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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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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周海嬰先生專訪

    《兩地書原信》校訂本首次公開    
    ——專訪魯迅、許廣平之子周海嬰先生    
    記者問:周先生,這次您授權中國青年出版社隆重推出您父母的《兩地書原信》,是基於何種考慮?    
    周先生:我父母的《兩地書》,最早的版本是《魯迅與景宋的通信兩地書》,1933年由上海青光書局印行,這個版本收納父母兩人相互通信的信札135封(還有29封由於種種原因沒有選入)。    
    請大家注意;這本書的作者具名是《景宋:兩地書:魯迅》。父親生前相當尊重我母親,這本書是兩人愛的見證。是兩人共同創作的作品。    
    它於1938年首次收入《魯迅全集》。後來1995年又出版過《兩地書》的原稿、原信影印合本,但從來沒有出版過一種從原信經過校正的版本,即《兩地書原信》。今天我把《兩地書原信》交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緣於我家與該社交往的淵源已久;中國青年出版社是在上海開明書店合股改制的基礎上成立的,他們的老編輯有許多位是我家的朋友,比如顧均正老先生,在上海抗戰時期我們就是一牆之隔的鄰居,相當熟。這個出版社的編輯力量是很強的。    
    《兩地書原信》編校後,我發現,果真校正出不少幾十年來沒校正的文字。《兩地書原信》由於年代久遠,鋼筆字跡已經模糊,再經過複印,字跡不清的地方已經很難辨認。    
    例如,這第123封信第二段:    
    「覺得(《莽原》《瑣記》及《父親的病》未看)105期閒語集成中心。署名那段《生財有大道》,說起你和梁任公,相形之下,甚為有趣。」    
    剛才我引用的是其他出版社的某一個版本。中國青年出版社的《兩地書原信》在出版過程中,經過專家們的探討,糾正了這個版本。他們發現在「集成中心」的「心」下面,還有極小的兩個小點,按當時的書信寫作習慣,這是一個省略號,是又一個「心」字。那麼,這句話應該成為:    
    「閒語集成中,心心署名」。    
    後來我聽說,中青社的編輯和校對的同志們,為這一句,推敲了好幾天。    
    又再如第59封信,倒數第3段:    
    「現在正應磨練多些,把我鋒芒銷盡,那時是變純鋼還是變杯棬,請你監視我好了。」    
    諸版本皆為「純鋼」,中青社的版本則校正為「鈍鋼」。一字之差,看出了水平。磨練為了銷盡鋒芒,鋒芒銷盡之後呢,應該成為「鈍鋼」,成為慢刀子了嘛!接看下文,「變成杯棬」,杯棬是曲裡拐彎的樹枝做的杯子,在此象徵性格的極度扭曲。這處經過校正,使得上下文連貫起來。由於時間關係,我不一一列舉了。    
    有心人可以把《兩地書原信》與影印版對照地閱讀,可以看到中國青年出版社這個版本所下的功夫。現在國家新聞出版總署一再強調圖書的質量,我看,這本《兩地書原信》質量就相當高。    
    記者問:完全以您父母相識、結婚又到您來到世間這樣特定的時間內的書信原本推出,您有什麼深層次的考慮嗎?    
    周先生:首先,父親曾對母親說過:「我們之相處,實有深因」。在這個問題上,我可以引用魯迅研究專家王得後先生的評論,他說:這個版本重要的是它的「私密性」,按現在的青年語言來說,也就是「隱私」——完全公開他們的「隱私」。這些信,當初只是倆人之間的私事,沒必要向第三者公開。因為完全是「私密」「隱私」,信的內容也就原汁原味,敞開心扉,無所不談。現在由我授權完全以原信內容一字不差地出版這部《兩地書原信》,公開了父母當年「談情說愛」的過程,也是為了圓父母將《兩地書原信》留給我的願望:就是「知道我們所經歷的真相,真實大致是如此的。」    
    出版此書的目的也是為了避免現在和將來有些不明真相者或別有用心者的無謂猜測!廣大讀者看到原信的內容,魯迅和許廣平互叫一聲「嫩弟弟」「小白象」,可以體會到我父母他們之間至深的情感。他們的愛情,經受了時代的考驗,不但是情投意合,而且是以對彼此的高度負責任為基礎的。    
    由於舊社會封建意識的根深蒂固,父親在日本求學時期,我的祖母為他找了朱安女士,誘迫他返鄉結婚,可父親一生中從來也沒承認過這樁婚事。當父親和母親結合後,他們按月給朱安寄生活費。父親去世後,母親許廣平仍舊按月給朱安寄生活費,直到朱安去世為止。我認為,無論時代如何變化,有了建立在深厚基礎上的愛情,才能享受到人間的真正幸福。    
    記者問:有青年讀者購買了此書,在閱讀後發表讀後感說:「儘管時代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但《兩地書原信》仍是青年戀愛通信的經典教材。」您對此有何看法?    
    周先生:對於青年讀者的閱讀定位,我不持疑義。《兩地書原信》本來就是我父母戀愛的通信集嘛。如果今天的青年讀者在看了此書後有所收穫,我想我父母的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的。    
    記者問:有讀者說,《兩地書原信》其實就是一本書信體的長篇小說。您有何看法?    
    周先生:這種說法其實早就有的。    
    我父親魯迅是世界公認的文學家,他的文筆有目共睹,即使是和母親通信,也是妙筆生花。我母親許廣平也是「才華橫溢」,她信中的內容也「充滿了文學氣息」。這不是我的話,這是中國青年出版社的高級編輯和教授級的高級校對在反覆閱讀之後得出的結論,他們說「小說講究的是描寫性格和感情的演變歷程,164封《兩地書原信》,完整地刻畫出魯迅和許廣平的性格和感情。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兩地書原信》就是書信體的長篇小說,篇幅超過了《阿Q正傳》,是他一生寫的最長的小說。」    
    網上又有讀者如是說:「現在,中國也興過情人節了,情人節講究互相贈送禮物,買一本《兩地書原信》其實可以得到很好的精神昇華」。    
    很抱歉,我收不住話頭,就此打住吧,謝謝!


第一章青年戀愛通信的經典教材

    青年都要談戀愛,戀愛期間都會情不自禁的通信,以此來表達自己的心情。無論科技如何發展,人最終還是要靠語言增進瞭解,建立感情,確立關係直至組成家庭。歷代傑出人物留下這方面的書信極少。只有魯迅先生保留並公佈了自己和夫人許廣平女士的通信,並親自揮筆,把這些通信重新抄錄,作為禮物,留給兒子周海嬰,這就是著名的《兩地書》。日前由中國青年出版社享有版本權的《兩地書原信》面世。值得一提的是,《兩地書原信》,沒有經過任何刪節、原汁原味,並且經過專家權威重新校訂、更正了以往版本的錯誤。《兩地書原信》的出版,既是魯迅研究的重要成果,也是青年戀愛通信的福音——因為此書已是公認的青年戀愛通信經典教材。    
    由中國青年出版社隆重推出的魯迅許廣平著《兩地書原信》,是自魯迅先生去世近70年最權威的版本,這個版本完全以原信為藍本,由於時間久遠,另兩個版本刪節的一些內容可以恢復歷史本來面貌了。半個多世紀過去了,保存在博物館的原信,有許多字句已極難辨認。經過魯迅先生的公子周海嬰先生和夫人的複印,就更加大了辨認難度。慶幸的是,中國青年出版社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他的前身是開明書店,魯迅葉聖陶茅盾巴金等文學家同開明書店有著很深厚的友誼,歷史上,開明書店就推出過《魯迅選集》,中國青年出版社7個字也是集自魯迅先生的手書。現在的中國青年出版社,依然有一批開明書店的老同志健在,這些同志對魯迅先生的筆跡很熟悉。他們同時培養了相當多的新人,這些新人對老作家的筆跡辨認能力也非常出眾,有的同志還擔任了中央一級重要文集的點校工作。《兩地書原信》的編輯和點校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展開的。經過幾乎一字一句的考證討論,光是校對就進行了四遍!在此基礎上,再進行重新排版印刷。這個版本,是一個完全不同於任何《兩地書》的中國青年出版社版本。他的出版,不僅對於廣大讀者,而且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以及世界範圍的魯迅研究也是一個貢獻。    
    《兩地書原信》真實的記錄了自許廣平先生首次致信魯迅先生,直到他們婚後有了可愛的小海嬰這麼大時間跨度的生活歷程。從社會學角度來講,人都是社會的人,《兩地書原信》的內容大部分也描繪講當時的人文環境和社會狀況。今天的讀者,透過這些細節可以瞭解到魯迅許廣平相識以後,真摯的愛情給他們帶來的歡樂,相互之間鄭重的責任感使他們的生活更加充實。由於魯迅先生是大文豪,所以,《兩地書原信》可以當成長篇小說來讀,裡面有著格外清晰的感情發展脈絡,生活氣息特別濃,文筆非常的漂亮,字裡行間經常帶出魯迅特有的幽默,使讀者發出會心的微笑。面對人生種種不可避免的矛盾和意想不到的困難,他們的態度,解決問題和克服困難的方法,都值得當今的青年們借鑒。在這個意義上來講,《兩地書原信》不但是魯迅先生和許廣平先生合著的通信式長篇小說,也是一部極具特色的青年修養讀物,用現在通行的青年語言,叫做「青春讀物」。讀完〈〈兩地書原信〉〉,青年讀者可以發現,愛情內在的力量其實來自相互之間的責任感。要想終身幸福,必須對另一方負責任。魯迅先生同許廣平先生相識、結婚後,一直按月給魯迅先生的名義妻子朱安女士生活費。魯迅先生去世後,許廣平先生還是按月給朱安女士生活費,直至朱安女士去世。這才是真正愛情。青年朋友想在戀愛生活中創造好心境必須不斷地補充這種精神食糧,它會使你的內心擺脫陰暗,充滿陽光,活得自信。無論社會如何變化,追求幸福是人的本能。一本能給你帶來真正幸福的書,你能不珍惜嗎?


第二章1925年3月11日書信(1)

    (一)    
    魯迅先生:    
    現在執筆寫信給你的,是一個受了你快要兩年的教訓,是每星期翹盼著希有的,每星期三十多點鐘中一點鐘小說史聽講的,是當你授課時,坐在頭一排的坐位,每每忘形地直率地憑其相同的剛決的言語,在聽講時好發言的一個小學生。他有許多懷疑而憤懣不平的久蓄於中的話,這時許是按抑不住吧,所以向先生陳訴。    
    有人以為學校場所,能愈隔離城市的塵紛、政潮的影響,愈是效果佳些,的確!這是否有一部分的理由呢?記得在中學時代,那時也未常〔嘗〕《兩地書》原信中凡筆誤或需規範的字後用〔〕號標出正確的寫法,漏字用()號標出,多餘的字用〈〉標出。以後同此。不有攻擊教員反對校長的事情發生,然而無論反與正的二方面總是偏重在「人」的方面權衡它,從沒遇過在「利」的方面去取過,先生!這是受都市政潮的影響呢,還是年齡的繼續增長戕害了他呢?先生!你請看看吧!現在北京學界中發生了驅逐校長的事,同時反對的,贊成的,立刻就各標旗幟,校長以「留學」、「留堂」——畢業留本校任職——謀優良位置為餅餌,學生以權利得失為去取,今日收買一個,明日收買一個……今日被買一個,明日被買一個……在買者蠅營狗苟,凡足以固位戀棧的無所不用其極,有洞皆鑽,無門不入。被買者也廉恥喪盡,人格破產。似此情形,出於清潔之教育界人物,有同豬仔行徑其尤可憤恨的,這種含多量細菌的空氣,乃播於名為受高等教育之女校長女學生身上。做女校長的,如其確有謀該校教育發展的幹材的偉大教育高見,及其年來經過成績,何妨公開的佈告,而乃「昏暮乞憐,醜態百出,嘖嘖在人耳口」。嗚呼!中國教育之前途。但是女校長或者因環境種種關係,支配了她不能不如此!而何以校中學生,對於該事乃日見軟化,明明今日好好的出席,提出種種反對條件,轉眼就掉過頭來噤若寒蟬,或者明示其變態行動。嗚呼!此中國女子教育之前途!或者此政潮影響教育之前途!!!情形是一天天的惡化了!五四以後的青年是很可以悲觀痛哭的了!在無可救藥的赤火紅紅的氣焰之下,先生,你放下書包,潔身遠引的時候,是可以「立地成佛」的了,然而,先生!你在仰首吸那捲著一絲絲醉人的黃葉,噴出一縷縷香霧迷漫時,先生!你也垂憐,注意,想及有在蠆盆中展〔輾〕轉待拔的麼?也願意而且痛快地予以「楊枝玉液」時時浸入他心脾,使他堅確牢固他的愚直麼?先生!他自信他自己是一個剛率的人,他也更相信先生(是)比他更剛率十二萬分的人,因為有這點點小同,他對于先生是盡量地質言的,是希望先生收錄他作個無時、地界限的指南誘導的!先生!你可允許他?    
    苦悶之果是最難嘗的,雖然食過苦果之後有點回甘,然而苦的成分太重了!也容易抹煞甘的部分,在飲過苦茶之後,細細的吮吮嘴唇皮雖然有些兒甘香,但總不能引起人好食苦茶——藥——的興味,除了病的壓迫,人是絕對不肯無故去尋苦茶喝的!苦悶之不能免掉,或者如同疾病的不能免掉一般——除了畢生抱疾——但是疾病不是時時刻刻在身邊的,而苦悶則總比愛人還來得親切,總時刻地不招即來,揮之不去。先生!有什麼法子在苦藥中加點糖分?有糖分是否即絕對不苦?先生!你能否不像章錫琛先生在《婦志》指《婦女雜誌》月刊,1915年1月創刊於上海,1931年12月停刊。中答話的那樣模糊,而給我一個真切的明白的引導?    
    現在的青年的確一日日的墮入九層地獄了!或者我也是其中之一。雖然每星期中一小時的領教,可以快心壯氣,但是危險得很呀!先生!你有否打算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先生!你雖然很果決的平時是,但我現在希望你把果決的心意緩和一點,能夠拯拔得一個靈魂就先拯拔一個!先生呀!他是如何的「惶急待命之至」!敬候    
    撰安!    
    謹受教的一個小學生許廣平    
    十一,三,十四年    
    他雖則被人視為學生二字上應加一「女」字,但是他之不敢以小姐自居也如同先生之不以老爺少爺自命,因為他實在不佩〔配〕居小姐的身份地位,請先生不要懷疑。一笑。    
    (二)    
    廣平兄:    
    今天收到來信,有些問題恐怕我答不出,姑且寫下去看。    
    學風如何,我以為和政治狀態及社會情形相關的,倘在山林中,該可以比城市好一點,伊只要辦事人員好。但若政治昏暗,好的人也不能做辦事人員,學生在學校中,只是少聽到一些可厭的新聞,待到出校和社會接觸,仍然要苦痛,仍然要墮落,無非略有遲早之分。所以我的意思,倒不如在都市中,要墮落的從速墮落罷,要苦痛的速速苦痛罷,否則從較為寧靜的地方突到鬧處,也須意外地吃驚受苦,其苦痛之總量,與本在都市者略同。    
    學校的情形,向來如此,但一二十年前,看去彷彿較好者,因為足夠辦學資格的人們不很多,因而競爭也不猛烈的緣故。現在可多了,競爭也猛烈了,於是壞脾氣也就徹底顯出。教育界的清高,本是粉飾之談,其實和別的什麼界都一樣,人的氣質不大容易改變,進幾年大學是無甚效力的,況且又有這樣的環境,正如人身的血液一壞,體中的一部分決不能獨保健康一樣,教育界也不會在這樣的民國裡特別清高的。    
    所以,學校之不甚高明,其實由來已久,加以金錢的魔力,本是非常之大,而中國又是向來善於運用金錢誘惑法術的地方,於是自然就成了這現象。聽說現在是中學校也有這樣的了,間有例外者,大概即因年齡太小,還未感到經濟困難或花費的必要之故罷。至於傳入女校,當是近來的事,大概其起因,當在女性已經自覺到經濟獨立的必要,所以獲得這獨立的方法,不外兩途,一是力爭,一是巧取,前一法很費力,於是就墮入後一手段去,就是略一清醒,又復昏睡了。可是這不獨女界,男人也都如此,所不同者巧取之外,還有豪奪而已。    
    我其實那〔哪〕裡會「立地成佛」,許多煙卷,不過是麻醉藥,煙霧中也沒有見過極樂世界。假使我真有指導青年的本領——無論指導得錯不錯——我決不藏匿起來,但可惜我連自己也沒有指南針,到現在還是亂闖,倘若闖入深坑,自己有自己負責,領著別人又怎麼好呢,我之怕上講台講空話者就為此。記得有一種小說裡攻擊牧師,說有一個鄉下女人,向牧師瀝〔歷〕訴困苦的半生,請他救助,牧師聽畢答道,「忍著罷,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後定當賜福的。」其實古今的聖賢以及哲人學者所說,何嘗能比這高明些,他們之所謂「將來」,不就是牧師之所謂「死後」麼?我所知道的話就是這樣,我不相信,但自己也並無更好解釋。章錫琛的答話是一定要糊塗的,聽說他自己在書鋪子裡做夥計,就時常叫苦連天。    
    我想,苦痛是總與人生聯帶的,但也有離開的時候,就是當睡熟之際。醒的時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國的老法子是「驕傲」與「玩世不恭」,我自己覺得我就有這毛病,不大好。苦茶加「糖」,其苦之量如故,只是聊勝於無「糖」,但這糖就不容易找到,我不知道在那〔哪〕裡,只好交白卷了。    
    以上許多話,仍等於章錫琛,我再說我自己如何在世上混過去的方法,以供參考罷——    
    一、走「人生」的長途,最易遇到的有兩大難關。其一是「岐〔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傳是慟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岐〔歧〕路頭坐下,歇一會,或者睡一覺,於是選一條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見老實人,也許奪他食物充飢,但是不問路,因為我知道他並不知道的。如果遇見老虎,我就爬上樹去,等它餓得走去了再下來,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餓死在樹上,而且先用帶子縛住,連死屍也決不給它吃。但倘若沒有樹呢?那麼,沒有法子,只好請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窮途」了,聽說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卻也像岐〔歧〕路上的辦法一樣,還是跨進去,在刺叢裡姑且走走,但我也並未遇到全是荊棘毫無可走的地方過,不知道是否世上本無所謂窮途,還是我幸而沒有遇著。    
    二、對於社會的戰鬥,我是並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勸別人犧牲什麼之類者就為此。歐戰的時候,最重「壕塹戰」,戰士伏在壕中,有時吸煙,也唱歌,打紙牌,喝酒,也在壕內開美術展覽會,但有時忽向敵人開他幾槍。中國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喪命,這種戰法是必要的罷。但恐怕也有時會迫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這時候,沒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總結起來,我自己對於苦悶的辦法,是專與苦痛搗亂,將無賴手段當作勝利,硬唱凱歌,算是樂趣,這或者就是糖罷。但臨末也還是歸結到「沒有法子」,這真是沒有法子!    
    以上,我自己的辦去〔法〕說完了,就是不過如此,而且近於遊戲,不像步步走在人生的正軌上(人生或者有正軌罷,但我不知道),我相信寫了出來,未必於你有用,但我也只能寫出這些罷了。    
    魯迅    
    三月十一日


第二章1925年3月11日書信(2)

    (一)    
    魯迅先生:    
    現在執筆寫信給你的,是一個受了你快要兩年的教訓,是每星期翹盼著希有的,每星期三十多點鐘中一點鐘小說史聽講的,是當你授課時,坐在頭一排的坐位,每每忘形地直率地憑其相同的剛決的言語,在聽講時好發言的一個小學生。他有許多懷疑而憤懣不平的久蓄於中的話,這時許是按抑不住吧,所以向先生陳訴。    
    有人以為學校場所,能愈隔離城市的塵紛、政潮的影響,愈是效果佳些,的確!這是否有一部分的理由呢?記得在中學時代,那時也未常〔嘗〕《兩地書》原信中凡筆誤或需規範的字後用〔〕號標出正確的寫法,漏字用()號標出,多餘的字用〈〉標出。以後同此。不有攻擊教員反對校長的事情發生,然而無論反與正的二方面總是偏重在「人」的方面權衡它,從沒遇過在「利」的方面去取過,先生!這是受都市政潮的影響呢,還是年齡的繼續增長戕害了他呢?先生!你請看看吧!現在北京學界中發生了驅逐校長的事,同時反對的,贊成的,立刻就各標旗幟,校長以「留學」、「留堂」——畢業留本校任職——謀優良位置為餅餌,學生以權利得失為去取,今日收買一個,明日收買一個……今日被買一個,明日被買一個……在買者蠅營狗苟,凡足以固位戀棧的無所不用其極,有洞皆鑽,無門不入。被買者也廉恥喪盡,人格破產。似此情形,出於清潔之教育界人物,有同豬仔行徑其尤可憤恨的,這種含多量細菌的空氣,乃播於名為受高等教育之女校長女學生身上。做女校長的,如其確有謀該校教育發展的幹材的偉大教育高見,及其年來經過成績,何妨公開的佈告,而乃「昏暮乞憐,醜態百出,嘖嘖在人耳口」。嗚呼!中國教育之前途。但是女校長或者因環境種種關係,支配了她不能不如此!而何以校中學生,對於該事乃日見軟化,明明今日好好的出席,提出種種反對條件,轉眼就掉過頭來噤若寒蟬,或者明示其變態行動。嗚呼!此中國女子教育之前途!或者此政潮影響教育之前途!!!情形是一天天的惡化了!五四以後的青年是很可以悲觀痛哭的了!在無可救藥的赤火紅紅的氣焰之下,先生,你放下書包,潔身遠引的時候,是可以「立地成佛」的了,然而,先生!你在仰首吸那捲著一絲絲醉人的黃葉,噴出一縷縷香霧迷漫時,先生!你也垂憐,注意,想及有在蠆盆中展〔輾〕轉待拔的麼?也願意而且痛快地予以「楊枝玉液」時時浸入他心脾,使他堅確牢固他的愚直麼?先生!他自信他自己是一個剛率的人,他也更相信先生(是)比他更剛率十二萬分的人,因為有這點點小同,他對于先生是盡量地質言的,是希望先生收錄他作個無時、地界限的指南誘導的!先生!你可允許他?    
    苦悶之果是最難嘗的,雖然食過苦果之後有點回甘,然而苦的成分太重了!也容易抹煞甘的部分,在飲過苦茶之後,細細的吮吮嘴唇皮雖然有些兒甘香,但總不能引起人好食苦茶——藥——的興味,除了病的壓迫,人是絕對不肯無故去尋苦茶喝的!苦悶之不能免掉,或者如同疾病的不能免掉一般——除了畢生抱疾——但是疾病不是時時刻刻在身邊的,而苦悶則總比愛人還來得親切,總時刻地不招即來,揮之不去。先生!有什麼法子在苦藥中加點糖分?有糖分是否即絕對不苦?先生!你能否不像章錫琛先生在《婦志》指《婦女雜誌》月刊,1915年1月創刊於上海,1931年12月停刊。中答話的那樣模糊,而給我一個真切的明白的引導?    
    現在的青年的確一日日的墮入九層地獄了!或者我也是其中之一。雖然每星期中一小時的領教,可以快心壯氣,但是危險得很呀!先生!你有否打算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先生!你雖然很果決的平時是,但我現在希望你把果決的心意緩和一點,能夠拯拔得一個靈魂就先拯拔一個!先生呀!他是如何的「惶急待命之至」!敬候    
    撰安!    
    謹受教的一個小學生許廣平    
    十一,三,十四年    
    他雖則被人視為學生二字上應加一「女」字,但是他之不敢以小姐自居也如同先生之不以老爺少爺自命,因為他實在不佩〔配〕居小姐的身份地位,請先生不要懷疑。一笑。    
    (二)    
    廣平兄:    
    今天收到來信,有些問題恐怕我答不出,姑且寫下去看。    
    學風如何,我以為和政治狀態及社會情形相關的,倘在山林中,該可以比城市好一點,伊只要辦事人員好。但若政治昏暗,好的人也不能做辦事人員,學生在學校中,只是少聽到一些可厭的新聞,待到出校和社會接觸,仍然要苦痛,仍然要墮落,無非略有遲早之分。所以我的意思,倒不如在都市中,要墮落的從速墮落罷,要苦痛的速速苦痛罷,否則從較為寧靜的地方突到鬧處,也須意外地吃驚受苦,其苦痛之總量,與本在都市者略同。    
    學校的情形,向來如此,但一二十年前,看去彷彿較好者,因為足夠辦學資格的人們不很多,因而競爭也不猛烈的緣故。現在可多了,競爭也猛烈了,於是壞脾氣也就徹底顯出。教育界的清高,本是粉飾之談,其實和別的什麼界都一樣,人的氣質不大容易改變,進幾年大學是無甚效力的,況且又有這樣的環境,正如人身的血液一壞,體中的一部分決不能獨保健康一樣,教育界也不會在這樣的民國裡特別清高的。    
    所以,學校之不甚高明,其實由來已久,加以金錢的魔力,本是非常之大,而中國又是向來善於運用金錢誘惑法術的地方,於是自然就成了這現象。聽說現在是中學校也有這樣的了,間有例外者,大概即因年齡太小,還未感到經濟困難或花費的必要之故罷。至於傳入女校,當是近來的事,大概其起因,當在女性已經自覺到經濟獨立的必要,所以獲得這獨立的方法,不外兩途,一是力爭,一是巧取,前一法很費力,於是就墮入後一手段去,就是略一清醒,又復昏睡了。可是這不獨女界,男人也都如此,所不同者巧取之外,還有豪奪而已。    
    我其實那〔哪〕裡會「立地成佛」,許多煙卷,不過是麻醉藥,煙霧中也沒有見過極樂世界。假使我真有指導青年的本領——無論指導得錯不錯——我決不藏匿起來,但可惜我連自己也沒有指南針,到現在還是亂闖,倘若闖入深坑,自己有自己負責,領著別人又怎麼好呢,我之怕上講台講空話者就為此。記得有一種小說裡攻擊牧師,說有一個鄉下女人,向牧師瀝〔歷〕訴困苦的半生,請他救助,牧師聽畢答道,「忍著罷,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後定當賜福的。」其實古今的聖賢以及哲人學者所說,何嘗能比這高明些,他們之所謂「將來」,不就是牧師之所謂「死後」麼?我所知道的話就是這樣,我不相信,但自己也並無更好解釋。章錫琛的答話是一定要糊塗的,聽說他自己在書鋪子裡做夥計,就時常叫苦連天。    
    我想,苦痛是總與人生聯帶的,但也有離開的時候,就是當睡熟之際。醒的時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國的老法子是「驕傲」與「玩世不恭」,我自己覺得我就有這毛病,不大好。苦茶加「糖」,其苦之量如故,只是聊勝於無「糖」,但這糖就不容易找到,我不知道在那〔哪〕裡,只好交白卷了。    
    以上許多話,仍等於章錫琛,我再說我自己如何在世上混過去的方法,以供參考罷——    
    一、走「人生」的長途,最易遇到的有兩大難關。其一是「岐〔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傳是慟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岐〔歧〕路頭坐下,歇一會,或者睡一覺,於是選一條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見老實人,也許奪他食物充飢,但是不問路,因為我知道他並不知道的。如果遇見老虎,我就爬上樹去,等它餓得走去了再下來,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餓死在樹上,而且先用帶子縛住,連死屍也決不給它吃。但倘若沒有樹呢?那麼,沒有法子,只好請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窮途」了,聽說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卻也像岐〔歧〕路上的辦法一樣,還是跨進去,在刺叢裡姑且走走,但我也並未遇到全是荊棘毫無可走的地方過,不知道是否世上本無所謂窮途,還是我幸而沒有遇著。    
    二、對於社會的戰鬥,我是並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勸別人犧牲什麼之類者就為此。歐戰的時候,最重「壕塹戰」,戰士伏在壕中,有時吸煙,也唱歌,打紙牌,喝酒,也在壕內開美術展覽會,但有時忽向敵人開他幾槍。中國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喪命,這種戰法是必要的罷。但恐怕也有時會迫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這時候,沒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總結起來,我自己對於苦悶的辦法,是專與苦痛搗亂,將無賴手段當作勝利,硬唱凱歌,算是樂趣,這或者就是糖罷。但臨末也還是歸結到「沒有法子」,這真是沒有法子!    
    以上,我自己的辦去〔法〕說完了,就是不過如此,而且近於遊戲,不像步步走在人生的正軌上(人生或者有正軌罷,但我不知道),我相信寫了出來,未必於你有用,但我也只能寫出這些罷了。    
    魯迅    
    三月十一日


第二章1925年3月15日書信

    (三)    
    魯迅先生吾師左右:    
    十三早得到先生的一封信,我不解,何以同在京城內而郵政的交通要阻隔到前後三天之久;我更不解,何以巧巧的也隔前後三天(十三——十五),我才能拿起這管筆陳述我的所要說的話,而於我讀來信三天中給我感應最深時,乃不能寫得隻字於片紙中。    
    當我打開信封,抽出那紅線的白紙,打開箋面第一行那三個字中,看見賤名之後緊貼一個「兄」字,的確!先生吾師,原諒我太愚小了!我值得而且敢配當「兄」嗎?不!不!……絕無此勇氣而且更無此斗膽當吾師先生的「兄」的;先生之意何居?弟子烏得而知也。不曰「同學」不曰「弟」而曰「兄」,遊戲歟——遊戲歟?此魯迅先生之所以為「魯迅先生」吾師也歟?!    
    我總不解,「教育」對於人是有多大效果?世界各地教育,他的做就人才目標在那〔哪〕裡?講國家主義,社會主義,資本主義……的人們,受環境的暗示生出什麼什麼化的教育,究竟教育是怎麼一回事?是否要許多適應環境——包括善惡,其實也許「此」與「彼」之微有不同,無所謂二方面——的人,不惜貶損個性以遷就此環境,還是要設法保全每人的個性,這都是很值得注意而為今日教育者與被教育者所忽略,或者目前教育界現象不堪,在〔與〕此點不無關係吧!    
    尤其痛心的,因為「人的氣質不大容易改變」,所以許多「銀樣臘〔鑞〕槍頭」的「繡花枕」除了一日日做舞台的化裝預備,以博觀眾之一捧——也許博不到一捧——外,她們是幹嗎來的?考試的時候,患得不到分數的優先,因此學問不忠實了!希望功課上多少可以省點預備,希望題目出得容易,可以事半功倍;尤其希望在先生那一方面得多少暗示,歸結一個題目,就是文憑好看,文憑好看,為的是活動……唉!……她們在學校中,除了利害二字外其餘是痛癢無關的,所以其出死力爭的,不是事之「是非」而乃事之「利害」,不是唯理乃唯情的,這也許是我所遇見的「她們」,一部分的「她們」吧!不然!中國女子的教育,我乾脆請它即日關門大吉。她們配談什麼問題?死捧著線裝本竟日假〔價〕在作繕錄員,能夠在那裡面發明了多少新大陸?愈讀愈龍鍾曲背老氣橫秋。什麼時事新聞報紙雜誌,都以為是無聊的出產品,何嘗覺得它是多少照出當時社會形狀的一部分。先生請想:她們一概現社會的況味是絕不染指的,她們不是打算做現社會的一員的,然而除此種腐儒者之外,其間不無例外的,就是太過於欲做現社會的主角了!所以奇形怪狀,層見疊〔迭〕出,這叫人如何忍耐得見著,無怪先生要當「土匪」去了!也殺個乾淨,痛快痛快!    
    「許多煙卷,不過是麻醉藥」,這是一部苦悶史上函的總語,多麼沉痛呀!人生。《過客》的「客」雖則不是按著自己的指南針行去,但是,「那前面的聲音叫我走」,他何常〔嘗〕亂闖呢?除非「老翁」才不理那叫聲,那客人雖則「腳早經破了」,仍「息不下」「還是走好」的,他「不願意喝無論誰的血」,在「許多傷」「流了許多血」之後,他的心地是何等光明悱惻,「流血」仍且前進「闖入深坑」,再急急的或緩緩的起來有多大關係呢?請先生不必怕上講台講話吧!    
    那「一個鄉下女人,向牧師瀝〔歷〕訴困苦的半生,請他救助」的故事,許是她所求於牧師救助的,為「困苦的半生」的物質上資助——維持身體之活力——牧師沒法應附〔付〕她,只得舉出上帝的旨意,使她「死後定當賜福」一語,在人生的希望上滿足些,然而那鄉下女人如果向牧師瀝〔歷〕訴的,是關於精神上的資助,我想,牧師對這種問法是素有深究的,因為他恰好是個精神學者,那麼鄉下女人必定問得其所,獲有完滿答覆。先生,我猜想的許是錯的麼?賢哲之所謂「將來」,固然與牧師之「死後」一樣沒根據把握,不容易解答,而且不必求解答,但是,「客」說過一句話:「老丈,你大約是久住在這裡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麼一個所在麼?」雖然「老翁」告訴他是「墳」,「女孩」告訴他是「那裡有許多野百合、野薔薇」,二者似乎並不是一樣,在「客人」知到〔道〕了未必有多大益處,或者「客人」到了那裡並不見所謂「墳」「花」,而為「客人」眼睛中所呈現者,為另一個物事,而「客人」也不防〔妨〕而且也似乎值得一問。    
    除了「睡熟之後,醒時要免去若干苦痛」,固然是「驕傲」與「玩世不恭」。的確!我自小學至今,無一日不被人指斥為「驕傲」「不恭」,有時也覺悟到非「處世之道」(而且實自知沒得足以自驕的),不能同流合污,總是吃眼前虧,但子路的為人,叫他去預備給人斫肉糜則可,叫他去作「壕塹戰」是按捺不下的,沒得法子,還是合〔豁〕出去,「不大好」有什麼法呢!先生!    
    承先生凱〔剴〕切的將「自己如何在世上混過去的方法」見示。雖則先生自己以為「近於遊戲」,但遊戲與非遊戲,不都是人所給與的名詞麼?在此一方面看,覺得是一個正路,何常〔嘗〕不可?人總多是前進的,未嘗試過,就如「客人」之「然而我不能!我只得走。我還是走好罷……」所以或者遇著「窮途」的時候比較「岐〔歧〕途」似乎多一點。我也相信,遇著荊棘,正可以嘗嘗荊棘刺到我的足上是那〔哪〕種風味,刺到腿、身、手、面……是什麼味,各種花草樹木的鉤刺……是什麼味,對於我的觸覺是否起同樣的反應?我嘗遍之後,然後慢慢一根根的從身上拔下那些刺來,或者也無須把那些刺拔下來,就做我後天的裝飾品。總之,在「岐〔歧〕路」頭坐下以後,先生能先「睡一覺,……遇見老實人……不問路……遇見老虎……沒有樹……」俱是最高超、最須要的辦法。何幸!先生不以「孺子為不可教而教之」!當「書紳」以記。    
    草草的寫出這些話,質直未加修飾,又是糊里糊塗用鋼筆寫,較之先生清清楚楚用毛筆詳細懇切的長番半訓半導的迷津指引,我是多麼感謝!慚愧!    
    敬祝著安    
    小學生許廣平謹上    
    三月十五日


第二章1925年3月18日書信

    (四)    
    廣平兄:    
    這回要先講「兄」字的講義了。這是我自己制定,沿用下來的例子,就是:舊日或近來所識的朋友,舊同學而至今還在來往的,直接聽講的學生,寫信的時候我都稱「兄」。其餘較為生疏,較需客氣的,就稱先生,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大人……之類。總之我這「兄」字的意思,不過比直呼其名略勝一籌,並不如許叔重先生所說,真含有「老哥」的意義。但這些理由,只有我自己知道,則你一見而大驚力爭,蓋無足怪也。然而現已說明,則亦毫不為奇焉矣。    
    現在的所謂教育,世界上無論那〔哪〕一國,其實都不過是製造許多適應環境的機器的方法罷了,要適如其分,發展各各的個性,這時候還未到來,也料不定將來究竟可有這樣的時候。我疑心將來的黃金世界裡,也會有將叛徒處死刑,而大家尚以為是黃金世界的事,其大病根就在人們各各不同,不能像印版書似的每本一律。要徹底地毀壞這種大勢的,就容易變成「個人的無政府主義者」,《工人綏惠略夫》裡所描寫的綏惠略夫就是。這一類人物的運命,在現在,——也許雖在將來,是要救群眾,而反被群眾所迫害,終至於成了單身,忿激之餘,一轉而仇視一切,無論對誰都開槍,自己也歸於毀滅。    
    社會上千奇百怪,無所不有;在學校裡,只有捧線裝書和希望得到文憑者,雖然根柢上不離「利害」二字,但是還要算好的。中國大約太老了,社會裡事無大小,都惡劣不堪,像一隻黑色的染缸,無論加進什麼新東西去,都變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來改革之外,也再沒有別的路。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懷念「過去」,就是希望「將來」,對於「現在」這一個題目,都交了白卷,因為誰也開不出藥方。其中最好的藥方,即所謂「希望將來」的就是。    
    「將來」這回事,雖然不能知道情形怎樣,但有是一定會有的,就是一定會到來的,所慮者到了那時,就成了那時的「現在」。然而人們也不必這樣悲觀,只要「那時的現在」比「現在的現在」好一點,就很好了,這就是進步。    
    這些空想,也無法證明一定是空想,所以也可以算是人生的一種慰安,正如信徒的上帝。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為我只覺得「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卻偏要向這些作絕望的抗戰,所以很多著偏激的聲音。其實這或者是年齡和經歷的關係,也許未必一定的確的,因為我終於不能證實: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須是有不平而不悲觀,常抗戰而亦自衛,荊棘非踐不可,固然不得不踐,但若無須必踐,即不必隨便去踐,這就是我所以主張「壕塹戰」的原因,其實也無非想多留下幾個戰士,以得更多的戰績。    
    子路先生確是勇士,但他因為「吾聞君子死冠不免」,於是「結纓而死」,則我總覺得有點迂。掉了一頂帽子,有何妨呢,卻看得這麼鄭重,實在是上了仲尼先生的當了。仲尼先生自己「厄於陳蔡」,卻並不餓死,真是滑得可觀。子路先生倘若不信他的胡說,披頭散髮的戰起來,也許不至於死的罷,但這種散發的戰法,也就是屬於我所謂「壕塹戰」的。    
    時候不早了,就此結束了。    
    魯迅    
    三月十八日


第二章1925年3月20日書信

    (五)    
    魯迅先生吾師左右:    
    今日——二十——接讀先生十九來的那信,關於「兄」字的解釋,敬聞命矣。「『兄』字的意思,不過比直呼其名略勝一籌」與「較為生疏,較需客氣」者有別,二年受教,確不算「生疏」,師生之間,更無須乎「客氣」而仍取其「略勝一籌」者,此先生之虛以待人歟?此社會之一種形式之必有存在價值歟?敬博一笑。這種「兄」字的稱法,若屬別人給我的,或者真個「大驚」,惟其是「魯迅先生」給我的,我實不覺得有什麼「可驚」,更不要什麼「力爭」,所以我說「此魯迅先生之所以為『魯迅先生』吾師也歟」的話。姑無論前信那套話是廢話與否,然而這回給我的覆信於「聞……聞……」之外,又聞先生的「自己制定的,沿用下來的例子」,我是多麼榮幸呀!而且稱謂的「講義」無論如何編法,總是主筆人一種「無限制權」,不必他人費辭的,現在我再說別的吧。    
    如果現世界的教育「是製造許多適應環境的機器的方法」,那麼,在非如「桮棬」如「水」之「性」的狀況之下的我,天生就一種崛〔倔〕強,落落難與人合的我,「將來」二字走到面前變成「現在」時,那其間——我便是一個時代環境的落伍者,雖然「將來」是極無把握、不可信任的,但是老是這樣「品性難移」,經驗先生告訴我們,事實一定如此的,末了還是離不了「奮激」和「仇視」以至「無論對誰都開槍,自己也歸於毀滅」。所以我絕不「懷念『過去』」,也不「希望『將來』」。對於現在這個題目,自己的處方就是:有船坐船,有車坐車,有飛機也不妨坐飛機,如果走到山東,我也坐坐獨輪車,在西湖我也坐坐瓜皮艇和肩輿,如果什麼車轎……都沒在眼前,我也不妨騎起我的風火輪,在雲頭中騰駕起來,但我絕不在鄉村中希望坐電車,也更不願在地球裡希望到火星上。簡單一句,我的處方,就以現在治現在;以現在的我,治我的現在。一步步的現在過去,也一步步的換一個現在的我,但是這個「我」還是含有原來的「我」的成分,有似細胞在體中漸漸變換代謝一樣。這也許太不打算,過於頹廢吧!染有青年人一般的普通病吧!其實我上面所說「對於『現在』這一個題目」仍脫不了「交白卷」的公例,這有什麼法子呢?隨它去吧!    
    現在實講不到「黃金世界」時代,而孫文一死,教次指教育次長。當時是馬敘倫。立刻下台,《民國日報》立即關門——或者以為與孫死無關——以後的把戲也許五花八門層出不窮呢。姑無論「叛徒」所「叛」的對不對,但是這種對待「叛徒」的辦法,實在不高明,而大家深以為是「黃金世界」所應有的事。像這樣「黑色的染缸」,如何能容得下去,令它點點滴滴的潑出烏黑的漆來?我想待遇這個黑缸,索性拿個大磚頭打破它,或者拿鐵釘鋼片密封它,但是相當的磚頭和鋼片鐵釘之屬,這時還未預備出來,可奈何?!    
    雖則先生處處給與青年一種前進,悲觀中未曾無樂觀之誘導,如「並未遇到全是荊棘毫無可走的地方」,「然而人們也不必這樣悲觀……就是進步」,「也可以算是人生的一種慰安」,「『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先生真是對於青年苦口婆心極了!在先生何常〔嘗〕不曉得「黑暗與虛無」所「實有」者,乃是「黑暗與虛無」。非「非『黑暗與虛無』」,而先生仍必給與青年以一種「不悲觀」不絕望,且先生自己也仍以悲觀作「不悲觀」,以無可為作「可為」仍自往前的走去。這種精神學生是應當傚法的。自後當避免些「無須必踐」的「荊棘」,養精蓄銳,以待及鋒而試。    
    我所看見的子路是勇而無謀,不能待三鼓而進的一方面,如果叫他生於歐洲,住在「壕塹」裡等待敵人,他必定不奈〔耐〕久候挺身而出的。關公止是關公,孔明止是孔明,曹操止是曹操,三人個性不同,行徑亦異。我表同情於子路之「率爾而對」而不表贊同於避名求實的偽君子「方……如五六十……以待君子」之冉求。雖則聖門中許之,但子路雖在聖門而仍不能改其素性,這是無可奈何的一件事。至於他「結纓而死」自然與「肉不正不食」一樣的「迂」得有趣,但這似乎是另一個問題,我們只要曉得,當然不會上當的。    
    在紙面上得先生的教訓比讀書聽書好得多了,可惜我自己太淺薄,找不出許多要說的話充分的吐露出來,貢獻于先生之前求教。但是我相信如果有話要請益時,先生一定不客氣的,可是時時在先生最有用最經濟的時間中,夾入我一個小鬼在中搗亂,先生寫兩個「山」字那小鬼也不去,燒符也沒用,先生還是沒奈何的破費點光陰吧!小子慚愧則個。    
    魯迅先生的學生許廣平上    
    三月二十日


第二章1925年3月23日書信

    (六)    
    廣平兄:    
    彷彿記得收到來信有好幾天了,但是今天才能寫回信。    
    「一步步的現在過去」,自然可以比較的不為環境所苦,但「現在的我」中,既然「含有原來的我」,而這「我」又有不滿於時代環境之心,則苦痛也依然相續。不過能夠隨遇而安——即有船坐船云云——則比起幻想太多的人們來,可以稍為安穩,能夠敷衍下去而已。總之,人若一經走出麻木境界,即增加苦痛,而且無法可想,所謂「希望將來」,就是自慰——或者簡直是自欺——之法,即所謂「隨順現在」者也一樣。必須麻木到不想「將來」也不知「現在」,這才和中國的時代環境相合,但一有知識,就不能再回到這地步去了。也只好如我前信所說,「有不平而不悲觀」,也即來信之所謂「養精蓄銳以待及鋒而試」罷。    
    來信所說「時代環境的落伍者」的定義,是不對的。時代環境全都遷流,並且進步,而個人始終如故,毫無進步,這才謂之「落伍者」。倘是對於時代環境懷著不滿,望它更好,待較好時,又望它更更好,即不當有「落伍者」之稱。因為世界上改革者的動機,大低〔抵〕就是這對於時代環境的不滿的緣故。    
    這回教次的下台,我以為似乎是他自己的失策,否則,不至於此的。至於妨礙《民國日報》,乃是北京官場的老手段,實在可笑。停止一種報章,(他們的)天下便即太平麼?這種漆黑的染缸不打破,中國即無希望,但正在準備毀壞者,目下也彷彿有人,只可惜數目太少。然而既然已有,即可望多起來,一多,就好玩了,——但是這自然還在將來;現在呢,就是準備。    
    我如果有所知道,當然不至於客氣的,但這種滿紙「將來」和「準備」的「教訓」,其實不過是空言,恐怕於「小鬼」無甚好處。至於時間,那倒不要緊的,因為我即不寫信,也並不做著什麼了不得的事。    
    魯迅    
    三月廿三日


第二章1925年3月26日書信

    (七)    
    魯迅師:    
    昨日——二十五——上午接到先生的一封信,下午幫哲教系遊藝會一點忙,直至今日的現在才拿起筆來談述所想說的一些話。    
    聽說昨夕未演《愛情與世仇》之前先生在九點多就去了——想又是被人唆的罷?先去也好,其實演的〔得〕實不高明,排演的人,常不一律出席,有的練習一二次,有的或多些,但是批評的人——《晨報》所指的「大可悲」——對劇本簡直沒有事前的研究——臨時也未十分瞭解——同學也不見得有多大研究,對於劇情,當時的風俗習尚、衣飾……一概門外漢,更加演員多是各班約請充數,共同練習的時間更多牽扯,所以失敗之處,實是預料所及,簡單一句,就是一群小孩子在空地耍耍玩意騙兩個錢——人不多,恐怕騙錢的目的有點靠不住——真是不怕當場出采〔彩〕,好笑極了,可憐極了!    
    近來滿肚子的不平——多半是因著校事。年假中,及以前,我以為對校長事主張去留的人,俱不免各有複雜的背景,所以我是袖手作壁上觀的態度。開學後,目見擁楊的和楊的本身的行徑實在不由得不叫人怒髮衝冠,施以總攻擊。雖則我一方面不敢否認反楊的絕對沒有色彩在內,但是我不妨單獨的進行我個人的驅羊運動。——因此除於前期《婦女週刊》上以持平名義投《北京女界一部分的問題》一文外,復於十五期《現代評論》有一個女讀者的一篇《女師大的風潮》,她也許是本校的一位牧羊者,但是她既承認是「局外人」,我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放肆的斥駁她一番,用正言的名義——我向來投稿恆不喜重複用一名字。我自知文甚卑淺,裁奪之權,一任編輯者,我絕不以什麼女士……等妄冀主筆者垂青,所以我的稿子常常也白費心血,附〔付〕之虛擲,但是總改不了我不好用重複名字的毛病——自己下筆以後也覺著該稿或不合於「壕塹戰」,然勃勃之氣,不能自已,擬先呈先生批閱,復以久稽恐成明日黃花,因此急急附〔付〕郵,覺骨梗〔鯁〕略吐,稍為舒快,其實於實際何嘗有絲毫脾〔裨〕補?學生歷世不久,但南北人士,同學相遇,亦不乏人,求其頭腦清醒者有幾?明白大勢者有幾?數人聚首,不是談衣飾,便談宴會,談出入劇場,熱心做事的人多半學力差,學粹功深的人,就形如槁木,心似死灰,踢也踢不動,每一問題發生,聚眾討論時,或托故遠去,或看人多舉手,亦從而舉手之贊成反對,意見毫無也,或功則攘諸身,過則諉諸人,真是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心死莫大之哀。今日青年,尚復何望?!!暗沉沉天日無光,慘淡淡神州陸沉。同志同志!天壤何處尋?學生肄業小學,時適光復,家中長兄,因負笈南京,在校鼓吹種族思想最力之人,故對於光復民國時對幼小的我輩,恆演解大義,甚悔年幼未能盡力國事,失一良機,勉解識字,大意尚未十分了了時,即在家浸潤於最新思想之《平民報》——革命後民黨人組織——中。當民元時,復有一種婦女刊物,亦灌輸女權,解放精神身體諸束縛之言論——俱在粵出版——婦女刊物須親往購取,故每星期我輒與小妹同走十餘里至城外購歸閱覽,以不得為憾。粵地思想較先,故近時所倡之婦女解放,在民元時該處已暢發無餘,因之個人亦大受影響,加之先人性俱豪直,故學生亦不免粗獷,又好讀飛簷走壁,朱家郭解,助弱鋤強,草上霜……之流,更幻想得作劍仙其人者,以殺盡天下不平事。當洪憲復辟,以為時機不可失,正效命於國之時,乃竊發書於女革命者莊君,卒以不密為家人所阻,年幼磋砣〔蹉跎〕,直至如今衰頹過甚矣!且近來年較長,社會內幕較有所知,見同儕中實不易得與共事可暢論一切者,相接以虛偽,相處以機械,非不足謀,即不可謀,不能謀,茫茫天壤,荊棘滿塗〔途〕,狐貉一丘,何時掃淨?吾師來書既云「正在準備破壞者,目下也彷彿有人」,先生吾師,這是真的嗎?我喜極欲狂矣!不知他——準備破壞者——如何結合法,是否即吾師所稱的「做土匪去」呢?我不自量度,才淺力薄,不足與言大事,但願作個誓死不二的「馬前卒」,忠於一種我以為對的主義之下,不管這團體是直接間接,成立與未?總之建設與努力,學生是十分仰望于先生,尤其願得作一個「馬前卒」,以衝鋒陷陣,小鏤鑼〔嘍囉〕雖然沒大用,也不防〔妨〕令他搖幾下旗子。先生能鑒諒他麼?不勝急切之至!    
    承先生「不客氣」的一封封給我回信,於「小鬼」實在是好比處在盂蘭節,食飽袋足,笑的〔得〕皮開眼合,得未曾有了!謹謝「循循善誘」。    
    學生許廣平    
    三月廿六晚


第二章1925年3月31日書信

    (八)    
    廣平兄:    
    現在才有寫回信的工夫,所以我就寫回信。那一回演劇時候,我之所以先去者,實與劇的好壞無關,我在群集裡面,向來坐不久的。那天觀眾似乎不少,籌款目的,該可以達到一點了罷。好在中國現在也沒有什麼批評家,鑒賞家,給看那樣的戲劇,已經儘夠了,嚴格的說起來,則那天的看客,什麼也不懂而胡鬧的很多,都應該用大批的蚊煙,將它們熏出的。    
    近來的事件,內容大抵複雜,實不但學校為然。據我看來,女學生還要算好的,大約因為和外面的社會不大接觸之故罷,所以還不過談談衣飾宴會之類。至於別的地方,怪狀更是層出不窮,東南大學事件就是其一,倘細細剖析,真要為中國前途萬分悲哀。雖至小事,亦復如是,即如《現代評論》的「一個女讀者」的文章,我看那行文造語,總疑心是男人做的,所以你的推想,也許不確。世上的鬼蜮是多極了。    
    說起民元的事來,那時確是光明得多,當時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覺得中國將來很有希望。自然,那時惡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總失敗。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敗之後,即漸漸壞下去,壞而又壞,遂成了現在的情形。其實這不是新添的壞,乃是塗飾的新漆剝落已盡,於是舊相又顯了出來。使奴才主持家政,那〔哪〕裡會有好樣子。最初的革命是排滿,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國民改革自己的壞根性,於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後最要緊的是改革國民性,否則,無論是專制,是共和,是什麼什麼,招牌雖換,貨色照舊,全不行的。    
    但說到這類的改革,便是真叫作無從措手。不但此也,現在雖想將「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難。在中國活動的現有兩種「主義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們的精神,還是舊貨,所以我現在無所屬,但希望他們自己覺悟,自動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義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無政府(主)義者的報館,而用護兵守門,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單知道燒搶,東三省的漸趨於保護雅〔鴉〕片,總之是抱「發財主義」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濟貧的事,已成為書本子上的故事了。軍隊裡也不好,排擠之風甚盛,勇敢無私的一定孤立,為敵所乘,同人不救,終至陣亡,而巧滑騎牆,專圖地盤者反很得意。我有幾個學生在軍中,倘不同化,怕終不能佔得勢力,但若同化,則佔得勢力又於將來何益。一個就在攻惠州,雖聞已勝,而終於沒有信來,使我常常苦痛。    
    我又無拳無勇,真沒有法,在手頭的只有筆墨,能寫這封信一類的不得要領的東西而已。但我總還想對於根深蒂固的所謂舊文明,施行襲擊,令其動搖,冀於將來有萬一之希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幾個不問成敗而要戰鬥的人,雖然意見和我並不盡同,但這是前幾年所沒有遇到的。我所謂「正在準備破壞者目下也彷彿有人」的人,不過這麼一回事。要成聯合戰線,還在將來。    
    希望我做點什麼事的人,頗有幾個了,但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凡做領導的人,一須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細,一仔細,即多疑慮,不易勇往直前;二須不惜用犧牲,而我最不願使別人做犧牲(這其實還是革命以前的種種事情的刺激的結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所以,其結果,終於不外乎用空論來發牢騷,印一通書籍雜誌。你如果也要發牢騷,請來幫我們,倘曰「馬前卒」,則吾豈敢,因為我實無馬,坐在人力車上,已經是闊氣的時候了。    
    投稿到報館裡,是碰運氣的,一者編輯先生總有些糊塗,二者投稿一多,確也使人頭昏眼花。我近來常看稿子,不但沒有空閒,而且人也疲乏了,此後想不再給人看,但除了幾個熟識的人們。你投稿雖不寫什麼「女士」,我寫信也改稱為「兄」,但看那文章,總帶些女性。我雖然沒有細研究過,但大略看來,似乎「女士」的〈的〉說話的句子排列法,就與「男士」不同,所以寫在紙上,一見可辨。    
    北京的印刷品現在雖然比先前多,但好的卻少。《猛進》很勇,而論一時的政象的文字太多。《現代評論》的作者固然多是名人,看去卻顯得灰色。《語絲》雖總想有反抗精神,而時時有疲勞的顏色,大約因為看得中國的內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罷。由此可知見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莊子所謂「察見淵魚者不祥」,蓋不獨謂將為眾所忌,且於自己的前進亦有礙也。我現在還要找尋生力軍,加多破壞論者。    
    魯迅     
    三月卅一日


第二章1925年4月6日書信

    (九)    
    魯迅師:    
    收到一日的信,直至今日——六日——才拿起筆來寫字,寫那久蓄於中所欲說的那些話。    
    日來學校演了一幕活劇,引火線就是教部來人,薛先生那種傻瓜的幼稚行徑,末了他自己覺著情理上說不下去,於是反咬一口,想拿幾個人和他一塊玉石俱焚,好笑極了!這種卑下的心地、複雜的問題,我們簡單的學生心理,如何能防避得過他們狐鼠成群,狼〔狠〕毒成性的惡辣手段。兩方面的信,想先生必定已經見及,我們學生五人信中的話,的確一點也沒有虛偽,不知對方又將如何設法對付。魯迅師!現時已到「短兵相接」的時候了!老實人是一定吃虧的,臨陣退縮,勇者不為,無益犧牲,知者不可,中庸之法,其道為何?先生世故較後生小子為熟識,其將何以教之?    
    那回演戲的結果,聽說該班每人只均分得廿餘元,往日本旅行,固然一點也得不到多大補助,就是南方各處參觀之用,也是不見得解決,鬧了半天,幾乎等於○,那真真沒得法子。看客的胡鬧,幾乎是中國劇場裡一種積習,尤其女性是在表演,他們不是過高的藝術眼光來(?),就是一種普通性的好奇心來,真真是無所為而來觀劇的,實在狠〔很〕少狠〔很〕少,惟其如此,所以「應該用大批的蚊煙,將它們熏出」,惟其如此,它們果真早早的被人「熏出」,那麼把戲演不成了!這就是目前社會相因的怪現狀,可歎!    
    學校的事件愈來愈複雜起來了!步東大後塵的,恐怕就是女師大,在這種空氣裡頭,是要染成肺病的,看不過眼的人就出來反動,反動就當場吃虧,不反動!不反動就永遠沉墜下去,校事、國事……都是如此,人生!人生是多麼可厭的一種如將死的人,服了參湯,死不能、活不可的半麻醉瘋狂狀態呀!「一個女讀者」的文章,先生「總疑心是男人做的」,這自然有一種見解在裡頭,其實《現代評論》執筆的人物,他的背景是英美派,在前幾期中也有一篇關於風潮的帶色彩的論調,的確我也聽見人說某大那一派的人很替她出力,我想自然有一點蛛絲馬跡之可尋,但是學校中一部分的人確也有「一個女讀者」的那種不通之論,所以我的推想,錯中也不全是無的放矢的。    
    民元的時候,頑固的儘管頑固,改革的儘管改革,兩派相反,只要那〔哪〕一派佔優勢,自然就成功起來,而當時改革的人,個個似乎都有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一種國爾〔而〕忘家、公爾〔而〕忘身的氣概〔概〕,身家且不要,遑說權利思想……所以那時的人心容易號召,旗幟比較的鮮明。現在呢?改革分子與頑固派打成一起,處處不離「作用」,損人利己的事情一生,惡劣分子自然多起來了!目前中國人為家庭經濟的壓迫,不得不謀陞官發財,而賣國賊以起,賣國賊是不忠於社會,不忠於國,而忠於家庭的。國與家二重壓迫的矛盾狀態,所以人們不是犧牲了國,就是犧牲了家,然而國之關係,總沒有家那麼直接,所以國民性的墮落,是愈多而愈難處理。這種「貨色」,如何能有存在的價值。亡國,就是最終的一步。雖然超社會性的人們大倡最新的無國界主義,然而歐美先進之國,是否能照大同的眼光待遇這種劣貨?這是亡國也不能解決的問題,奈何?!    
    先生信中言:「在中國活動的有兩種『主義者』……我現在無所屬」,學生以為雖「無所屬」不妨有所建,那些不純粹不高尚不徹底的團體,我們絕不能有所希望於他們,在先生不願有所屬於「兩種主義者」,在學生也覺得於女性中所組織之什麼參政,國民促進,女權運動……等等的人才的行徑,實在不敢加入,以為她們的團體,不但是「舊貨」和「兩種『主義者』」一樣的二五等於一十,也許更有不足稱的,就是事情一點沒有建設出來,對於該團體根本上,而結果多半做成「英雄與美人」的養成所(也許不可必〔避〕免的吧!然而我真不解),慚愧!說起來真是叫人倒嚥一口冷氣,其差強人意的,只有一位秋瑾,什麼唐群英、沈佩貞、石淑卿、萬璞……喲!都是應當用蚊煙熏出去的。眼看那些人做事是那樣的,自然不能與之合作,自己單人只手,如何能賣得出大氣力來,所以終有望於我師了!土匪雖然是「發財主義」但是能夠「大秤分金銀」,能夠分的〔得〕公平,也比較做變相的丘八強多了!因為土匪還算能貫徹他的目的的人,不是名不附〔副〕實的丘八所〈能〉望塵可及的。丘八何嘗不是「發財主義」。如果不想發財,就不能佔有地盤發展慾望。如果改革者欲置身其中,相機行事的進行他一種主張,以冀佔得勢力,獲一種武力作公理的後盾的辦法。我想,眾寡不敵,你要收效也許無異與虎謀皮,所以雖則一向有許崇智許崇清……等四五個哥兒在廣東活動(孫死現在可變動了),但是我絕不希望在他們面前有多大的陳述意見和發生關係,我只很平常地每日自上午至下午三四時上課,下課趕即跑到哈德門之東作「人之患」直至晚九時返校,再在小飯廳自習至午夜始睡。這種刻板的日常行動,我以為身心很覺舒適。這就是《語絲》所說的,應當覺悟現時「只有自己可靠」,而我們作事的起點,也在乎每個「只有自己可靠」的人聯合起來,成一個無邊的「聯合戰線」。先生果真自以為「無拳無勇」而不思「知其不可為而為」乎?孫中山雖則未必是一個如何神聖者,但他的確也純粹「無拳無勇」的幹了幾十年,成敗得失,雖然另是一個問題。    
    「做點什麼事的人」,自然是「勇猛」分子居多,但這種分子總容易血氣過高,所謂有勇無禮,易招失敗,正惟領導的人,用「仔細」的觀察,處置調劑之,始免輕舉妄動之弊,於「勇往直前」正所以助其成功的成分,減其失敗的成分,那麼第一種的「不行」請先生不必過慮了!至於第二種「犧牲」,在這一面是犧牲,在那一面何常〔嘗〕不是「建設」,不過觀察點不同罷了!固然在「我」的方面「不願使別人犧牲」,而在「彼」一方面,或者正以為值得犧牲,而且「壕塹戰」採取了以後,或者事情的代價比犧牲的總量多出若干倍,那麼何樂而不為?何懼而不為?「空論發牢騷」固然不可少的,但是紙上談兵,不免書生之見,況且現時的昏天暗地,你打開窗子說亮話,還是免不了犧牲,關住門來長吁短歎,也實在叫人氣短。先生雖則答應我有「發牢騷」的機會,使我不至悶死,然而如何的能把牢騷發洩得淨盡,又恐怕自己無那麼大的一口氣,能夠照心願的吐出來,粗人是幹不了細活計的,所以前函有「馬前卒」之請也。現在先生既不馬而車,那麼我就做那十二三歲的小孩子跟在車後推著走,盡我一點小氣力吧!雖則,餓壞了的燈草般的手臂,賣不出多大氣力,然而兩三個子兒的代價——事情——先生是不忍過拒的吧!    
    言語就是表示內心的一種符號,自己寫和說出來的,總帶有他的個性,但是環境的熏染,耳目所接觸,那麼「說話的句子排列法」,自然「女士」與「男士」有多少不同,我願意免掉「酒壺式」的說話,其餘詞句末節,似乎無多大關係。所可慮者,恐不免昔日「婦人之見」,識者所譏,是以放大眼光,開拓思想,深造學問的途徑,還乞吾師千萬「不屑〔吝〕教誨」,又「『女士』的說話的句子排列法,就與『男士』不同」,是因為她們好用唉,呀,喲……的字眼,還是她們純帶詩詞的句法而無清白的主腦命意在說話的詞句中,還請先生指示出來,以便改善。    
    《語絲》前一期金心異先生寫給劉復先生那篇作品很痛快淋漓,讀了叫人拍案稱絕,但是他前半篇教人「遠其子」,而後半篇則教人「前輩(尤其是中國現在的前輩)應該多聽些後輩底教訓才是」,我如果做著錢〔金〕先生的公子哥我真是害怕,(也許錢〔金〕師兄不「聞詩聞禮」所以不至於被「遠」吧!)同時我也替錢〔金〕先生那十八九歲的師兄捏一把汗。好在末後錢〔金〕先生又承認「多聽些後輩底教訓」。究竟做錢〔金〕先生的「子」好呢?還是做他的「後輩」好呢?先生亦有異聞乎?《猛進》圖書館沒有,本身也不曉得有這份報,不知是何處出版,敢請示知。其餘各種書籍之可以針治脾〔痺〕麻的,還乞先生隨時通知!「看得中國的內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做事即失其勇。」話雖如此,還希望先生本「有不平而不悲觀」的精神,領導著奔向大道上。    
    學生許廣平    
    四月六日


