室裡慌慌張張地走去。  
  「繼紅,她發現什麼了嗎?」丁國慶等鯊魚走後慌忙問。  
  「沒有哇。你來時我們剛進屋。」  
  「她今天不對勁。」  
  「我也覺出了。」  
  「繼紅,」丁國慶看了一下表說:「我得先走。」  
  「去哪兒?」  
  「去……去阿芳那裡,她……」  
  「好,你去吧,國慶哥。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萬一她問起我來,我怎麼說呀?」  
  「記住,瞞,瞞住。」  
  「可是……」  
  「繼紅,你要對她負責。」  
  「國慶!」繼紅忍不住,哭著抱住了丁國慶。  
  「繼紅,要冷靜,我走了。」丁國慶說著,跑出屋外,發動了汽車。  
  丁國慶的車剛一走,鯊魚就從臥室裡走出來。他向繼紅點了一下頭,也沒說聲再見,匆匆忙忙也跟了出去。  
  「繼紅!」林姐在叫她。  
  「啊?」  
  「你過來。」  
  繼紅的心臟緊縮在一起。她預感到,一定有事情要發生。鯊魚為什麼神經兮兮地跟著丁國慶的後面也走了?難道林姐她……  
  「繼紅。」  
  「林姐,我來了。」繼紅推開了臥室的門。  
  「過來,坐下。」林姐說著,把身子往床裡挪了挪。  
  繼紅看著滿臉淚痕的林姐,心裡更是詫異。她膽怯地坐在床邊,鬼使神差地說了些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的話:「林姐,我給你放點兒洗澡水吧。國慶他,他出去了。這,這床上躺著舒服嗎?我……,不,鯊魚,鯊魚跟著國慶也走了。他們……」  
  「繼紅。」林姐拉住了繼紅冰涼的手。  
  「林姐。」  
  「她來了?」  
  「她,誰?誰來了?」  
  「繼紅,我的好妹妹,你……你真糊塗哇。」  
  「林姐,我……」  
  「你看看這個。」林姐說著,從兜裡拿出一個乳罩說:「這是你的?氣味不是你的,樣子也不是你的,再說你也帶不了這麼小的,這根本不是你的號碼!」  
  「我……?」  
  「我可憐嗎?」  
  「……「繼紅的臉色慘白。她忽略了阿芳掛在廁所裡的乳罩,又想起林姐進門時去上的廁所。  
  「我太可憐了。」  
  「林姐!」繼紅撲在林姐的身上痛哭起來。她邊哭邊說:「我怕,怕你承受不住。林姐,我……我不想幹了。我想走,跟你走哇。」  
  林姐撫摸著繼紅,勸她不要哭。  
  「我難過,為你難過。」繼紅止不住地哭著。  
  「好妹妹,聽我說。」林姐坐了起來:「繼紅,說實話,你見過她了?」  
  「見過了。」繼紅說了實話。  
  「她比我年輕,比我漂亮吧?」  
  「不,阿芳的臉被毀了,毀得不成人樣。」繼紅的哭聲更大了。  
  「毀容了?」  
  繼紅抽泣著點點頭。  
  「她現在在哪兒?」  
  「她……?」繼紅搖著頭。  
  「你知道,你一定知道。」林姐喊了起來。  
  「我知道,你,你別急。」  
  「快帶我去看她。」  
  「林姐,你,你不會殺死她吧?!」繼紅緊張起來。  
  林姐苦笑了一下。  
  丁國慶把車開進布郎克斯的一個新社區。這一帶的房子都很大,建築物的外型也相當美觀,每一幢房子都是獨立的。現代派的房子四周是草坪,草坪周圍是低矮的樹叢。他按照阿芳所說的地址,來到了一幢房子前。他把車開得很慢,先把這幢房子的地形查看了一遍。阿芳說的沒有錯,這幢新房正是郝仁活動的中心。  
  丁國慶看到院子裡的汽車有好幾輛,沒有舊車,全是嶄新的。還有一點,可以證明阿芳記憶很準確,就是放在院子外頭的垃圾箱。在幾個骯髒的垃圾箱裡堆放的都是些印著中國漢字的食品袋、青島啤酒的空瓶、福州快餐的碗筷,數量之多,說明這房子裡住的絕不是一戶人。  
  丁國慶把車停在遠處,他要觀察進出這幢房子的人。  
  這個新社區很安靜,街上幾乎沒有什麼東方的面孔,只是在這幢房子的進出口,偶爾出現幾個鬼鬼祟祟的黃面孔。  
  丁國慶遠遠地觀察著這裡的動靜。他坐在車裡,戴上墨鏡。他要等到天全黑下來,等著今晚必死在他刀下的郝仁。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烏雲遮住了月亮。停在院子裡的汽車一個接一個地開走了,大門口只有一個肥男人在來回地走動。  
  雪下大了。丁國慶的車子不能發動供熱,車內的寒冷襲擊著他的全身,一直刺透到骨頭裡。突然,一隊汽車從他身旁駛過,帶頭的是一輛黑色的林肯,林肯的後面共有四五輛車,他們轉進了通向那幢房子的車道,一律關掉了車燈。  
  丁國慶看不清車牌號,也看不清從車上跳下來的人。不過,他斷定郝仁就在其中。因為他認得郝仁坐的那輛林肯。  
  丁國慶又等了一會兒,見院子內沒了別的動靜,就點著了汽車,開向那房子的大門。  
  那肥胖的守門人擋住了丁國慶。丁國慶打開車門,說了一聲你好,上去就是一刀。那人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喉嚨就被飛快的刀刃割斷。  
  丁國慶從車後蓋裡抄起了兩把大傢伙,雙臂端起沉甸甸的機關鎗,二寸多長的子彈,纏滿了全身。之後,他又把大口徑的手槍往腰上一插,不緊不慢地走向停在院於裡的一排汽車,拔出匕首,把所有的輪胎全部刺破。  
  房子的門打開了,露出了一個人頭:「誰呀?」  
  「我。」丁國慶邊應邊向門口走去。  
  「你是誰呀?」  
  「我就是我。」  
  「你……?」那人正要再問,一把匕首從了國慶的手中飛出,這刀飛得速度太快,刀尖一下子穿破了那人的後腦骨,連刀帶頭一起釘在了門板上。  
  丁國慶端著機槍衝進了客廳,他大吼一聲:「別亂動!」  
  幾個不知好歹的小子,不知是想拔槍還是想逃命,他們的身體剛一動彈,就吃了一梭機關鎗的子彈。  
  丁國慶怒視著圍在桌上的幾個人,往前走,走到坐在桌子正席上的祝洪運面前。丁國慶左手端著機關鎗,右手拔出了那把別在腰上的大口徑手槍,陰森森的槍口頂著祝洪運的腦門。  
  「說,郝仁呢?」丁國慶大吼。  
  祝洪運搖頭。  
  「你是誰?」丁國慶問。  
  「我?……」  
  「說!」  
  「我不是郝仁,我叫祝洪運。」  
  「正好!」丁國慶一摟大口徑槍的扳機,把祝洪運的頭蓋骨炸得粉碎。  
  「郝仁在哪兒?快說!不說就全斃了你們!」丁國慶扣著機關鎗的扳機,從左往右就要掃。桌子上的人都急著喊叫:「這裡沒有郝仁!這裡沒有郝仁!大爺,饒命!」  
  二樓的旋梯上出現了兩面焦。他居高臨下跳丁來,正壓在丁國慶的肩上。兩面焦把丁國慶按在身下,搬起了國慶手中冒著火苗的機關鎗,一支冰冷的槍口頂住丁國慶的前額。  
  「啪」的一聲槍響,壓在丁國慶身上的兩面焦應聲倒地。  
  「國慶!快,快跑!」  
  「鯊魚?」丁國慶眨眨雙眼,奇怪地望著正前方威風凜凜的鯊魚。  
  二樓上又有了腳步聲。  
  遠處傳來了警笛。  
  「你跑!我斷後!」鯊魚推著丁國慶。  
  「不,兄弟,別管我,你走。」  
  「林姐命你快回去!」  
  「兄弟,不殺郝仁,我哪兒也不去!」  
  二樓上又衝下來幾個人。鯊魚一邊掃射,壓住他們,一邊喊:「國慶,郝仁一定在地下室,快去!」  
  「地下室?」  
  「對!我掩護你。」  
  「多保重,兄弟!」丁國慶連續幾個就地翻滾,躲過了對方的火力,衝進了地下室。  
  一樓的客廳,迴盪著鯊魚的喊叫和激烈的槍聲。  
  地下室有個後門,門是打開的。丁國慶剛一探頭,就看到那輛大馬力林肯正衝出院子,向黑處逃竄。  
  丁國慶躍出地下室的門,鑽進汽車,拚命追趕。              
30         
  林姐狠命地用拳頭砸了一下那個大地球儀,然後轉身訓斥著蘇珊:「你什麼事情也不會做。我不需要你這樣的工作人員。你現在就該考慮是我炒掉你,還是你主動提出辭職。」  
  「總裁,我……?」一向工作嚴謹的美國姑娘,對總裁今天莫名其妙地發火感到有些奇怪。「你的工作就是在我的辦公室外值班,接電話,擋住客人。你應該做到這些,懂嗎?親愛的蘇珊小姐!」  
  「我做錯什麼了嗎?……」  
  「我說過,我誰也不見,誰也不見!」林姐發瘋似地叫喊,甩著她的頭髮。  
  蘇珊灰溜溜地走出林姐的辦公室。  
  「回來。」林姐又喊住了她。  
  「什麼事,總裁?」蘇珊停下來問。  
  林姐突然又換了一種語氣:「對不起,蘇珊小姐,我……我覺得身體很不舒服,別介意我說的話。快到中午了,下樓吃飯去吧。」林姐說完,向她揮了揮手。  
  「OK。」蘇珊聳了一下肩。  
  「順便給我帶上來一個外賣。」  
  「你想吃什麼?」  
  「隨便。噢,最好是一碗中式的熱湯。」  
  蘇珊走出辦公室。  
  林姐雙手摀住臉,眼淚順著指縫流過了手腕。整個一個上午她都在發脾氣。她把華美貿易公司的僱員一批批地叫進來大罵,攪得僱員們的工作亂了套,摸不清這個歇斯底里的老闆為什麼突然變得這樣。他們都在竊竊私語,猜測著這個公司未來的命運。  
  阿芳的那張臉,對林姐的刺激太大了。昨天當繼紅帶著她見到了阿芳時,她幾乎癱倒在地上。幾年前,在福州,她曾見過阿芳,還記得這個年輕美麗、有文化、有修養的女子。可是昨天一見面,把她嚇壞了。她覺得阿芳不像個人,像個魔鬼,像個向她來討債的鬼魂。特別是阿芳的那種怪笑,說的那些鬼話,更使她大受刺激。阿芳說:「林姐,我認得你。你,你也記得我吧。當初,你答應我,把國慶救出來還給我。這不,我來了。謝謝你呀……」  
  林姐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她把手從臉上移下來,拿起了電話。這個電話必須接,那是一台紅色專線電話,只有丁國慶、繼紅和鯊魚才知道這個號碼。  
  電話是繼紅打來的。  
  「林姐,人都撒下去了。我也帶著一組人正在福州街上尋找。中午你得吃點兒飯。不然,身體一垮,就沒人指揮下面的工作了。林姐,你一定要吃中午飯。」  
  「好吧,繼紅。一有消息,立即通知我。」  
  「一定」  
  丁國慶一夜未歸,林姐在辦公室裡等了整整一夜。一整夜,她想透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她不會對任何人講,永遠,永遠深深地埋藏在她的心底裡。丁國慶必須要找到,哪怕是找到一片碎屍,她也要找到。不僅找到而且還要修整組合好,完完整整地交到阿芳的手裡。當然,目前她還不認為丁國慶會有什麼意外。她相信他的武功,更相信他的機警。只有一點她放心不下,派出去保護丁國慶的鯊魚,直到現在還沓無音信。  
  林姐慢慢地來到地球儀前,習慣性地轉動了它一下。突然,她產生了一種錯覺,那五顏六色的大地球儀轉呀轉呀,轉成了一張阿芳的怪臉,在向著林姐微笑。  
  林姐退了兩步,又衝上去抱住地球儀,不許它再轉動。她趴在那冰涼的球面上,泣不成聲地自言自語:「阿芳,饒怨我,寬怨我的罪惡吧。」  
  林姐一生奔波,她的雙腳幾乎踏遍了四洋五洲。她一向自信,自強,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心情覺得這樣沉重,這樣沒有信心。以前她也明白,在自己的一生中,曾犯下了大量的罪,欠下了無數的債,手掌裡外染著很多血,肩頭上壓著無辜的人命。可她總還有一種解釋,這全是為了生存,為了保全自己和女兒的性命,是不得已,是人人都需要的本能。可是今天,她突然否定了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前半生。  
  林姐從地球儀處,走回到高大的皮椅邊,靜坐了一會兒,毅然地抄起電話,撥通了郝仁的電話號碼。是的,她已經打定了主意,她也猜出未來勢態的發展。她準備向郝仁舉起白旗,不惜一切代價,來換回丁國慶的性命。現在也許還來得及,丁國慶可能還沒有在他們的手裡。但她知道,終有一天丁國慶會落入他們的魔掌。換取丁國慶的代價她也做好了準備,最大的代價就是交出權力。交出權力的後果,她也清楚,大不了就是被郝仁斬革除根,滅了自己的性命。不過,那也值得。只要了國慶能安全,只要他能回到阿芳的懷抱。  
  可是電話撥了十來遍,郝仁的電話全是忙音。她連續不斷地撥,決心一定要把郝仁找到。另一部電話鈴響了。她急忙拿起聽筒,放到耳邊。  
  「喂,我是李雲飛。顧衛華、黑頭都在我這裡;你好嗎,總裁?」  
  林姐一聽是李雲飛的聲音,想起了他們的重大計劃。目前,顧衛華正在執行著她將在歐洲發展的各項部署,英國的金融界已打開。  
  「我好,很好。怎麼樣,一切進展都很順利吧?」林姐調整好自己的情緒說。  
  「一切順利,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  
  「林姐,我們知道,你正在緊鑼密鼓地做最後的衝刺,所以,也沒去電話打擾你。哎,你等一下,顧衛華要和你講幾句。」  
  「好」  
  「林姐。」顧衛華那沉著穩健的聲音出現在聽筒裡。  
  「林姐,辛苦了。」  
  「衛華,你好。」  
  「林姐,你的資金已全部到位,現在只剩下最後的一筆。我知道,你手上的流動現金大概全投入進來了,加上我們一起籌到的,離總數差不多了,希望你能盡快解決。」  
  「有時間限制嗎?」林姐問。  
  「有,下個月月底。」  
