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像男人一樣去戰鬥

TXT 全文
黃健翔新書《像男人那樣去戰鬥》 好友李承鵬作序

我一直認為:人一生其實只有一件事情適合去幹,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每個人都會成為那一行的天才。

但老天是不公平的,讓大多數人在滾滾紅塵中迷失了自己。比如說一個人其實很適合當一個木匠,但他被強令有所追求就去考博士,於是我們就多了一個找不到工作的平庸博士而少了一個偉大的魯班;還比如說李承鵬其實應該去殺豬而不是寫足球評論,但為了畢業時好找工作以及後來為了鼠目寸光地維持還算不錯的生計,他就一直寫下去,導致沒能讓人領略「皰丁解豬」的手段,卻讓中國足壇多了一個猙獰畢露的球評人。

只有極少數人是幸運的,他們在人生最重大的關口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職業並綻放出絢爛的才華,影響到一大批群眾,甚至影響到一個時代。比如說說相聲的侯寶林大師,比如說唱歌並演戲的張國榮,比如說演小品的趙本山、打籃球的姚明,甚至包括張靚穎、李宇春等等。

他們都是手藝人,他們是上天的寵兒。因為他們並不比別人更厲害,只不過上天沒有讓他們去做他們不擅長的事情,他們做的,正是他們的才華所在。

黃健翔就是上天的寵兒,我一直認為,黃健翔說球是老天安排的,他這輩子生下來幹別的都會很棒槌,但他在那一個大雪紛飛的下午被央視選中去說球,從而掀開了中國體育解說的一個新的篇章。

因此和黃健翔在同時代說球是悲哀的,這道理和與趙本山同時代演小品,與侯寶林同時代說相聲,與張靚穎、李宇春一起參加超級女聲一樣。雖然坊間批評最近幾年小黃的解說少了當年的激情,但沒辦法,他已經率先搶佔了山頭,他搶佔了山頭後就不玩激情玩隨意,隨意地就說出「伊布的進球難度就像是高台跳水的407B,沒難度咱家還不願進呢」,讓想玩激情的人乾著急。

上述文字肯定會讓小黃同志很爽。小黃同志把《像男人一樣戰鬥》傳到我郵箱時亦真亦假地交待了一句,「別全誇,該罵罵」,但我想為人作序這事兒就像參加一場文字「堂會」,為的就是要主人高興,何況黃健翔是否配得上這樣的文字,人民群眾是有發言權的。

我斷斷續續地閱讀,發現,這本書不是小黃的足球思想筆記,也不是戰術論文,它是自2000年以來小黃的一段「心路歷程」,說實在點這就是一鍋正宗的北京東來順涮羊肉,見湯是湯,見肉是肉,見著粉絲白菜就是粉絲白菜,很清楚。相對於我,他的文字一般,但相對於我,他更敢透露個人真事,雖然「黑土」說——什麼名人哪,其實那就是一個人名。但是我覺得作為一個名傳大江南北的解說員,能如此坦蕩地說出心裡事,不簡單,相當滴不簡單。

我和小黃第一次見面是在海埂,1995年夏天。那天傍晚,在昆明碎金般的餘暉下,他正對著6號場地東邊的球門苦練正腳背,說實話,腳法相當一般,但有股狠勁兒,踢翻了好些草皮。那時他還沒有出名,還只是一個意甲「球迷信箱」的播報員,同時亦為我所在小報的特約撰稿人,我們見面時並沒有說太多的話,互相覺著對方有點倨傲吧,只是點點頭,說了一些不相干的話。

後來我知道,就在那段時間,小黃說了一句讓我這個恃才傲物的人都覺得過的話:「別給我機會,給我機會我就要成為這個舞台上的主角。」後來小黃果然得到機會,果然成為體育解說這個舞台上的「男一號」。

我和他第二次見面已是很久以後,而且並沒有成為朋友,直到2001年中國隊客場打卡塔爾,我才因為一件事認為此人可交。

那天他和「軒兒」(北京電台一哥們兒,以古道熱腸著名但經常幫倒忙)來到我們房間,然後我們餓了,然後我們就一起去街上買吃的,那種阿拉伯人喜歡吃的羊肉卷餅(有點類似河北的香河肉餅),健翔興致很高,還把那種食物音譯為「屎窩著哪」,我們哈哈大笑,吃得滿肚子「屎窩著哪」回到房間,滿天價亂談世界足球和海灣風雲……然後我的同事金炎進來了,他說了一個我的另一個女同事親身經歷的事情:酒店大堂花店老闆告訴她一件事,說酒店的菲律賓女傭說:「在中國隊某房間裡聽到一段話……」(恕我不能把原話寫出來,因為牽涉太大)大意是上一場有人並不想中國隊贏下這場比賽,所以導致古怪場面。

健翔聽後大怒,不停地在我們房間裡揮舞著雙手痛斥著一位著名人物,當時我們房間裡有很多人都能作證我們聽到的傳聞,我們都不寒而慄,我們都在揣測次日中國隊比賽的用人是否還會古怪。但我們比健翔更會保護自己,或者說比他更懂江湖詭異,所以第二天在場七八個記者沒有一人向外報道這則傳聞。

但健翔按捺不住,在次日直播中大聲質疑中國隊的某些東西……從而導致他一夜間成為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我知道這將是健翔心中永遠的痛,當年他差點就翻不過這個坎坎,在那個舉國歡慶十強賽勝利出線的日子,似乎只有健翔是唯一的「反派」。其實我知道,小黃同志是有隱情的,小黃同志也是當初在米盧被全面質疑時呼籲「給他一個寬鬆環境」的主流聲音。只是真性情害了他。

事情過去很久了,但小黃同志還是不能忘懷,我一直想找個機會給他清除一些「冤情」,但在平時文章裡寫出來有點「此地無銀」,所以我終於在給他作的「序」裡輕描淡寫地說出過去這段江湖疑案,明白的人自然明白,繼續罵小黃的就讓他繼續罵吧。同時我對健翔提出的批評是:央視就是一個象牙塔,裡邊的人優雅但往往經不起風雨,別價,那麼多將軍元帥都被打成過叛徒了,你算什麼?何況你天天在幾億人民前露臉兒,掙的肯定比下崗工人多幾十倍,女兒又長得那麼可愛,幸福著哪。

所以我想給健翔的序中寫一句話:天生不吝人,敢做愛誰誰。請謹記。

突然覺得這堆字兒寫得不像「序」,倒有點為朋友開脫之嫌,江湖這麼險惡,說不定為了拉兄弟一把倒被一併推將下去了。所以我決定把以下文字正式為序:

——當一個人從少年輕狂之後飽經世事,他要麼像人精一樣騰挪,要麼像男人一樣戰鬥。而我的朋友黃健翔選擇的是後一種姿態。這預示著他以前有的優點會發揚光大,以前存在的缺點還會苟延殘喘,他要做的是鮮活的自己,而不是乖巧的別人。