第二章1925年4月8日書信

    (十)    
    廣平兄:    
    我先前收到五個人署名的印刷品,知道學校裡又有些事情,但並未收到薛先生的宣言,只能從學生方面的信中,猜測一點。我的習性不大好,每不肯相信表面上的事情,所以我疑心薜〔薛〕先生辭職的意思,恐怕還在先,現在不過借題發揮,自以為去得格外好看。其實「聲勢洶洶」的罪狀,未免太不切實,即使如此,也沒有辭職的必要的。如果自己要辭職而必須牽連幾個學生,我覺得這辦法有些惡劣。但我究竟不明白內中的情形,要之,那普通所想得到的,總無非是「用陰謀」與「裝死」,學生都不易應付的。現在已沒有中庸之法,如果他的所謂罪狀不過「聲勢洶洶」,殊不足以制〔致〕人死命,有那一回反駁的信,已經可以了。此後只能平心靜氣,再看後來,隨時用質直的方法對付。    
    這回演劇,每人分到二十餘元,我以為結果並不算壞,前年世界語學校演劇籌款,卻賠了幾十元。但這幾個錢,自然不夠旅行,要旅行只好到天津。其實現在何必旅行,江浙的教育,表面雖說發達,內情何嘗佳,只要看母校,即可以推知其他一切。不如買點心,日吃一元,反有實益。    
    大同的世界,怕一時未必到來,即使到來,像中國現在似的民族,也一定在大同的門外,所以我想無論如何,總要改革才好。但改革最快的還是火與劍,孫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國還是如此者,最大原因還在他沒有黨軍,因此不能不遷就有武力的別人。近幾年似乎他們也覺悟了,開起軍官學校來,惜已太晚。中國國民性的墮落,我覺得不是因為顧家,他們也未嘗為「家」設想。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遠,加以「卑怯」與「貪婪」,但這是歷久養成的,一時不容易去掉。我對於攻打這些病根的工作,倘有可為,現在還不想放手,但即使有效,也恐很遲,我自己看不見了。由我想來,——這只是如此感到,說不出理由,——目下的壓制和黑暗還要增加,但因此也許可以發生較激烈的反抗與不平的新分子,為將來的新的變動的萌櫱。    
    「關起門來長吁短歎」,自然是太氣悶了,現在我想先對於思想習慣加以明白的攻擊,先前我只攻擊舊黨,現在我還要攻擊青年。但政府似乎已在張起壓制言論的網來,那麼,又須準備「鑽網」的法子,——這是各國鼓吹改革的人照例要遇到的。我現在還在尋有反抗和攻擊的筆的人們,再多幾個,就來「試他一試」,但那效果,仍然還在不可知之數,恐怕也不過聊以自慰而已。所以一面又覺得無聊,又疑心自己有些暮氣,「小鬼」年青〔輕〕,當然是有銳氣的,可有更好、更有聊的法子麼?    
    我所謂「女性」的文章,倒不專在「唉,呀,喲,……」之多。就是在抒情文,則多用好看字樣,多講風景,多懷家庭,見秋花而心傷,對明月而淚下之類。一到辯論之文,尤易看出特別。即舉出對手之語,從頭至尾,一一駁去,雖然犀利,而不沉重,且罕有正對「論敵」的要害,僅以一擊給與致命的重傷者。總之是只有小毒而無劇毒,好作長文而不善於短文。    
    做金心異的公子是最不危險的,因為他已經承認「應該多聽後輩的教訓」,而且也決不敢以「詩禮」教其子,所以也無須「遠」。他的公子已經比他長得多,衣服穿舊之後,即剪短給他穿,他似乎已經變了「子」的「後輩」,不成問題了。    
    《猛進》昨已送上五期,想已收到。此後如不被禁止,我當寄上,因為我這裡有好幾份。    
    魯迅    
    四月八日    
    萬璞女士的舉動似乎不很好,聽說她辦報章時,到加拉罕那裡去募捐,說如果不給,她就要對於俄國說壞話云云。


第二章1925年4月10日書信

    (十一)    
    魯迅師:    
    昨夕——九日——接到先生的一封信,前天更收到寄來的一束《猛進》共五份,打開紙卷一看,原來出版就是北大,當時不覺失笑其何以孤陋寡聞一至於是,登即至號房處令訂一份備閱,及見師函,謂「此後如不被禁止,我當寄上」,備感師誘掖之殷,然師殊大忙,何可以此鎖〔瑣〕屑相勞,重抱不安。既已自訂,還乞吾師勿多費一番精神,此屬先後未關照的實情,與客氣異,是例外的不同,望勿一概看待。    
    薛先生當日撕下一大束紙條,滿捧在雙手中,前有學生,後有教部人,他則介乎二者之間,人物俱在,我想教部人見他這種進退維谷的狼狽景狀,著實好看煞人。而學生充分的質問,他又苦於置答,退而不甘吃虧,令我至教務處質問,恫嚇,經我強硬的答覆,末〔無〕法對付,最終的毒計,就是以退為進,先發制人,所謂惡人先告狀,意思是責備學生,引起一部分人的反感。當他辭職的信分送至各班,我們以為他一定在各先生面前另有表示,今乃專對學生辭職,居心何在?我以為薛先生之辭職是自知越俎辦事,不免清議,因出此下第〔策〕,不得不一走,不得不架(駕?)〔嫁〕罪他人而走。風傳風潮一發生,他的新夫人即勸他辭職,勿被人利用,而他終竟未辭,至三十六著,水窮山盡時,始出此上著,固然走得滑稽,但總較不走的算是痛快一點,如此則此次些少犧牲甚便宜也。茲付〔附〕上他的信一閱。貼在教務處罵他的條紙,確有點過火,所以五人的信也只可推開這層不提,因為實非五人參與而知者,但也是他的形跡可疑招人罵的。固然寫的人欠幽默,可是群眾的事,一時未預先防備得到,總不免鬧出有失慎重的時候。只怪我們當時沒有眼見,不及防事未然,其實平心論之,罵他一句「滾蛋」也不算希奇,橫豎堂堂「國民之母之母」可以任意罵人「豈有此理」,上有好,下必甚,何必大驚小怪呢!先生!你說對嗎?    
    現在所最愁不過的,就是風潮鬧了數月,不死不活,又遇著仍抱以女子作女校長為宜的頭腦冬烘閉著眼問學生,你們是大多數人反對嗎〈?〉的人長教育,在此君手裡能夠得個好校長麼?一鱉不如一鱉,則豈徒無益,而又害之,遷延不決,則戀棧人的手段益完全,學生軟化消極的愈多,終至事情無形打消,只落得一場瞎鬧,何苦如此的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呢!無處不是苦悶,苦悶,苦悶,苦悶,苦悶,苦悶……    
    攻打現時「病根的工作」,欲「改革最快的」,「使有效」而不「很遲」的唯一捷徑,自然還是吾師所說的「火與劍」。自從二次革命,孫中山逃亡於外時即已覺悟此層,所以極力設法組織黨軍,但是軍人中頭腦較新的,自然在中山幟下,但是其中可有多大建設?多少成績?一團糟的五十步笑百步!即有清醒者,一投入黑越越〔魆魆〕的帳幕內,便爾暗沉沉昏無天日,找臘〔蠟〕炬來尋光還來不及,何況還想他分光去照料他人!而且現時所最急切的問題待解決者正刻不容緩,如果必俟若干時籌備,若干時進行,若干時收效,恐索國魂於枯魚之肆矣,此杞人之憂也。小鬼有慮於此,故急不擇言,誠思得若干同志,暗中進行博浪一擊,對於將簽字於金佛郎(金佛郎問題曲解法律且一惟武人馬首是瞻,以決從違而不採納民意,是可忍孰不可忍?),及違反民意的亂臣賊子,仗三寸〔尺〕劍,殺萬人頭,飲千盞血,然後仰天長嘯,伏劍而殉。雖碌碌諸子或且不足污吾之劍,然以此三數人之犧牲,足以寒賊膽使有所畏而不敢妄為,然後迫得他不敢不稍從民意,此時再起而聯絡國中軍民各界,昭以大義,振以利害,加以輿論鼓吹,緩急先後或取於此。自然去犧牲的人,要有膽有勇,但不必取學識優越者,蓋此輩人不宜大材小用。如小鬼者,竊願供犧牲——實則無所謂犧牲,反過來說,也許是勝利——此舉雖則有點粗急,但現在這種麻木狀況之下,不可無此項舉動。五四一把火,可以令賣國賊銷聲匿跡數年,惜乎當時人多犧牲大。如其有勇士給他任何一個人,送他一個黑餅,就算兩三個拼一個,也是怪有意思的。在太平洋會議時學生適在天津女師肄業,曾建議舉行此種組織於十人團中,未見采擇,或者未能以身先之,致不見用歟?抑謀之不臧歟?    
    青年急待攻擊,較老年為甚——尤其女青年——因為他們是承前啟後的中間媒介者,國家的絕續,全在他們肩上,而他們的確能有幾分覺悟?不要多題〔提〕起來吧!實在氣煞人!想「鼓吹改革」他們,一方固然為國家人材根本計,然而假使緩不濟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此亦杞人之憂也。小鬼以為此種辦法可列於次要,或者與上述的雙管並下,現時不妨起頭「試他一試」,見得到,做得出,愈速愈妙,今其時矣。    
    「柴愚參魯」,早在教者目中,必曰:「盍各言爾志」,以下問者,小鬼只得放肆「率爾而對」。    
    「講風景」是騷人雅士的特長,「秋花明月」是兒女子的病態。四海為家,何用多懷,今之懷者,什麼母親懷中……搖籃裡,想是言在此意在彼,滿篇「好看字樣」的「抒情文」(主腦命意何在?),的確是今日女文學家(?)的特徵——最顯的例子,評梅的文詩,晶清的詩,冰心,廬隱,廷玫,俱帶此種色彩。好在我還未有文學家的資格和夢象〔想〕,對於這類文章一個字也哼不出來。至於作「辯論之文」的「特別」,我真的不知不覺全行犯了!自己不提防,經吾師慧眼覷破,心折慚愧,萬分覺悟。但這種毛病之養成,其「從頭至尾,一一駁去」者,以為不如此,不足以令人體無完膚,且自己總覺有遺憾,此蓋受孟子與東坡的餘毒,服久不覺時發其病,其「罕有正對『論敵』的要害……,好作長文而不善於短文」等語,不得「要害」或許是女性理智判斷及論理學未十分訓練完備,加以積重難反〔返〕遺傳下來的此項劣根性過深之故,自後當設法改之。「不善短文」或者除上述之病源外,也許是程度使之如此,大概學作文時總患辭不達意,能達意矣,則失之冗贅,再進則簡練矣(未進則仍不免冗贅),此或與年齡學力有關,此後亦思洗刷之。現時的女性所謂上流人物(?)挾其末長(?),目空一切,聞譽則喜,聞責則掩過,而且自私,嫉妒,好高騖遠,求名捨實的惡〔劣〕根性一點也沒改革清楚,所以不足與言共事。好在小鬼還夠不上女性中上流人物,所以處處求人指摘瑕〔疵〕,然而質直之士,何可易遇,惟有求之自覺耳。然非鏡無以鑒形,自知之非,當然正待多方教訓,先生辱而時教之,幸甚!    
    這封信非驢非馬不文不白的亂扯一通,該值一把火,但反過來說,現在最新的一派文字,也作興的,我無乃畫犬不成耳。請先生硃筆大加圈點吧!——也許先生的硃筆老早擲到紙簍裡去了!奈何?!    
    (魯迅師所賜許成立之名)小鬼許廣平    
    四月十日晚


第二章1925年4月14日書信

    廣平兄:    
    有許多話,那天本可以口頭答覆,但我這裡從早到夜,總有幾個各樣的客在座,所以只能論天氣之好壞,風之大小。因為雖是平常的話,但偶然聽了一段,即容易莫名其妙,還不如仍舊寫回信。    
    學校的事,也許暫時要不死不活罷。昨天聽人說,章太太不來,另薦了兩個人,一個也不來,一個是不去請。還有某太太卻很想做,而當局似乎不敢請教。聽說評議會的挽留倒不算什麼,而問題卻在不能得人。當局定要在「太太類」中選擇,固然也過於拘執,但別的一時可也沒有,此實不死不活之大原因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可耳。    
    來信所述的方法,我實在無法說是錯的,但還是不贊成,一是由於全局的估計,二是由於自己的偏見。第一,這不是少數人所能做,而這類人現在很不多,即或有之,更不該輕易用去;還有,即有一兩類此的事件,實不足以震動國民,他們還很麻木,至於壞種,則警備甚嚴,也未必就肯洗心革面,假使接連而起,自然就好得多,但怕沒有這許多人;還有,此事容易引起壞影響,例如民二,袁世凱也用這方法了,黨人所用的多青年,而他的乃是用錢雇來的奴子,試一衡量,還是這一面吃虧。但這時黨人之間,也曾用過雇工,以自相殘殺,於是此道乃更墜〔墮〕落。現在即使復活,我以為雖然可以快一時之意,而與大局是無關的。第二,我的脾氣是如此的,自己沒有做,就不大贊成。我有時也能辣手評文,也常煽動青年冒險,但有相識的人,我就不能評他的文章,怕見他的冒險,明知道這是自相矛盾的,也就是做不出什麼事情來的死症,然而終於無法改良,奈何不得,我不願意,由他去罷。    
    「無處不是苦悶,苦悶,(此下還有六個並……)」,我覺得「小鬼」的「苦悶」的原因是在「性急」。在進取的國民中,性急是好的,但生在麻木如中國的地方,卻容易吃虧,縱使如何犧牲,也無非毀滅自己,於國度沒有影響。我記得先前在學校演說時候也曾說過,要治這麻木狀態的國度,只有一法,就是「韌」,也就是「鍥而不捨」。逐漸的做一點,總不肯休,不至於比「輕於一擲」無效的。但其間自然免不了「苦悶,苦悶.(此下還有六個並……)」,可是只好便與這「苦悶……」反抗。這雖然近於勸人耐心做奴隸,其實很不同,甘心樂意的奴隸是無望的,但如懷著不平,總可以逐漸做些有效的事。    
    我有時以為「宣傳」是無效的,但細想起來,也不盡然。革命之前,第一個犧牲者我記得是史堅如,現在人們都不大知道了,在廣東一定是記得的人較多罷,此後接連的有好幾人,而爆發卻在胡〔湖〕北,還是宣傳的功勞。當時和袁世凱妥協,種下病根,其實卻還是黨人實力沒有充實之故。所以鑒於前車,則此後的第一要圖,還在充足實力,此外各種言動,只能稍作輔佐而已。    
    文章的看法,也是因人不同的,我因為自己愛作短文,愛用反語,每遇辯論,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頭一擊,所以每見和我的辦法不同者便以為缺點。其實暢達也自有暢達的好處,正不必故意減縮(但繁冗則自應刪削),例如玄同之文,即頗王羊〔汪洋〕,而少含蓄,使讀者覽之瞭然,無所疑惑,故於表白意見,反為相宜,效力亦復很大。我的東西卻常招誤解,有時竟出於意料之外,可見意在簡練,稍一不慎,即易流於晦澀,而其弊有至於不可究詰者焉。(不可究詰四字頗有語病,但一時想不出適當之字,姑仍之。意但云「其弊頗大」耳。)    
    前天彷彿聽說《猛進》終於沒有定〔訂〕妥,後來因為別的話岔開,沒有問下去了。如未定〔訂〕,便中可見告,當寄上。我雖說忙,其實也不過「口頭禪」,每日常有閒坐及講空話的時候,寫一個信面,尚非大難事也。    
    魯迅    
    四月十四日


第二章1925年4月16日書信

    (十三)    
    魯迅師:    
    「秘密窩」居然探險(?)過了!歸來的印象,覺得在熄滅了的紅血的燈光,而默坐在那間全部的一面滿鑲玻璃的室中時;偶然出神地聽聽雨聲的滴答;看看月光的幽寂;在棗樹發葉結果的時候,領略它風動葉聲的沙沙,和打下來熟棗的勃勃;再四時不絕的「個多個多」!「戈戈」「戈戈」「戈」的雞聲,晨夕之間,或者負手在這小天地中徘徊俯仰,這其中定有一番趣味,是味為何?一一在絲絲的濃煙卷〔圈〕中曲折的傳入無窮的空際,升騰,分散,是消滅?!是存在?!(小鬼向來不善推想和描寫,幸恕唐突!)    
    《京副》指《京報副刊》。《京報》1918年10月5日創刊於北京,1926年4月24日為奉系軍閥張作霖所查封。它的副刊創於1924年12月5日。前些天有王鑄君的一篇《魯迅先生……》和《現代評論》前幾期的那篇「魯迅先生……」我覺得讀了之後還合口味,我總喜歡聽那「人體生理」的那類在教室所講的話,雖則聽了之後未必能夠有多少領略體會,或者也許不免於「誤解」,但總覺得其味無窮,有引人入勝之妙。但這類話是不可多得多遇的,而且也常常忽略過去極容易的。惟其如此,所以愈覺得「彌高彌堅」,而不可及。但是這類文字用於「宣傳」上,普通民眾,就頂容易輕輕錯過,找不出頭緒來,然而也不要緊,到那時自然能夠有善法調和它,總比冗長好,學者非患不知,患不能法,這許是天賦才情吧!    
    前信所述的方法,無非以為「我不入地獄,誰當入地獄」二語,甚有見地,攘臂而起的心情,早已蘊束於中,自然未學過「舞劍,打拳」,不佩〔配〕做武(?)士,可是一彈之擲的類似的辦法,未嘗不可試驗,自來女性大病就是默守著保守,痛癢無關,食現成飯,壓迫來了,就給它一個忍受,哭泣,尋死,或者不覺得其為壓迫,而且以為當然的,聽天由命的無抵抗主義者,是多麼消極的頹喪的劣種呀!如其有人出來奮鬥,成功,大家一塊來享受,失敗,你單獨去肩荷,國事,校事,總不少遇到這類人,心理學者承認女子是永遠立在水平線的墨痕上,窮凶極惡的事情雖則少發生,然而偉大的成績也絕不多見,這許是「嫻淑」的遺訓流傳下來的吧!這種「女人國」中自然不容許小鬼的性急,終於也只得苦悶……「韌」固然是好的,但是膠皮糖遇到頭髮,那可怎麼辦?    
    現時的「太太類」的確敢說沒一個配得上來這裡辦的——小姐類同此不另——老爺類的王九齡下台了!但不知法學博士能打破這種成見否。總之現時風潮鬧了數月,呈文遞了無數,部裡也來查過兩次,經過三個總長而事情一點沒給人一個下落,對於「若大旱之望雲霓」的換人,不知何年何日始有歸宿,薛已經厚著面皮回校任事了!用白紙一張,在公佈處貼出來,大意說薛辭經再三挽留,薛以校務為重,已允任事,自治會當即會議是否仍認他為教務長,而四年級(理、物、文……)畢業在即,表示留意,其餘的人因少數便不能通過對薛有所表示。這是內部的麻木,「裝死」的復活,而新任的總長,聽說和研究系大有淵源——楊是得研究系捧出來的——他在法長指司法總長。任內能究對高輩打官司,那麼在教長指教育總長。上的設施,實在在他對我校未有表示以前,不能不令人先懷著幾分失望。雖則「太太類」在他腦中或者成見較輕,然而此外呢?!這種種內外的黑幕,總想給它發洩發洩於文字裡,但是各方的牽掣,和投稿的困難,迫得人叫苦連天,暗地嚥氣,「由他去罷」,「欲罷不能」!不罷不可!總沒得個乾脆!    
    既在《語絲》、《京副》等處忽略了《猛進》的每期目錄,又在門房處不留神看看貼的賣報條子,事小足見粗疏糊塗,此雖既往,但今已知有此報,如何再行放過,當日已仍命門房訂來了!既承錦注,便以奉聞。    
    小鬼許廣平    
    四月十六晚


第二章1925年4月20日書信

    (十四)    
    魯迅師:    
    前幾天寄去那封信,料想收到了吧?    
    □□週刊,是否即日來所打算組織的那種材料,我希望快點縮短光陰,早些到星期五,以便先睹為快。    
    今日講堂的舉動,太不合於Gentleman的態度了!然而大眾的動機的確與「逃學」和「難為先生」不同,憑著小學生的天真,野蠻和出軌是有一點,回想起來,大家總不免好笑,覺得除了魯迅先生以外,別的先生,我們是絕對不幹的。    
    近來忽然出了一個想「目空一切,橫掃千人」的琴心女士,在學校中的人固然疑惑,即外面的人來打聽這悶葫蘆的也很多。現在居然打破了!原來她是S妹的形體,歐陽蘭的鬼魂。哈哈!屢次替歐辯護,原來是一鼻孔出氣,無怪其然了!日來攻擊歐的如雪片之飛,甚快人意。我老早想加入戰團,又覺不值得賣氣力。日前小鹿(晶清)居然詐出S妹的真話來了!她居然承認出來,而且寫了一封信,細述真情。當時晶清將她信公開了!看完之後,隨手撕破擲入紙簍。後來我想她——琴心=雪紋=歐陽蘭——起這個名有最大目的是「想用琴心的名字將近日文壇新發表的許多文藝作品,下一個嚴格的批評,使一班自命不凡的蛇似的藝術家不至於太過目中無人了」。原來如此,無怪她(?)向培良君如此的不共戴天。先生以為將來可以鬧出點什麼來,現在可知不然了。而她(?)之所以對玉君捧場,許是替自己說話吧!原先我就希奇我校那〔哪〕來一個這樣的無恥怪物琴心,然而現在既經識破,也不足為奇了。附原人親筆函一閱,便知端的。我本打算將她這封信公開到《京副》上也怪好玩的,無奈收信人不表同意,只得作罷。然而琴心這種居心,是不可不鳴鼓而攻之的。將撕了的信重複合起來給人看,自然有點非道學家的態度,可是好在我絕不希望做什麼道學家,而且她的行徑,代她守秘密的行徑,似乎比發表給人知道為更不妥,所以我只可冒死的作名教罪人,偷自宣佈人家秘密——這其實收信人已破例了。請先生閱之一笑,亦知文壇上有這種新奇法術。多添自己一個口,只用一人名。    
    今日《京報》上登有《民國公報》招考編輯的廣告,彷彿知到〔道〕這份報亦是《民國日報》一流,但不知確否,它的辦報宗旨是偏重那〔哪〕派的政見,報館報名地點在那〔哪〕裡?一切章程如何?先生是認得外面事情比小鬼多許多的,能夠示知一二,以定去取否?小鬼程度識見甚淺,自然不配想當編輯,尤其對新聞學未有研究,其所以願意投入的,自然以為比較「人之患」可以多得點進步,對於學識上較有幫助。先生以為何如?    
    小鬼許廣平    
    四月廿晚


第二章1925年4月22日書信

    (十五)    
    廣平兄:    
    十六和廿日的信,都收到了,實在對不起,到現在才一併回答。幾天以來,真所謂忙得不堪,除些瑣事以外,就是那可笑的「□□週刊」。這一件事,本來還不過一種計畫〔劃〕,不料有一個學生對邵飄萍一說,他就登出廣告來,並且寫得那麼誇大可笑。第二天我就代擬了一個別的廣告,硬令登載,又不許改動,他卻又加了幾句無聊的案〔按〕語,做事遇著隔膜者,真是連小事情也碰頭。至於我這一面,則除百來行稿子以外,什麼也沒有,但既然受了廣告的鞭子的強迫,也不能不跑了,於是催人去做,自己也做,直到此刻,這才勉強湊成,而今天就是交稿的日子。統看全稿,實在不見得高明,你不要那麼熱望,過於熱望,要更失望的。但我還希望將來能夠比較的好一點。如有稿子,也望寄來,所論的問題也不拘大小。你不知定〔訂〕有《京報》否,如無,我可以使人將《莽原》——即所謂□□週刊——寄上。    
    但星期五,你一定在學校先看見《京報》罷。那「莽原」二字,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寫的,名字也並無意義,與《語絲》相同,可是又彷彿近於「曠野」。投稿的人名都是真的;只有末尾的四個都由我代表,然而將來在文章上恐怕也仍然看得出來,改變文體,實在是不容易的事。這些人裡面,做小說的和能翻譯的居多,而做評論的沒有幾個,這實在(是)一個大缺點。    
    再說到前信所說的方法,就方法本身而論,自然是沒有什麼錯處的,但效果在現今的中國卻收不到。因為施行刺激,總須有若干人有感動性才有應驗,就是所謂須是木材,始能以一顆小火燃燒,倘是沙石,就無法可想,投下火柴去,反而無聊。所以我總覺得還該耐心挑撥煽動,使一部分有些生氣才好。去年我在西安夏期講演,我以為可悲的,而聽眾木然,我以為可笑的,而聽眾也木然,都無動.和我的動作全不生關係。當群眾的心中並無可以燃燒的東西時,投火之無聊至於如此。別的事也一樣的。    
    薛先生已經復職,自然極好,但來來去去,似乎太勞苦一點了。至於今之教育當局,則我不知其人。但看他挽孫中山對聯中之自誇,與完全「道不同」之段祺瑞之密切,為人亦可想而知。所聞的歷來舉止,似是大言無實,欺善怕惡之流而已。要之在這昏濁的政局中,居然出為高官,清流大約決無這種手段,由我看來,王九齡要比他好得多罷。校長之事,部中毫無所聞,此人之來,以整頓教育自命,或當別有一反從前一切之新法(他是不滿於今之學風的),但是否又是大言,則不得而知,現在鬼鬼祟祟之人太多,實在無從說起。    
    我以前做些小說短評之類,難免描寫或批評別人,現在不知道怎麼,似乎報應已至,自己忽而變了別人的文章的題目了。張王兩篇,也已看過,未免說得我太好些。我自己覺得並無如此「冷靜」,如此能幹,即如「小鬼」們之光降,在未得十六來信以前,我還沒有悟出已被「探撿」而去,倘如張君所言,從第一至第三,全是「冷靜」,則該早經知道了。但你們的研究,似亦不甚精細,現在試出一題,加以考試:我所坐的有玻璃窗的房子的屋頂,似什麼樣子的?後園已經去過,應該可以看見這個,仰即答覆可也!    
    星期一的比賽「韌性」,我又失敗了,但究竟抵抗了一點鐘,成績還可以在六十分以上。可惜眾寡不敵,終被逼上午門,此後則遁入公園,避去近於「帶隊」之苦。我常想帶兵搶劫,無可諱言,若一變而為帶女學生遊歷,未免變得離題太遠,先前之逃來逃去者,非怕「難為」「出軌」等等,其實不過是想逃脫領隊而已。    
    琴心問題,現在總算明白了。先前,有人說是歐陽蘭,有人說是陸晶清,而孫伏園堅謂俱不然,乃是一個新出的作者。蓋投稿非其自寫,所以是另一種筆跡,伏園以善認筆跡自負,豈料反而上當。二則所用的紅信封綠信紙將伏園善識筆跡之眼睛嚇昏,遂愈加疑不到歐陽蘭身上去了。加以所作詩文,也太近於女性。今看他署著真名之文,也是一樣色彩,本該容易猜破,但他人誰會想到他為了爭一點無聊的名聲,竟肯如此鉤心鬥角,無所不至呢。他的「橫掃千人」的大作,今天在《京報副刊》似乎露一點端倪了,所掃的一個是批評廖仲潛小說的芳子,但我現在疑心芳子也就是廖仲潛,實無其人,和琴心一樣的。第二個是向培良(也是我的學生),則識力比他堅實得多,琴心的掃帚,未免太軟弱一點。但培良已往河南去辦報,不會有答覆的了,這實在可惜,使我們少看見許多痛快的議論。聞京報社裡攻擊歐陽的文章還有十多篇,有一篇署名「S弟」的頗好,大約幾天以後要登出來。    
    《民國公報》的實情如何,我不知道,待探聽了再回答罷。普通所謂考試編輯多是一種手段,大抵因為薦條太多,無法應付,便來裝作這一種門面,故作稟〔秉〕公選用之狀,以免薦送者見怪,其實卻是早已暗暗定好,別的應試者不過陪他變一場戲法罷了。但《民國公報》是否也如是,卻尚難決(我看十分之九也這樣),總之,先去打聽一回罷。我的意見,以為做編輯是不會有什麼進步的,我近來因常與週刊之類相關,弄得看書和休息的工夫也沒有了,因為選用的稿子,常須動筆改削,倘若任其自然,又怕鬧出錯處來。還是「人之患」較為從容,即使有時逼上午門,也不過費兩三個時間〔辰〕而已。    
    魯迅    
    四月二十二日夜


第二章1925年4月25日書信

    (十六)    
    魯迅師:    
    先後的收到信和《莽原》,使我在寂寞的空氣裡,不知不覺地發生微笑。此外有《猛進》、《孤軍》、《語絲》、《現代評論》等週刊,接連地源源而來。居然,關心大局的人多起來了!小鬼每週中得看這些師資,多麼快活呀!    
    這種小週刊總多半是第一版的首刊出週刊的名字,同版的末尾刊出目錄——本期——這不知是否有特別意味比較別的方法佳?「莽原」二字不佔篇幅,較《猛進》的封面似覺改良了一步。此外小鬼小小的意見,以為如果將目錄放在刊名一起,則成為:    
    這樣一塊方的□,放在第一版的第一格前頭,就省得讀至第三格忽然有一段目錄出來分散讀者對於該處作品的注意力,否則把這一塊方的□設在第一版第二格的中央,似覺特別而引人興趣,再不然,週刊名仍舊——如第一期位置——而目錄則請它去坐(第八版)「交椅」,這是我的心理作用,想著這樣,但說不出正當理由來,請參考可也。    
    《莽原》的性質仍是不滿現代,但是範圍較《猛進》、《孤軍》偏重政治者為寬,所以形式甚似《語絲》,其委曲婉轉、弦外之音的態度,也較其他週刊為特別,這是先生的特色,無可諱言的。當《莽原》的各篇接觸在我眼中,我即覺著冥昭是先生的作品,此外《綿〔棉〕袍裡的世界》,也有不少先生的作風在內,但不敢決定。余如《檳榔集》的作者想即姓向的那位,亦有幾分相肖于先生。《走向十字街頭》,也是一樣,但不知作者是否即荊有麟,而全期則先生只有二篇作品?    
    在《棉袍裡的世界》文中,他揪了朋友來開始審判,取了他「思想」「友誼」……甚至於「想把我當做一件機器來供你們使用」。我當時十分慚愧,反省,我是否亦是「多方面掠奪」者之一?唉!雖則我不敢當是朋友,然而學生「掠奪」先生,那還了得!明目張膽的「掠奪」先生,那還了……得!!!學生而「掠奪」先生,此人心之所以不古也。有志之士,盍起而防禦之?!    
    第二期也許學學做〔作〕文章,但是仍本「粗人幹不了細活計」的面目,恐怕還是做〔作〕出來不中用,那時,只請破除情面,往紙簍一捏。然而能否做〔作〕出還是一個問題。    
    「報應」之來,似有甚於做「別人的文章的題目」的。先生,你瞧第八期的《猛進》,不是有人說先生「真該割去舌頭」嗎?——雖然是反話——果真如此,唉!我聞閻王十殿中有一殿是鉤舌筋的,罪條就是生前說誑,這是(說)假話的處罰,而「把國民底丑德都暴露出來」,既承認是「丑德」,則其非假也可知,而仍有「割舌」之罪,此人間地獄喲!此人間有甚於地獄喲!其實果真定起罪來,第一怪這手不應執筆寫出那些牛鬼蛇神的現形,第二怪眼不應見那些……第三怪腦筋不應印象那些……最要的還是怪人世間不應有那些……於舌頭乎何有!?    
    考試尚未屆期呢!本可抗不交卷,但是考師既然提前,那麼現在的答案完了,到暑假時就可要求免試——如果不及格,自然甘心補考——答曰:    
    那「秘密窩」的屋頂大體是平平的,暗黑色的,這是和保存國粹一樣,帶有舊式的建築法,在畫學中美的研究,天——屋頂——是淺色的,地是深色的,如此才是適合.否則天地混亂,呈不安的現象,在「秘密窩」中,也可以說呈神秘的苦悶的象徵,靠南雖然有門口,因為隔了一個過道的房子,所以表現暗的色彩,左右也不十分光亮,惟有前面——北——一大片玻璃,這似什麼呢?光的一部分就似喇叭口,其餘那上下左右和後面就是喇叭管,後面——南——有點光線,喇叭的小口——發音機處——那面橫斷之亦有光線,從前後溝通之,這是什麼解釋呢?我擺起八卦陣,熏沐齋戒的占算一下吧!卦曰:世運凌夷,君子道消,逢凶化吉,發言有瘳。解曰:喇叭之管,聲帶之門,因勢利導,時然後言,夫人不言,言必有中。這是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親降靈簽,適合於這「窩」的佳兆呢?還是這「窩」的風水好,發出這個應運靈馨的《莽原》呢?那不在本答案之內,就此結束。    
    此外小鬼也有一點「敢問」求答的——但是絕非報復的考試,雖然「復仇,春秋大義」,學生豈敢對先生仇而且想復,更兼考呢,罪過,罪過,其實不過聊博一笑耳——問曰:我們教室天花板的中央有點什麼?如果答電燈,就連六分也不給,如果俟星期一臨時預備夾帶,然後交卷,那就更該處罰(?)了!其實這題目甚平常而且熟習,不如探險那麼生硬,該可不費力吧!敢請明教可也!    
    午門之遊,歸來總夾雜得勝的微笑,在洋車中直至學校,以至良久良久,更回思及在下樓和內操場時的潑皮,真是得意極了!人們總是求自我的滿足的,何嘗計及被困者的窘狀,其實被困者那天心理測驗也盡施行夠了!命大家起立,以占是否多數,再下樓遲延,以察是否誠意,然而終竟被「煽動」了!在最新的分數計算,全對就滿分,一半對一半錯就抵消了一分也沒有,如果全失敗了(終被煽動了),自不待言是等於○。「六十分」?太寬了吧!那天何嘗「被逼」而「失敗」,其實「搖身一變」的法術還未湊〔臻〕上乘,否則變成女先生,就不妨「帶隊」——其實我的話是豈有此理,男先生「帶隊」有什麼出奇——或者變成女……就不妨衝鋒突圍而出,可是終於「被逼」。這是界限分得太清的原故吧?!是世俗積習之不易打除吧?!    
    日昨甘人一篇文發生〔出〕,晶清即受歐陽嚴重詰問,其後又要求晶清以友誼仍代他保留名譽,勿斥破其為三位一體,一方暗施狡儈〔獪〕,硬謂實有琴心其人,以他的人格,此時何難另找一人冒認琴心,觀今日琴心之文,即可窺見,他知道晶清因薔薇社關係——《婦女週刊》是歐包辦得來的,他是《婦周》的太上老君——不敢公然揭出他的底細——晶清人甚圓到,絕不幹這種老實得罪人事,這也是實情——所以膽敢以琴心名字,仍出來辯護。像這樣的人,最好請文壇上的主筆,取消他的發言權。前些天我也攻擊歐一篇文章,題目是「打破一個悶葫蘆」,署款是「螞蟻作於熱鍋上」。該文草率且未將本意全行洩盡,想是落選,也大佳事。    
    現社會實在黑暗,女子出來做事實是處處遇到困難。我不是膽小,為避免麻煩,所以我多是先托人打聽,不料知識界的報界也是鬼蜮——它未寫明報名地點,即是可疑處——也是如此,這真是叫猛進的人處處感著多少阻礙和怯懦,「誰叫你生著是女人呢?」這句話我著實沒法解答於老爺、太太之前。    
    小鬼許廣平    
    四月廿五晚


第二章1925年4月28日書信

    (十七)    
    廣平兄:    
    來信收到了。今天又收到一封文稿,拜讀過了,後三段是好的,首一段累墮〔贅〕一點,所以看紙面如何,也許將這一段刪去。但第二期上已經來不及登,因為不知「小鬼」何意,竟不題作者名字。所以請你捏造一個,並且通知我,並且必須於下星期三上午以前通知,並且回信中不准說「請先生隨便寫上一個可也」之類的油滑話。    
    現在的小週刊,目錄必在角上者,是為訂成本子之後,讀者容易翻檢起見,倘要檢查什麼,就不必全本翻開,才能夠看見每天的細目。但也確有隔斷讀者注意的弊病,我想了另一格式,如下:則目錄既在邊上,容易檢查,又無隔斷本文之弊,可惜《莽原》第一期已經印出,不能便即變換了,但到二十期以後,我想「試他一試」。至於印在末尾,書籍尚可,定期刊不合宜,擅起此種「心理作用」,應該記大過二次。    
    《莽原》第一期的作者和性質,都如來信所言,但長虹不是我,乃是我今年新認識的。意見也有一部分和我相合,而是安那其主義者。他很能做文章,但大約因為受了尼采的作品的影響之故罷,常有太晦澀難解處;第二期登出的署著C.H.的,也是他的作品。至於《棉袍裡的世界》所說的「掠奪」問題,則敢請少爺不必多心,我輩赴貴校教書,每月明明寫定「致送修金十三元五角正〔整〕」。既有「十三元五角」而且「正〔整〕」,則又何「掠奪」之有也歟哉!    
    割舌之罰,早在我的意中,然而倒不以為意。近來整天的和人談話,頗覺得有點苦了,割去舌頭,則一者免得教書,二者免得陪客,三者免得做官,四者免得講應酬話,五者免得演說;從此可以專心做報章文字,豈不舒服。所以你們應該趁我還未割去舌頭之前聽完《苦悶之象徵》,前回的不肯聽講而逼上午門,也就應該記大過若干次。而我的六十分,則必有無疑。因為這並非「界限分得太清」之故,我無論對於什麼學生,都不用「衝鋒突圍而出」之法也。況且,竊聞小姐之類,大抵容易「潸然淚下」,倘我揮拳打出,諸君在後面哭而送之,則這一篇文章的分數,豈非當在○分以下?現在不然,可知定為六十分者,還是自己客氣的。    
    但是這次試驗,我卻可以自認失敗,因為我過於大意,以為廣平少爺未必如此「細心」,題目出得太容易了。現在也只好任憑占卦抽籤,不再辯論,裝作舌頭已經割去之狀。惟報仇題目,卻也不再交卷,因為時間太嚴。那信是星期一上午收到的,午後即須上課,更無作答的工夫,一經上課,則無論答得如何正確,也必被冤為「臨時豫〔預〕備夾帶,然後交卷」,倒不如拚〔拼〕出,交了白卷便宜。    
    今天《京報》上,不知何以琴心問題忽而寂然了,聽說館中還有琴心文四篇,及反對他的十幾篇,或者都就此中止,也未可知。今天但有兩種怪廣告,——歐陽蘭及「宇銓先生」——後一種更莫名其妙。《北大日刊》上又有一個歐陽蘭啟事,說是要到歐洲去了。    
    中國現今文壇(?)的狀態,實在不佳,但究竟做〔作〕詩及小說者尚有人。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評」和「社會批評」,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為得想引出些新的這樣的批評者來,雖在割去敝舌之後,也還有人說話,繼續撕去舊社會的假面。可惜現在所收的稿子,也還是小說多。    
    魯迅    
    四月二十八日


第二章1925年4月30日書信

    (十八)    
    魯迅師:    
    因為忙中未及在題目下寫上一個「捏造」的名字,就引出三個「並且」,而且末個「並且」中更添上「不准」,真算得「師嚴然後道尊」那句話了。    
    在以前《晨副》指《晨報副刊》,《晨報》,研究系的機關報,它的副刊在一個時期內是贊助新文化運動的重要期刊之一,在1921年秋至1924年冬,由孫伏園編輯。討論《愛情定則》時,我用了非心的名,而記者偏易作維心登出,我就知得編輯先生們的「細心」,非同小可,現在先生又因這點點忘記寫名而如是之「細心」了,可知編輯先生是不易做的。此外用過歸真,寒潭,君平……等名字,一度用過,便多棄置。這也許是鑒於出名的人們的心理狀態之可笑,而使我不免矯枉過正的迂腐吧!本星期二朱希祖先生講文學史,說到人們用假名是不負責任的推諉的表示,這也有一部分精義,敢作敢當,也是不可不有的精神,那麼發表出來的就寫許廣平三字吧!然而不知何故,這三字引不出自我的快感,我的確有好「捏造」許多名兒的嗜好(也許以後要改良這惡習)。這回呢!用西瓜皮——姓和名字的叫音(同學互相起的,差不多每人都有一個)三字則頗有滑稽的興趣,用小鬼二字呢,也甚新穎,這現時的我都喜歡它,魚與熊掌自己實難於取捨。人云周氏兄弟是專說反語的,那麼,我還是「請先生隨便寫上一個可也」(或者閉上眼睛任檢一個名亦可)。要知到〔道〕,「油滑」的用處甚大,尤其在「鑽網」之時,先生似乎不要限制他。    
    前一段的確無意思,現在正式的要求「將這一段刪去」,其餘的呢!如果另外有好的稿子,千萬就將拙作「打住」,因為令得讀者少看若干名作,總算良心上覺得遺憾的一樁事。    
    現在確乎「力爭」的時期到了!忝為「兄」長,行年耳順,這「的確老大了吧!無論用如何奇怪的邏輯」,「並且」玩羊腺把戲的某某大家,還未令我「還童」以前,則時人怎識余心樂?竟謂偷閒學少年!而加以「少爺」二字於老人身上呢,要知到〔道〕,叫老人造「小姐」,自然免不了辱沒清白,但是尊之為「少爺」,也覺不得是榮幸的。現時所急需的,就是注重在一撇一捺上打地基,如其捨去了空間呢!自然地基在拋棄之列,那時人們都覺有地基的齷齪範圍的可厭了!那麼就大家一同毀滅這地基自然更好。現在呢!這地基姑且算是橋樑舟車之類的過渡品吧!至於紅鞋綠襪,滿臉油粉氣的時裝「少爺」,我還是希望「避之則吉」。先生何苦強人所難,硬派他做個老萊子七十戲綵呢!    
    「不聽講而逼上午門」,是我們班中的特別本領,請問別的高徒有我們這般斗膽麼,聽說人家——師大北大——上先生的課,君君子子的,耗子見了貓似的,人們遇著夏日似的,而我們的是有儀可像〔象〕而不必有威可畏,我們只捧出赤盤的火,和冬天的日相遇,我們感著兒童的天真,現在要「抄襲」起來了!我們是在「母親的搖藍〔籃〕裡」,有什麼可怕的呢?來吧!「記大過」快來吧!這是母親給與孩子的葡萄乾呢!多多益善呀!    
    歐陽蘭把《婦女週刊》的權利放棄了!他寫信給晶清交代清楚了,——但在晶清口裡,說是黃紹谷輩迫他交出的——歐洲之遊,想與「詩哲」往意大利同是後先輝映的不可免的事實吧!    
    同時有一小變故在《婦周》身上,就是日前晶清得自滇來電報,說她的「父逝速回」。她家中只有十三齡的弱弟和再醮來的一個繼母,她是一定要回去料理生和死的,多麼不幸呀!在這時期,遇著這樁變故,我們都希望而且勸她速去速回,但「來日之事,不可預知」,因此《婦周》本身恐怕不免多少受點困難。晶清雖則自己不能有等身的著作(長不滿三尺),除了幾句新詩。學理之文,和寫情的小說體似乎俱非性近,好在她交遊廣,四處貢獻材料,所以《婦周》居然支持這些期。現在呢!她去了!恐怕「純陽性的作品」要佔據《婦周》了!——除波微一人——這是北京女界的一件可感慨的,——其實也無須感慨。    
    宇銓先生近來來信稀疏,變換方法,就是登廣告,明明波微不是崔女士,而他偏偏要認故,人家懷疑未必有其人,或有其人而非真名,因作(?)另,而他即認為故人的鐵證,愈走愈紛岐〔歧〕,這是有趣的、極無聊的笑話,我也建議請波微及記者們不防〔妨〕一見令他死心。但是又恐他指鹿為馬,因此無茲勇氣。現在晶清突遭意外,並無精神涉及此種「閒情逸致」的筆墨官司了,也許「由他去吧」!    
    縫紉先生當校長,我們可以專攻女紅了!!!(何縮小細菌之多也!)自後描龍繡鳳,又是一番美育,德育,但不知這夢作成否,然無論如何,女人長校的觀念的成見,是應當饗以毛瑟的,可惡之極!「何物老嫗,生此……」    
    試驗的題目出錯了!如果出的是「問東邊架上一盒盒的是什麼?」也許交白卷,幸而考期已過,不防〔妨〕「不打自招」的直白供出來,假如是答案,我沒劉伯溫卜燒餅的聰明,只有認為是書籍,這可給他○分麼?    
    小鬼許廣平    
    四月三十晚


第二章1925年5月3日書信

    (十九)    
    廣平兄:    
    四月卅日的信收到了。閒話休提,先來攻擊朱老夫子的《假名論》罷。    
    夫朱老夫子者,是我的老同學,我對於他的在窗下孜孜研究,久而不倦,是十分佩服的,然此亦惟於古學一端而已,若夫評論世事,乃頗覺其迂遠之至者也。他對於假名之非難,不過最偏的一部分,如以此誣陷譭謗個人之類,才可謂之「不負責任的推諉的表示」。倘在人權尚無確實保障的時候,兩面的眾寡強弱,又極懸殊,則又作別論才是。例如子房為韓報仇,以君子看來,是應該寫信給秦始皇,要求兩人赤膊決鬥,才覺合理的,然而博浪一擊,大索十日而終不可得,後世亦不以為非者,知公私不同,而強弱之勢亦異,一匹夫不得不然之故也。況且,現在的有權者,是什麼東西呢?他知道什麼責任呢?《民國日報》案故意拖延月餘,才來裁判,又決罰至如此之重,而叫喊幾聲的人獨要硬負片面的責任,如孩子脫衣以入虎穴,豈非大愚麼?朱老夫子生活於平安中,所做的是《蕭梁舊史考》,負責與否,沒有大關係,也並(沒)有什麼意外的危險,所以他的侃侃而談,僅可以供他日共和實現之後的參考,若今日者,則我以為只要目的是正的——這所謂正不正,又只專憑自己判斷——即可用無論什麼手段,而況區區假名真名之小事也哉,此我所以指窗下為活人之墳墓,而勸人們不必多看中國之書者也!    
    本來還要更長更明白的罵幾句,但因為有所顧忌,又哀其鬍子之長,就此收束罷。那麼,話題一轉,而論「小鬼」之假名問題。那兩個「魚與熊掌」,雖為足下所喜,我以為用於論文,卻不相宜,因為以真名招一個無聊的麻煩,固然犯不上,但若假名太近滑稽,則足以減少論文的重量,所以也不很好。你這許多名字中,既然「非心」總算還未用過,我就以「編輯」兼「先生」之威權,給你寫上這一個罷。假如於心不甘,趕緊發信抗議,還來得及,但如星期二夜為止並無痛哭流涕之抗議,即以默認論,雖駟馬也難於追回了。而且此後的文章,也應細心署名,不得以「因為忙中」推諉!    
    試驗題目出得太容易了,自然也算得我的失策,然而也未始沒有補救之法的。其法即稱之為「少爺」,刺之以「細心」,則效力之大,也抵得記大過二次。現在果然慷慨激昂的來「力爭」了,而且寫至九行之多,可見費力不少。我的報復計畫〔劃〕,總算已經達到了一部分,「少爺」之稱,姑且准其取消罷。    
    我看「宇銓先生」的新廣告,他是本知道波微並不是崔女士的,先前的許多信,想來不過是裝傻。但這人的本相,卻不易查考,因為北大學生的信,都插在門口,所以即非學生,也可以去取,單看通信地址,其實不能定為何校學生。惟看他的來信上的郵局消〔銷〕印,卻可以大略推知住在何處。我看見幾封上署「女師大」的「琴心」的信面,都是東城郵局的消〔銷〕印,可見琴心其實是住在東城。    
    歷來的《婦周》,幾乎還是一種文藝雜誌,議論很少,有幾篇也不很好。前一回某君在一篇論文裡解釋「妾」字的意義,實在是笑話。請他們諸公來「試他一試」,也不壞罷。然而咱們的《莽原》也很窘,寄來的多是小說與詩,評論很少,倘不小心,也容易變成文藝雜誌的。我雖然被稱為「編輯先生」,非常驕氣,但每星期被逼作文,卻很感痛苦,因為這簡直像先前學校中的星期考試。你如有議論,敢乞源源寄來,不勝榮幸感激涕零之至!    
    縫紉先生聽說又不來了,要尋善於縫紉的,北京很多,本不必發電號召,奔波而至,她這回總算聰明。繼其後者,據現狀以觀,總還是太太類罷。其實這倒不成為什麼問題,不必定用毛瑟,因為「女人長女校」,還是社會的公意,想章士釗和社會奮鬥,是不會的,否則,也不成其為章士釗了。老爺類也沒有什麼相宜的人,名人不來,來也未必一定能辦好。我想校長之類,最好請無大名而真肯做事的人做。然而,目下無之。    
    我也可以「不打自招」:東邊架上一盒盒的,確是書籍。但我已將廢去考試法不用,倘有必須報復之處,即尊稱之曰「少爺」,就儘夠了。    
    魯迅    
    五月三日


第二章1925年5月9日書信

    (二十)    
    魯迅師:    
    收到五三、五八的信和第三期《莽原》,現在才作復。然而這幾日中已發生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事,在寂悶的空氣裡,添一點火花的聲響。    
    在乾柴之下拋一根洋火,自然免不了燃燒。五七那天,章宅的事情,和我校的可算是遙遙相對,同在這種「整頓學風」主義之下,生命的犧牲,學業的拋棄,誠然是無可再小的小事,這算什麼呢?這總是高壓的時代必有的結果。    
    教育當局也太可笑了!種種新奇的部令.激出章宅的一打,死的死了!被捕的捕去了!失蹤的失蹤了!怕事的趕快躲起來了!迎合意旨以壓迫學生為然的鼓舞起來了!今日——五九——學校牌示開除六人,我自然是早在意中的。當五七那天,在禮堂鬧事,楊氏呼喚警察的時候,我心中想,如果真的捕了去,是為大眾請命而被罪,而個人始終未有為利淫威屈,我總覺得我的血性還能保持剛生下來的態度,這是我有面目見師長親友,而師長親友所當為我慶賀的。這種一紙空文的牌示,一校的學籍開除,是益發令我深一層的領悟到漆黑的缸遍處皆是,打破的運動,益發令我鼓舞興起,幾千幾萬無量數的麻繩都變成了毒蛇來侵犯纏縛我來到了呀!我是多麼榮幸,在自身得著這種機會,可以試試拿利刃——或者似「小孩脫衣入虎穴」——來相較量。雖則或者不免於犧牲,然而也不算沒趣,現在教育部重要人員處和本校都接連開了火,也許波淘〔濤〕洶湧,也許消防隊的力量大能夠撲滅這種災情,但是把戲總是有的,無論成與敗。    
    三期的《莽原》,非心跳出來了!在當時因為這字合起來成一悲字,分開去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一句成語,也似乎有點意思,可是現在時代不同了!在心字排行的文學家旗幟之下,我佩〔配〕不上濫竽,而且也著實害怕冒充或時髦的嫌疑。前次既然信任先生「隨便寫下一個」,當然是默認的,以後呢!也許又是變更。像這種意志薄弱,易於動搖的態度,真可笑吧!    
    《莽原》雖則內的分子充滿勃勃的生氣,但仍然不十分激烈深透——尤其第二期似更穩重——淺顯則味道不覺得雋永,含蓄則觀眾不易瞭解領略,一種出版物能夠適合各種人物的口味,真真是不容易。    
    因徵稿而「感激涕零」更加上「不勝……之至」,哈哈,原來老爺們的涕泗滂沱是較小姐的「潸然淚下」為甚萬倍的。既承認「即此有淚也就是不進化」,「……哭……則一切無用」了,為什麼又要「涕零」呢?難道「涕零」是傷風之一種,與「淚」、「哭」無關的嗎?先生!我真不解。    
    「鬍子之長」即應該「哀」之嗎?這與殺人不貶〔眨〕眼的精神相背謬。是敬老抑憐老呢?我有一點毛病,就是最怕聽半截話,怪悶氣的,所以仍希望聽聽「更長更明白的罵幾句」,請不要「顧忌」,灌一杯冰結〔激〕凌給我喝吧!    
    小鬼許廣平    
    五‧九晚


第二章1925年5月17日書信

    (二十一)    
    魯迅師:    
    滿腹的懷疑,早已無從訴起;讀了《編完寫起》,不覺引起上面的幾句,在忙裡偷閒中寫出來,不知吾師將「感激涕零」而閱之否?    
    群眾是浮躁急不及待的。忍耐不過,眾寡不敵,自難免日久變生,越發不可收拾,而且孤立無助,簡單頭腦的學生,的確敵不過金錢運動背有靠山的「凶獸樣的羊」,六人的出校是不足惜的。其如學校前途何?!    
    這一回給我的教訓,就是群眾之不足恃,聰明人之太多,而公理之終不敵強權,「鍥而不捨」的秘訣為「凶獸樣的羊」所寶用。    
    犧牲不是任何人所能勸的,放著凶獸樣的羊而不驅逐,血氣之倫,誰能堪此。    
    然而果真驅逐了麼?恐還只有無益的犧牲吧!    
    可咀〔詛〕咒的自身!    
    可咀〔詛〕咒的,萬惡的環境。    
    小鬼許廣平    
    五‧十七


第二章1925年5月18日書信

    (二十二)    
    廣平兄:    
    兩信均收到,一信中並有稿子,自然照例「感激涕零」而閱之。小鬼「最怕聽半截話」,而我偏有愛說半截話的毛病,真是無可奈何。本來想做一篇詳明的《朱老夫子論》呈政〔正〕,而心緒太亂,又沒有工夫。簡截地說一句罷,就是:他歷來所走的都是最穩的路,不做一點小小的冒險事,所以他的話倒是不負責任的,待到別人被禍,他不作聲了。    
    群眾不過如此,由來久矣,將來也不過如此。公理也和事之成敗無關。但是,女師之教員也太可憐了,只見暗中活動之鬼,而竟沒有站出來說話的人。我近來對於黎先生之赴西山,也有些懷疑了,但也許真真恰巧,疑之者倒是我自己的神經過敏。    
    我現在愈加相信說話和弄筆的都是不中用的人,無論你說話如何有理,文章如何動人,都是空的。他們即使怎樣無理,事實上卻著著〔著著〕得勝。然而,世界豈真不過如此而已麼?我還要反抗,試他一試。    
    提起犧牲,就使我記起前兩三年被北大開除的馮省三。他是鬧講義風潮之一人,後來講義費撤去了,卻沒有一個同學再提起他。我那時曾在《晨報副刊》上做過一則雜感,意思是犧牲為群眾祈福,祀了神道之後,群眾就分了他的肉,散胙。    
    聽說學校當局有打電報給家屬之類的舉動,我以為這些手段太毒辣了。教員之類該有一番宣言,說明事件的真相,幾個人也可以的。如果沒有一個人肯負這一點責任(署名),那麼,即使校長竟去,學籍也恢復了,也不如走罷,全校沒有人了,還有什麼可學?    
    魯迅    
    五月十八日


第二章1925年5月27日書信

    (二十三)    
    魯迅師:    
    五月十九的信早已讀完,因為見面時已經知到〔道〕收得,所以一直擱置到如今,才又整理起這枝筆說幾句話。    
    今日——廿七——見報上發表的宣言,「站出來說話的人」已有了,而且七個之多。在力竭聲嘶時,可以算是添了軍火,加增氣力。但是戰線愈加擴充了——《晨報》是這樣觀察的——來日方長,誠恐熱心的師長,又多一件麻煩,思之一喜一懼。    
    今日第七時上形義學,在沈先生——兼士——的點名冊內發見我已經被墨刑——名字上塗墨——當時同學多抱不平,但不少楊黨的小姐見之似乎十分恰〔愜〕意,三年的同學感情,是可以一筆鉤〔勾〕銷的,豬肚面反過來,何堪題〔提〕起?!有值周生二人往質問薛,渠答以奉校長辦公室交來條子。辦公室久已封鎖,此紙何來?不問而知是偏安的諭旨,從太平湖頒下,以婆婆自居之楊氏,總不甘心幾個學生安居校中,必定兩敗俱傷而後快。此種很〔狠〕毒自私的心,恐歷古以來,不易尋第二人。而取消點名冊之名字,恐怕日來因此或有一種波動也。總之周圍空氣已覺楊氏之不足取,但她偏厚臉不去,一方遙制女師大的死命,而且聖旨層出,一假手於薛吳……學生欲根本一概推翻,又因多方牽掣,恐治絲愈紛,同時吳沅更在金佛郎八校基金上大搗其亂,聞他受李思浩每月二百顧問津貼,與查某一致行動,破壞領款,將來因此恐該款落於入關之某大帥手,則楊黨之肉,其足食乎!    
    讀吾師「世界豈真不過如此而已麼?我還要反抗,試他一試」的幾句,使血性易起伏的青年如小鬼者,頓時在冰冷的煤爐上加起煤炭,紅紅地在燃燒。然而這句話是為對小鬼而說的麼?恐怕自身也當同樣的設想吧!但別方面則總接觸些什麼恐怕「我自己看不見了」、「壽終正寢」……的懷念走到盡頭的話,小鬼實在不高興聽這類話。據小鬼的經驗說起來,當我卅歲的哥哥死去的時候,凡在街中見了同等年齡的人們,我就咀〔詛〕咒他,為什麼不死去,偏偏死了我的哥哥。及至將六十歲的慈父見背的時候,我在街上更加添了鬍子白鬚的人們只管在街頭乞食活著,而我的阿父偏偏死去,又加增一部分的咀〔詛〕咒。此外,凡有死的與我有關的,同時我就咀〔詛〕咒所有與我無關的活著的人。我因他們的死去,深感出死了的寂寞,一切的一切,俱附〔付〕之無何有之鄉。雖則在初師時憑一時的血氣和一個同學嘔〔慪〕氣,很傻的吞了些籐黃,終於成笑話的被救。入女師大的第一年,我也曾因得猩紅熱而九死回生。但這兩次自身的教訓,和死的空虛,驅策我一部分的哲學,就是無論老幼,幾時都可以遇著可死的機會,但是票子未來傳到之時,不管三七二十一,我還是把我自身當作一件廢物,可以利用時儘管利用它一下子,這何必計及看見看不見,正寢非正寢呢?如其計及之,則治本之法,我以為醫學士的判斷:1.戒多飲酒,2.請少吸煙。    
    有一個人(舊同學),特地找我,勸我加入百多人團體中的出有《北京青年》刊物的裡頭,他們的主義大概和我的犧牲相同,都是不滿於現中國的一切的,但是我索性不敢孟浪,不知之深而隨便加入是很危險的,而且他們不知是否有一種黨的範圍,而我則極怕黨的束縛。基督的一部分是好的,社會主義的一部分是好的,什麼什麼的一部分是好的,我不防〔妨〕都採取它,但不能因為遵守甲就捨棄乙,這是合作主義而非入黨主義,這種態度我以為有斟酌餘地。所以《北京青年》的團體,我不敢立刻決定加入與否了。然而找我的人是特別看得上我的,我又何必猴子坐轎般不中抬舉,因此我想起那裡也許有先生認得的人吧!內容如何,其詳可得聞歟?盼切!!!    
    我希望《莽原》多出點慷慨激昂,閱之令人浮一大白的文字,此外如第一期的「其味無窮」也極不錯。近來似乎有點穿棉鞋、戴厚眼鏡了(其實至多不過溫文爾雅)!這許是我希望之切,不覺責備之殷吧!可是我也沒有交出什麼痛哭流涕的文字——聽見開革,我還沒滴一點眼淚,何來痛哭流涕的心腸呢——雖則本期想湊篇稿子,省得我的大師忙到連飯也沒工夫食。但是自私的心總脫不掉的,同時因為他項事故,終於擱起筆來了!你說該打不該打?    
    大帥入關,把戲快開幕了!黑暗之加添就在目前。雖則無須過於慷慨激昂,可是我有鬍子,就要豎起來,要是剪髮,也當衝冠。但到豎和沖的實現,還是無補實際,「群眾也不過如此」,此老大帝國之終不可救藥也。    
    小鬼許廣平    
    五月廿七晚