  林姐想了一下說:「好吧,衛華,我一定想辦法解決。」  
  「黑頭也有話對你說,你等一下。」  
  「林姐!」黑頭那粗野的語調震著林姐的耳膜:「林姐,聽說你們把斯迪文幹掉了,漂亮;和談也有成果。不過,你可不能掉以輕心,等咱們的大事一了,我來接你。我、衛華和雲飛都商量好了,咱哥幾個的歸宿不是在瑞士就是在巴黎。過不了幾年,咱又可以聚到一塊兒了。你帶上鼕鼕和國慶過來,咱們一起過。」  
  「黑頭,我也是這麼想。再見了,問哥們兒好。」林姐放下電話,認真地思考起來。想來想去,她覺得在今後有限的生命裡,無論如何也要辦好兩件事。辦完了,就是死,也心甘情願。第一件,就是協助顧衛華他們把華夏國際金融財團建立起來;第二件,是讓阿芳和國慶過上幸福的日子。  
  蘇珊在敲門。  
  「進來。」她說。  
  「您的午飯,總裁!」蘇珊說著,把一個塑料口袋放到了她的桌上。  
  「謝謝你,蘇珊。」  
  「不客氣。」蘇珊說完,扭著漂亮的身段出去了。  
  林姐覺得,這兩件事是她最後的心願。辦好這兩件事的目的,她不十分明確。可她覺得這樣做一定很痛快、很值得。  
  林姐把裝外賣的口袋解開,裡面是一碗熱乎乎的魚翅湯。她笑了一下,知道這是蘇珊怕被炒掉,向她獻的媚。  
  魚翅湯是一種高級營養品,最講究的做法是採用鯊魚的脊翅,一根根粉條粗細的排翅上放著兩枚蒸得發白髮亮的鯊魚眼珠。  
  蘇珊送來的正是這種。林姐打開後正要用勺子攪拌,忽然她雙眼直呆,扔掉了勺子,渾身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林姐看到,在那熱騰騰的排翅上,放的不是兩隻魚眼,而是兩隻人眼。不光是眼球,還連著眼皮。  
  「鯊、鯊魚!」林姐叫出了聲。  
  林姐望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魚翅湯,忽然縱聲狂笑起來。她笑自己的愚傻,她笑這個亂糟糟的世界。蘇珊不敢開門,整個辦公室沒人理她。那個大地球儀巋然不動,根本不理會她那狂態,也不聽她那瘋野的笑聲。  
  三義幫分裂解體後,眼下四大金漢已全部殉職,餘下的骨幹也所剩無幾。一幫小蘿蔔頭像一群無頭蒼蠅,在堂裡幫內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  
  桌上又響起了電話,好像四個電話同時在響,音色不一樣,音高不同。這突如其來的鈴聲,震痛著她的耳膜。她抄起一個話筒大罵:「混蛋,整個世界都是混的。」  
  「大妹子,啥事惹得你生這麼大的氣呀?」電話是郝鳴亮從福建打來的。  
  「這又是你幹的,你說吧,你到底打算幹什麼?」林姐氣得一個勁兒地哆嗦。  
  「啥事?出了啥事情,大妹子?」郝鳴亮哈哈地笑著問。  
  「啥事?你那寶貝兒子郝仁,殺死了我的鯊魚!」  
  「咳,我當是啥事呢。就這點兒事能惹起你這麼大的火?鯊魚作了魚湯,是為了啥?你也不想想。」  
  「我想,想什麼?你說,是誰不遵守和約?是誰不遵守規矩?」  
  「是你。」  
  「我?」  
  「對。昨晚,是你先宰的祝洪運。」  
  「我?我宰了祝洪運?」  
  「不要裝傻。這樣下去有什麼好處?內哄,不停地內哄。中國人呢,你們啥時才能成大氣候?無休止地打下去,就能實現你的理想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算了,別兜圈子了。你的那個丁國慶,昨天宰了祝洪運,現在正在追殺郝仁。大妹子,甭管他犯了什麼錯,也不該殺他宰他吧。不管怎麼說,他也是我的兒子。你要殺他,他當然要報復你。把鯊魚燉了湯,一比一,也不過分嘛。不過坦率地告訴你,這個僵局,你必須出面。我該做的已經做完了,剩下的就看你了。」  
  「丁國慶在哪兒?」  
  「和郝仁在一條船上。這條船就在皇后區海域。別忘了,現在郝仁在甲板上,丁國慶被關在艙底裡。他反抗不了,活不了幾天。但我也得承認,他身上藏著重武器。這不要命的小子要是玩兒混的,炸了船,我兒子連同他,還有三、四百名的偷渡客,全都得葬身海底。」  
  「我立即下令,讓他住手。」  
  「大妹子,你現在找得到那船的位置嗎?丁國慶又怎麼能聽到你的指令?算了,別耍這套了。」  
  「那你說應該怎麼辦?」  
  「你先告訴我,丁國慶還能聽你的指揮嗎?」  
  「聽,一定能聽。」  
  「這點我也不懷疑。你必須馬上與他聯絡,命他從那條船上撤離。我保證他的生命安全。」「他身上沒帶通訊器材,我無法與他聯絡。」  
  「問題就在這裡,你應該明白。你立即起飛來永樂。」  
  「去福建?」  
  「非來這裡不可。現在能與那條船上進行聯絡的,只有我這一個電台,你必須馬上到我這裡,不然就來不及了。我估計,丁國慶最多能同郝仁抗爭兩天。兩天之內不解決,定會船毀人亡。」  
  「兩天?」  
  「配合不配合由你,起飛不起飛你定。不過,大妹子,這事可是非同小可呀。你知道,我也從來沒有著過這麼大的急。千鈞一髮,還是馬上飛來吧。」  
  「你能確保丁國慶的性命?」  
  「瞧瞧你,放他又不是第一回了。你不會忘記,我是個守信譽的人。再說,那船上還有我兒子。不救了國慶,也得救郝仁呢。」  
  「丁國慶是怎麼上的那條船?」  
  「我怎麼知道。」  
  「你為什麼不命令郝仁,立即停止爭鬥,改航或者靠岸。」  
  「說得輕巧。船一動,丁國慶在艙底就扔一個炸彈。少廢話,爭取時間要緊,別再多嚕嗦了!」  
  「好,我今晚就飛福建。」林姐做出了決定。  
  天全部黑了下來,美華貿易公司的整座樓裡沒有一線燈光。它就像一個實心的大鉛錘,壓在百老匯大街的東頭。  
  丁國慶已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行頭,西裝革履地走在大街上。他在美華貿易公司大樓下停留了一會兒,四外看了看,一閃身,鑽進了直通林姐辦公室的電梯。  
  丁國慶感到樓裡有些異常。雖然平時在這個鐘點兒樓裡也是空的,但不像今天這麼安靜,個別辦公室總還有一些人在加班,樓道裡總會有人走動。可今晚,不僅樓外樓裡一片漆黑,而且靜得都會使人產生嗡嗡的耳鳴。  
  他走出電梯,摸到了林姐的辦公桌。細聽了一會,覺不出有什麼動靜,就伸手打開了檯燈。檯燈下有一封信,定神一看是林姐的字體,台頭上寫的是他的名字。  
  這是一封林姐留給丁國慶的信。  
  國慶:  
  我走了。去幾天,也許永遠不歸。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看到這封信,或者是否能看懂這封信。不管你看得到看不到,看得懂看不懂,在等待你回來,等待我上班機的這段漫長的時間裡,無聊,也許是有意,給你寫下了這封信。  
  國慶,我愛你,深深地愛著你。你原是我的夢,我生命的最大期望。可是阿芳來了,我的夢碎了,我沒了指望。  
  我見到了阿芳。她的那張臉,以及她的身世,撞擊著我的靈魂,打垮了我的身體。我終於發現,我的靈魂比她的那張臉要醜陋得多,我的身體比不上一堆朽肉。我要贖回自己所犯下的罪孽,還清我欠她的債。  
  去吧!回到阿芳那裡,好好地照顧她,和她好好地過日子,做她的保護神。我衷心地祝願你們倆永遠廝守在一起,遠遠地離開紐約,離開這血腥的環境。走吧,祝你們一路平安。  
  國慶,這裡的一切都是你的了。這裡的公司,長島的小海灣,還有那個你最喜歡的中美州島嶼,以及島上我們存放的錢,統統都是你的。不過,我不希望你擁有這一切。在你帶阿芳遠離這兒之前,把這些東西全都賣掉。賣掉的錢分給我的鼕鼕和薩娃一份,並幫我安排好他們的將來。  
  此次去大陸有一定的風險。我也曾考慮過,也許這裡面存在著一個騙局。不過,我顧不了這些了。你為我付出了全部,為了我的生命,從沒想過自己的安危。現在該輪到我了。為了你能生還,我決定去福建。  
  國慶,再見了!不,很有可能是永遠。  
  我一個人先走了。相信我們還會相逢,相逢在永恆的天國。  
  欣欣。  
  94年1月曼哈頓  
  丁國慶看完了信,雙手哆嗦著拿起電話,撥通了林姐的手機。  
  沒人接。  
  他又在另一部電話上撥通了長島小海灣裡的電話。  
  還是沒人接。  
  兩個電話同時響著。他又抄起了第三部電話,撥了繼紅手機的號碼。  
  通了,是繼紅的聲音,他喜出望外。  
  「繼紅,你現在哪裡?」  
  「國慶哥,你,你還活著?!」繼紅驚訝起來。  
  「當然活著。」  
  「你是怎麼游上岸的?那條船停在哪裡?」  
  「上岸?船?什麼船?」  
  「你不是……」  
  丁國慶大聲問:「這是怎麼回事?你到底在哪裡?」  
  「我在飛機場。」  
  「飛機場?」  
  「送林姐上飛機去福建。」  
  「停住,把她立即拉回來!」  
  「已經起飛了。」繼紅的聲音也驚慌起來。  
  「什麼?你混蛋!」丁國慶吼叫。  
  「剛剛起飛。國慶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馬上回來見你。」  
  「你們真愚蠢!」丁國慶怒不可遏:「繼紅,你馬上跟著飛,要馬不停蹄,在舊金山或是安格拉奇追上林姐,把她劫下!」  
  「為什麼?」  
  「快執行吧。你要想盡一切辦法,不能讓她去大陸。就是到了福建,也不能叫她進機場。拉她立即返回。」  
  「我明白了。不管什麼航班,我會連夜飛的。國慶哥,你別太著急了。在我們回來之前不許你離開紐約,不能演『空城計』!」  
  「我知道。」  
  「阿芳怎麼樣?」繼紅問。  
  「不用你管了。」  
  「我會隨時跟你保持聯繫!」  
  「快,快上飛機。」  
  早晨,大雪停了,海面上飄浮著濃濃的霧。小海灣裡霧氣更濃,雖稱不上伸手不見五指,但兩米左右是最遠的能見度。  
  太陽在地平線上剛一露頭,傑克像個忠實的老家院,邁著不緊不慢的碎步,巡視著海岸和房前屋後。  
  丁國慶的汽車朝著小海灣的方向駛來。雖然濃霧妨礙了他的視線,但是他的車速並未減緩。他的心如同一團火,在不停地燃燒。在林姐的辦公室裡,丁國慶整整一夜沒有合眼。他始終弄不明白,林姐為什麼會那麼幼稚,為什麼就那麼輕信。這是明擺著的騙術圈套,她怎麼就那麼容易往裡鑽。  
  另一個使丁國慶焦急的原因,就是阿芳又一次不知了去向。他往她的住處打了幾十次電話,幾乎是每隔幾分鐘就打一次,可是始終就是沒人接。  
  今晨不到五點,他就趕到了阿芳的住處。奇怪的是,人沒了,東西還在,沒有留下她要去哪裡的痕跡。他想再問問繼紅。可繼紅的手機電話已關掉,顯然已經上了飛機。  
  阿芳究竟到哪兒去了?是不是又被郝仁劫走了?他懷疑,可他又不相信。因為阿芳的住處,除了他和繼紅,沒人知道。  
  丁國慶準備回一趟小海灣,寫好留言,讓鼕鼕和薩娃別著急。今天是週六,她倆到家的時間一般都在中午。安排好她們後就立刻返回曼哈頓,尋找阿芳,追殺郝仁。  
  丁國慶把車子停在了車庫,叫了幾聲傑克。傑克立刻從霧裡飛出來,竄到他的身邊。他蹲下來摸著它的頭,察看一下它的神色。他從傑克那不安的眼神裡,發現小海灣裡情況不對。傑克不停地搖動著它的頭,眼珠上蒙著一層混混的淚。  
  「傑克!」丁國慶叫了一聲之後,緊跟著這個從不言語的忠誠衛士跑進了屋。  
  「啊!阿芳——!」丁國慶大叫起來。  
  二條細細的電話線擰成一股繩子,一端掛在客廳的吊燈架上,另一端套在了阿芳的脖子上。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丁國慶哭喊著,把阿芳從吊燈架上抱下來。他聲嘶力竭地喊著:「阿芳!阿芳!你,你,為什麼呀???」  
  阿芳的四肢還沒硬,身上仍存有一點兒體溫。顯然,阿芳剛自殺不久。丁國慶對著她的嘴長時間地做著人工呼吸,可是無濟於事。  
  阿芳死了。  
  在客廳的茶几上,放著她給林姐,應該說是給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一段話。  
  親愛的林姐:  
  謝謝你把我帶到了這個安全的環境,美麗舒適的家。我明白你在做什麼,謝謝你的好意。我不能,真地不能。我代替不了你。  
  看得出來,你和國慶相處得非常和諧,我絕不能做你們的障礙。國慶是你救出來的,他本來就應屬於你。  
  國慶是個好男人,真正的男子漢,咱們不能毀了他,毀了咱們的後代。我恨我為什麼非要來美國,非要來這裡。我已經是一個多餘的人,我不配做了國慶的太太,我真地不配他呀!我知道你能為他生養後代,可我不能了。我希望你和他生兒育女,繁衍我們的後代。  
  林姐,你不聲不響地把我帶到這裡,一個字也不說,用意我全明白,你是個人。可是你不瞭解我,你錯了。對國慶我沒有任何苛求,你誤解我了。能活著見到他,我已萬分知足。感謝上天對我的厚愛!現在我了卻了我所有的心願,可以安然地閉上眼睛了,真地不後悔,一點兒也不後悔。在我心中留下的只是你們對我的愛。這也將是我從人世上帶走的唯一東西。  
  林姐,這次我和國慶相見純屬偶然,我並不是有意傷害你。國慶是個有點兒脾氣的人,你別介意,過幾天就好了。時間一久.一切都會淡忘的。放心吧,林姐,他一定會回來,回到你的身邊。  
  祝你們倆過得幸福。別了!  