——當一個最知名的體育解說員跑到隔壁屋子裡大聲說「我就是欣賞張靚穎」,這證明他不僅有工作,而且還有生活,與時俱進的生活。而我們知道,沒有生活的人是做不好工作的。

——當一個靠聲音表達的人每隔四五年就有一本新書出動,證明他不是簡單的「肉喇叭」,坐那兒混個臉熟;而是有自己獨立的思想,獨立的記憶,獨立的判斷。無論書中寫得能不能討好大眾。

——當一個人過著外人以為的完美家庭生活時,他卻衝出圍城淨身出門,他未見得是正確的,但他一定是勇敢的,他不要左手摸右手,他要的只是兩個字「自由」。這證明一點,黃健翔是個真人。

——我覺得我很難與健翔成為真正意義的鐵哥們兒,但我會一直和他成為互相頎賞的好朋友,這足夠了,像男人一樣戰鬥,首先要像男人一樣懂得互相頎賞。他不喝酒也不抽煙常讓我覺得遺憾甚至無趣,但如像建宏、段暄那樣的酒量我又每每招架不住,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哪!

——一個人建立風格容易,不被風格誘惑難。他在世青賽期間拖長聲音說了一句「進球啦……」,當時我也在荷蘭沒在電視機中聽到,但我覺得這沒必要,希望健翔不要被來自東南亞或南美那些大舌頭解說員引誘——他們都不如你,到了你這個境界了,怎麼說都是一朵花了,和他們一般見識幹嗎?

——那次在新浪做11·17的直播節目時,健翔又因為對中國足球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大發其火,其實他說的都是有些道理的,但沒必要那麼直給,直給的效果往往讓群眾的胃一下受不了,碰到險惡的人胃部反應過激,噴你一身穢物怎辦?所以我要對你說的是:你是中央台的,目標大,不像我這種江湖狠人,無論是拍板磚拼刀子還是繞著圈子罵人,他們拿我沒轍,我不發火他們還覺著奇怪。

最後一句話最重要,就直接對健翔說了:你的小女兒聰明而漂亮,以後你要和她多多相處,除了足球,這是你的真愛,畢竟,都直奔四張的人了。 
第一部分:我的2001 猜中了中國隊但沒猜中自己

緣起足球江湖


公元2001年9月7日,星期五,即農曆辛巳蛇年7月12日,時值秋天的第三個節氣——白露。這個秋分之夜,本是一年之中平常的日子,不外乎陰氣漸重,露凝而白。然而足球江湖上發生了一件大事……

事件發生地遠在萬里之遙的波斯灣西南海岸,一個名為卡塔爾的沙漠國度。公元七世紀那裡曾經是阿拉伯帝國的一部分,後又被併入奧斯曼帝國統治了200餘年。

9月7日白露夜,卡塔爾的首府多哈,一個燥熱的夜晚。事後回憶起來,當時的氣溫大約是35℃,濕度30%。也許是那樣怪異的天氣,才有了那一場古怪的比賽。在那個反常的夜裡,面對反常的江湖,某種異樣的氣氛也讓我變得恍惚起來。事後許多人痛斥我的反常和「越位」。但實際上,當時我是非常清醒的,我準確地預言了整個比賽的每一個環節,就像《天方夜譚》裡一個未卜先知的巫師。

當90分鐘決定江湖命運的比賽剛剛結束,場內喧囂嘈雜,我從轉播席上起身,準備直衝新聞發佈會現場。我要找的人是已經大紅大紫、被吹捧為中國足球的救星和神話、數月之後又被打回原形的米盧。這個在中國足球江湖的泥淖中如魚得水的,被國人一次次奉為神奇教練的外國人,至少在這場比賽裡,在我冷眼旁觀的視角里,的確沒那麼英明正確:莫名其妙一反常態地排兵佈陣;臨戰指揮時破綻百出不知所措;打平之後失魂落魄的神態。完全是另一個米盧!

抑鬱滿胸的我,看上去還有點情緒失控,但實際上腦子異常清醒。雖說我這人素來喜歡獨來獨往,但這次我決意要主動找米盧過過招兒。在通往新聞發佈會現場擁擠不堪的通道上,沒有上場的中國隊替補隊員張玉寧從人群中叫住我,大喊著:「黃哥,怪不得球迷這麼認可你,『頂多是平』,你的預測太準了……」

我們很熟,因此他的話有些恭維朋友的意思,不過我沒有任何未卜先知的得意。緊接著,我又撞上大牌足球記者李承鵬和董路。在過去幾周裡,兩人一直和我廝混在國家隊周圍,知道今晚前後一切的來龍去脈,因此深知我的衝動意味著危險。最終,他們還是把我攔在了新聞發佈會之外。要是沒有他們的善意舉動,我和米盧有一場激烈辯論也說不定——當時我滿腦子想的是衝上去質問他為什麼面對危局坐視不管?為什麼他的行兵佈陣竟然和對手希望的一樣?那樣一來,可就爆出國際足壇的特大新聞了。

假如當時真的得手,也許還能對得起我後來被很多不明就裡的人痛斥的罵名——當然,這也是事後的感慨了,有誰能說清楚江湖裡的事情呢?又有多少人能在江湖中快意恩仇呢? 
連載二:悠揚序曲

在足球江湖裡做了十幾個年頭之後,我漸漸明白人生是多麼奇妙而充滿戲劇性。至少,我的人生是這樣。

我從小在內蒙古出生長大,中學在百年名校南京師大附中度過6年青澀歲月,大學在北京外交學院,1993年考入中央電視台體育部。我做這行是一個偶然,有人誇我做得不錯,也有人罵我做得不好。孟子早說過,做人,肯定「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我的信條是:何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在外交學院學習的4年,課程涉及外交、政治、歷史,很多主要學科是用英語上課。所以,後來我寫新聞稿或處理一個新聞素材,一定會讓它符合國際新聞的潮流和標準。我從大學二三年級就開始了做導遊的經歷,按現在的說法是參與社會實踐。這段經歷讓我面對生人說話不緊張,說好聽一點叫比較自信,適合做大眾傳播。

我進中央電視台時趕上了一個好的時代背景,1994年體育部開始啟用一批新人,電視體育節目也在開始一個劃時代的變化,和以往對比沒有太多的參照。那時大家對我們的要求不太高,觀眾比較寬容,對新生事物的出現很歡迎。幾年以後再來一批新人的時候,大家就會拿我們作參照,標準就高了,要求也比1995年、1996年苛刻了。

1995年美洲杯,我第一次在直播節目中解說足球。第一次現場解說重大比賽是1996年歐洲杯,在溫布利球場解說英格蘭與蘇格蘭的比賽。溫布利球場在歷史上的顯赫地位、英格蘭與蘇格蘭之間頗有歷史淵源的對抗、第一次感覺到歐洲賽場的氣氛,這些因素都讓人如癡如醉。

有感覺的人這時候根本不用思考自己在說什麼,就像被通了電一樣,用白巖松的話說這叫高峰體驗,用時下流行的話叫high了,那種自如的狀態就是high了。我在1996年歐錦賽一炮走紅,以至於有國內媒體喊出:體育解說的新時代開始了!