第二章1925年5月30日書信

    (二十四)    
    廣平兄:    
    午回來,看見留字。現在的現象是各方面黑暗,所以有這情形,不但治本無從說起,便是治標也無法,只好跟著時局推移而已。至於《京報》事,據我所聞卻不止秦小姐一人,還有許多人運動,結果是兩面的新聞都不載,但久而久之,也許會反而幫它們(男女一群,所以只好用「它」),辦報的人們,就是這樣的東西。其實報章的宣傳於實際上也沒有多大關係。    
    今天看見《現代評論》,所謂西瀅也者,對於我們的宣言出來說話了,裝作局外人的樣子,真會玩把戲。我也做了一點寄給《京副》,給他碰一個小釘子。但不知於伏園飯碗之安危如何。它們是無所不為的,滿口仁義,行為比什麼都不如。我明知道筆是無用的,可是現在只有這個,只有這個而且還要為鬼魅所妨害。然而只要有地方發表,我還是不放下,或者《莽原》要獨立,也未可知。獨立就獨立,完結就完結,都無不可。總而言之,筆舌常存,是總要使用的,東瀅西瀅,都不相干也。    
    西瀅文托之「流言」,以為此次風潮是「某系某籍教員所鼓動」,那明是說「國文系浙籍教員」了。別人我不知道,至於我之罵楊蔭榆,卻在此次風潮之後,而「楊家將」偏來誣賴,可謂卑劣萬分。但浙籍也好,夷籍也好,既經罵起,就要罵下去,楊蔭榆尚無割舌之權,總還要被罵幾回的。    
    文已改好,但郵寄不便,當於便中交出,好在現尚不用。所云團體,我還未打聽,但我想,大概總就是前日所說的一個。其實也無須打聽,這種團體,一定有範圍,尚服從公決的。所以只要自己決定,如要思想自由,特立獨行,便不相宜。如能犧牲若干自己的意見,就可以。只有「安那其」是沒有規則的,但在中國卻有首領,實在希奇。    
    現在老實說一句罷,「世界豈真不過如此而已麼?……」這些話,確是「為對小鬼而說的」。我所說的話,常與所想的不同,至於何以如此,則我已在《吶喊》的序上說過:不願將自己的思想,傳染給別人。何以不願,則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終不能確知是否正確之故。至於「還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這「所以反抗之故」,與小鬼截然不同。你的反抗,是為希望光明到來罷?(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卻不過是偏與黑暗搗亂。大約我的意見,小鬼很有幾點不大瞭然,這是年齡、經歷、環境等或不同之故,不足為奇。例如我是詛咒「人間苦」而不嫌惡「死」的,因為「苦」可以設法減輕而「死」是必然的事,雖曰「盡頭」,也不足悲哀。而你卻不高興聽這類話,——但是,為什麼吞籐黃的?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還「該打」!又如來信說,「凡有死的同我有關的,同時我就詛咒所有與我無關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關的活著,我就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這意思也在《過客》中說過:都與小鬼的不同。其實,我的意見原也不容易瞭然,因為其中本有著許多矛盾,教我自己說,或者是「人道主義」與「個人的無治主義」的兩種思想的消長起伏罷,所以我忽而愛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時候,有時確為別人,有時卻為自己玩玩,有時則竟因為希望將生命從速消磨,所以故意拚命的做。此外或者還有什麼道理,自己也不甚瞭然。但我對人說話時,卻總揀擇光明些的說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閻王並不反對,而小鬼反不樂聞的話來。總而言之,我為自己和為別人的設想,是兩樣的。所以者何,就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是究竟是否真確,不得而知,所以只能在自身試驗,不能邀請別人。其實小鬼希望父兄長存,而自己會吞籐黃,也是如此。    
    《莽原》實在有些穿棉花鞋了,但沒有撒潑文章,真是無法。自己呢,又做慣了晦澀的文章,一時改不過來,初做時立志要顯豁,而後來往往仍以晦澀結尾,實在可氣之至!現在除附《京報》分送外,另售千五百,看的人也算不少。待「鬧潮」略有結束,你這一匹「害群之馬」多來發一點議論罷。    
    魯迅    
    五月三十日


第二章1925年6月1日書信

    (二十五)    
    魯迅師:    
    捧著卅一日的信,尚未拆口,就感著不快,敵人居然檢查郵件了!以前也有這種痕跡,但茲次同時收兩封信,一封是別人的,兩封的背面下方都有拆過再粘合失了原狀的痕跡,這也可算是「碰壁」,當然與之理論,但是何益?!我想托人轉交或免此弊罷!然而回想,我何必避他,索性在信中罵一個痛快,給他看看也好。可是我的先生何辜,遭此干係。從前是有誅九族罪妻奴〔孥〕的,現在也要恢復,責及其師嗎?可惡之極!    
    昨日(星期)看了西瀅的《閒話》,造了一篇「六個學生該死」,本想痛快的層層申說該死的各方,但寫了那些就寫不下去,頭涔涔的倒下床上了!今早打算以之還《婦周》評梅所約之債,但不見來,先生閱之,如伏園老子不害怕,而稿子可以對付,可否仍送《京副》。但此文多半意思,前人已說得甚多,此文不過爾爾。    
    我早知世界不過如此,所以無處不苦悶,而把自身看作廢物,其欲利用之者,猶之屍體之足供醫士解剖,不無小補也。「光明」在那〔哪〕裡?老實說,我活那麼大就患色盲,毫末〔未〕有光覺。一日未走盡頭,姑且一日做和尚一日撞鐘,所以從前有見船坐船之說,預算即希望,俱是不可見之魔鬼,我且不理它,「活著,就不放心」,是替活著那人個體不放心的,範圍是個人,「死了,就安心」,也是為死人的本體打算,自然是如此說法,即如「鬧潮」,為我本體想自然受賣可以比在外做人之患舒服,不反抗比反抗無危險,但是我一想到我之外的人,我就絕不敢如此這般。所以我佛慈悲,「不放心」人投苦海而思渡之,先儒警惕日月逝歲不與,不「安心」於「死」而急起直追前進。同是未能免俗,小鬼也是俗鬼,舊觀念還未打破,偶然思潮與先生合,偶爾轉過來就變掛〔卦〕,廢物利用,何嘗不是「消磨生命」之術,或者比較「縱酒」稍勝一籌吧!——可是小鬼也常常縱酒……自然先生的見解比我高,所以多「不同」,但是不必過於歡迎「閻王」吧!閉了眼睛什麼好的把戲也看不見了!幔幕垂下來了!要「搗亂」,還是設法多住些時,褥子下明晃晃的剛〔鋼〕刀,用以殺敵是妙的,用以……似乎……小鬼不樂聞了!    
    小鬼許廣平    
    六月一號


第二章1925年6月2-5日書信

    (二十六)    
    廣平兄:    
    拆信案件,或者它們有些受了冤,因為卅一日的那一封,也許是我自己拆過的。那時已經很晚,又寫了許多信,所以自己不大記得清楚,但記得將其中之一封拆開(從下方),在第一張上加了一點細注。如你所收的第一張上有小注,那就確是我自己拆過的了。    
    至於別的信,我卻不能代它們辯護。其實私拆函件,本是中國慣技〔伎〕(我也早料到的,歷來就已豫〔預〕防),但是這類技〔伎〕倆,也不過心勞日拙而已。聽說明的方孝孺就被永樂滅十族,其一是「師」,但也許是齊東野語,我沒有考查過這事的真偽。可是從西瀅的文字上看來,此輩一得志,怕要「滅系」,「滅籍」了。    
    明明將學生開除,而佈告文中文其詞曰「出校」,我當時頗歎中國文字之巧。今見上海印捕擊殺學生,而路透電則雲,「若干人不省人事」,可謂異曲同工,但此系中國報譯文,不知原文如何。    
    其實我並不很喝酒,飲酒之害,我是深知道的。現在也還是不喝的時候多,只要沒有人勸喝。多住些時,亦無不可的。    
    汪先生的宣言發表了,而引「某女士」言以為重,可笑。他們大抵愛用「某」字,不知何也。又觀其意似乎說「某籍某系」想將學校解散,也是一種奇談,黑幕中人面目漸露,亦殊可觀,可惜他又要「南歸」了。    
    迅    
    六月二日    
    (二十七)    
    魯迅師:    
    這時小鬼又來搗亂了!也不管您有沒有閒工夫看這搗亂的信,但是我還照舊的寫下去:    
    上海風潮起後,瞬的「以脫」的波動傳到北京來了;萬人空巷的監視之下,排著隊遊行,高喊著不易索解的無濟於事的口號,自從兩點多鐘在第三院出發,直至六點多鐘到了天安門才算一小結束。這會要開國民大會,席地而坐以休憩的「它們」,忽的被指揮的揮起來,意思是這個危急存亡、不顧性命的時候,還不振作起精神來,一致對外嗎?!對的,骨碌的個個筆直的立正起來!哈哈,起來看耍把戲呢!說是什麼北大、師大的人爭做主席,爭做總指揮,台下兩派吶喊起來助威勢,且叫打者,眼看舞台上開幕肉搏了!我們氣憤的高聲喝住,這不是爭作主席的時候,這是什麼情形,還競爭各自雄長。然而眾寡不敵,鬧的只管鬧,氣的只管氣,這種情形,記得前些時天安門開什麼大會,也是如此,這真算「古已有之」不圖更見於今日。那我只得廢然而返學校中。國要亡,還不能犧牲私見,做了指揮,主席……向那〔哪〕裡施展你首領的風頭於仰人氣息之亡國幟下!    
    所可稍快心意的,就是走至某一大街時,迎頭看見楊婆子笑迷迷〔瞇瞇〕的瞅著我們大隊時,我登即無名火起轉口高喊打倒楊蔭榆,打倒楊蔭榆,驅逐楊蔭榆,同儕聞聲響應,直喊至楊車離開了我們,這雖則似乎因公濟私,公私混淆,而當時迎頭一擊的痛快,比游過「午門」的高興,快活,可算是過之無不及。先生!您看這匹害群之馬,簡直不羈至不可收拾了呀!這可怎麼辦?    
    既封了信,再有話說,最好還是另外多寫一封;「多多益善」,免致小鬼疑神疑鬼,移禍至東吳,——其實東吳確有可疑之處——但前信「第一張上」確「加了一點細注」。經這次考究獲得破案,省掉聽半截話一樣的「別〔憋〕悶」,也好。    
    「勸喝」酒的人是時時刻刻都有的,下酒物亦隨處皆是的;只求在我,外緣可以置之不聞不問嗎?    
    小問題(校長)還未解決,大問題——上海事件——又起來!平時最顧忌的提前放假,現在自動的罷課起來了!雖則每日有講演,募捐,宣傳……的工作,但是暑假期到了!恐怕男女的在校的辦事人,設法拆學生之台,相率離去,那時電燈不開,自來水不流,……飯自己可以往外買,其餘怎辦呢?這是一件公私(國,校)相連的問題,政治又呈不安之象,現時「救死惟恐不暇」,這個教育的部分小問題,誰有閒情逸致打掃這不香氣的「毛〔茅〕廁」呢?無怪我們在「毛〔茅〕廁」坑的人,永陷不拔了!    
    黑幕中人陸續星散,確是「冷一冷」「冷一冷」……的秘訣,校長去了,教務、總務辭職了!自以為解決種種重要問題的,評議、教務聯席會議,不能振作旗鼓了!最末一著就是拆學生之台,個個散去,使學生不能在校存在,像這種大有人在的極端破壞主義者,前途何堪?!    
    罷課了!每星期的上「苦悶的象徵」的機會也隨之而停頓了!此後幾時再有解決風潮、安心聽講的機會呢?    
    小鬼許廣平    
    六月五夕    
    呈文已有副稿,原紙今即奉上。    
    伏園老大賣氣力於《京副》,此時此境,此君究算難得,是知有其師必有其弟。


第二章1925年6月12-13日書信

    (二十八)    
    魯迅師:    
    六月六日發去一封信,內附回面交的一篇文稿;不知是否今有洪喬?唸唸!    
    學校的一波未平,上海的一波又起;小鬼心長力弱,深感應附〔付〕無方,日來逢人發皮〔脾〕氣,——並非酒瘋——長此以往,將成狂人矣!幸喜素好詼諧,於滑稽中減去許多苦悶,這許是苦茶中的糖罷,但是,真的「苦之量如故」。    
    今夕「微醉」(?)之後,草草握筆,做了一篇短文,即景命題,名曰「酒癮」。好久被上海事件鬧的〔得〕「此調不彈久矣」!故甚覺生澀,希望以「編輯」而兼「先生」的尊位,斧削,甄別,如其得逃出「《白光》」而鑽入第十七次的及第,則請賜列第■期《莽原》的紅榜上坐一把末後交椅,「不勝榮幸感激涕零之至」!    
    敬領    
    罵好!!!!    
    小鬼許廣平    
    六月十二夕    
    (二十九)    
    廣平兄:    
    六月六日的信並文稿早收到了,但我久沒有復。今天又收到十二日信。其實我並不做什麼事,而總是忙,拿不起筆來,偶然在什麼週刊上寫幾句,也不過是敷衍,近幾天尤其甚。這原因大概是因為「無聊」,人到無聊,便比什麼都可怕,因為這是從自己發生的,不大有藥可救。喝酒是好的,但也很不好。等暑假時閒空一點,我很想休息幾天,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看,但不知道可能夠。    
    第一,小鬼不要變成狂人,也不要發脾氣了。人一發狂,自己或者沒有什麼,——俄國的梭羅古勃以為倒是幸福,——但從別人看來,卻似乎一切都已完結。所以我倘能力所及,決不肯使自己發狂,實未發狂而有人硬說我有神經病,那自然無法可想。性急就容易發脾氣,最好要酌減「急」的角〔程〕度,否則,要防自己吃虧,因為現在的中國,總是陰柔人物得勝。    
    上海的風潮,也出於意料之外。可是今年的學生的動作,據我看來是比前幾回進步了。不過這些表示,真所謂「就是這麼一回事」。試想:北京全體(?)學生而不能去一章士釘〔釗〕,女師大大多數學生而不能去一楊蔭榆,何況英國和日本。但在學生一方面,也只能這麼做,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候意外飛來的「公理」。現在「公理」也確有點飛來了,而且,說英國不對的,還有英國人。所以無論如何,我總覺得鬼子比中國人文明,貨只管排,而那品性卻很有可學的地方。這種敢於指摘自己國度的錯誤的,中國人就很少。    
    所謂「經濟絕交」者,在無法可想中,確是一個最好的方法,但有附帶條件,要耐久,認真。這麼辦起來,有人說中國的實業就會借此促進,那是自欺欺人之談。(前幾年排斥日貨時,大家也那麼說,然而結果不過做成功了一種「萬年糊」。草帽和火柴發達的原因,尚不在此。那時候,是連這種萬年糊也不會做的,排貨事起,有三四個學生組織了一個小團體來製造,我還是小股東,但是每瓶八枚銅子的糊,成本要十枚,而且總敵不過日本品。後來,折本,鬧架,關門。現在所做的好得多,進步得多了,但和我輩無關也。)因此獲利的卻是美法商人。我們不過將送給英日的錢,改送美法,歸根結蒂,二五等於一十。但英日卻究竟受損,為報復計,亦足快心而已。    
    可是據我看起來,要防一個不好的結果,就是白用了許多犧牲,而反為巧人取得自利的機會,這種事在中國也常有的。但在學生方面,也愁不得這些,只好憑良心做去,可是要緩而韌,不要急而猛。中國青年中,有些很有太「急」的毛病,——小鬼即其一,——因此,就難於耐久(因為開首太猛,易於將力氣用完),也容易碰釘子,吃虧而發脾氣,此不佞所再三申說者也,亦自己所實驗者也。    
    前信反對「喝酒」,何以這回自己「微醉?」了?大作中好看的字面太多一點,擬刪去些,然後「賜列第■期《莽原》」。    
    伏園的態度我日益懷疑,因為似乎已與西瀅大有聯絡。其登載幾篇反楊之稿,蓋出於不得已。今天在《京副》上,至於指《猛進》、《現代》、《語絲》為「兄弟週刊」,簡直有賣《語絲》以與《現代》拉攏之觀。或者《京副》之專載滬事,不登他文,也還有別種隱情,(但這也許是我的妄猜)《晨副》即不如此。    
    我明知道幾個人做事,真出於「為天下」是很少的。但人於現狀,總該有點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只這一點共同目的,便可以合作。即使含些「利用」的私心,也不妨,利用別人,又給別人做點事,說得好看一點,就是「互助」。但是,我總是「罪孽深重,禍延」自己,每每終於發見純粹的利用,連「互」字也安不上,被用之後,只剩下耗了氣力的自己而已。我的時常無聊,就是為此,但我還能將一切忘卻,休息一時之後,從新再來,即使明知道後來的運命未必會勝於過去。    
    本來有四張信紙已可寫完,而牢騷發出第五張上去了。時候已經不早,非結束不可。止此而已罷。    
    六月十三夜迅    
    然而,這一點空白,也還要用空話來填滿。歐陽蘭據說不到歐洲去了。我近來收到一封信,署名「捏蚊」,雲要加入《莽原》,大約就是「雪紋」(也即歐陽蘭)。這回《民眾文藝》上所登的署名「聶文」的,我想也是她(?)。有麟粗心,沒有看出。它們又在鬧琴心式的玩藝了。    
    這一點空白,即以這樣填滿。


第二章1925年6月17日書信

    (三十)    
    魯迅先生,吾師左右:    
    接到六月十三的信又好些天了。有時的確「並不做什麼事」,但總沒機會拿起筆來寫字,這不知何故,人為什麼會「無聊」呢?原因是不肯到外面走走散步不是呢?「休息」的實現而不至受阻,最好還是到西山去,避一避塵囂。要是在「秘密窩」中想「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看」,恐怕「敲門」聲一響,逃躲也脫不掉罷!能夠「閒空」「休息」,也須有這個地位和機會;像我,現在和六人同進退,不至八大爺到來,不得越雷池一步,「行不得也哥哥」,真是苦極。就我自己想,如果長此以往,接觸的實在有令人發狂的必要,為自己打算,自是暫行離開此地些時好,但是不能夠,可見有可以離開的地位和機會的,還是及早玩玩好。    
    設法消滅自己的辦法,無論如何我以為與廢物利用之意相反,此刻不容這種過激思想存在了,但自己究是神經質,禁不起許多刺激而不生反應。於是,第一步無論對誰也開槍,第二步誰也不能容納見諒,自己如不懷沙自沉,捨狂瘋無第二法,這是神經支配肉身,感情勝過理智,沒奈何的一件事。自然我不以為這是「幸福」,但也不覺得可怕,所希望的,假使有那一天,那麼希望在我旁邊的人,痛快的給我一個黑鐵丸,或者一針聖藥,比較送到什麼醫院中,麻木的活下去強得多。但是這不過說得好聽一點,故作驚人之論!其實小鬼還是食飽睡足的一個凡人,玩的玩,笑的笑,與常人何異呢。有的人志大言誇,往往流於虛偽,結果一點也不符事實,言行是不合一的,小鬼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吾師說過,不能受我們小學生的話騙倒,這回也有一點相信謊語了,可見要高人一等的不受愚,還得仔細的「明察秋毫」才行。    
    在現政府之下而不壓抑民氣,我總有點懷疑不是暗中向外人低首認過,就是另外等機會先揚後抑,使得文章警策一點。總之,上海的事,大約有擴大而無縮小的希望,遠東的歐戰,恐怕這次是發軔,否則自認吃虧,死了人還得賠款道歉,這真是蒙羞萬代,遺臭千年,生不如死了。蘇俄最新的政府,經我承認後而遷延不肯交涉,是知「意外飛來的『公理』」是做夢也不容易盼到的。洋鬼子雖然也有自知不對的覺悟,但是不是掌權的人,猶之中國今日之一品大百姓,話是好聽的,恐怕於事無補吧!先生總不肯叫後生小子失望灰心,所以發出來的談吐,總設法找一點有辦法有希望的話,可是事實究是不如此之簡單容易,自然有些人聽了安慰話不敢放心,但有些人便以為安慰話即是可靠的不足懼的依附穩妥的滿足,而寬放下來,也未始不是常遇見的事,還請吾師注意一下子罷。    
    提起做「萬年糊」我也回憶起可笑了。那時在天津,收集些現成的雪花膏瓶子,做出許多多的「萬年糊」,廉價的托著盤子向各處賣,不用本錢買瓶子,該可以不吃虧了吧!結果還是賠錢不討好,因為做的成績究不如市上賣的好,人也不肯來熱心買,又想法拿石膏模鑄空心的臘〔蠟〕囡囡,洋狗,獅子……小品玩藝,希圖替換市上化學的日本式的輕薄皮的玩具,然而總是敵不過,終於同樣的失敗。不賣日本貨是好的,可是陽奉陰違的和事過境遷就買洋貨的實在不少,近來不是日本花紋的各色布又便宜又時興嗎?小姐們一個個一套一套的買進來,在上海事件發生以前,已經罪在不赦,而況在近日還是買的買,穿的穿,穿起來在街頭高喊不買英日貨物,低頭一看,豈不羞死?——於此有應聲明的,小鬼現用的信紙也是日貨,但在去年友人送來的,勉強可以說是例外吧?!——    
    「白用了許多犧牲,而反為巧人取得自利的機會」,這是小鬼所常懼慮的,即如我校風潮,寒假時的確不敢說辦事的人沒色彩,所以我不敢做,不過袖手旁觀,現在也不敢說她們沒色彩,但是對方也太不像樣了!忍無可忍,先做第一步攻擊,再設法第二步建設的防備,這是我個人的自我見解,但是攻擊已成俘虜之勢,建設不敢言矣,所以我的目標是不滿於楊,但也許第三者因我們的行為而收漁人之利,不勞而獲,那麼我的行動,也甚似被人「利用」,這是世界的黑暗,傻子的結果,可見事情還是不要「有點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免得自己吃苦,而且公舉你出來做事時,個個都說做後盾,個個都在你面前塞火藥,等你灌足了,火線點起了!他們就遠遠的趕快跳〔逃〕跑,結果你不果〔過〕做一個炸彈殼,五花粉碎。    
    《京副》有它的不得已苦衷,也實在可惜,聽說凱明先生還有一篇攻楊的未露布,自然其他的也不少,蛛絲馬跡,不問可知,但也不必因此「無聊」,其實這是人情(即面子)之常,何必多責呢!由它去罷!吾師以為「發見純粹的利用」對□□有點不滿意(不知是否誤猜),但是幾次的接著紅色的頭銜的信封時的後悔,和當面的「碰壁」是不是為激於義憤之利用呢?橫豎是一個利用,且請息怒吧!一笑,再浮一大白可也。    
    不到歐洲去的人,大約是等第二個泰戈兒〔爾〕來,成了詩哲再去。其實文壇甚多,如《婦周》之類,盡有伸展餘地,何必向外發展呢?這是必然的趨勢。    
    長虹君的《精神與愛的女神》,草草看了一遍,篇首的《精神的宣言》,其前半多可觀,以後即遜色了,其餘的詩,我不懂得好處在那〔哪〕裡,別人也是這樣,這大約是青年人的粗心,不能一口口的細細嚥下去,致發銷不暢呢?還是好似《工人綏惠略夫》的深奧,不為群眾所領會呢?還是此君宜於行文不宜於作古詩呢?那我可不曉得。    
    小鬼許廣平    
    六月十七下午六時


第二章1925年6月19-28日書信

    (三十一)    
    如何在世上混過去的方法    
    一、走「人生」的長塗〔途〕,最易遇到的有兩大難關。其一是「岐〔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傳是慟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岐〔歧〕路頭坐下,歇一會,或者睡一覺,於是選一條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見老實人,也許奪他食物充飢,但是不問路,因為我知道他並不知道的。如果遇見老虎,我就爬上樹去,等它餓得走去了再下來,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餓死在樹上,而且先用帶子縛住,連死屍也決不給它吃。但倘若沒有樹呢?那麼,沒有法子,只好請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窮途」了,聽說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卻也像岐〔歧〕路上的辦法一樣,還是跨進去,在刺叢裡姑且走走,但我也並未遇到全是荊棘毫無可走的地方過,不知道是否世上本無所謂窮途,還是我幸而沒有遇著。    
    二、對於社會的戰鬥,我是並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勸別人犧牲什麼之類者就為此。歐戰的時候,最重「壕塹戰」,戰士伏在壕中,有時吸煙,也唱歌,打紙牌,喝酒,也在壕內開美術展覽會,但有時忽向敵人開他幾槍。中國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喪命,這種戰法是必要的罷。但恐怕也有時會迫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這時候,沒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總結起來,我自己對於苦悶的辦法,是專與苦痛搗亂,將無賴手段當作勝利,硬唱凱歌,算是樂趣,這或者就是糖罷。但臨末也還是歸結到「沒有法子」,這真是沒有法子!    
    魯迅師:    
    以前給我的信中有上面的一大段,我總覺得「獨食難肥,還想分甘同味」(二句是粵諺),以公同好,現在滬案事起,應有百折不撓的精神,所以我以為上面的一段話有公開之必要,因之抄錄奉呈,以光《莽原》篇幅,至於標題,仍本吾師原文錄下,署名一節,自不待言是有宗主權矣,然而發表權仍屬於作者,小鬼不敢僭為,故仍乞斟酌也。(據小鬼愚見,還希批准為幸!)    
    今早禮堂開大會——包括音操在內——當以利便滬案進行,通過懇請各先生來校指導,一同合作,並以校事負責無人,兼請先生負責維持,當由文書股起草,函至各先生處,約於星期一上午到校開大會,但不悉能否如願也。    
    楊婆子在新平路十一號大租其辦事處,積極準備招生,學生方面往各先生處接洽,結果由在京四位主任親到教部催促早日處理解決校事,一方另呈文至執政處請其早日選人至教部負責,然後解決校事。在京四人,居然能做到這一點,真不容易。至於到校維持一節,礙於婆子手段,恐不易肯辦,出來說話做事的,都往往吃力不討好,也惹一身髒,好比七個先生的事,就是前車,以後的人,自然不願意輕舉妄動。結果,還是大家不管的女師大。    
    然而主任的先生說,非不肯管,實有願管而負責之人在,其餘的自然沒法了。這也是不管的一個原因,而且要管的人,日來趾高氣揚了。原因是狼狽為奸,互相利用的巴結上司的成功,聽說有人親口言:我能上台,你就能返校,而我之能上台者,以天津為背(景)也,比〔貔〕貅十萬,孱弱書生何足畏哉,況此外還有袁世凱從中作祟。此事一實現,小學生無□類矣。世界真是應該把「真理」二字的鉛字消〔銷〕毀,免得騙了小孩子上當。目前滿佈了武裝到校,文理二預科解散,再開除教預及國三教預,指教育系預科;國三,指國文系三年級。學生共十八人——一說十二——之說,又雲某某定端節前一日到部,反之者即拒之以孔方兄自不成問題,無論如何,最小的限度,交換條件,學生六與婆子一共同犧牲,為彼方最低要求,亦可見破壞教育之堅決,但有益於校,(可惜六人走了,未必有益於校耳)死且不悔,六人不以為惜悔也。    
    小鬼許廣平    
    六月十九晚    
    (三十二)    
    訓詞:    
    你們這些小姐們,只能逃回自己的窠裡之後,這才想出方法來誇口;其實則膽小如芝麻(而且還是很小的芝麻),本領只在一齊逃走。為掩飾逃走起見,則云「想拿東西打人」,輒以「想」字妄加羅織,大發揮其楊家勃谿式手段。嗚呼,「老師」之「前塗〔途〕」,而今而後,豈不「棘矣」也哉!    
    不吐而且游白塔寺,我雖然並未目睹,也不敢決其必無。但這日二時以後,我又喝燒酒六杯,蒲桃酒五碗,游白塔寺四趟,可惜你們都已逃散,沒有看見了。若夫「居然睡倒,重又坐起」,則足見不屈之精神,尤足為萬世師表。總之:我的言行,毫無錯處,殊不亞於楊蔭榆姊姊也。    
    又總之:端午這一天,我並沒有醉,也未嘗「想」打人;至於「哭泣」,乃是小姐們的專門學問,更與我不相干。特此訓諭知之!    
    此後大抵近於講義了。且夫天下之人,其實真發酒瘋者,有幾何哉,十之九是裝出來的。但使人敢於裝,或者也是酒的力量罷。然而世人之裝醉發瘋,大半又由於倚賴性,因為一切過失,可以歸罪於醉,自己不負責任,所以雖醒而裝起來。但我之計畫〔劃〕,則僅在以拳擊「某籍」小姐兩名之拳骨而止,因為該兩小姐們近來倚仗「太師母」之勢力,日見跋扈,竟有欺侮「老師」之行為,倘不令其喊痛,殊不足以保架子而維教育也。然而「殃及池魚」,竟使頭罩綠紗及自稱「不怕」之人們,亦一同逃出,如脫大難者然,豈不為我所笑?雖「再游白塔寺」,亦何能掩其「心上有杞天之慮」的狼狽情狀哉。    
    今年中秋這一天,不知白塔寺可有廟會,如有,我仍當請客,但無則作罷,因為恐怕來客逃出之後,無處可游,掃卻雅興,令我抱歉之至。    
    「……者」是什麼?    
    「老師」    
    六月二十八日    
    那一首詩,意氣也未嘗不盛,但此種猛裂〔烈〕的攻擊,只宜用散文,如「雜感」之類,而造語還須曲折,否,即容易引起反感。詩歌較有永久性,所以不甚合於做這樣題目。    
    滬案以後,週刊上常有極鋒利肅殺的詩,其實是沒有意思的,情隨事遷,即味如嚼蠟。我以為感情正烈的時候,不宜做〔作〕詩,否則鋒鋩〔芒〕太露,能將「詩美」殺掉。這首詩有此病。    
    我自己是不會做〔作〕詩的,只是意見如此。編輯者對於投稿,照例不加批評,現遵來信所囑,妄說幾句,但如投稿者並未要知道我的意見,仍希不必告知。    
    迅    
    六月二十八日


第二章1925年6月29-30日書信

    (三十三)    
    廣平兄:    
    昨夜,或者今天早上,記得寄上一封信,大概總該先到了。剛才接到二十八日函,必須寫幾句回答,便是小鬼何以屢次誠恐惶恐的賠罪不已,大約也許聽了「某籍」小姐的什麼謠言了罷,闢謠之舉,是不可以已的。    
    第一,酒精中毒是能有的,但我並不中毒。即使中毒,也是自己的行為,與別人無干。且夫不佞年屆半百,位居講師,難道還會連喝酒多少的主見也沒有,至於被小娃兒所激麼?!這是決不會的。    
    第二,我並不受有何種「戒條」,我的母親也並不禁止我喝酒。我到現在為止,真的醉只有一回半,決不會如此平和。    
    然而「某籍」小姐為粉飾自己的逃走起見,一定將不知從那〔哪〕裡拾來的故事(也許就從「太師母」那裡得來的)加以演義,以致小鬼也不免賠罪不已了罷。但是,雖是「太師母」,觀察也不會對,雖是「太太師母」,觀察也不會對。我自己知道,那天毫沒有醉,並且並不糊塗,擊「房東」之拳,案〔按〕小鬼之頭,全都記得,而且諸君逃出時可憐之狀,也並不忘記,——雖然沒有目睹游白塔寺。    
    所以,此後不准再來道歉,否則,我「學笈單洋,教鞭17載」,要發宣言以傳佈小姐們膽怯之罪狀了。看你們還敢逞能麼?    
    來稿有過火處,或者須改一點。「假日本人……」等話,大約是反對往執政府請願,所以說的罷。總之,這回以打學生手心之馬良為總指揮,就可笑。    
    《莽原》第10期,與《京報》(舊歷六日)同時罷工了。發稿是星期三,當時並未想到須停刊,所以並將目錄在別的週刊上登載了。現在正在交涉,要他們補印,還沒有頭緒;倘不能補,則舊稿便在本星期五出版。    
    《莽原》的投稿,就是小說太多,議論太少。現在則並小說也少,大約大家專心愛國,到民間去,所以不做文章了。    
    迅    
    六‧二九,晚    
    (三十四)    
    魯迅師:    
    接連得到兩封東西,一封是「訓詞」,一封大概是回話罷,現在我也回復幾句,免得專美。    
    老爺們想「自誇」酒量,豈知臨陣敗北,何北〔必〕再「逞能」呢!?這點酒量都失敗,還說「喝酒我是不怕的」,羞不羞?我以為今後當摒諸酒門之外,因為無論如何辯護,那天總不能不說七八分的酒醉,其「不屈之精神」的表現,無非預留地步,免得又在小鬼前作第三……次之失敗耳,哈哈。其誰欺,欺天乎。    
    那天出秘密窟後,余小姐及其二妹在白塔寺門口僱車到公園去了,我和其餘的兩位都到寺內逛去,而且買些鹹脆崩豆一邊走一邊食,出了寺門,她們倆也到公園去找余小姐,我獨自僱車至南城後孫公園訪人去了。大家都沒有窠,從從容容的出來,更扯不上「逃」字去。這種瞎判決的判官,我將預備上訴大理院了。俗語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那天如非有人(非我)偷去半杯燒酒,誠恐玉山之頹可立見也。如更非早早告退,以便酣然高臥,誠恐嘔吐狼籍,不堪聞矣——也許已經了罷——這種知己知彼的錦囊妙計,非勇者不能決然毅然行之,膽小如芝麻雲乎哉,多見其不識時務也。邯鄲之夢:這日「二時以後,……六杯,……五碗……四趟」。「我雖然並未目睹」,卻「敢決其必無」。此項撒謊專家,而想為「萬世師表」,我知到〔道〕文廟的一席地,將來必被人攆出來,即使有人叩頭求乞,恐不能回至尊之意也。戒之慎之。    
    太師母而有「勢力」,且有人居然受「欺侮」者,好在我已經拜喝〔謁〕過老人家,以後吾無憂矣,聯合戰線,同隸太師母旗幟下,怕不怕?    
    「……者」,「是什麼」也,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屢次題〔提〕起酒醉,非「道歉」也。想當然也。「真的醉只有一回半」,以前我曾聽說過,喝燒酒未喝過兩杯,那天兩種酒之量,一加一又二分之一,是逾量了。除了先前的一,雖未逾量也算八九不離十了。雖提出第一二之大理由,但是醉字決不能絕對否認。這次算一回呢,算半回呢,姑且作懸案,俟有工夫時複試罷。但是,要是我做主考,寧可免試,因為實在不願意對人言不顧行。「一之為甚,其可再乎?」「逞能」一時,遺害無窮,還是犧牲點好。    
    現在我還是「道歉」,那天確不應該灌醉了一位教育部的大老爺,我一直道歉下去,希望「激」出一篇「傳佈小姐們膽怯之罪狀」的「宣言」,好後先比美於那篇駢四驪六之洋洋大文,給小鬼咿呀幾下,搖頭擺腦幾下,豈不妙哉。    
    言歸正傳,楊婆子以前去電報至六人家屬不靈驗,致函保證人也無效。第二次(六月十號)還發電報至學生家屬,頃從粵中轉來,特附上一覽,可見她的野心還未死也。暑假遙遙,必有戲做,我現時算是拭目以待,至於她前後二次的電報和致保證人的信,我打算存起來,預備最後交涉。這回的劇本演得真好,文武行出齊,明的,暗的,高的,低的,好的,壞的辦法都有,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妙極,有趣極。    
    小鬼許廣平    
    六月卅日


第三章1926年8月15-9月4日書信

    (四十二)此信《兩地書》未編入,後收入《魯迅書簡》(1946年10月魯迅全集出版社出版)。    
    景宋「女士」學席:程門    
    飛雪貽誤多時。愧循循之無方,幸    
    駿才之易教。而乃年屆結束,南北東西;雖尺素之能通,或    
    下問之不易。言念及此,不禁淚下四條。吾    
    生倘能赦茲愚劣,使師得備薄饌,於月十六日午十二時,假宮門口西三條胡同二十一號周宅一敘,俾罄愚誠,不勝厚幸!順頌    
    時綏    
    師魯迅謹訂    
    八月十五日早    
    (四十三)    
    廣平兄:    
    我於九月一日夜半上船,二日晨七時開,四日午後一時到廈門,一路無風,船很平穩。這裡的話,我一字都不懂,只得暫到客寓,打電話給林玉堂,他便來接,當晚即移入學校居住了。    
    我在船上時,看見後面有一隻輪船,總是不遠不近地走著,我疑心是廣大。不知你在船中,可看見前面有一隻船否?倘看見,那我所懸擬的便不錯了。    
    此地背山面海.風景佳絕,白天雖暖——約八十七八度——夜卻涼。四面幾無人家,離市面約有十里,要靜養倒好的。普通的東西,亦不易買。聽差懶極,不會做事也不肯做事,郵政也懶極,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都不辦事。    
    因為教員住室尚未造好——據說一月後可完工,但未必〔確〕——所以我暫住在一間很大的三層樓上,上下雖不便,眺望卻佳。學校開課是二十日,還有許多天可閒。    
    我寫此信時,你還在船上,但我當於明天發出,則你一到校,此信也就到了。你到校後望即見告,那時再寫較詳細的情形罷,因為現在我初到,還不知道什麼。    
    迅    
    九月四日夜


第三章1926年9月6日書信

    (四十四)    
    (每起頭的「○」是某一個時間內寫的,○起以示段落)    
    ○myDearTeacher:    
    昨日(卅一)從你住的孟淵旅館出來,叔叔的四妹領我到永安公司,買到小汗巾六條,只一元,算起來不到二毛一條,晚上又游四川路,廣東街,買到雨傘一把,也不過幾毛錢,去了崇智同另一姊姊家,都還客氣,留食點心或飯,點心食了,飯推卻他,這回親戚對我,較我理想的似稍佳,先生!這原故為何?!    
    今日(九月一)午後往先施等,買黑皮鞋一雙,只三元,又買信紙六大本,一元(與此紙同,但大多),另外又買些應用小物,不敢多買,因為我看見那天食炒蝦仁旦〔蛋〕飯送酒,沒有買菜,我不在如此省,我心難過,不願多買。    
    ○今晚(一號)七時半落廣大船,有往旅館取行李之二位弟弟送行,又有大安旅館之茶房帶同挑夫到住處取行李落船,現在是已在船中安置好了。一房二人,另一人行李先到,佔了上格床,我算下格,現在只我一人在房(那人未來)。我想,有機會想說什麼,就寫什麼,管它多少,待到岸時就投到郵筒,臨行之預約時間,我或者不能守住,要反抗的。    
    船票25元連挑行李及賞錢(許宅),約花卅餘元,此外餘下還多多,又大安旅館自滬直招呼至廣,該棧使費大約較瞎碰的公道可靠,亦足叫人放心的。    
    船中熱甚,竟夕是我一人在一房內,也自由,也寂寞,船未開,門窗不敢打開,悶熱極了!好在雖然醒醒也能睡去,臭蟲各處都有,但是我還一樣睡,今晚獨自落船的苦,我想起你昨晚了,本來昨晚你落船沒有,出走後的情形不知道,晚間妹妹們又領我上街玩,但總是驀然一件事壓上心頭,十分不自在,我因想,一年的日子,不知怎麼樣?    
    ○二日早八時十分船始開,天剛亮就有人來搜行李,先打開隨身用的木箱,後帆布箱,我特意慢慢地,他不耐煩了,問我,作〔做〕什麼的,我說學生,做教員,他走了,船開後又來查,這回是查私販銅元,連床鋪都搜過,黑漆的污手,滿掌印在枕席上。    
    同房的姓梁,又系基督徒,有一個她的女友,住房艙的,來我們房食飯,二人總是談討厭的牧師爺,牧師奶,氣量小狹,我這回車和船都頂著「華蓋」走了!    
    午飯後她們要玩牌,約我,雖則不算錢,總是費時無意思的事,我急躺下看書,不久睡著,大約十一點多睡至下午四點,晚飯在六時開,菜是廣東味,不十分好,也還食得幾碗飯,也不暈船,睡著看《情書一束》,《桃色的衣裳》那篇,我覺得即便世間做得到,也是人為,非天性,多含勉強,這許是我主觀的裁判吧!    
    ○睡起看水色已變綠了,淺淺的綠色,泛出雪白的浪波好看極了,因為在多年囚困的沙漠生活中的我見著,然而,也更可氣,艙面擠滿人,鋪蓋,水桶,貨物,房的窗口也總坐著成排的人,高高的坐在箱上,遮蓋著房內漆黑,而我又在下層床,日裡又要聽基督聖諭,myDearTeacher!你的船中生活是怎麼樣?    
    ○三日早七時多起床,十時多早飯,十一時左右,在我房門口的堆滿行李的艙面上,是工友們開會,許多人聚在一起,有一個學生樣的做主席,大家演說北伐的必要……隨便發揮,也有佈告各地情形的,我也把北京的黑暗略略說了。會開了有二時之久,大家精神始終貫注,互相勉勵,而趨重於鼓勵工人,因為這會是為工人開的,我站在旁邊參加,感覺出一種歡欣,算是我途中第一次的喜遇,這現象,在北方夢想不到吧!下午一時多散會,預約每天還開會一次,尤其在上海工廠中招募來的工友,注意向他們灌輸國民革命的工作,其中有一孫傳芳手下軍官,當場演說北方軍閥的黑幕,並稱自己當軍官以來不求陞官發財,現在看北方軍人實在無可希望了,毅然脫出投入廣東國民革命,意欲從這裡得到打破北方黑暗,這是大家歡迎的。mydearteacher,你看這種情形是多麼朝氣呀!    
    從十時多算是午飯,一時飲咖啡牛奶一杯麵包二塊,待下午四時多晚餐,晚九時再食一碗雞粥。較火車食物方便些。船甚穩,似坐長江船一樣,不知往廈門的是否也如此?    
    今(三)日看《蘭生弟的日記》,我甚可憐蘭生,但是絕不至如似《情書一束》的主人翁之被憐吧?!一笑。    
    ○四日被同房的先起來驚醒,已經八點多了,同房的那人有一人〔個〕女友一個男友(?)不絕的來,一方面唱聖詩,一方面又打撲克,雖然不算錢,也是無聊。我以為真的基督徒不應習此,她們問我也玩,我推說不會,看書,也沒地方,也看不下去,免〔勉〕強看了《駱駝》,除第一二篇沒看,又看《炭畫》,是文言,我想起林琴南來了,格格不入,看不下去。繼看焦菊隱的《夜哭》,遭〔糟〕透了,還不如塞入紙簍,字句既欠修詞〔飾〕,文理命意俱惡劣,這樣作品,北新也替他出版。唉!因回想《駱駝》,真不愧是文藝作品,陶晶孫的《盲腸炎》,人家能寫性,但是手腕較《情書一束》高多了。再看《沉鍾》第二期《語絲》九三期,俱可以。    
    下午四時船經廈門雲〔時〕,我注意看看,不過茫茫的水天一色,廈門在那〔哪〕裡?!室邇人遐!!!……信也實在難寫,這樣說也不方便,那樣說也不妥當。我佩服蘭生,他有勇氣直說。    
    聽說過廈門,我就便打聽從廈門至廣州的船。據客棧人說:有從廈至港,由港再搭火車(沒有船)至粵,但坐火車中途要自己走一站,不方便,而且如果由廣州至港,更須照相找鋪保準一星期回,否則向鋪索人,此路「行不得也哥哥」。有從廈至汕頭者,我想這條路較好,由汕至廣州,不是敵地,檢查……省許多麻煩,這是船中所聞,先寫寄,免忘記,借供異日參考。    
    現時寫字時是四號晚的九時,快要食雞粥了。男女的兩個基督徒走了,清靜些,天氣較前兩天熱了,也不願睡,就想起上面的話寫起來。    
    ○mydearteacher:現時是五日午後二時廿分了,我不曉得你在做什末〔麼〕,我是剛飲過咖啡牛奶和食完麵包做午點心。今日工人仍然開會,時間早了,是十時多,剛擺開早飯,那工人來請我做主席,說是有兩主席,我是一個,叫我赴會。我一想,做這種烏合之眾的主席,派別多,一不合式〔適〕,就引糾紛,不是好事,當場推卻了。我說,正要食飯,飯食過了再赴會,主席未做過,不敢當。飯食完了,只得到會,有人叫我演說,我說等一等,有話再說。一會,主席宣佈喉不大好,說話不便,要我去繼續,我沒法,站上台,說:我從來不會做主席,不敢當,但是不得不簡單說幾句。於是把國家主義的人攻擊一通,最要幾句是把北京的《晨報》和《現代評論》,研究系之流罵一下,下台就退席,回到房內。聽人說,開會時共有國民黨員百來人,但是彼此爭執開會手續不合法,一部分人退席了,一個臨時黨員會立刻分裂。這現象我後來才知,回心一想,我幸而出風頭的心不有,推卻了做主席,否則難免被人利用或含恨。一個黨,內容如此複雜,處處叫人要小心,多麼不自由呢,幸而這兩次會我發言都是不埃〔挨〕邊,否則危險呀!聽說明天上午可以到廣州了,那麼,船內的會不致再開,我或者可以不入漩渦內,但是,到廣州呢?!    
    現時船早過了汕頭,晚飯左右可經香港北名大劃〔戔〕的地方,到這裡,要等帶船的人來領船駛入廣州,如此種人一時等不到,則船要停好多個鐘頭專候人來,再能開駛行六小時之久始得到終點地,無論如何,六日必能到廣州了。    
    ○mydearteacher,今早六號,現時是快到八點了,昨晚十時船停香北,名大劃〔戔〕地方,候帶船人來,因此處再前進伏礁甚多,必須有熟水道之人帶行才可,這帶船的人有時來快有時來遲,來遲則到廣州傍晚,還須坐小船。路上不平靜,如此更要多候一天,但是,幸而今早起來,聽說帶船人已來了,專候潮長〔漲〕,即開船了,如能準時,則午刻可到珠江了。    
    ○mydearteacher:現在三時船快到了,以後再談吧。    
    yourH.m.    
    六日下午三時


第三章1926年9月8-12日書信

    (四十五)    
    先生:    
    六號我寄了一封信,那是在車上陸續寫出,到粵後叫客棧人寄的,收到了沒有?    
    火船名廣大,算是大船,但食住俱不算佳,船於五號晚十時到香港北名大鏟〔戔〕地者,船停直至次早九時再動身駛入經虎門黃埔,下午二時停於距城甚遠之車歪炮台外,又候至六時,受海關外人專意搗亂,久延始來查關檢疫,然後放人換小艇泊岸,將泊岸了,該處漩渦浪紋船夫一時疏失,更兼船中人多(三十餘)貨重(百餘件),一時躲浪不及,致使船身左傾,水乘勢入,船夫墜水,幸全船鎮靜,使船放平,墜水船夫更竭力挽救,始化險為夷,水上警察來時已平安無事矣,急令泊岸,夜住大安棧,但錢幣不同,路不認識,迫得寫信中人送給約我回來的陳向庭表叔,請其到棧接我,即於七號早十時余從棧出到陳家住一日,今日(八號)到女師校方正式上課。現擬今日搬入校內,頃寫信時仍在陳宅,大約下午四時左右離陳宅了。一切情形還多,聽說女師甚複雜,我擔任訓育,另外八小時為每班一時的講三民主義,現姑盡力,究能否長久,再看情形就是了。    
    這裡空氣澎漲〔膨脹〕,但聞北伐順利,所以英人從中破壞,現多方設法尋釁,見諸事實即如武裝兵船示威珠江、沙面等,以圖擾亂後方。閩中有何新聞?關於本地或外省的,便希通知一下,以後再談。    
    候著安!    
    你的H.m.    
    九月八日    
    (四十六)    
    迅師:    
    七、九兩日發了兩封信,你都收到了沒有?那信是寫一路上情形的。    
    五日你寄的信,十日晚收到了。信來在我到校後,並非一到校也就收到。    
    八日搬入學校,在下午四時左右,我的妹妹嫂嫂已在校等我相見好些時候了。行李到校有陳李兩表親親送來,他倆走後,我同妹嫂回高第街老家,入門,房屋顛壞,人物全非,瞻望故園,不勝淒痛。晚間蚊蟲肆噬,竟夕不成眠。次早母氏紀念日,祀祭後十鍾余返校。臥室在舊校(即寫信來之住址,現專為小學教室及師範師生住宿處,另從後門通小街辟新校,為辦公處,教課辦事在此)樓上,舊為縫紉室,隔為三,前後有窗,光線足,但先已為他人住,中間室狹而暗,周圍不通窗,四面「碰壁」,即我朝夕之住處也。    
    僕人招呼尚好,物價食品其實亦不算太貴,不過或較北方略昂,然能可口即算值得。    
    本校八號正式上課,校長特許休息幾日,所以明天(十三,星一)再起首教課及辦公,以前幾天,有時在校預備教課或休息,有時也出去探親戚,但是總是人帶領。    
    這個學校的學生是右傾,而且盲動,好起風潮,我教八班,每班每週一小時三民主義,然而恐怕她們瞭解我就容易反對,現時在小心中。    
    我一路上不覺受苦,回來到〔倒〕精神也佳,學校內舊的熟人不少,但是我還是常常喜歡在房內看書。    
    你的較詳細的信是否在途中,還是尚未寫發,我希望早點收到。    
    明天有二小時教課,急要預備,下次再細談吧。    
    yourH.m.    
    九月十二日晚六時卅五分    
    H.m.的職務    
    第五節訓育處權責    
    (甲)訓育主任權責    
    (1)執行校務會議及總務教務訓育與各委員會會議議決之關於訓育者    
    (2)宣傳黨義    
    (3)考查學生個性    
    (4)指導學生行為    
    (5)考查學生操行成績(與教務主任協同辦理)    
    (6)處理學生懲獎事宜    
    (7)維持學生秩序調解學生糾紛    
    (8)率領學生參加社會上各種正當之運動    
    (9)審查學生集會結社及一切課外作業之規程    
    (10)管理寄宿學生之起居飲食    
    (11)考核寄宿學生自修之勤惰    
    (12)審查寄宿學生費用之出納    
    (13)聯絡學生家庭    
    (14)調查學生家庭狀況    
    (15)辦理學生參觀及旅行事宜(協同教務總務主任辦理)    
    (16)填寫訓育日記    
    (17)其他訓育應辦事宜    
    第四節會食堂規則    
    (2)會食堂坐位皆由訓育處編定,每桌學生七人。    
    教課月火水木金土我國古代曆法將一周中的七天用日、月、火、水、木、金、土來表示。此處指星期一至星期六。    
    三師第1時6時4時5時5    
    民范6時6時    
    主八    
    義班7    
    八每    
    時一    
    年    
    分    
    二    
    班


第三章1926年9月13-14日書信

    (四十七)    
    (明信片背面)    
    從後面(南普陀)所照的廈門大學全景。    
    前面是海,對面是鼓浪嶼。    
    最右邊的是生物學院與國學院,第三層樓上有*記的便是我所住的地方。    
    昨夜發颶風,拔木發屋,但我沒有受損害。    
    迅九‧十一。    
    (明信片正面)    
    想已到校;已開課否?此地二十日上課。    
    十三日    
    (四十八)    
    廣平兄:    
    依我想,早該得到你的來信了,然而還沒有。大約閩粵間的通郵,不大便當,因為並非每日都有船。此地只有一個郵局代辦所,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不辦事,所以今天什麼信件也沒有——因為是星期——且看明天怎樣罷。    
    我到廈門後便發一信(五日),想早到。現在住了已經近十天,漸漸習慣起來了,不過言語仍舊不懂,買東西仍舊不便。開學在二十日,我有六點鐘功課,就要忙起來,但未開學之前,卻又覺得太閒,有些無聊,倒望從速開學,而且合同的年限早滿。學校的房子尚未造齊,所以我暫住在國學院的陳列所裡,是三層樓上,眺望風景,極其合宜,我已寫好一張有這房子照相的明信片,或者將與此信一同發出。季黻的事沒有結果,我心中很不安,然而也無法可想。    
    十日之夜發颶風,十分利害,林玉堂的住宅的房頂也吹破了,門也吹破了。粗如筆干〔桿〕的銅閂也都擠彎,毀東西不少。我所住的屋子只破了一扇外層的百葉窗,此外沒有損失。今天學校近旁的海邊漂來不少東西,有卓〔桌〕子,有枕頭,還有死屍,可見別處還翻了船或漂沒了房屋。    
    此地四無人煙,圖書館中書籍不多,常在一處的人,又都是「面笑心不笑」,無話可談,真是無聊之至。海水浴倒是很近便,但我多年沒有浮水了;又想,倘使害馬在這裡,恐怕一定不贊成我這種舉動,所以沒有去洗;以後也不去洗罷,學校有洗浴處的。夜間,電燈一開,飛蟲聚集甚多,幾乎不能做事,此後事情一多,大約非早睡而一早起來做不可。    
    九月十二日夜迅。    
    今天(十四日)上午到郵政代辦所去看看,得到你六日八日的兩封來信,高興極了。此地的代辦所太懶,信件往往放在櫃檯上,不送來,此後來信可於廈門大學下加「國學院」三字,使他易於投遞,且看如何。這幾天,我是每日去看的,昨天還未見你的信,因想起報載英國鬼子在廣州胡鬧,入口船或者要受影響,所以心中很不安,現在放心了。看上海報,北京已解嚴,不知何故;女師大已被合併為女子學院,師範部的主任是林素園(小研究系),而且於四日武裝接收了,真令人氣憤,但此時無暇管也無法管,只得暫且不去理會它,還有將來呢。    
    回上去講我途中的事,同房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廣東人,姓魏或韋,我沒有問清楚,似乎也是民黨中人,所以還可談,也許是老同盟會員罷。但我們不大談政事,因為彼此都不知道底細;也曾問他從廈門到廣州的走法,據說最好是從廈門到汕頭,再到廣州,和你所聞的客棧中人的話一樣,我將來就這麼走罷。船中的飯菜頓數,和「廣大」一樣,也有雞粥,船也平穩,但無耶穌教徒,比你所遭遇的好得多了。小船的傾側,真太危險,幸而終於「馬」已登陸,使我得以放心。我到廈時亦以小船搬入學校,浪也不小,但我是從小慣於坐小船的,所以一點也沒有什麼。    
    我前信似乎說過這裡的聽差很不好,現在熟識些了,覺得殊不盡然。大約看慣了北京的聽差的唯唯從命的,即易覺得南方人的倔強,其實是南方的階級觀念,沒有北方之深,所以便是聽差,也常有平等言動,現在我和他們的感情已經好起來了,覺得並不可惡。但茶水很不便,所以我現在少喝茶了,或者這倒是好的。煙卷似乎也比先前少吸。    
    我上船時,是建人送我去的,並有客棧裡的茶房。當未上船之前,我們談了許多話。談到我的事情時,據說伏園已經宣傳過了(怎麼這樣地善於推測,連我也以為奇)。所以上海的許多人,見我的一行組織,便多已瞭然,且深信伏園之說。建人說:這也很好,省得將來自己發表。    
    建人與我有同一之景況,在北京所聞的流言,大抵是真的。但其人在紹興,據雲有時到上海來。他自己說並不負債,然而我看他所住的情形,實在太苦了,前天收到八月分〔份〕的薪水,已匯給他二百元,或者可以略作補助。聽說他又常喝白乾,我以為很不好,此後想勒令喝蒲桃酒,每月給與酒錢十元,這樣,則三天可以喝一瓶了,而且是每瓶一元的。    
    我已不喝酒了;飯是每餐一大碗(方底的碗,等於尖底碗的兩碗),但因為此地的菜總是淡而無味(校內的飯菜是不能吃的,我們合雇了一個廚子,每月工錢十元,每人飯菜錢十元,但仍然淡而無味),所以還不免吃點辣椒末,但我還想改良,逐漸停止。     
    我的功課,大約每週當有六小時,因為玉堂希望我多講,情不可卻。其中兩點是小說史,無須豫〔預〕備;兩點是專書研究,須豫〔預〕備;兩點是中國文學史,須編講義。看看這裡舊存的講義,則我隨便講講就很夠了,但我還想認真一點,編成一本較好的文學史。你已在大大地用功,豫〔預〕備講義了罷,但每班一小時,八時相同,或者不至於很費力罷。此地北伐順利的消息也甚多,極快人意。報上又常有閩粵風雲緊張之說,在此卻看不出;不過聽說鼓浪嶼上已有很多寓客,極少空屋了,這嶼就在學校對面,坐舢板一二十分鐘可到。    
    迅九月十四日午


第三章1926年9月17-20日書信

    (四十九)    
    迅師:    
    七,九,十二去了三信,只接到(五日)來的一封,你那裡的消息一概不知道,惟有夢想臆測,究竟近狀如何?是否途中感冒現在休養?望勿秘不見告。    
    我不喜歡出街,因為到處不勝今昔之感,也因回來遲了,更不好意思偷懶,日常自早八時至晚五時才從辦公室退至寢室,繼續是沐浴和預備教課……時間總覺短促,各方還未順熟,終日傻瓜似的一個。    
    這校有三數學生是鄒魯西山會議派,大多數是盲從,外似右實則被利用於人,今日十六晚是星四,此信寄到或不是在郵差休息時,你可以早些看見了。你預備教課忙嗎?余後陳。    
    祝你在新境度中秋鑒賞他們的快樂    
    你的H.M.    
    九月十七日    
    (五十)    
    颶風拔木,可否向林先生要求喬遷?    
    mydearteacher:    
    你依足了一來復給我一信,我在望眼欲穿的時候得到你這些安慰——雖則是明信片。    
    然而我實不解,我七,九,十二,十七共去四函連此為五,如皆不到,我想,是否理由如下:    
    第一信,是到廣州之次早,叫大安棧茶房發出,是否他作洪喬,但可惜!該信記沿路自滬至粵情形甚詳。    
    第二信,同時寄出者四處,除你外尚有上海之叔,天津之嫂,東省之謝,豈學校女僕(服侍我的)作弊?    
    茲於收到之明片更作復函,由我自己投郵,看結果如何?    
    5日來信10晚到,13明片18到,前後需六天,如我寄之信不失,則汝12、14、18、22、24,應陸續接得我信,假使非茶房女僕之誤,實請你向貴校門房一詢,凡有書周樹人,豫才,魯迅而下款為廣州或粵之景,宋,許……緘者,即為我寄之信,下筆時固〔故〕意搗亂,不知反致遺失,可歎!    
    我校從十三日起我即授課辦公,教課似乎還過得去(察情形),至於訓育,真是難堪,包括學監舍監,從八時至下午五時在辦事處或查堂,回來食晚飯後又要查學生自習及注意起居飲食……總之無一時是我自己的時間,更有課外會議,各種領導事業及自己預備教材……弄得精疲力竭,應接不暇。明日是星期,下午一時還要開訓育會議,回想做學生真快活也。    
    現人已睡久,鍾停了不知何時,急忙寫此,恕其不詳,但朝夕作夢。    
    祝快樂,不敢勸戒酒,但祈自愛節飲    
    你的害馬。九月十八晚    
    (五十一)    
    廣平兄:    
    十三日發的給我的信,已經收到了。我從五日發了一信之後,直到十三四日才發信;十三以前,我只是等著等著,並沒有寫信,這一封才是第三封。前天,我寄了《彷徨》和《十二個》各一本。    
    看你所開的職務,似乎很繁重,住處亦不見佳。這種四面「碰壁」的住所,北京沒有,上海是有的,在廈門客店裡也看見過,實在使人氣悶。職務有定,除自己心知其意,善為處理外,更無他法;住室總該有一間較好才是,否則,恐怕要瘦下。    
    本校今天行開學禮,學生在三四百人之間,就算作四百人罷,分為豫〔預〕科及本科七系,每系分三年級,則每級人數之寥寥,亦可想而知。此地不但交通不便,招考極嚴,寄宿舍也只容四百人,四面是荒地,無屋可租,即使有人要來,也無處可住,而學校當局還想本校發達,真是夢想。大約早先就是沒有計畫〔劃〕的,現在也很散漫,我們來後,便都擱在須作陳列室的大洋樓上,至今尚無一定住所。聽說現正趕造著教員的住所,但何時造成,殊不可知。我現在如去上課,須走石階九十六級,來回就是一百九十二級,喝開水也不容易,幸而近來倒已習慣,不大喝茶了。我和兼士及顧頡剛,是早就收到聘書的,此外還有幾個人,已經到此,而忽然不送聘書,玉堂費了許多力,才於前天送來;玉堂在此似乎也不大順手,所以季黻的事.竟無法開口。    
    我的薪水不可謂不多,教科〔課〕是五或六小時,也可以算很少,但所謂別的「相當職務」,卻太繁,有本校季刊的作文,有本院季刊的作文,有指導研究員的事(將來還有審查),合計起來,很夠做做了。學校當局又急於事功,問履歷,問著作,問計畫〔劃〕,問年底有什麼成績發表,令人看得心煩。其實我只要將《古小說鉤沉》拿出去,就可以作為研究教授三四年的成績了,其餘都可以置之不理,但為了玉堂好意請我,所以我除教文學史外,還擬指導一種編輯書目的事,範圍頗大,兩三年未必能完,但這也只能做到那〔哪〕裡算那〔哪〕裡了。    
    在國學院裡的,顧頡剛是胡適之的信徒,另外還有兩三個,似乎是顧薦的,和他大同小異,而更淺薄,一到這裡,孫伏園便要算可以談談的了。我真想不到天下何其淺薄者之多。他們語言無味,夜間還唱留聲機,什麼梅蘭芳之類。我現在唯一的方法是少說話;他們的家眷到來之後,大約要搬往別處去了罷。從前在女師大的黃堅是一個職員兼林玉堂的秘書,一樣浮而不實,將來也許會生風作浪,我現在也竭力地少和他往來。此外,教員內有一個熟人,是往陝西去時認識的,並不壞;集美中學內有師大舊學生五人,都是先前的國文系,昨天他們請我們吃飯,算作歡迎,他們是主張白話的,在此似乎有點孤立,吃苦。    
    這一星期以來,我對於本地更加習慣了,飯量照舊,這幾天而且更能睡覺,每晚總可以睡九、十小時;但還有點懶,未曾理髮,只在前晚用安全剃刀刮了一回髭鬚而已。我想從此整理為較有條理的生活;大約只要少應酬,關起門來,是做得到的。此地的點心很好;鮮龍眼已吃過了,並不見佳,還是香蕉好。但我不能自己去買東西,因為離市有十里,校旁只有一個小店,東西非常之少,店中人能說幾句「普通話」,但我懂不到一半。這裡的人似乎很有點欺生,因為是閩南了,所以稱我們為北人,我被稱為北人,這回是第一次。    
    現在的天氣正像北京的夏末,蟲類多極了,最利害的是螞蟻,有大有小,無處不至,點心是放不過夜的。蚊子倒不多,大概是我在三層樓上之故;生瘧疾的很多,所以校醫常給我們吃金雞那霜。霍亂已經減少了;但那街道,卻真是壞,其實是在繞著人家的牆下,簷下走,無所謂路的。    
    兼士似乎還要回京去,他叫我代他的職務,我不答應他。最初的佈置,我未與聞,中塗〔途〕接手,一班極不相干的人,指揮不靈,如何措手,還不如關起門來,「自掃門前雪」罷,況且我的工也已夠多了。    
    章錫箴托建人寫信給我,說想托你給《新女性》做一點文章,囑我轉達。不知可有這興致?如有,可以先寄我,我看後轉寄去。《新女性》的編輯,近來似乎是建人了,不知何故。那第九(?)期,我已寄上,想早到了。    
    我從昨日起,已停止吃青椒,而改為胡椒了,特此奉聞。再談    
    迅    
    九月二十日下午