  你的好友陳碧芳1994年1月  
  信紙在丁國慶的手上抖動著,他的嘴唇咬出了血。他把信紙揉成一團,摔在地上,用腳拚命地踩。  
  傑克站在他身邊也流下了一串串眼淚。  
  大霧越來越濃。丁國慶把阿芳的屍體包捆好,含著巨大的悲痛,背起她,來到了屋後的山坡上。來不及為她化妝整容,也來不及為她換衣服,就匆忙挖了個坑,把阿芳掩埋了。  
  傑克在山頂上一直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丁國慶回到客廳,像個機械人似地整理著武器和彈藥。他一聲不吭地擦著飛鏢,匕首,短槍和長槍。他哭不出聲,也流不下淚。他的腦子是木的,但又是清醒的。  
  整理好武器,他點上支煙,吸了幾口,打算給鼕鼕、薩娃寫留言。  
  他抄起筆正要寫,一陣電話鈴響,使他渾身一緊。他盼望是繼紅在途中打來的,告訴他林姐在舊金山被攔下。他也盼望是林姐本人打來的,告訴他立即回家。也許是薩娃和鼕鼕來的電話……不管怎麼說,出發上路之前的這一電話,一定要接,它一定是非常重要的。  
  丁國慶拿起電話。  
  「喂?」他問。  
  「喂,是丁國慶先生吧,你好。」  
  「你是……」  
  「我是郝仁。」  
  這幾個字把丁國慶的耳根震得生疼,他差一點扔掉了話筒。  
  「你,你是郝仁?」  
  「你的武藝不錯,槍法也很準。不過,昨晚上你找錯了地方,那林肯車上坐的不是我。」丁國慶聽著這個熟悉的聲音,這可惡的聲調。他太熟悉這口氣,這音色了。他就是變成了死鬼再活過來,也能聽出他那賴皮賴臉的腔調。  
  「你現在在哪裡?」丁國慶問。  
  「你應該明白,你是個聰明人,我在哪裡難道你還不清楚嗎?」  
  「你在哪兒?」  
  「在哪兒?當然是在福建,等林姐。」  
  「你胡說,你在紐約。」  
  「我沒必要騙你。」  
  「你不會等到她的,死了這條心吧。」  
  「不,丁國慶,你這個蠢蛋,看看表,她現在應該是在哪裡。實話告訴你吧,兩小時前,她乘坐的飛機已離開了安格拉齊,早飛出了美國國境線,現正朝著上海飛來。實不瞞你,上海我們已經佈置好了人,我也將親自去接駕。怎麼樣,丁國慶,算盤又打錯了吧。」  
  「你他媽的又在耍花招。」丁國慶冷冷地說。  
  「要什麼花招?」  
  「你根本不在中國。有膽量就再打過來一次。」  
  「好,你放下電話,我馬上就打回去。」  
  雙方都知道,國際長途與國內電話,在信號上有一定的不同,這一點是騙不了人的。一般來講,國際直撥一通,聽話方一定會聽到「啪」的一聲衛星轉換線路的信號。剛才由於太急,丁國慶沒有注意。為了核實真偽,丁國慶叫郝仁再撥一次。  
  郝仁知道了對方的用意。不到一分鐘,電話又打過來了。丁國慶拿起一聽,不錯,他百分之百地相信,這電話是從福建打來的。  
  「好吧,你說,為什麼打來這個電話?」丁國慶突然變得非常理智,聲音變得相當平穩。  
  「逗逗氣,逗逗你玩兒玩兒。」  
  「你打算接到她,怎麼處置?」  
  「這可不是你管的事。你這個三八蛋、臭雜種,自己琢磨去吧!」郝仁大聲罵了一句就掛斷了電話。  
  丁國慶抬起一腳,把電話踢飛。接著,他不慌不忙地把渾身的武器全都卸下,換上了一套出門旅行的便裝。  
  永樂縣郝鳴亮家裡,郝鳴亮正誇獎著兒子郝義。他拿來了好酒,為了慶祝勝利,爺倆今晚要好好喝它幾杯。  
  「爸,也別光誇我,這全是我哥的主意。」郝仁邊說,邊為老爸斟滿了酒。  
  「學得不錯,也像你哥的口氣。別說丁國慶,就是我,你親爸爸,不見著人光聽聲,也分不清誰是誰。」  
  「爸爸,誰都說我們哥倆說話的聲調沒什麼區別。這回丁國慶這混蛋一定會動心了。還是我哥比我聰明。」  
  「郝義呀,你真得向你哥好好學習。這小子點子就是多,分析判斷又十分準確。這麼一來,存在他身邊的隱患基本就全調空,全瓦解了。好哇,紐約就是他一個的天下了。過幾年,咱全家都搬過去,就可以安心大膽地干了。」郝局長春風得意地和老二碰了一下杯,就開始幹起杯來。  
  郝義冒充郝仁的聲音,基本上用不著刻意模仿。他們哥倆都嚴格地繼承了父親的基因,郝義比郝仁小七八歲,從小就跟著哥哥屁股後頭混,郝仁說話的語氣和腔調,就是他哥哥的樣板。他倆耳濡目染地早已混成了一個人。別說聲音,就連言談舉止也十分相像。永樂縣的人暗地裡都傳說著這麼一句順口溜:「仁義兄弟不仁義,從裡到外是一體。二虎稱霸永樂縣,狐假虎威坑害你。」  
  父子倆酒性正濃,忽聽一陣電話鈴響。  
  「喂,是哥呀,那混蛋剛放下電話。」郝義激動地說。  
  「我知道,現在他已去了機場。」郝仁的聲音冷靜、沉著。  
  「哥,你真棒,把他算得準上加准。這回你真可大松心了。調虎離山這招棋,下得是嚴絲台縫。」  
  「郝義,你和爸配合得才叫天衣無縫。爸在嗎?我跟他說幾句。」  
  郝義把電話交給了父親。郝鳴亮咳嗽兩聲,對著話筒說:「郝仁,我的兒,你真不簡單。我和你弟弟正在為你飲酒慶賀,大功告成後……」  
  「爸。」郝仁打斷了父親的話說:「我這邊雖然可以喘一口氣,你那邊可不能松勁呀。他們倆估計前後腳到,拿下他們的辦法不知你定好沒定好。一切都得做得周到嚴密,絕不能掉以輕心。眼下的成敗就看你的了。」  
  「別娘們兒腔腔說些個沒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老爸的厲害。到了中國境內,他再能掙蹦,就算他有三頭六臂,也甭想逃出我的手心,我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你老爸別的能耐沒有,抓個人,判他個死罪,還是輕而易舉的,這你就不用費心了。」  
  「爸,我信。不過,還是不要大意。抓不到他倆,也不能讓他們跑出國境。不然我就危險了。」  
  「進來了還能讓他出去?休想!你放心吧。等一下,你弟還有話要對你說。」郝嗚亮說完,又把電話遞給了二兒子郝義。  
  「哥,紐約好玩嗎?我啥時候能去?」  
  「快了。」  
  「哥,我要是到你身邊,咱倆……」  
  突然一陣敲門聲。  
  「哥,有人來敲門,等會兒再打來。」郝義掛上電話就去開門。門一打開他嚇了一跳。  
  「你們是……」郝義見幾個全副武裝的戰士和一名軍官闖進家門,有點詫異。  
  「我們是省公安廳派來的。」  
  「省公安廳?」郝鳴亮雖然頭腦發蒙,可還是故作鎮靜地問。  
  「對。」  
  「有何貴幹?是找我聯繫……」  
  軍官往前邁了一步,義正詞嚴地說:「郝鳴亮,你被捕了!」  
  「啊?」郝義嚇得渾身打顫。  
  「有拘捕證嗎?」郝鳴亮的頭上冒出了冷汗。  
  「這是拘捕證。」  
  郝鳴亮被擒。北國的冰城哈爾濱,一年一度的盛大冰雕節正在舉行,鞭炮齊鳴,煙花騰空。  
  寒冷的氣候壓不住節日的氣氛。紛紛揚揚的瑞雪,給北國的老百姓帶來了新春的喜悅。五顏六色的冰雕,閃爍著奇異的光輝。用冰塑成的宮殿,顯示著寒帶人熱情洋溢的創造力。哈爾濱這座富有傳奇色彩的城市,一到這個季節,更顯示出她的生氣和她那獨特的風情。北國人質樸、憨厚,他們的追求都很實在,老婆、孩子、熱炕頭就是它們的幸福。為了這個幸福,他們不曾動過跨海越洋的念頭。高興時,在自己這塊黑土地上,放開嗓子唱唱歌,扭扭秧歌,玩玩冰燈。  
  小伙子們在冰塑成的大廳裡,嘻嘻哈哈地調笑。身材苗條的關東姑娘們,興奮地溜著冰滑梯,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尖叫。凍紅了鼻子頭兒的小孩子,啃著比冰還硬的冰糖胡蘆。上上下下捂得嚴嚴實實的老人們,叼著旱煙袋,教訓著兒孫們不要亂跑亂鬧。這一切景色都洋溢著一派洋洋喜氣。  
  林姐擠在觀賞冰雕藝術的人堆裡。因她穿得很厚,人很多,她像被架了起來,隨著人潮向前移動。她估計身後的那幾隻眼已甩掉,就拉起了羊皮大衣的翻領,壓低了帶有一層厚毛的狗皮帽子,擠出了人群。  
  她感到很冷,很餓,整整一天一夜沒吃沒睡了。  
  她知道,跟蹤她的人不一定會立即逮捕她,更不可能殺害她。他們是機警的一群,正在順著她的行動線,捕獲更多更大的一個網。因此,她並不十分緊張,對緊跟著她的人,似乎在玩兒著一種遊戲。  
  遊戲始於福建。從上海下了飛機,林姐就直奔福建。還沒等出機場,林姐就發現了可疑的跡象。停機坪外的廣告下,出現了一排「打擊偷渡!嚴懲首犯!」的橫幅。在通往候機廳的走廊上,她全明白了,郝鳴亮不可能在門口迎接她了,他被捕的簡報就貼在牆上。  
  林姐沒出機場。靈機一動,買了一張向北飛的飛機票。她不能再乘原機返回,她知道,那裡一定有人等候。她不能被抓,她要想辦法,回紐約去接鼕鼕。  
  飛機抵達哈爾濱。在機場的廁所裡,她換上了剛在免稅商店裡買的一套衣帽。她買的是最普通的那種。穿上這種厚實肥大的皮衣,用不著化妝,一般人是分不出這衣服裡裹著的是男是女。這大概就是她為什麼選擇向北飛的一個重要原因吧。  
  可是她發覺,儘管如此,她並沒有順利擺脫掉跟蹤她的人。  
  林姐穿著當地人在冬季常穿的皮衣,鑽進了人山人海的秋林公司。這家百貨公司在節日期間擠滿了購物的人。她先到男士成衣部買了一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又照著西裝的色調,配了一雙尖頭皮鞋。領帶是窄條斜紋的新潮款式。最後她來到帽子部,又買了一頂全毛的男式禮帽,把長髮全部塞進去。她照著鏡子看了看自己,又把口紅和眉線用紙擦淨,轉了一下身,笑了笑。說實在的,她真沒想到自己竟是一位這樣帥氣、漂亮的美男子。  
  林姐在鏡子裡見身後的眼睛消失了,就拎著大衣又在秋林公司的食品部轉了兩轉。確認無人跟蹤,就擠出這個鬧鬧哄哄的商店,來到了一家中檔旅館。  
  「先生,您打算住幾天?」一位前廳經理問她。  
  林姐壓低著嗓聲,點著煙說:「沒定。」  
  「噢,那是在這兒等人?」  
  「對了。」  
  「這樣吧,一看您就是個作生意的大款。三樓的套間還空著,朝陽,又有洗澡間,您看怎麼樣?價錢我看您也不會在乎,雖然貴些,可是有點兒特殊服務。」  
  「好吧。」  
  「請您到前台登個記。請!」經理禮貌地向她伸出手。  
  「我沒帶身份證。」  
  「這個嘛,我懂。不登記嘛,也行,可這價錢就……」  
  林姐立即往他手中塞了一疊鈔票。  
  「請跟我來,您請。」  
  經理把她帶到了三樓套間,笑著說了一聲:「您先歇著。」給了她房門鑰匙,就轉身下了樓。  
  林姐把裡外屋環視了一遍,又來到了能看到街上全景的窗口,看一眼街上的人群,拉上了窗簾。  
  室內很髒。地毯上留著潮乎乎的腳印,和一些被煙頭燒壞了的窟窿。不過暖氣開得倒很足,這更使屋子裡充滿一股難聞的嗆人氣味兒。  
  林姐掐滅了香煙,脫掉新買的衣服,推開了浴室的門,打算洗個熱水澡,去去寒氣。然後再吃頓可口的飯,好好地想一想下面的事情。  
  熱水噴頭下是個不大的浴盆。浴盆的邊緣沾著油乎乎的污垢。她顧不得這些了,用手擦了擦盆邊和盆底,擰開了噴頭,就躺了進去。  
  滾燙的熱水,浸濕了她的長髮,溫暖了她的身體,清醒了她的大腦,恢復了她那敏感的神經。她感到了自己目前危險的處境。在這塊土地上,她是個罪犯,落入了難逃的法網,她隨時隨地都可能被專政。  
  蒸汽瀰漫在這小小的浴室裡。她睜開被水粘在一起的眼皮,在水蒸汽中,她發現了鼕鼕那可愛的臉蛋。自己的生命在哪裡結束,對她已不很重要。但是她希望她能活著出去。為了鼕鼕的成長,她一定得活著逃出這塊可怕的土地。  
  洗了個澡,頓時感到鬆弛多了。她用一塊乾毛巾把溫發捆起,回到臥室躺在床上,打開了電視機。  
  中央電視台正在播放「焦點時刻」這個欄目。畫面上的圖像和主持人的解說詞,使她吃了一驚。  
  圖像的背景是福建,海邊上站著一排被押送回來的偷渡人。他們低著頭,躲著強烈的燈光。有的人把手抬起,擋著新聞記者的攝像機鏡頭。  
  主持人是個五官端正的男士,他在向觀眾談著這些人的背景以及政府的嚴正聲明:「今晨,我邊防巡邏艦又一次有效地阻截到這批准備越海偷渡的人。國際上一些謀求暴利的商人,夥同本地區的不法分子,聯手幹著販買人口的罪惡勾當。有關當局必須提高警惕,堅決擊退這股偷渡風。嚴懲首犯,把組織者繩之以法。」  
  畫面上又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臉部特寫。  
  林姐睜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令她窒息的畫面是真的。  
  主持人道:「幾小時前,在福州機場,一名要犯被我方發現。因該犯拒捕,撞車身亡。從該犯的身份證上得知,她叫孫繼紅。另外……」  
  「繼紅!」林姐揪下圍在頭上的濕毛巾,死死地咬著,心裡連呼著繼紅的名字。她的手指和面部的肌肉一陣痙攣。  
  外面出現了兩個人的腳步聲。林姐一驚,習慣地在腰間摸了一下。可是她忘記了,她根本沒帶任何武器。她緊張地坐起來,站到了門後。  
  「先生,您要的人來了,這姑娘是我們店裡數一數二的美人。」前廳經理在敲她的門。  
  林姐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她回到床邊,控制好聲調說:「謝了,現在不用。」  
  「不用啥意思?你先看看,這個保管你滿意。」經理說著,用鑰匙捅開了門,推進來一個年輕的姑娘。  
  姑娘進門嚇了一跳,慌亂地轉身就往門外跑,邊跑邊叫:「你整錯了,這裡是個女的。」「啥?女的?」經理不解。  
  「可不是,頭髮長著呢,那胸脯老大了!」  
  「不對吧。」  
  「沒錯。」  
  經理用手抓了一下頭皮:「呀,麻煩了。這咋整的……對,對,咱得趕快報警!」  
  林姐立即穿好衣服,捂上皮帽子,披上皮大衣,衝下樓,鑽進了觀冰燈的人潮。  