1997年中國隊參加十強賽之前,我參加了一檔談中國足球的《體育沙龍》節目。節目錄製過程中,我拿出一面觀眾寄來的國旗介紹它的來歷,突然感情失控激動地哭了。雖然只是很短暫的啜泣,但依然讓我感覺足夠丟臉。事後想來,大概是覺得自己雖然已經解說了多場國內外重大足球賽事,卻仍然不能如願參與中國隊在世界盃預選賽關鍵場次的轉播,十強賽一場也沒有讓我解說(原因我至今也不知道,也不想再去問個究竟),難免抑鬱難平吧。這件事情引起很多人的議論,人們紛紛猜測……

這就是我在足球這個江湖中投入的感情,不能理解我的人至今仍然認為我是在作秀……

足球據說也是一部大書。

也許足球真是這樣,那麼,我們一大半球迷可算是書評家,具有書評家的本領,無須看得幾頁書,議論早已發了一大堆,書評一篇一篇寫完發表。

但是,世界上還有一種人。他們覺得看書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寫書評或介紹。他們有一種業餘消遣者的隨便和從容,他們不慌不忙地瀏覽。每到有什麼意見,他們隨手在書邊的空白上注幾個字,寫一個問號或感歎號,像中國舊書上的眉批,外國書裡的marginalia。這種零星隨感並非他們對於整部書的結論。因為是隨時批識,先後也許彼此矛盾,說話過火。他們也懶得去理會,反正是消遣,不像書評家負有指導讀者、教訓作者的重大使命。誰有能力和耐心做那些事呢?

假使足球是一部大書,那麼,我所做的工作只能算是寫在人生邊上的。這本書很大!一時不易看完,就是寫過的邊上也還留下好多空白……


恕我不敬,借用錢鍾書先生《寫在人生邊上》的序,改寫出上面這段話當做本章的旁白註解。

時空再次轉移到2001年。眾所周知,2002年中國隊參加了韓日世界盃,他在本屆世界盃上的表現暫且不說。在2001年,中國隊能否代表亞洲出線,是舉國上下的熱點話題。 
連載三:青萍之末

這次是中國足球衝擊世界盃最好的機會,韓國和日本作為東道主直接參加世界盃決賽階段的比賽,而且十強賽分組的結果使中國直接避開了亞洲實力強勁的伊朗和沙特隊。因此在中國隊打進2002年的世界盃之後,連某些足協的官員都戲稱中國隊是「抽出亞洲」了。

與此同時,我的人生道路上也上演了同樣富有戲劇性的一幕。

早在2000年,有一天,央視體育中心的秘書通知我,有一個公派去英國留學的機會。中英兩國政府有一個互派學者文化交流的項目,英國政府提供「志奮領」獎學金,由中國學者到英國留學;英國政府提供學費、生活費,本人可自由挑選英國的大學和感興趣的專業,進行為期一年的學習,攻讀碩士學位。

留學名額分派給國家機關各個部委,體育中心有個名額讓大家報名。我報了名,但是沒想好出國去學什麼;學英語對我來說沒有太多必要,而國外的電視節目主持都是從記者幹起,大學沒有播音主持專業可讀。

我抱著可有可無的態度參加英語雅思考試,考了7分,通過了。2000年底2001年初,接通知去英國使館文化處填寫志願,填表時就有點心不在焉,一則我不太喜歡英國的天氣,更為主要的是,從2001年9月到2002年9月為期一年的學習,將使我錯過2001年的世界盃預選賽和2002年韓日世界盃,這對於一個把足球當情人的人而言顯然有些殘酷。

此後在留學這件事上,比如給英國學校寫信,要求錄取通知書什麼的,我就是積極不起來。磨蹭到了6月1日,世界盃亞洲區小組預選賽已經打完,中國隊進入了亞洲區十強。在曼谷,十強分組抽籤。當我得知抽籤結果之後,去英國留學的事也就徹底被拋諸腦後。因為我寧願付出一生也不願錯過這次機會,參與中國隊的世界盃賽事是我兒時的夢想。我知道,這次再也不是1997年,沒有人再能阻止我解說比賽了。嘿嘿,想著都痛快!

十強賽B組,中國隊一共要進行八場比賽,四個主場,四個客場。中、卡之戰是第三場。體育中心制定的轉播報道計劃是:由我解說前面三場,即第一個主場對阿聯酋,接著的客場對阿曼和卡塔爾。這個的確是事先排好的,不是後來出了什麼風波才有的變動,不能讓領導和同事們背黑鍋。

我放棄了去英國學習深造的機會,留下來經歷的關於足球的一切,就這樣緩緩地,宛如夢幻般開始了序幕。一切彷彿不可思議,但似乎又是冥冥中早有的安排。


青萍之末


2002年韓日世界盃預選賽十強賽打響。

中國隊和阿聯酋第一場比賽8月25日在瀋陽進行。我在著名的五里河體育場進行了現場解說,場面極其壯觀,氣氛空前熱烈。一周前阿聯酋主場4︰1漂亮地贏了烏茲別克斯坦,於是國內許多的媒體和球迷都很悲觀地預測中國隊能打平對手就不錯。

比賽前一天,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吃飯,飯桌上大家難免預測比賽結果。由於已經充分瞭解雙方的狀況,基於自己的專業眼光,我大膽預測中國隊可以獲勝。但是一個當地電視台廣告部當主任的朋友堅決不信,認為能打平就不錯;而另一位房地產行業的朋友堅決支持我的觀點。於是兩人就要打賭。在我的慫恿下,「房地產」提出:假如中國隊3︰0贏阿聯酋,「電視台」給「房地產」安排100萬的免費廣告時間。假如不是這個比賽結果,贏2︰0都算輸,「房地產」將在「電視台」投放100萬的廣告業務。這樣便宜的賭注,豈有不受之理?當著一大桌的人,兩個人擊掌舉杯為證。