第三章1926年9月22-23日書信

    (五十二)    
    廣平兄:    
    十七日的來信,今天收到了。我從五日發信後,只在十三日發一信片,十四日發一信,中間間隔,的確太多,致使你猜我感冒,我真不知怎樣說才好。回想那時,也有些傻氣,我到此以後,因為正聽見英人在廣州肇事,因疑你所坐的船,亦將為彼等所阻,所以只盼望來信,連寄信的事也拖延了。這結果,卻使你久不得我的信。    
    現在十四的信,總該早到了罷。此後,我又於同日寄《新女性》一本,於十八日寄《彷徨》及《十二個》各一本,於二十日寄信一封(信面卻寫了廿一),想來都該到在此信之前。    
    我在這裡,不便則有之,身體卻好。此地無人力車,只好坐船或步行,現在已經練得走扶梯百餘級,毫不費力了。眠食也都好,每晚吃金雞那霜一粒,別的藥一概未吃。昨日到市去,買了一瓶麥精魚肝油,擬日內吃它。因為此地得開水頗難,所以不能吃散拿吐瑾。但十天內外,我要移住教員寄宿舍去了,那時情形又當與在此不同,或者易得開水罷。(教員寄宿舍有兩所,一所住單身人者曰博學樓,一所住有夫人者曰兼愛樓,不知何人所名,頗可笑。)    
    教科〔課〕也不算忙,我只六時,開學之結果,專書研究二小時無人選,只剩了文學史,小說史各二小時了。其中只有文學史須編講義,大約每星期四五千字即可。看這裡舊有的講義和別人的辦法,我本只要隨便講講便夠,但感林玉堂的好意,我還想好好的編一編,功罪在所不計。    
    這學校花錢不可謂不多,而並無基金,也無計畫〔劃〕,辦事散漫之至,我看是辦不好的。    
    昨天中秋,有月,玉堂送來一筐月餅,大家分吃了,我吃了便睡,我近來睡得早了。    
    迅    
    九月二十二日下午    
    (五十三)    
    mydearteacher:    
    廿二日得到你十四的和十二的放在一個信封內的信,知到〔道〕好多要說的話,雖則似乎十分幽默,但是我領解了多少,是和這方面同此「感慨系之」!我以為:一兩天的路程,通信郵期當然也差不多,甚至較多,需加倍,不過三四天了不得了,而乃五六,七八天,唉!這叫人從何說起?況又有時且又過之呢。    
    我正式做工和上課已經有一個星期另〔零〕四天了,感覺的結果是忙,忙……早上八點起,就到辦事處,有要辦的事就辦,要自己授課就去上課,其餘要查堂(查學生勤惰),五時回來食晚飯,天氣還熱,必需〔須〕天天洗身,到七時學生自習,又要查了,職務是兼學監舍監之類,但是又有教務,捨務處,又注重學生風紀,宣傳黨義,但是訓育與教務、總務全隸於校長之下,而如此做作者,惟廣東如此,而廣東亦暑假後始有此編製,在教育界上,所以既無經驗初畢業之我當此地位,又無他處可參考借鑒(別校尚未成立訓育處),盲人瞎馬,「害」字加了一目矣。更兼學生為三數右派(西山鄒魯)左右,外有全省學生聯合會(廣東學生界而為右傾,豈非「出人意表之外」)為之援,更外則京滬右派為之助,勢力滋蔓,甚難圖也。我之職務是要圖,圖即反抗群眾,早晚犯眾怒而遭攻擊,現時她們幸未窺破我底細,我又固示沉默,漸以圖之,如能潛移默化,有回天之力,固政府與學校之福,否則自然是我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但多半是要被排斥,因我未回來時,學生聯合會已借口省立第一、第二中學為赤化校長,種種辦學無狀之條文,洋洋灑灑,大加攻校,甚至教育廳開除學生,繼之廣大(中山大學)法科反對陳啟修為主任,亦與第一、二中同一線索,女師在他們預算列入第三位對待起風潮的,所以學生時時蠢蠢欲動,多方探聽我色彩。女子本無高見,加以外誘,更兼頑強,個個如楊蔭榆之遺風,亦大可歎也。好在只要我自己努力,得到信仰,或不至〔致〕失敗,即失敗亦不愁沒地方去,現時廣東女子地位與男子等,新近何香凝為公益廳長,與實業,教育……等廳平等,因此我們即便離開學校,尚有別機關可去,不似外地,一方攻擊,即難求立足之困人也。    
    mydearteacher!你為什麼希望「合同的年限早滿」呢?你是感覺著諸多不習慣,又不懂話,起居飲食不便麼?如果的確對身子不好,甚至有防〔妨〕健康,則不如失約,辭去的好。然而,你不是要「去作〔做〕工」嗎?你這樣的不安,那〔怎〕麼可以安心作〔做〕工!你有更好的方法解決沒有?或者要我幫助的地方亦不妨通知,從長討論。    
    聽說齊壽山先生想買十五元一套的文字學,究竟是什麼名字,出版處可知到〔道〕?我有薪水領,可以替他寄去,你記得書名,務希告我一聲。    
    中秋的那天,你可玩了沒有?要食了什麼異味沒有?難得旅行到福建,住一天,最好勿白辜負一天,還是玩玩食食好,學校廚子不好,不是五分鐘可到鼓浪嶼嗎?那邊一定有食處,也有去處,謝君哥哥就住(鼓浪嶼洋墓口——即大宮前——B10號紅樓)他名叫謝德南,他們待人都好,今日還接到他弟弟——常君夫——來信,托我介紹先生與謝先生見,並求先生位置,謝君信是因我曾問過他履歷回復的,他不知到〔道〕你處情形連許先生也難薦,其餘更無論了。他哥哥是出身教育,做過視學及○○師師長的顧問,縣知事等,人尚開通。父早死,母寡弟幼,以一人養母教弟,甚有魄力,現時家居,有似伏櫪,雖非理想人物,但普通應酬,多一照應亦無不可,先生以為何如?請自斟酌。    
    我在中秋的那天上午隨校長往中央黨部開追悼朱執信六週年紀念會,到的人很多,又聽見齊先生內弟於樹德先生講演。他皮黑穿洋服,大有北方惇厚貌,後又到烈士墳憑弔,回來學校已經下午一時了,算是過了上半天的節。是日,不斷憶起去年今日,我遠遠提著四合〔盒〕月餅跑來喝酒,此情此景,如在目前,有什麼法子呢?而且訓育方面逼住要中秋第二天開會,交出計畫〔劃〕書,我在中秋前一晚趕做一晚,中秋又繼續,勉強抄襲出來,能否適用還不能說。中秋下午,我實在按不住了,跑回家內一次,嫂嫂侄侄,冷清清又想起未出廣東前家庭的樣子,心又難過,又不忍走開,拿出錢來買菜大家食,晚飯後出街走一圈子,回來買些燈籠給小孩們,又買些水果大家食,約莫十時睡了。月是什麼樣?沒有細看。    
    你寄來有住的房子的明片,十八日收到即復,想已收閱了。    
    你知到〔道〕處處小心,不多吸煙,喝酒……這是乖弟弟,作〔做〕老兄的放心了。    
    郵政代辦所離學校有多遠?天天走不累的〔得〕荒〔慌〕嗎?    
    女師大事我收到兩次學生宣言,教部誣助學生之先生為圖自己飯碗,作人、祖正二先生且被林素園親口當面誣為赤化,他們遭殃了,唉!(幸而當面要求他取消話語,(已)經答應)    
    伏園宣傳的話,其詳可得聞歟?北伐想是順利,此間清一色的報紙不知究竟,福建大約較得真相。    
    今日下課到商務,工會監視它,正在它減價時候,此間又禁《醒獅》、《晨報》之流,是比較差強人意處。    
    現時候不早,眼睛困極,下次再談吧!    
    祝你快樂!    
    你的H.m.九月廿三晚    
    今日(廿十三)又收到九月份新女性一冊,又及。    
    (附信)    
    比之老臭之北京精神上諒甚活潑,教育程度比之北京想亦高出萬萬,如何敢乞時錫教言是幸。弟之出身繫醫大,畢業前在閩曾自己創辦學校,至畢業後所作事業姊已洞悉,毋庸多贅。家兄在廈賦閒,周先生能在廈大為力佔一席地亦妙。通信時可提及是荷。家兄住鼓浪嶼大宮前B10號,如有機會(廣州之事與閩有關者亦可)吾姊可就近徑函家兄。此間大小均安,余不一。專此敬請    
    教安    
    常瑞麟    
    謝毅啟    
    令妹均希道及    
    另吾姊能致書介紹周先生與家兄晤面更妙。    
    九‧十二


第三章1926年9月26日書信

    (五十四)    
    廣平兄:    
    十八日之晚的信,昨天收到了。我十三日所發的明信片既然已經收到,我惟有希望十四日所發的信也接著收到。我惟有以你現在一定已經收到了我的幾封信的事,聊自慰解而已。至於你所寄的七,九,十二,十七的信,我卻都收到了,大抵是我或孫伏園從郵務代辦處去尋來的,他們很亂,堆成一團,或送或不送,只要人去說要拿那〔哪〕幾封,便給拿去,但冒領的事倒似乎還沒有。我或伏園是每日自去看一回。    
    看廈大的國學院,越看越不行了。顧頡剛是自稱只佩服胡適陳源兩個人的,而潘家洵陳萬里黃堅三人,皆似他所薦引。黃堅(江西人)尤善興風作浪,他曾在女師大,你知道的罷,現在是玉堂的襄理,還兼別的事,對於較小的職員,氣焰不可當,嘴裡都是油滑話。我因為親聞他密語玉堂「誰怎樣不好」等等,就看不起他了。前天就很給他碰了一個釘子,他昨天借題報復,我便又給他碰了一個大釘子,而自己則辭去國學院兼職,我是不與此輩共事的;否則,何必到廈門。    
    我原住的房屋,須陳列物品了,我就須搬。而學校之辦法甚奇,一面催我們,卻並不指出搬到那〔哪〕裡,此地又無客棧,真是無法可想。後來指給我一間了,又無器具,向他們要,而黃堅又故意刁難起來(不知何意,此人大概是有喜歡給別人為難的脾氣的),要我開賬簽名,所以就給他碰了釘子而又大發其怒。大發其怒之後,器具就有了,又添了一個躺椅;總務長親自監督搬運。因為玉堂邀請我一場,我本想做點事,現在看來,恐怕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難說,所以我已決計將工作範圍縮小,希圖在短時日中,可以有點小成績,不算來騙別人的錢。    
    此校用錢並不少,也很不得法,而有許多慳吝舉動,卻令人難耐。即如今天我搬房時,就又有一件。房中有兩個電燈,我當然只用一個的,而有電機匠來必要取去其一個玻璃泡,止之不可。其實對於一個教員,薪水已經化了這許多了,多點一個電燈或少點一個,又何必如此計較呢?取下之後,我就即刻發見了一件危險事,就是他只是寶貝似的將電燈泡拿走,並不關閉電門。如果湊巧,我就也許竟會觸電。將他叫回來,他才關上了,真是麻木萬分。    
    至於我今天所搬的房,卻比先前的靜多了,房子頗大,是在樓上。前回的明信片上,不是有照相麼?中間一共五座,其一是圖書館,我就住在那樓上,間壁是孫伏園與張頤(今天才到,也是北大教員),那一面本是釘書作場,現在還沒有人。我的房有兩個窗門,可以看見山。今天晚上,心就安靜得多了,第一是離開了那些無聊人,也不必一同吃飯,聽些無聊話了,這就很舒服。今天晚飯是在一個小鋪裡買了麵包和罐頭牛肉吃的,明天大概仍要叫廚子包做。又自雇了一個當差的,每月連飯錢十二元,懂得兩三句普通話。但恐怕很有點懶。如果再沒有什麼麻煩事,我想開手編《中國文學史略》了。來聽我的講義的學生,一共有二十三人(內女生二人),這不但是國文系全部,而且還含有英文、教育系的。這裡的動物學系,全班只有一人,天天和教員對坐而聽講。    
    但是我也許還要搬。因為現在是圖書館主任請假著,玉堂代理,所以他有權。一旦本人回來,或者又有變化也難說。在荒地中開學校,無器具,無房屋給教員住,實在可笑。至於搬到那〔哪〕裡去,現在是無從捉摸的。    
    現在的住房還有一樣好處,就是到平地只須走扶梯二十四級,比原先要少七十二級了。然而「有利必有弊」,那「弊」是看不見海,只能見輪船的煙通〔筒〕。    
    今夜的月色還很好,在樓下徊徘〔徘徊〕了片時,因有風,遂回,已是十一點半了。我想,我的十四的信,到二十,二十一或二十二總該寄到了罷,後天(二十七)也許有信來,先來寫了這兩張,待二十八日寄出。    
    二十二日曾寄一信,想已到了。    
    迅。二十五日之夜    
    今天是禮拜,大風,但比起那一回來,卻差得遠了。明天未必一定有從粵來的船,所以昨天寫好的兩張信,我決計於明天一早寄出。    
    昨天雇了一個人,叫作流水,然而是替工;今天本人來了,叫作春來,也能說幾句普通話,大約可以用罷。今天又買了許多器具,大抵是鋁做的,又買了一隻小水缸,所以現在是不但茶水饒足,連吃散拿吐瑾也不為難了。(我從這次旅行,才覺到散拿吐瑾是補品中之最麻煩者,因為它須兼用冷水熱水兩種,別的補品不如此。)    
    有人看見我這許多器具,以為我在此要作長治久安之計了,殊不知其實不然。我仍然覺得無聊。我想,一個人要生活必需有生活費,人生勞勞,大抵為此。但是,有生活而無「費」,固然痛苦;在此地則似乎有「費」而沒有了生活,更使人沒有趣味了。我也許敷衍不到一年。    
    今天忽然有瓦匠來給我刷牆壁了,懶懶地觀了一天。夜間大約也未必能靜心編講義,玩一整天再說罷。    
    迅    
    九月二十六日晚七點鐘


第三章1926年9月28日書信

    (五十五)    
    mydearteacher:    
    廿三晚寫好的信,廿四早發出了,當日下午收到《彷徨》和《十二個》,包裹甚好,書一點沒有損壞,但是兩本書要寄費10分,豈非太不經濟?    
    我一天的時間,能夠給我自己支配的,算是晚上九時以後,我做自己私事——如寫信,預備教材,——全得力在此時,其餘的時間,也許有閒,但不一定。因此我寫信時匆忙極了,好多應當記下來的都忘了,致使我的「嫩弟弟」掛心,唉!該打!忘記什麼呢?就是我光知到〔道〕訴苦,說我住的是「碰壁」的房,可是現在已經改革了,我於到校的第二個星期六——忘記日子了,因我沒有簡單的寫日記(也許是十八號),記下來——在住室的東面樓上,有附小的一位先生辭職,她的房間,校長就叫我先搬去,我趕緊實行,就於到校第二個星期六搬過來,此處為一樓,方形,間成田字,住四位先生,圖為:    
    該三人為小學教員,胸襟狹窄,我第一晚搬來,她們就三人成眾,旁敲側擊的說我佔了她們房間,又說高一級也是好的,重陽快去登高呀,意思是說師範較小學高一級。我聽了氣憤不過,但因不是做學生,總得將就,忍下去了。次早見面,我還陪〔賠〕笑臉招呼,這真是做先生的苦處,現在她們有點客氣了,但是我除陪〔賠〕笑招呼以外,給她們一個冷淡,可是她們太熱鬧了,總是高朋滿坐,否則三人成眾,大嘈大嚷,全沒一點「師表」氣象。而且更難堪的,她們有兩位先生自己帶老媽婢女來招呼,日間做事,晚間就在她們房內搭床,連飯菜也是老媽自己在她們房內用煤油爐煮食,一小房就是一家庭,可想其污濁侷促了。所以,我房門口的過道就成了老媽的殖民地,在那裡擺桌子食飯,梳洗,桌下鍋盆……堆積甚多,也夠看的,不過在我這方面,少交參,關起門來,就是我的世界,一大塊向南的都是窗,有生〔新〕空氣,不會病了。    
    這個學堂有點似廈大,從前是師範、小學合在一塊,現在師範分到新校去,該處未建築好,現正籌捐,所以師範教員、學生仍住小學——即舊校——今年暑假後,算是大加革新,分立教務、總務、訓育於校長之下,教、總,都有他校參考,惟有訓育管日間學業勤惰,又不時有外界什麼北伐慰勞會酬〔籌〕款,演劇,赴會,接洽……不是函件就是人來,在這裡要分別執行,或交學生辦去,或自己辦,因時制宜,十分瑣碎,又全校各種委員會組織,因地位關係,總得參加,到席,這和你的「相當職務」一樣「太繁」而且又管理寄宿,而此校學生正因向日一部分領袖者曾起風潮反對校長,現在雖然平壓下去,但憤憤不平之氣,每尋瑕找隙,與辦事人為難。我上課第一天,學生就提出改在寢室自修——向在教室,但燈暗……——的難題目給我做,現在答應她們在寢室自修,加燈室內,並約於自修時間在室內守自修規則,不得作〔做〕別項擾亂秩序工作,當已通過,明日(廿九)實行,但那麼一來,從前自修在教室,聚在一起易巡查,現分散各地,則晚間查堂更苦,然亦無法,所可慮者,除我為訓育,對寢室應負責外,其餘還有一舍監,現該舍監因恆罵學生、僕人,大有去之之勢,學校當局,以為我閒空,叫我兼任——但不加薪——我答以暫則可,久則不可,一請到相當人,我即不管,現一二日間,該舊舍監或由校長授意介紹人令其自行辭職,此人一去,我則更不堪忙了,因早晚舍監應做的,如督率女僕,收拾寢室、廁所……俱由我兼任也。    
    看你在廈大,學生少,又屬草創,事多而趣少,飲食起居又不便,如何是好,菜淡不能加鹹麼?胡椒多食也不是辦法,買罐頭幫助不好嗎?火腿總有地方買,不能做來吃嗎?勿省錢要緊。    
    廣東水果現時有楊桃,甚可口,廈門可有嗎?該果五瓣,橫斷如星☆形,色黃綠。昨晚——廿七——校長請吃飯,在大新公司,共有八九人,俱屬同事,菜甚好,精緻可口,可惜你沒吃到。    
    廣東常有雨,但雨一停立刻就可以出街,無雨則甚熱,上課時汗是直流的。前天晚上熱極了,無論如何不能合目,手總不停扇,日間也如此。蚊子,現在一面寫字一面餵它,螞蟻也不減於廈門,記得在「碰壁」的房內睡醒,覺手臂甚痛癢,細看是一小螞蟻,食物也易招徠。中秋的時候,妹妹給我月餅,我已經防備吊起來了,但是螞蟻還可以沿繩下來,後來我沒法,以唐山洗口盂盛餅,外以面盆盛水防之,始得平安,真費事了,而且此間空氣濕,衣物書籍動輒發毛,討厭極了。    
    我雖然忙,但是《新女性》處我願意有機會得以發表我意思,難得章週二先生垂青,怎好推卻,但是我的作品太幼稚未成熟,你有什麼方法鼓舞我?引導我?勿使我疏懶畏縮不前?    
    現時我在辦事上雖似加忙,但較前熟手了,三民主義八班,實則預備一、二、三、四年四班教材,而都是從頭講起,班高的講快,參考簡單,班低講慢,參考較多,互相資助,日來似覺稍為順手。總之,此處初做事,要顯身手,則不能辭勞苦,寧可做得好自己辭去勝於做不好被人辭,所以我願意努力工作,你以為何如?    
    有得北京消息沒有,學校近況如何?    
    祝你健康    
    yourH.m.    
    九月廿八晚


第三章1926年9月30日書信

    (五十六)    
    mydearteacher:    
    今早到辦公室就看見你廿二日寫給我的信了。現時是卅晚十時,我正是從外面回校,因今日是我第廿的堂兄——教廳長——生孩子的滿月,我晚間到城隍廟內的一個酒店赴席,人很多,菜精緻,這回是第二次食廣東酒席,廣東一個酒席——翅席——至少只菜就廿多元,茶水,酒……之類則加倍,所以平常請十個八個客,選得十樣八樣精緻菜,動不動就要四五十元,這種消耗於應酬,實在利害,但禮上〔尚〕往來,有時也不能避免,真是惡習。    
    每星期五我無課上,所以星四晚有點閒,總想寫字,其實要做的事也很多,因星六有三堂課要預備,平時急忙,此刻應當早些預備,但人性總好對不願做的事偷懶些,也只得稍為擱置它一下。    
    現時我對教課似乎熟習些,預備也覺容易,但將上堂時,心中仍不免忐忑,訓育一方,則千頭萬緒,學生又多方找事給我做,找難題給我處理,往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校務,捨務,俱不能脫開。前信說舍監要不幹的事,現時好在打消了,那麼,我省得獨自撐持,招人怨罵。    
    學校散漫而無基金,學生少,各種不完全,在那裡當然減少興味,但是北京的黑暗,一時不易光明,除非北伐軍打到北京,或國民軍重入都城,我們這路人,是避之則吉的,這樣一想,現時我們所處地方,就算是避難桃源,其他不必苛求,只對自己隨時善自料理就是了。    
    從初四到十四,十天沒有消息,天天走百多級樓梯上下外出,而另一方面的人,又同時同情境,咫尺天涯,真叫人徒喚奈何了。    
    睡早而茶煙少食,這是出於自然抑屬強制?日間無聊,將何以寫憂?    
    我現時除辦校事外,餘暇則研究關於黨的書籍之與三民主義有關者,其他昔日所好閱覽或夙所學習者,實逼處此,束之高閣了,也許將來更熟習些,比現時更省力,則有餘力以學文。(報載福建有一派人響應粵北伐軍,該派中有昔之師長高義,乃謝之兄之最得力上官,如高義能起來,謝兄自然也有事做,前信提及他,無非願你多一人見了招呼,林先生處不便說話,切不可代之吹噓,免林先生為難,又及)    
    廣東幾乎無日無雨,天氣濕,書物不易存儲,出太陽則又熱不可奈〔耐〕,討厭之極。又廣東不似外省隨便,女人穿衣,三二月一個尺寸花頭,高低大小,千變萬化,學生又好起人外號,所以我帶回來的衣服都打算給嫂妹穿,自己從新做,不是名流,未能免俗,然私意總從儉樸省約著想,因我實非裝飾家也。但此種惡習,亦與食酒席一樣消耗得令人厭惡。    
    願你把你的情形時時告我。祝你安心課業。    
    yourH.m.九月卅晚十時半    
    (五十七)    
    廣平兄:    
    廿七日寄上一信,到了沒有?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據我想,你於廿一二大約該有一封信發出,昨天或今天要到的,然而竟還沒有到。所以我等著。    
    我所辭的兼職(研究教授),終於辭不掉,昨晚又將聘書送來了,據說林玉堂因此一晚睡不著。使玉堂睡不著,我想,這是對他不起的,所以只得收下,將辭意取消。玉堂對於國學院,雖然很熱心,但由我看來,希望不多,第一是沒有人才,第二是校長有些掣肘(我覺得這樣)。但我仍然做我該做的事,從昨天起,已開手編中國文學史講義,今天編好了第一章。眠食都好,飯兩淺碗,睡覺是可以有八或九小時。    
    從前天起,開始吃散拿吐瑾,只是白糖無法辦理。這裡的馬〔螞〕蟻可怕極了,小而紅的,無處不到。我現在將糖放在碗裡,將碗放在貯水的盤中,然而倘若偶然忘記,則頃刻之間,滿碗都是小馬〔螞〕蟻,點心也這樣;這裡的點心很好,而我近來卻怕〔不〕敢買了,買來之後,吃過幾個,其餘的竟無處安放,我住在四層樓上的時候,常將一包點心和馬〔螞〕蟻一同拋到草地裡去。    
    風也很厲害,幾乎天天發,較大的時候,使人疑心窗玻璃就要吹破,若在屋外,則走路倘不小心,也可以被吹倒的。現在就呼呼地吹著。我初到時,夜夜聽到波聲,現在不聽見了,因為習慣了,再過幾時,風聲也會習慣的罷。    
    現在的天氣,同我初來時差不多,須穿夏衣,用涼席,在太陽下行走,即遍身是汗。聽說這樣的天氣,要繼續到十月(陽曆?)底。    
    九月二十八日夜H.M.    
    今天下午收到廿四發的來信了,我所料的並不錯,粵中學生情形如此,卻真出於我的「意表之外」,北京似乎還不至此。你自然只能照你來信所說的做,但看那些職務,不是忙得連一點閒空都沒有麼?我想做事自然是應該做的,但不要拚命地做才好。此地對於外面情形,也不大瞭然。北伐軍是順手的,看今天的報章,登有上海電(但這些電什什〔麼〕來路,卻不明),總結起來:武昌還未降,大約要攻擊;南昌猛撲數次,未取得。孫傳芳已出兵。吳佩孚似乎在鄭州,現正與奉天方面暗爭保定大名。    
    我之願「合同早滿」者,就是願意年月過得快,快到民國十七年,可惜到此未及一月,卻如過了一年了。其實此地對於我的身體,彷彿倒好,能吃能睡,便是證據,也許肥胖一點了罷。不過總有些無聊,有些不滿足,彷彿缺了什麼似的,但我也以轉瞬便是半年,一年,……聊自排遣,或者開手編講義,來排遣排遣,所以眠食是好的。我在這裡的心緒,還不能算不安,還可以毋須幫助,你可以給學校做點事再說。    
    中秋的情形,前信說過了,在黑龍江的謝君的事,我早向玉堂提過,沒有消息。看這裡的情形,似乎喜歡用外江佬,據說是倘有不合,外江佬捲鋪蓋就走了,從此完事;本地人卻永在近旁,容易結仇雲。這也是一種特別的哲學。謝君令兄的事,我趁機還當一提,相見不如且慢,因為我在此不大有事情,倘他來招呼我,我也須回看他,反而多一番應酬也。    
    伏園今天接孟余一電,招他往粵辦報。他去否似尚未定。這電報是廿三發的,走了七天,同信一樣慢,真奇。至於他所宣傳的,是說:L家不但常有男學生,也常有女學生,有二人最熟,但L是愛長的那個的。他是愛才的,而她最有才氣,所以他愛她。但在上海,聽了這些話並不為奇。    
    此地所請的教授,我和兼士之外,還有顧頡剛。這人是陳源,我是早知道的,現在一調查,則他所薦引之人,在此竟有七人之多,玉堂與兼士,真可謂糊塗之至。此人頗陰險,先前所謂不管外事,專看書云云的輿論,乃是全都為其所欺。他頗注意我,說我是名士派,可笑。好在我並不想在此掙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不管他了。只是玉堂們真是呆得可憐。    
    齊壽山所要的書,我記得是小板〔版〕《說文解字注》(段玉裁的?),但我卻未聞廣東有這樣的板〔版〕。我想是不必給他買的,他說了大約已忘記了。他現在不在家,大概是上天津了,問何時回來,他家裡的人答道不一定。(季黻來信說如此)    
    我到郵政代辦處的路,大約有八十步,再加八十步,才到便所,所以我一天總要走過三四回,因為我須去小解,而它就在中途,只要伸首一窺,毫不費事。天一黑,我就不到那裡去了,就在樓下的草地上了事。此地的生活法,就是如此散漫,真是聞所未聞。我因為多來了幾天,漸漸習慣,而且罵來了一些用具,又自買了一些用具,又自雇了一個用人,好得多了;近幾天有幾個初來的教員,被迎進在一間冷房裡,口乾則無水,要小便則需遠行,還在「茫茫若喪家之狗」哩。    
    聽講的學生倒多起來了,大概有許多是別科的。女生共五人。我決定目不邪〔斜〕視,而且將來永遠如此,直到離開廈門,和HM相見。東西不大亂吃,只吃了幾回香蕉,自然比北京的好。但價亦不廉,此地有一所小店,我去買時,倘五個,那裡的一個老婆子就要「吉格渾」(一角錢),倘是十個,便要「能(二)格渾」了。究竟是確要這許多呢,還是欺我是外江佬之故,我至今還不得而知。好在我的錢原是從廈門騙來的,拿出「吉格渾」「能格渾」去給廈門人,也不打緊。    
    我的功課現在有五小時了,只有兩小時須編講義,然而頗費事,因為文學史的範圍太大了。我到此之後,從上海又買了約一百元書。建〔人〕已有信來,訝我寄他之錢太多,他已遷居,而與一個無錫人同住,我想這是不好的,但他也不笨,想不至於上當。    
    要睡覺了,已是十二時,再談罷。    
    九月三十日之夜迅


第三章1926年10月4日書信

    (五十八)    
    廣平兄:    
    一日寄出一信並《莽原》兩本,早到了罷。今天收到九月廿九的來信了,忽然於十分的郵票大發感慨,真是孩子氣。花了十分,比寄失不是好得多麼?我先前聞粵中學生情形,頗出於「意表之外」,今聞教員情形,又出於「意表之外」,我先前總以為廣東學界狀況總該比別處好的〔得〕多,現在看來,似乎也只是一種幻想。你初作〔做〕事,要努力工作,我當然不能說什麼,但也須兼顧自己,不要「鞠躬盡瘁」才好。至於作文,我怎樣鼓舞、引導呢?我說:大膽做〔作〕來,先寄給我!不夠麼?好否我先看,即使不好,現在太遠,不能打手心,只得記賬了,這就已可以放膽寫來,無須畏縮了。稱人「嫩弟」之罪,亦一併記在賬上。    
    看起放大的住室來,似乎比我的闊些。我的房如上圖,器具寥寥,皆以奮鬥得來者也,所以只有半屋。但自從買了火酒燈之後,我也忙了一點,因為凡有飲用之水,我必煮沸一回才用,因為忙,無聊也彷彿減少了。醬油已買,也常吃罐頭牛肉,何嘗省錢!火腿我卻不想吃,在西三條時吃厭了。在上海時,我和建人因為吃不多,只叫了一碗蝦仁炒飯,不料又惹出影響,至於不在先施公司多買東西,孩子之神經過敏,真令人無法可想。相距又遠,鞭長不及馬腹,也還是姑且記在帳〔賬〕上罷。    
    我在此常吃香蕉,柚子,都很好;至於楊桃,卻沒有見過,又不知道是什麼名字,所以也無從買。鼓浪嶼也許有罷,但我還未去過,那地方無非像租界,我也無甚趣味,終於懶下來了。此地雨倒不多,只有風,現在還熱,可是荷葉卻干了,一切花,我大概不認識;羊是黑的。防止螞蟻,我現也用四面圍水之法,總算白糖已經安全;而在桌上,則晝夜總有十餘匹爬著,拂去又來,沒有法子。    
    我現在專取閉關主義,一切教職員,少與往來,也少說話。此地之學生似尚佳,清早便運動,晚亦常有;閱報室中也常有人。對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說文科今年有生氣了,我自省自己之懶惰,殊為內愧。小說史有成書;所以我對於編文學史講義,不願草率,現已有兩章付印了,可惜此地藏書不多,編起來很不便。    
    西三條有信來,都平安的,煤已買,每噸至二十元。學校還未開課,北大學生去繳學費,而當局不收,可謂客氣,然則開學之毫無把握可知。女師大的事,沒有聽到什麼,單知道教員大抵換了男師大的,歷史兼國文主任是白月恆(字眉初),黎錦熙也去教書了,大概暫時當是研究系勢力,總之,環境如此,女師大是不會單獨弄好的。    
    季黻要送家眷回南,自己行蹤未定,我曾為之寫信向中日學院(在天津)設法,但恐亦無效。他也想赴廣東,而無介紹,去看壽山,則他已經不在家了。此地總無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揮如意,許多人的聘書,校長壓了多日才發下來。他是尊孔的,對於我和兼士,倒還沒有什麼,但因為化了這許多錢,汲汲〔亟亟〕乎要有成效,如以好草餵牛,要擠好牛乳一般。玉堂也略有此意,所以不日要開展覽會,除學校自買之泥人而外,還要將我的石刻拓片掛出。其實這些古董,此地人那〔哪〕裡會懂,無非糊里糊塗,忙碌一番而已。    
    在此地似乎刺戟〔激〕少些,所以我頗能睡,但也做〔作〕不出文章來,北京來催,只好不理。這幾天覺得心緒也平穩些,大約有些習慣了。開明書店想我有書給他印,我還沒有。對於北新,則我還未將《華蓋集續篇》整理給他,因為沒有工夫。長虹和這兩店,鬧起來了,因為要錢的事。沉鍾社和創造社,也鬧起來了,現已以文章口角。創造社夥計內部,也鬧起來了,已將柯仲平逐走,原因我不知道。    
    迅十‧四,夜。    
    (五十九)    
    mydearteacher:    
    現時我又和你寫信了。卅日寫起了一紙,本待寄去,又想,或者就收到你信,所以又等著,到現在,四天了,中間有禮拜六、日,我想明天或者有你來信,但是我等不及了,恐怕你盼望,就先寄給你吧!    
    廣東幾乎天天大雨,無房不漏濕,我睡的房,正床頂也漏了,幸而只帳頂濕,未有到被褥,今日女僕已經把帳子洗淨了。    
    這幾天的大事記——我的——說給你聽吧!一號整天大雨,但是黨政府定於這天叫人到黨部——替各校——領徽章(銅質,有五元,一元,四毛三種,每校按人數分組,5人一組)去賣,一號我就代表學校,到中央黨部去領章,撲滿,旗幟,標語,宣傳印刷品……等,要點數目,費多半天工夫。二號除上課正務外,又要將徽章按各班人數分配好。三號星期則上半天全花費在分給各班學生,每班若干組,每組若干章,標語……等,逐一分配,心疲力倦,十一時完事。午餐完,去看李表妹及陳君,他們正預備約我往城北玩,當即與之出城,鄉村風景,甚覺宜人,野外花園,甚有清趣,花草樹木蔚為大觀,食品較城市便宜,我與陳李夫婦二人在一處名北園者飲茶吃炒粉,又食雞菜共飽二頓,不過花三元余,從午至暮在該處盤桓可半日了。回來陳君堅留在他家住宿,即夕伴李表妹睡。    
    今日四號早九時隨陳母姊兄弟等到第一公園玩,又在街外買點心到園內食,十一時返校,午飯後又出街買一套《康熙字典》,又買到《語絲》95期,——在京得到93期——又回家看嫂嫂一次,三時趕回學校收學生去售章回來之撲滿,直至五時不過收到數個,尚有大多數未交回,明日尚有事做也。我出街回來,見桌上有李之良來訪的名片(女師大畢業,做過圖書館員),她到粵人地兩生,又不懂話,現住(文德東路槐花新巷七號二樓陳莘農先生處)叫我去訪她,我當於今夕六時半往訪,她現住陳先生處,聽說陳先生不久也許離粵雲。    
    關於北京情形,據李說,我來後京中人收不到我的信,想是廣東與北京的關係,但是謝的弟弟則收到我信了,不知何故,你處對於京中消息不隔膜吧,陳先生聽說也得不到他夫人的信。關於女師大情形,據李說,教部直接(用)武裝軍警密佈校內,強迫交代,學生被任可澄林素園召集在禮堂訓話,學生只有痛哭,當面要求三事,一、全體教職員依舊,二、學校獨立,三、經費獨立,聞一一應允,但不可靠,可是直至李來時,還是表面上教職員全去,學生留,因未開課,另外沒有合併的動作雲。至於這回取消女師大的功臣,你猜是誰呢?哈哈!    
    女的是舍監趙世德,早已就和女大學生通同一氣,女大生搬入來住就騰房,女師大生要住就不給,處處討好,獻策,陸秀珍、張邦貞恨極她了;男的呢,就是恢復女師大的功臣鍾少梅,那時熱心恢復女大了,和趙世德內外如一,矢忠盡誠的造滅校工作,到兩校合併了,鍾立刻升造註冊部主任,趙仍造舍監,但是狡兔死,走狗烹,這公例是走不過的,不上幾天,註冊部另換人了,捨務部,羅靜軒招回來,同趙一起做捨務員,另外委一個捨務主任,這時候,趙逼得走出校門,學吳麻子第二了,這也是一個好榜樣好結果。其中最可笑的是馬裕藻老先生,他過於信服人而且太老實了,從前口口聲聲敢擔保鍾少梅,至有人因此甚埋怨馬先生無知人之明,而且鍾在馬先生前對易實在也挑撥不少是非,馬老夫子老實,被他蒙蔽。及到鍾反校事跡暴現,馬先生急忙跑到易先生處說鍾某事他一概不負責任雲,你看馬老夫子是否有點不察,但此事不可向廈大的好生風浪的人講,恐怕從此多事,或有人和鍾有交情(的)傳回去不好。    
    我事情仍甚忙,學生對我還不見生惡感,將來就不知。可是應付得甚費力了,處處鉤心鬥角,心裡不願如此,表面不得不如此,我意姑且盡職一學期至陽一月,如那時情形不對,則惟有作另項生活,在廣州機會很多的,倒不愁沒有。    
    前兩天學校把收到的學費分了,新教職員得薪水之三成,我收到五十九元四毛。聽說國慶前還有學校正當經費收入,那時再分多點,然而舊教員欠薪還有一年左右才可付完,如此不得不從新教員中減去,又學校擴大,加聘許多職教員,而財廳還未將教廳批准之新預算照發,如此領舊款,分配新用途,中間又減去多少,另外什麼公債票,國庫券,北伐慰勞捐……名目甚多,到頭不知有多少,總之所謂主任,名好聽,事多做,薪少取,這種情形,實在為難,不過學學經驗,練練皮〔脾〕氣,從前是氣沖斗牛的害馬,現在變成童養媳一般,逢學生都是婆婆小姑,都要看她們臉色做事,如此那〔哪〕有自我的個性原來面目,然而回心一想,社會就是這樣,我從前太任性了,現在正應磨練多些,把我鋒芒銷盡,那時是變鈍鋼還是變杯棬,請你監視我好了。    
    我除了忙之外有功〔工〕夫就不免遐想,人生究竟為什麼?有一日我查堂到一個特別講堂旁,看見黑板上彷彿寫著:「人生怎樣都是痛苦!能解決此問題者請食……」末署巫琪仁(無其人),我看了甚好笑。學生的青年壓迫的一個問題,寫來似滑稽,實也無法解答。你近況何如?對於程度過低的學生,您太過好之地加增完美教材,有時反而令他們難於吸收,更加不瞭解,請你注意這層。現時十一點多快半夜了,昨夜睡不多,現甚倦,以後再談吧!    
    祝你精神康適。已搬入博學館否?    
    yourH.m.十月四號晚十一時


第三章1926年10月7-10日書信

    (六十)    
    迅師:    
    六號收到您九月廿七的信及《北新》三期,《語絲》95,96二期共一束。(廿二信亦收到)    
    我除十八以前寄的信,你俱收到。此外廿四,廿九,十月五日,及此信共為四封,想陸續到了。    
    廈大情形,聞之令人氣短,但以後何以對付呢?唸唸。如該處不能久居,喬遷何處呢?廣州似乎還不至如此辦學無狀,你也有熟人,如顧某等,如現時地位不好住,也願意來此間嘗試否?郭某做政治部長去了,此刻廣大改名中山大,校長是戴季陶,陳啟修在此似乎不得意,有向江西等地之說。    
    前信(五日)談到鍾某事,一時忘記說及,李君雲(前信介紹過),學校奉教部開除學生四人(雷瑜,劉亞雄,鄭德音,傅振聲)此乃鍾某告密,預早佈置好,以為去此數人,此後毀校沒人攻他,而且她們實在平時也不以他為然,所以更是骨梗〔鯁〕在喉不吐不快,哈!你看這樣毒辣。    
    日前接到羨蘇信,她現時與女師大脫離職務了。    
    我在此處,校中瑣事太困身,一點自己的時間都不多,可以說是賣給它,身價若干?你猜,今日領到九月份薪水,名目是百八十之四成五,實得小洋37元,此外有短期庫券20元,須俟十一月廿六方能領款,又有公債票15元,則領款無期,還有學校建築費捐款,又硬派9元,(以薪金作比例)女師畢業生演劇替母校籌款,因是主任,又硬派入場券一張銀五元。諸如此類應酬費用,不勝其煩,愈來愈多,而薪金收入愈少,名目是主任,好聽,薪水百八十,又好聽,實得37,則似小學教員,而忙苦又較小學教員為甚,最討厭為整天對學生鉤心鬥角,不是推誠相與(學生視學校如敵人,此少數人把持所致)所以覺得實在沒趣,但仍姑且努力,看另有機會,再作他圖。然妹侄多人,則以為我事情甚好,我本答應供給讀書費,但因款未到未給,而旦夕在耳旁喋喋,真叫人難堪,人生何苦?現時我幫他們似乎天經地義,責無旁貸,但昔日有誰天經地義責無旁貸的看我的一個自家人呢?    
    本來你在廈就叫人想到不合式〔適〕於你,但是到現在你有什麼方法呢?信是那麼郵達不便,你的情形已經盡情地說出來了沒有呢?    
    《語絲》96,《女師大的運命》那篇,豈明先生說:「經過一次解散而去的師生有福了。」那麼,你我不是有福的嗎?大可以自慰了。    
    祝你精神    
    yourH.m.十月七晚十二時    
    (六十一)    
    廣平兄:    
    十月四日得九月廿九日來信後,即於五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人間的糾葛真多,兼士直到現在,未在應聘書上簽名,前幾天便擬於國學研究院成立會開畢之後,便回北京去,因為那邊也有許多事待他料理。玉堂就大不謂然,甚至於說了許多氣話(對我)。然而兼士卻非去不可。我便從中調和:先令兼士在應聘書上簽名,然後請假到北京去一趟,年內再來廈門一次,算是在此半年。兼士有些可以了,玉堂卻又堅執不允,非他在此整半年不可。我只好退開。過了兩天,玉堂也可以了,大約也覺得除此更無別路了罷。現在此事只要經校長允許後,便要告一結束了。兼士大約十五左右動身,聞先將赴粵一看,再向上海。伏園恐怕也同行,是否便即在粵,抑接洽之後,仍再回廈門一次,則不得而知,孟余請他是辦副刊,他已經答應了,但何時辦起,則似未定。    
    從我想:兼士當初是未嘗不豫〔預〕備常在這裡的,待到廈門一看,覺交通之不便,生活之無聊,就不免「歸心如箭」了。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叫我如何勸得他。    
    這裡的學校當局,雖出重資聘請教員,而未免視教員如變把戲者,要他空拳赤手,顯出本領來。即如這回開展覽會,我就吃苦不少。當開會之先,兼士要我的碑碣拓片去陳列,我答應了。但我只有一張小書桌和小方桌,不夠用,只得攤在地上,一一選出。待到拿到會場去時,則除孫伏園自告奮勇,同去陳列之外,沒有第二人幫忙,尋校役也尋不到。於是只得二人陳列,高處則須桌上放一椅子,由我站上去。弄至中途,黃堅硬將孫伏園叫去了,因為他是「襄理」(玉堂的),有叫孫伏園去之權力。兼士看不過去,便自來幫我,他喝了一點酒,跳上跳下,晚上便大吐了一通。襄理的位置,正如明朝的太監,可以倚靠權勢,胡作非為,而受害的卻不是他,是學校。昨天因為黃堅對書記下條子(上諭式的),下午同盟罷工了,後事不知如何。玉堂信用此人,可謂昏極。我前回辭國學院研究教授而又中止者,因恐怕兼士玉堂為難也,現在看來,總非堅決辭去兼職不可,人亦何苦因為太為別人計,而自輕自辱至此哉。    
    此地的生活也實在無聊,外省的教員,幾乎無一人作長久之計。兼士之去,固無足怪。但我比兼士隨便些,又因為見玉堂的兄弟(他有二兄一弟都在廈大)及太太,都很為我們的生活操心;學生對我尤好,只恐怕我在此住不慣,有幾個本地人,甚至於星期六不回家,豫〔預〕備星期日我要往市上去玩,他們好同去作翻譯,所以只要沒有什麼大下不去的事,我總想至少在此講一年,否則,我也許早跑到廣州或上海去了。(但還有幾個很歡迎我的人,是想我開口攻擊此地的社會等等,他們來跟著開槍。)    
    今天是雙十節,卻使我歡喜非常,本校先行升旗禮,三呼萬歲,於是有演說,運動,放鞭炮。北京的人,似乎厭惡雙十似的,沉沉如死,此地這才像雙十節。我因為聽北京過年的鞭炮聽厭了,對鞭炮有了惡感,這回才覺得卻也好聽。中午同學生上飯廳,吃了一碗不大可口的面(大半碗是豆芽菜),晚上是懇親會,有音樂和電影,電影因為電力不足,不甚瞭然,但在此已視同寶貝了。教員太太將最新的衣服都穿上了,大約在這裡,一年中另外也沒有什麼別的聚會了罷。    
    聽說廈門市上今天也很熱鬧,商民都自動〈的〉地掛旗結綵慶賀,不像北京那樣,聽警察吩咐之後,才掛出一張污穢的五色旗來。此地人民的思想,我看其實是「國民黨的」〈的〉,並不老舊。    
    自從我到此之後,各種寄給我的期刊很雜亂,忽有忽無。我有時想分寄給你,但不見得期期有,勿疑為郵局失落,好在這類東西,看過便罷,未必保存,完全與否亦無什麼關係。    
    我來此已一月餘,只做了兩篇講義,兩篇稿子給《莽原》;但能睡,身體似乎好些。今天聽到一種傳說,說孫傳芳的主力兵已敗,沒有什麼可用的了,不知確否。我想一二天內該可以得到來信,但這信我明天要寄出了。    
    迅十月十日


第三章1926年10月10日書信

    (六十二)    
    迅師:    
    現時是雙十節的兩點廿分,我剛帶學生巡行回來。說起今天是雙十節,廣東國民政府一方面慶賀革命軍在武漢又推倒惡勢力,但一方面口號上承認是革命事業的開始而非成功,所以在群眾面色〔前〕的表現,不是趾高氣揚,是帶多少戰兢在內,而赴大會的民眾,尤以各工會為多,大家深瞭然於一切,無須傻干,又因南方下等階級都識字多,所以費力小,這是可慰悅的。可惜今天早上大雨,午後時雨時止,路泥濘不堪,所謂大會場在東門外名東校場,搭一演說台,而講演者無傳聲筒,致雨聲,風聲,人聲,把演講的聲壓住,只見他口講指劃,更特別的,因是國慶,所以助興的舞獅子(布做)及鑼鼓喧天隨處皆是,商家更燃放大炮竹,比較北京掛一枝國旗,熱鬧多了(廣東取消五色旗,全以青天白日為國旗)。    
    學校因今日學生遊行是禮拜,明日(星一)補假一天,明日我應有三時課上(禮(拜)六移過來),現在便宜了,今晚(雙十)有女師畢業生演劇助款為母校建築,我或要去招呼學生,昨晚已經去了一晚,演的是《少奶奶的扇子》,洪深劇本,此劇在京,陸秀珍她們女師大恢復紀念時做過,但男女角俱用女人,聲細,此處,為一種劇社組織,男女角各以性分任,無矯揉做作之嫌,女角大方不怕羞聲音大,此廣東看的優於京,但開場過點多鐘,仍有不守時刻之弊,(各機關亦如此)且每閉幕空堂太久,未預先插入餘興,致不奈〔耐〕久坐者先去,亦不佳。    
    這回於九日收到十月四日來信,但信內提及「一日寄出一信並《莽原》兩本」則至今不見,不知何故。又你來信說收到我九月廿九信,但廿四寄的你未提及,恐此信回復之話,必在失去的一日信內?是否?如亦未收到,則是同時你失我一信,我失你一信二書了。    
    我的住室並不闊,縱五步橫六步(平常步),台椅是各處破爛的湊合得來,最苦的是那三家,總是叫囂嘈吵,有時我稍為早睡(十時),而她們一樣鬧,往往一合目又吵醒,要預備教課或寫字,但我的脾氣是要靜才能夠,而此處卻大相反。如此看來,頂多敷衍至一學期。我想事多薪少,犧牲是不值的,現時我也留意機會。    
    香蕉,柚子都是消化不良的物品,在北京,就有人不願你多食,此處不妨事麼,你和我講的我都給打擊,不至於引起你秘而不宣的情形麼?    
    這兩天天氣冷,報紙是說香港有颶風。向來在九月之廣東與北京此時氣候差不多,是少有的。    
    防止螞蟻還有一法,就是在放食物的周圍以石灰粉畫一圈即可避免,此法石灰又去濕,對於怕濕之物可採用。    
    學生佳,即不致灰心,幼嫩的種子,不經意地就會萌芽爆發起來,如果在這裡能夠似園丁的慇勤培植,其中不也有樂趣嗎?環境有天然與人力二種,以人力移天工,不是革命的人的責任嗎?所以,在女師,有時我常常起灰心,但也高興,希望能轉移她們,不是我不白來一次嗎?現時學生對我雖非大歡迎,也不厭惡,何妨做做再看呢。    
    看你四日這信,和廿七日那信的刻不可奈〔耐〕似乎改變心情了,這是真的還是為防止孩子的神經過敏而發的?    
    許先生願來廣東,何不由你處向顧孟余介紹,徐謙做大理院長,石曾先生與他熟,請齊壽山設法就可以。於樹德在粵有力。廣東機關也和教育一樣,搭發公債票及庫券,第二個月可兌現,至少占薪額少半,普通食物生活不算高,據我觀察與京不過稍差耳。所貴的是大飯館請客開消〔銷〕大,小館子零食倒值得的。    
    一點泥人,一些石刻拓片,就可以說開展覽會嗎?好笑,他們願意,只可「隨他去罷」。    
    這封信許多脫漏錯誤的字,復看一回改正了些,害馬變成意馬了,如何求其放心呢?    
    牛皮賬是可以盡量記下來的,我也正預備著,將來對賬之時,兩數相銷,所餘的惟有或以力取或以智勝,現時未可分誰正誰負也。    
    廣東學校放假多,這是我的便宜,本星期一補國慶假,星五重九,廿二日(星五)學校運動會又放假了。四年級師範生快畢業了,初做幾何,手工、豆工折紙俱極粗劣。此處學生就輕視手工,縫紉,圖畫等,也許是受革命影響,人心浮動之故罷。    
    我寫這信,現在是三時三十五分了,這幾個字費了一時一刻,其遲鈍可想,要說的也說了,如再記起,隨後再寫信吧。    
    yourH.m.雙十節下午三時……


第三章1926年10月14日書信

    (六十三)    
    mydearteacher:    
    今日又是星四,又到我有機會寫信的時候了,而況明天是重九,明日呆板的辦公也得休息了,做學生時希望放假,做先生時更甚,尤其希望在教課鐘點最多那一天,明天我沒有課上,放假自然比不放好,但我總覺得可惜,如果是星六,或星一,我就省去二三小時一天的預備了,豈不更妙哉!    
    南方重九可以登高,比北方熱鬧,廈門不曉怎樣,廣東這天旅行山上的人甚多,我因約了一位表姊,明天帶我去買布做冬衣,所以大約不玩了。說起冬衣,前三四天此間雨且冷,不亞於北京此時(甚言之,或不至如(此))又似打(颶)風的餘波,我的衣服送到家內曬,離學校有半小時的路,家內又沒人送來,我就在校內穿四五層單衣褲,人多說廣東這時這樣冷是料不到,而我竟因此害傷風起來,其原故也因正當那幾天的冷,我們學校畢業生九,十兩日(陽曆)演劇為母校籌款,學生往做招待及各項跳舞,回來在十二時,我去了兩晚陪之回校,亦著些冷,幸而有人說一個秘方,就是以枸杞子燉豬肝食兩次好了,現在更好了。    
    前信(十日寫寄)不是說你一日寄來的信及《莽原》二本未收到嗎,但是一日的信,十二收到了。那兩本書則在外面寄來學校的圖書束中,由一位先生翻出交回我,大約到了幾天了。但在何時我不知到〔道〕,總之書和信都收到了。這封信特別「孩子氣」十足,幸而我收到。「邪〔斜〕視」有什麼要緊,習慣倒不是「邪〔斜〕視」,我想,許是驀不提防的一瞪吧!這樣,歡迎那一瞪,賞識那一瞪的,必定也能瞪的人,如其有,又何妨?記得張競生之流發過一套偉論,說是人都提高程度,對於一切,都鮮花美畫一般,欣賞之,願公顯於眾,自然私有之念消,可惜世人未能領略張輩思想,你何妨體念一下?    
    抵抗螞蟻的方法,比較省事的,我告訴你吧,你照著做,或者可多存放點心了。    
    盛食物櫃(如西三條的菜櫃),鐵絲罩,外通風,菜,點心,糖……都可放。瓦罐,空不放物,只以櫃足放入內,外以較大罐盛水,如此則遇木櫃之足,不至〔致〕日久為水浸壞,水較石灰易備,且防蟻較石灰更佳。    
    有可以吹倒人的大風而不冷,仍須穿夏衣的麼?那就比廣東熱了。    
    我雖然願意努力工作,但對於有些事,我總感覺能力薄弱,即如訓育主任,要起草訓育會章程,提起章程,有似議憲法一樣,參考雖有,合用則難,況且叫我起稿一個章程,怎能做得到,所以回來至今,開過三次會議,召集十多人,而我的章程不行,至今還未組成會,現在又另舉四人為起草委員,這樣顯出我能力薄弱了。此校發展難,自己感覺許多不便,想辦好,也和你一樣的觀察其不易了。    
    此間報紙(載)北伐軍(於雙十節)攻下武昌,九江,南昌,則湖北江西全定了,再聯合豫樊,與北之國民軍成一直線,則天下事大有可為,此情想甚確。馮玉祥於此時在庫倫亦發通電正式加入國民政府,遵守總理遺囑,實行三民主義了,閩戰亦大順利,不知確否?總之,去暗投明,閩中健兒此時應起而一致革命。陳啟修有不日通過,即往宜昌為政治部宣傳主任之說,顧約孫來,不知是否代陳之缺,但陳是社論家,孫如代陳,須多發政論,非辦副刊之以文藝為主。    
    謝兄弟事不必提,黑龍江之謝已有事,所以他薦兄代,但閩局若變,他兄亦自起來,現時叫玉堂先生為難,而且內容如此,何必白費唇舌。    
    研究系之流,專是假道學,外面似書獃子。這回女師大,簡直就是研究系和國民黨報仇,換句話就是男師大的先生教授,驅逐了(女師大的)北大的先生教授。在九月廿六日,國立女子學院師範大學部第一期週刊,發刊詞是程俊英(=張耀翔)。職員一覽:院長——任可澄,學長——林素園,教務長——傅銅,事務長——艾華,國文學科主任——黎錦熙,外國語學科主任——王文培,教育哲學學科主任——傅銅,史地學科主任——白眉初,數理化學科主任——陳秉乾,訓育主任——林元喬,文牘股主任——程先民,註冊股主任——陳掖神,會計股主任——吳鴻基,庶務股主任——王禮馨,衛生股主任——張光漢,捨務股主任——羅靜軒(不要臉的東西),出版股主任——佟伯潤,圖書管理員——陸肇曾(此君無錫人,不老實了),儀器管理員——王澤民。    
    這些東西我多不認識,管他媽的,橫豎武昌攻下了,早晚打到北京,賞他們屁滾屎流。這回女大倒不合作起來,他們呈文到部,要求仍在部中上課,並且擴充教室,又聲明照原案辦理——即胡敦復仍為女大校長,不做學長(校長薪多於學長,校長地位高於學長)——這足證明女大對此事非願意,所遂心的是章系,研究系(記否去年陶知行在京報曾有女子學院,在石駙馬校掛兩招牌說)這系人不惜減縮教育範圍減少兩學校經費為一校,以迎合賣國政府,而利己陰謀,可惡可殺!    
    廣東一小洋換十六枚(有時十五),好的香蕉,也不過一毛賣五個,起好多黑點的大約個半銅元買到了。我常買蕉食,因為在此處蕉新鮮而香。福建人多善做肉鬆,你如喜食,不妨買些試試。    
    學生歡迎,自然增加你興趣,處處培植些好的禾苗,以餵養大眾,救濟大眾吧。這是精神上的愉快,不虛負此一行。在南人中插入一個北人的你,而他們不以南北歧視你,反而尊重你,這是多麼令人「聞之喜而不寐的呢」。話雖如此,卻不要因此拚命作〔做〕工,能自愛才能愛人。    
    《新女性》想下筆學做,但至現在,環境和時間俱未合適,待幾時寫出,再寄去。    
    願你有「聊」!    
    yourH.m.十月十四晚