  林姐在寒風刺骨的哈爾濱市內,遊蕩到燈閉人散。哈爾濱是不能久留了,她必須趕快向南跑。上海倒是個國際港,可是不能去,那裡沒有她熟悉的人。三大直轄市都有國際港口,除了北京,還有就是天津。天津更不可去,它雖然也靠港口,可是那裡的人們很機警,他們的精力似乎全放在治安上,恐怕出不去車站,就會被捕。  
  只有到北京去了。不過去之前,一定得與高浩取得聯繫。不然,到北京也等於是自投羅網。高浩的手機號碼她不用查記錄,死死地印在她的腦子裡。現在她最愁的是沒有可靠的通訊器材。她準備冒一次險,去打公用電話。  
  她來到一家專賣夜宵的小雜貨店,敲了敲凍了一層厚厚冰霜的玻璃門,一位小伙子請她進來。  
  「打個電話,是長途。」她說。  
  「打吧,交得起費,隨便打。」小伙子心不在焉地回答。  
  林姐撥通了高浩的手機,響了半天沒人接。她剛要重撥,突然聽筒裡冒出一句:「誰呀?」「我,是我。」她壓著聲音,背對著小伙子。  
  「你是誰?」對方的聲音不像高浩。  
  「高浩在嗎?」  
  「你到底是誰?」  
  「我……」林姐下了決心,不想再花時間試探,她咳了一下說:「我姓林。」  
  「噢,是您呢,我這兒正等著您的電話呢。浩哥說,沒問題您一定打來,他叫我二十四小時開著手機。您在哪兒,林姐?」  
  「在外地。高浩呢?」  
  「等見了面跟您再細說。他讓我接應您,用生命保證您的安全。我說咱哥們兒還有說的嗎?放心吧您呢。瞧,您的電話我等了好幾天了。」  
  「你是誰?咱倆怎麼見面?」林姐有點兒不太相信。  
  「我,我叫斧子。浩哥說,您別在首都機場下,最好是在南苑。見面的地點在前門外肯德基店裡,進了門向右,第三排桌,第六個椅子。明天晚上七點,我準時在那兒等您。咱們不見不散。」  
  「好,再見。」  
  丁國慶本來就是個頭腦一熱,幹事不想後果的人。此時,他全然不顧一切,救林姐是他唯一的念頭。讓林姐安然無恙地生存下去,是他還活在這個世上的全部意義。除此之外,這個世界上真地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他留戀了。  
  阿芳死了,可憐、善良的阿芳死了。她的死給了丁國慶一生中最大的刺激和震撼。  
  林姐留給他的生意財產,對他來說沒有半點兒吸引力,他不需要這些。他需要的是林姐安全地回到他的懷裡,他絕不能再失去他的另一個戀人。男人是什麼?男人就是努力地開拓,保護繁衍。他的這句至理名言,此時此刻更加強烈地在他腦中盤旋。  
  丁國慶匆匆安頓好了阿芳的後事,乖了乖老傑克的頭,就直奔肯尼迪機場,順利地登上了飛往中國的美國聯航的飛機。  
  美國聯合航空公司的頭等艙是舒適的,可是他坐立不安。他發愁的是身上沒有任何武器。他知道下了飛機就有可能遇到一場惡戰、沒有還擊的能力,只有束手就擒。不過,他仍抱有一線希望,他相信自己身上的武功,多少還能抵擋一氣。  
  可是,當他走出上海機場等候去福建的班機時,並沒有出現什麼將會發生惡戰的跡象。雖然他知道出現在身邊的幾個便衣,有可能是警察,但是,他不擔心,對付他們,他有他的辦法。丁國慶大搖大擺地登上了去福州的班機。幾個小時後,又從從容容地走出了福州機場。機場裡外的「打擊偷渡,嚴恐首犯」的標語,對他並沒起到威懾的作用。  
  對郝仁從福建給他打的電話,他有些迷惑。從牆上粘貼的他父親郝鳴亮被鎮壓的告示上來看,他可能不在中國,還在紐約。可是那電話明明是國際長途,那聲音他不可能聽錯。他認為,多半是郝仁狡猾,逃離了逮捕他的現場,現在仍在福建境內。  
  不管怎麼說,救出林姐才是當務之急。  
  丁國慶出了機場,叫了輛出租車,就直奔永樂縣城。他判斷林姐、繼紅她們就在這一帶活動。  
  坐上出租汽車不久,他就發現自己已被當成了誘餌。因為身後不遠處,已有一輛吉普在跟蹤。從這個跡象分析,林姐和繼紅還沒有被捕。因為放著他不擒,正是為了釣到她們。  
  幾分鐘後,他就改變了這個分析。從出租車的收音機裡播送了孫繼紅在拒捕時撞車喪命的消息。  
  丁國慶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非常痛心,非常後悔,他認為繼紅是他斷送的。他心如刀絞,可是不敢聲張。他點上煙,故作鎮靜,繼續收聽著下面的消息。  
  「目前,一小撮壞分子喪心病狂,勾結外國不法商人謀取暴利,手斷是毒辣的,活動是猖獗的。據有關部門透露,近日將有一批國際上的不法分子抵達這裡,我國政府已向對像國發出了強烈聲明和抗議。我們生活在祖國沿海的人民,務必注意,堅決擊退這些不法行為。另悉,一名重要女性首犯,正在境內四處活動,各級機關和人民一定要提高警惕。」  
  「先生,你是從哪裡來的?」司機操著閩南語問丁國慶。  
  丁國慶嚥了口唾沫,揉了揉眼角,用閩南話對答:「從哪裡來的?老弟,你看不出來,我就是這裡人?」  
  「噢,回家去?」  
  「對,不想在內地當打工仔了。」  
  司機把收音機換了個台,聽上了閩南歌仔戲。  
  「別換,再聽聽新聞。」  
  「有啥好聽的,天天都是一個調,還是聽聽咱家鄉的歌仔戲吧。」  
  司機邊聽邊唱,高高興興地向永樂縣方向開去。  
  永樂縣到了,跟著他的吉普也停在了後頭。丁國慶看了一眼那輛吉普,付完了車資,故意在街上站了一會兒。他不準備去找當地的老同學和熟悉的朋友,他堅守著一個原則,不牽連任何人,單獨行動。  
  丁國慶走進一家小飯館,叫了一碗潮州米粉,觀察著周圍,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他看了看表,已經快下午五點了,吃完了米粉天大概就黑了。他喜歡黑天,到那時,他才可以大顯身手。  
  他邊吃邊想著林姐的去向。他不能明目張膽地胡亂打聽。要想摸到林姐的行蹤,最佳途徑,先要打聽出郝仁。他仍然堅信那個電話,郝仁就在此地。  
  永樂縣城的地理環境,丁國慶是瞭如指掌。這家專賣潮州米粉的小飯館,雖然是新開的,可在這裡甩掉從吉普車上下來的人,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他瞭解當地小飯館的前後格局。由於氣候的關係,後面的廚房有的在露天,好一點兒的,也只是搭起個棚子。廁所離廚房很近,只要跨上一步,就可從廚房裡溜之大吉。  
  天黑了,兩碗米粉也吃光了。他站起來抹了抹嘴,就進了廁所。  
  守候在飯館內外的人,機警地開始了行動。他們打算來個前後包抄。可是眨眼的工夫,丁國慶便逃得無影無蹤了。  
  丁國慶輕易甩掉了身份不明的尾隨者,可並不等於能輕易地找到郝仁的住所。他趁著漆黑的後半夜,來到了縣政府。他知道,郝仁曾是那裡的人事科科長。所以他準備順籐摸瓜,從那裡先下手。  
  人事科在縣政府的大樓內。大樓裡的窗子沒有燈光,只有傳達室的屋裡有點兒亮。丁國慶在暗處等了一會兒,一個箭步衝到了大門裡,打開了傳達室的門。  
  傳達室裡只有一個人,是個正在值夜班的、上了年紀的老頭兒。丁國慶的突然闖進,使老頭兒嚇了一跳。他從硬板床上跳起來,大聲問:「幹什麼的?」  
  丁國慶摀住老人的嘴,聲音既輕,語氣又狠地問:「快說,郝仁在哪裡?」  
  「好人?」老頭從了國慶的手指縫中發出了疑問。  
  「對,郝仁。」丁國慶說著,鬆開了捂在老頭兒嘴上的手。  
  「啥好人?半夜三更的找啥好人?」  
  「大爺,別怕,讓您受驚了。」  
  「怕啥?我啥都不怕。你到底想幹啥?」  
  「找郝仁。」  
  「這裡頭沒好人!精神病!」  
  「他不在?沒回來?」  
  「再纏著我,我可叫人了。」  
  丁國慶相信老頭兒的話。出了傳達室,又潛入了黑黑的街角。臨走時,抄走了放在傳達室桌子上的報紙。  
  報是當天的。一看報頭他喜出望外,頭條新聞登著林姐的照片,幾行字說得很清楚,此犯正向南方潛逃,估計已達邊界。  
  丁國慶扔掉報紙,迅速逃出縣城。他不敢乘飛機,也不敢坐火車。南方邊界的那條路他走過,那個通道他也很清楚。林姐出逃的路線,一定走的是原路。  
  丁國慶打好了主意,連夜南行去救林姐。交通工具倒不怎麼發愁,他摸了摸上衣口袋,相信錢是足夠用的了。  
  號稱全球最大的、美國人開的炸雞店連鎖店——肯德基,就坐落在北京市中心的前門樓子下。  
  林姐按時到達那裡,斧子一眼就認出了她。  
  「上車吧,林姐!」斧子熱情地迎上去。  
  林姐向四周看了看。  
  「放心吧您,這片兒歸咱哥們兒管,跟我來。」斧子拎著兩袋子炸雞和兩大紙杯可樂,帶著林姐坐上了他的汽車。斧子讓林姐紮好安全帶,他掐滅了煙,打開車窗向外一彈,說了聲:「上路吧您呢。」一踩油門,轉出了喧鬧的前門,開上了二環路。  
  「你怎麼認得出是我?」等汽車開上了公路,林姐才喘了口氣問他。  
  「您呢,甭管怎樣喬裝打扮,還是與眾不同。不過,有我在,您甭怕。」  
  林姐不住地回頭張望,雙眼緊盯著反視鏡。  
  「放鬆點兒,沒事,不可能有人跟。您也不瞧瞧我這車,有人敢犯蹭兒嗎?」  
  「這是什麼車?難道是警車?」  
  「警車不警車的慢慢您就會明白。」  
  林姐打量著這個名叫斧子的小伙子。他看上去不到三十歲,高高的個兒,白淨的臉,要是不說話,還真有點書生氣。可就是不能張嘴,一張嘴馬上就會暴露出他是個沒有什麼文化的京油子。可是林姐非常喜歡聽他說話,他那滿口的京味,真能讓她忘掉自己目前的處境。她頓時覺得安全多了,可以徹底地放鬆一下。  
  車子駛出了城外。林姐見他的駕駛技術嫻熟,就想起了愛玩汽車的高浩。她不太明白,高浩為什麼沒有親自來接她。雖然她對他派來的這個斧子完全信得過,可是仍然不解,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  
  「浩哥折了。」斧子像是看透了林姐在想什麼,就主動地說。  
  「折了?」林姐一驚。  
  「沒事兒,我們哥幾個常折。」  
  「因為什麼折的?」  
  「這誰弄得清啊!折了就是折了,這又不是頭一回。折了怕什麼,咱有托兒。您甭擔心這個。按說,浩哥真夠哥們幾,關在號兒裡還掛念著您。他仔仔細細地把路線告訴我,讓我安全地把您帶出去。」  
  林姐瞭解這幫仗義的人,在京城都算有一號。她為斧子點上支煙,接著問:「近期能出來嗎?」  
  「能,沒問題。」斧子接過林姐的煙,吸了一口。  
  「出來會有人鏟他嗎?」  
  「誰呀?誰鏟他?」  
  「我的意思是……」  
  「牛X。說鏟他的人是大牛X。找死哇!」  
  他們的路線是向南開,是高浩親自製定的,斧子說,這是浩哥的迂迴戰術,沒有一點兒危險。這條路線與丁國慶推測的方向有所不同。向南是向南,可不是直接去昆明。他們的路線是先乘汽車奔廣州,從廣州乘飛機去海南。在海南停留時間不長,接著飛重慶。在重慶可休息幾天,然後再到昆明,景洪,進西雙版納。  
  「這麼繞太費時間了。」林姐說。  
  「費時間?這個浩哥倒沒想過,他主要考慮的是讓您安全出境。得了,您呢,甭惦著別的了,就跟著我走吧。」  
  林姐想的是時間,她擔心鼕鼕快放寒假了,丁國慶和阿芳在小海灣能不能住慣。也怕鼕鼕整個假期住在家裡,會影響國慶阿芳的正常生活,打擾他們的安寧。國慶和阿芳的幸福是重要的。鼕鼕這個寶貝女兒也是重要的,她打算盡快返回紐約,帶著鼕鼕遠離長島,去歐洲。  
  「斧子,你說一共咱們得用幾天?」她問。  
  「順的話,也就一個多禮拜吧。」  
  「不順呢?」  
  「跟著我走,沒有不順的。不順的事,咱哥們兒也能給它弄順嘍。」  
  「斧子,你真行!」  
  「行什麼呀,混唄。反正,在我這兒沒有辦不成的事兒。要說起來我也納悶兒,您幹嘛非要去美國呀?就您這派,您這份兒,好嘛,真不多!我要是您就不走了。您在哪兒不是大腕兒呀。您瞧,您這氣質,多牛X!」  
  「斧子,說話好聽點兒。」  
  「實話,真牛X。」  
  「不好聽。」  
  「哎,話粗理正。咱沒上過什麼學,說話牙磣點兒,您別介意。」  
  林姐笑了笑。其實,這她挺愛聽的。尤其是這罵人的鄉音,她還怎麼聽怎麼入耳。  
  「斧子,你的年齡……怎麼沒好好唸書哇?」林姐誠心實意地問。  
  「這話說起來就長了。」斧子在車座上挪挪屁股,伸手校正了一下反視鏡,清了清嗓子。看起來,他要給林姐說個不短的故事。  
  林姐也正打算聽。不然的話,幾天的路程,也實在太悶。她說:「我邊吃邊聽行嗎?」  
  「您吃您的。」說著,他把炸雞盒子和可樂遞給林姐。  
  「我媽生我也沒撿個好日子,正趕上那個操蛋的時候,1966年年初。您想想吧,打一進了小學的門,就號召我們交白卷。張鐵生是那時候的英雄啊,學什麼呀,就記了一腦門子的語錄。大了,明白了,想往腦子裡灌數理化、洋字碼。別操蛋了,您還是饒了我吧,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呀。沒轍,咱練攤兒,跟同院的發小、二丫頭合開了個京東肉餅鋪。不著誰,不惹誰,咱自食其力總行了吧?哪能啊?能他媽讓你舒坦了嗎?光起照就扒了你三層皮。等開張了,好嘛,吃你的人就更多了。哪個廟裡的佛一忘了燒香,都饒不了你。別提了。可話說回來,也怨不得這些個爺。不讓人家鬧點兒,人家也活不下去呀不是。可要都照顧著這些個爺,小買賣您就得認賠。  
  「後來,二丫頭和我又想出個新招。這事兒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二丫頭是男的還是女的?」林姐皺著眉頭問。因為她知道,大雜院裡女孩子和男孩子的名字,有時候分不清是男是女。  
  「就是我的那口子。」斧子笑了笑。  
  「你們有孩子嗎?」  
  「還沒結婚呢,剛登記。」  
  「噢。她想出了什麼新招?」  
  「開窯子。」  
  「開……在北京?」  
  「暗著來。撐死膽大的,餓死……」  
  「這……能有生意?能賺錢?」  
  「您逗我。別跟我逗行不行。」  
  「不是。我是說,哪兒有那麼多嫖客?」  