比賽結果正是我預測的3︰0,「房地產」贏了「電視台」,100萬是否兌現不得而知。賽後,我對一些媒體的朋友說中國隊應該有50%出線把握了,他們卻認為我過於樂觀,話說得太早。第二場在客場2︰0拿下阿曼之後,我和幾家媒體的記者同車回酒店,我建議明天報紙的頭條標題應該是「中國隊的一隻腳跨進了世界盃的門檻」。大家歡笑而有些不敢相信,有人提出這話是不是說得太早了?第二天沒有幾家報紙敢用這樣的標題,我譏笑他們連這點判斷和膽量都沒有,等到人人都歡慶勝利出線的時候,你們再用此類標題,還有什麼意思啊?於是,我只好在自己給網站做的這場比賽的評論文章裡用了這樣的標題:《郝海東震懾阿曼,中國隊一隻腳跨進世界盃》 
連載四:猜中中國隊 但是猜不中我自己

中國隊兩戰全取6分,在這個小組中脫穎而出,對於下面的比賽而言,應該說我們已經建立了一個極好的「平台」,甚至可以說,已經有一隻腳跨進了2002世界盃的大門。

後來的事實證實了我的預判。可是,被得意忘形的我譏笑了的媒體當中,卻有人後來狠狠地給我的後背插了一刀。

這大概就是我的2001,我猜中了中國隊,但是猜不中我自己……

對卡塔爾的比賽之前,中國隊形勢一片大好。主場3︰0,順風順水地攻克阿聯酋。六天以後,客場對陣阿曼,中國隊2︰0取勝。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大有一騎絕塵而去的氣勢。這是2001年的秋天的事。


但是在2001年的開頭,對國家隊和米盧來說,一切並不是那麼愉快。他率領的隊伍在羅馬以3︰6輸給拉齊奧隊,在德黑蘭以0︰4輸給了伊朗隊,輸4個球幾乎成了中國隊對伊朗隊的習慣性比分。

連敗使米盧經受信任危機。國家體育總局一位領導說,外國人來中國執教,就應該按照中國人的訓練習慣辦,過什麼聖誕節呀。這種來自上級的批評,或許會讓這位洋帥更加體會到中國體育機制的特殊性。早在2000年亞洲杯上,米盧就曾經這樣抱怨:「中國人好像很容易陷入恐慌,然後他們就要來干涉你,希望你按照他們說的行事。他們為什麼從來不能樂觀一點,用正常的心態來看待比賽呢?贏球了大家相安無事,輸球了立刻各自為政,脫了干係再說,然後再來告訴我應該怎麼做。為什麼就不能多一些合作,多幹些實事呢?」

米盧可以學著夾上一個小本去參加領導召開的中國式會議,聆聽女排精神、乒乓精神,但是聽到觀眾喊他「下課」的聲音恐怕才真正能觸動他。在廣州,世界盃外圍賽對柬埔寨的小組比賽後,米盧再一次聽到人們對他呼喊下課的聲音。那場球的比分是3︰1,但觀眾並不滿足。「大國心態」與「弱者心理」能夠奇妙而相輔相成地交織在某些中國球迷身上,他們甚至用為客隊加油的方式來發洩自己的不滿,這是令米盧感到不可思議的東方神秘的東西。以至於他也不可思議地建議:中國隊踢十強賽能不能就別賣門票了。

從一開始,米盧就希望中國足球能變得快樂起來,他倡導的足球觀是「享受生活」、「快樂足球」。隔了幾年回頭看去,中國足球人和球迷的生活絲毫沒有變化,而他在中國的足球生活和快樂,等到包括此次中、卡之戰在內的十強賽之後倒是真正享受了一番。

起初,某些充滿「正義感」和挑剔眼光的媒體和球迷,都在忙於「倒米」。後來米盧鹹魚翻身,這些人又趕緊「保米」,承蒙有些人看得起我,調頭「保米」之餘還「追認」我為「倒米派」。遺憾的是他們搞錯了對象:我這人一向有點狂傲,喜歡特立獨行,無幸成為「某某派」;更為重要的是:當米盧在被圍攻中掙扎的時候,我不但沒有「倒米」,而且還是為數不多一直在替他說好話的人之一。那階段,在足球這個江湖裡,有知名度和影響力的江湖大腕之中,少有人像我這樣旗幟鮮明地一直在「保米」,更多的人都是在「騎牆」。

早在2000年,亞洲杯賽中國隊首仗2︰2逼平韓國隊,創造十多年來中國足球在異國他鄉賽會制洲際重大比賽紀錄的時候,我就藉著成績壯人膽,在新浪網寫評論說:咱們的輿論環境能不能客觀、公平、善意一些,別讓米盧在面對中國的媒體的時候比面對球場上的對手還要累?2000年我的評論《替米盧說幾句》、《讓我們相信米盧吧》,現在依然在浩瀚的網絡海洋裡漂蕩著。這真要感謝網絡的特殊作用,幫助我留下很多「證據」。 
連載五