第三章1926年10月15-16日書信

    (六十四)    
    廣平兄:    
    昨天剛寄出一封信,今天就收到你五日的來信了。你這封信,在船上足足躺了七天多,因為有一個北大學生來此做編輯員的,就於五日從廣州動身,船因避風或行或止,直到今天才到,你的信大概就與他同船的。一封信的往返,來回就須二十天,真是可歎。    
    我看你的職務太煩劇了,薪水又這麼不可靠,衣服又須如此變化,你夠用麼?我想一個人也許應該做點事,但也無須乎勞而無功。天天看學生的臉色辦事,於人我都無益,就是敝〔撇〕精神於無用之地,你說尋別的事並不難,然則何必一定要等到學期之末呢?忙自然不妨,但倘若連自己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那可是不值得的。    
    我的能睡,是出於自然的,此地雖然不乏瑣事,但究竟沒有北京的忙,即如校對等事,在此就沒有。酒是自己不想喝,我在北京,太高興和太憤懣時就喝酒,這裡雖仍不免有小刺戟〔激〕,然而不至於「太」,所以可以無須喝了,況且我本來沒有癮。少吸煙卷,可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大約因為編講義,只要調查,不須思索之故罷。但近幾天可又多吸了一點,因為我連做了四篇《舊事重提》。這東西還有兩篇便完,擬下月再做;從明天起,又要編講義了。    
    鍾少梅的事,我先前也知道一點,似乎是在《世界日報》上看見的,趙世德的事卻沒有載。人心真是難測,兼士尚未動身,他連替他的人也還未弄妥,本來我最相宜,但我早拒絕了,不再自投於這樣口舌是非之地。他因為急於回北京,聽說不往廣州了;伏園似乎還要去一趟。今天又得李遇安從大連來信,知道他往廣州,但不知道他去作何事。    
    廣東多雨,天氣和廈門竟這麼不同麼?這裡不下雨,不過天天有風,而風中很少灰塵,所以並不討厭。我從自買了火酒燈以後,開水不生問題了,但飯菜總不見佳。從後天起要換廚子了,然而大概總還是差不多的罷。    
    迅十月十二日夜    
    八日的信,今天收到了;以前九月廿四,廿九,十月五日的信,也都收到。看你收入和做事的比例,實在太不值得了,與其如此,豈不是還是拿幾十元的地方好些麼?你不知能即另作他圖否?那裡可能即別有機會否?我以為如此情形,努力也都是白費的。    
    「經過一次解散而去的」,自然要算有福,倘我們在那裡,當然要氣憤得多。至於我在這裡的情形,我信中都已陸續說出,辭去研究教授之後(我現在還想辭),還有國文系教授,所以於去留並不發生問題。我在此地其實也是賣身,除為了薪水之外,再沒有別的什麼,但我現在或者還可以暫時敷衍,再看情形。當初我也未嘗不想起廣州,後來一聽情形,就暫時不作此想了,你看陳惺農尚且站不住,何況我呢。    
    其實我在這裡不大高興的原因,首先是在周圍多是語言無味的人,不足與語,令我覺得無聊。他們倘讓我獨自躲在房裡看書,倒也罷了,偏又常常給我小刺戟〔激〕。我也未嘗不自己在設法消遣,例如大家集資看影戲,我也加入的,在這裡要看影戲,也非請來做不可,一晚六十元。    
    你收入這樣少,夠用麼?我希望你通知我。    
    伏園不遠要到廣州去看一看,但我的事絕不想他留心,所以我也不要他在顧先生面前說。我的離開廈門,現在似乎時機未到,看後來罷。其實我在此地,很有一班人當作大名士看,和在北京的提心吊膽時候一比,平安得多,只要自己的心靜一靜,也未嘗不可暫時安住。但因為無人可談,所以將牢騷都在信裡對你發了,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苦得很。其實也不然的。身體大概比在北京還要好點。    
    今天本地報上的消息很好,但自然不知道可確的。一,武昌已攻下;二,九江已取得;三,陳儀(孫之師長)等通電主張和平;四,樊鍾秀已取得開封,吳逃保定(一雲鄭州)。但總而言之,即使要打折扣,情形很好總是真的。    
    迅    
    十月十五夜    
    (六十五)    
    廣平兄:    
    今天(十六日)剛寄一信,下午就收到雙十節的來信了。寄我的信,是都收到的。我一日所寄的信,既然未到,那就恐怕已和《莽原》一同遺失。我也記不清那信裡說的是什麼了,由它去罷。     
    我的情形,並未因為怕害馬神經過敏而隱瞞,大約一受刺激,便心煩,事情過後,即平安些。可是本校情形實在太不見佳,顧頡剛之流已在國學院大占勢力,周覽(鯁生)又要到這裡來做法律系主任了,從此《現代評論》色彩,將瀰漫廈大。在北京是國文系對抗著的,而這裡的國學院卻弄了一大批胡適之陳源之流,我覺得毫無希望。你想:堅〔兼〕士至於如此糊塗,他請了一個顧頡剛,顧就薦三人,陳乃乾,潘家洵,陳萬里,他收了;陳萬里又薦兩人,羅某,萑〔楚〕某,他又收了。這樣,我們個體,自然被排斥。所以我現在很想至多在本學期之末,離開廈大。他們實在有永久在此之意,情形比北大還壞。    
    另外又有一班教員,在作兩種運動:一是要求永久聘書,沒有年限的;一是要求十年二十年後,由學校付給養老金終身。他們似乎要想在這裡建立他們理想中的天國,用橡皮做成的。諺云「養兒防老」,不料廈大也可以「防老」。    
    我在這裡又有一事不自由,學生個個認得我了,記者之類亦有來訪,或者希望我提倡白話,和舊社會大鬧一通,或者希望我編週刊,鼓吹本地新文藝,而玉堂之流又要我在《國學季刊》上做些「之乎者也」,還有學生周會去演說,我真沒有這三頭六臂。今天在本地報上載著一篇訪我的記事,記者對於我的態度,以為「沒有一點架子,也沒有一點派頭,也沒有一點客氣,衣服也隨便,鋪蓋也隨便,說話也不裝腔作勢……」覺得很出意料之外。這裡的教員是外國博士很多,他們看慣了那儼然的模樣的。    
    今天又得了朱家驊君的電報,是給兼士玉堂和我的,說中山大學已改職(當是「委」字之誤)員制,叫我們去指示一切。大概是議定學制罷。兼士急於回京,玉堂是不見得去的。我本來大可以借此走一遭,然而上課不到一月,便請假兩三星期,又未免難於啟口,所以十之九總是不能去了,這實是可惜,倘在年底,就好了。    
    無論怎麼打擊,我也不至於「秘而不宣」,而且也被打擊而無怨。現在柚子是不吃已有四五天了,因為我覺得不大消化。香蕉卻還吃,先前是一吃便要肚痛的,在這裡卻不,而對於便秘,反似有好處,所以想暫不停止它,而且每天至多也不過四五個。    
    一點泥人和一點拓片便開展覽會,你以為可笑麼?還有可笑的呢。陳萬里並將他所照的照片陳列起來,幾張古壁畫的照片,還可以說是與「考古」相關,然而還有什麼牡丹花,夜的北京,北京的颳風,葦子……。倘使我是主任,就非令撤去不可;但這裡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可笑,可見在此也惟有陳萬里們相宜。又國學院從商科借了一套歷代古錢來,我一看,大半是假的,主張不陳列,沒有通過;我說「那麼,應該寫作『古錢標本』。」後來也不實行,聽說是恐怕商科生氣。後來的結果如何呢?結果是看這假古錢的人們最多。    
    這裡的校長是尊孔的,上星期日他們請我到周會演說,我仍說我的「少讀中國書」主義,並且說學生應該做「好事之徒」。他忽而大以為然,說陳嘉庚也正是「好事之徒」,所以肯興學,而不悟和他的尊孔衝突。這裡就是如此糊里糊塗。    
    H.M.    
    十月十六日之夜。


第三章1926年10月18-20日書信

    (六十六)    
    mydearteacher:    
    從清早在期望中收到你的信(十日寫寄),我歡喜的讀著,你的心情似乎也能稍安了,但不知是否騙人安心,所以這樣說,勉強的棲息在不合意的地方。    
    兼士、伏園先生已動身來粵也未?如要翻譯,我可以毛遂作鄉〔向〕導。顧先生的態度聽說和在北京時有點不同,向後轉了,但確否不知。    
    廣州國慶日也和北方不同,當日我也寄你一信說及,當早已知道了。    
    中山大學停一學期再整頓開學,文科的郭,也停聘了,將來是什麼人才在這學校教授,現尚未定,你如有意,來粵就事現在設法也是機會,像顧孟余,於樹德……你都可以設法,但這自然是除非現在的地位實在要拋棄才如此說。    
    昨星期日的上午,及晚上,今晚,偷空湊一篇文寄上,可以過得去就轉到上海,否則盡可中飽。    
    我校的舍監自行辭職,跑到國民政府處做女書記官了。一時請不著人,就要我兼盡義務,明天她去陞官,據說暫還在這裡幫助,等聘著人再去,不知確否?    
    我自己在這裡也沒好壞可說,各班主任多不一致,對於訓育,甚無進展,而且總沒空閒,機心甚令人厭,倘有機會,不惜捨而之他也。    
    現甚睏倦,如再有話,下次續寫。    
    yourH.m.    
    十月十八晚    
    (六十七)    
    廣平兄:    
    伏園今天動身了。我於十八日寄你一信,恐怕就在郵局裡一直躺到今天,將與伏園同船到粵罷。我前幾天幾乎也要同行,後來中止了。要同行的理由,小半自然也有些私心,但大部分卻是為公,我以為中山大學既然需我們商議,應該幫點忙,而且廈大也太過於閉關自守,此後還應與他大學往還。玉堂正病著,醫生說三四天可好,我便去將此意說明,他亦深以為然,約定我先去,倘尚非他不可,我便打電報叫他,這時他病已好,可以坐船了。不料昨天又有了變化,他不但自己不說去,而且對於我的自去也借口阻撓,說最好是向校長請假。教員請假,向來應歸主任管理的,現在這樣說,明明是拿難題給我做。我想了一通,就中止了。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大概因為與南洋相距太近之故罷,此地實在太斤斤於銀錢,「某人多少錢一月」等等的話,談話中常聽見;我們在此,當局者也日日希望我們做許多工作,發表許多成績,像養牛之每日擠牛奶一般。某人每日薪水幾元,大約是大家念念不忘的。我一行,至少需兩星期,有許多人一定以為我白白騙去了他們半月薪水,或者玉堂之不願我曠課,也是此意。我已收了三月的薪水,而上課才一月,自然不應該又請假,但倘計畫〔劃〕遠大,就不必斤斤於此,因為將來可以盡力之日正長。然而他們是眼光不遠的,我也不作久遠之想,所以我便不走,擬於本年中為他們作一篇季刊上的文章,給他們到學術講演會去講演一次,又將我所輯的《古小說鉤沉》獻出,則學校可以覺得錢不白化,而我也可以來去自由了。至於研究教授,則自然不再去辭,因為即使辭掉,他們也仍要想法使你做別的工作,使利息與國文系教授之薪水相當,不會給我便宜的,倒是任它拖著的好。    
    關於銀錢的推測,你也許以為我神經過敏,然而這是的確的。當兼士要走的時候,玉堂托我挽留,不得結果。玉堂便憤憤地對我道:他來了這幾天就走,薪水怎麼報銷。兼士從到至去,那時誠然不滿二月,但計畫〔劃〕規程,立了國學院基礎,費力最多,以廈大而論,給他三個月薪水,也不算多。今乃大有索還薪水之意,我聽了實在倒抽了一口冷氣。現在是說妥當了,兼士算應聘一年,前薪不提,此後是再來一兩回;不在此的時候不支薪,他月底要走了。    
    此地研究系的勢力,我看要膨漲〔脹〕起來,當局者的性質,也與此輩相合。理科也很忌文科,正與北大一樣。閩南與閩北人之感情如水火,有幾個學生很希望我走,但並非對我有惡意,乃是要學校倒楣。    
    這幾天此地正在歡迎兩個名人。一個是太虛和尚到南普陀來講經,於是佛化青年會提議,擬令童子軍捧花,隨太虛行蹤而散之,以示「步步生蓮花」之意。但此議似未實行,否則和尚化為潘妃,倒也有趣。一個是馬寅初博士到廈門來演說,所謂「北大同人」,正在發昏章第十一,排班歡迎。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銀行可以發財,然而於「銅子換毛錢,毛錢換大洋」學說,實在沒有什麼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一切由它去罷。    
    (二十日下午)    
    寫了以上的信之後,躺下看書,聽得打四點的下課鍾了,便到郵政代辦所去看,收得了十五日的來信。我那一日的信既已收到,那很好。邪〔斜〕視尚不敢,而況「瞪」乎?至於張先生的偉論,我也很佩服,我若作文,也許這樣說的;但事實怕很難,我若有公之於眾的東西,那是自己所不要的,否則不願意。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道私有之念之消除,大約當在二十五(世)紀,所以決計從此不瞪了。    
    這裡近三天涼起來了,可穿夾衫,據說到冬天,比現在冷得不多,但草卻已頗有黃了的,馬〔螞〕蟻已用水防止,紗廚〔櫥〕太費事了,我用的是一盤貯水,上加一杯,杯上放一箱,內貯食物,馬〔螞〕蟻倒也無法飛渡。至於學生方面,對我還是好的,他們想出一種文藝刊物,我已為之看稿,大抵尚幼稚,然而初學的人,也只能如此,或者下月要印出來。至於工作,我不至於拚命,我實在懈得多了,時常閒著玩,不做事。    
    你不會起草章程,並不足為能力薄弱之證據。草章程是別一種本領,一須多看章程之類,二須有法律趣味,三須能顧到各種事件。我就最厭惡這東西,或者也非你所長罷。然而人又何必定須會做章程呢?即使會做,也不過一個「做章程者」而已。    
    研究系比狐狸還壞,而國民黨則太老實,你看將來實力一大,他們轉過來來拉攏,民國便會覺得他們也並不壞。今年科學會在廣州開會,即是一證,該會還不是多是灰色的學者麼?科學在那〔哪〕裡?而廣州則歡迎之矣。現在我最恨什麼「學者只講學問,不問派別」這些話,假如研究造炮的學者,將不問是蔣介石,是吳佩孚,都為之造麼?國民黨有力時,對於異黨寬容大量,而他們一有力,則對於民黨之壓迫陷害,無所不至,但民黨復起時,卻又忘卻了,這時他們自然也將故態隱藏起來。上午和兼士談天,他也很以為然,希望我以此提醒眾人,但我現在沒有機會,待與什麼言論機關有關係時再說罷。我想伏園未必做政論,是辦副刊,孟余們的意思,大約以為副刊的效力很大,所以想大大的幹一下。    
    北伐軍得武昌,得南昌,都是確的;浙江確也獨立了,上海近旁也許又要小戰,建人又要逃難,此人也是命運注定,不大能夠安逸的。但走幾步便是租界,不成問題。    
    重九日這裡放一天假,我本無功課,毫無好處,登高之事,則廈門似乎不舉行。肉鬆我不要吃,不去查考了。我現在買來吃的,只是點心和香蕉;偶然也買罐頭。    
    明天要寄你一包書,都是另另〔零零〕碎碎的期刊之類,歷來積下,現在一總寄出了。內中的一本《域外小說集》,是北新新近寄來的,夏季你要,我托他們去買,回說北京沒有,這回大約是碰見了,所以寄來的罷,但不大乾淨,也許是久不印,沒有新書之故。現在你不教國文了,已沒有用,但他們既然寄來,也就一併寄上,自己不要,可以給人的。    
    我已將《華蓋集續編》編好,昨天寄去付印了。    
    (季黻終於找不到事做,真是可憐。我不得已,已托伏園面托孟余)    
    迅。二十日燈下。


第三章1926年10月21-22日書信

    (六十八)    
    mydearteacher:    
    現時是十點半,是我自己的時間了。我總覺得好久沒有消息似的,總是盼望著,其實查一查,十八才收過信,隔現在不過三天。    
    舍監十九辭職了,現在由我代她兼任,已經三天了。她是因學生不滿意去的,她是高昇到國民政府做書記官了,但名目是仍幫學校忙,待聘到人再走,其實是一時找不著住處,晚上回房住,學校事不管。現在我代三天,從前所謂捨務,非直由我理,不過晚上查查自習,現在白天查寢室清潔,晚上七至九時走三角形地點的樓及地下共八室(自修在寢室)走東則西不安於自習,走西而南又不安於自習了,如此一圈圈跑馬,自己教課無時候預備,晚至十時余,她們學生熄燈全都睡下,不偷作工了,然後我回房始得少〔稍〕息,以圖明之    
    A為我住之樓,B學生住樓,C樓上下俱學生住,D學生住樓,每走一次,稍耽擱即半小時,走三四次則學生自習之時,即我兜圈子之時。睡後學生得休息而我不得息。現在未找到人,如能找人,至快亦要十一月一號始能來,因現還有十天,不便算薪,即找人亦不易,初師畢業,學生以其資格相等,不配〔佩〕服,專門以上畢業,人又不肯要掛名數十元薪而領不到十餘元,又兼舍監為人所不肯做的苦事,所以其勢是找不到好人。    
    這校以舊預算(師範)分配於新預算(中學),如舊用一千,現加至千五,則不敷,更有公債,庫券,是以每月所謂至少能得一半(90元)者大約至多不過得一半之一半(45),九月份實得現款三十七元即其例矣。做事本不應過於功利主義,然而實在影響生活,食少事繁,實在難以為繼。    
    至於家庭,四個侄讀書費,寡嫂伙食略為幫助,幼妹又催讀書了,她住在我的妹妹處,姑媳之間,常因幼妹住而冷言閒語,其勢我又不能不顧,而久未通信之兄,忽然從滬來,說是謀事未就,要我給費作盤川找事,此外遠親近戚,破舊不堪的女人,跑到學校,硬要借貸,叫我顏面不堪,苦惱透了,他們以為我發大財,其實我磨命磨到寢食不安,不過月得30餘元,他們硬說我二三百元的事,何常〔嘗〕相信這底細,至快學校明年底才能將現在以前的教員欠薪發清,則我現在所未領的,明年底才能一些些慢慢派回多少,這樣情形,我能維持到陽曆一月,還要看我身體能否支持得住。    
    mydearteacher!人是那麼苦,總沒有比較的滿意,自然我也曉得,樂園是在天國,人是沒有滿足的,然而我們的境遇,像你到廈,我到粵所歷的,都算例外吧!人總是向荊棘叢中尋坦途,然而永沒有坦途能存在,因為荊棘的量實在佔住路途的空間而永沒有隙。    
    今晚又是星四,先想寫信,後想等一兩天接來信再寫,後受刺激(舍監辭而不走,仍住室中,但人不在,學生電門在她房,我不好去關電門(睡時),叫她的女僕也睡了不理我,我一人跑來跑去,難過極了),所以向你發牢騷,一會要心平氣和的,勿念。十九日收到十三寄的《語絲》99期,十九又寄去一信並文稿在內,想已到。    
    yourH.m.十月廿一晚十一時十分    
    (六十九)    
    mydearteacher:    
    我昨晚寫了一信,也在盼你的信,我感覺著今日多數可以得你的信,早上到辦公處,果然見桌上有你信,我歡喜的讀,現在是將食晚飯的下午五時余,我飯還未開來,打開你的信,有說的話就寫在下面。    
    廈門廣州不過一兩天的路,而接信常時與北京寄來擔〔耽〕擱相同,真叫人莫名其妙,可惡。    
    職務實在不堪,我自然在設法,但聘書寫一學期,只好勉強做,而且我的訓育事最重責為宣傳黨義,如果無結果而去,出校也叫人看不起,所以得工作,做得不好再說。今日學校請好一個暫代舍監的人(廣大畢業,女的),她的使命是為的對黨工作,對捨務不大負責,每星期有三四天不住校,約定是短期的,至多一學期,少則一二月,這樣我還是忙,不過稍好些較現在。而此幫忙之人,要十月過了,十一月一號才來做事,現在還是我獨當其衝,每晚十時多後才得預備功課或做私事。而近來又新添一件工作,就是徐謙提議改良司法,男女平等後,廣州的各界婦女聯合會推舉我校校長為代表說話,並推八個團體為修改法律委員會,我校是一份,我是管公共事業的,所以昨日開會,叫出席,後天星期還開會,大約也是我去,你看,連禮拜天也沒得空,但有什麼法呢,我是訓育主任,也等於叫我變把戲,而且要像孫悟空,搖身一變,化為七十二個,才夠應付。    
    用款自然量入為出,不夠也不至於,我沒有開口,你不要以對三先生方法對我,因我多些用,表面多闊綽,更使我應付環境困難,你曉得嗎?我甚悔不到汕頭去,那裡離開這些,接近那些,也省好多耳目是非。    
    伏園遇安來,如要我招呼不妨通知他們一聲,但我的時間甚忙,也請先告訴。    
    這些天沒有雨,天氣暖,只穿二單衣夠了。    
    中山大學(舊廣大)全行停學改辦,委員是顧孟余(副委員長),戴季陶(正委員長),徐謙,朱家驊、丁維汾,徐謙可靠,朱大約也不壞,其餘是否右,不敢知,所以這回中山大改辦是有希望否,現時不敢說,但如果他有聘你的話,我想你不妨試一下,重新製造,未始不佳。我看你在那裡實在勉強。    
    我昨晚寫一字也是向你發牢騷,本想不寄,但也是那時的思想歷程,我不向你說說豈不可惜,但是你知道我現在有快樂了,今日找到幫我的一人(舍監)雖則十一月一號才來,我盼望那時合起來對於黨有貢獻,然後把學校學生整頓一下再走,也不枉此次來校一行。現食完飯了,這封信是分二次寫的,就要洗身,洗完又要查自習預備教課(明天有兩堂),下次再說。    
    yourH.m.十月廿二下午六時


第三章1926年10月23日書信

    (七十)    
    mydearteacher:    
    昨廿二晚寫寄一信,或者和這信同到或後到未可知。    
    今早到辦事處見你十九寄來的信,你一號的信及《莽原》已隨後收到,前信說及了。    
    朱家驊既電約你來,我甚歡喜,你何妨來呢,不須覓薦引而適有此機會,不是可喜的嗎?我以前說廣大(中大)情形,現在是從新起來過,自然比較有希望,五委員中,徐謙恐怕將來右傾,就不肯就職,戴季陶表示態度,徐就職了,大約將來中大是好現象。現時教員一概停職從新聘,學生也從新甄別,開學是在下學期,現在是開始籌備,我想如果朱等再約你,則不妨來籌備幾天,再回廈教完這半年,待這邊開學再來,廣州雖雲複雜,但思想也較自由,可發展的機會多。現代派此處是禁止的,所以不妨來,不然下半年上那〔哪〕去呢?上海雖則可去,北京也可去,然而你因「難於啟口」就不好意思來嗎?未免太孩子氣了。    
    廈大成了現代派真可笑,玉堂對之如何呢?    
    我讀了你這封信,我以為最急要的是上面的話了,所以一時想不起還要說什麼。哦,顧孟余之流不見得也如前信說右傾,都是傳聞,所謂左右,共產人說左派也是右,而右派人說左派人則非右了,非黨人說黨人則為非右了,總之你打聽清楚,可以抽空來參觀的,則不妨來,或者你回復朱等年假來幫忙,這樣他們給你留機會,你來看過可做則做,否則離開這裡好麼,我所說我的苦處,是因為我那女師特別情形,別的地方卻不如此。    
    我寫這信是從新校辦公處跑回舊校寢室寫的,現在我急於去辦事,別的話也想不起,或者想起一句,就是我每日至遲十一時睡早七時余起,食飯也加多,能食能睡,自然好了。    
    yourH.m.十月廿三    
    上午九時    
    我這信也信〔是〕希望你來,故說得天花亂墜,也由你洞鑒可矣。    
    (七十一)    
    廣平兄:    
    我今天(二十一)上午剛發一信,內中說到廈門佛化青年會歡迎太虛的笑話,不料下午便接到請柬,是南普陀寺和閩南佛學院公宴太虛,並請我作陪,自然也還有別的人。我決計不去,而本校的職員硬邀我去,說否則他們以為本校看不起他們。個人的行動,會涉及全校,真是窘極了,我只得去,只穿一件藍洋布大衫而不戴帽,乃敝〔鄙〕人近日之服飾也。羅庸說太虛「如初日芙蓉」,我實在看不出這樣,只是平平常常。入席,他們要我與太虛並排上坐,我終於推掉,將一個哲學教員供上完事。太虛倒並不專講佛事,常論世俗事情,而作陪之教員們,偏好問他佛法,真是其愚不可及,此所以只配作陪也歟。其時又有鄉下女人來看,結果是跪下大磕其頭,得意之狀可掬而去。    
    這樣,總算白吃了一餐素齋。這裡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間鹹菜,末後又上一碗甜菜,這就完了,並無飯及稀飯。我吃了幾回,都是如此,聽說這是廈門特別習慣,福州即不然。    
    散後,一個教員和我談起,知道那些北京同來的小鬼之排斥我,漸漸顯著了,因為從他們的口氣裡,他已經聽得出來,而且他們似乎還同他去聯絡(他也是江蘇人,去年到此,我是前年在陝西認識的)。他於是歎息,說:玉堂敵人頗多,對於國學院不敢下手者,只因為兼士和我兩人在此;兼士去而我在,尚可支持,倘我亦走,則敵人即無所顧忌,玉堂的國學院就要開始動搖了。玉堂一失敗,他們也站不住了。而他們一面排斥我,一面又個個接家眷,準備作長久之計,真是糊塗云云。我看這是確的,這學校,就如一坐〔座〕梁山泊,你槍我劍,好看煞人。北京的學界在都市中擠軋,這裡是在小島上擠軋,地點雖異,擠軋則同。但國學院中的排擠現象,反對者還未知道(他們以為小鬼們是兼士和我的小卒,我們是給他們來打地盤的),將來一知道,就要樂不可支。我於這裡毫無留戀,吃苦的還是玉堂,玉堂一失勢,他們也就完,現在還欣欣然自以為得計,真是愚得可憐。我和玉堂交情,還不到可以向他說明這些事情的程度,即便說了,他是否相信,也難說的。我所以只好一聲不響,做我的事,他們想攻倒我,一時也很難,我在這裡到年底或明年,看我自己的高興。至於玉堂,大概是愛莫能助的了。    
    二十一日燈下    
    十九的信和文稿,都收到了。文是可以用的,據我看來。但其中的句法有不妥處,這是小姐的老毛病,其病根在於粗心,寫完之後,大約自己也未必再看一遍。過一兩天,改正了寄去罷。    
    兼士擬於廿七日動身向滬,不赴粵;伏園卻已走了,問陳惺農一定可以知道他住在那〔哪〕裡。但我以為你殊不必為他出力,他總善於給別人一點長遠的小麻煩。我不是雇了一個工人麼?他卻給這工人的朋友紹介,去包「陳原〔源〕之徒」的飯,我叫他不要多事,也不聽。現在是陳源之徒對我罵飯菜壞,工人是因為幫他朋友,我的事不大來做了。我總算出了十二塊錢給他們雇了一個廚子的幫工,還要聽費〔廢〕話。今天聽說他們要不包了,真是感激之至。    
    季黻的事,除囑那該死的伏園面達外,昨天又和兼士合寫了一封信給孟余他們,可做的事已做,且聽下回分解罷。孟余的「後轉」,大約頗確而實不然,兼士告訴我,孟余的肺病,近來頗重,人一有這種病,便容易灰心,頹唐,那狀態也近於後轉;但倘若重起來,則黨中損失也不少,我們實在擔心,最要的是要休息保養,但大概未必做得到罷。至於我的別處的位置,可從緩議,因為我在此雖無久留之心,但現在也還沒有決去之必要,所以倒非常從容。既無「患得患失」的念頭,心情也自然安閒,決非欲「騙人安心,所以這樣說」的,切祈明鑒為幸。    
    理科諸公之攻擊國學院,這幾天已經開始了,因國學院屋未造,借用生物學院屋,所以他們第一著是討還房屋。此事和我輩毫不相關,就含笑而旁觀之,看一堆泥人兒搬在露天之下,風吹雨打,倒也有趣。此校大概很和南開相像,而有些教授,則惟校長之喜怒是伺,妒別科之出風頭,中傷挑眼,無所不至,妾婦之道也。我以北京為污濁,乃至廈門,現在想來,可謂妄想,大溝不乾淨,小溝就乾淨麼?此勝於彼者,惟不欠薪水而已。然而「校主」一怒,亦立刻可以關門也。    
    我所住的這麼一坐〔座〕大洋樓上,到夜,就只住著三個人,一張頤教授(上半年在北大,似亦民黨,人很好),一伏園,一即我。張因不便,住到他朋友那裡去了,伏園又已走,所以現在就只有我一人。但我卻可以靜坐著默念HM,所以精神上並不感到寂寞。年假之期又已近來,於是就比先前沉靜了。我自己計算,到此剛五十天,而恰如過了半年。但這不只我,兼士們也這樣說,則生活之單調可知。    
    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話,可以形容這學校的,是「硬將一排洋房,擺在荒島的海邊上」。然而雖然是這樣的地方,人物卻各式俱有,正如一點水,用顯微鏡看,也是一個大世界。其中有一班「妾婦」們,上面已說過了,還有希望得愛,以九元一盒的糖果送人的老外國教授;有和著名的美人結婚,三月復離的青年教授;有以異性為玩藝兒,每年一定和一個人往來,先引之而終拒之的密斯先生;有打聽糖果所在,群往吃之的好事之徒……世事大概差不多,地的繁華和荒僻,人的多少,都沒有多大關係。    
    浙江獨立,是確的了,今天聽說陳儀的兵已與盧香亭開仗,那麼,陳在徐州也獨立了,但究竟確否,卻不能知。閩邊的消息倒少聽見,似乎周蔭人是必倒的,而民軍已到漳州。    
    長虹和韋素園又鬧起來了,在上海出版的《狂飆》上大罵,又登了一封給我的信,要我說幾句話。他們真是吃得閒空,然而我卻不願意陪著玩了,先前也陪得夠苦了,所以擬置之不理。(鬧的原因是因為《莽原》上不登培良的一篇劇本。)我的生命,實在為少爺們耗去了好幾年,現在躲在島上了,他們還不放。但此地的幾個學生,已組織了一種出版物,叫作「波艇」,要我看稿,已經看了一期,自然是幼稚,但為鼓動空氣計,所以仍然慫恿他們出版。逃來逃去,還是這樣。    
    此地天氣涼起來了,可穿裌衣。明天是星期,夜間大約要看影戲,是林肯一生的故事。大家集資招來的,共六十元,我出了一元,可坐特別座。林肯之類的事,我是不大要看的,但在這裡,能有好的影片看麼?大家所知道而以為好看的,至多也不過是林肯的一生之類罷了。    
    這信將於明天寄出,開學以後,郵政代辦所也辦公半天了。    
    H.M.十月二十三日燈下


第三章1926年10月27-28日書信

    (七十二)    
    mydearteacher:    
    十九,廿二,及廿三早的快信你都收到了吧?    
    今早(廿七)到辦事處,在我的桌上見有你廿一寄來的信,及十‧六寄的一束書,裡面有第三、四期的《沉鍾》各一,又《荊棘》一冊,這些書十月六日寄而隔二十天才到,真也奇怪。    
    伏園到粵第二天,即廿四星期日,我到陳啟修住處訪李之良,見長鬍子的伏園在坐,我說:我能當翻譯,可幫忙,並告他我住的學校。他說改天到校相訪,我一方是客氣應酬,但我也不敢極力招呼他,聽說他已於先一日到了(廿三),則他是廿日動身,廿三就到,而你廿日信則廿七才到,這因為廈門郵局和這裡郵局一樣不行,一樣擔〔耽〕擱。至於你十八寄我的信,則確是「與伏園同船到粵」廿三到的。而我即於當日復一快信,是告訴你不妨來助中大一臂,現在我又陸續聽說,顧不是變態,還與在京一樣。又聽說,這回改組,是絕對左傾,右派分子已在那裡抱怨了,這回又決意多聘北大教授,關於這一層,我希望你們來,否則這裡急不暇擇,你們不來,郭沫若做官去了,文科人才是否不得你們就去請高一涵,陳源之流,也未可知,豈非大糟其糕。此間對於研究系實在還不大注意到,而研究系又善於作偽,善於掛體面招牌,他們作事心細,無孔不入,甚至圖書館也攢〔鑽〕,而我們則不注意,及事情發生大家罵他一通完事,究竟對於他們沒多大影響,即有影響,他們立刻換湯不換藥,再掛一個招牌,人家又當他新開張了。這種無恥,也惟有研究系做得到。科學會之在廣州,也是利用這一點,現時廣州對國家主義(=研究系)由政府下令攻擊,並叫黨報指摘攻擊,似乎留心一點,但政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到〔道〕國家主義的週刊《醒獅》應禁,而不知變相的《醒獅》,隨處皆是。    
    玉堂也可憐,他請了許多人,中用的又想走,他自然急不擇言了,而且校長也許有話叫他難堪,就是出氣,他也自然向你們發。至於計較金錢,我以為處處都是此情,即如我在這裡,月薪數與校長同,如果不特別賣力氣,別說校長不願,即同事也側目,但實際現時也不過幾十元,這是人們不算的,人們只算月薪若干。    
    你要寄我「一包另另〔零零〕碎碎的期刊之類」的書,現在收到只上面說的三本,想是另外還有一包,此時未寄到,想不會失,收到下次信中再告你可矣。    
    昨日(廿六)為援助韓國獨立及萬縣慘案,我校放假一日,到中大開會,在中大操場搭講台二個,人數十多萬,下午三時巡行,回校本想寫信,太倦未有實行。    
    以中大與廈大比較,中大易發展,有希望,因交通便,民氣發揚,背後有政府幫助,周圍北大畢業人多,勢力大,又為各省注意的新校。如下期不在廈大,此處誠意請來,可否一試,但薪未必多於廈大,而生活應酬多且貴,不似廈大的閉關,以旅行的辦法設想,一面教人,一面玩,或者可以,且思想上言論界受政府監督完全左傾,共產書與人,在此明目張膽,來此看看也好玩。現時是午飯後一點鐘,在寢室寫此,急於去辦公,下次再詳述。    
    yourH.m.十月廿七午一時    
    (七十三)    
    廣平兄:    
    廿三日得十九日信及文稿後,廿四日即發一信,想已到。廿二日寄來的信,昨天收到了。閩粵間往來的船,當有許多艘,而郵遞信件的船,似乎專為一個公司所包辦,惟它的船才帶信,所以一星期只有兩回,上海也如此,我疑心這公司是太古。    
    我不得許可,不見得用對付三先生之法,請放心。但據我想,自己是恐怕未必開口,真是無法可想。這樣食少事繁的生活,怎麼持久?但既然決心做一學期,又有人來幫忙,做做也好,不過萬不要拚〔拼〕命。人自然要辦「公」,然而總須大家都辦,倘人們偷懶,而只有幾個人拚〔拼〕命,未免太不「公」了,就該適可而止,可以省下的路少走幾趟,可以不管的事少做幾件,這並非昧了良心,自己也是國民之一,應該愛惜的,誰也沒有要求獨獨幾個人應該做得勞苦而死的權利。    
    我這幾年來,常想給別人出一點力,所以在北京時,拚〔拼〕命地做,不吃飯,不睡覺,吃了藥校對,作文。誰料結出來的,都是苦果子。一群人將我做廣告自利,不必說了;便是小小的《莽原》,我一走也就鬧架。長虹因為他們壓下(壓下而已)了投稿,和我理論,而他們則時時來信,說沒有稿子,催我作文。我才知道犧牲一部分給人,是不夠的,總非將你磨消完結,不肯放手。我實在有些憤怒了,我想至二十四期止,便將《莽原》停刊,沒有了刊物,看他們再爭奪什麼。    
    我早已有點想到,親戚本家,這回要認識你了,不但認識,還要要求幫忙,幫忙之後,還要大不滿足,而且怨憤,因為他們以為你收入甚多,即使竭力地幫了,也等於不幫。將來如果偶需他們幫助時,便都退開,因為他們沒有得過你的幫助,或者還要下石,這是對於先前吝嗇的罰。這種情形,我都曾一一嘗過了,現在你似乎也正在開始嘗著這況味。這很使人苦惱,不平,但嘗嘗也好,因為更可以知道所謂親戚本家是怎麼一回事,知道世事就更真切了。倘永是在同一境遇,不忽而窮忽而有點收入,看世事就不能有這麼多變化。但這狀態是永續不得的,經驗若干時之後,便須斬釘截鐵地將他們撇開,否則,即使將自己全部犧牲了,他們也仍不滿足,而且仍不能得救。    
    以上是午飯前寫的,現在是四點鐘,已經上了兩堂課,今天沒有事了。兼士昨天已走,早上來別,乃雲玉堂可憐,如果可以敷衍,就維持維持他。至於他自己呢,大概是不再來,至多,不過再來轉一轉而已。伏園已有信來,雲船上大吐,(他上船之前吃了酒,活該!)現寓長堤廣泰來客店,大概我信到時,他也許已走了。浙江獨立已失敗,前回所聞陳儀反孫的話,可見也是假的。外面報上,說得甚熱鬧,但我看見浙江本地報,卻很吞吐其詞,似乎獨立之初,本就灰色似的,並不如外間所傳的轟轟烈烈。福建事也難明真相,有一種報上說周蔭人已為鄉團所殺,我想也未必真。    
    這裡可穿裌衣,晚上或者可加棉坎肩,但近幾天又無需了,今天下雨,也並不涼。我自從雇了一個工人之後,比較的便當得多。至於工作,其實也並不多,閒工夫盡有,但我總不做什麼事,拿本無聊的書,玩玩的時候多,倘連編三四點鐘講義,便覺影響於睡眠,不易睡著,所以我講義也編得很慢,而且少爺們來催我做文章時,大抵置之不理,做事沒有上半年那麼急進了,這似乎是退步,但從別一面看,倒是進步也難說。    
    樓下的後面有一片花圃,用有刺的鐵絲攔著,我因為要看它有怎樣的攔阻力,前幾天跳了一回試試。跳出了,但那刺果然有效,刺了我兩個小傷,一股上,一膝旁,不過並不深,至多不過一分。這是下午的事,晚上就全〔痊〕愈了,一點沒有什麼。恐怕這事將受訓斥;然而這是因為知道沒有危險,所以試試的。倘覺可慮,就很謹慎。這裡頗多小蛇,常見打死著,腮部大抵不膨大,大概是沒有什麼毒的。但到天暗,我已不到草地上走,連晚上小解也不下樓去了,就用磁的唾壺裝著,看沒有人時,即從窗口潑下去。這雖然近於無賴,然而他們的設備如此不完全,我也只得如此。    
    玉堂病已好了。黃堅已往北京去接家眷,他大概決計要(在)這裡安身立命。我身體是好的,不吸(煙喝)酒,胃口亦佳,心緒比先前較安帖。     
    迅十月二十八日


第三章1926年10月29-30日書信

    (七十四)    
    廣平兄:    
    前日(廿七)得廿二日的來信後,寫一回信,今天上午自己拿到郵局去,剛投入郵箱,局員便將二十二日發的快信交給我了。這兩封信是同船來的,論理本應該先收到快信,但說起來實在可笑,這裡的情形是異乎尋常的。平常信件,一到就放在玻璃箱內,我們倒早看見;至於掛號的呢,卻秘而不宣,一個局員躲在房裡,一封一封上賬,又寫通知單,叫人帶印章去取。這通知單也並不送來,仍舊供在玻璃箱內,等你自己走過看見。快信也同樣辦理,所以凡掛號信和「快」信,一定比普通信收到得遲。    
    我暫不赴粵的情形,記得又在二十一日的信裡說過了;現在伏園已有信來,並未有非我即去不可之意,既然開學在明年三月,則年底去也還不遲。我自然也有非即去不可之心,雖然並不全為公事。但事實的牽扯實在也太利害,就是,走開三禮拜後,所任的事擱下太多,倘此後一一補做,則工作太重,倘不補,就有沾〔占〕了便宜的嫌疑。假如長在這裡,自然可以慢慢地補做,不成問題,但我又並不作長久之計,而況還有玉堂的苦處呢。    
    至於我下半年那〔哪〕裡去,那是不成問題的。上海,北京,我都不去,倘無別處可去,就仍在這裡混半年。現在的去留,專在我自己,外界的鬼祟,一時還攻我不倒。我很想吃楊桃,其所以熬著者,為己,只有一個經濟問題,為人,就只怕我一走,玉堂要立刻被攻擊,所以有些彷徨。人就能為這樣的小問題所牽制,實在可歎。    
    才發信,沒有什麼事了,再談罷。    
    迅十‧二九,夜    
    (七十五)    
    mydearteacher:    
    這幾天忙一點,沒有寫信。我廿七收到你十月廿一的信,及十‧六日的一束《沉鍾》和《荊棘》,廿九又收到廿一寄來的一包書內有《域外小說集》等九本,今日下午(卅)又接到你廿四寫來的信。    
    昨日(廿九)下午快要食晚飯(五時余)的時候,伏園和毛子震(和許先生一同在國務院聽和診脈的那個)來大石街舊校找我,當出見,我忘記了他們是外江佬,一氣說了一通廣東話,伏園笑向我聲明不懂,我才大悟起來。在校內我拿出一碟時鮮木瓜及紅瓜子給他們吃,後來約到玉醪春飯店晚餐,看他們總用醬油,大約也嫌菜淡,這恐怕南方是這樣口味吧。伏園甚能飲酒,也食,但甚似文縐縐的小姐樣,每食放下箸。結賬並不貴,大出我意外的,菜單完給他七元甚歡喜了。伏園說,不定今天就回廈,將來也許再來未定。我不便向他多講話,或多探問,我想給他探聽也無謂,索性若無其事者然。    
    今日(星六、卅)本校學生會召集大會,手續時間都不合,我開始限制並設法引導別的學生起首反抗,自後或引起風潮,好的方面則從此把右派分子打倒,否則我去,去是我早已願意的。人要做事,先應了可去的心,才有決心與勇氣。無論如何,成則學校國家之福,否則我走也沒什麼,總之有文章做。馬又到省立女師害群了,可惜只有一匹在這裡,沒有助手,哈!哈!這回做事外面也有幫助,他們右派也不弱,也許旗鼓相當,你在城上看戲,待我陸續開出戲目吧。    
    明天星期,午二時校長請到城外食玩,同去的有各班主任,及三位教,總、訓。    
    你們用的聽差甚有良心,聽伏園說,如果離開廈門,他也肯隨行,他要是好的,何妨帶他在身邊聽候長期使用呢。    
    少爺們的吵嘴,不理也好,因為顧此失彼,兩姑之間難為婦,到底是牽入圈套而不討好。    
    外面北伐事,廣州也說得甚好,說周蔭人已死及北伐,西北軍的進行順利,都是好的,此時大約沒有問題。    
    廣州天氣日來不涼不熱,穿二單衣正好,自我回來至今,校內外不斷發生時症,先寒冷交加,後出紅點,點退人愈,我大約在京打了兩針的好處,總是沒有傳染此種輕流行症。    
    你能靜坐默念○○嗎?他也喜歡默念,時間是睡不著和早上醒來為多,廣東聽說陰曆年放長,陽曆短,廈門如何呢?    
    各式人等,處處都是,就是黃金世界也如此,我們只問世界人的產生上帝為什麼不做同一的模,這是一樣巧妙的事情,使我們不平凡,下次再談了。    
    yourH.m.十月卅晚


第三章1926年11月1-4日書信

    (七十六)    
    「林」兄:    
    十月廿七日的信,今天收到了;十九,二十二,二十三的信,也都收到。我於廿四,廿九,卅日均發信,想已到。至於刊物,則查載在日記上的,是廿一,廿四各一回,什麼東西,已經忘記,只記得有一回內中有《域外小說集》。至於十‧六的刊物,則日記上不載,不知道是否失載,還是其實是廿一所發,而我將月日寫錯了。只要看你是否收到廿一寄的一包,就知道,倘沒有,那是我寫錯的了;但我彷彿又記得六日的是別一包,似乎並不是包,而是三本書對疊,像普通寄期刊那樣的。    
    伏園已有信來,據說季黻的事很有希望,學校的別的事情卻沒有提。他大約不久當可回校,我可以知道一點情形,如果中大很想我去,我到後於學校有益,那我便於開學之前到那邊去。此處別的都不成問題,只在對不對得住玉堂,但玉堂也太糊塗——不知道還是老實——無藥可救。昨天談天,有幾句話很可笑。我之討厭黃堅,有二事,一,因為他在食飯時給我不舒服;二,因為他令我一個人掛拓本,不許人幫忙。而昨天玉堂給他辨〔辯〕解,卻道他「人很爽直」,那麼,我本應該吃飯受氣,獨自陳列,他做的並不錯,給我幫忙和對我客氣的,倒都是「邪曲」的了。黃堅是玉堂的「襄理」,他的言動,是玉堂應該負責的,而玉堂似乎尚不悟。現黃堅已同兼士赴京,去接家眷去了,已大有永久之計,大約當與國學院同其始終罷。    
    顧頡剛在此專門薦人,圖書館有一缺,又在計畫〔劃〕薦人了,是胡適之的書記。但昨聽玉堂口氣,對於這一層卻似乎有些覺悟,恐怕他不能達目的了。至於學校方面,則這幾天正在大敷衍馬寅初;昨天浙江學生歡迎他,硬要拖我同去照相,我嚴辭拒絕,他們頗以為怪。嗚呼,我非不知銀行之可以發財,其如「道不同不相為謀」何。明天是校長賜宴,陪客又有我,他們處心積慮,一定要我去和銀行家扳談,苦哉苦哉!但我在知單上只(寫)了一個「知」字,不去可知矣。    
    據伏園信說,副刊十二月開手,那麼他到廈之後,兩三禮拜便又須去了,也很好。    
    十一月一日午後    
    但我對於此後的方針,實在很有些徘徊不決,就是:做〔作〕文章呢,還是教書?因為這兩件事,是勢不兩立的。作文要熱情,教書要冷靜。兼做兩樣時,倘不認真,便兩面都油滑淺薄,倘都認真,則一時使熱血沸騰,一時使心平氣和,精神便不勝困憊,結果也還是兩面不討好。看外國,做教授的文學家,是從來很少有的。我自己想,我如寫點東西,大概於中國怕不無小好處,不寫也可惜;但如果使我研究一種關於中國文學的事,一定也可以說出別人沒有見到的話來,所以放下也似乎可惜。但我想,或者還不如做些有益於目前的文章,至於研究,則於餘暇時做,不過如應酬一多,可又不行了。    
    研究系應該痛擊,但我想,我大約只能亂罵一通,因為我太不冷靜,他們的東西一看就生氣,所以看不完,結果就只好亂打一通了。季黻是很細密的,可惜他文章不辣。辦了副刊鼓吹起來,或者會有新手出現。    
    你的一篇文章,刪改了一點寄出去了。建人近來似乎很忙,寫給我的信都只草草的一點,我疑心他的朋友又到上海了,所以他至於無心寫信。    
    此地這幾天很冷,可穿夾袍,晚上還可以加棉背心。我是好的,胃口照常,但菜還是不能吃,這在這裡是無法可想的。講義已經一共做了五篇,從明天起想做季刊的文章了,我想在離開此地之前,給做一篇季刊的文章,給在學術講演會講演一次,其實是沒有什麼人聽的。    
    迅十一月一日燈下。    
    (七十七)    
    廣平兄:    
    昨天剛發一信,現在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不過有一些小閒事,可以隨便談談。我又在玩,——我這幾天不大用功,玩著的時候多——所以就隨便寫它下來。    
    今天接到一篇來稿,是上海大學的曹軼歐(女生)寄的,其中講起我在北京穿著洋布大衫在街上走,看不出是有名的文學家的事。下面注道:「這是我的朋友P京的HM女校生親口對我說的。」P自然是北京,但那校名卻奇怪,我總想不出是那〔哪〕一個學校來,莫非就是女師大,和我們所用的是同一意義麼?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一個留學生在東京自稱我的代表去見鹽谷溫氏,向他要他所印的書,自然說是我要的,但書尚未釘成,沒有拿去。他怕事情弄穿,事後才寫信到我這裡來認錯。你看他們的行為是多麼荒唐,無論什麼都要利用,可怕極了。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先前顧頡剛要薦一個人到國學院,(是給胡適抄寫的,冒充清華校研究生)但沒有成。現在這人終於來了,住在南普陀寺。為什麼住到那裡去的呢?因為伏園在那寺裡的佛學院有幾點鐘功課(每月五十元),現在請人代著,他們就想挖取這地方。從昨天起,顧頡剛已在大施宣傳手段,說伏園假期已滿(實則未滿)而不來,乃是在那邊已經就職,不來的了。今天又另派探子,到我這裡來探聽伏園消息。我不禁好笑,答得極其神出鬼沒,似乎不來,似乎並非不來,而且立刻要來,於是乎終於莫名其妙而去。你看研究系下的小卒就這麼陰險,無孔不入,真是可怕可恨。不過我想這實在難對付,譬如要我對付,就必須將別的事情放下,另用一番心機,本業拋荒,所做的事就浮淺了。研究系學者之淺薄,就因為分心於此等下流事情之故也。    
    十一月三日大風之夜,迅。    
    十月卅日的信,今天收到了。馬又要發脾氣,我也無可奈何。事情也只得這樣辦,索性解決一下,較之天天對付,勞而無功自然好得多。叫我看戲目,我就看戲目;在這裡也只能看戲目;不過總希望不要太做得力盡筋疲,一時養不轉。    
    今天有從中大寄給伏園的信到來,那麼,他早動身了,但尚未到,也許到汕頭,福州遊觀去了罷。他走後給我兩封信,關於我的事,一字不提。今天看見中大的考試委員(?)名單,文科中人多得很,他也在內,郭,郁也在,大約正不必再需別人,我似乎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了。    
    關於我所用的聽差的事,說起來話長了。初來時確是好的,現在也許還不壞。但自從伏園要他的朋友給大家包飯之後,他就忙得很,不大見面。後來他的朋友因為有幾個人不大肯付錢(這是據聽差說的),一怒而去,幾個人就算了,而還有幾個人要他續辦,此事由伏園開端,我也無法禁止,也無從一一去接洽,勸他們另尋別人。現在這聽差是忙,錢不夠,我的飯錢和他的工錢都已豫〔預〕支一月以上,又伏園臨走宣言:他不在時仍付飯錢。然而是一句話,現在這一筆賬也在向我索取。我本來不善於管這些瑣事,所以常常弄得頭昏眼花。這些代付和豫〔預〕支的款,將來如能取回,則無須說,否則,在十月一月之內,我就是每日早上得一盆臉水,吃兩頓飯,共需大洋約五十元。這樣貴的聽差,那〔哪〕裡用得下去呢。解鈴還仗繫鈴人,所以這回伏園回來,我仍要他將事情弄清楚,否則,我大概只能不再僱人了。    
    明天是季刊交稿的日期,所以昨夜我寫信一張後,即動手做文章,別的東西不想動手研究了,便將先前弄過的東西東抄西撮,到半夜,今天一上半天,做好了,有四千字,並不吃力,從此就豫〔預〕備玩幾天;默念著一個某君,尤其是獨坐在電燈下,窗外大風呼呼的時候。這裡已可穿棉坎肩,似乎比廣州冷。我先前同兼士往市上,見他買魚肝油,便趁熱鬧也買了一瓶。近來散拿吐瑾吃完了,就試用魚肝油,這幾天胃口彷彿漸漸好起來似的,我想再試幾天看,將來或者就吃魚肝油(麥精的,即「帕勒塔」)也說不定。    
    迅。十月〔十一月〕四日燈下。


第三章1926年11月4日書信

    (七十八)    
    mydearteacher:    
    我前信已經說,我這個學校發生事情了,現在告訴你這幾天的好玩工作,現在雖然似乎更多事做,但也不見得一個空間同時不能容二物的,所以我現時之忙,不在彼而在此,可是興趣多,我的精神快樂起來了。    
    我們不滿意於這校學生,自入校至前幾天,個個教職員都提心吊膽來順從委曲將就她們,而不特不得小姐滿意,至我們辦事的弄得筋疲力竭,叫苦連天,忽然間一個機會來了!原來陽十月廣州學生聯合會例須召集各校開全體大會,每校卅人中選舉一人出席,我校學生會為右派把持,右派自樹的派沈洪慈被逐出境,各校樹的派(以手杖——粗的——為武器,以攻打敵黨,有似意大利棒喝團)分子次第消滅,惟我校餘孽仍存,且把持學生會,在十月廿九(星五)接廣州學聯會通知派出席代表後,我校學生會主席李秀梅,先不將函公佈,暗中策劃己派分子若干人為預選人物,佈置妥當,然後於(星六)卅日早在黑板佈告學生會開全體大會選舉代表會,時間是下第二時之十分鐘,但不依校規先通知學校,當由我叫學生會代表來質問,始答應將時間改至午飯後,由我探聽,始知選舉大會為選舉出席學生聯合會事,而黑板不明寫,顯見含有作用。我想,這關係於學生界及學校前途甚重,因急向與我們同意見之學生聯絡,希望其有法對待這次選舉黑幕。及星六上午學生會主席名李秀梅的因早上開會被干涉,乃改於午十二時開全體大會,但仍不先得學校允可,並候至十二時半人全到校上課時始搖鈴開會,而有些學生則因先生已到教室,照舊上課,有些則在會場旁彈劾這次會議主席舞弊違法。及星期日(卅一)該違法學生大會所選出之代表到學聯會出席時,反對之學生則親攜公函向大會否認其代表資格,由青年部判決,認有糾紛不許出席,是日學生會更因有別校同此情形,變成流會,改本星期日(七號)再召集大會,而代表學校之學生廿五人則如何解決?該學生會主席自知罪設法遮掩耳目,更於七號午後代表出席學聯會之前二三時召集合法班代表會議,追認該日選出之代表為合法,更開大會討論,兩派引起糾紛,學校強制,而反右派之學生則貼標貼,發傳單以宣佈李秀梅主席罪狀。學校借口(避)免糾紛,禁止兩方開會,一面請中央、省、市三青年部長到校演說反動派情形,學校不准學生開會,而學生強要求,答應令其開會,兩方有二人佈告意見,更由學校佈告實情,然後宣告散會,但右派不受約束,仍要繼開,並呼校長反革命,當將說話者記住,後組織特別裁判委員會,議決主席(違)犯校章開除,說校長反革命的那個,則謂其侮辱師長,亦開除,立即佈告。今日(星四,十一月四日)為開除學生之第一日,看來各班照常上課,無舉動,更不令開會,但右派暗中活動,請各班人簽名。聞明日(星五,五號)或有遊行散傳單訴冤,或硬擁已開除之主席回校主持開會,但未必更有何種重大行動,因中山大學的反革命右派分子如樹的黨沈洪慈等,平日在廣州以中大為大本營,操縱各校學生會,現中大改組,中大學生會亦為左派支配,而中央,省市各青年部長(管轄學校)亦多與左派接近,故我校反動派雖設法求助,結果學校或者由右而向左轉,姑無論其辦法,是否先停辦,或另有他法,總之,離開此校,我早亦願意,現天假機會,能稍盡力於黨,使學校改變舊日右傾而左轉,則不枉我回母校一次,白捱數月,這是成功的話,若說失敗,被學生攻倒,也沒有什麼,反正我並未打算在這裡多擔〔耽〕擱。    
    今日閱報說閩南已被革命軍肅清,閩周兵逃回廈門,那麼,廈門交通不知有沒有變,此信能早日到否?    
    李遇安日前來一信,說見伏園,知我來粵約時一見。他是老實人,我回信給他,有空到校來了。    
    廣州陸續涼起來,早晚穿夾(衣),中午穿單衣二件可矣。    
    伏園已回廈否?他既由廈來粵作事,又回去,有什麼原故?    
    這些天我在校加倍用心對待敵人,閒的時候也想起沒有來信,今晚一查,則卅才收過你的一信(二十四寄),可見這是我孩子氣了。    
    你也孩氣十足,所以我雖然睏倦,也歡喜寫幾句話,但以後或多隔幾日寫信,必是有趣的向敵人奮鬥事忙,稍閒即復,不須掛念,要說的話大約夠了,先暫「帶住」。    
    yourH.m.十一月四晚十一時半


第三章1926年11月7日書信

    (七十九)    
    mydearteacher:    
    這幾天因為學校有事,又引起我的毛病,有事即寫不出字來,所以五日接到你廿九、卅日二信,幾次想執筆而仍擱下。    
    上面是昨晚寫的,但仍繼續不下,今早(星期)再寫以下的話。    
    五號寄一信,不是把我校風潮說及了嗎?現時還未止,但也不十分激烈,因樹的派(右)自中大停辦改組後,大本營已剷除,我校把持學生會的分子,實在命在垂危,無多大力量,不過我覺女子總是比較和黑暗接近,判斷力薄弱,所以學校現象,中立一部分,反對一部分,而反動者占勢力,中立者為學校所壓,不敢動,而心則同情於反動,謂學校開除為太忍,而尤可笑者,她們因學校禁止其一切集會,昨日乃在校之四周標貼開會解決,請求學校收回開革二生,否則(行)第二策(罷課)再否則行第三策(十二個B隊署名,即十二響駁殼槍對待也),這是卑劣的威嚇,同時校長又接到一封信,是英文的,信中左右畫一劍一槍,末問校長喜歡要那〔哪〕一個,這可見右派末日,無處伸〔申〕訴,只得用恐嚇以希冀收效,這是廣東學潮的一段新穎的事。你想,懦弱膽怯的女學生,學校開除了二人,她們還不敢有罷課驅校長之事,仍安然上課,向校長要求恢復學籍,如果她們有強硬的手段,何必如此?不過自從學潮起後,那些學生(多數)以為我袒護一方,或從中主持,而且我地位是訓育,直接禁罰她們,所以眾矢之的,她們以前見我十分客氣,表示歡笑的,現時或勉強招呼,或強作不見,或怒目而視,總之感情破裂,難以維持,此學潮一日不完,我自然硬幹不去,但一完了,我立即走,此時如汕頭還請我去,即往汕,否則另覓事做。能夠把學校轉過來,也不枉我委曲吃苦的回來的收效。如她們鬧得太凶,沒法處理,則打算照中大辦法,重新考試,總之,我們是具十二分堅決心,校長教職員,有力者都是左的,事甚好做。    
    昨日領到十月份薪,小洋45元另外有庫券及公債,但前月庫券,日間兌現,可得廿金,共六十餘元,省的〔得〕給人,未嘗不夠用,我相信我很能花錢,但又無時手中不有幾文錢,所以太多不好,勉強夠就是了,而且前月還剩下十餘元。    
    你以前實在太傻,就不知到〔道〕個人娛樂,一天勞精耗神於為少爺們做當差,現時知到〔道〕覺悟,這是你的好處。    
    對於親戚本家,我早已感覺其情,如你所說,所以一提到回粵,我在京即向你說回粵做事不好對付,但我現時不怕他們,我量力而來,硬來我當決然不理,不過有時並不硬,可憐之狀,淒慘之情,令人心痛,而我的哥哥的死實在可憐,聽說似乎有人固作圈套令他勞死的,見著寡嫂幼侄,心中難過了,所以我有時想不理她們,有時又想努力助她們為哥哥出一口氣給仇人看,兩種心情衝突,這是叫我難於決斷的,在現時內。    
    戰事沒有甚新聞,惟昨日報載江西之九江已攻下了。今日為蘇俄十月革命紀念日,農工各會社組織紀念會,星二(9日)為廣州光復紀念,放假一天,星五(十二)為孫中山生日紀念,此處有大慶祝,屆時又有一番忙碌了。    
    你說:「做事沒有上半年那麼急進」,也許是進步,但何以上半年還要急進呢,是因為有人和你淘氣嗎?請你不要以別人為中心,以自己為定奪。    
    在有刺的鐵絲欄跳過,我默然在腦海中浮現那一幅圖畫,有一個小孩子跳來跳去,即便怕到跌傷,見著的也沒有不歡喜其活潑潑地的,如果這也「訓斥」,則教育原理根本謬誤,兒童天性好動,引入正軌則可,固〔故〕意抑裁則不可,我是辦教育的人,主張如此。    
    打算安身立命的人都來安居起來,何以玉堂不感覺一些,把在北京時的態度變了。    
    你廿九,卅兩信同時到的,又收到十月廿四寄的一束《語絲》,內共有四期。    
    快信變成慢信,真是無法可想,廣東的郵政電報也不好,所以兩方擔〔耽〕誤。    
    你暫不來粵也好,我並不決欲聳擁〔慫恿〕你來,不過聽說廈門情形,我怕你受不住人家氣,自己獨自悶著,無人在旁慰籍耳。    
    我身體好,日來每飯三碗,因為害馬又害起群來了,心中高興,不覺多食些。現時背後有國民政府,自己是有權有勢,處置一些反動學生,實在易如反掌,貓和耗子玩,終久是吞下去的,你可知其得意了。    
    外面鼓聲鼕鼕,是蘇俄革命紀念日的工會遊行吧!下午也許偷空去訪人。    
    要說的都寫出來了。    
    yourH.m.    
    十一月七日早十時半