  「還逗。您成心擠兌我,揣著明白裝糊塗?」斧子看樣子跟林姐是混熟了,說話也放開了一點兒。  
  「沒那意思。我是問……」  
  「您想問的問題,我這麼跟您說吧。您知道,上海妞兒已是不多見了。人家精,上了頭班車,現在差不多都棄娼從良改作了生意。這二茬兒的也不往北跑,年輕漂亮的都去了東京。不過,咱北京也不缺。湖南湖北的小丫頭多的是,常見的還是川妹子比較多。這種活兒頭幾年還幹得過。」斧子吸了口煙,轉了話鋒:「我就是在那時候遇上的浩哥。」  
  「怎麼認識的?」林姐笑著問。  
  「您可別想歪嘍。人家浩哥雖然腿腳有點兒不利落,可身邊不缺姑娘。他到我這店裡不是為了姑娘,純屬是為我拔瘡來的。  
  「拔什麼瘡?」林姐刨根問底兒。  
  「西城的大瓦刀帶著幾個兄弟來搗亂,無緣無故地要收門臉兒錢。當時我也是血氣方剛不服軟兒。兩邊正要動手,我的一個兄弟找來了浩哥。浩哥一到,大瓦刀就傻了眼。你猜怎麼著,咱浩哥根本就沒動手,只說了句,這是我兄弟,大瓦刀立馬兒就向我賠不是。您瞧,咱浩哥有多大的面兒吧。打那以後,我就成了洛哥身邊的人。二丫頭也關了店,專替浩哥操理家務。浩哥沒結婚,又知道我們兩口子嘴嚴,身邊的人不可靠哪兒行啊。」  
  林姐知道了高浩和斧子的關係後,更加放心了。她閉上眼睛,把車椅放平,說了聲:「我得瞇一會兒。」  
  「得,您就踏踏實實瞇瞪吧。」  
  林姐太累了。不一會兒,就進入了熟睡狀態。  
  丁國慶一路上用錢開道,乘坐過馬車、汽車、拖拉機等,經過了四天三夜,才到達昆明。到了昆明又馬不停蹄,登上了去景洪的山道。除了在過邊疆檢查站時繞了點兒路外,幾乎是一路順利地來到了中緬邊界的大猛龍縣。  
  中老邊境現在已經不能通行了,解放軍已封住了胡志明小道。  
  卡車司機是個開車老手,他告訴丁國慶,只要有錢就能過境。你最好裝個作生意的,境那邊,內地做生意的人特別多。過境不要在晚上,大白天反而最好過。  
  丁國慶買通了守在緬甸方面的哨卡,過關時,他簡直忘記了是在過境。收錢的長官是個昆明佬,他的副手是個四川兵,別提多順利了。  
  到了緬甸境內的孟拉小鎮,他不覺得已經跨出國門,反而覺得挺痛快。原來境這邊全是說漢語的內地人,有浙江的、河北的、廣西的,甚至還有東北三省的。他們都是做玉器生意的,吃喝玩樂全是漢化。丁國慶覺得好笑,笑繪製地圖的專家,邊界線描得不准。這哪裡是緬甸,感覺還是和在中國一樣。起碼這片一眼望不盡的大山,也是中國版圖的延伸。  
  丁國慶完全放下心了。他要迅速離開孟拉,飛到曼谷。到了那裡就等於到了紐約,一共才幾個鐘頭的飛行。孟拉這個地名他聽說過,這裡是人民軍第四特區的總部。雖然黑頭司令不知是否在這裡,反正,到了這一帶,一提黑頭沒有人不知道的。  
  丁國慶判斷,此時林姐已越過了邊境,正在人民軍總部,要不然也是正在向這裡靠近。不過,他堅信前者,因為自己一路上時間耽擱得太多。林姐南行一定比他早到,最少省掉三四天。他猜想,林姐在人民軍總部正向紐約長島家裡掛電話,她最關心的除了他就是鼕鼕。他伯家裡的電話總是沒人接,林姐會心神不定,胡猜亂想。因此,他得以最短的時間找到人民軍總部,與林姐匯合。  
  孟拉是個熱鬧的集鎮。在這裡做生意的中國人,不用交稅,但也不能全放進腰包。人民軍收取他們的保護費不算太苛刻,可是這筆保護費卻養活了人民軍,補充了幾年來一直不足的軍費。  
  人民軍在鎮上處處可見,他們的生存幾乎就依賴於保護費、過路費、過寨錢。他們這幾年已無仗可打。緬甸政府軍不打他們,他們由於軍力不足也很少出擊,收取這些費用比玩命打仗省事,所以對內地過來的商客基本不聞不問。  
  人民軍說是個軍隊,其實就是當地的娃娃兵。長成材的中青年,一到年齡就跑到仰光去尋找更好一點兒的生路。參加人民軍的就剩下十二三,最大不過十四五的小孩子。  
  不過也不能小看娃娃兵。他們行動靈活,心腸狠毒,鬥志旺盛,不懼生死。緬甸政府軍最怕的就是同這些娃娃作戰。往往你還沒弄清地形,就被他們打死打散了。  
  黑頭不捨得離開緬甸,不是因為他深愛這片貧瘠的深山老林,而是捨不得丟下這群可愛的孩子。這些娃娃兵擁戴他,佩服他的戰術,也尊敬他的勇猛。自建軍以來,他們擊退過無數次政府軍的圍剿,繳獲過大量的軍需和大煙。山區儘管貧瘠落後,可娃娃們並不十分貧窮,一些娃娃還鑲著金牙。雖然牙齒上沒啥毛病,也得忍痛把它敲掉。因為金牙是一種裝飾,同時更能顯示出一種高貴的身份。黑頭非常疼愛這幫娃娃的質樸和天真。  
  巡邏在鎮上的人民軍,就是這群娃娃兵。丁國慶看著他們背槍的樣子,心裡一陣好笑。他們人比槍矮,槍比人高。走起路來總是帶響兒,不是槍托碰地面,就是他們腳上搭拉的拖鞋聲。丁國慶向著四個娃娃兵一組的巡察隊走去,他打算讓他們帶路到人民軍總部。  
  「喂,小朋友,你們好!」  
  四個身材高不過腰的人民軍,仰起臉來望著他。  
  「帶我去你們的總部可以嗎?」他笑嘻嘻地問。  
  四個小兵相互看了看,交頭接耳地不知在說什麼。  
  「我認得你們的總司令黑頭。」丁國慶說著,去摸一個小兵的頭。  
  小兵機靈地一閃,「卡嚓」一聲拉上了槍栓。  
  「哪妮姆諾,諾妮姆哪!」拉槍栓的小兵喊。  
  「別誤會,我是你們黑頭司令的朋友。」  
  「妮姆諾那,哪諾姆妮?」四個小兵同時向他叫。  
  「不懂漢語?」丁國慶笑了笑。他聽說,緬甸曾是英屬地,一般人能聽懂一些英語,於是他改用英語問:「HI,LISTEN!YOURLEADER IS MY GOOD FRIEND,IWANT TO SEE HIM.DOYOU UNDERSTAND?(嘿,聽著,你們的頭頭是我的好朋友,我想見他,明白嗎?)」  
  「哪呢姆諾。」一個大一點兒的向另外三個使了個眼色,說了聲「OK」,就兩前兩後帶著他走了。  
  不一會兒,四個娃娃兵帶著丁國慶進了大山,越走越深,越走越遠。丁國慶生怕這四個小娃聽不懂他的話,把他的意思給弄擰了,想再向他們解釋一下,可是一看這地形,也沒什麼必要了。人民軍總部一定是在這隱蔽的地方,在這只能走進不能繞出的熱帶雨林裡。  
  天漸漸黑了下來,四個小孩子仍沒有止步的意思,丁國慶有點兒犯疑。可又一想,這些個天真的小傢伙挺認真的,就算遇到不測,不要說就這麼四個小玩藝兒,就是來兩打,他也能對付。  
  天全黑了,空氣裡冷嗖嗖的,黑得幾乎是伸手見不到手指。四個小鬼,手上沒照明,卻走得很溜。他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嘿,你們弄錯了吧?I WANT TO SEEYOUR LEADER。」他用中文帶英文地一陣叫喊。  
  黑暗中,他聽到這四個小鬼「咯咯」的笑聲。不等他再問,「咕咚」一下,他掉進了一個一人多深的大坑裡。他叫著,向上爬著,可是手就是扒不到坑沿兒。  
  「拉我一把,PLEASE HELP ME!」他在坑底下亂叫。  
  上面沒人應聲,那種聽不懂的鳥語也不見了。過了一會兒,他發現坑頂上有人正在壓竹槓,竹槓壓好了又往上鋪草。  
  「小王八蛋,你們他媽的弄錯了!」  
  坑上頭「咯咯」的笑聲和繼續往竹槓上鋪草的「啪啪」聲又響起。  
  「我操你祖宗!拉我上去。」  
  「哪妮姆諾。」  
  「媽的,你們誤了我的大事。」  
  「諾妮姆哪。」  
  「別鬧,再鬧我就要你們的命!」丁國慶說著,往上一竄想抓住竹槓。  
  兩把槍托狠狠地打在了他的前額和顴骨上。他「哎喲」一聲昏倒在了坑底。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他清醒了。摸了摸被槍托打破的頭,想站起來,嚇了一跳。這才發現,坑裡的水都快沒了他的脖子了。他試著站起來,跳上去,想夠那坑頂上的竹槓子。可是坑裡的水太多,阻礙了他有力的彈跳,儘管他有1米80的個子,可就是夠不到竹槓。  
  黑暗中他氣得大罵。可是不管他怎麼罵,坑上頭再也沒有動靜了。他急得要發瘋,他突然想到林姐會不會也……  
  坑上出現了一個聲音,是人在說話,說得很清楚,還是國語,就在附近。他雙手按著水面,豎起了耳朵。  
  「哥們兒,打哪兒來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沒回答。  
  「別費勁了,留點兒精神吧。」  
  「你是誰?」  
  「跟你一樣,偷渡不成,進貓耳洞的。」  
  「這是哪兒?」  
  「哪兒?誰說得清楚。」  
  「你在他們這兒關幾天了?」丁國慶問。  
  「幾天?幾個月。記不得了。」那聲音顯得無可奈何。  
  「怎麼才能出去?」  
  「出去?你問問,有幾個能出去的。」  
  「要什麼條件才能出去?」  
  「錢唄。哥們兒死了這條心吧,他們要的數沒下過三萬。哪兒弄去!」  
  隔壁坑裡關著的人說的是實話。整個這座山包,都被人民軍挖了無數的地坑。這些個關押人的地坑,叫法不一,有人說它叫貓耳洞,有人管它叫地牢、水牢或大獄。這已是人民軍公開的秘密,生活在滇西南的人,沒有幾人不知道的。贖金年年看漲。有名有姓,有人認提,交款提貨。無人出贖金,無人認領的就在牢裡自生自滅。他們的伙食還算可以,一人一天兩個芒果、一團芭蕉米飯團,沒有油沒有肉。有機會從這裡逃生和被贖出來的人回頭一算,這裡比昆明的高級賓館還要貴。  
  丁國慶摸了摸身上剩下的錢,捏了捏它的厚度,大叫:「放我走,我有錢!」  
  「哥們兒,別喊了,越有錢放你就越慢。」旁邊坑裡的人有氣無力地說。  
  坑裡又黑又冷,丁國慶覺得骨節在疼。  
  三亞,中國最南端的一個城市。這個城市是自海南島變成獨立的海南省後,才大力開發的。它的主要經濟來源是靠觀光旅遊。  
  林姐和斧子住進南天門大酒店已經兩天了。可是林姐的精力和體力並沒得到足夠的補充。儘管在這個臨海的亞熱帶市內,有著宜人的景色和豪華的酒店,但是林姐就是睡不著覺。這倒不是因為前半夜,多如牛毛的賣春小姐電話的干擾。也不因為隔壁斧子房間裡,他一個人要對付好幾個姑娘的瞎折騰。而是因為這裡能使她想起在特拉尼達多巴哥附近,她購下的那個島嶼,想起在島上與丁國慶的那段柔情。她記得鼕鼕曾主張他倆在那個島上舉行婚禮。她記得丁國慶和她的未來,打算在島上開荒種地、養鴨、種花。她不願再呆在這裡了,因為海南島與中美洲那個島的氣候、植物太相像了。她要盡快地離開,越早越好。  
  清晨,很早她就起床下地了。她關掉了冷氣,打開了窗子。即刻,一股帶著鹹味的海風撲到她的臉上,這股潮熱的暖流使她更加受不了。她推開房門,按了一下斧子房間的電鈴,她要提醒斧子早起快走。  
  「不認識字呀,門把兒上我掛的牌子是請勿打擾!」斧子在他屋子裡喊叫。  
  「是我,開門,斧子。」林姐邊說邊敲門。  
  「林姐,太早點兒了吧。」斧子打開門請林姐進來。他急忙塞給兩位姑娘一人一把小費,請她們快點兒穿衣走人。  
  林姐笑著說道:「我回我房間裡等你吧。」  
  「不用,她們馬上就好。這就走。」斧子把兩位姑娘哄出了門,臨走時拍了一下她們的屁股,還親了每人一口。  
  「林姐,怎麼不多睡會兒呀?」斧子把小姐送出門後,回到屋裡對林姐說。  
  「不行,我呆不住了。咱們最好現在就走。斧子,能不能馬上就出發?」  
  「能,我聽您的。當然了,這地方對我們男人來說是挺棒的,對您就……」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你還有機會。送走了我,你再回來。」  
  「沒說的。」  
  吃了早飯,斧子開著車帶林姐上了路。他們到達海口後,立即搭乘至昆明的飛機,又從昆明乘機兼程飛往景洪。  
  到了景洪,一輛日本豐田小轎車等候在機場。司機把車鑰匙往斧子手裡一扔,二話不說就離開了。  
  出了景洪機場,斧子繼續往南開,在崎嶇的214國道上如履平地。  
  「你常走這條線嗎?」林姐問斧子。  
  「不常走,不過也來過幾趟。」斧子說著,打了個哈欠:「真困。」他揉了揉眼。  
  「整夜地鬧,能不睏嗎?這要是讓你二丫頭知道了,輕饒不了你。」林姐說著,「咯咯」地笑起來。  
  「這您就不懂了,我們二丫頭雖說沒怎麼念過書吧,可這方面的觀念還是蠻新潮的。」  
  「她不管?」  
  「不管。當然,最好還是別讓她知道。」  
  「斧子,咱們這是往哪兒開呀?」  
  「林姐,您操心的事兒太多了吧,這事兒跟您說不明白。反正叫您怎麼走,您就怎麼走。讓您坐什麼車,您就坐什麼車不就得了嗎?甭費神,放心吧。」  
  林姐跟斧子走的這一路,的確不費什麼心,也沒見他怎麼聯繫。到了一個地方也不著急不著慌的,到時候肯定有人來照應,肯定有人來接應。  
  一路上十分順利。中飯一過,他們就來到了大猛龍縣的一個傣寨。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典型的傣族小伙子,名叫巖塔。他民得眉清目秀,招人喜歡。他熱情地把林姐、斧子請進傣樓,給他們沏上茶,就坐在一旁不聲不響地抽起了水煙袋。  
  「林姐,您要不要試兩口,這大竹筒子煙槍抽著挺過癮的。」  
  林姐搖搖頭。她正在琢磨著眼前的這個半舊的傣樓,覺得很眼熟。她太熟悉傣族生活了,不僅懂得這裡的習性,還能記得一些傣語。她的眼眶有點潮濕,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油然而生。「林姐,您先休息一下,我還得跟這位兄弟出去一下辦點事兒。」斧子說著,站了起來。「事兒急嗎?」林姐問。  
  斧子低下頭,趴在林姐的耳邊小聲說:「跟那邊再確認一下過去的時間,免得出麻煩。」林姐點點頭。  
  斧子和那個叫巖塔的傣族小伙子走了。林姐脫掉了外套,躺在竹蓆上。她沒打算睡,她想清理一下頭腦中一些模糊的感覺。  
  二十多年了,整整的二十四年。命運多會捉弄人啊!在路上,她就背著斧子擦過眼淚。那一排排參天的膠林,那一滴滴流進碗裡的膠液,融進多少她當年的夢,盛著她多少難以忘懷的回憶呀!  