  「中卡風波」前哨

  從以往大賽的臨場指揮來看,米盧展現了國際一流教練的水平和膽識。說米盧是一個應試高手教練一點不為過,由我首先提出的這個論調日後被諸多媒體引證推崇。中國隊的情況就像一個不好好學習的學生,從初一到高二一直是混著的,底子打得也不牢,到了高三想突擊一下,憑自己只有五成把握的實力考上大學。這時候怎麼辦呢?只能找一個專門帶畢業班的、有經驗的老師,考前突擊重點、押題、惡補考試技巧。米盧就是足球大賽應試高手,找他來可以幫助解決眼前的問題,但不可能指望他從根本上提高和改變中國足球的真正水平。十強賽上,正是他帶領中國隊漂亮地贏了開局的兩場比賽。
時間到了9月7日,中國隊轉戰卡塔爾多哈。100多位中國記者從瀋陽跟到阿曼,又從阿曼跟到卡塔爾。我們住在多哈的喜來登酒店,後來中國入世談判的時候也住這裡,中國跟這個酒店也算有淵源了。
   此時,我已經跟隊一個多月,看國家隊的訓練,和教練員、隊員以及隨隊官員接觸瞭解情況。賽前,我和足球報的金焱還繞道從訓練場旁門溜進去,爬到看台的高層躲在角落裡偷看了卡塔爾隊的兩次訓練。總體感覺是與1997年那支隊伍相比人才凋敝、明顯退步了,我們一邊看一邊說:嗨,卡塔爾足球衰敗了,這樣的隊咱們怎麼打不贏呢?照這樣子下去我們能贏他100年。由此,我們滿懷信心都認為贏球沒問題。
  中卡之戰是整個十強賽中出線的一個關鍵戰役,只要我們不輸,基本上就出線了。如果輸掉,卡塔爾7分,中國6分,卡塔爾的積分會就超過我們,排在第一。那種形勢下,也許因為西亞聯盟的關係,阿聯酋和阿曼眼看出線無望,把分數統統送給卡塔爾以成全阿拉伯兄弟,那是很危險的。不過,我當時還比較樂觀:因為中國的實力有優勢,只要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這樣的危險可以避免。
  賽前一天晚上,我來到中國隊的休息室,隊醫和領隊拉我到更衣室裡聊天。看了貼在那兒的出場隊員名單,隊醫老尹問我怎麼看,我悲觀地說:這場球能平就不錯——首先是換了兩名前鋒曲波和謝暉,鋒線上會有一定的隱患。這兩人各有各的特點:曲波是快速反擊型的隊員,謝暉是搶點型的隊員,都不是能拿球好的前鋒。在這種悶熱的天氣裡踢球,鋒線隊員是否拿得住球,直接決定了球隊的整體體能消耗得如何;其次,吳承瑛停賽,左後衛換了楊璞,他是第一次打重大比賽,搞不好會緊張,和中衛的配合默契有待考驗。左前衛馬明宇換成了申思,他的技術不錯,頭腦清楚,踢球聰明,但防守拼搶奔跑能力不行,而馬明宇在防守上要強於申思。老尹聽了我的這番話,也隨聲附和道:論頭球,謝暉在隊裡也不是最好的,頂不過老茂(宿茂臻)、小范(志毅)、大頭(李瑋峰)和(郝)海東。
  與連勝的前兩場的陣容相比一下子換了4個人,可是中國隊的實力遠沒有達到換誰上來踢都行的地步啊!而且,在炎熱的天氣裡踢球,隊員的拿球護球能力非常重要,這樣才能使隊伍減少不必要的體能消耗。為什麼西亞球隊以前踢球踢得慢?原因之一是天太熱,他們不可能快節奏地來回拉鋸,那樣他們就難以堅持90分鐘。
基於上述情況,我就說用這個陣容能平就不錯了,又說早換人還有希望,晚換人搞不好被人家打了兩三個,追都來不及了。
  接著我和老尹合影,老尹還給我拍了照、送給我中國隊隊旗作留念,還特意拍下了首發陣容的名單。之後我又遇見張玉寧,問他為什麼不能上?他說誰知道呀。看到馬明宇,問他怎麼樣,能上嗎?他說沒問題,但是只能服從教練安排。我問郝海東,是不是傷重不能上場?他說:狗屁傷啊?我好人一個,誰知道為什麼不讓我上。
  比賽開始,卡塔爾隊穿白,中國隊穿紅。這場賽後引發波瀾的比賽,其進程倒也簡單。卡塔爾上半場右路進攻,一腳遠射打在自己隊員身上,球折射彈進了我隊大門。卡塔爾隊領先。上半場中國隊場面極為凶險被動,進攻組織不起來,控制不住球,防守混亂,要不是卡塔爾隊羸弱,把握得分機會的能力太差,門框幫咱忙,中國隊有可能落後兩三個球。 
連載六:回憶中卡之戰

半場休息的時候,坐在轉播台前面的技術人員、足協工作人員和國內的助威團早就罵翻了天,足協的官員跟我說:「健翔,你下半場就給我說,曲波和謝暉是中央電視台足球隊的水平,那個棒槌!」他們可以隨便說話,而我作為解說員可不行,我說什麼教練隊員根本聽不見,想干涉比賽都枉然。下半場到了70分鐘還不換人,助威團更是罵聲一片。

不知道是否有指示傳達到米盧那兒,下半場最後20多分鐘,一直毫無表情按兵不動的米盧才換上宿茂臻、於根偉和馬明宇,中國隊的實力得到了體現,場上局面徹底改觀。體力和心力都已經透支、本來就比我們水平低的卡塔爾隊,終於被中國隊衝垮了。第88分鐘,李瑋峰的頭球將比分扳平。比賽剛剛結束,有記者看到,在通往新聞發佈會現場的路上,米盧不停地接電話,而且神情沮喪,好像失意的不是卡塔爾人,而是他一樣。

現在回憶一下我那天的解說吧!

在比賽開始後,我很快按照常規介紹了雙方出場陣容,並明確指出了中國隊的首發陣容的隱患在於兩名前鋒的能力特點不適合今天的比賽(請注意並不是說這兩名前鋒就不好),左路的防守問題可能成為對方攻擊重點。我以為觀眾會記住一個解說員所有的話而不是斷章取義,可是,事實證明,人們從來都是只記得住自己想聽並願意記住的話。以下是這場比賽中,我說的幾句關鍵的話,或者說,是被別有用心的人加以歪曲利用的話:

今天米盧排出的首發陣容出乎意料。

左路將成為對方攻擊的重點,兩名前鋒護球拿球能力差,這麼熱的天氣球隊消耗比較大,左前衛申思的特點不是拼搶和防守,而在這場比賽中拼搶和防守很重要。左後衛也換了人。楊璞第一次打重大比賽,能不能正常發揮水平?