第三章1926年11月8-9日書信

    (八十)    
    廣平兄:    
    昨上午寄出一信,想已到。下午伏園就回來了,關於學校的事,他不說什麼,問了的結果,所知道的是(1)學校想我去教書,但並無聘書;(2)季黻的事尚無結果,最後的答覆是「總有法子想」;(3)他自己除編副刊外,也是教授,已有聘書;(4)學校又另電請幾個人,內有顧頡剛。顧之反對民黨,早已顯然,而廣州則電邀之,對於熱心辦事如季黻者,說了許多回,則懶懶地不大注意,似乎當局者於看人一端,很不瞭然,實屬無法。所以我的行止,當看以後的情形再定,但總當於陰曆年假去走一回,這裡陽曆只放幾天,陰曆卻有三禮拜。    
    李遇安前有信來,說訪友不遇,要我給他設法介紹,我即給了一封紹介於陳惺農的信,從此無消息。這回伏園說遇諸途,他早在中大做職員了,也並不去見惺農,這些事真不知是怎麼的,我如在做夢。他帶一封信來,並不提起何以不去見陳,但說我如往廣州,創造社的人們很喜歡,似乎又與那社的人在一處,真是莫名其妙。    
    伏園帶了楊桃回來,昨晚吃過了。我以為味並不十分好,而汁多可取,最好是那香氣,出於各種水果之上。又有「桂花蟬」和「龍虱」,樣子實在好看,但沒有一個人敢吃;廈門有這兩種東西,但不吃。你吃過麼?什麼味道?    
    以上是午前寫的,寫到那地方,須往外面的小飯店去吃飯。因為我的聽差不包飯了,說是本校的廚房要打他(這是他的話,確否殊不可知),我們這裡雖吃一點飯也就如此麻煩。在店裡遇見容肇祖(東莞人,本校講師)和他的滿口廣東話的太太。對於桂花蟬之類,他們倆的主張就不同,容說好吃的,他的太太說不好吃的。    
    六日燈下    
    從昨天起,吃飯又發生問題了,須上小館子或買麵包來,這種問題都得自己時時操心,所以也不大靜得下。我本可以於年底將此地決然捨去,但所遲疑的怕廣州比這裡還煩勞,認識我的少爺們也多,不幾天就忙得如在北京一樣。    
    中大的薪水比廈大少,這我倒並不在意。所慮的是功課多,聽說每週最多可至十二小時,而作文章一定也萬不能免,即如伏園所辦的副刊,我一定也就是被用的器具之一,倘再加別的事情,我就又須吃藥做文章了。前回因莽原社來信說無人投稿,我寫信叫停刊,現在回信說不停,因為投稿又有了好幾篇。我為了別人,犧牲已〈不〉可謂不少,現在從許多事情觀察起來,只覺得他們對於我凡可以使役時便竭力使役,可以詰責時便竭力詰責,將來可以攻擊時便自然竭力攻擊,因此我於進退去就,頗有戒心,這或者也是頹唐之一端,但我覺得也是環境造成的。    
    其實我也還有一點野心,也想到廣州後,對於研究系加以打擊,至多無非我不能到北京去,並不在意;第二是同創造社連絡,造一條戰線,更向舊社會進攻,我再勉力做一點文章,也不在意。但不知怎的,看見伏園回來吞吞吐吐之後,就很心灰意懶了。但這也不過是這一兩天如此,究竟如何,還當看後來的情形。    
    今天大風,為一點吃飯的小事情而奔忙;又是禮拜,陪了半天客,無聊得頭昏眼花了,所以心緒不大好,發了一通牢騷。望勿以為慮,靜一靜又會好的。    
    迅。十一月七日燈下    
    明天想寄給你一包書,沒有什麼好的,自己如不要,可以分給別人。    
    昨天信上發了一通牢騷後,又給《語絲》做了一點《廈門通信》,牢騷已經發完,舒服得多了。今天已經說好一個廚子包飯,每月十元,飯菜還可以吃,大概又可以敷衍半月一月罷。    
    昨夜玉堂來打聽廣東情形,我們因勸其將此處放棄,明春同赴廣州,他想了一會說,我來時提出的條件,學校一一允許,怎能忽而不干呢?他大約決不離開這裡的了,所以我看他對於國學院現狀,似乎頗滿足,既無決然捨去之心,亦無徹底改造之意,不過小小補苴,混下去而已。他之不能活動,而必須在此,似與太太很有關係,太太之父在鼓浪嶼,其兄在此為校醫,玉堂之來,聞系彼力薦,今玉堂之二兄一弟,亦俱在校,大有生根之概,自然不能動彈了。    
    浙江獨立早已灰色,夏超確已死了,是為自己的兵所殺的,浙江的警備隊,全不中用。今天看報,知九江已克,周鳳岐(浙兵師長)降,也已見於路透電,定是確的,則孫傳芳仍當聲勢日蹙耳,我想浙江或當還有點變化。    
    H.M.    
    十一月八日午後    
    (八十一)    
    廣平兄:    
    昨天上午寄出一包書並一封信,下午即得五日的來信。我想如果再等信來而後寫,恐怕要隔許多天了。所以索性再寫幾句,明天付郵,任它和前信相接,或一同寄到罷。    
    校事也只能這麼辦。但不知近來如何?但如忙則無須詳敘,因為我對於此事並不怎樣放在心裡,因為這一回的戰鬥,情形已和對楊蔭榆不同也。    
    伏園已到廈,大約十二月中再去。遇安只托他帶給我函函〔含含〕胡胡〔糊糊〕的一封信,但我已研究出,他前信說無人認識是假的。《語絲》第百一期上徐祖正做的《送南行的愛而君》的L就是他,給他好幾封信,紹介給熟人(=創造社中人),所以他和創造社人在一處了,突然遇見伏園,乃是意外之事,因此對我便只好吞吞吐吐。「老實」與否,可研究之。我又已探明他現在的地位,是中大委員會的速記員,和委員們很接近的,並聞,以備參考。    
    忽而寫信來罵,忽而自行取消的黎錦明也和他在一處,我這幾天忽而對於到廣州教書的事,很有些躊躇了,覺得情形將和在北京時相同,廈門當然難以久留,此外也無處可去,實在有些焦躁。我其實還敢於站在前線上,但發見稱為「同道」的暗中將我作傀儡或背後槍擊我,卻比被敵人所傷更其悲哀。長虹和素園的鬧架還沒有完,長虹遷怒於《未名叢刊》,連廚川白村的書也忽然不過是「灰色的勇氣」了。聽說小峰也並不能將約定的錢照數給家裡,但家用卻並沒有不足。我的生命,被他們乘機另〔零〕碎取去的,我覺得已經很不少,此後頗想不蹈這覆轍了。    
    突又發起牢騷來,這回的牢騷似乎日子發得長一點,已經有兩三天,但我想明後天就要平復了,不要緊的。    
    這裡還是照先前一樣,並沒有什麼;只聽說漳州是民軍就要入城了。克復九江,則甚〔其〕事當甚確。昨天又聽到一消息,說陳儀入浙後,也獨立了,這使我很高興,但今天無續得之消息,必須再過幾天,才能知道真假。    
    中國學生學什麼意大利,以趨奉北政府,還說什麼「樹的黨」,可笑可恨。別的人就不能用更粗的棍子對打麼?伏園回來說廣州學生情形,似乎和北京的大差其遠,這很出我意外。    
    迅十一月九日燈下


第三章1926年11月11日書信(1)

    (八十二)    
    mydearteacher:    
    你十一月二日的信,十日到,五日的信,十一到,你寄是前後隔四天,而我收隔天,這也許是廣東方面原故,因為廣東過於援助各種工人,所以每逢一有小事如紀念日等,工人即停工巡行,報紙一星期能有六天看算是幸運的,其他更可知了。    
    你信到我總於回信時提及,便是收到了,所寄刊物,十月廿一寄來書(有域外小說)九本,前已去信列出收單。十一月五日又收《語絲》(97,98,100,94)四期,封面紙因不留作信封,已毀去,不知是否廿四寄,以時間計算,想無差誤。十月六日則確寄來《沉鍾》第三四期及《荊棘》共三本一束,於廿七到,亦去信說及。記日記如此粗心,混為一談,應打手心,姑念遠隔,暫且記賬。    
    我覺得玉堂總是小孩子,黃也年輕,自然有許多地方看不出其不對,因為自己年齡差不多,你斟酌處理,旁人沒有不放心的了。    
    伏園於前月底動身回廈,現當到步了,中大徹底淘汰樹的派,現考試完,不久揭曉其辦學真正態度了。總之,十之九是左傾。    
    你能玩也好,希望多玩些,但是,不因為討厭的人或事太多令你無心工作嗎?    
    曹某的文稿,說是□□女校生,是否知有人用此名而故意影射,使你觸目!我疑心是少爺們,較知底細的少爺們,冒充上海大學曹某而作。    
    留學生在東京也冒稱代表,這似乎應由你向鹽氏聲明,以免後來流弊。    
    研系技〔伎〕倆,不必談罷,徒費我們心思,橫豎他們是一堆沒出色〔息〕。    
    馬發脾氣,現在又勝利了,順水推舟,毫不費力就成功,好似「一怒而安天下」,功真不少,而實則機會使然,自然而然,又有各方扶助,我不過主使發動耳。自開除李蔣二學生後,反動學生,前數日出盡方法,先是強自抑制,受學校壓迫不開會,後強行開會向政府請願,但政府已完全接受我們學校處理,認為至當;自中央至省、市三青年部長(專管學界)至省教育廳所組織之學潮委員會,亦認決依學校辦法,以後如有反動,亦由校依校章辦理,現時該反動學生,計不得逞,則每夜半在校四周偷貼辱罵學校,或恐嚇校長之標貼,又嗾使被革二生家長函,人到校質辯,這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以前怕她們請願不遂會罷課,但看此情形,不成問題了,現將反動與革命的兩方印刷寄一份,即知大概。但此事發生後,校中主持之人,除我向有五六位先生,專暗中指揮革命學生,天天晚上開會訓練她們,白天又上課,有必要又出席學校會議,裁判學生,所以在反動分子,十分忌恨,感情也破裂了,這些先生,多是教課甚佳,可為思想導師,行動的教授,但平時無論如何受信仰,此時都受攻擊了,好似你在女師大國文系受陳衡粹輩對待一樣,這情形在改革時自然不理她們,但在辦學上,失了感情、信仰,則上課也無味了,而且學校經費,也實在叫人難以支持,所以昨日(十日)有兩位很出力的先生,提出辭職,一個要去俄國,一個要去黃埔作教官,不能留,當即集幾個人秘密會議,主張由校長辭職,我們數人也去,另換我們一派的,如此換湯不換藥,既可減學生目標,也可謀學校發展,而且現在之校長也甚軟弱,此回事是受多人包圍而做的,又校長在校任事數年,舊人不便全去,也非根本改革之法,所以我們去較不去佳,此計畫〔劃〕早則日間實現,遲則維持至十一月末,或至本學期末,而我本身,就現時情形看,有人介紹我到汕頭做市婦女部長,但尚未一定,但以去汕成分為多,能否實現,或在廣州可另覓事較汕佳,自然暫不離粵,候年假可玩一通,否則在汕也相隔不遠,亦佳。你以為何如?    
    今晚為預備慶祝孫中山誕日提燈大會,我晚飯後即約表妹到大的馬路一座婦女俱樂部的三樓上,候至七時略過,即有提燈會人來,每隊人中,有人人執燈的,有隔數人執燈的,燈以紙作,頭隊為長方形,有各種裝飾,色彩,大小不同,中燃燭,另外有魚燈,各種水果燈,各種形狀大小不同之燈,而以札〔扎〕出黨旗之星形為多,有舞獅子的,我們的樓在財政廳前,鼓獅的人直入廳內,甚為熱鬧,直至快到九時才走完,中間有軍樂隊,有口號,有唱革命歌,有聲有色,較日間懶洋洋執住一支小旗成隊走的好多了,一個人死(後),值得如此紀念,真是看見時心中不覺有「大丈夫不當如是耶」之感。明日為正誕日,學校放假一天,在校中早九時聚集,十時行紀念會,十一時出發巡行,我還是要陪學生去,好在我在北京巡行慣,而且我也好動的,自己去沒味,帶住學生又可看熱鬧,又可出風頭,你羨慕否?    
    廣州天氣甚佳,現時不過穿二單衣,秋高氣爽,正是宜人,畏寒的穿裌衣早晚足夠了。我雖然忙,但也有機會做鎖〔瑣〕事,日前織成一件毛絨衣,我自己用的,現在織開一件毛絨小半臂,是藏青色,但較漂亮的,因不易買到平時要的一式一樣,以己之心度人,我看這顏色不壞,做好時打算寄去,現已做成大半了,不見得心細,手工佳,但也是一點意思,可以在稍暖時單穿它,或在絨衣上加穿亦可,取其不似棉的厚笨而適體耳。    
    傻子獨立電燈下默著幹嗎?該打,不好好讀書,做事!    
    yourH.m.十一月十一晚十一時……    
    附:    
    駁斥所謂省立女師學生會援助被革同學李秀梅蔣仲篪宣言    
    本月六日有所謂「省立女師學生會」發出宣言替本校出席各校代表大會的非法代表,和因犯校規被革除的同學李秀梅蔣仲篪兩人辯護。查該宣言不過由與李秀梅一鼻孔出氣的少數反動分子所召集的特項委員會假借學生會名義發出,同人等早已聲明在先,在糾紛未解決以前所有集會皆屬違法,同人等絕對否認,是則該宣言實不能代表本校學生會全體之公意,本無一駁之價值。不過該宣言,捏造事實,顛倒是非,欲以前時瞞蔽同學之伎倆施之於社會人士故不能不逐一駁斥如下。    
    (一)三十一日出席各校代表大會之本校代表,自經當場由同人等代表否認之後,本校代表的資格即提交三青年部審查,事實具〔俱〕在,見於報章,豈容塞賴,謂當日之非法代表為正式,為絕無問題。且特別裁判委員會判決時,市青年部長省青年部長列席參加裁判,一致主張表決認本校出席各校代表大會之代表的產生為非法,則該代表之無效,更無狡辯之餘地了。    
    (二)該宣言謂特別裁判委員會為絕無法律之根據,竟欲根本否認特別裁判委員會之議決案。不知訓育主任有維持學生秩序調解學生糾紛之權責,條文見於學生須知內第三章第五節訓育主任權責一項,當日同學既有糾紛,訓育主任便召集教職員開訓育會議,由訓育會議產生特別裁判委員會。該特別裁判委員會本附於訓育處,並不須經過校務會議,有行政組織系統表可查,發出該宣言之人,並非自外生成,並非盲目連「學生須知」也不曾讀過,何得強謂特別裁判委員會為絕無法律根據。而且特別裁判委員(會)未組織之前,在十一月一日早紀念周時曾由學校將特別裁判委員會辦法當眾宣佈,徵求同學意思,那時同學只有同聲大呼信任,並無否認之言,特別裁判委員會之為合法,才是真「絕無問題」呢。    
    (三)該宣言又謂特別裁判委員會之斷案為錯誤,更屬淆亂黑白,狂言無恥。(甲)十月三十日李秀梅召集之會,學校只許其在十二時召集,而李秀梅所出佈告雖定十二時開會,而實際上搖鈴召集則在十二時半上課時間,故有數班同學因上課而不赴會。李秀梅竟昂然不顧不待學校許可就在這上課時間開會。則該會之為違反教育行政委員會休課條例,至為明顯。(乙)學校只允其在十二時休息時間開會,絕未曾允許其在十二時半上課時間開會。故該會不能為事前得學校允許。(丙)李秀梅當日通知各班同學開會時只聲明為選舉代表而召集並不聲明選舉何種代表又未經過級代表會議,與學生三十人以上人數之簽名,而遽召集臨時大會,又延至上課時間而後開,其為不合手續,有意包辦,自不待言。(丁)當日小學出席所謂全體臨時大會之學生不過二人,並無代表小學學生的資格,兩人本人和小學學生會已聲明不承認,有小學學生會之佈告可查壟斷之罪,證據確鑿。(戊)該會召集之為違背學生會章程李秀梅和該宣言都已自己承認,但以為經過級代表會議追認,便為合法。不知該會之召集,既已違反校規,有學校之佈告為證,壟斷小學選舉權,又有小學學生會的佈告為證,罪狀重重,豈經過抗議後之級代表會追認所能洗脫,何況級代表會又向為李秀梅所操縱蒙蔽呢。    
    據上所說,特別裁判委員會宣判本校出席各校代表大會之代表的產生為非法,因開除李秀梅皆根據事實,佐證具〔俱〕備,該宣言雖欲狡展,也只越暴露其捏造事實,欺騙同學的慣技罷!


第三章1926年11月11日書信(2)

    (四)十一月三日之會,乃由校長召集,俾兩方面學生在三青年部長前報告,以為裁判之根據,該會既非學生召集,只有報告之任務,報告完畢,校長自有權宣佈散會。宣佈散會之後,有一部分同學竟不服校長制止,不聽市青年部長陳其瑗先生之勸告,硬要繼續開會。更有蔣仲篪起立舉臂高呼道:「青年部長,你是革命的人准我們開會(其實陳部長何嘗准他們繼續開會),校長卻制止我們,校長是反革命!」這種辱罵,有耳共聞,囂張之狀,有目共睹,他所捧的陳部長便是第一個見證。這樣明顯的事實,該宣言也矢口不承認,尚說什麼委婉進言。這篇宣言,真是白晝發夢,自露馬腳。    
    (五)查十〈一〉月三十日李秀梅非法召集大會之後,同人等已認為非法曾當面向李秀梅質問,李秀梅初則強謂主席有權召集大會。後經駁難乃啞口無言,是則該會召集之違法,當由主席李秀梅個人負責,因該會違法而發生之糾紛,亦應由李秀梅個人負責。學校因此而施以開除的懲戒,並非過當,安能委罪於眾人。    
    (六)最後同人等尤有不能已於言者:自前一學期廣州學生發生糾紛以來,廣州學聯會,為樹的派學生所把持。因此假借學聯會而做的反革命的行動,層出不窮,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便是公然援助被中央黨部下警告處分的樹的派領袖沈鴻〔洪〕慈,和援助搗亂一中的樹的派學生。女師為省立學校,在黨的指導之下,本應絕對服從黨的意旨,而不容有絲毫反革命的行動,不料自李秀梅少數分子主持學生會以來,操縱會務,瞞蔽同學,勾結學聯會之樹的派,事事服從學聯會樹的派的指揮,使黨指揮下的女師學生竟與反動的樹的派一氣,與黨相反。同人等痛心已久。這次學聯會改選,李秀梅更欲以非法的選舉,選出代表以延長廣州樹的派學生的生命。以太過倒行逆施之故,而激動同人等公憤,黨青年部和學校的制裁,以致計不得逞乃猶肆其簧惑,四出煽動,以為同學和社會人士皆盡愚聾,可以蒙騙。不知這回對於李秀梅等的懲戒,省青年部長,市青年部長既已表一致之主張,而中央青年部則交全權於市青年部長辦理。是則這回種種處分直是黨的意思,而學校不過一執行者,我們不是吳佩孚、孫傳芳,陳炯明的走狗,為什麼要起來反對?同人等謂李秀梅少數分子和樹的派勾結,並非誣捏。舉一個最顯明的證據可以知道。學校佈告開除李秀梅等不過三日即有樹的派把持之學聯會代表兩人到學校來替李秀梅辯護,其與廣州學聯會之援助樹的派領袖沈鴻〔洪〕慈,如出一轍。又六日朝早學校附近,貼有標語,恐嚇學校,這種行動,完全是樹的派的行動。雖欲百辯,亦不能自解。    
    同人等對於李秀梅個人和發宣言的個人並無惡意,不過以違法的舉動,應該糾正,樹的派的反動勢力,應該排除,黨的意旨應該服從,謬誤誣捏的宣言,應該嚴詞批駁,故鄭重宣言如右。    
    革命的同學們呵!革命的各界民眾呵!我們在黨的革命的政府之下,我們應該服從黨的指揮,認清楚誰是革命和反革命。掃除反革命者,以使廣州的學生糾紛,繼女師之後而俱澈〔徹〕底解決,則女師幸甚,廣州學生幸甚,國民黨幸甚。    
    省立女師學生冼悟曇    
    沈學修    
    章菊芳    
    郭淑貞等百餘人啟    
    省立女師學生會為選派代表出席「各校代表大會」及學校無理開除李秀梅斥退蔣仲篪事宣言    
    本來,在這個北伐時期,後方群眾不幸發生糾紛的時候,我們還要極力使之消除;本無糾紛的時候,我們怎可挑之撥之,使生糾紛。    
    這次廣州學聯會召集各校代表大會,吾女師同學即照章召集大會,正式選出出席代表。代表大會開會時,雖有三四同學到會場無理反對,然經市青年部長陳其瑗在場解釋,以三數人不能反對大會所產生之代表,以女師代表是正式,絕無問題,學聯會處理得當;本來已是絕無問題了,亦就是絕無糾紛發生之可能了。    
    然而,絕無問題,絕無糾紛之事,學校方面,偏要使之成為問題,發生糾紛,小題大做,節外生枝,組織什麼「特別裁判委員會」,解決此次之所謂糾紛。其組織之動機,我們固不得而知,其裁判之結果,就使我們不得已於言了。    
    十月卅日,會員全體大會所產生之正式代表,廣州學聯會所承認之正式代表,市青年部長所視為絕無問題之正式代表,已在這個所謂「特別裁判委員會」裁判之下,宣告無效了,宣告非正式了!    
    最革命,最努力,最為同學謀利益,最有學問,最守校規之同學李秀梅蔣仲篪,亦已在這個所謂「特別裁判委員會」裁判之下,宣告開除,宣告斥退了!    
    該所謂「特別裁判委員會」之產生,既絕無法律之根據,即所提之理由,都不成其為理由。(一)十月三十日開會時間為正午十二點,正當休課之時,佈告具〔俱〕在,斷不能認為十二時半始開會也。後以討論事項尚未完,而上課時間已迫,眾同學以此會為迫切而重要,皆自願告假,請繼續開會,經主席李秀梅通知學校,且事前既得學校許可,何得謂為違背教育行政委員會休課條例?(二)未開會之前,明明已得學校許可,事實俱在焉能抹煞謂為未得允許?(三)召集手續,明明經佈告通知,各同學皆能到會,亦經呈法定人數,何得硬謂以有為無?(四)小學選舉權,更不成問題,該日經正式通知小學參加開會,亦經得小學派有全權代表出席。何得謂為壟斷小學選舉?學生會章程固有召集大會必經級代表大會之規定,然當廿九日午始接到廣州學聯會之函促於三十一日選派代表主席,是時時間已迫,乃由同學請求直接開大會,事後又得級代表會議之追認,何得謂當違背學生會章程?這樣看來,該委員(會)所提理由,都是勉強的,不能成立的。那麼他們的斷案自然錯誤了!十月卅日之大會,自然合法而無疑義了!    
    上述五點,既已解決,便不能加李秀梅以「違法召集開會,違犯校規,釀成糾紛,損壞學校名譽」的罪名了,李秀梅便無被開除學籍之理了!    
    至於蔣仲篪因當十一月三日教務主任既許學生會召集大會於前,校長又複製止於後,經群眾環請,始終不准,蔣君乃委婉進言說:「學生集會,本有自由,今校長多方阻撓,未免太過壓迫呵!」這種事實,人人共知。今學校乃誣以「高呼校長反革命」之事實,加以「侮辱師長」之罪名,而把他斥退。這實在是未免太壓迫呵!    
    總之,無論如何,李秀梅此次之措施一切,完全秉承全體同學之公意;蔣仲篪之仗義執言,亦是代表同學說話,一切問題,應由本會受全體同學負責,斷不能由李蔣二君負責。所以,即使大會之召集,果如該委員會之所謂不合,即使蔣君之發言,果如該委員(會)所說之謬妄,亦只有處分吾全體同學,而不能開除及斥退二君。況其開除及斥退,絕未經過校務會議議決,其不合手續肆行壓迫,更可知了。    
    今學校竟不顧一切,既否認絕無問題之正式代表,又無理開除及斥退李蔣二君。那末,「挑撥糾紛,壓迫學生」,學校當局,責無旁貸。所謂「堅決態度」,所謂「徹底辦法」,所謂「斷然處置」,原來如此;怎教我們同學不失望呢?    
    該所謂「裁判委員會」還議決一條更有意義的議案。就是「在糾紛未解決以前,為仲裁時間,學生一切開會應暫行制止,以免發生誤會,阻礙仲裁,如有違犯,由主席負責。此案由本會請學校當局執行」。這條議案表面看來,似乎是有意免除糾紛,其實是他們的高壓手段,否則,同學就不能任其為所欲為了!    
    同學們!革命的同志們!我們由這個青天白日旗幟下之女師風潮之感觸,我們對於北方軍閥學閥之壓迫學生之行為,就不能不與以充分之原宥了!    
    本會為代表女師同學利益,尤其為代表革命同學利益之機關,對於此等不平之事,不能緘默無言,坐視不救。願率全體同學,為公理後盾,為壓迫同學聲援,而與惡劣之勢力、環境相周旋。幸社會人士,加以公正之批評,與以相當之援助,本會幸甚,被壓迫同學幸甚。


第三章1926年11月13-15日書信

    (八十三)    
    mydearteacher:    
    我剛閒一點,想回謝的弟弟的信,忽然心血來潮,還是想寫給你,我就從寫了給謝弟的信幾句中「帶住」,而開始換一張紙給你寫。    
    我今日(十三)甚安閒,昨日下午為孫中山誕日遊行,不是已有信告訴你了麼,下午三時多就回校。有小小倦,也還可以坐著無事,織毛絨背心,今日學校因昨遊行之故,再放(假)一天休息,早間無事,坐在寢室繼續做手織,十一時出街理髮,買一雙布鞋,訂一雙皮鞋。到家裡看一回,而今天叫我歡喜的,就是我訂了一個好玩的圖章,要鋪子雕「魯迅」二字篆字,陰文,這圖章玻璃質起金星閃閃有光,說是下星期二做起(價錢並不貴,別心裡先罵),打算和做好的毛絨小半臂一齊寄去,這小半臂今天也做起了,今日成功了兩件快意事,但依害馬皮〔脾〕氣,恨不得立刻寄到,然而圖章下星二未必做成,此處郵局也太不發達,分局不寄包裹,總局甚遠,在沙基左近,要當場驗過才封口,我打算下星四或星五自己寄去,算起來你要十二月初一前後能收到也算快的了。我原也曉得等見面時呈上,但這樣我更奈〔耐〕不住了。    
    學校暫時沒動作,關於風潮的事,昨晚見一親戚,他是知得反動派一面的,聽說她們不甘心開除人,還要鬧,鬧到校長身敗名裂雲。此話校長也知,她打算看她們怎樣鬧也不怕,但反動派也知必敗,不過後面有人指使,不甘罷手,現時一如北方軍閥,以共產二字誣校長、教職員,因廣州一般人也不歡迎共產,奇怪!    
    yourH.m.十一月十三晚八時半    
    現時是十三晚十時,寫完前一張給你的信,再續寫寄北京後孫公園謝弟的,又寫封給呂雲章,她在京住不慣,總想來粵入學術院,我聽說學術院是右派人把持,寫信告她不要來,不知她意思如何。    
    寫完呂謝信,想睡了,但學生寢室未息〔熄〕燈,要十時半過後才息〔熄〕,現還差半小時,怕我睡了,老媽又不理,宿舍燈點至天明則挨罵,所以不敢早睡,真受罪!    
    不睡,坐著幹不下事,獨自對著電燈,窗外雖然不是起風,也有一番滋味,想起在北京之夜,取起相片看,總不如見實體,打算把所有收到字看一通,忽然想起幾句話。    
    我初回來時,總是以手探鼻孔取污物,因北京每天能取好些次,在廣州我也照樣取,沒有,於是乎常常把鼻孔拘〔摳〕破,新痕與舊痕相繼,現時乖了,不幹這樣傻事,習慣板〔扳〕回來了,這是經驗先生教我的。    
    又我初回來時,廣州雖然食物佳,但每頓飯菜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可口,隨隨便便食兩碗,不多不少,近來卻是胃口開,總食完就想添飯,每食總在三碗,想因學校有風潮罷!    
    好了,暫不寫了,我要看信也,坐著桌下蚊子咬得很,兩腿似梅花點了,討厭之極。    
    天氣還是暖,只穿二單衣足夠。    
    明天是星期,姓陳的親戚約我下午到一個學校處選舉我們番禺縣人辦的番禺中學董事,大約明天沒什麼閒空的了。    
    yourH.m.    
    十一月十三夜十時十分    
    (八十四)    
    mydearteacher:    
    今天(十四,星期)我早起在寢室看書,十時余早餐,十一時出門,是日天下雨,天氣立刻涼起來,我改穿裌衣,但本地老幼的人們則早穿棉衣了。我出門到一個番禺縣立師範學校內赴會。今日的會,乃因我們縣立中學為劣紳土豪包辦,經呈控於省教育廳,列舉向來辦學的人積弊,蒙廳批由縣知事召集學界有資望人士於今日午一時開會討論辦法,呈控之文,我也列名,所以今日也出席,這是我第一次以鄉人資格在本縣縣長前出席的。控那原辦學人的是我們一班青年的搗亂分子,而被控的是原在該校把持的土豪劣紳包辦的教職員。及縣長到來開會了,那被控的人見他們十餘個人太少數,而會場則共為二百八十餘人,雖然其中被控人的走狗還有二三十,但也屬少數,他們看勢頭不對,立刻搗亂會場,宣佈散會,但我們人不去,結果只走了一小部分人。縣長見他們去了,怕事,要改日開會,經多人力爭,卒認今日之會合法,並議決以後這縣中學廢校長改委員制,委員任期三年,得連任,又選出籌備選舉委員九人,又議決登報聲明今日經過,並指斥今日會場把持縣中學的舊教職員搗亂中途退席,希圖使今日大會流會等節,俱獲勝利而歸。此一舉打倒土豪劣紳包辦縣立中學教育,真快煞人也。害馬回粵,沒有多大力量,而時會所趨,總不使害馬失意。如果害馬能努力為人,別說在廣州,就是在中國,害馬願為一個實行的先鋒,而你是害馬的指導者。今晚(十四)校長因有一位姓劉的教員替學校風潮很出力,明早搭船往俄去,在踐〔餞〕別他,有幾個人陪,我也在。人們酒醉之後,現十一時了,下次再談。    
    yourH.m.    
    十一月十四晚十一時    
    (八十五)    
    廣平兄:    
    十日寄出一信後,次日即得七日來信,略略一懶,便遲到今天才寫回信了。    
    對於侄子的幫助,你的話是對的。我憤激的話多,有時幾乎說:「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然而自己也覺得太過,做起事來或者且正與所說的相反。人也不能將別人都作壞人看,能幫也還是幫,不過最好是「量力」,不要拚命就是了。    
    「急進」問題,我已經不大記得清楚了,這意思,大概是指「管事」而言,上半年還不能不管事者,並非因為有人和我淘氣,乃是身在北京,不得不爾,譬如擠在戲台面前,想不看而退出,是不甚容易的。至於不以別人為中心,也很難說,因為一個人的中心並不一定在自己,有時別人倒是他的中心,所以雖說為人,其實也是為己,所以不能「以自己為定奪」的事,往往有之。    
    我先前為北京的少爺們當差,耗去生命不少,自己是知道的。但到這裡,又有一些人辦了一種月刊,叫作《波艇》,每月要做些文章。也還是上文所說,不能將別人都作壞人看,能幫還是幫的意思。不過先前利用過我的人,知道現已不能再利用,開始攻擊了。長虹在《狂飆》第五期已盡力攻擊,自稱見過我不下百回,知道得很清楚,並捏造了許多會話(如說我罵郭沫若之類)。其意蓋在推倒《莽原》,一方面則推廣《狂飆》消〔銷〕路,其實還是利用,不過方法不同。他們專想利用我,我是知道的,但不料他看出活著他不能吸血了,就要殺了煮吃,有如此惡毒。我現在擬置之不理,看看他技〔伎〕倆發揮到如何。現在看來,山西人究竟是山西人,還是吸血的。    
    校事不知如何,如少暇,簡略地告知幾句便好。我已收到中大聘書,月薪二百八,無年限的,大約那計畫〔劃〕是將以教授治校,所以認為非研究系的,不至於開倒車的,不立年限。但我的行止如何,一時也還不易決定。此地空氣惡劣,當然不願久居,然而到廣州也有不合的幾點。(一)我對於行政方面,素不留心,治校恐非所長;(二)聽說政府將移武昌,則熟人必多離粵,我獨以「外江佬」留在校內,大約未必有味;而況(三)我的一個朋友,或者將往汕頭,則我雖至廣州,與在廈門何異。所以究竟如何,當看情形再定了,好在開學當在明年三月初,很有考量的餘地。    
    我又有種感觸,覺得現在的社會,可利用時則竭力利用,可打擊時則竭力打擊,只要於他有利。我在北京是這麼忙,來客不絕,但倘一失腳,這些人便是投井下石的,反面〔而〕不識還是好人;為我悲哀的大約只有兩個,我的母親和一個朋友。所以我常遲疑於此後所走的路:(1)積幾文錢,將來什麼都不做,苦苦過活;(2)再不顧自己,為人們做一點事將來餓肚也不妨,也一任別人唾罵;(3)再做一點事(被利用當然有時仍不免),倘同人排斥我了,為生存起見,我便不問什麼事都敢做,但不願失了我的朋友。第三〔二〕條我已實行過兩年多了,終於覺得太傻。前一條當托庇於資本家,須熬;末一條則頗險,也無把握(於生活),所以實在難於下一決心,我也就想寫信和我的朋友商量,給我一條光。    
    昨天今天此地都下雨,天氣稍涼。我仍然好的,也不怎麼忙。    
    迅十一月十五日燈下。


第三章1926年11月15日書信

    (八十六)    
    mydearteacher:    
    現時是十五日下午四點多,我四點就回到寢室,因為今日竟日下雨,比較平時冷多,前一二日穿二單衣,現在則穿一毛絨衣,一裌衣,一夾褲,氣溫大約是攝氏十五度,而廣州建築,四周通風,辦公的地方,向北而且半截門甚冷,所以我早些回到寢室,見你十一月八日寄來的一信,及書一包(內報紙二份,《社會問題》《雜纂四種》《民間趣事》《毛線襪》,《回家》《沉鍾》6《莽原》二十,《北新》九,十,《兒童的智慧》,《語絲》一○一,一○二),這些印刷品,雖然不及你的多多,叫我去買,我一定捨不得許多錢,然而,你寄給我的,我歡歡喜喜收下,借給人看則可以,「分給人」!他(她)們可配?別妄想!    
    說到借給人看,這個學校有一班師範四年乙班學生,甚勤學,且此次革新分子,她們有班會,她們國文先生介紹她看書,列出書名而沒法一時買到的,我當借了廿多本給她們看,她們的國文先生名褟參化,是舊廣大畢業,昔日做了一篇文給《婦志》,說他擇婚的條件有六十多條,一提起來,沒人不說他精密的,他見我借給學生書,也問我有什麼新書,我當將《駝螺》,《華蓋》,《炭畫》等借他看,他似乎甚佩服二周的。    
    今早見《民國日報》,及《國民新聞》,都說你答應來中大當文科教授,我見報且信且疑,先將報聞抄下,正待函詢,頃見來信所云,似乎未知此事,該校如聘你為教授,而伏老也是一樣,你似乎不大上算。    
    我見伏老的情形,已有信佈告了,他在我請他食飯(十月廿九)完了約晚八時,他去找朱家驊,說是托他替許先生留意,似乎他並非不出力,學校請你而沒有聘書,不知是否聘書候人到面發,因我這學校,不是我回到才給的嗎?至於顧輩反對民黨,此處學校大約以為北大是革命的學校,北大的教職員總比別人好,他們反黨,但此處因無罪大惡極,認為學者之流,其實廣東也兼收並蓄,即如現時國民黨中有共,左,右三者,共與左合,不難打倒右,但有些人不願共與左對抗,願留一部分右,以資調和緩衝雲,我不以此說為然,但我有何能力?    
    你來粵一定較廈忙,我也料到,今日閱報,我空想了一天,而辛苦一定也較廈為甚,薪金教授大約不過二三百小洋,有否公債,庫券如我則不敢知,大約也不能免。就此來看,也許來粵似我之食少事繁。廈門牛鬼蛇神,何能久處,自以遷地為良,而來粵也有困難,奈何?至於食物,廣州總是都市,廈大是孤村生活,自然不同,但能否可口,也不敢知。    
    至於我,這學校日來似沒什麼事,學生既因風潮引起一部反感,而我還須向討厭的人上課見面,自然以早日離去為宜,但現在正當多事之秋,學校經費困難,同事共患難,半途辭去為勢不可,現在另有一法,暫救目前,即有人主張校長辭去,另覓人署理,然後由新人從新做過,將學校積欠另有負責者,此後即易辦事,此法有人叫我繼任。我無論如何堅決不幹,現擬另找人,找到則須維持幾天,但我自己則決計至多至陽一月一學期滿即不就,你如定在廣州,我也願在廣州覓事,如在廈,我則願到汕,最好你有定規,我也著手進行。    
    提起遇安,當我見伏園時,聽他說遇安(似乎是伏園薦)在中大當職員,另外將來助伏園辦報,後來我接自東山龜岡四馬路十二號李遇安來信云「昨見伏園兄,才知道你也到了廣州,不想我們又能在這裡會面真是愉快極了(以前我何嘗和他會過面,這『又』字大約同處一地之意吧)如果你有工夫請通知一個時間與地點,我們談談,不過對不起,我還要說一聲,時間除了星期最好是能在晚六時以後,因為晚六時之前,簡直沒有工夫。遇安謹上,十一月一日」。我當回一信把我的辦公時間和在舊校公務說說,並告他幾時可來,但也許有事則外出,回信至今未見人來也就罷了。    
    楊桃種類甚多,最好是花地產,表面愈污漬而個小且漲者佳,如此則香滑可口,伏老帶去未必佳的,現時已沒有此果了。「桂花蟬」顧名思義,想是味含桂花,或在桂花(開)時有未詳,「龍虱」是活的時,在水上游,外甲殼,內軟翅,似金龜蟲,也略能飛。食此二物,先去內外翅,再輕輕抽去頭,則腸臟隨頭出,再去足,講究的食其軟處,棄其硬殼,或連殼嚼而吐滓,不吐而食硬,是粗人不識食。此物有異味,能食者說佳,否則不敢食,如蠶蟲是也。我是食的,而且喜歡食,別有風味,卻不能言傳,買這東西,以西關(西城)某處為佳,不會買則乾燥無味,要不幹不濕,鹹淡適宜為佳。    
    做先生而每日打算食飯,實太討厭,即此一層,廈大也難為繼,至在廣東,討厭的是請食飯,你來我往,每一食四五十元,或十餘元,實不經濟,你性是拒絕這事的,或者能避免。    
    少爺們聽你說停辦《莽原》,回信就有稿了,這真奇怪,他們幾個人實太有點包辦,又不甘放棄,利用人家資本,發表自己著作,一方又排斥別人,自然招怨且遷怒於你,你算傻子了。    
    我以為研究系不必你打擊,因為它鬧大了,國民黨有權有勢,較你一支筆容易剷除它。它如不死不活,少作些怪,則也無須理它。我們有我們工作,何必同乳算〔臭〕小子算帳〔賬〕。    
    你向我發牢騷,我是願意聽的,你說的我相信是實情,這樣,還不至引起「慮」的程度。    
    你的性情特別,所以和平常人不同,平常人處廈大,心滿意足了,自然不是你那樣坐立不安,即如玉堂,食的問題,他是本地人慣了,而且家人在這裡,有人打理,又不感覺生活無聊。而且你看不慣的人,他看見不以為奇,這樣,凡你所難堪的逆境,在他都順心順意,反過來你叫他來粵,至少食一方面,他又不慣了,而且在功利主義上說,廈大實在也較中大必佳,則玉堂棄家來此,一如在京之支持不住,即我為玉堂計,自然也不來了。    
    北伐是勝利的,孫傳芳也無能為(力),進一步是北伐軍和奉軍決雌雄了。這是中國的一個大大的機會,看能否從多年老病中回轉過來,打奉天如果勝利,進一步自然是向帝國主義者進攻,退一步則黨內組織看能否壓得住反動派,就廣東看,民氣甚盛,每一次大遊行,農工商學各界,而工會最人多,在路上擁擁擠擠,高興萬陪〔倍〕,每有遊行時中間快慢不一,至有一段空開時,大家則鼓噪前進,風湧澎湃,即發白者也老人成孩子一樣競走,這是興起來的現象,揭竿呼哨之狀可掬,有似法國革命時情形,不似北京之遊行死洋洋或在會場兩派相打之事,此處則沒有,在廣州就是這些地方好看煞人,政府處各色人等也俱有,不會當面相打,想淘汰則暗中設法,或交一機關裁判,這是因為這裡有這樣裁判地方也。    
    以上寫完約在晚八時余,又看了些《社會問題》,這書有幾句甚佳,但有時冗贅些,在我看來,其餘欽文的書,封面美觀,另一種派頭,但在書之上一橫條圖案畫,似乎又成派了,將來也許傚法的人多起來。    
    校長的意思,似乎做完這個月就去了。她去我們也自然起變化,將來究(竟)如何,隨後再佈告罷。    
    現時是快十一時,甚睏倦,想睡了。    
    yourH.m.十一月十五晚十一時    
    十一月十五廣州《民國日報》    
    中大聘魯迅擔任教授    
    (中央社)著名文學家魯迅,即周樹人,久為國內青年所傾倒,現在廈門大學擔任教席。中山大學委員會特電促其來粵擔任該校文科教授,聞魯氏已應允就聘,不日來粵雲。


第三章1926年11月16-17日書信

    (八十七)    
    mydearteacher:    
    今日(十六)午飯後回到辦公處,看見桌上有你十日寄來的一信,我捧著信,一面歡喜,一面似乎感覺著有什麼事體似的,打開書一看,才知如此這般。    
    校事似乎沒有什麼了,然而潛伏著是有問題的,在被革除的反動派,心中不服,日前恐嚇無效,現時極力醞釀罷課,今日要求開全體大會,我以校長不在校沒法批准來推辭她們,但一旦大會開會,壓制起來,群眾盲從,恐怕就又鬧起來了。至於教職員方面,因薪少辭去的現時有五六人,再過不幾天恐怕更多,那時雖欲維持,但中途如何能得許多教員?自然也等於瓦解。在解決經費一層,在北伐期中,談何容易,進退維谷,則後來校長只有決意俟本月卅(日)即提出辭呈而飄然引去,那時我亦無須再留,也便可走,mydearteacher,你願否我到廈一次,我們師生又見見再說,依你這七,八,九幾天的心情,似乎有一個深瞭解你的來填一填你的空虛,——否——或者說,另以一杯水,換去一杯酒才能振作起你來,但是,還請你決定一下通知我。    
    日昨見《民國日報》副刊有黎錦明一篇小說,似乎名字是《蜉蝣》,我看見名字就不看內容了,實也無暇之故。當時心想,黎居然鑽到這點地方投稿,真奇怪。但也未料到他也來粵。現在看你的信,才曉得如此這般,則伏園對我說,遇安將來幫他辦副刊的話,大約現時先替他衝鋒了。    
    看了百一期的《送南行的愛而君》,情話纏綿,是作者的熱情呢,還是遠行的人善於道情呢。我想,有人喜歡說「你的○○」對這個人,轉過來又向別人說「你的○○」對那個人,這個屬性隨時間而轉移,其變化可想。你的弊病,就是對一些人太過(於)深惡痛絕,簡直不願同在一地呼吸,而對一些人則期望太殷,於是不惜赴湯蹈火,一旦人家不以此種為殊遇而淡膜〔漠〕處之,或以待尋常人者對你,則你感覺天鵝絨了。這原因,是由於你感覺太銳敏太熱情,其實世界上你所深惡痛絕的和期望太殷的,走到十字街頭,還不是一樣嗎,而你把十字街頭的牛鬼蛇神硬搬到「象牙之塔」「藝術之宮」,這不能不說是小說家取材失策,如果明瞭凡有小說材料,都是空中樓閣,自然心平氣和了。害馬從來皮〔脾〕氣也有點這樣傻氣,在天津時,一個小學的同學來到,見常君同我不錯,於是痛責我一通,我以為是慚愧對不起人,跑去服毒,都是一類傻事。後來有人勸我不要太「認真」,我想一想,的確是太認真的過處。現在那人死了,這句話我總時時記起,所以我到懸崖勒「馬」的時候,就常因記起這一句。    
    你就因為長虹輩的批評而氣短嗎?別人的批評你就不顧,而只任一面之辭而信託嗎?我好久有一套話,要和你見面商量,我覺得要走的路還在開墾,成績不一定惡,人又何必因了一點小障礙而不走路呢?即如我,回粵以來,信內不是總向你訴苦嗎?然而我回來兩足月,造了兩件(參與而已)快意事,從這方面看,可以說回來無效果嗎?我自然知道去汕頭薪水勞苦都比這裡好,但我到此校兩月就把反動生開除兩個,給她們反革命的學生一個打擊,在我未來以前呢?她們猖獗到目無師長,口口聲聲打倒校長,實行反革命而沒奈何。又說到縣立學校的事,那天縣知事要因反動派而停止開會了,我起來力爭,繼續開會,後來大家要將搗亂的登報寫出名字來聲罪致討,有些膽怯的,就不敢附議,力爭取消,我又起來堅持,卒之如願,結果這會完滿成功。這兩件事,我覺得抵得過我回來在學校捱的苦處,想到你,在廈更比我苦,然而你的受學生歡迎,也超出我萬萬倍之上,將來你即去而之他,而學生受過你的洗禮,不敢說一生,就是有一時期,如遇安之在京,你不也可以似在京時之好感相待嗎?至於異日,唉!那你還是照我上面所說罷,不要認真,而且,你敢說天下間就沒有一個人矢忠盡誠對你嗎?有一個人,你就可以自慰了,你也可以由一個人而推及二三以至無窮了,那你何必天鵝絨呢,如果,連一個人也出乎意表之外……也許是真的嗎?總之,現在還有一個人是在勸你,就請你容納這點意思,你要做的事,不必有金錢才達目的的,措置得法,一邊做事一邊還可以設法籌款的。    
    小峰沒有給足錢,我看他目標似乎轉了,他不免漁利性質,迎合社會心理,所以許欽文的出版物,大有取而代之的樣子,一連就是幾本,小峰找到新主了罷?其實他的作品,在現社會,或者永遠的社會自然難免「子貢賢於仲尼」之說,這有何妨呢,爾為爾,我為我,文藝不止一方的。    
    想不起寫什麼了。記得七日我又寄了信去,如果回信,就遲三四天可到,那時再一起復吧,除了七日,十二,十五,十六也寄了信去,想都先到。    
    你在沒有接到我離我此校(訊)時,不妨仍寄信到這裡,如我離開,自然托人代收轉交的。    
    你有悶氣不妨向我發,但願莫別〔憋〕悶在心裡。    
    yourH.m.十一月十六晚十時半。    
    (八十八)    
    迅師:    
    茲寄上圖章一個夾在絨背心內,但外面則寫圍巾一條,你打開時小心些,圖章落地易碎的,今早我又寄去一信,計起來近日去的信很詳細了,現時剛食完早飯,就要上堂,下次再談吧!    
    蛇足的寫這封信,是等你見信好向郵局索包裹,這包長可七寸,闊五寸,高四寸左右。    
    H.m.    
    十一月十七


第三章1926年11月18-20日書信

    (八十九)    
    廣平兄:    
    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已到。十二日發的信,今天收到了。校事已見頭緒,很好,總算結束了一件事。至於你此後所去的地方,卻叫我很難下批評。你脾氣喜歡動動,又初出來辦事,向各處看看,辦幾年事,歷練歷練,本來也很好的,但於自己,卻恐怕沒有好處,結果變成政客之流。你大概早知道我有兩種矛盾思想,一是要給社會上做點事,一是要自己玩玩。所以議論即如此灰色。折衷起來,是為社會上做點事而於自己也無害,但我自己就不能實行,這四五年來,毀損身心不少。我不知道你自己是要在政界呢還是學界。伏園下月中旬當到粵,我想如中大女生指導員之類有無缺額,或者(由我)也可以托他問一問,他一定肯出力的。季黻的事,我也要托他辦。    
    曹某大約不是少爺們冒充的,因為回信的住址是女生宿舍。中山生日的情形,我以為於他本身是無關的,我的意思是「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但於別人有益。即如這裡,竟沒有這樣有生氣的盛會,只有和尚自做水陸道場,男男女女上廟拜佛,真令人看得索然氣盡。默坐電燈下,還要算我的生趣,何得「打」之,莫非並「默念」也不准嗎?近來只做了幾篇付印的書的序跋,雖多牢騷,卻有不少真話。還想做一篇記事,將五年來少爺們利用我,給我吃苦的事,講一個大略,不過究竟做否,現在還未決定。至於其〔真〕正的用功,卻難,這裡無須用功,也不是用功的地方。國學院也無非裝面子,不要實際。對於指導教員的成績,常要查問,上星期我氣起來,對校長說,我的成績是輯古小說十本,早已成功,只須整理,學校如如此急急,便可付印,我一面整理就是。於是他們便沒有後文了。他們只是空急,並不準備付印。    
    我先前雖已決定不在此校,但時期是本學期末抑明年夏天,卻沒有定。現在是至遲至本學期末非走不可了。昨天出了一件可笑可歎的事。下午有懇親會,我向來不赴這宗會的,而玉堂的哥哥硬拉我去。(玉堂有二兄一弟在校內。這是第二個哥哥,教授兼學生指導員,每開會,他必有極討人厭的演說。)我不得已,去了。不料會中他又演說,先感謝校長給我們吃點心,次說教員吃得多麼好,住得多麼舒服,薪水又這麼多,應該大發良心,拚命做事。而校長之如此體貼我們,真如父母一樣……。我真就要跳起來,但立刻想到他是玉堂的哥哥,我一翻臉,玉堂必大為敵人所笑,我真是「啞子吃苦瓜」,說不出的苦,火焰燒得我滿臉發熱。照這裡的人看起來,出來反抗的該是我了,但我竟不動,而別一個教員起來駁斥他,鬧得不歡而散。    
    還有希奇的事情。教員裡面,竟有對於駁斥他的教員,不以為然的。莫非真以兒子自居,我真莫名其妙。至於玉堂的哥哥,今天開學生周會,他又在演說了,依然如故。他還教「西漢哲學」哩,冤哉西漢哲學,苦哉玉堂。    
    昨天的教職員懇親會,是第三次,我卻初次到,見是男女分房的,不但分坐。    
    我才知道在金錢下的人們是這樣的,我決定要走了,但為玉堂面子計,決不以這一事作口實,且須於學期之類作一結束。至於到何處,一時難定,總之無論如何,年假中我總要到廣州走一遭,即使無啖飯處,廈門也決不居住的了。又我近來忽然對於做教員發生厭惡,於學生也不願意親近起來,接見這裡的學生時,自己覺得很不熱心,不誠懇。    
    我還要忠告玉堂一回,勸他離開這裡,到武昌或廣州做事。但看來大大半是無效的,他近來看事情似乎頗糊塗,又牽連的人物太多,非大失敗,大概是決不走的。我的計畫〔劃〕,也不過聊盡同事一場的交情而已。結果一定是他怪我捨他而去,使他為難。    
    迅。十八,夜。    
    (九十)    
    廣平兄:    
    十九日寄出一信;今天收到十五,六,七日來信了,一同來的。看來廣州有事做,所以你這麼忙,這裡是死氣沉沉,也不能改革,學生也太沉靜,數年前鬧過一次,激烈的都走出,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學了。我決計至遲於本學期末(陽底〔歷〕正月底)離開這裡,到中山大學去。    
    中大的薪水是二百八十元,可以不搭庫券。據朱騮仙對伏園說,另覓兼差,照我現在的收入數也可以想法的,但我卻並不計較這一層,實收百餘元,大概也已夠用,只要不在不死不活的空氣裡就夠了。我想我還不至於完在這樣的空氣裡,到中大後大概也不難擇一不很繁雜吃力,而較有益於學校或社會的事。至於廈大,其實是不必請我的,因為我雖頹唐,而他們還比我頹唐得多。    
    玉堂今天辭職了,因為減縮豫〔預〕算的事。但只辭國學院秘書,未辭文科主任。我已乘間令伏園(轉)達我的意見,勸他不必爛在這裡,他無回話。我還要親自對他說一回。但我有〔看〕他的辭職是不會准的,不過有此一事,則我有辭可借,比較容易脫身。    
    從昨天起,我的心又平靜了。一是因為決定赴粵,二是因為決定對長虹們給一打擊。你的話並不錯的;但我之所以憤慨,卻並非因為他們以平常待我,而在他日日吮血,一覺到我不肯給他們吮了,便想一棒打殺,還將肉作罐頭賣以獲利。這回長虹笑我對章士釗的失敗道「於是遂戴其紙糊的『思想界的權威者』之假冠,而入於身心交病之狀態矣」。但他八月間在《新女性》登廣告,卻云「與思想先驅者魯迅合辦《莽原》」,自己加我「假冠」,又因別人所加之「假冠」而罵我,真是不像人樣。我之所以苦惱,是因我平生言動,即使青年來殺我,我總不願意還手,而況是常常見面的人。因為太可惡,昨天竟決定了,雖是什麼青年,我也不再留情面,於是作一啟事,將他利用我的名字,而對於別人用我名字的事,則加笑罵等情狀,揭露出來,比他的長文要刻毒些。且毫不客氣,刀鋒正對著他們的所謂「狂飆社」,即送登《語絲》,《莽原》,《新女性》,《北新》四種刊物。我已決定不再彷徨,拳來拳對,所以心裡也舒服了。    
    其實我大約也終於不見得因為小障礙而不走路,不過因為神經不好,所以容易說憤話。小障礙能絆倒我,我不至於要離開廈門了。但我也極願意知道還在開墾的路,可惜現在不能知道,非不願,勢不可也。本校附近是不能暫時停留的,市上,則離校有五六里,客棧壞極,有一窗門之屋,便稱洋房,中間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別的什麼也沒有,倘有人訪我,不但安身,連講話的便利也沒有。好在我還不至於怎樣天鵝絨,所以無須有「勞民傷財」之舉,學期結末〔束〕也快到了。況且我的心也並不「空虛」,有充實我的心者在。    
    你說我受學生的歡迎,足以自慰嗎?我對於他們不大敢有希望,我覺得特出者很少,或者竟沒有。但我做事是還要做的,希望是在未見面的人們,或者如你所說:「不要認真」。所以我的態度其實毫不倒退,一面發牢騷,一面編好《華蓋續編》,做完《舊事重提》,編好《爭自由的波浪》(董秋芳譯小說),《卷葹》,都寄出去了。至於有一個人,我自然足以自慰的,且因此增加我許多勇氣,但我有時總還慮他為我而犧牲。並且也不能「推及一二以至無窮」,有這樣多的麼?我倒不要這樣多,有一個就好了。    
    說起《卷葹》,又想到一件事了。這是淦女士做的,共四篇,皆在《創造》上發表過。這回送來印入《烏合叢書》,是因為創造社印成叢書,自行發賣,所以這邊也出版,借我來抵制他們的,凡未在那邊發表過者,一篇也不在內。我明知這也是被人利用,但給她編定了。你看,這種皮〔脾〕氣,怎麼好呢?    
    我過了明天禮拜,便要靜下來,編編講義,大約至漢末止,作一結束。余閒便玩玩。待明年換了空氣,再好好做事。今天來客太多,無工夫可寫信,寫了這兩張,已經夜十二點半了,心也不靜。    
    和這信同時,我還想寄一束雜誌,計《新女性》十一月號,《北新》十‧二,《語絲》一百三四。又九、七、八兩本,(原信如此)則因為上回所寄是切邊的,所以補寄毛邊者兩本,但你大概是不管這些的,不過我的皮〔脾〕氣如此,所以仍寄。    
    迅。十一月廿日。


第三章1926年11月22日書信

    (九十一)    
    mydearteacher:    
    現時是星期日(廿一)的下午二時,我是從家裡回到學校,我這兩天是在等信,至遲明天或者能達希望,我這信是打算寫好等明天收到信再寄。    
    至十一月十六止連收你發牢騷的信,但十六以後至今(廿一)未見有信來,是沒有牢騷呢?還是忍著不發!    
    我十七寄你信及圖章背心,此時或者將到了。但這天我校又發生事情,就是學校自暑假後擴充,是教廳答應挽留校長以後的辦法,但及今將四月仍未實行,日前各教員辭職他去的有六,七,八人,每人幾時或十幾時功課,算起來真未少數,自然辭職還有別種原因,當以此為最要,如此校長屢次向教廳申訴而未批允,即難繼續維持,更兼反動學生,因開除二人後,總百端設法罷課等事,與其由她們罷,何如由我們自己停,於是校長打消候至本月卅再去之議,而即於十七早決然離校,交下信一封,叫教務,總務,訓育三人代拆代行,一面呈文向教廳辭職,這事迫得我們三人沒有辦法,如何負責呢?學校正在多事之秋,於是三人面向教廳辭責〔職〕,教廳答應探訪校長並加經費,到十九日教廳來公函,說慰留校長,經費由省政務會議通過交財廳照新預算支給,但財廳是宋子文管,他向不重視教育,而且現時又不在粵,則所謂答應,不過口惠而已,即便領到新預算之款,而八,九,十,十一月還是以舊款支新算,虧空甚多,八月以前,則還欠十一個月,絕未有辦法,則以後新預算仍須彌補以前欠薪,每月仍為不敷,仍非改革之法。校長認為不滿意仍未回校,而交付之三人,則我們實在無從負責,無款則總務無從支付,教務無法聘人,無課上,學生多生事端,而訓育亦難維持秩序,所以昨日(20)由我們三人又去函教廳把學校現狀申述一氣,並請其速覓校長或在校長未來以前,覓人暫代,俾免擔負重責,但教廳一種官場狀態,未必一兩日間有辦法也。    
    現時我最感無味的,就是校長未去,還可向校長辭職,此時校長去了,無處可辭,而學校此時又不能立刻擺脫捨而之他,坐看學生狀況實在無味也。    
    你是否答應來中大,報章所述確否?好多人勸我離開女師,也在廣州做事,不要遠去,如廣州有較好的事,自然也可留住,顧孟余,徐謙雖是中大委員,聽說他們薦的人都不用,戴是蔣的拜把弟兄,蔣是淅〔浙〕人,故淅〔浙〕人多見用,朱為淅(浙)人,故朱甚有權雲。    
    昨接遇安信,說未有功夫來,問我舊校門牌,街名,俟後再來,我知他敷衍,打算不理他。此信原件缺信尾。    
    (九十二)     
    mydearteacher:    
    現在是廿二(星一)晚十時,我剛從外面會議完回來,我自前星三校長辭職,學校發生變動,至今未上課,總不是在校內開會,即是到外面去,所以也甚有趣,只是努力工作,但沒有在北京時的氣憤,因背後的政府是助我們的,也沒有北京那麼緊張,因為事情還不至那時的狀況。    
    今日(廿二)早十時到教廳,欲見廳長說明學校情狀,不遇,下午一時到教育行政委員會,亦不遇,說下午四時在廳相見,屆時往,見了,商量結果是,學校經費,對欠薪一層,教廳答應在星四(廿五)提出省務會議解決,校長仍挽留,在校長未回前,則由三部負責維持,明日(廿三)當有公文到,如此我們又須維持至陽十二月初,看發款時財廳是否照案辦理,或維持至本星四,看省務會議能否通過欠薪案,再算,這是學校表面的事。    
    至於學生,學生會為反動派把持,開除了革新分子四人會籍,又將會員四十餘人停職一年,現時反對學生會的,——即革命的——組織一革新學生會同盟會,但該舊學生會則否認其成立,兩方各行其事是雲。    
    侄們幫助,你是贊成,我也願意,但也不過那麼一回事,其實我絕沒有希望其將來如何之心,一則太小,稍大的如妹子,也是阿斗,不中抬舉的,我一人有多大力氣,現時不過姑且做做(而)已。    
    少爺們不少吸血的,所以我在北京時,常常為此著急,進言,你非不曉得;可是總願意,寧人負我,毋我負人,故終於吃虧是明知故犯,現在不願再犯,也省些煩惱。    
    你到廣州認為不合的幾點,依我意(一)你擔任文科教授,非政治科,能究〔夠〕把學生活潑而新其頭腦,即是成功。治校一層,恐不必十分著重。(二)政府遷移,尚未實現,「外江佬」入籍,當然不成問題。(三)那一個人,未必要去廣州,如果有熟人在那裡,那人在廣是甚易設法,因現時還未定行止,大有商妥後行之情況,而且那個人的知交,也是廣州多,則以留粵成分為易。    
    你信末有三條路,叫我給「一條光」,我自己還是瞎馬亂碰,何從有光,而且我又未脫開環境,做局外旁觀,我還是世人,難免於顧慮自己,難於措辭,但也沒法了,到這時候,如果我替你想,或者我是和你疏遠的人,發一套批評,我將要說:「你的苦了一生,就是一方為舊社會犧牲,換句話,即為一個人犧牲了你自己,而這犧牲雖似自願,實不啻舊社會留給你的遺產,聽說有志氣的人是不要遺產的,所以粵諺有雲——好子不受爺田地——而你這分〔份〕遺產在法(宗法)又有監視你必要之勢,而你自身是反對遺產制的,不過覺得這份遺產如果拋棄了,就沒人打理,所以甘心做一世農奴,死守遺產,然而一旦赤化起來,農奴覺悟了,要爭回自己的權利,但遺產也沒法拋棄,所以吃苦,更有一層,你將遺產拋棄了,也須設法妥善安置,而失產後另謀生活,也須苦苦做工,又怕這項生活遭人排擊〔擠〕,所以更無辦法,而在我想——或者我是和你極生疏的——你第一法就是現在廈大已經覺行不通了,『積幾文錢,將來什麼都不做,苦苦過活』,這苦苦句,即預防遭人排擊〔擠〕,第二法,是在北京以前做的傻事,現在當然不題〔提〕,第三法,就是將來可否行的疑問,『為生存起見,便不問什麼事都敢做,但不願……』這層你也知到〔道〕危險,於生活無把握。總之,第二是不問生活,專意戕害自身,不必說了,第一三俱想生活,但一是先謀後享,第三是一面謀,一面享,第一知其苦,第三知其險,我們是人,天沒有叫我們專吃苦的權力,我們沒有必受苦的義務,得一日盡人事求生活,即努力做去,我們是人,天沒有硬派我們履險的權力,我們有坦途有正道為什麼不走,我們何苦因了舊社會而為一人犧牲幾個,或牽連至多數人,我們打破兩面委曲忍苦的態度,如果對於那一個人的生活能維持,對於自己的生活比較站得穩不受別人借口攻擊,對於另一方,新的局面,兩方都不因此牽及生活,累及永久立足點,則等於面面都不因此難題而失了生活,對於遺產拋棄,在舊人或批評不對,但在新的,合理的一方或不能加任何無理批評,即批評也比較易立足,則生活不受困,人人可出來謀生,不須『將來什麼都不做』,簡直可以現時大家做,大家享受,省得先積錢,後苦苦過活,且無把握,但這樣對遺產自不免拋荒,而事實上,遺產有相當待遇即無問題,因一點遺產而牽動到管理人行動不得自由,這是在新的狀況下所不許,這是就正當解決講,如果覺得這批評也過火,自然是照平素在京談話做去,在新的生活上,沒有不能吃苦的。    
    至於做新的生活的那一個人,照新的辦法行了,在黨一方不生問題——即不受黨責——在生活一方即能繼續,不必因此『將來什麼都不做』,而且那麼辦立時什麼都可以做,不必候至民國十七年。但這辦法對於家庭——母親——將有什麼影響?應不應該硬做或有什麼更妙方法做去,這都待斟酌。」    
    總之,一切云云,俱是經濟所迫,不惜曲為經濟而設法,其實就真的人生,又何必多些枝節,這真叫人慨歎的。還有,上面所說,也是為預防攻擊而先找地步解說,如果不因攻擊防〔妨〕及生活,即可不顧一切,沒有問題了。    
    我的話是那麼直率,說了有什麼煽動的嫌疑?因你向我問,只好照此說去,還願你從長討論才好。(前信說,有些話要面商的,即如上云云,因其時感應到似乎有此一番話待你問答。)    
    yourH.m.十一月廿二晚十一時半。