  沒見到這些樹,還真想不到自己已變得這麼老了。栽膠苗時候才多大,剛滿17歲。誰會想到,當初這些使她傷透了心的小樹苗,如今都已成林、果實纍纍了呀。儘管她沒從中得到任何好處,可她仍然非常激動,非常開心。她想,這些膠液一定給當地人帶來不少經濟效益。看一看現在的傣樓和樓裡的傢俱,變化有多大呀。二十多年前的傣家樓,雖然不是一貧如洗,但也不像如今這樣,新的隔間屏風、組閤家具、桌上的彩色電視、地上舒適的竹蓆,竹樓下手工的脫谷機已裝上了馬達,還有停放在樓旁的手扶拖拉機——翻天覆地的變化。  
  林姐從竹蓆上爬起來,走到竹樓的涼台上,眺望著遠處的片片膠林,心潮起伏,流出了不知是喜還是悲的眼淚。她算了算,這些成樹,不是二十三歲,就是二十四歲。她突然想起一個人,一個女嬰,一個她親生的孩子。如果她還活著,一定也是這個年齡。她真想看一看她,真想摸一摸她,跟她說說話。可是,這怎麼可能呢?她抹了一把淚水,又回到了屋裡。  
  還沒等林姐坐穩,竹樓的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她以為是斧子他們回來了,就迎到了門口。門口飄進來一個人,不是斧子,是個美麗似鮮花的傣族姑娘。這姑娘穿著一身艷麗的傣服,頭上盤著標準的傣發,兩隻大眼水汪汪的,白嫩的臉頰上,一笑還有一對小酒窩。  
  林姐眨了眨眼,衝她也還以微笑。然後她試著用傣語,向這姑娘問了一聲「你好」。  
  「您好,您是從北京來的吧?」姑娘的回答是用漢語,說的還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噢,你會說漢語?」  
  「請坐,請坐。」姑娘一邊請林姐坐下,一邊給她倒茶。  
  「你說的漢語真好。」  
  「不好,不好,這是我近來看電視,有意學的。為什麼學普通話呢,就是為了您。」  
  「為了我?」林姐一怔。  
  「我知道,您是為什麼來,拍風光片的北京客最近可多了。上個星期一個導演看上了我,他說就這幾天會派人來同我談談,簽個合約,您一定是他派來的吧。在風景片裡當解說員,並不是我的最終理想,我非常喜歡看電影,想當演員。」  
  「你這麼漂亮,將來一定是個出色的演員。」林姐也跟著她的情緒,顯出了興奮。她看著這個傣家姑娘,望著她清秀的眉宇,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懷的一些夢。她不忍看到這姑娘失望又補充說:「你的條件這麼好,我看沒問題。」  
  「請問您貴姓?」姑娘問她。  
  「我姓……噢姓,姓陳。」不管怎麼樣,林姐的腦子裡還是緊繃著一根弦。  
  「陳女士,還是叫您陳老師吧,您看上我了嗎?要不要我給您表演個小品或朗誦個詩什麼的?」  
  「不,不用。咱們隨便聊聊,隨便。」林姐的臉上,多少顯出有些不好意思。  
  「北京來的人素質就是高,剛才一看見您我就想起了一個電影,您記得吧,叫《摩雅傣》。當然,秦怡現在老了。不過,你長得非常像她。陳老師您……」  
  姑娘下面的話,林姐一下子聽不清了。她腦子嗡的一聲響了起來,渾身上下出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的雙眼死盯著帶在姑娘腕子上的手錶,那是塊很舊很舊的上海牌手錶……林姐大腦記憶的回溝裡飛快地閃過了任思紅,和她逃出那個荒山之前,任思紅塞在她手裡的那只表……  
  「你……你叫什麼名字?」林姐截住姑娘的話問。  
  「我姓刀,叫刀玉荷。」  
  「刀玉荷?」  
  「這個名字是不好聽,我打算起兩個字的,深思、瑪麗,或是美琦、阿敏什麼的,那樣好記。」  
  「玉荷,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我阿媽?」刀玉荷忽然靜了下來。她想了一想,晃了晃頭,臉色陰沉一下。不過馬上又恢復了笑態說:「我阿媽叫刀玉約。」  
  「刀玉約?你今年二十三歲半不到二十四歲?」  
  「是啊。」  
  林姐的嘴角顫抖起來,她眼前直冒金花,險些昏倒在竹蓆上。  
  「陳老師,您……」刀玉荷望著臉色蒼白的林姐喊。  
  「沒事,沒事。」林姐哆嗦著點上了煙,她必須冷靜,在沒確認之前,什麼也不能說。可是,她非常相信她的直覺,她基本上清楚了……她打算先不挑明關係,問一問她別的事情。  
  「玉荷,你結婚了嗎?生活得好嗎?」  
  「還沒有。不過倒是有個男友,他叫巖塔,我們還沒有結婚的打算。怎麼說呢?您也許不知道我們傣族的風俗。」  
  「我知道。」林姐真地知道得很清楚,她在這裡生活過。傣族的婚姻與漢族有很大的不同,婚前的男子需到女方家裡白干三年。在這段時間裡,如果男子有病或掙不了錢,女方仍可解除婚約,把他趕出大門。  
  「我知道,可這個風俗一直沒變?」  
  「哎,這是不好改變的了。我和巖塔結不了婚,我們對生活的看法大不一樣。我不喜歡一輩子呆在這兒,總想到內地去發展,這大概跟我的血液有關吧。陳老師,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我不是純粹的傣族人。」  
  「是玉約阿媽告訴你的?」  
  「嗯,是的。阿媽在臨死前告訴我,我的親媽是當年的北京知青。其實我早有覺察,寨子裡的人也早就這麼議論。陳老師,您說我的長相和個子像傣族人嗎?」  
  「不,一點兒也不像。」林姐意味深長地自言自語道。  
  「巖塔這個人和我過不到一起。我真盼著您把我帶走,好了結這段情。」  
  「為什麼?玉荷,告訴我,你有什麼困難?」林姐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他為了能娶到我,不擇手段地去賺錢。錢倒是賺到一些,可是我不要。我煩,這錢太黑!」「他賺的是什麼錢?」  
  「偷渡錢!」  
  「偷渡?!」  
  「對,他經常當馬仔,帶人偷渡過去。陳老師,人要行得正,走得直,我要求自己走正當的途徑求發展,這種事絕不能幹,更何況我是個剛入黨的黨員。」  
  「你是黨員?」  
  「剛剛加入。領導上一直培養我,最近又讓我當上了邊疆治安主任。當然,我明白這是組織上為了留住我。不管為了什麼吧,我總得盡我的責任。陳老師,可巖塔他……」刀玉荷非常直率,林姐從她那股子不服輸、同自己命運挑戰的性格中看到了自己。不過她又明顯地覺出,刀玉荷也繼承了不少他父親的基因。  
  「陳老師,您看我能當個好演員嗎?」刀玉荷又回到了她要談的主題。  
  「能,一定能。玉荷,坐過來。」林姐準備向她說點兒什麼,不,她有一種由不得自己的感覺,她要摸摸刀玉荷,她要把事情說明,把她倆的關係挑明。  
  「玉荷!」林姐叫了一聲,正要開口,樓梯上又出現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斧子和巖塔出現在門口。  
  「林姐,接上頭了,全齊活了您呢,走吧!」斧子進門叫喊。  
  斧子的身旁站著心花怒放的巖塔。  
  巖塔把刀玉荷拉到一邊小聲地嘀咕了幾句。刀玉荷睜大了雙眼,詫疑地看著林姐。過了一會兒,她堅定地說:  
  「不行,你們妄想!」  
  斧子一見情況不妙,上去揪住了刀玉荷的頭髮,來了個反腕,罵道:「臭娘們兒,你想幹什麼?」  
  「我不放你們過境!」刀玉荷喊。  
  「再喊我就捅了你,放幹了你的血!」斧子威脅著她。  
  「我不怕。巖塔你這個混蛋還不動手!」刀玉荷怒視著巖塔。  
  巖塔左右為難,他低聲用傣語說了聲:「人家給了大錢了!」  
  「來人……」刀玉荷呼救的叫聲不等喊出,斧子一把掐住了她的脖梗。  
  「斧子,住手!不許傷害她。」林姐上去抱住了刀玉荷。  
  「林姐,你……?」斧子不解。  
  「玉荷,你……你冷靜點兒。你……你還是放了我們吧。」  
  刀玉荷儘管嘴被捂著,還是堅定地搖著頭。  
  「玉荷,玉荷,你,你知道我是誰嗎?」  
  「……」  
  「我……我就是你的親生母親!」林姐痛哭著跪了下來。  
  「啊?」斧子放開了刀玉荷。  
  「你,你說什麼?」刀玉荷被這突發的事情驚呆了。  
  「你不信,沒有關係。不過,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就是我親生的女兒。」林姐抽泣著說。  
  「我……?」  
  「你阿媽姓刀,叫刀玉約,刀玉約的右腋下有一塊兒紫痣。你手上的表是17鑽的,表蒙子上有一道裂紋。」  
  「你姓韓?」  
  「叫欣欣。」  
  「你……?」刀玉荷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對,我就是你的親生母親。」  
  斧子和巖塔也全驚住了。  
  「你,你真是韓欣欣。」  
  林姐痛苦地點著頭。  
  「我們寨子裡誰也不知道你的名字,阿媽只對我一個人說過。到現在我才找到你。」刀玉荷撲到林姐的懷裡。  
  「快走吧,林姐,定好的時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斧子看看表,催著仍然跪著不動的林姐。  
  母女抱頭痛哭。  
  「玉荷,跟我一起走吧。」林姐似乎冷靜了一些。  
  「去哪兒?」  
  「去美國。」  
  「不,我不去。你要是我親媽,你也別跟他們一起去。媽媽,那是叛逃罪呀!」刀玉荷抓著林姐的肩頭流著淚說。  
  「玉荷,我得走,美國還有個女兒,你的妹妹鼕鼕。走吧,跟媽一起走吧!」林姐說著,想把刀玉荷扶起來。  
  「不,不能走,這是原則!」刀玉荷站起來,向他們瞪起了眼睛。  
  「什麼他媽的原則,這都是哪兒的事兒呀?」斧子急得不耐煩了。  
  「玉荷,你先不走也好,可我必須得走。這樣吧,」林姐說著,從皮包裡拿出一厚疊美元,遞給玉荷說:「媽會想辦法接你出去的。」  
  刀玉荷接過錢,往林姐的臉上一摔,站到了門口,她快速地瞄了一眼門旁邊兒的雙筒獵槍。「林姐,別全信這些,這種邪事兒多了去了。快走!」斧子盯著刀玉荷,向林姐請示著。  
  「我……?」林姐無言以對。  
  「還是我來吧。」說著,斧子一個箭步擒住了刀玉荷,用巴掌按住她的嘴說:「快,快走。林姐,時間不等人。」  
  「斧子,你……?」  
  「甭管我。巖塔你快帶她走,按定好的地點。」  
  巖塔拉著林姐往外走。  
  林姐走到門口,回頭向斧子叮囑:「斧子,不許你傷她。」  
  「快走吧。」  
  「好好地跟她講道理。」  
  「別嚕嗦了,走。」  
  林姐邁出門坎,又轉身回來說:「玉荷,我會來接你的。」  
  玉荷在斧子的懷裡反抗著。  
  巖塔帶著林姐安全過境,把她順利地交給了黑頭派來的人。  
  林姐邁過邊境時,一直回頭張望。她惦念著刀玉荷,還有斧子,生怕他們會鬧出大事情。  
  斧子見巖塔把林姐安全帶走,仍不放心。他把刀玉荷死死地按在地上,一小時,二小時,三小時……  
  天漸漸暗了下來。斧子看了看表,估計林姐他們已到達接頭的地點。再看看躺在地上的刀玉荷,她已筋疲力盡地躺在地上,無力再掙扎。  
  「行了,我的姑奶奶,起來吧。我得找點兒水喝。」斧子鬆開了刀玉荷。  
  刀玉荷仍躺在地上。  
  「別說你沒勁兒,我他媽的也快癱了。咱得想轍吃點兒東西。」斧子說著,走到桌子旁,把剩下的冰茶一口氣喝乾。  
  喝完茶,斧子還沒聽到身後的刀玉荷有要起來的動靜,就轉過身來,猛見刀玉荷已把門後的雙筒獵槍端在了手中,對準了他。  
  「別逗嘿,咱倆沒什麼過不去的。」  
  「不許動!」  
  「還鬧?跟真的似的。」斧子樂呵呵地向她走來。  
  「彭」的一聲,獵槍子彈朝他的肚子打來。  
  「喲,我操,玩真的!」斧子說著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雙手捂著從肚子裡流出來的腸子,說了他一生中最後的一句話:「操,今兒我面了。」              
31         
  第四特區人民軍總部,黑頭大擺宴席招待林姐。  
  林姐頭昏腦脹,滴酒不沾。看著滿桌子的烤乳豬、燒野鴨、清蒸穿山甲、泥燜地刺蝟,她是一點兒胃口也沒有。  
  總司令黑頭又命幾個衛兵端上來洋桃、芒果、芭蕉、鳳梨放在林姐的面前,林姐仍然一個勁兒地搖頭。  
  「你是咋搞的嘛?是不是嫌我的廟太小、太土氣。你第一次到我這裡來,怎麼也得賞個面子嘛!」黑頭一張嘴,還是離不開他的川音。  