要是普通的球迷和記者都能猜出米盧的心思,那他就不是神奇教練了。

如果是由甲A甲B的26位主教練來排今天的陣容,肯定沒人會排出謝暉和曲波的組合。

上半場,米盧的用兵遭到了懲罰。他的行兵用險,被證明是失敗的。

申思把狀態很好、沒有什麼傷病的馬明宇換下,令人不可理解。

曲波太年輕,發揮不好情有可原,派他上場的人,要負更大責任。

謝暉更是拿不住球的隊員,只有頭球這一項。

申思沒有突破,只有原地的能力。

隊員們都拼盡了全力,這是毫無疑問的。不用懷疑他們的責任心。問題是,能力是有差別的,特點是不一樣的。

這是一次遲到的換人,一次遲到的改錯。

很多記者得知首發陣容時,就對比賽做出了悲觀的預測。現在我們來看看,米盧還有什麼神奇。

任何一個大牌主教練都有他固執的時候,看不懂的時候,總有一部分是成功的,一部分是失敗的,會受到懲罰的。 
連載七

  中卡戰後黃健翔發表評論

  下半場撲朔迷離的第88分鐘,說來也是命運使然,日本裁判給了中國隊一個中場過中線一點左邊的任意球。比賽在進行中,我看了一下表時間不多了,定位球是中國隊的機會,看看能不能抓住吧;祁宏大腳開出來,李瑋峰一個頭球攻門!從我在評論席的角度看,頭球直接就奔守門員的懷裡而去,我心裡一涼,沒想到電光石火之間守門員左臂一托,皮球彈出,竟然從他身體的右側飛進了大門,1︰1,太讓人高興啦!我終於出了這口惡氣。扳平之後,中國隊的氣勢明顯壓倒了卡塔爾人。所以當時我說:如果再給我們5分鐘或者10分鐘,我們甚至有可能反超。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今晚,我為中國隊的頑強表現和運氣感到激動,為自己成為中國隊同一戰壕裡的士兵感到驕傲。賽後,我還興致勃勃地照例給網站寫了球評:
《米盧神奇的昏招讓人提心吊膽》
前兩場比賽的連勝,使中國人對米盧的信任變成了崇拜,並且眼看就要變成迷信了。所以,當米盧在阿曼將張玉寧趕上看台,讓謝暉首發出場時,沒有人敢提出疑問,甚至沒有人敢產生疑問。「神奇」的思路豈是凡人能懂?
但是,當中國隊與卡塔爾隊的首發陣容和18人名單出台之後,「無知無畏」的我立即在網上大膽地做出了悲觀的預言——天地良心,我是多麼希望,也是多麼相信我們的隊伍有實力取勝——可我依然在賽前5個小時做出了這樣的預測。如果不是江津的神奇、門楣的幫忙、對手的腳臭和門將的手軟,如果不是我們的隊員團結奮戰,鬥志不減,一拼到底,又確實有實力保證,我的預言就很可能變成現實了。感謝我們可愛的隊員,無論是否上場,無論是否報名,無論表現怎樣,我堅信你們每個人都盡力了。
神奇得讓人看不懂是可以的,但神奇得讓人擔驚受怕是不可以的。中國足球早已飽受折磨,我們需要一次痛痛快快的勝利,一次一帆風順的出線,更何況我們完全有這個實力,何必放著不用,偏要弄險?
神奇得出乎意料、出其不意是可以的,但也不可能場場比賽「語不驚人死不休」,非要用大家都不看好的人來教訓我們這些外行。事實偏偏證明,大多數人在大多數情況下還是有一定鑒別、判斷能力的,儘管真理有時也掌握在少數人手中。這場球我這個年輕的外行敢在賽前5小時就斷言「不樂觀」,而且還有更多與我年齡相仿,對足球認識水平相當的記者,對比賽結果極為擔心,對米盧的排兵佈陣用人原則產生懷疑,而這又恰恰與卡塔爾隊主教練哈吉賽後對中國隊提出的三個問號不謀而合:1中國隊下半場後半段的陣容為什麼不是首發陣容?2為什麼不上郝海東?3為什麼怕我們隊?怕什麼?
這一切說明了什麼?
「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中國足球今天應重唱這首歌。「神奇」不能太離譜,否則一步之隔可能變成「腐朽」。但願下場比賽不會再看見這神奇的昏招兒,否則難免讓人有別的想法。
連載八 健翔開始感受不眠夜

我來說,這是離開家鄉千里之遙的一個看似平常的不眠夜。然而後來發生的事件卻證明,這僅僅是無數個不眠之夜的開始。

宋玉在他的名篇《風賦》中這樣寫道: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萍之末……

「聚賢莊」論戰

聚賢莊——金庸先生《天龍八部》之中的一處地名。說的是,丐幫幫主喬峰的敵人發英雄帖,在聚賢莊召開英雄大會,商議對付喬峰。喬峰冒死前往。群豪震驚。是日,喬峰與群豪飲酒絕交。酒畢,群豪圍攻喬峰。一時間,聚賢莊內天昏地暗,血雨腥風……

從9月8日凌晨開始,各大網站的體育BBS都在激烈討論著黃健翔這個話題。一大堆板磚砸過去,此為「倒黃派」。在「倒黃派」看來,黃健翔自以為是,李瑋峰的頭球給了他一記耳光;他應該用伸出去的拳頭堵自己的嘴。但是,在「保黃派」看來,黃某人因言獲罪,這是「文字獄」,黃說得沒錯。網絡媒體向來是樂見網民爭吵的,於是抓住熱點搞起了民意調查,看是「倒黃派」多,還是「保黃派」多……

一切因中卡之戰而起,一切因我而起,但最初的我彷彿是這場猛烈颱風的風眼,一切又都異乎尋常顯得風平浪靜。比賽之後大家回酒店,沒想到第二天我就成了被攻擊的對象。那種從現實生活中被剝離的感覺有點像加繆筆下的「局外人」。

第二天回國,在曼谷轉機,周圍的記者可能聽到國內的一些消息,但都沒好意思告訴我。9月9日回到國內,才知道出了事,父親給我打電話,說了一些外面風雨飄搖的消息。他當然是支持我,勸我別想太多,別在意。我到網上去看,第一時間的感覺是:震驚、失望、被出賣!因為我是一片赤子之心。

我不喜歡謾罵。當然,謾罵也是一種排遣鬱悶和壓力的方式,例如北京工體時常上演的萬眾京罵大合唱。當一種聲勢浩大的謾罵準確無情指向某個具體的個人時,讓人覺得彷彿「文化大革命」重新上演了。也許是我從小的成長環境特別簡單,沒受過什麼挫折,在那樣千夫所指的情形面前,我才明白一個人的渺小與百口莫辯。在中國人的歷史情結中,有一種叫做顛覆性或破壞性的潛力,只要時機合適,隨時都有人出來燒殺、打砸搶,然後是出賣、背叛、誣陷……革命性意味著重生,與此相反,破壞性意味著毀滅一切。

網絡上專門開闢了「炮轟黃健翔」專輯,直到現在,如果你有興趣,仍然可以搜索到很多當年的密集炮火留下的「彈坑」: 
連載九:網友褒貶健翔

別以為自己看過幾場足球、解說過幾場比賽就跟個專家似的,米盧在十強賽之前我看就你們幾個鳥記者的猜疑大,什麼馬明宇老了跑不動了,什麼李明不在右路怎麼辦,什麼楊璞的入選是用來氣孫繼海的……似乎米盧手下的這些隊員沒有頂用的!結果兩場比賽下來,你又開始見風使舵,什麼馬明宇不上左路申思不行,於根偉不上謝暉差勁曲波能力有限……啊,呸!!!

我勸你黃健翔,最好收起你那張臭嘴,尤其是在解說比賽時少用那些祥林嫂一般的語言來噁心觀眾,觀眾都是些活生生的人,不願意在比賽緊張的時刻聽你嘮嘮叨叨,更不願意聽見你貶低米盧抬高自己的混賬解說!對於米盧,希望你能夠放尊重,別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電視機前的廣大球迷觀眾。米盧的所作所為他心裡有數,隊員狀態的好壞、傷病的情況你清楚不過米盧!!!

或許我的話嚴重了一點,但是我確實已經忍無可忍!幸虧最後一刻我們扳平了,要不我看你賽後還不把米盧吃了,什麼素質!實在有損央視的形象。就這樣我聽你的解說,到最後給我的感覺都是由於你的調兵遣將才得以取得最後的平局。你好好思考一下吧,別太張狂! 當然也有人認為我是忠實而熱情的球迷中的一員,並且認為解說評論的權力與資格不是誰能夠賦予的,而是我這個位置上本來就應該有的。因此針對我的解說,《足球》報的李承鵬曾給出這樣的解釋,也權且算是反擊的炮火吧?