第三章1926年11月26日書信

    (九十三)    
    廣平兄:    
    二十一日寄一信,想已到。十七日所發之又一簡信,二十二日收到了;包裹尚未來,大約包裹及書籍之類,照例比普通信件遲,我想明天大概要到,或者還有信,我等著。我還想從上海買一合〔盒〕較好的印色來,印在我到廈後所得的書上。    
    近日因為校長要減少國學院豫〔預〕算,玉堂頗憤慨,要辭主任,我因進言,勸其離開此地,他極以為然。我亦覺此是脫身之機會。今天和校長開談話會,乃提出強硬之抗議,且露辭職之意,不料校長竟取消前議了,別人自然大滿足,玉堂亦軟化,反一轉而留我,謂至少維持一年,因為教員中塗〔途〕難請云云。又我將赴中大消息,此地報上亦揭載,大約是從廣州報上來的,學生因亦有勸我教滿他們一年者。這樣看來,年底要脫身恐怕麻煩得很,我的豫〔預〕計,因此似乎也無從說起了。    
    我自然要從速走開此地,但結果如何,殊難預料。我想這大半年中,HM不如不以我之方針為方針,而到於自己相宜的地方去,否則也許做了很牽〔遷〕就,非意所願的事務,而結果還是不能常見。我的心緒往往起落如波濤,這幾天卻很平靜。我想了半天,得不到結論,但以為,這一學期居然巳經去了五分之三,年底已不遠,可以到廣州看一回,此時即使仍不能脫離廈大,再熬五個月,似乎也還做得到,此後玉堂便不能以聘書為口實,可以自由了。自然,以後如何,我自然也茫無把握。    
    今天本地報上的消息很好,泉州已得,浙陳儀又獨立,商震反戈攻張家口,國民一軍將至潼關,此地報紙大概是民黨色采〔彩〕,消息或傾於宣傳,但我想,至少泉州攻下總是確的。本校學生民黨不過三十左右,其中不少是新加入者,昨夜開會,我覺他們都不經訓練,不深沉,甚至於連暗暗取得學生會以供我用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奈何奈何。開一回會,徒令當局者注意,那夜反民黨的職員卻在門外竊聽。    
    二十五日之夜,大風時。    
    寫了一張之(剛寫了這五個字,就來了一個學生,一直坐到十二點)後,另寫了一張應酬信,還不想睡,再寫一點罷。伏園下月准走,十二月十五左右,一定可到廣州了。他是大學教授兼編輯,位置很高,但大家正要用他,也無怪其然。季黻的事,則至今尚無消息,不知何故,我同兼士曾合發一信,又托伏園面說,又寫一信,都無回音,其實季黻的辦事能力,比我高得多多。    
    我想HM正要為社會做事,為了我的牢騷而不安,實在不好,想到這裡,忽然靜下來了,沒有什麼牢騷。其實我在這裡的不方便,仔細想起來,大半在於言語不通,例如前天廚房又不包飯了,我竟無法查問是廚房自己不願包,還是聽差和他衝突,叫我不要他辦了。不包則不包亦可。乃同伏園去到一個福州館,要他包飯,而館中只有面,問以飯,曰無有,廢然而返。今天我托一個福州學生去打聽,才知道無飯者,乃適值那時無飯,並非永遠無飯也。為之大笑。大約明天起,當在該福州館包飯了。    
    仍是二十五日之夜,十二點半。    
    此刻是上午十一時,到郵務代辦處去看了一回,沒有信;而我這信要寄出了,因為明天大約有從廈赴粵之船,倘不寄,便須待下星期三這一隻了。但我疑心此信一寄,明天便要收到來信,那時再寫罷。    
    記得約十天以前,見報載新寧輪由滬赴粵,在汕頭被盜劫,縱火。不知道我的信可有被燒在內。我的信是十日之後,有十六,十九,二十一等三封。    
    此外沒有什麼事了,下回再談罷。    
    迅。    
    十一月二十六日。    
    午後一時經過郵局門口,見有別人的東莞來信,而我無有,那麼,今天是沒有信的了,就將此發出。


第三章1926年11月27日書信

    (九十四)    
    mydearteacher:    
    廿五午收十九來信,到晚間又收廿一的來信,此外十六午又收到你十一月十日來信,我已有回信去了。廿二午又收到十一月十六來的,也已回復內容,但未聲明收到的日期。    
    你十九的信,說及我脾氣,且問我要在政界還是學界,說也慚愧,我的材料你知道的,什麼都是一知半解,沒有深的成就和心得,天分又底〔低〕,不能自力研究如周氏三傑。所以講到做事,總覺力不充,學不足,教人即所謂學界了,學的是文科,而書籍,研究,一向未有深潛下功夫,教起人來連字也不認識,而我膽子又細,不大充足研究的功課不敢教人,現時教三民主義,實難之又難,免〔勉〕強而費力,若轉行教國文,則也不見容易,選材、搜典,改文……也是不勝其難。至於管理,職員,則終日困身而不能有休息活動,這是學界的叫我彷徨的。至於政界,黨,五光十色,以我直率之傻氣,當然不適環境。所以我竟日想離開此校,而至今還未有去處,固然由於此時不便離開此校,而亦未有相當機會,但事到其間,必可有法,因有許多人代我設法,你不必掛心,至「中大女生指導」的事,不知有否機會,指導等於舍監,也是拘束不自由,又該校此次複試,所收學生,似聞仍是兩派都有,將來或仍有事情,是我當這事困難的一因,因現時人已公認我們女師一部分表同情於革新的教職員為共產人(也和北方軍閥一樣見解,好笑),又我在中大服務,如發生問題,恐怕連累你,則還是我不在你的學校似好些,這又是一原因,但如果你以為無妨,則不妨向伏園說,我是沒有不同意的。    
    我校校長仍未回,經費除省政府通過新預算案後,我們又要求搭發欠薪,每一月現,一月欠,至少以發清職教員薪水為止,此案昨廿五(星四)省政治會議亦通過,但不知新舊經費能否於陽十二月初發十一月經費時,財廳依新案辦理,如不依,則我們屆時當有最後辦法,如依,則籌備校長回校,又重新整頓過,現時反動學生乘機歡送校長,又舉出好招牌,請宋慶齡為校長,預料宋必不肯,則有第二等人物推出,她們計策如此,屆時如校長回,她們必拒絕或有事發生,則我們當乘機徹底整頓一下,總之現時期限,先看十二月初財廳如何發款而定校長行止,及以後辦法,現在則由三主任暫維目前狀態。所以我說十一月我離校或又須延期了。    
    我們的脾氣是不慣在金錢下呼吸,所以那裡不能久居了。人總得要錢,但以錢來叫精神吃苦,總不上算,而且一想到為什麼要錢,難道非先有錢不可?則令人一覺這一著於一方實太苦了。苦的,何苦來?反叛呀!另外尋改善的方法,雖則難,慢慢做去。    
    你廿一的信,說收到我十五,六,七三信了,但十七我午後又寄一信,同時寄一包裹,——是絨背心,和圖章——信裡說明寄的物件,並叫你小心打開,勿打破圖章,但圖章並不是貴品,不過甚新穎耳,打破也意中,勿介介。此物現必收到了吧!便通知我一聲。    
    玉堂也有辭職意,料想將來你去後,玉堂不易立足也去了時,那一班人,真是好玩,看他生根生在那〔哪〕裡?    
    在心理學上,群眾中之人物,往往有相距僅數載,而逐漸轉移者,如拿破侖一世,始譽之為仁人,貴為皇帝,而不忘貧賤之交,古有道之士也。閱三十年,毀之為專制魔王;求滿其權利〔力〕功名之大欲之故,不惜竊國家之主權,毀滅他人之自由,驅三百萬人之生命以殉之,無人道之尤也。至今則又異其說,夫以一人之身,上下數十年間,而功罪是非,已經數變,拿翁如是,我們更是當然,因現時人尤非史論家之比,乃不過如你所說「吸血」不遂,憤而致辭,是以在京時,你的傻氣助人金,助人出書,助人讀,我們也曾經微致其辭,不過不好太於諫止。其實這也沒什麼,我的父親一生都是這樣傻,到死不能善其身喪葬,不能遺多少助於子女,這都是社會吸血的現象,但是,也有膜〔漠〕不相識,暫致其虔愛,俠義相助的,所以我在外面讀書也能到畢業,所以天壤間也須有傻子,交互傻,社會才立得住,這是說一種的。至於長虹的行徑,實在太過了,你是怎樣待他的,盡在人眼中。小憤而且非直接是你和他發生,而如此無理對待,這真可說奇妙不可測的世態人心,你洩憤好了,不要介意,世界不少這類人物。    
    現時快到學期末——實則還有兩個月——你好好排遣,年假再玩,我則待學校稍結束即離開另覓事,決意仍在廣州。現時我的生趣,只在睡前醒後的一點閒功夫。此外忙不暇及了。    
    你想寄的一束雜誌還未到,我想快要到的,我打算稍候再寄這信,或者再能收你一封信,一束書才復,因計時是應有來的。    
    你在未離開那裡時,千萬不要自己因學校或少爺們事憤激,自然也難禁憤激,但請你「默念」好了,漸漸即不生氣。    
    我寫以上的信是在廿七(星六)下午五時,現時覺得要說的都說了,如果再有話,繼續再寫出來吧!    
    yourH.m.十一月廿七    
    我等不及來信先寄此信了,因為怕你候信心急。    
    伏園寄我一本他的遊記集,我先想付〔附〕在你信內謝他,後想不大好,現在是另外寄一紙給他。


第三章1926年11月28-30日書信

    (九十五)    
    廣平兄:    
    二十六日寄出一信,想當已到。次日即得二十三日來信,包裹的通知書,也一併送到了,即刻向郵政代辦處取得收據,星期六下午已來不及,星期日不辦事,下星期一(廿九日)可以取來,這裡的郵政,就是如此費事。星期六這一天(廿七),我同玉堂往集美學校演說,以小汽船來往,還耗去了一整天;夜間會客,又耗去許多工夫,客去正想寫信,間壁的禮堂走了電,校役吵嚷,校警吹哨,鬧得石破天驚,究竟還是物理學教員有本領,進去關住了總電門,才得無事,只燒焦了幾塊木頭。我雖住在並排的樓上,但因為牆是石造的,知道不會延燒,所以並不搬動,也沒有損失,不過因為電燈俱熄,洋燭的光搖搖而昏暗,於是也不能寫信了。    
    我一生的失計,即在歷來並不為自己生活打算,一切聽人安排,因為那時豫〔預〕計是生活不久的。後來豫〔預〕計並不確中,仍須生活下去,於是遂弊病百出,十分無聊。後來思想改變了,而仍是多所顧忌,這些顧忌,大部分自然是為生活,幾分也為地位,所謂地位者,就是指我歷來的一點小小工作而言,怕因我的行為的劇變而失去力量。但這些瞻前顧後,其實也是很可笑的,這樣下去,更將不能動彈。第三法最為直截了當,其次如在北京所說則較為安全,但非經面談,一時也決不下。總之我以前的辦法,已是不妥,在廈大就行不通,所以我也決計不再敷衍了,第一步我一定於年底離開此地,就中大教授職。但我極希望那一個人也在同地,至少也可以時常談談,鼓勵我再做有益於人的工作。    
    昨天我向玉堂提出以本學期為止,即須他去的正式要求,並勸他同走。對於我走這一層,略有商量的話,終於他無話可說了,所以前信所說恐怕難於脫身云云,已經不成問題,屆時他只能聽我自便。他自己呢,大約未必走,他很佩服陳友仁,自雲極願意在他旁邊學學。但我看他仍然於廈門頗留戀,再碰幾個釘子,則來年夏天可以離開。    
    此地無甚可為,近來組織了一種期刊,而作者不過寥寥數人,或則受創造社影響,過於頹唐(比我頹唐得多),或則太大言無實;又在日報上添了一種文藝週刊,恐怕不見得有什麼好結果。大學生都很沉靜,本地人文章,則「之乎者也」居多,他們一面請馬寅初寫字,一面請我做〔作〕序,真是殊屬糊塗。有幾個因為我和兼士在此而來的,我們一走,大約也要轉學到中大去。    
    離開此地之後,我必須改變我的農奴生活;為社會方面,則我想除教書外,或者仍然繼續作文藝運動,或更好的工作,待面談後再定。我覺得現在HM比我有決斷得多,我自到此地以後,彷彿全感空虛,不再有什麼意見,而且時有莫名其妙的悲哀,曾經作了一篇我的雜文集的跋,就寫著那時的心情,十二月末的《語絲》上可以發表,一看就知道。自己也知道這是須改變的,我現在已決計離開,好在已只有五十天,為學生編編文學史講義,作一結束(大約講至漢末止),時光也容易度過的了,明年從新來過罷。    
    遇安既知通信的地方,何以又須詳詢住址,舉動頗為離奇,或者是在研究HM是否真在羊城,亦未可知。因他們一群中流言甚多,或者會有HM在廈門之說也。    
    校長給三主任的信,我在報上早見過了,現未知如何?能別有較好之地,自以離開為宜,但不知可有這樣相宜的處所?    
    迅十一月廿八日十二時。    
    (九十六)    
    mydearteacher:    
    自從廿五晚接你十九、廿一的信,知到〔道〕我寄的十五,六,七的信都到了,但我十七早寄一信,午寄包裹時又寄一信,你來信未提及,我想寄物是遲一些的,預料廿六七……當可得你信,但至今日(卅)仍未有來,你前信說同時寄一包《新女性》、《語絲》的刊物,此刻也未到,我十分懷疑。我現時在預備明天教材,但我沒有專心看書,我總想著這兩天報載漳州攻下,泉州、永春也為北伐黨軍(所)得,以前是知到〔道〕廈門大學危險,在戰事範圍中,但不知真相如何?加以近幾天沒來信,是否連船也不能來往?!    
    看廣大聘教授條例,(不知中大是否如此)教授初聘必為一年,以後第二次繼聘為四年,或無期,教至六年,即可停職一年,照支原薪。教授不能兼職,但經校務(?)會議通過則可變通,教授每週鐘點至少八時,至多十餘到廿時左右。教授又須指導學生作業雲。    
    現時廣州省行政獨立,中央政府(即國民政府)從十二月五號起移至武漢,中央多灰色人,離開廣東,則廣東或易辦事。    
    我校現時校長還未回,專看十二月初發經費時是照新預算抑舊預算,照新預算而不搭發一月積欠(省政府已通過)則要求仍未全滿足,如果即行回校(校長)恐爽約時不好對付。然發新預算而校長仍不回則又難維持,是以還須斟酌辦理。至我自己私意則在校長回後,或決不回無辦法時,均可引退,惟青黃之間則必不去,預料將來如新預算到,則每人月薪可得七八成,如再搭發積欠則舊教員可再多,否則長此搭積欠之款由新教員薪水扣,總之照新預算計,每月可得百二三十元,照勞力與報酬,自然也不算少,就廣州,另外覓相等事,自然也不易,如果辭去的話。但不辭去呢,(一)學生已破面,冷面相面,訓育是以德感,以情維繫的,如此何能繼續下去,而且(二)我贊成凡與風潮有關的人離校,而換與我們同意見者,則(轉)移學生目標,於學校有利,以去職為是,然就現時觀察,我向學校有力的人表示辭意,但都不答應我,似乎是要我維持下去,你看這當如何處斷呢?    
    汕頭我未答應去,決意下學期仍在廣州,日來中央政府移至武昌,我的心又飛去好幾次,但一「默念」,總是決定不去,無論如何,我想抵抗物質壓迫,試試看是它勝過我,還是我打倒它。    
    yourH.m.十一月卅晚八時三刻


第三章1926年12月2日書信

    (九十七)    
    mydearteacher:    
    十二月一晚收到你廿六寄的信,而以前說寄的《新女性》等至今未來,你十六,十九,廿一等信俱先後到,亦復了,並不因新寧輪而生阻礙。    
    今日(二日)到陳啟修處,見他整理行裝,打算到武漢去(五日前後動身),聽他說孫伏園也電約其到湖北雲,則伏園十二月十五前後到廣州之說,不知有無變動?    
    學校今日到財政廳領到支票,款目仍舊,不但不搭一月欠,且新預算也不題〔提〕,公債庫券仍有,不過三十個月期滿的公債以前發二成的,現時發一成,但仍未解決(一成公債各機關一樣),校長打算往香港去,政府如此作弄人,我們三主任定明日向全校教職員佈告經過,並以後不能負維持校長職務之責,看教職員能否枵腹從公,抑全體辭職,我們為難的是政府發新預算而不搭欠,則左右做人難,現時全不發,可以借口引去了,但事情絕不如此簡單,或仍不死不活拖下去,且看如何再說。學生兩方仍爭持不下,這乎似朽索御六馬,懍乎其危了。    
    你因為怕有「不安」而「靜下來」,這叫我從何說起?「為社會做事」麼?社會有什麼事好做,前次說的番禺中學,起首是以有組織之黨與非黨人結合打倒土豪劣紳之舊校長,那次開會後,他們不甘退讓,又自知不敵,於是賣給又一派人,現時是有兩派人和我們對敵,而我們這一批有非黨的人,禁不起敵人污蔑圖利之語,有放手不問之態,現時是改選董事又延期,而我學校事又如此,所謂「社會事業」者,不過說破不值一文錢,你願我終生被播弄於其中而不自拔?而且你還想因此仍忍受舊地方的困苦無生趣之境地以玉成我做「社會事業」嗎?我著實為難,如果我說不肯做「社會事業」下去,或者會影響到別人行動,我說還是做下去,也不見得有好處,橫豎都是為難,我自己沒有「方針」,「相宜的地方」是找不好,或者有,但現時又不能實現。    
    至於說「這一學期居然已經去了五分之三」,在現時,自然如此說,但可也回想到五分之三的日子,是很崎嶇的走來,為旅行的一新紀元嗎?五分之三已如此非人生活,再勉強下去,能保沒有發生別的意外嗎?單獨為「玉成」他人而自放於孤島是應當的嗎?我心甚亂,措辭多不達意,又恐所說又令你生新的奇異感想,不寫幾個字,又怕在等看信,我覺得書信的傳遞實在討厭,費時而不能達意於萬一。    
    廣大自然也不是理想的比較可棲身的地方,所以說到你要仍在廈大,我也難以多說。    
    但我仍覺文字不能代表思潮,究竟行止如何,在如果問到我的話,我想還是見面暢談較得詳盡。    
    yourH.m.十二月二日    
    (九十八)    
    廣平兄:    
    上月二十九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廿七日發來的信,今天已到。同時伏園也接陳醒〔惺〕農信,知道政府將移武昌,他和孟余都將出發,報也移去,改名《中央日報》。叫伏園直接往那邊去,因為十二月下旬須出版,所以伏園大概不再往廣州。廣州情狀,恐怕比較地要不及先前熱鬧了。    
    至於我呢,仍然決計於本學期末離開這裡而往廣州中大,教半年書看看再說。一則換換空氣,二則看看風景,三則……。要活動,明年夏天又可以活動的,倘住得便,多教幾時也可以。不過「指導員」一節,無人先為設法了。    
    你既然不宜於「五光十色」之事,教幾點鐘書如何呢?要豫〔預〕備足,則鐘點可以少一些。辦事與教書,在目下都是淘氣之事,但我們捨此亦無事可為。我覺得教書與辦別事實在不能並行,即使沒有風潮,也往往顧此失彼。你不知此後可別有教書之處(國文之類),有則可以教幾點鐘,不必多,每日勻出三四點鐘來看書,也算豫〔預〕備,也算自己玩玩,就好了;暫時也算是一種職業。你大約世故沒有我深之故,似乎思想比我明晰些,也較有決斷,研究一種東西,不會困難的,不過那粗心要糾正。還有一種吃虧之處是不能看別國書,我想較為便利是來學日本文,從明年起我想勒令學習,反抗就打手心。    
    至於中央政府遷移而我到廣州,於我倒並沒有什麼。我並非追蹤政府,卻是別有追蹤。中央政府一移,許多人一同移去,我或者反而可以閒暇些,不至於又大欠文章債,所以無論如何,我還是到中大去的。    
    包裹已經取來了,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我看這樣就可以過冬,無需棉袍了。印章很好,沒有打破,我想這大概就是稱為「金星石」的,並不是玻璃。我已經寫信到上海去買印泥,因為盒內的一點油太多,印在書上是不合式〔適〕的。    
    計算起來,我在此至多也只有兩個月了,其間編編講義,燒燒開水,也容易混過去。何況還有默念,但這默念之度常有加增的傾向,不知其故何也,似乎終於也還是那一個人勝利了。廚子的菜又不能吃,現在是單買飯,伏園自己做一點湯,且吃罐頭。伏園十五左右當去,我是什麼菜都不會做的,那時只好仍包菜,但好在其時離放學已只四十多天了。    
    閱報,知女師大失火,焚燒不多,原因是學生自己做菜,燒壞了兩個人:楊立侃,廖敏。姓名很生,大約是新生,你知道嗎?她們後來都死了。    
    以上是午後四點鐘寫的,因瑣事放下,後來是吃飯,陪客,現已是夜九點鐘了。在錢下呼吸,實在太苦,苦還不妨,受氣卻難耐。大約中國在最近幾十年內,怕未必能夠做若幹事,即得若干相當的報酬,乾乾淨淨。(寫到這裡,又放下了,因為有人來,我這裡是毫無躲避處,有人進來就進來,你看如此住處,豈能用功。)往往須費額外的力,受無謂的氣,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如此。我想此後只要以工作賺得生活費,不受意外的氣,又有點自己玩玩的餘暇,就可以算是幸福了。    
    我現在對於做文章的青年,實在有些失望,我想有希望的青年似乎大抵打仗去了,至於弄弄筆墨的,卻還未看見一個真有幾分為社會的,他們多是掛新招牌的利己主義者;而他們卻以為他們比我新一二十年,我真覺得他們無自知之明,這也就是他們之所以「小」的地方。    
    上午寄出一束刊物,是《語絲》《北新》各兩本,《莽原》一本。《語絲》上有我的一篇文章,不是我前信所說發牢騷的那一篇;那一篇還未登出,大概當在一○八期。    
    迅十二月二日之夜半。


第三章1926年12月3-6日書信

    (九十九)    
    廣平兄:    
    今天剛發一信,也許這信要一同寄到罷。你或者初看以為又有什麼要事了,其實並不,不過是閒談。前回的信,我半夜放在郵筒中;這裡郵筒有兩個,一在所內,五點後就進不去了,夜間便只能投入所外的一個。而近日郵政代辦所裡的夥計是新換的,滿臉呆氣,我覺得他連所外的一個郵筒也未必記得開,我的信不知送往總局否,所以再寫幾句,俟明天上午投到所內的一個郵筒裡去。    
    我昨夜的信裡是說:伏園也醒〔惺〕農信,說國民政府要搬了,叫他直接上武昌去,所以他不再往廣州。至於我,則無論如何,仍於學期末離開廈門而往中大,因為我倒並不一定要跟隨政府,熟人如伏園輩不在一處,或者反而可以清閒些。但你如離開師範,不知在原地可有做事之處,我想還不如教一點國文,鐘點以少為妙,可以多豫〔預〕備。大略不過如此。    
    政府一搬,廣東的「外江佬」要減少了,廣東被「外江佬」刮了許多未〔天〕,此後也許要向「遺佬」報仇,連累我未曾搜刮的外江佬吃苦,但有害馬保鏢,所以不妨膽大。《幻洲》上有一篇東西,很稱讚廣東人,所以我願意去看看,至少也住到夏季。大約說話是一點不懂,和在此相同,但總不至於連買飯的處所也沒有。我還想吃一回蛇,嘗一點龍虱。    
    到我這裡來空談的人太多,即此一端也就不宜久居於此。我到中大後,擬靜一靜,暫時少與別人往來,或用點功,或玩玩。我現在身體是好的,能吃能睡,但今天我發見我的手指有點抖,這是吸煙太多了之故,近來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我從此要減少。我回憶在北京因節制吸煙之故而令一個人碰釘子的事,心裡很難受,覺得脾氣實在壞得可以。但不知怎的,我於這一點不知何以自制力竟這麼薄弱,總是戒不掉。但願明年有人管束,得漸漸矯正,並且也甘心被管.不至於再鬧脾氣的了。    
    我明年的事,自然是教一點書;但我覺得教書和創作,是不能並立的,郭沫若郁達夫之不大有文章發表,其故蓋亦由於此。所以我此後的路還當選擇,研究而教書呢,還是仍作遊民而創作?倘須兼顧,即兩皆沒有好成績。或者研究一兩年,將文學史編好,此後教書無須豫〔預〕備,則有餘暇,再從事於創作之類也可以。但這也並非緊要問題.不過隨便說說。    
    《阿Q正傳》的英譯本已經出版了,譯得似乎並不壞,但也有一點小錯處,你要否?如要,當寄上,因為商務館有送給我的。    
    寫到這裡還不到五點鐘,也沒有什麼別的事了,就此封入信封,趕今天寄出罷。    
    迅十二月三日下午。    
    (一○○)    
    mydearteacher:    
    六日早在辦公桌上看見十一月廿九寄來的信,又十一月廿一寄的書一束(內《北新》十一,二期,《語絲》九七,九八,一○三,一○四期,《新女性》十一月號)一卷書而擔〔耽〕擱至十六天始到,中國真是太可以了。我打開看,還有不少可看的東西。    
    至於寄來的信,在我寄了廿三的信後,總是覺得我太過火了,這樣的說話,又願意知到〔道〕你的意思,想得你「棒喝」一下,然而意外的不然,許是你已為感情蒙蔽了罷?    
    你廿六的信是要大半年仍在廈,廿九信則說離廈,這樣心神不定,全以外象為主,我知道你在十二分地空虛了。請好好地靜下來,養養身體,既打算離去,則該校一切勿過於擾心,食物如何解決,福州館子照舊去包飯嗎?伏園如離廈,你一人早飯〔晚〕為口奔馳,不太苦嗎?    
    學校火警實在可怕,我在天津就遇過,半夜從學校跑到人家裡,北京女師大,日前余蓋給信李之良,說在不久以前火燒了幾間寢室,一個學生從女大轉過來的名楊立侃傷重身死,另一個她的好友也傷得甚沉重。女師大真不幸,連轉學來的都遭劫,仍在女大的,總是嬌小姐,真可歎,你也曾在報上或別方面聽到嗎?    
    南方還是「之乎者也」之風甚盛,此間小學生,教科書仍重文言,且文料甚不新,這是教育落後的原故,此外因方言不同,也有關係。此處副刊,如《民國日報》、《國民新聞》,《民國》還不多見,《國民》則專刊載廣東土語的無聊拌嘴嘲笑小品,真是乏味。    
    你為什麼「時有莫名其妙的悲哀」?是因感寂寞嗎?是因想到要走的路嗎?是因了別人而焦慮嗎?《跋》中或有未便傾盡之處,可得聞歟?    
    遇安來信,或因我無意向伏園述及聞得他來,而伏老即見遇安必又提及我問話,故遇(安)來信寄新校,我已回信,足證其在羊城,後再來信問舊校門牌號數,或以為我希望他來,故再函探其是否誠意,或不是流言之故,這是我的推測。    
    學校經費二日財廳支單依舊寫舊預算,三主任召集教職員會,聲明不負校長職,當由教職員推舉五人到省政府、教育廳、財廳交涉,不外敷衍圓滑,繼由革新學生去請願,財廳始又照新預算,六日庶務已向財廳補領本月新預算款。但積欠仍無著,眾意是積欠到手,始敢相信放膽辦事,今日(六)雖領新款支單,全校仍未上課,將俟積欠有著,校長回校,當有一番整頓與淘汰,今日反動學生無聊,向總務與我攻擊,但也無效,以後再詳吧。    
    yourH.m.十二月六日晚八時。


第三章1926年12月6-7日書信

    (一○一)    
    廣平兄:    
    三日寄出一信,並刊物一束,系《語絲》等五本,想已到。今天得二日來信,可謂快矣。對於廿六日函中的一段議論,我於廿九日即發一函,想當我接到此函時,那邊亦已寄到,知道我已決計離開此地,所以我也無須多說了。其實我這半年來並不發生什麼「奇異感想」,不過「我不太將人當作犧牲麼」這一種思想——這是我一向常常想到的思想——卻還有時起來,一起來,便沉悶下去,就是所謂「靜下去」,而間或形於詞色。但也就悟出並不盡然,故往往立即恢復,二日得中央政府遷移消息後,即連夜發一信(次日又發一信),說明我的意思與廿九日信中所說並無變更,實未曾有願意害馬「終生被播弄於其中而不自拔」之意,當初僅以為在社會上閱歷幾時,可以得較多之經驗而已,並非我將永遠靜著,以至於冷眼旁觀,將害馬賣掉,而自以為在孤島中度寂寞生活,咀嚼著寂寞,即足以自慰自贖也。    
    但廿六日信中的事,已成過去,也不必多說了,到年底或可當作閒談的材料。廣大的鐘點雖然較多,但我想總可以設法教一點擔子較輕的功課,以求有休息的餘暇。況且抄錄材料等等,又可以有忙〔幫〕我的人,所以鐘點倒不成問題,每週二十時左右者,大概是紙面文章,未必實做。    
    你們的學校,真是好像「濕手捏了乾麵粉」,粘纏極了。雖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當局不講信用,專責「匹夫」,使幾個人挑著重擔,未免太任意將人做犧牲。我想事到如此,別的都可不管了,以自己為主,覺得耐不住,便即離開;倘因生計關係及別的關係,須敷衍若干時,便如我之在廈大一樣,姑且敷衍敷衍,「以德感」「以情維繫」等等,只好置之度外,一有他處可去,也便即離開,什麼都不管它。    
    伏園須直往武昌去了,不再轉廣州,前信似已說過。昨(五日)有人〈到〉從汕頭到此地(據雲系民黨),說陳啟修因為洩漏機密,被黨部捕治了。我和伏園正驚疑,擬電詢,今日得你信,知二日看見他,則以日期算來,此人是造謠言的,但何以要造如此謠言,殊不可解。    
    前一束刊物不知到否?記得前回也有一次,久不到,而在學校的刊物中找來。三日又寄一束,到否也是問題。此後寄書,殆非掛號不可。《桃色之雲》再版已出了,擬寄上一冊,但想寫上幾個字,並用新印,而印泥才向上海去帶,大約須十日後才來,那時再寄罷。    
    迅十二月六日之夜。    
    (一○二)    
    mydearteacher:    
    今日是學校因經費問題停課的第二日,學校也發薪水了,數目(以前四成多)是八成五,其中一半為現金78元,一半為公債庫券,公債是一成,即廢紙十五元,庫券四成,即六十元,但此紙須候至陽二月十四(過了陰曆年了)才能支取現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不過如此成績,將來可想而知,而最令人髮指的,就是那八十多(個)反動學生,昨日列隊到省政府、教廳、財廳,都說學校不是經費問題,是校長問題,只要宋慶齡長校,便萬事解決雲,你看她們居心破壞學校,不惜犧牲學校,這種態度,可惡之極。今日下午四時,教廳又約三主任及附小主任到廳,現尚未到時,我們則欲待經費徹底解決始做下去。    
    又今日《國民日報》副刊有篇歡迎你來廣州的文章,該副刊大約即以前請伏園擔任的,現時伏園不來,你擔任不好麼?它的體裁就是那樣,下面還有一半廣告紙,我裁去免太厚難寄,今早我又寄了一信,是復你十一月廿九的,現在又接到你十二月三日的信了。    
    來廣州是歡迎的,教人也好,不過要施「夏楚」,這種八股先生可得反抗了,反抗之法,就是以毒攻毒,勒令清潔衛生。還有,教人也要有方,如果光是「善誘」,也須有相當對待,以免白耗精神和光陰。    
    印章的東西是叫「金星石」,我以前是隨便叫它曰玻璃,此物不知是否日本東西,刻字時已刻壞了一個圖章,算是毀了。好在是刻字的負責,我卻不管,這樣脆,我想一落地必碎,能夠寄到無破,算好的了。穿背心,冷了還是要加棉袍、棉襖……的,「這樣就可以過冬」嗎?傻孩子!包印章的白色東西,是在京買而經用過的;你看得出嗎?一個圖章何必特去上海買印泥呢,真是多事了。    
    「默念增加」,想是日子近了的原故,小孩子快近過年,總是天天吵幾次,似乎如此,你失敗在那一個人手裡了麼?你真太沒出色〔息〕了。    
    廣東天氣現時還不冷,只穿裌襖滿可以了。陰曆十一月了而如此暖,真是便利,但冷的幾天是在快過舊年,臘八左右,蚊子還很多,每晚桌下不住來咬,我在未寢前多不脫襪,這幾天則每放下帳子看書、信,織東西,但這樣不久就睏倦睡下了,然次早至少還有一二隻蚊飽飽的在帳子內。    
    這幾天經費未解決總堅持不上課,經費解決則須革新一次,革後自己再走,也是痛快,如果經費不解決而教廳換人,或解決而另換人,那我們可不管了,現時反動學生是向三主任分頭攻擊,昨日派來代表三人,限令總務於24時內召集財政會議,佈告經費狀況,又限令我於二日內解散革新學生會同盟會,我們都不理她,不久或有攻擊我們的宣言發出了。現時沒有什麼說,下次再談罷。    
    yourH.m.十二月七日午三時    
    附:    
    歡迎魯迅先生來廣州    
    張迂廬    
    魯迅先生,我們不是現代評論的閒話大家陳源教授也並不是北京晨副的編輯志摩文士的同黨,對於他先生之來,想誰也不會「疾首蹙額而相告」以至於「伐他幾下」的吧?雖然我們也不以他曾被稱為中國思想界的權威者,青年叛徒的領袖而才表示歡迎!    
    我相信歡迎他先生的許多青年當中,叭兒狗一定是沒有的,因此也正不愁他先生上岸的時候,把我們「打落水裡又從而打之」;然而除下我們歡迎他的許多青年之外,叭兒狗卻說不定沒有的,我們歡迎他之來,或許正是以他最有對待叭兒狗的本領吧!    
    我們都知道他是創中國文壇未有之新格的《吶喊》《彷徨》的著者,是著《阿Q正傳》而被譯成五六國文字且被法國現時大文豪羅曼羅蘭嘖嘖稱道過的人,是空前的《中國小說史略》的著者,是中國譯界的高手,是未名叢刊,烏合叢書的主編人,是《莽原》半月刊的創辦人,這些,在我們都有「除了欣賞驚歎而外,我們對於魯迅的作品,還有什麼可說呢!」之概〔慨〕——引沈雁冰評《吶喊》的話——不過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使我們最難忘的《熱風》和稱為交了「華蓋運」才弄得來的《華蓋集》!    
    《熱風》同《華蓋集》都是先生的雜感短文,在這裡的魯迅先生,以戰士身而顯現了!瞧啊!在混濁的北京的空氣裡,敢於向牛鬼蛇神正視的,而且還敢於在禮教淫威的重圍的所謂首都裡「論他媽的」的,雖然我們沒有見到的或許還有好幾位,然單就我們見到的來說,就只有兩個人:吳稚暉,魯迅。    
    魯迅先生從北京跑到廈門,才僅是前個月的事!而中大聘請先生來校的消息,前一星期我已經聽到了!    
    除卻竭誠的歡迎而外,我們對於魯迅先生之來,還有什麼可說呢!廣州民國日報副刊第一百零六期    
    中華民國十五年十二月七日星期二


第三章1926年12月7日書信

    (一○三)    
    mydearteacher:    
    現時是七日晚七時半,我又開始寫信了。這信是因為收到你三日午寫寄的那信的,今日我發了一信,不是說下午四時要到教育廳嗎!從那裡回校,看見門房內豎了幾封信,我心內一動,轉想午間已接信,此時必沒有了,乃走不數武〔步〕,聽差趕上來交給我信,是你三日第二封,我歡喜極了,接連兩日得信三封。這三封信(廿九、三、三)可見你的心神略略安定,有點活氣了。至於廿六那一封,我收到於二日作復,因你的信似乎有點變態不安定而故作安定,所以我二日的信也似乎激些,現接最近三信,沒問題了,不必掛念,或神經過敏。    
    現時我要下命令了,以後不准自己把信「半夜放在郵筒中」。因為瞎馬會夜半臨深池的,十分危險,叫人捏一把汗不好。而且「所外」的信今上午到,「所內」的信下午到,這正和你發信次序相同,不必以傻氣的傻子,當「代辦所裡的夥計」為「呆氣」的呆子,實在半斤八兩,相等也,而且H.m.發信也不如是急急,今早發的那封六晚寫好的信,是早起叫服侍我的女僕拿去的,但許久之後,我出校門,見另一個老媽拿一隻碗似乎出街買物,同時手中拿(著)我的信,必是代那我的老媽便中發信,以此推測,我的用人,每次發信必如此,我於是以後得改變方法了。廣州有工會,用人不聽命且難說話,服侍我的那個,看來甚村氣,但我對付她卻十二分將就了,買東西是二個子必取起一個,二毛取一毛以此類推。叫她洗衣,常久久不洗好,等著用也不能得,在我現時做件穿件而她不體貼,我不敢強她快洗,因為說話一不留心,恐怕以工會相壓,因久不洗回衣服,失了也無從檢問,襪子之類,洗少是常事。不買熱水壺,茶冷她又說閒話,其實每日早晚不過沖兩次不大熱的茶來。及到買來水壺,又不小心開螺旋蓋,新新的就給弄到許多鐵錘等痕跡,真氣透人了。你在福建受不慣聽差(的)氣,將來來廣州,用的是男的,或者好一點,但你也得知到〔道〕不致火氣起來。    
    「外江佬」真可以,聽說廣東從去年九月至今年九月,收入有一(或八)萬萬,則每月有巨大收入可知,其數為全國之冠。現時國民政府奄有七省,合七省不及一廣東收入,在廣東一省,則負擔七省戰時兵費,現時又加國民政府遷移費,各省黨費,即如天津英捕逮去國民黨員,此處即匯款去救濟。惟其如此,所以本省教育行政不能兼顧,所以我校經費問題不易解決,今日下午四時又往教廳,我的令兄意思是要下公文叫三主任負責維持原狀,照常上課,我們婉謝他,叫他先向我校長(住處已知)取得同意再說,因積欠尚未解決也。    
    我覺得你如來廣州雖非理想之境,但總不至如廈大之無聊。此處在街上店舖和叫洋車,盡可用官話行得通,偶然吃點虧,買物也許貴些,但這有H.m.代辦,在北京,我買物常不大講價,而這裡多數開大價,總在一二倍以上,要買的人斟酌還價,但有時遇著一間鋪子不(開)大價,你還太少,他又可以大罵你,所以看情形可先問一聲,怕少給不?他說不怕就不妨還三分之一價,或二分之一,再添上去,麻煩透了。食東西的館子隨處都有,小飯館也不花多少錢,你來不愁沒食的處所,而愁食不慣口味,但廣東素以善食稱,你或能對付,至於蛇,冬間食的多,你來在過年,不知那時可還有?龍蛩〔虱〕也過時了,你來時或能遇到買干的,但濕而新造的怕沒有了,那東西有特味,不似蛇肉香,恐你食不下嚥。這裡也還有北方館子,有專買〔賣〕北京布底鞋的鋪子,現時也有稻香村一類的鋪子,糖炒栗子所以也有賣,這大約是受了「外江佬」的影響。    
    你高興時,信上也見到「身體是好的,能食能睡」一類的話,但在上月廿日至廿六左右則不但不然,且什麼也懶做了,原因是為說,那一個人要去汕,及要做「社會事業」,這不還是待考慮的嗎?何必自己如此,而且那一個人也不是定專為別人犧牲,實在不如此自己不好過,這是行乎其所不得不行,自己要那麼樣的,就那麼樣做吧!    
    你手指還抖嗎?要看醫生不?我想心境好,自然減卻無聊,不會多吸煙了,有什麼方法可減卻呢?我願多寫幾個字。    
    你來這裡是住中大就省事,住外面就方便,但花費大,陳啟修住的幾間房,是二樓,每月就四十多塊錢屋租,還有僱用人,食,用……等,至少總在百餘元,究竟如何,是待到廣州再說,還是未雨綢繆?    
    我想沒有被人打倒,或自己倒下之前,教書是好的,倒下後則創作似乎閉戶可做,但中國人心理,倒下後的著作,是否還一樣保持原有地位?也很難說。對付社會一般人,要用一般方法,過於自我,就受攻擊,真是討厭的事,但黨內似乎好些,我想如國民黨不容,則跑到俄國去,在廣東,去俄很容易設法得政府一筆款,挾著什麼名目,領著公費就可去,但這自然要改變教書生涯,才易活動,你看郭沫若有什麼,現時是政治主任,又改為……了。人一迫就可以轉行,你說是不是?啟修先生說俄國也不十分冷,屋內比北京屋還暖雲。我說的這些,也非緊要,不過今晚高興多寫,所以一發不可收〈拾〉了。    
    英譯阿Q不必寄,現時我不暇及不大會看,待真的阿Q到廣州,再拿出書本,一邊講一邊對照吧!那時卻勿得規避,切切!    
    今晚大風,窗外呼呼聲,空氣驟冷。我是穿了夾褲,呢裙,毛絨背心,及絨衣,但沒有蚊了。    
    yourH.m.十二月七晚九時


第三章1926年12月11-12日書信

    (一○四)    
    廣平兄:    
    本月六日接到三日來信後,次日(七日)即發一信,想已到。我推想昨今兩日當有信來,但沒有;明天是星期,沒有信件到校的了。我想或者是你校事太忙沒有發,或者是輪船誤了期。    
    從粵,從滬,到此的信,一星期兩回;從此向滬向粵的船,似乎也是一星期兩回。但究竟是星期幾呢,我終於推算不出,又彷彿並不一定似的。    
    計算從今天到一月底,只有五十天了,已不滿兩月;我到此,是已經三個月又一星期了。現在倒沒有什麼事。我每天能睡八九小時,但是仍然懶;有人說我胖了一點了,也不知塙〔確〕否?恐怕也未必。對於學生,我已經說明了學期末要離開。有幾個因我在此而來的,大約也要走。至於廈門學生,無藥可醫,他們整天讀《古文觀止》。    
    伏園就要動身,仍然十五左右;但也許仍從廣州,取陸路往武昌。    
    我想一兩日內,當有信來,我的廿九日的信的回信也應該就到了。那時再寫罷。    
    迅十二月十一日夜    
    (一○五)    
    mydearteacher:    
    今(十二)早九時從家裡回校,看見你十二月七日的信在桌上,大約是昨十一到了,而我外出未看見。我料想日間有信,心內掛念,早來果見,慰甚。    
    六日收到十一月廿一寄來的刊物,三日寄的刊物,則至今尚未到,大約是慢些的,慣了我也不十分急著〔著急〕了。二日之信,乃二晚七時我親投至街中郵筒(便中經過),若自三日起至六日到,則前後不過四天,也差強人意,而何以平時有擔〔耽〕擱至八天的,真是奇怪了。    
    你「一向常常想到的思想」,實在謬誤,「將人當作犧牲」一話,萬分不通,犧牲的解釋,如吾人以牛羊作祭品,在牛羊本身並非願意甘心的,所以不合,而「人」則不如此,天下斷沒有人而肯甘心被人宰割,其非宰割,換言之,這一方出之愛護,那一方出之自動願意,則無犧牲可言,其實天下間即無所謂犧牲,譬如吾人替社會做事,大家認為至當的了,因此有公義而制卻私情,在私情上也可以說犧牲,而人們不在意此點,還是向公義上走,即認公義為比較的應為,急為而已。但所謂應,所謂急,隨時間環境而異,取其比較合適而為,我認為捨此作〔做〕法即無合適滿意者,我即切實行去,這是我為取捨決〔抉〕擇而知何者當犧牲,何者當取擇,天下固不能全有,亦只有取吾所好,既好而取,即得其所,亦即遂吾志願,此三尺童子所知,而三尺多的小孩子反誤解,當記打手心十下於日記本上。    
    校事又變回來了,那些學生反動分子,假借學生會向省政府、教、財各廳請願後,又在學校召集師生聯席會議,當時有七個灰色的先生出席,發表一封員生聯席會議的信,質問三主任為什麼做滑稽的事,故意停課,限令立即開課。其實停課啟事之登報端乃三主任召集全校教職員佈告經過並不能負代理校長之責,當場由眾推舉教職員代表五人向教廳等處請願無結果,教廳當場默認停課之議,而此五人中有回校起草登報者,有先去者,乃五人中有教員出席學生會則一概妥〔諉〕為不知,於是以員生聯席會議名義向三主任質問,大有問罪之意,此事處置不當,易引起教員與反動學生合,而其後財廳已發新預算支單,搭欠一月則允自十六年一月起,似此可借口轉圓〔圜〕,謂經費已有辦法,而校長允回,先令三人負責雲。於是明天(十三)起上課了。但另一消息,則說校長無意回來,不過姑如此說使學校好照常上課,實則以進為退也雲,於是我好恐懼,她不回來,教廳不另派人,則三主任負責無期,教廳另委新人,則我們自然可以交代而去,但又怕校長薦,或教廳自己派我繼任(因以前有此說,我極力不答應),則十分叫我吃苦。此校如此複雜,舊教員不易去,在校佔大部分勢力,實無法整頓,且經此一事,甚澈〔徹〕底之人多去,留我受苦甚不上算,但此校習慣女校長,舊校長去,一時無相當人物,則怕我當殃,推卻自然爽快,但一紙公文壓下來時,任你如何推托,也不成功,現時我只有設法勸校長早日回校,以免殃及我自身。而且校長薪水與主任同,不過少八時教課,但出席外面會議太多,一經做起此職,辭職即不容易,我願意做點易來易去,不受人注意的小事,所謂「長」,實在令人聞之不寒而慄,你說是不是呢?照穩當的說,校長回來,也當視十六年一月能否如言搭發一月積欠,則我們維持的最低限度,也在本學期末,這是學生對校長沒有問題的話,然學生自校長聲明辭職後,又開歡送會(白開)發歡送宣言,發歡迎宋慶齡為校長宣言,口口聲聲稱現校長為前校長,則今茲見學校通知復課,校長聲言回來之時,必仍有一番劇戲,而最怪異的,就是中央政府的人物,多是灰色接近樹的派的,張靜江等一流人,常有明顯表示,最近省特別市黨部的改組,即此中黑幕,近來該派人物,眼見工會勢盛,又覺扶助農工之非法,大有向〔改〕變態度之勢,凡稍澈〔徹〕底的人,即目為CP、CY而有驅之使去之勢,一個黨立政府,而各派人物相反的相處在一塊,互相傾軋,這也是一個叫人悶氣的事,啟修先生在此不大發展,也受此中一點影響,但絕沒有於他不利的行為和表示。    
    現時乃十二月中旬,再有三十天多就可以見面了,書籍寄得太慢,或在人到之後,則不如留待你自己帶來,可免遺失及損壞,香港通船了,你來也不必一定從汕頭轉,多帶幾本書或者在船上不如車上之價昂,你以為何如?    
    你和上海有來往便的,可否替我買一本《文章作法》,這是開明書店的出版(價七角),如再便,能買得一本《與謝野晶子論文集》(價五角)則更佳,因我一面又願對於本行的東西也時時留意也。    
    從明天起上課,事情又多起來了,省婦女部立的「婦女運動人員訓練所」,要我擔任講授「婦女與政治經濟之關係」,時期是三周,每週二小時,在晚間,地點是中山大學,我推卻而不能,已答應了,但材料還未搜得多少,現正在準備中。我自思甚好笑,自己實沒有什麼東西,但機會迫到我硬幹,使豎子成(臭)名,真是苦惱不堪,如果不早設法倒下來,就要變成廠甸的輕氣球,氣散自己即掉下來,一點也沒有法子補救,那時球也壞了,還是大害。    
    你的手有點抖,好了沒有?    
    yourH.m.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午一時    
    徑〔敬〕啟者本校前因經費問題停頓現在政府已將十一月份經費照新預算發給欠薪一層亦由省政府令行財政廳按月搭發良烈等茲奉    
    教育廳批令第一一六五號開呈悉查該校經費經省政府委員會第三次議案議決令行財廳照該校新預算支給並按月發給積欠一月在案該主任等自應暫代維持校務俟廖校長返校時方能卸責據呈各情仰即遵照此批又奉    
    廖校長函開宗堂良烈廣平蘭芳(小學主任)主任先生前日許廳長來談以校費已有切實之解決女師革新工作可以繼續進行催促即日返校泳筠以為吾等份屬黨員未容規避困難況今校內情勢益見複雜為黨化教育計應即返校主持在未返校以前請先生等負責即日回復校務常態至深感汲〔激〕此候教安各等因自應遵照辦理除佈告外相應函達    
    台端希為    
    查照是荷此致    
    先生    
    灌宗堂    
    陳良烈    
    許廣平啟十一日


第三章1926年12月12-15日書信

    (一○六)    
    廣平兄:    
    今天早上寄了一封信。現在〈是〉雖是星期日,郵政代辦所也開半天了。我今天也起得早,因為平民學校成立大會要我演說,我說了五分鐘,又恭聽校長輩之胡說至十一時,溜出會場,再到代辦所去一看,果然已有三封信在:兩封是七日發的,一封是八日發的。    
    金星石雖然中國也有,但看印盒的樣子,還是日本做的,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關係。「隨便叫它曰玻璃」,則可謂糊塗,玻璃何至於這樣脆?若夫「落地必碎」,則凡有印石,大抵如斯,豈獨玻璃為然。可惜的是包印章者,當時竟未細心研究,因為注意移到包裹之白包上去了,現在還保存著。對於這,我倒立刻感覺到是用過的。特買印泥,亦非多事,因為非如此,則不舒服也。    
    此地冷了幾天,但夾袍亦已夠,大約穿背心而無棉袍,足可過冬了。背心我現穿在小衫外,較之穿在裌襖之外暖得多,或者也許還有別種原因。我之失敗,我現在細想,是只能承認的。不過何至於「沒出色〔息〕」?天下英雄,不失敗者有幾人?恐怕人們以為「沒出色〔息〕」者,在他自己正以為大有「出色〔息〕」,失敗即勝利,勝利即失敗,總而言之,就是這樣,莫名其妙。置首於一人之足下,甘心什倍於戴王冠,久矣夫,已非一日矣……。    
    近來對於廈大一切,已不過問了,但他們還常要來找我演說,一演說,則與當局者的意見,一定是相反的,此校竟如教會學校或英國人所開的學校;玉堂現在亦深知其不可為,有相當機會,什九是可以走的。我手已不抖,前信竟未說明。至於寄給《語絲》的那篇文章,因由未名社轉寄,被他們截留了,登在《莽原》第廿三期上。其中倒沒有什麼未盡之處。當時著作的動機,一是憤慨於自己為生計起見,不能不戴假面;二是感得少爺們於我,見可利用則盡情利用,倘覺不能利用則便想一棒打殺,所以很有些哀怨之言。寄來時當寄上;不過這種心情,現在也已經過去了。我時時覺得自己很渺小;但看少爺們著作,竟沒有一個如我,敢自說是戴著假面和承認「黨同伐異」的,他們說到底總必以「公平」自居。因此,我又覺得我或者並不渺小;現在故意要輕視我和罵倒我的人們的眼前,終於黑的妖魔似的站著L.S.兩個字,大概就是為此。    
    我離廈門後,恐怕有幾個學生要隨我轉學,還有一個助教也想同我走,因為我的金石的研究於他有幫助。我在這裡常有學生來談天,弄得自己的事無暇做;倘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將來擬在校中取得一間屋,算是住室,作為豫〔預〕備功課及會客之用,而實不住。另在外面覓一相當地方,作為創作及休息之用,庶幾不至於起居無節,飲食不時,再蹈在北京時之覆轍。但這可待到粵時再說,無須「未雨綢繆」。總之:我的意見,是想少陪無聊之訪問之客而已。倘在學校,大家可以直衝而入,殊不便也。    
    現在我們的飯是可笑極了,外面仍無好的包飯處,所以還是從本校廚房買飯,每人每月三元半,伏園做菜,輔以罐頭。而廚房屢次宣言:不買菜,他要連飯也不賣了。那麼,我們為買飯計,必須月出十元,一併買他不能吃之菜。現在還敷衍著,伏園走後,我想索性一併買菜,以免麻煩,好在他們也只能訛去我十餘元了。聽差則欠我二十元,其中二元,是他兄弟急病時借去的,我以為他可憐,說這二元不要他還了,算是欠我十八元;他便第二日又來借二元,仍是二十元。伏園訂洋裝書,每本要他一元。廈門人對於「外江佬」,似乎頗欺侮。    
    以中國人的脾氣而論,倒後的著作,是沒有人看的,他們見可利用則盡量利用,遇可罵則盡量地罵,雖一向怎樣常常往來,也即刻翻臉不識,看和我往還的少爺們的舉動,便可推知。只要作品好,大概十年或數十年後,便又有人看了,但這大抵只是書坊老闆得益,至於作者,也許早被逼死了,不再有什麼相干。遇到這樣的時候,我以為走外國也行;為爭存計,無所不為也行,倒行逆施也行;但我還沒有細想過,好在並不急迫,可以慢慢從長討論。    
    「能食能睡」,是的確的,現在還如此,每天可以睡至八九小時,然而人還是懶,這大約是氣候之故。我想廈門的氣候,水土,似乎於居人都不宜,我所見的人們,胖子很少,十之九都黃瘦,女性也很少美麗活潑的,加以街道污穢,空地上就都是墳,所以人壽保險的價格,居廈門者比別處貴。我想國學院倒大可以緩辦,不如作衛生運動,一面將水,土壤,都分析分析,講個改善之方。    
    此刻已經夜一時了,本來還可以投到所外的箱子裡去,但既有命令,就待至明晨罷,真是可懼。    
    迅十二月十二日    
    (一○七)    
    mydearteacher:    
    以前七早、午,及八、十二各寄一信,想都收到,在此信之先了。    
    這封信是向你發牢騷的,因為只有向你可以盡量發,但能發,即非怒氣衝天可知了。所以也還是等於送戲目給你看。    
    昨日學校的總務辭職了。今早我去新校辦公,閱報及聽庶務員說,才曉得教務也另有他就,(以前已有一處)——就是在中大當秘書,聽說也無意於此了,那個庶務員就取笑我,連校長及三主任,四職集於一身了!我才恍然大悟於造傻子,人偷偷地找好事情就溜之大吉了,而我還打算有交代再走,將來豈非人都走光,校長也不回來,只有我一個光桿受學生凌辱,教職員催迫嗎?我急跑去找校長面辭,並陳說校中情形,正說之間,那個教務主任也到,不知他是看風,還是真的,他不承認辭職,只說這兩天那裡忙,所以不能返校,明天是可以到校的云云。而廣州學界情勢,廣州市的青年部長是張靜江親信,他們右的,那個我校開除的女生就時時來往張處,今日(十五)中央、省、市青年部來宣佈兩個學生會同時停止,另由學生會改選新會員,反動派帶領她的男校同志來出席,稱代表全國、省、市雲,主任是那個市青年部長,是右袒的。結果全右傾了,閉會後反動生口出不遜,在我後面說○○○(共黨人)走狗。我回頭,她們不說了,再前走,她們說,哈哈!還回頭看阿〔啊〕!你看這多麼可惡,總而言之反動學生太猖獗,好的學生太老實而膽小,教了也不敢做,真沒奈何。教職員又有二心,三主任又去其二,校長不回,又不肯表示決絕,明天校長約幾個人商量辦法,下午三時又是三青年與學生及學校人等開籌備選舉學生會事。我也打算不做傻子了,我決意共患難也無可共之人,我何必傻衝鋒,現在寫好兩封信,一封給校長的,說我明天(十六)不赴那兩個會,請她另派人出席,又寫信給那個教務主任,(他實際不理校事,而口說非辭職,不過事忙不能來的)告訴他我請病假,(裝假)幾多天則不說,打算明天留下信即逃回家,不聞不問了。將來學生會改選,合而為一,也還是糾紛不好處理,我實不願多留此間,我打算回家靜靜過幾天再回校收拾東西,你以後寄信暫寄(廣州高第街中約許廿三少奶轉便妥)如將來再有變動再通知你就是了。    
    我身體好的,事早了早安心,可以專心做別的事,你不必掛心,我能設法。    
    yourH.m.十二月十五晚


第三章1926年12月16日書信

    (一○八)    
    廣平兄:    
    昨(十三日)寄一信,今天則寄出期刊一束,怕失少,所以掛號,非因特別寶貴也。內計《莽原》一本;《新女性》一本,有大作在內;《北新》兩本,其十四號或前已寄過,亦未可知,記不清楚了,如重出,則可不要其一;又《語絲》兩期,我之發牢騷文,即登在內,蓋先被未名社截留,到底又被小峰奪過去了,所以終於還在《語絲》上。    
    慨自二十三日之信發出之後,幾乎大不得了,偉大之釘子,迎面碰來,幸而上帝保佑,早有廿九日之信發出,聲明前此一函,實屬大逆不道,合該取消,於是始蒙褒為「傻子」,賜以「命令」,作善者降之百祥,幸何如之。現在對於校事,一切不問,但編講義,擬至漢末為止,作一結束;授課已只有五星期,此後便是考試了。但離開此地,恐當在二月初,因為一月薪水,是要等著拿走的。    
    朱家驊又有信來,催我速去,且雲教員薪水,當設法加增。但我還是只能於二月初出發。至於伏園,卻於二十左右要走了,大約先至粵,再從陸路入武漢。今晚語堂餞行,亦頗有活動之意,而其太太則不大謂然,以為帶著兩個孩子,常常搬家,如何是好。其實站在她的地位上來觀察,的確也困苦的,旅行式的家庭,大抵的女性確乎也大都過不慣。但語堂則頗激烈,後事如何,只得「且聽下回分解」了。    
    狂飆社中人,一面罵我,一面又要用我了。培良要我尋地方,尚鉞要將小說印入《烏合叢書》。我想,我先前種種不客氣,大抵施之於同輩及地位相同者,至於對少爺們,則照例退讓,或者自甘犧牲一點。不料他們竟以為可欺,或糾纏,或責罵,反弄得不可開交。現在是方針要改變了,都置之不理。我常歎中國無「好事之徒」,所以什麼也沒有人管,現在看來,做好事之徒實在不容易,我略管閒事,便弄得這麼麻煩。現在我將門關上,且看他們另向何處尋這類的犧牲。    
    《婦女之友》第五期上,有沄沁給你的一封公開信,見了沒有?內中也沒有什麼,不過是對於女師大再被毀壞的牢騷。我看《世界日報》,似乎程干雲還在那裡;羅靜軒卻只得滾出了,報上有一封她的公開信,說賣文也可以過活。我想:怕很難罷。    
    今天白天有霧,器具都有點潮濕;蚊子很多,過於夏天,真是奇怪。叮得可以,要躲進帳子裡去了。下次再寫。    
    十四日燈下。    
    天氣今氣〔天〕仍熱,但大風,蚊子卻忽而很少了,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於是編了一篇講義。印泥已從上海寄來,所以此刻就在《桃色的雲》上寫了幾個字,將那「玻璃」印和印泥都第一次用在這上面;預備《莽原》第二十三期到來時,一同寄出。但因為天氣熱,印泥軟,所以印得不大好,不過那也不要緊。必須如此辦理,才覺舒服,雖被斥為「多事」,都不再辯,橫豎已經失敗,受點申斥算得什麼。    
    本校並無新事發生。惟顧頡剛是日日夜夜佈置安插私人;黃堅從北京到了,一個太太,四個小孩,兩個用人,四十件行李,大有「山河永固」之意。我的要走已經宣傳開去,大半是我自己故意說的。下午一個廣大的學生來,他是本地人,問我廣大來聘,我已應聘的話,可是真的。我說都真。他才高興,說,我來廈門,他們都以為奇,但大概系不知內容之故,想總是住不久的,今果然,云云。可見能久在廈大者,必須不死不活的人才合宜,大家都以為我還不至於此。此人本是廈大學生,因去年的風潮而轉廣大,所以深知情形。    
    十五夜。    
    十二日的來信,今天(十六)上午就收到了,也算快的。我想廣廈間的郵信船大約每週有二次,假如星期二五開的罷,那麼,星期一四發的信便快,三六發的就慢了,但我終於研究不出那船期是星期幾。    
    貴校的情形,實在不大高妙,也如別處的學校一樣,恐怕不過是不死不活,不上不下。一接手,一定為難。倘使直截痛快,或改革,或被攻倒,爽快,或苦痛,那倒好了,然而大抵不如此。就是辦也辦不好,放也放不下,不爽快,也並不大苦痛,只是終日渾身不舒服,那種感覺,我們那裡有一句俗語,叫作「穿『濕布衫』」,就是有如將沒有曬乾的小衫,穿在身體上。我所經過的事,無不如此,近來的作文印書,即是其一。我想接手之後,隨俗敷衍,你一定不能;改革呢,能夠固然好,即使因此失職,然而未必有改革之望罷。那就最好是不接手,倘難卻,就仿「前校長」的方法:躲起來。待有結束後另覓事做。    
    政治經濟,我覺得你是沒有研究的,幸而只有三星期。我也有這類苦惱,常不免被逼去做「非所長」「非所好」的事。然而往往只得做,如在戲台下一般,被擠在中間,退不開去了,不但於己有損,事情也做不好;而別人看見推辭,卻以為客氣,仍堅執要你去做。這樣地玩「雜耍」一兩年,就都只剩下油滑學問,失了專長,而也逐漸被社會所棄,變了「藥渣」了,雖然也曾煎熬了請人喝過汁。一變藥渣,便什麼人都來踐踏,連先前吃過汁的人也來踐踏;不但踐踏,還要冷笑。    
    犧牲論究竟是誰的「不通」而該打手心,還是一個疑問。人們有自志取捨,和牛羊不同,僕雖不敏,是知道的。然而這「自志」又豈出於天然,還不是很受一時代的學說和別人的情形的影響的麼?那麼,那學說是否真實,那人是否好人,配受贈與,也就成為問題。我先前何嘗不出於自願,在生活的路上,將血一滴一滴地滴過去,以飼別人,雖自覺漸漸瘦弱,也以為快活。而現在呢,人們笑我瘦了,除掉那一個人之外。連飲過我的血的人,也都在嘲笑我的瘦了,這實在使我憤怒。我並沒有略存求得好報之心,不過覺得他們加以嘲笑,是太過的。我的漸漸傾向個人主義,就是為此;常常想到像我先前那樣以為「自所甘願即非犧牲」的人,也就是為此;常欲人要顧及自己,也是為此。但這是我的思想上如此,至於行為,和這矛盾的卻很多,所以終於是言行不一致,好在不遠就有面承訓諭的機會,那時再爭鬥罷。    
    我離廈門的日子,還有四十多天,說三十多,少算了十天了,然則性急而傻,似乎也和「傻氣的傻子」差不多,「半斤八兩相等也」。伏園大約一兩日內啟行,此信或者也和他同船出發。從今天起,我們兼包飯菜了;先前單包飯的時候,飯很少,每人只得一碗半(中小碗),飯量大的,兼吃兩人的也不夠,今天是多一點了,你看廚房多麼可怕。這裡的僕役,似乎都和當權者有些關係,換不掉的,所以無論如何,只能教員吃苦。即如這廚子,是國學院聽差中之最懶而最可惡的,兼士費了許多力,才將他弄走,而他的地位卻更好了。他那時的主張是:他是國學院的聽差,所以別人不能使他做事。你想,國學院是一所房子,能叫他做事的麼?    
    我上海買書很便當,那兩本當即去寄,但到後還是即寄呢,還是年底面呈?    
    迅十六日下午