  「不是,我真地頭痛,吃不下去。還是讓我去休息一會兒吧。」林姐感到渾身骨節發緊。在她的腦於裡,總閃著刀玉荷的影子。  
  除了刀玉荷這個24年不曾見過面的親生女兒給了她意外的刺激,還有就是剛才她打的兩個電話,擾得她更加心煩意亂。  
  到了人民軍總部,她的第一個電話是打給曼哈頓的辦公室,鈴聲響了十幾次也沒人接;第二個電話是打給了長島小海灣的家裡,她盼望鼕鼕、丁國慶和阿芳生活得愉快,三個人不管是誰接電話,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她都會感到極大的欣慰。可是,這三個人的聲音她沒聽到,來接電話的卻是薩娃。  
  薩娃說家裡一直沒有人,更不曾有個叫阿芳的女人住在小海灣。丁國慶先生幾天前就離開小海灣。不過,他臨走之前,在電話機旁倒是留了一個條子。條子上寫得很簡單,一項內容是叫鼕鼕在寒假期間不要出去亂走動,第二項內容是說他準備離開紐約一個星期,去找你。  
  「找我?!」林姐在電話裡就驚叫起來。  
  「是的。他寫的是去找媽咪,我想就是你吧。」薩娃說。  
  「他說到哪兒去找我嗎?」  
  「沒有。不過,他說叫鼕鼕和我都放心,媽咪一定很快就回來。」  
  鼕鼕在電話裡急著對她說:「媽咪,你快回來吧。紐約的雪景可美了,今年的這場大風雪是近百年來都很少遇到的,媽咪,可好看了。國慶叔叔什麼時候回來?你們一定要帶我去滑雪。」  
  「好,兩天以後就到。當心身體,鼕鼕。」林姐打完了這個電話,心裡七上八下的,她不想在人民軍內多停留一分鐘。  
  黑頭不僅為林姐設下了盛宴,也為她準備了一些特殊的歌舞節目。這些節目是他特意派人從孟拉鎮上花大錢包來的。黑頭命令晚宴的菜餚暫停。他朝著左右拍了兩下手,軍帳內立即燈火通明,歌舞翩翩。  
  包來的節目是人妖表演。這些個以假亂真的人妖撅起屁股,挺著豐胸,在一群小衛兵和黑頭司令的面前,做著性感誘人的怪態。他們弄出一些不可思議的表演,挑逗著這些長久不見葷腥的士兵。士兵們也許因為酒喝得太多,也許是見司令請來了客人非常高興,他們個個得意忘形,混進人妖群裡,同他們一起打逗調戲。  
  「對不起,我得走。」林姐接著頭皮大聲地說。  
  黑頭看出林姐是真不喜歡,揮了一下手.人妖歌舞立即撤到外面,軍帳內恢復了安靜。  
  「難得機會,林姐,再坐一會兒,明早一定叫你上飛機。顧衛華那邊都準備好了,沒有問題。」黑頭說著,又向她舉起了酒杯。  
  林姐不願做得太過分,叫黑頭當著衛兵們的面下不來台,就跟著舉起杯子放到嘴邊抿了一口酒說:「看來你不缺錢嘛,還有餘錢請這些人妖。」  
  「對頭,這兩年見好見緩。偷渡路過此地的人越來越多,我是孫二娘開店,不管那一套。想從此處過,留下買路錢。除了你的貨我從不難為他們,可眼下的零散貨比起你成批的也不少。」黑頭得意地說。  
  「是嗎?」  
  「當然嘍。很奇怪哩,個個身上都有不少的錢。前幾天,我手下的勇士們又抓到了一個大個子,這可是個好果子,他身上藏的全是美金。」  
  「你說什麼?大個子?身上全是美金?」不知是一股什麼力量,使林姐突然敏感起來,她的第六感覺猛地被黑頭的話挑動了起來。她忽然把黑頭的話與老薩娃說的丁國慶出來找她的話聯在了一起。  
  「不會錯的。」黑頭肯定地說。  
  「你見過這個人了?」  
  「我才沒有空兒管這些。見他作啥子嘛,我只要他身上的錢。」  
  「你,你快點兒把他帶到這裡來。」  
  「作啥子?」  
  「我要看一看他。」  
  黑頭有些不理解,可還是向站在身後的一個緬甸籍衛士說了幾句林姐聽不懂的話。  
  沒過一會兒的功夫,四個娃娃兵押著一個與他們不成比例的巨人走了進來。  
  「往前走走,站在燈下!」黑頭用緬語命令。  
  林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第六感覺沒有錯,她認出了站在燈下的這個衣衫襤褸的大個子就是丁國慶。  
  「國慶!」她叫了一聲撲上去。  
  黑頭和衛士們一驚。  
  「國慶,看看我,我是欣欣。」  
  「欣欣?!」  
  林姐抱住了丁國慶,丁國慶一把把她摟在懷裡說:「我知道我會找到你的,欣欣。」說著他不顧周圍的環境,放肆地撫摸她、親吻她。  
  「國慶,你……你怎麼會闖到這裡來?」林姐在他的懷裡喃喃地說。  
  「嘿嘿。」丁國慶笑了。  
  黑頭走到他倆身旁,揉著眼,拍著他倆的肩膀,想起了流傳在這一帶的一個感人的愛情故事,阿黑尋找阿詩瑪,黑頭掉了眼淚。  
  第二天一早,黑頭親自把他們送到泰國曼谷郊外。一路上他們的話很少,林姐緊拉著丁國慶的手,丁國慶把林姐摟得更緊。  
  在曼谷等候他倆的有顧衛華和先從巴黎飛來的李雲飛。  
  顧衛華原打算讓他倆在曼谷好好地休息幾天,調調胃口,養養精神。李雲飛也計劃著把他倆接到巴黎。可是丁國慶和林姐一日也不肯呆,堅持著無論如何也要飛回美國,趕到紐約。急著到紐約只有一個目的,去接鼕鼕。接到鼕鼕以後的打算,林姐和丁國慶不準備告訴任何人,甚至也沒有告訴顧衛華、黑頭和李雲飛。  
  在飛回紐約的頭等客艙裡,林姐和丁國慶並排躺在寬大的椅子上,兩個人的手一直就沒有鬆開過。一身的疲倦,滿腦的雜亂,一時恢復不過來。滿懷的心腹話、滿腔的恨與仇,不知從哪兒說起。  
  飛機嗡嗡地叫。  
  腳下的雲彩向東移。  
  「國慶,想不到阿芳這麼快就離開我們……」林姐自言自語道。  
  「別說了。」  
  林姐不斷地擦著眼淚。  
  飛機不停地向西飛。  
  「繼紅也這麼就去了……」  
  「欣欣,想想下一步吧。」丁國慶捏了捏林姐的手。  
  「國慶,到了紐約,你要馬上幹掉郝仁。」林姐突然坐直,大聲說。  
  丁國慶躺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似乎是什麼也沒聽懂。  
  林姐推了推他又說:「聽清了嗎?這次我是下定了決心,一定……」  
  丁國慶微微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  
  丁國慶笑了笑、那笑容非常苦澀。  
  林姐的眼睛緊盯著他的臉。  
  過了一會兒,丁國慶理智地說:「還是先接鼕鼕吧。」  
  「可郝仁……」  
  「你不懂,你什麼也不懂!」丁國慶大吼。  
  林姐嚇了一跳。她乖乖地回到原位上,緊緊地拉著他的手,回味著他的話。  
  暴風雪還沒有停,夜是漆黑的。  
  丁國慶和林姐下了飛機,叫了一輛普通出租車,往小海灣方向開去。當車開到離小海灣還很遠的地方,丁國慶就叫司機停了車,付了車費,司機馬上調頭,開了回去。他倆等汽車走遠了,看不見了,才手拉著手,頂著能把人吹倒的暴風雪,向小海灣裡走去。  
  風吹透了他們單薄的衣服,雪打疼了他們臉上的皮膚,可他們沒有停住腳步。急著要見鼕鼕的迫切心情,使他倆的步子邁得更加有勁。  
  在離家門口不遠的地方,丁國慶小聲且有力地向林姐說了聲:「臥倒!」  
  兩個人迅速趴下。他們發現遠處有兩輛停在路旁的汽車,車子的顏色是深黑的,與白茫茫的大地形成了強烈的反比。可疑的是,這樣大的風雪天不可能有人把車停在這裡,車裡還有煙頭一亮一滅地在閃動。  
  「怎麼回事?」林姐小聲問。  
  「等一等。」丁國慶說著,哈哈被凍僵了的手掌。  
  雪非常厚,墊在他們的身下。體溫不斷地傳到雪的表層,把雪融化了。他倆感到全身的各個部位又涼又硬。  
  「顧不了許多了,走,繞開他們走。」丁國慶打算不走正路,想從後山坡上溜進小海灣。沒走多遠,他們又發現了一個可疑的現象,山坡上有雜亂的腳印,這些腳印雖已被新雪覆蓋,可是在雪的表層仍顯得高低不平。  
  他倆的神經繃了起來。在可以看到房子門前的高處,他倆又趴在地上,觀察著海灣裡的一切動靜。  
  「會不會是FBI(美國聯邦調查局)……?」林姐輕問。  
  「噓——」丁國慶叫她不要出聲。  
  丁國慶藉著昏暗的月光和積雪的反光,在觀察、在分析海灣裡的情況。  
  屋子裡沒有燈。窗子上一片漆黑。屋前的台階上堆起了很厚的雪。院子裡的樹叢前,築上了高高的雪牆。  
  丁國慶正在想台階上的雪為什麼沒有留下走進走出的腳印.突然他覺出他的背後出現了異常,一股股熱氣噴在他的脖梗上,熱氣中捲著很粗的喘氣聲。  
  林姐也感覺到了。  
  「傑克!」丁國慶激動地翻身抱住了傑克的脖子。他高興極了,這下可好,他可以從傑克的神態裡得知一切情況。  
  「傑克,傑克!」丁國慶一邊輕聲叫著它,一邊撫摸著傑克暖融融的長毛。  
  突然,丁國慶覺得有點不對。他感到,在傑克的長毛裡,有股粘乎乎的發熱的液體,「啊?!血!」再一細摸,他差點兒叫出了聲。傑克的肩頭有一道很深的刀傷。那傷口還在不停地,忽忽地冒著鮮血。那溫暖的血,沾滿了丁國慶的手掌。  
  「傑克,我的劍客,你到底怎麼了?這裡發生了什麼呀?」丁國慶緊摟著傑克,流下了滾滾熱淚。有生以來,他從來沒這麼哭過。  
  林姐全明白了,也跟著哭了起來。  
  傑克舔了舔了國慶的臉頰,用沾著血的牙齒叼起他的袖口,丁國慶明白,傑克這是拉他站起來,叫他跟它下去。  
  丁國慶站起來,拉起林姐,跟著傑克走下了山坡,來到了屋子門前。他平生不太相信任何人,但是對傑克卻一百個放心。  
  林姐打開了院燈,正要開門進去,傑克跑過去拉住了她的褲角。  
  「怎麼了,傑克?」林姐蹲下來問。  
  傑克不聲不響,扯著林姐的褲角,一直把她拉到樹叢的雪牆前。  
  林姐不解。  
  傑克來回轉了兩圈,有點兒著急。它見主人不明白它的意思,就用鼻子在雪牆上拱。  
  雪一層一層地從雪牆上落下,一團一團冰涼的雪被傑克拱開,雪牆裡露出了一隻腳,一隻薩娃平時愛穿的皮鞋。  
  「薩娃!」林姐撲向雪牆,雙手不停地執著雪牆裡鬆軟的白雪。  
  丁國慶仰頭叫了一聲:「上帝呀!」  
  雪牆扒開了,林姐昏倒在地。  
  老薩娃的屍體凍僵了,在她的懷裡緊抱著面色紫青的鼕鼕。她倆身上都有刀傷,鼕鼕致命的一刀在胸部。老薩娃身上的刀傷太多,身上,腿上,臉部還有胸部,傷痕纍纍。顯然,為了保護鼕鼕,她已竭盡了全力。  
  「哇——」的一聲,林姐哭出了聲。  
  傑克此時顯得更加著急,它打破了常規,在漆黑的暴風雪裡狂叫著,向車庫裡奔跑。  
  丁國慶拉起林姐緊緊跟上。  
  車庫的門是打開的,一具被傑克開了膛的死屍橫躺在車庫裡。  
  丁國慶和林姐恍然大悟,是傑克,是這個忠誠的老家院,是這條英勇無畏的沙皮狗,咬死了郝仁,刨出了他的腸子,吃了他的心肝。  
  郝仁被狗吃了。  
  丁國慶放下林姐,以最快的速度,把車庫裡的大油箱搬上了停在海灣裡的那只快艇,點著了火,又把林姐抱到船上。他見傑克沒有跟上來,大叫著:「傑克!傑克!」  
  傑克站在岸邊沒往船上跳,它只是「汪汪」地狂叫著。  
  「傑克,跟我來,這裡咱們不要了!」丁國慶向傑克喊著。  
  「汪,汪,汪,汪。」傑克邊叫邊往後急退。  
  黑暗的天空裡傳來了警笛聲。  
  「傑克,跟我上船,快!」  
  山頂上有幾個人影在晃動。  
  「傑克!傑……」丁國慶停住了呼叫,他看見傑克瘋狂地衝向了山丘上的人影。  
  「轟!」的一聲,快艇開出了海灣,向著漆黑的大西洋裡衝去。  
  小海灣裡傳來了槍聲。  
  丁國慶抹了一把淚水,默唸了一聲:「永別了,傑克。」他一把把推進器的拉桿推到底。船頭高高地揚起,兩邊分出了水牆。林姐和丁國慶迎著風雪,衝開巨浪,向遠方飛去……  
  1994年底,華夏銀行的最後一個分行NEW YORKBRANCH(紐約分行),在一片喜慶的酒會上宣告正式成立。出席這次酒會的有顯赫的政要,著名的金融界大亨,還有各國通訊社駐紐約的代表。  
  酒會的主持人,也就是這家銀行的總裁AMELY WANG(艾米莉·王),是一個帶著墨鏡的中國女人,她的中文名字叫王昭娣。  
  酒會上她很少說話。不過每當她從坐位上站起來同一些人寒暄時,她的舉止都會吸引住所有與會人的目光。她似乎瞭解到這一點,故此,不到非站起來應酬的時候,她是很少起立說話的。  
  這位名叫王昭娣的中國女人,就是被昨天的《華爾街金融界報》推舉出的引人注目的東方黑馬。文章中宣稱她在金融界的前途是不可估量的,華夏銀行將如同她漂亮的身材和臉蛋一樣對客戶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有關當局向各大信息網提供的材料證實了《華爾街金融報》文章的可信性:王女士祖籍中國,出生地香港,曾就學於英國牛津大學,主修政治經濟,」並取得該院的碩士學位,後在亞太日本及中國台灣等地經商。  