評論的舌和大眾的胃——不是在聲援黃健翔

在這個時代,評論家是痛苦的。在大眾趣味與個人價值標準中他必須像永動機般進行調節,不幸的是,兩者通常是分裂的。

評論家是舌苔,大眾是胃,評論家竭力調動每一粒味蕾,但胃不見得買賬。當胃的要求與舌的判斷出現反差時,胃便要反抗。

比如黃健翔,這個自1996年「衝冠一怒」後便日趨平淡的評論人,由於9·7之夜很個體情緒化的發言,便遭到胃們的反擊——大眾的生理現象,就是一種「反芻」。

一個大眾傳媒的評論人,必須代表著大眾立場;但徹底大眾趣味化,將以個人標準的泯滅而喪失真正意義的大眾立場。那種端坐鏡頭前照本宣科的人,只是一具「肉喇叭」。

黃健翔說了什麼?我認為這個問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整個大眾對此事採取的態度——舌頭並不重要,它只是胃的探測器,大眾的表達工具。當它不能滿足胃的需求時,大眾必須瘋狂地否決它!割掉它!舌淪落為胃的附庸。

這種「反芻式」的大眾運動在任何一個歷史時刻都會出現,它不是反動的,但是危險的,——因為這種運動的目的,不是為了糾正錯誤,而是為了排斥「大眾的異端」,誰與大眾對抗就要砸死它,粉碎它,再踏上一萬隻腳! 
連載十

  評論的舌和大眾的胃——不是在聲援黃健翔

  而我恰恰認為足球有趣之處就在於它的人文性與兼容性,或者說它的民主性。作為一個評論人,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以個體價值標準來「代入」大眾立場。在津津樂道於「黃解說」一萬次個人判斷後,大眾突然不兼容了,因為舌頭被認為成了胃的叛徒。
  對於中國足球,胃所要的並非它應該要的!很多時候,胃需要舌頭來欺騙它,麻痺它。這是另一種類型的「飲鴆止渴」,對於中國足球,「下毒」好於「解毒」。
因此,多數人對於「十強賽」出線的意義認識僅在於「出線」,這個飽受摧殘不成人形的群落,在慌張絕望之際把「出線」當成了泰坦尼克號的救生圈,誰敢在上面扎針,誰就被第一個扔進海裡。
  我想說的是,當兩勝一平鑄就金光大道的時候,當中國球迷一夜間發現太陽離我們如此之近的時候,大家被眩目的光芒射得失憶了——忘記了「出線」對於中國足球的提升不是決定性的,忘記了太陽並不能照遍所有的陰暗旮旯,忘記了朝鮮人早在幾十年前就玩過一次世界盃而牙買加人在世界盃上被阿根廷隊像烤串吃掉現在已經入圍的還有塞內加爾這個大多數中國人分不清是東西南北那個非的國家。
  與此同時,荷蘭隊已經香消玉殞,德國隊還在苦苦掙扎,葡萄牙隊則有可能很恥辱地與亞洲某支爛隊打兩場附加賽。
  2002世界盃不過如此,十強出線不過如此,出去了又怎樣呢?與其像這樣抽到一支上上上上上上上籤衝進去摸一把,還不如像威爾士,做一個優雅雋朗的「特立獨行的豬」——但大眾不幹,只需要一種簡單充實感的大眾的胃發出囫圇吞棗的聲音:「我要,我就是要那個。」
  不是在聲援「黃解說」,他並不代表真理,「黃解說」的錯誤在於長時間隨大眾洪流猛衝後突然拔腿向後,並在群情激昂的時候說了一句「這孩子一定要死的」,所以他被繼續向前的人們撞得頭破血流。但我想這好過億萬隻擴音器裡每次都傳出一種聲音:這場球,既要加強進攻,又不能丟棄防守;既要發揮中國隊兩翼齊飛的特長,又不能忽略中路;中國隊有很多機會,關鍵是能否把握機會……一種對辯證法進行庸俗的聲音。
  大眾的胃——並不永遠都是理智的。如同風靡歐美的一檔電視節目《生存者》所揭示的:「當我餓的時候,我就喝水,它不能提供養分,但它在胃裡給我一種充實感,我可以欺騙自己。」——摘自《生存者》最後一批生存者科比的訪談。 
連載11:網友為健翔喊冤

網友球迷「叼得一」說:


中卡之戰結束後,網上有不少人對黃健翔在這場比賽中的解說橫加指責,進而連篇累牘地對其發動了聲勢浩大的口水戰,這讓俺有點兒莫名其妙。正如一些網友所說的:這讓人回憶起曾經的那個「文字獄」的時代。

黃健翔在中卡之戰的解說過程中也許表現出了一種超出其央視解說員身份的激情,但對這個問題的是與非俺根本就不關心。至少在這場比賽之前很久,俺們就已經習慣於黃健翔用這種感性的方式來表達,俺們所熟悉的黃健翔就是那個在比埃爾霍夫射進黃金入球的時候能夠情不自禁地大叫起來的傢伙,這個傢伙讓俺們感覺到親切,在那個時刻他能夠跟俺們這些穿著背心褲衩坐在電視機前的球迷們一起歡樂或者一起悲傷,儘管他在電視機裡,但他是俺們中間真實的一員,這才是黃健翔。

有網友羅列了很多黃健翔在中卡之戰解說中的原話,主要是一些對於米盧排兵佈陣的非議和對一些具體球員的評說,不少人把這當成黃健翔的罪證,但說實在的,就羅列出來的這些原話來講,俺個人覺得他說的百分之百正確,甚至無一字不恰當。在中卡之戰中指責米盧的排兵佈陣與支持中國隊衝擊世界盃並不矛盾,如果他在解說中沒有及時地、勇敢地把他的這些思考表達出來,那俺倒要懷疑他的用心何在了。

黃健翔在解說中絕不是一個不犯錯誤的人,他在解說中犯的錯誤可能要比其他的央視解說員還要多一些,這正是他的可愛之處。他從來不做四平八穩狀,從來不裝出面面俱到的嘴臉,他經常使自己滿腔的激情溢出央視解說員的職責範圍,他經常帶著一個超級球迷的眼光和心態坐在央視的直播室裡,這才是俺們尊敬的黃健翔,是屬於球迷的黃健翔,而不僅僅是屬於央視的黃健翔。從球迷中湧現出這樣一位英雄佔據了央視解說員的位置,俺感到非常欣慰,這毫無疑問是中國球迷寥寥可數的幸福中比較值得珍惜的一種幸福。至於他自己把自己擺在什麼位置上,俺既不知道,也不關心,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俺所關心的是:如果將來某一天他的解說不再有任何錯誤,如果他失去了稜角和激情,那才是球迷的悲哀,那才是央視的悲哀。


總之,在那個特殊的時間段,我被一些人罵做「狗屎堆」,也被另外的一些人稱為「里程碑」。一個人的命運被突如其來的事件左右擺佈,身不由己,這種感覺就是荒誕和無奈。故事被各種各樣的聲音所演繹,訴諸筆端漸漸成為傳奇或小說。不過,所有鮮活的故事,在近似戲劇般地荒誕演繹之後,那些事實的真相和由衷的表達,又有誰去真正在意過呢? 
連載12:黃健翔終於開口

從卡塔爾回國之後立即陷入爭論的漩渦。我的好朋友白巖松說我太不會保護自己了,幹這行難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應該學會保護自己。體育中心的領導馬國力說他聽到一些議論,問題不算太嚴重,而且按照事先的安排,接下來的比賽不由我解說,正好可以休息。

幾天之後到體育中心上班,會上我被點名批評。原因是有位觀眾給台裡發來了傳真,領導轉過來了。我仔細看了這封傳真的觀眾意見,滿紙毫無根據的謾罵和人身攻擊,最可笑的是這位老兄自己在傳真的一開始就聲明自己很少看足球比賽,卻大肆批評我這個解說員「一向」的「無賴混賬」、「素質低下」——天啊!領導在傳真上的批示:「要有大颱風范!」我真想不通,如果真的那麼在乎觀眾的意見,那該被批評甚至離開這個崗位的,大有人在,決不是我!而且,如果我真的一向如此,那豈不是各級領導嚴重失職,怎麼能把這樣一個人放在中央電視台的話筒前那麼多年呢?!這不是開國際玩笑麼?接著體育中心開會,領導傳達說要注意個人情緒,不要把自己當成球迷。我的想法是:把自己當成球迷有什麼不對?可我並不是簡單的把自己當成普通球迷隨便亂說。我是滿懷著對中國足球一片赤誠之心和必要的專業標準為觀眾服務。難道一個中國球迷看著自己的球隊能贏卻不贏,可以無動於衷嗎?!很多媒體採訪我,希望我說點什麼。當時我覺得沒什麼好說的,說了也沒什麼用。自己又沒做錯什麼,沒有什麼可辯解的,至少在當時那種氣候下辯解不如沉默有力。也許這就是我理解的大颱風范吧。

網絡上有網友冒名頂替代我發表「個人聲明」和「內心獨白」,說我不是「倒米派」,因為那個時候「倒米派」就像反革命,人人喊打,都在趕緊劃清界限。

感謝他們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什麼個人聲明和獨白。我只是做了一名體育解說員職業範圍分內的工作。我的理解是:我沒有錯,沒必要跟那些胡亂罵人的人解釋和申辯!於是,我委託網站發表了這份特別聲明:


我從未發表過任何聲明也從未接受過任何採訪


最近,在部分傳統媒體和網絡上登載了類似「黃健翔給全國球迷的公開信」、「黃健翔個人聲明」等文章。在此,黃健翔借網站鄭重向廣大網友和球迷發表聲明:

在中卡之戰之後我從未發表過任何聲明,也從未接受過任何採訪。所有在傳統媒體和網絡上的所謂黃健翔的個人聲明等等文章,純屬部分球迷和網友出於製造惡作劇或其他目的而捏造的。我將有可能在適當的時間在網站競技風暴發表有關中卡之戰解說的正式聲明,而且網站競技風暴將是我發表此正式聲明的唯一網站。 
連載13:傳健翔去鳳凰衛視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有些觀眾和媒體的愚昧無知。一位觀眾不知從何處找到我的電話號碼,打電話說要教育我,讓我承認錯誤,說我越俎代庖,干擾比賽。這位老兄也許不知道足球場上運動員和教練員聽不見我的解說,更不會因為我說了什麼使比賽受到干擾。不過,比觀眾瞭解情況的一些媒體居然也跳出來炮轟,個別媒體還採訪球員家屬,指責我的工作。

這些媒體可笑之處在於,他們的關於那場比賽的評論文章,也都是對米盧用兵不當和一些隊員的表現不佳的批評啊!我認為對球員的評論是客觀公正的,是對事不對人的。明明踢得不好,我不能說你好。我沒有人身攻擊,沒諷刺挖苦。我只是說這場比賽踢得不好,或者這場比賽情況不適合你。

但是,我的一腔熱情和不諳世事讓我忽略了這種危險,以至八面秋風。現實證明:體育解說員也許像挖煤工人一樣,屬於有一定危險係數的職業。

有些人把自己的判斷和評價建立在扭曲或打折的信息基礎之上,然後通過網絡迅速發表一己之見,這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孟子說,人之易其言也,無責耳矣。這些人為什麼可以隨便說話,因為他沒責任。但是這些人忘了,傷害一個人很容易;忘記這樣的傷害就很難了。

回國之後,我照例轉播週末的外國聯賽。到了十強賽中國隊勝利出線以後,我休假在家,出去旅遊,連續兩周沒有出現在週末的轉播裡。於是網絡上傳出消息,說我要離開中央電視台,去鳳凰衛視當體育評論部主任,各種小報也添油加醋炒得沸沸揚揚。大概有人打電話到台裡詢問我的情況吧,終於有一天,我的同事韓喬生打電話找我,他說:小黃,外面傳說你要辭職,要去鳳凰。當時我已經幾天沒上網,還不知道這種傳言,我告訴他根本沒這回事。又過了兩天,體育中心領導馬國力撥通我的電話:「辭職這樣的大事你都不跟我說一聲?台長問起你的情況,我卻找不到你。」於是我趕緊解釋……

天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的休假是打了報告的。

從此好像我不能休假似的,每年一休假,外面就有種種傳聞,如我要去鳳凰衛視、去ESPN、去東方衛視;也有說我又被「封殺」等等。害得替我轉播的同事,比如劉建宏和段喧,常常要特別地說明「健翔是休假了」。這樣的情況延續到2005年冬天,也許2006年以後就不必這麼麻煩了?

2001年9月那段時間,心裡很難受,覺得就像世界崩塌了。最嚴重的後果是讓我好像沒有了信仰,沒有了安全感,懷疑世界上有沒有公平、公正和良心?以至有過辭職不幹的念頭。有朋友安慰我說:你從1995年出道,一切來得太順,這次磨難算是一種平衡吧。我的父母說人活著總有磨難,要能經得住,得堅持。轉念一想,我沒做錯,憑什麼要走?!我要做下去。

後來,人民網做了一個調查,有92%的網友希望我繼續解說剩下的十強賽。

時間很快到了2002年3月份,台裡已經風平浪靜,通知我解說韓日世界盃。對我來說,這是意料之中,同時也是我應得的結果。但在此刻,這樣結果似乎又顯得分外來之不易。喬峰在聚賢莊慘烈地力戰群雄,最終他獲勝了。在這場關於「中卡之戰」的論戰之中,我也獲勝了。

我戰勝的,是我自己。

<<像男人一樣去戰鬥>>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