  酒席在王昭娣女士的誠摯謝意中結束,她被一群糾纏不休的新聞記者前呼後擁地走下了華爾道夫飯店的高台階。  
  她對記者說:「是的,你猜對了,華爾街將是我的主戰場。我想,作為一個優秀的金融家籌措資金固然不易,而有效地調動使用資金才是我今後需要做的主要工作,我不會令你們失望,謝謝諸位。」  
  兩位穿著紅色制服的侍從為王女士打開她那輛豪華的勞斯·勞伊斯高級轎車的車門。  
  王女士同在她身邊的記者說了聲「晚安!」就鑽進車裡。為她駕駛汽車的人是個濃眉大眼的東方男子,見她進來在位子上坐好,就遞給她一張紙巾說了聲:「看你累的。」  
  她接過來紙巾露出了微笑。  
  「他們都到齊了。」男人說。  
  「我知道了。」  
  「現在就走嗎?欣欣。」  
  「你看你總改不了。」她搖了搖頭。  
  「車裡又沒別人。」  
  「那也不行。必須記住,姓林的和你這個姓丁的已在這個地球上消失了。」  
  「是的,艾米莉。」  
  「請加速吧,MR HOWARD.(豪沃德先生)」  
  兩人對視,會心地笑了一下。  
  艾米莉和豪沃德要去的地方是他們在華爾街附近的一個公寓。這套六臥三大廳的公寓是他們新購下的。這裡與中國城的東百老匯大街雖然只隔幾十分鐘的路程,可是,自她們搬進華爾街以來,一直沒有回那裡去過。儘管那裡有當年風雲一時的華美國際貿易公司舊址,有他們一起生活奮鬥過的地方,有他倆一起共同拚殺爭鬥的熟悉環境,可他們再也不打算回去了,再也不願到那裡多看一眼。  
  離開東百老匯大街遷到華爾街,如同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自艾米莉闖進這個世界以後不久,她就發現了這裡是更加殘酷的廝殺戰場,只是不見血腥,生性不殘忍的人在這裡是沒有立足之地的。一夜之間可成為暴發戶,轉眼之間也可變成階下囚,是真正冒險家的樂園。  
  汽車在一座超現代化大樓的停車場裡熄滅了引擎,高速電梯把他倆直送到巨大的客廳。  
  「艾米莉,我的女英雄!」李雲飛第一個從坐位上跳起來,迎上去擁抱她。  
  「請她坐下來休息一下吧,雲飛,別太激動!」顧衛華還是像以前一樣,坐在原位上不冷不熱地說。  
  黑頭放下手中的酒杯,走過去推開了李雲飛,握著艾米莉的雙手,眼圈發紅。他仍舊操著濃重的四川話說:「辛苦了,林姐!」  
  豪沃德先生向黑頭李少華驚訝地說:「李先生,您是不是搞錯了,您提到的這個名字現已飛到火星上去發展了。  
  眾人大笑。  
  艾米莉請大家坐下,說了她的打算。  
  「我提醒各位,務必加強對身體的鍛煉。我們這個年齡,要想保持開拓的勇氣,戰勝狡猾的對手,沒有好身體是不行的。少華你要少飲含酒精的飲料,衛華你在幾個女人面前要控制節欲,對雲飛還是那句老話,趕快找個伴兒成家,盡快結束單身貴族的生活,個人的形象也是保證一個男人在這個行業裡勝敗的關鍵。」  
  艾米莉對幾位華夏的股東先說了些題外的話,聽話音她不僅是華夏的決策人,而且也稱得上是各位的大姐,或是當仁不讓的家長。對擁有華夏股權的這幾位股東來說,眼下聽到她的每一句話,好像變得只有聽從的份了,這可能是出於對她的真正尊敬吧。  
  艾米莉到華爾街瞭解業務、組織力量已有一段時間了。她是個天生聰慧的人,也是個天生思維流暢且又要求完美的人。  
  華夏銀行在艾米莉的思想指導下,各個分行經理一級的人物,都起用了高學歷並有經驗的專業人才。在業務管理上,不僅分工明確,而且要求一塵不染。在客戶利息利率上,在不破壞法律又有利潤的情況下,與各地的同行展開了強有力的競爭。各洲的分管也很清楚,李雲飛坐陣歐洲,隨時關注倫敦股市的走向;黑頭李少華則分管香港股市的走向;顧衛華的責任是介入東京股票市場,出盤和收盤;華爾街因是執這幾大金融證券中心牛耳的地方,當然是艾米莉親自指揮了。  
  艾米莉已擁有了具有五十多位股票經紀人的大公司。她在上個月試著在CON EDISON (電力)、GMC AUTO(汽車)、IBM(電腦)這些比較穩定的股票上投下了幾十萬股,股市一直都在穩步上升、看好。現在她把各位召到紐約談一下她的下一步戰略。  
  「各位,」她說:「華夏集團在這個戰場裡處於什麼戰略位置,我們必須清楚。它不處在有利的優勢位置,坦率地說它處在很不利的戰壕裡。不敢於出擊,不是金融家。安居於現有的資金,不如回家抱孩子。」  
  艾米莉拿出一支煙,豪沃德立即給她點上,看樣子,他非常瞭解她。艾米莉眼睛放光了,她需要抑制自己。  
  「我們是不能讓錢睡覺的,錢再多,不叫醒它,不使用它,華夏就沒有出路可言。」  
  「各位也許會問,華夏找到了出路,擁有更多的金錢,究竟作什麼用。我可以直截了當地回答你們,扶助科學,捐獻慈善,協助教育,救濟貧困,總之回饋社會。」  
  接著艾米莉分析了當今的局勢。她認為,金、銀股市爬升緩慢,近來,銅和鋁扶搖直上。她悄悄地告訴了股東們她的一個感覺:中東的空氣裡有股怪味兒。那裡缺少一種消費品,就是子彈。而銅和鋁正是製造這種東西必不可少的原材料。她提議,立刻購買鋼和鋁的股票,盡可能地把華夏現在的流動資金全部投放進去,好好搏它一次,賭它一把。  
  「我看還是慎重些為好。購銅鋁股票我不反對,但我們還是由淺入深地下注,畢竟我們還屬剛剛來到這裡初學走路的小學生。」顧衛華沒有阻攔,但不同意動作太快。  
  「戰爭這玩藝兒來得快,走得慢。等到戰火真地蔓延起來,再買這些個股票恐怕就來不及了。」黑頭李少華主張,既來到華爾街,索性就大幹一場。  
  「是啊,不大幹,炮聲一響,手上不掌握這些看漲的股票,到時候哭都來不及了。」李雲飛以行家裡手的口吻說。  
  豪沃德採取的是折中態度。他計算過,按目前華夏可使用的資金,只要一股上升二點,那就是一個極可觀的大數目。  
  「舉棋不定,不是金融家應有的風範,我看就這麼定了。先購下一百萬股,以觀明日的行情。」艾米莉說。  
  艾米莉的決定董事會通過了,並形成了一致的決議。  
  華夏銀行投入的第一筆2百萬股,大獲全勝。次日,交易中心的電子牌上顯示出的上揚點為2/1/2拒,艾米莉立即通知華夏股票公司的另外20名專攻地產和文物古董的經紀人,全部轉到銅、鋁和一些稀有金屬的股票上來。  
  三天過去了,形勢一直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到第四天,《華爾街金融報》又一次報道了這家由一位東方女性主持的股票公司的英明,誇張地估測了它手上現有股票的價值已為四天前的3—5倍。  
  艾米莉把這條新聞剪了下來,電傳給已經回到曼谷的顧衛華,並讓他立即傳給黑頭和李雲飛。  
  艾米莉和豪沃德隨著股勢的升高,狂熱起來。他們不知疲倦地緊盯著電視的新聞,電腦上的屏幕。就是開車回家的路上也總是把收音機打開,聽著股勢的變化,指揮著經紀人們的收放。  
  他們倆不分晝夜地幹。就是每日STOCK MARKET CLOS-ING(股票交易所)收盤時,別人都進入了夢鄉,他們仍然觀察著股票的行情,分析著各種股票的走向。  
  幾日後的一個早晨,電子牌上股票下滑的趨勢把他們嚇呆了。  
  「怎麼辦?拋出吧,欣欣!」豪沃德望著艾米莉那張冷俊的面孔焦急地說。  
  「沉住氣!聽我的,這個時刻千萬不能慌,華夏的生命絕不會這麼短。」艾米莉戰戰兢兢地說。艾米莉的神情有些慌亂,她忽地抄起電話,給顧衛華撥通了。她要求幾位股東立即飛往曼谷,她和豪沃德先生將在明晚抵達泰國。  
  「我知道,我一定通知他們。」顧衛華的聲音相當低沉。顯然,他也知道了今晨華爾街股票開盤的局勢。  
  丁國慶用的石塊搭成了方方正正的地基。擇用可使的材料,在方整的地基上建造起另一座具有濃重中華色彩的建築。這座新建築有傳統的房山和屋脊。丁國慶又用島上的紅泥,捏成了兩隻騰飛的巨龍,端端正正地鑲在了屋脊上。前後的房山上沒有琉璃瓦,他就用碧綠的芭蕉葉代替。  
  林姐見丁國慶幹得如此賣力,她搖頭,她歎息。可瞭解孩子的莫過於母親,她知道嬰兒想要去的是什麼地方。她默默地做著自己應做的事,對了國慶的行動,她不加任何阻攔。  
  林姐又一次懷孕了。金燦燦的陽光照亮了紅島,林姐沒有住進那座新建築物。她只是把藏在地底下的那幾大袋鈔票拖到了海邊,坐在那裡,等候著風向。  
  風來了。每當赤道的熱風向東刮,向太陽升起的地方吹的時候,林姐就忙個不停。她把一百塊一張的美鈔疊成了小船,一個一個放到海面。紙幣做的小船排成了長隊,連成了一大片,大風一吹,依次向東遠征。  
  林姐興奮得像個天真的孩子,樂得拍起了巴掌。  
  丁國慶不聲不響地趴在林姐的身邊,像個淘氣的大男孩,把頭伸向海面,鼓起嘴巴,用力地吹著那些漂向東方的紙幣船。  
  幾大袋的錢疊光了,一行行錢做的小船漂向了東方。  
  林姐的肚子大了起來,她開始笑了,她感到心滿意足。  
  快要臨產了,林姐突然失蹤。  
  丁國慶找遍了海灘和密林,都看不到她的蹤影。他急了,他發了瘋。那長久沒有發出聲音的嗓子又吼叫起來,那聲音像神鬼的嚎哭,像野獸的嘶鳴:「欣欣,韓欣欣。林姐,我的女人呀……」  
  風又刮了起來,一個勁兒地向東吹。  
  風?錢做的船?胎兒?向東?丁國慶一下子把這些聯在了一起,他箭似地跑到了紅島的東頭。「哎呀?」丁國慶看到了林姐,她正在奮力地與海浪搏鬥,一直向著東方游去。  
  「太殘忍了!墮落呀!愚昧!」丁國慶站在岩石頂突然高喊起這些話。接著,他雙掌伸向天空,申訴了他一生的不平。這申訴詞很長。一向不善言表的丁國慶,不知是誰賦予他的這份才能,他說得字正腔圓、鏗鏘有力。  
  「慾望!這都是慾望!慾望不是理想,慾望是邪惡!  
  「偷渡!賣人!奴役生靈!墮落呀!無恥!賣奴隸,賣生靈,人類曾有過。羅馬帝國賣過人,賣的是異族;英美帝國賣過人,賣的是黑奴;黃種人也賣,可賣的是自己,黃種賣黃種啊!  
  「上帝呀,天父!您創造了世紀,製造了人,為的是讓人類相親相愛,不斷繁衍。可是人哪人,為什麼總是背叛您的教誨,不記住您給他們的教訓呀!  
  「仁慈的上帝,萬靈的思主,救救人類吧!」  
  丁國慶喊罷,雙腿一蹬,頭朝下,跳進了洶湧的激浪中。  
  丁國慶很快就抓到了林姐,可是她已經奄奄一息,長髮漂在水面上,身體在不斷地下沉。丁國慶摟著她的腰游了幾下,一個巨浪打來,把他們捲進水裡。等丁國慶把林姐托出海面,林姐死了,連同她肚子裡的嬰兒。  
  「不,不,林姐。欣欣!」丁國慶的喊聲被浪濤淹沒。他不再叫喊了,他非常冷靜,他知道林姐的靈魂要去哪裡。他把林姐的長髮擰成一個結,拴在了自己的腰上,向東不停地劃,劃;不停地游,游。  
  又一個巨浪打過來,把他們舉到了空中,又壓到了海底。丁國慶沒被打暈,在水下他並沒有迷失方向。他感覺到耳旁「咕咕」地冒起一串小水泡。小水泡破了,從裡邊冒出一首歌。這天使般的聖潔的歌聲是來自鼕鼕和薩娃,那是福音讚美詩、復活讚美歌。這純潔優美的歌聲從小水泡裡傳出,不一會兒傳得特別大,  
  特別響,海底、海面都在唱,天地、宇宙都在迴響這支聖歌:  
  我們將重逢,  
  我們將重逢,  
  我們將在對岸重逢,  
  在天父的懷抱裡最安全,  
  彼岸是我們光明永恆的家園。  
  我們將重逢,  
  我們將重逢,  
  我站在約旦河彼岸,  
  我的羊群正站在渡口,  
  我正在這裡等候。  
  我們將重逢,  
  我們將重逢,  
  儘管海面霧靄濛濛,  
  巨浪咆哮洶湧,  
  別怕,天使的歌聲會把路引。  
  我們將重逢,  
  我們將重逢,  
  游過來吧,朋友,不要迷航,  
  對岸光輝燦爛,  
  生靈不再受摧殘,  
  靈魂不再受悲傷。  
  阿門!  
  阿門!  
  阿門!  
  曹桂林  
  1995年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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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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