第三章1926年12月19-23日書信

    (一○九)    
    mydearteacher:    
    十二月十五寫了一信,十六寄去,告訴你以後寫信改變住址,即於十六起,我就請病(假)(偽的)回家去住。但又不放心,總想到學校看看,昨晚(十八星六)八時余從家返校,見房內桌上有你十二月十二寫十三寄的信。你這封信的第一句就是:「今天(十二?)早上寄了一封信」。但我現只收(十二)晚上寫的一封。早上寄的大約另是一封,而至今未收到,不知是因我這幾天不在校的原故,還是尚未寄到,抑郵局作怪。總之,我希望稍遲能收到。     
    學校學生會改選,那革新學生的會也同時取消,選舉結果,仍然是反動派佔多數,將來還是把持學生會,向學校對抗,我是知道這種情形,不出來做事,請假回家。及昨晚回校聽說,校長確不幹,教務、總務也有新職,決辭去此處位置,所不知這消息的只有我一人在夢內,我幸而請假,(等於辭職)但已遲了幾天,做了幾日傻子,現既知他們全去,我也立即去函校長辭職。但又聞校長辭呈中另舉一姓李的女人(右派)及我請教廳選一繼任雲。我是決計不幹的,我現擬在家休息幾天,待年假時胖胖的見人。一方慢慢找事做,我實在不中用,做做事就想休息,自私方面是好的,想你是同意的吧?    
    我的東西還放校內,專等你知到〔道〕我改了住址之前的信寄到校內時,可以有人代收,俟收你的信完畢了,知到〔道〕寄家內去時,再觀察情形,即可以搬物走,但從校搬物到另一地方容易,從家搬出來則難,所以我也有些留戀;如此情形,刊物可不寄,留待帶來,省得遺失。    
    你們學校幾時放寒假?我現時閒著,來時的日期先通知,最好由客棧招呼,或由我先期打理,總以預知為妙,好在我是閒著的。    
    我在家是做做縫衣,(縫工昂貴)改造舊的,或織絨物(人托做的)或看書,並不悶氣,無須掛念。    
    閱報陳儀有下野之說,是知他並不能善自改革也。    
    廈大你走了,玉堂更覺悟而散,所謂樹倒猢猻散,那些現代派不知如何?    
    日前我接遇安信,說不要到上海,武昌去了,不能留粵,信中措詞甚怪,以不能相見,似以為憾,我也沒回他,但有一大批人是離粵了。    
    現時寫這信是在校內,不久又要走回家了,再談吧!    
    yourH.m.十二月十九下午五時……    
    (一一○)    
    廣平兄:    
    十六日得十二日信後,即復一函,想已到。我猜想一兩日內當有信到,但此刻還沒有,就先寫幾句,豫〔預〕備明天發出。    
    伏園前天晚上走了,昨晨開船。你也許已見過。有否可做的事,我已托他問朱家驊,但不知如何。季黻南歸,杳無消息,真是奇怪,所以他的事也無從計畫〔劃〕。    
    我這裡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不過前幾天很闊了一通。將伏園的火腿用江瑤柱煮了一大鍋,吃了。我又從杭州帶來兩斤茶葉,每斤二元,喝著。伏園走後,庶務科便派人來和我商量,要我搬到他所住過的小房子裡去。我便很和氣的回答他:一定可以,不過可否再遲一個月的樣子,那時我一定搬。他們滿意而去了。    
    其實教員的薪水,少一點倒不妨的,只是必須顧到他的居住飲食,並給以相當的尊敬。可憐他們全不知道,看人如一把椅子或一個箱子,搬來搬去,弄不完。於是凡有能忍受而留下的便只有壞種,別有所圖,或者是奄奄無生氣之輩。    
    我走後,這裡的國文一年級,明年學生至多怕只剩一個人了,其餘的是轉學到武昌或廣州。但學校當局是不以為意的,這裡的目的是與其出事,不如無人。顧頡剛的學問似乎已經講完,聽說漸漸講不出。陳萬里只能在會場上唱昆腔,真是受了所謂「俳優畜之」的遭遇。但這些人正和此地相宜。    
    我很好,手指早已不抖,前信已聲明。廚房的飯又克減了,每餐只有一碗半,幸我還夠吃,又幸而只有四十天了。北京上海的信雖有來的,而印刷物多日不到,不知其故何也。再談。    
    迅十二月二十日午後    
    現已夜十一時,終不得信,此信明天寄出罷。    
    二十日夜    
    (一一一)    
    mydearteacher:    
    今日(十二月廿三)下午五時跑到學校,接到你十二月十六日來信,這信大約到了好幾天,不過我今天才到校,所以擔〔耽〕擱了一些。    
    記得你來信說寄刊物給我的有好些次,但自十二月六早收到你十一月廿一寄的《北新》十一,十二,《語絲》九七,九八,一○三,一○四,《新女性》十一月號外,至今未見別的刊物寄到。那個號房是壞的,畫報(圖書館)寄到他常是扣留的。但又不能明責他,因他入了工會,一不小心就可以來包圍。所以自後刊物及上海寄來的書,還是留待帶來,比較妥當,如果寫了字蓋章的失去,也甚可惜。而況現時我對學校不負責,他也可以對我不負責。至於家裡——高第街——則數百人的一個門房,可想而知了。    
    也是今日回校,同信一起在寢室的桌上見有伏園名片,是廿二(昨日)寫的。他住在廣泰來四十五號雲。我打算明日上午去看他,可有機會替我設法,但我斷不隨便開口,看情形辦理。日前有天津同學鄧穎超,她說中大附中有機會做訓育員問我願意不?我姑且先答應她願意,但能否實現也不可知,訓育的味道我嘗過了,不願再嘗,但目前也只可用騎馬找馬之法。    
    叫你「尋地方」的人,我想你還是始終「都置之不理」好,因為他有了地方,就要擠出你的空間而後快,自己找苦吃,何苦來!    
    也還是今日在學校寢室處見呂雲章寄來一束印刷物,共有五期《婦女之友》,我才見到如你所說的一封給我的公開的信,既是給我,又要公開,如果不寄一份來,簡直就是「公開」而非給我。我又非〔菲〕薄有「文」名如冰心,評梅,晶清之流,景宋兩字也沒什麼趣味,我又厭惡這兩個字起來了。這許是我的脾氣,不配入「小姐」之列吧!在書局內看見《狂飆》,有長虹批評《漫雲》中不應有二周的信,我也同此意思,我沒高興學寫東西,就因為人們太高興寫的原故引起反感吧。    
    我校大約我可以脫身了,間接的聽說,我的「廳長」哥哥告訴「前校長」,說我繼任不大好,因為是他妹妹,又新回來,情形不大熟識;學生又反對,不如那個性〔姓〕李的。(李勵莊,中大舊時的高師畢業,也是此處女師畢業,現時是陳公博夫人,)於是「前校長」就介紹他們相見,但(姓)李的推卻雲,李是比較接近右,學生不反對,但她的丈夫陳某則左袒,現在湖北政治部,她未必能久在粵雲。    
    婦女講習所昨晚(廿二)已去上了二小時,下星期三再上一次就完事,學生老幼不齊,放學時在街上高聲叫,談,甚不雅聽,未必是徹底改革的婦女分子,我是盡義務,不說她們。    
    有誰能夠離開不受「一時代的學說和別人的情形的影響」呢?文學就離不開這一層。    
    你那些在廈門置的器具,如不沉重能帶來用也好,此處東西實在貴。而且我也願看看你在廈的生活,由用具中推想。    
    二月初大約是十二月末,到粵即度歲了。也只好耐著。    
    那個醫生在宗帽胡同時驗新生體格的,前次請伏園飯兼有他之來信稱道你,想這裡有伏老的怪在內。    
    yourH.m.十二月廿三晚


第三章1926年12月23-24日書信

    (一一二)    
    廣平兄:    
    十九日信今天到,十六的信沒有收到,怕是遺失了,所以終於不知寄信的地方,此信也不知能收到否?我於十二上午寄一信,此外尚有十六,二十一兩信,均寄學校。    
    前日得郁達夫和遇安信,十四日發的,似於中大頗不滿,都走了。次日又得中大委員會十五來信,言所定「正教授」只我一人,催我速往。那麼,恐怕是主任了。但我只能結束了學期才走,擬即覆信說明,但伏園大概已經替我說過。至於主任,我想不做,只要教教書就夠了。    
    這裡一月十五考起,看卷完畢,當在廿五左右,等薪水,所以至早恐怕要在一月廿八九才可以動身罷。我想先住客棧,此後如何,看情形再定,此時不必先酌定。    
    電燈壞了,洋燭所餘無幾,只得睡了。如此信收到,告我更詳細的地名,可寫信面。    
    迅十二月廿三夜    
    怕此信失落,另寫一信寄學校。    
    (一一三)    
    廣平兄:    
    今日得十九來信,十六日信終於未到,所以我不知你住址,但照信面所寫的發了一信,不知能到否?因此另寫一信,掛號寄學校,冀兩信有一信可到。    
    前日得郁達夫及遇安信,說當於十五離粵,似於中大頗不滿。又得中大委員會信,十五發,催我速往,言正教授只我一人。然則當是主任。擬即作復,說一月底才可以離廈,或者伏園已替我說明了。    
    我想不做主任,只教書。    
    廈校一月十五考試,閱卷及等薪水等等,恐至早須廿八九才能動身。我擬先住客棧,此後則看形情〔情形〕再定。    
    我除十二,十三,各寄一信外,十六,二十一,又俱發信,不知收到否?    
    電燈壞了,洋燭已短,又無處買添,只得睡覺,這學校真可恨極了。    
    此地現頗冷,我白天穿夾袍,夜穿皮袍,其實棉被已夠,而我懶於取出。    
    迅。    
    十二月廿三夜    
    告我通信地址    
    (一一四)    
    廣平兄:    
    昨日(廿三)得十九日信,而十六信待到今晨未至,以為遺失的了,因寫兩信,一寄高第街,照信封上所寫;一掛號寄學校,內容是一樣的,上午寄出,想該有一封可以收到。但到下午,十六日發的一封信竟收到了,一共走了九天,真是奇特的郵政。    
    學校現狀,可見學生之愚,和教職員之巧,獨做傻子,實在不值得,實不如暫逃回家,不聞不問。這種事我遇過好幾次,所以世故日深,而有量力為之,不拚死命之說。因為別人太巧,看得生氣也。伏園想早到粵,已見過否?他曾說要為你向中大一問。    
    郁達夫已走了,有信來。又聽說成仿吾也要走。創造社中人,似乎與中大有什麼不協似的,但這不過是我的推測。達夫遇安則信上確有怨言。我則不管,舊歷年底仍往粵,倘薪水能早取,就僅一個月略余幾天了,容易敷衍過去。    
    中大委員會來信言正教授止我一個,不知何故。如是,則有做主任的危險,那種煩重的職務,我是不幹的,大約當俟到後再看。現在在此倒還沒有什麼不舒服,因為橫豎不遠就走,什麼都心平氣和了。今晚去看了一回電影。川島夫婦已到;我處常有學生來,也不大能看書,有幾個還要轉學廣州,他們總是迷信我,真無法可想。長虹則專一攻擊我,面紅耳赤,可笑也,他以為將我打倒,中國便要算他。    
    陳儀獨立是不確的,廿二日被孫繳械了,此人真無用。而國民一軍則似乎確已過陝州而至觀音堂,北京報上亦載。    
    北京報又記傅銅等十教授與林素園大鬧,辭職了,繼任教務長(?)是高一涵。群犬終於相爭,而得利的還是現代評論派,正人君子之本領如此。羅靜軒已走出,報上有一篇文章,可笑。    
    玉堂大約總弄不下去,然而國學院是不會倒的,不過是不死不活。一班江蘇人正與此校相宜,黃堅與校長尤洽,他們就會弄下去。後天校長請客,我在知單上寫了一個「敬謝」,這是在此很少先例的,他由此知道我無留意,聽說後天要來訪我,我當避開。再談。    
    迅。十二月二十四日燈下。    
    (電燈)修好了。


第三章1926年12月27日書信

    (一一五)    
    mydearteacher:    
    昨廿六日我到學校把東西全搬回高第街了,本來想等你的信能夠寄至高第街,然後搬取拾〔什〕物,但前日報紙刊載了廖校長辭職,薦李勵莊及我二人的呈文後,我恐防反對者以為我是在請假候做校長,所以急急搬去什物,以示決絕,當即對號房說明,有書信則請存起代去領取,或由葉姓表姊轉交,並給他一個孫總理遺像(中央銀行一元鈔票)大約他不至於作殷羨吧!    
    我遲遲不願搬出也有一原因,就是物件由校搬至別處易,由家搬至別處難,但實迫處此,也只好見一步做一步就是了。我現在住在嫂嫂家裡,她甚明達,對我也好,不過侄子嘈吵,不是用功之所,我是在閒著等機會,我也並不心急,對於做事和見人,因為的確不過只有三十天功夫了。事實如此,並非「性急而傻」也,而且我也有一點樂觀的地方,就是自本月十六至廿六回家不過住了十天,昨日回校見人,都說我胖了,精神也好了許多,實在前時太耗精神了,此時休養再十天,十天,十天,加三倍的肥胖,不是更好麼,雖然胖瘦之於我本身沒關係,但為人們看相計,也是胖些好吧!現時我睡也很多,每晚十時睡到次早九時,有十多個鐘頭了,這個懶骨頭,如何處置它?    
    廿四早我到廣泰來棧找孫伏園,因為廿二他到校找我不見,留下片子說改天再來訪,而我不住校,怕相左不好意思,所以去找他,到了他剛起,(上午九時多)說是中飲(原文如此)昨睡了一天,他是冬至晚上到雲,那客棧(全廣州市都是)的工人要求加薪罷工,連領路也不肯,並且迫著伏園立刻搬,我說還是早些打算好,因為他們不留情的。伏園又送我一雙拖鞋,好似北京你見我穿的那雙一類東西,他說是福建特產,甚便宜雲,但他給我的還是太長,大約比腳長一寸,他要送到我家裡,我說等我帶去好了,所以收下了。他又帶我到海珠公園(就在他住的前面不遠),後來他想同我到沙面玩,我想入城去,他要見朱家驊,也要入城,我就約他同行,到城內一間西菜館食簡便的餐,他是病睡一天,食東西怕油還沒有我能吃,看他談話的意思,是多住些時,待有伴再由陸路往武昌,擬先打電話給陳啟修雲。他又說:他的東西太多,擬到中大代你找好房子,把他的東西放在裡面,算是代你佔房子,實則他的東西帶不了許多,叫你替他保管,並相當時候帶走。昨日我到校搬物時,路經雙門底的商務書館,遇伏園,他說即於廿四那晚搬入中大大鐘樓上面雲。我因急返校未多談。我想,他會不會先不到武昌,等陳打好地基建起房子再看機而動,先在這裡活動,若有較好的則暫不去,因聽他說朱是右的,不贊成共的,朱連陳們走,《民國日報》移北也不知,他們是不相合的,而伏老則兩面俱熟,各不相同,只有於中決〔抉〕擇取捨,而且他光桿辦報,也不成的,還是要有一批熟人,如此現時若在粵的人多於鄂,則我以為他或未必去,至於對得起陳否,當在其次也。    
    我前(復十三日)信不是說你十二月十二寄的信沒收到嗎?昨廿六到校收東西,我特索辦公室(新校)鎖匙,開門向辦公桌一搜,見抽斗內有你十二月十二的信,我才知到〔道〕前時我沒到校辦事,那用人告我辦事處沒信,乃因看不見抽斗也。總沒遺失,還算幸事,這是怪我因公荒失,未到校細搜的原故。你那信是十二月十一夜寫的,只有一紙,你是盼信,但及今必已陸續收到了。    
    聽伏老說,許先生的事還沒解決,朱雲,現時對於未下聘書的要從嚴處理,非俟人到不發書雲。孫也承認朱比顧右,看他們改革後似乎有幾分似,但也未必,因政治訓育的人似乎非右。但我到現時究不知廣州的黨是什麼東西,因為你看他談論態度是左的,也可以說是同情蘇俄攻擊樹的派的,但是此中又有許多派別,即如我在女師,我不過見學校之黑暗,又因有一部分人和我同行動,所以改革了一下,革去了兩個學生,但結果那一班同事辭職去了,校長也辭職,捉我做傻子,白看了幾天學校,捱了幾天罵,然後自覺的請病辭職。但未請病以前就蒙蔽我一人不知情(他們去),既請病,(因三主任,一稱辭,一辭而當面稱非辭)而我因還有一人未辭,若我辭了,令那人難做,所以請病,以抵制他們實際不到校,而熟〔孰〕知還可以利用,還可以因我未辭而介紹繼任,幸不成功(昨聽說姓李的答應了,但學生們反對或說不反對雲),否則真不值得,如此還算小事,乃又聞說,那從前和我一起做事的同事,其中最激烈,總是代革新學生運籌帷幄的人,說我是共,有許多反對我的話,說我以為他們是同志,引為同調,現時我看清了他們不是,他們也知我是共雲。你看多麼可怕,一向努力共同工作的人,現時是這樣說我;固然我之非共,你所深知,即對於國民黨,我也不過承認為比較的,非絕對的,而且即便是要我獻身於黨,效死於黨,現在尚非其時,我之入黨,也有幾分預備無聊時消遣自身,而現在則絕對不是時候,他們這樣說我,我想也許是因女師退出,大家散開,回想失敗,不甘心於一人,於是這適當其衝的我,就如北方軍閥之下一樣被判以赤化了,就深刻的教訓,給我對於為黨做事也沒勇氣了,所以我現時心中甚泰然,一鼓之氣已消,我是深深的希望只教幾點鐘書,每月得幾十元代價,再自己有幾小時做願意做的事,就算幸福了。    
    我回想我的吃虧,就是鋒芒太露,不能做蝙蝠,其實我有什麼大的宗旨,我對於他們算什麼?不過有人勉我做點事,我也以為做點事就是了。    
    現時是午十二時半,我要到街上去,下次再談吧!    
    yourH.m.    
    十二月廿七


第三章1926年12月29-30日書信

    (一一六)    
    廣平兄:    
    廿五日寄一函,想已到。今天以為當得來信,而竟沒有,別的粵信,都到了。伏園已寄來一函,今附上,可借知中大情形。季黻與你的地方,大概都極易設法。我一面已寫信通知季黻,他本在杭州,目下不知怎樣。    
    看來中大似乎等我很急,所以我想就與玉堂商量,能早走則早走,自然另外也還有原因。此外,則廈大與我,太格格不入,所以我也不必拘拘於約束,為之收束學期也。但你信只管發,即我已走,也有人代收寄回。    
    廈大是廢物,不足道了。中大如有可為,我也想為之出一點力,但自然以不損自己之身心為限。我來廈門,本意是休息幾時,及有些豫〔預〕備,而有些人以為我放下兵刃了,不再有發表言論的便利,即翻臉攻擊,自逞英雄;北京似乎也有流言,和在上海所聞者相似,且說長虹之攻擊我,乃為此。用這樣的手段,想來征服我,是不行的。我先前的不甚競爭,乃是退讓,何嘗是無力戰鬥。現在就偏出來做點事,而且索性在廣州,住得更近點,看他們卑劣諸公其奈我何?然而這也是將計就計,其實是即使並無他們的閒話,也還是到廣州的。    
    再談。    
    迅十二月廿九日燈下    
    附:    
    孫伏園致魯迅    
    豫才先生:今天見著留〔騮〕先了,當初在汽車上碰見他,略一招呼.我頗不能確定是他,仍到他住所留條而出,出來又遇見了,才知道他往法政學校講演,他當初也沒有確定遇見的是我,因為他以為我總一定換穿中國衣服剃去鬍子往長江走的了。後來在他家午餐,他與戴季陶君住在一起,所以戴君也一同吃飯,談得甚快。留〔騮〕先極力希望您能快來,他說他因為接到我的信,知道我要去武漢了,所以已單獨寫信給您,但沒有提起薪水數目,其實您的薪水已決定五百毫洋,且定名為正教授,現在全校只有您一人。學生知道先生要來,希望得極懇切。而真吾諸兄(廈大學生,要轉學的)要來的事,我也與他談及,他也非常歡迎,而且這事已在廣報上披露,將來編級必無問題的,盡請他們大膽同來好了。達夫已離粵,據說此番他態度頗不好,因為創造社中人並不完全聯任,他覺得不滿意,實在創造社中人據說也頗有不甚好者。達夫仍有現代評論思想雲。至於現代評論之周鯁生王世傑,則有請他們來粵之說,據雲孟余也非不知道彼輩大有把持之脾氣,然一則在廣東環境中或可以感化之(此恐未必能),二則帶了出來亦可以減少北京方面之糾紛雲。某公最富研現二種思想,我亦與之談及,彼覺殊出意外。鳳舉與關應麟,且已匯川資去,然至今無回信,亦云懶矣。現在聘人,十分慎重,故除極熟者外,均暫從緩,據雲季黻聘書之所以遲發者,也不外此,「只要待魯迅一到,再有一度商量,必無問題者也。」許廣平君處我先去,彼已辭職出校,故未遇見,三主任同時辭去矣。我至朱處,乃為之述說前事,彼雲必可設法,但須去了兼差,如辭職竟成事實,則可以成功。履歷我已大約開給他了。李遇安君竟去粵,據留〔騮〕先雲,彼頗不安於區區速記,但留〔騮〕先答應他為助教(即所以助先生),而他竟去,或當在鄂雲。先生能早來甚好,彼等均望能早來也。真吾諸兄最好同來,廈大方面結束與否其實不成問題。我一時恐走不成,須俟有伴,三五天內想沒有伴也。    
    (十二月)廿二日下午。    
    (一一七)    
    mydearteacher:    
    昨廿九由姓葉表姊從學校帶到你十二月廿一寄到校的信,或者擔〔耽〕擱些時,但不遺失,已算滿意了。    
    昨接伏園信說:「關於你辭去女師職務以後的事,我臨走時魯迅先生曾叫我問一聲騮先,我現在已經說過了。就請你作為魯迅先生之助教。魯迅先生一到以後即送聘書,魯迅先生處我已寫信去通知了,現在特通知您一聲。我的行期還未一定,大約總還要住些時哩。」是你的助教,不知是否他作弄我。自然跟著你研究是好的,不過,聽說助教要多任鐘頭,而教授則多編講義,多任鐘點,我能夠講得強於你嗎?我的資格,在大學教課不受攻擊嗎?這是我的顧慮的地方。又他說聘書待你到後才發,到時候不致有中變嗎?聽伏園說,朱甚罵共派人爭地位利害,大有右袒之意,我不是那派人,但女師風潮以後,難保沒有人〈不〉誣陷,令人聞之色變,所以我的找事,左的地方入去了,就是證明我的左,或者直目為共,右的地方,又受懷疑,你引我同事,恐牽連到你自己。至前信說的附中的訓育員事,現在我沒去打聽,不知成否,不過朱對伏老則說:「附中被他們(共)搶去了,真利害!」那麼是中大和他的附中態度不同了。訓育事不能分任別事。如果他來聘請,是拒絕比較好些吧?    
    江浙現在戰亂中,許先生消息自不易得,看報蔡元培、褚輔成、董康輩在浙活動自治,想許先生或在內贊助。但今日報載孫傳芳通緝蔡輩,真是日暮倒行了。    
    希望你多食些好東西,飯不好食,冬天沒有蟻了,何妨買些點心吃。    
    我告你一樁有趣的事,那個死了的親戚的伯娘,要我做乾女兒,她們一片說不出的好心,以為我好好做個教員,終身有個人彼此照料,但是,我那〔哪〕是這種安分的,我還要搗亂呢!我就似滑稽遊戲的回復她。家裡的人,也當我是獨身主義者,我只是好笑,我說,人是說不定的,做一天是一天,不必有什麼主義,她們覺得我的思想奇特。    
    昨晚我到中大上婦女運動講習所的課,上完就完事了。找伏園,房門鎖著,沒有見到。    
    我住在這裡,地方狹窄(這是說沒有可以叫我靜心研究的地方)所以也不能有多長時間看書,我的皮〔脾〕氣是怕嘈雜做事的,此處則適相反,因此我晚十時左右睡,常是早八九時起,上午看看報,幫助做點家常瑣事就過了上午,下午這個時候(二時)算是靜些,一會兒侄輩放學又熱鬧起來了,而且在此居住諸多不便,有機會我還打算搬到外頭去住,才能用功,而且大家庭的惡習氣,鄰居即敵人,亦即偷竊,幸災樂禍者,如何能夠日夕相對。    
    謀事的機會,如武昌等廣州以外地方許有,但我打算無論如何下半年在廣州,如果別方也在的話。    
    「又幸而只有三十天了」。包裹還未收到,以後切勿寄來,免遺失。    
    yourH.m.    
    十二月卅午後二時    
    (一一八)    
    mydearteacher:    
    十六信亦是告你寄信到高第街的,但十九信因有十六信故未詳寫住址,但你這廿四的信居然光寫高第街就寄到了,我住的是街中間名曰「高第街中約」門牌要寫是「舊門牌□號」更覺妥當。    
    你十二、十六,廿一的信都收到了。十二信寄到學校,我是十八到校收的,你與廿三寄高第街之信另一封寄校,我想可以寄到,因我已托人代收,或不致失。    
    現時是下午六時,要晚餐,又在洗身完,八時還要外出,待稍緩再詳談吧。    
    祝你新年    
    yourH.m.十二月卅下午六時


第四章1927年1月2-5日書信

    (一一九)    
    廣平兄:    
    自從十二月廿三四日得十九,六信後,久不得信,真是好等,今天上午(一月二日)總算接到十二月廿四的來信了。伏園想或已見過,他到粵所說的事情,我已於三十日所寄函中將他的信附上,收到了罷。至於刊物,十壹月廿一日之後,我又寄過兩次,一是十二月三日,大約已遺失;一是十二月十四日,掛號的,也許還會到。學校門房行為如此,真可歎,所以工人地位升高,總還須有教育才行。幸而那些刊物不過是些期刊之流,沒有什(麼)簽名蓋印的,失掉了倒也還沒有什麼。    
    毛鹹這人聽說倒很好的,他有本家在這裡;信中的話,似乎也懇切,伏園至多大約不過作了一個小怪,隨他去;但連人家的名字都寫錯,可謂粗心。雲章似乎好名,他被《狂飆》批評後,還寫信去辯,真是上當。至於長虹,則現在竭力攻擊我,似乎非我死他便活不成,想起來真好笑。近來也很回敬了他幾杯辣酒。我從前竭力幫忙,退讓,現在躲在孤島上,他們以為我精力都被他們用盡,不行了,翻臉就攻擊。其實還太早了一些,以他們的一點破碎的思想的力量,還不能將我打死。不過使我此後見人更有戒心。    
    前天,十二月卅一日,我已將正式的辭職書提出,截至當日止,辭去一切職務。這事很給廈大一點震動,因為我在此,與學校的名氣有些相關,他們怕以後難於聘人,學生也要減少,所以頗為難。為虛名計,想留我,為乾淨,省得搗亂計,願放走我。但無論如何,總取得後者的結果的。因為我所不滿意的是校長,所以無可調和。今天學生會也舉代表來留,自然是具文而已,接著大概是送別會,那時是聽我的攻擊廈大的演說。他們對於學校並不滿足,但風潮是不會有的,因為四年前曾經失敗過一次。    
    我這一走,攪動了空氣不少,總有一二十個也要走的學生,他們或往廣州,或向武昌,倘有二十餘人,就是十分之一,因為這裡一總只有二百餘人。這麼一來,我到廣州後,便又粘帶了十來個學生,大約又將不勝其煩,即在這裡,也已經應接不暇。但此後我想定一會客時間,否則,是不得了的,將有在北京那時的一樣忙碌。將來攻擊我的人,也許其中也有。    
    上月的薪水,聽說後天可發;我現在是在看試卷,兩三天可完。此後我便收拾行李;想於十日前,至遲十四五日以前,離開廈門,坐船向廣州。但其時恐怕已有學生跟著的了,須為之轉學安頓。所以此信到後,不必再寄信來,其已經寄出的,也無妨,因為有人代收。至於器具,我除幾種鋁制的東西之外,沒有什麼,當帶著,恭呈鈞覽。    
    不到半年,總算又將廈門大學搗亂了一通,跑掉了。我的舊性似乎並不很改。聽說這回我的攪亂,給學生的影響頗不小;但我知道,校長是決不會改悔的。他對我雖然很恭敬,但我討厭他,總覺得他不像中國人,像英國人。    
    玉堂想到武昌,他總帶〔待〕不久的。至於現代系人,卻可以在,他們早和別人連絡了。    
    我近來很沉靜而大膽,頹唐的氣息全沒有了,大約得力於有一個人的訓示。我想二十日以前,一定可以見面了。你的作工的地方,那是當不成問題,我想同在一校無妨,偏要同在一校,管他媽的。    
    今天照了一個照相,是在草木叢中,坐在一個洋灰的墳的祭桌上,像一個皇帝,不知照得好否,要後天才知道。    
    迅一月二日下午。    
    (一二○)    
    mydearteacher:    
    現時過了新年又五天了,日子又少了五天,你十二月廿五的信四日到了。我十六寄去的信比十九信還遲,這理由我想或者適值那船遇風擔〔耽〕擱,記得那信是我親自投到街邊郵筒的,那郵筒有時寄去是快的,這回或者特別原故,好在要它盡職不多時了,不細研究罷。    
    我住家裡總不能正式的做事,看書,有時想做一件事,看著嫂嫂自己忙著做飯,少不得又要離開去幫幫忙,最煩的就是小侄清早起來上課,他母親和他講話……的聲音,每六時左右必醒一次,醒不便即起,再睡則每至九時始起,即不能多有時間,而且在嘈雜中,慢慢寫封信的機會也很少。現在是九時多,小侄們都去上學了,我就襯〔趁〕此寫信,前幾天他們放假了,我照樣閒空,本可寫信,但也未曾如願,歸總到而今執筆。    
    新年於我沒有什麼,我並且沒有立意寄一張年片,除了前校長寄來一紅片,報以我的名片,寫上幾隻字外,一日晚上我又去看提燈會,與前次差不多,後來又到一個學校看演戲,白天則到一個舊鄉親住在河南的,那裡田家風味,玩了半天才回。昨四日也玩了一天,是和陳姓親戚等多人游東山,晚間去找伏園,並帶了四條土鯪魚(廣東名產)去請他吃,不湊巧他不在校,我等了一個多鐘頭不見他回來,我想這也何必,於是帶回來,今天打算自己消受。    
    不知是學校的門房作怪,還是郵政作怪,你說寄掛號的印刷物一束來,昨天我親到校問門房人說沒有來,以前似乎還有一二次寄印刷捲來,也未收到,別的沒有法子,掛號的能否追問?    
    日前在廣東開全省黨部代表大會,李春濤是代表汕頭來出席,三晚我見著他,他再三問我可否到汕當女子中學校長,屢次表示歡迎我去。你曾否記得在京時他請我到汕,我曾覆信說現時已答應省女師,不能分身,以後有機會,再當幫忙他。他現時知我賦閒家居,我又未便宣言出來將要做你助教,因為聘書未到,總是不敢說一定,所以當面我對李先生只說力薄不勝,不敢擔任的意思,他再三問,我就回他候再商量。但他又說不日再拜候,或者日間再會見面,那時我再斟酌婉復就是了。    
    你廿四掛號寄學校的信,我於二日由葉表姊轉交來,似乎是復去一信,但我簡單的日記沒有寫上,不知是否真寄去,但你的寄校掛號信則確收到了。    
    自郭沫若左傾後,人皆目他為共派,現時有人說中大握權的是右派,所以顧徐不能發言生效走了,創造社中人,不知是否此原因,你是人目為沒深色彩的,姑且做文藝運動,再看情形,不必因他們氣餒,但中大或勝於廈大,而絕不能優於北大,介乎二者之間或的當些。    
    yourH.m.    
    一月五日    
    我向親戚陳姓問中大助教是怎樣的,他說文科助教等於掛名,以前是薪水約可百元,也能偷向他校授課,是清閒美缺,二年助教可升講師,再升……雲。但這我可未必能至二年也,你做「正教授」,我還要替你做抄寫……也不是掛名的,你也別以為給我大恩典,而且在一處做事,易生事端,也當留意。


第四章1927年1月5-6日書信

    (一二一)    
    廣平兄:    
    伏園想已見過了,他於十二月廿九日給我一封信,今裁出一部分附上,未知以為何如。我想助教是不難做的,並不必授功課,而給我做助教,尤其容易,我可以少擺教授架子。    
    這幾天「名人」做得太苦了,赴了幾處送別會,都有我那照例的古怪演說。這真奇怪,我的辭職消息一傳出,竟惹起了不小的波動,許多學生頗憤慨,有些人很慨歎,有些人很惱怒。有的是借此攻擊學校,而被攻擊的是竭力要將我的人說得壞些,因以減輕罪孽。所以謠言頗多,我但袖手旁觀著,煞是好看。這裡是死海,經這一攪,居然也有小亂子,總算還不愧為「挑剔風潮」的學匪。然而於學校,是仍然無益的,這學校除徹底掃蕩之外,沒有良法。    
    不過於物質上,也許受點損失。伏園走後,十二月上半月的薪水,不給他了。我的十二月份薪水,也未給,因為他們恨極,或許從中搗鬼。我須看他幾天,所以十日以前,大約一定走不成,當在十五日前後。不過拿不到也不要緊,這一個對於他們狐鬼的打擊,足以償我的損失而有餘了,他們聽到魯迅兩字,從此要頭痛。    
    學生至少有二十個被我帶走。我確也不能不走了,否則害人不淺。因為我在這裡,竟有從河南中州大學轉學而來的,而學校是這樣,我若再給他們做招牌,豈非害人,所以我一面又做了一則通信,登《語絲》,說明我已離廈。我不知何以忽然成為偶像〔像〕,這裡的幾個學生力勸我回罵長虹,說道,你不是你自己的了,許多青年等著聽你的話。我為之吃驚,我成了他們的公物,那是不得了的,我不願意。我想,不得已,再硬做「名人」若干時之後,還不如倒下去,舒服得多。    
    此信以後,我在廈門大約不再發信了,好在不遠就到廣州。中大的職務,我似乎並不輕,我倒想再暫時肩著「名人」的招牌,好好的做一做試試看。如果文科辦得還像樣,我的目的就達了。我近來變了一點態度,於諸事都隨手應付,不計利害,然而也不很認真,倒覺得辦事很容易,也不疲勞。    
    再談。    
    迅。一月五日午後    
    附:    
    孫伏園致魯迅    
    豫才先生    
    許廣平君已搬出學校,表示辭職決心,我乃催問騮先,據他說校中職員大概幾十塊錢,是不適宜的。我便問他:「你從前說李遇安君可作魯迅之助教,現在遇安不在,魯迅助教可請廣平了。」他說助教也不過百元,平常只有八十。那末我說百元就百元罷。(好在從下月起,因為財政略微充裕,可以不搭公債。)騮先說,「魯迅一到,即送聘書可也。」許君處尚未同她說過,一二天內我當寫信給她,以免她再去弄別的事。先生能早來最好。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一二二)    
    廣平兄:    
    五日寄一信,想當先到了。今天得十二月卅日信,所以再寫幾句。    
    伏園為你謀作助教,我想並非捉弄你的,觀我前回附上之兩信便知,因為這是李遇安的遺缺,較好。北大和廈大的助教,平時並不授課;廈大是教授請假半年或幾月時,間或由助教代課,但這樣是極少的事,我想中大當不至於特別罷,況且教授編而助教講,也太不近情理,足下所聞,殆謠言也。即非謠言,亦有法想,似乎無須神經過敏。未發聘書,想也不至於中變,其於季黻亦然,中大似乎有許多事等我到才做似的。我的意思,附中聘書可無須受,即有中變,我當勒令朱找出地方來。    
    至於引為同事,恐牽連到自己,那我可不怕。我被各人用各色名號相加,由來久了,所以無論被怎麼說都可以。這回我的去廈,這裡也有各種謠言,我都不管,專用徐世昌哲學:聽其自然。    
    害馬又想跑往武昌去了,謀事逼之歟?十二月卅日寫的信,而云「打算下半年在廣州」,殊不可解,該打手心。    
    我十日以前走不成了,因為十二月分〔份〕薪水,要明後天才能取得。但無論如何,十五日以前是必動身的。他們不早給我薪水,使我不能早走,失策了。校內似乎要有風潮,現在正在塭壤〔醞釀〕,兩三日內怕要爆發,但已由挽留運動轉為改革廈大運動,與我不相干。不過我早走,則學生們少一刺激,或者不再舉動,現在是不行了。但我卻又成為放火者,然而也只得聽其自然,放火者就放火者罷。    
    這一兩天內苦極,赴會和餞行,說話和喝酒,大約這樣的還有兩三天。自從被勒做「名人」以來,真是苦惱。這封信是夜三點寫的,因為赴會後回來是十點鐘,睡了一覺起來,已是三點了。    
    這些請吃飯的人,有的是佩服我的,在這裡,能不顧每月四百元的錢而搗亂的人,已經算英雄。有的是憎而且怕我的,想以酒食封我的嘴,所以席上的情形,煞是好看,簡直像敷衍一個惡鬼一樣。前天學生送別會上,為廈大未有之盛舉,有唱歌,有頌詞,忽然將我造成一個連自己也想不到的大人物,於是黃堅也稱我為「吾師」,而宣言曰「我乃他之學生也,感情自然很好的」。令人絕倒。今天又辦酒給我餞行。    
    這裡的惡勢力,是積四五年之久而瀰漫的,現在學生們要借我的四個月的魔力來打破它,不知結果如何。    
    迅。一月六日燈下


第四章1927年1月7-17日書信

    (一二三)    
    mydearteacher:    
    昨五日接到十二月卅日掛號信,現在是七日了,早上由葉表(姊)親自轉到你十二月二日,及十二月十四日寄來的印刷品共二束,前一束是平常寄,後一束是掛號,一是隔了一月多,一是隔了廿多天,這樣郵政,真是慢得可以。    
    二束印刷物,計收到《北新》十三、十四、〈十四、〉十五期,《語絲》105,106,107,108期,《莽原》21、22期,《新女性》十二月號,我草草地檢閱一下,覺得(《莽原》《瑣記》及《父親的病》未看)《語絲》105期「閒語集成」中,心心署名那段《生財有大道》,說起你和梁任公,相形之下,甚為有趣。106期《〈墳〉的題記》,你執筆放肆起來了,在北京時,你斷不肯寫出「倒不儘是為了我的愛人,大大半乃是為了我的敵人」,這樣的句子,有一次做文章,寫了似乎是……的人,但終於改了才發卷。這次題記算是放肆了,然而有時也含蓄如「至於不遠的踏成平地……」。至於第108《寫在「墳」後面》說的,「人生多辛苦,而人們有時卻極容易得到安慰,又何必惜一點筆墨,給多嘗些孤獨的悲哀呢?」這就是你「給來者一些極微末的歡喜」嗎?你之對於「來者」,是抱給與的普惠,而非獨自求得的心情嗎?這段末了太過淒楚了,你是在築台從上面跌下來嗎?那一定有人在上面推你,那是你的對頭,願你小心防制!那也是「梟蛇鬼怪」,但絕不是你的「朋友」,你口口聲聲喚它是朋友,它是明知要害你,然而是你的對頭,沒法捨棄這一個敵手。總之你這篇《墳》的後文,許多話是自己畫供了,你是在一點一滴的透露春的消息於人間了。你卅日信也說「北京似乎也有流言」,這大約是三先生告你的吧,——伏園說,家裡叫他回京祝壽——你如來了,我料想爆發即在目前,因為脾氣都是反抗性的,愈攻擊愈做,不攻擊亦做,時間只不過早晚一間,所以前信說,要先為敵人攻倒防禦計,先尋立足點,不使一棒打下幾個人,即管有不出來的,出來的還照樣做事,他們料想你斷不肯那麼做,你卻那麼做,也許是一法。    
    《階級與魯迅》一篇,沒大意思,《廈門通信》寫得不算好,我寧可看《通訊廣州》了。許先生也能來,還有學生隨來,好是好的,不過你的周圍將不能寧靜的「默念」或對語〔話〕罷。此時可以減少爆發,也可以容易給人發暴。    
    你卅日掛號信說,就與玉堂商量來粵,也許不考試就來罷,中大表面不似那麼急速組織的樣子,內情則不知,至於「別的原因」,則還可以忍受些時,不須亟亟。    
    到武昌的第二批人員於十日動身,伏園編入第二組宣傳隊,大約到時一起去了。    
    這兩天我不想多出外,在不得已的事情以外,恐怕有特別消息送來。    
    yourH.m.一月七日下午六時    
    (一二四)    
    廣平兄:    
    五日與七日的兩函,今天(十一)上午一同收到了。這封掛號信,卻並無要事,不過我因為想發議論,倘被遺失,未免可惜,所以寧可做得穩當些。    
    這裡的風潮似乎還在蔓延,不過結果是不會好的。有幾個人還想利用這機會高昇,或則向學生方面討好,或則向校長方面討好,真令人看得可歎。我的事情大略已了,本可以動身了,而今天有一隻船,來不及坐,其次,只有星期六有船,所以於十五日才能走。這封信大約要和我同船到粵,但姑且先行發出。我大概十五上船,也許十六才開,則到廣州當在十九或二十日。我擬先住廣泰來棧,和騮先接洽之後,便姑且搬入學校,房子是大鐘樓,據伏園來信說,他所住的一間就留給我。    
    助教是伏園去謀來的,俺何敢自以為「恩典」,容易「爆發」也好,容易「發暴」也好,我就是這樣,橫豎種種謹慎,還是被人逼得不能做人。我就來自畫招供,自說消息,看他們其奈我何。我對於「來者」,先是抱給與的普惠,而惟獨其一,是獨自求得的心情。(這一段也許我誤解了原意,但已經寫下,不再改了。)這其一即使是對頭,是敵手,是梟蛇鬼怪,要推我下來,我即甘心跌下來,我何嘗願意站在台上。我就愛梟蛇鬼怪,我要給他踐踏我的特權。我對於名譽,地位,什麼都不要,我只要梟蛇鬼怪夠了。但現在之所以只透一點消息於人間者,(一)為己,是還念及生計問題;(二)為人,是可以暫以我為偶像〔像〕,而作改革運動。但要我兢兢業業,專為這兩事犧牲,是不行了。我犧牲得夠了,我從前的生活,都已犧牲,而受者還不夠,必要我奉獻全部的生命。我現在不肯了,我愛「對頭」,我反抗他們。    
    這是你知道的,我這三四年來,怎樣地為學生,為青年拚〔拼〕命,並無一點壞心思,只要可給與的便給與。然而男的呢,他們互相嫉妒,爭起來了,一方面不滿足,就想打殺我,給那〔哪〕方面也無所得。看見我有女生在坐,他們便造流言。這些流言,無論事之有無,他們是在所必造的,除非我和女人不見面。他們貌作新思想,其實都是暴君酷吏,偵探,小人。倘使顧忌他們,他們更要得步進步。我蔑視他們了。我有時自己慚愧,怕不配愛那一個人;但看看他們的言行思想,便覺得我也並不算壞人,我可以愛。    
    那流言,最初是韋漱園通知我的,說是沉鍾社中人所說,《狂飆》上有一首詩,太陽是自比,我是夜,月是她。今天打聽川島,才知此種流言早已有之,傳播的是品青,伏園,衣萍,小峰,二太太……。他們又說我將她帶在廈門了,這大約伏園不在內,而送我上車的人們所流布的。黃堅從北京接家眷來此,又將這流言帶到廈門,為攻擊我起見,廣佈於人,說我之不肯留,乃為月亮不在之故。在送別會上,陳萬里且故意說出,意圖中傷。不料完全無效,風潮並不稍減。我則十分坦然,因為此次風潮,根株甚深,並非由我一人而起。況且如果是「夜」,當然要有月亮,倘以此為錯,是逆天而行也。    
    現在是夜二時,校中暗暗熄了電燈,帖〔貼〕出放假條告,當被學生發見,撕掉了。從此將從驅逐秘書運動,轉為毀壞學校運動。    
    《生財有大道》那一篇,看筆法似乎是劉半農做的。老三不回去了,聽說今年總當回京一次,至遲以暑假為度。但他不至於散佈流言。我現在真自笑我說話往往刻薄,而對人則太厚道,我竟從不疑及衣萍之流到我這裡來是在偵探我;並且今天才知道我有時請他們在客廳裡坐,他們也不高興,說我在房裡藏了月亮,不容他們進去了。我托羨蘇買了幾株柳,種在後園,拔去了幾株玉蜀黍,母親也大不以為然,向八道灣鳴不平,聽說二太太也大放謠言,說我縱容學生虐待她。現在是往來很親密了,老年人容易受騙。所以我早說,我一出西三條,能否復返,是一問題,實非神經過敏之談。    
    但這些都由它去,我自走我的路。不過這回廈大風潮,我又成了中心,正如去年之女師大一樣。許多學生,或則跟到廣州,或往武昌,為他們計,是否還應該留幾片鐵甲在身上,再過一年半載,此刻卻還未能決定。這只好於見到時商量。不過不必連助教都怕做,對語〔話〕都避忌,倘如此,那真成了流言的囚人了。    
    迅。一月十一日    
    (一二五)    
    廣平兄:    
    現在是十七夜十時,我在「蘇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此船大約明晨九時開,午後四時可到黃浦〔埔〕,再坐小船到長堤,怕要八九點鐘了。    
    這回一點沒有風浪,平穩如在長江船上,明天是內海,更不成問題。想起來真奇怪,我在海上,竟歷來不大遇到風波;但昨天也有人躺下不能起來的,或者我比較的不暈船也難說。    
    我坐的是「唐餐間」,兩人一房,一個人到香港上去了,所以此刻是獨霸一間。至於到廣州後先住那〔哪〕一個客棧,此刻不能決定。因為有一個偵探性的學生跟住我。這人大概是廈大校長所派,偵探消息的,因為那邊的風潮未平,他怕我幫助學生,在廣州活動。我在船上用各種方法斥拒,至於疾聲厲色,令他不堪。但是不成功,他終於嬉皮笑臉,謬托知己,並不遠離。大約此後的手段是和我住同一客棧,時時在我房中,探聽中大情形。所以明天我當相機行事,能將他撇下便撇下,否則再設法。    
    此外還有三個學生,是廣東人,要進中大的,我已通知他們一律戒嚴,所以此人在船上,是不能探得消息。    
    迅(一月十七日)


第四章1929年5月14日書信

    (一二六)    
    小白象:    
    今天是你頭一天自從我們同住後離別的第一次,現時是下午六點半,查查鐵路行車時刻表,你已經從浦口動身開車了半小時了,想起你一個人在車上,一本文法書不能整天捧在手裡,放開的時候,就會空想,想些什麼呢?複雜之中,首先必以為小刺蝟在那塊不曉得怎樣過著,種種幻想,不如由我實說罷。    
    門口送出之後,我回到樓上剝瓜子。太陽從東邊射進躺椅上,我坐在那裡一面看小彼得一面剝,絕對沒有四條胡同,因為我要戰勝這一點,我要拿我的魄力出來抵抗,我勝利了,其後在床上睡了一下,起來望望老太太,回來又睡,這回睡熟了,醒來十點多,吃了一碗冰糖稀飯,看看報紙,隨後再睡,又困熟了,醒來是十二點,郵政局送來一包書,是未名社掛號來的韋叢蕪著的《冰塊》五本。午飯後收拾收拾房子,看看文法,同隔壁人們談談天,又寫了一封信給常,其中關於我們經過的一段,想你也願意知到〔道〕我是怎樣佈告出去的,所以抄出附上給你看看。五點鐘的時候,我怕多睡夜裡困不熟,沒有睡,又想留些書作睡前讀讀的資料,而今天精神還好,那個地方已經沒有什麼不舒服了,於是慢慢的往外面走走,把那封友松的信送去,回來買些香蕉枇杷大家一同吃吃,至於托三先生的事和季先生稿已由他辦去了。寫到這裡,正是「夕方」的時候,夜飯還未吃呢,再有什麼事體,再寫下去罷!    
    (十三,六時五十分)    
    小白象,現時是十四日下午六時廿分,你已經過了崮山快到濟南了,車是走得那麼快,我只願你快些到目的地,以免路中掛念。今日三先生說京漢不大通,浦津大約不至如此。我的家鄉聽說確被西匪攻下,亂象〔相〕或如荊君所說,另轉途徑,你已到後,在回來之先,千萬不要冒險走來。只要你平安住著,我也可以稍慰。    
    昨夜晚飯後我稍稍讀書,九時便睡在平常的床上,我總喜歡在樓上,比較心裡舒服,睡至今早六時半醒,還是假寐,八時多才起床,日間看看書,談談天,三時午睡,到五時多才再起來,充分的休養,如你所囑,人甚舒服,沒甚毛病,患處似乎好多了,勿念。只是我太安閒,你途中太苦了。共患難的人,有時也不能共享一樣境遇,奈何?    
    下半天三先生回來,聽說程醫生的律師與衣君去一信索款後,又派一書記去說明一下,依〔衣〕君意見,也想交出幾個錢算了,無奈衣婦大不謂然,結果也請律師,立刻律師費五十兩,而程君律師是義務的,這場官師〔司〕著實好看呢,隨後佈告罷,今日收到姓殷的投《奔流》的詩稿,頗厚,先放在書架上了。    
    小刺蝟    
    五月十四下午六時三十五分    
    附:    
    ……    
    玉書來信,再三申說寄款之故,並以不甚詳悉我之經濟狀況為念,老友關懷,令我感極。說到經濟,則不得不將我的生活略為告訴一下,其實老友面前,本無諱言,而所以含糊至今者,一則恐老友不諒,加以痛責,再則為立足社會,為別人打算,不得不暫為忍默,今日剖腹傾告,知我罪我,惟老友自擇,老友尚憶在北京當我快畢業前學校之大風潮乎,其時親戚捨棄,視為匪類,幾不齒於人類,其中惟你們善意安慰,門外送飯,思之五中如炙,此屬於友之一面,至於師之一面,則周先生(你當想起是誰)激於義憤(的確毫無私心)慷慨挽救,如非他則宗帽胡同之先生不能約束,學校不能開課,不能恢復,我亦不能畢業,但因此而面面受敵,心力交悴〔瘁〕,周先生病矣,病甚沉重,醫生有最後警告,但他本抱厭世,置病不顧,旁人憂之,事聞於我,我何人斯,你們同屬有血氣者,又與我相處久,寧不知人待我厚,我亦欲捨身相報,以此皮〔脾〕氣,難免時往規勸候病,此時無非猩猩〔惺惺〕相惜,其後各自分手,在粵他來做教師,我桑土之故,義不容辭,於是在其手下做事,互相幫忙,直至到滬以來,他著書,我校對,北新校對,即幫他所作,其實也等於私人助手,以此收入,足夠零用,其餘生活費,則他在南京有事(不須到)月可三百,每月北新板〔版〕稅,亦有數百(除北京家用)共總入款,出入還有餘裕,則稍為存儲於銀行,日常生活,並不浪揮,我穿著如你所見,所以不感入不敷出之苦,這是我的生活,亦是我的經濟狀況,周先生對家庭早已十多年徒具形式,而實同離異,為過度時代計,不肯取登廣告等等手續,我亦飄零餘生,向視生命如草芥,所以對茲事亦非要世俗名義,兩心相印,兩相憐愛,即是薄命之我屢遭挫折之後的私幸生活,今日他到北平省母,約一月始回,以前我本打算同去,再由平往黑看看你們,無奈身孕五月,誠恐路途奔波,不堪其苦,為他再三勸止,於是我們會面最快總須一二年後矣。紙短言長,老友讀此當作何感想,我之此事,並未正式宣佈,家庭此時亦不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諒責由人,我行我素,毓妹來滬,亦未告知,如有人問及,你們斟酌辦理,無論如何,我俱不見怪。現時身體甚好,一切較以前健壯,將來擬入醫院,正式完其手續,可勿遠念。    
    此候近好    
    五月十三日


第四章1929年5月15-16日書信

    (一二七)    
    乖姑!小刺蝟!    
    在滬寧車上,總算得了一個坐位;渡江上了平浦通車,也居然定著一張臥床。這就好了。吃過一元半的夜飯,十一點睡覺,從此一直睡到第二天十二點鐘,醒來時,不但已出江蘇境,並且通過了安徽界蚌埠,到山東界了。不知道刺蝟可能如此大睡,我怕她鼻子凍冷,不能這樣。    
    車上和渡江的船上,遇見許多熟人,如馬幼漁的侄子,齊壽山的朋友,未名社的一夥;還有幾個闊人,說是我的學生,但我不識他們了。那麼,我的到北平,昨今兩日,必已為許多人所知道。    
    今天午後到前門站,一切大抵如舊,因為正值妙峰山香市,所以倒並不冷靜。正大風,飽餐了三年未吃的灰塵。下午發一電,我想,倘快,則十六日下午可達上海了。    
    家裡一切如舊,母親精神形貌仍如三年前,她說,害馬為什麼不同來呢?我答以有點不舒服。其實我在車上曾想過,這種震動法,於乖姑是不相宜的。但母親近來的見聞範圍似很窄,她總是同我談八道灣,這於我是毫無關心的,所以我也不想多說我們的事,因為恐怕於她也不見得有什麼興趣。平常似常常有客來住,多至四五個月,連我的日記本子也都打開過了,這非常可惡,大約是姓車的男人所為。他的女人,廿六七又要來了,那自然,這就使我不能多住。    
    不過這種情形,我倒並不氣,也不高興,久說必須回家一趟,現在是回來了,了卻一件事,總是好的。此刻是十二點,卻很靜,和上海大不相同。我不知乖姑睡了沒有?我覺得她一定還未睡著,以為我正在大談三年來的經歷了。其實並未大談,我現在只望乖姑要乖,保養自己,我也當平心和氣,渡〔度〕過豫〔預〕定的時光,不使小刺蝟憂慮。    
    今天就是這樣罷,下回再談。    
    五月十五夜    
    (一二八)    
    小白象:    
    昨夜(十四)飯後,我到郵局發了你的一封信,回來看看文法,十點多睡下了,早上醒來,算算你已到天津了,午飯時知已到北平,各人見了意外的歡喜,你也不少的高興罷。今天收到《東方》第二號,又有金溟若的一封掛號厚信,想是稿子,我這兩天因為沒甚事體,睡的也多,食的也飽,昨夜飯曾添了二次,你回來一定見我胖了。我極力照你的話做去,好好的休養,今天下午同老太太等大小人五六個共到新雅飲茶,她們非常高興,因為初次嘗嘗新鮮,回來快五點了。《東方》看看,一天又快過去了。我記得你那句總陪著我的話,我雖一個人也不害怕了,兩天天快亮都醒,這是你要睡的時候,我總照常的醒來,宛如你在旁預備著要睡,又明知你是離開了。但古怪的感情,這個味道叫我如何描寫?好在轉瞬天真個亮了,過些時我就起床了。    
    (十五下午五時半寫)    
    小白象:昨天(十五)食過夜飯,我在樓上描桌布的花樣,又看看文法,十一點了,就預備睡,睡得還算好,可是四點多又照例醒了,一直沒有再困熟,靜靜地躺著,直至七點多才起來。昨日你本於午飯時到了,又加之聽三先生從暨大得來消息,西匪退出鄉土了,原因是湘軍南下包圍,如此別方面不致動作了,也可稍慰。今天(十六)上午我在樓下縫了半天衣服,又看看報紙,中飯的時候,三先生把電報帶來了,人到依時,電到也快,看看發電是十三,四○′,想是十五日下午一點四十分發出的,閱電心中甚慰(雖然明明相信必到,但愈是如此愈非有電不可,真奇怪。)看電後我找出一句話說:「安」字可以省去。三先生說,多這個字更好放心,三先生真可謂心理學家,知到〔道〕你的心理了。我直至此刻都自己總呆呆地高興,不知何故。    
    這幾天睡得早,起得早,晨間我都在下面吃早粥的,今天那個地方完全不癢……了,別的症候也好了,想是休息過來的原故,以後我當更小心,不使有類似這類的事體發生,省得叫遠路的人放心不下。阿當你去的第一天吃夜飯的時候,把我叫下去了,還不肯罷休,一定要把你也叫下去,後來大家再三給她開導,還不肯走,她的娘說是你到街上去了,才不得已的走出,這人真有趣。上海是入了霉雨天了,總是陰陰沉沉,時雨時晴,那種天氣怪討人厭的,你一到家都大家遇到了嗎?太師母等都好?替我問候。局面現時安靜,聽說三大學之被封,是因前大陸校長鼓動三校學生預備包圍市黨部,替桂方聲援之故雲,不知確否。    
    願眠食當心    
    小刺蝟五月十六下午二時十五


第四章1929年5月17日書信

    (一二九)    
    小白象:    
    這是第三封信了,告訴一聲,俾可以曉得我甚高興寫,雖然你到平今天也不過第三天,料想你也高興收到信罷。    
    今日大清早老太婆在倒馬桶的時候,郁夫子拿著兩本第五期的《大眾文藝》送來,人們只聽見老太婆喏喏連聲地把他送走,也沒有見著他,真是善飛,可佩之至!    
    午後欽文寄來你一信,並不厚,即附上一閱。我先想通知他你往平,又怕蛇足,你有話向他說,直接寫信好了。內山也送來一本廚川氏的第二卷《文學論》下,我都存放在書架上了。    
    昨夜九時睡直至今早七點多才起床,上午讀讀報十點多又睡了,到中飯才起來,忽然大睡,呆頭呆氣得很,連日毛毛雨,不大出門,你的情形如何?沒有什麼佈告了,下次再談罷。    
    小刺蝟    
    五‧十七,下午四時    
    (一三○)    
    小白象:    
    今天下午剛發一信,現時又想執筆了,這也等於我的功課一樣,而且是願意習的那一門,高興的就簡直做落去罷,於是乎又有話要說了——    
    這時是晚上九點半,我一邊洗腳,一邊想起今天是禮拜五,明天是禮拜六,又快過去一禮拜了。此信明天發,省得日曜受擔〔耽〕擱,料想這信到時又過去一禮拜了,得到你的回信時又是再一禮拜,那麼共總就過去三個禮拜了。那是在你接此信,我收到你復此信的時候的話。雖然真個到臨還有些時光,但不妨以此先自快慰!話雖如此,你沒有功夫就不必每收一信,即回一封,因我已曉得你忙,不會怪念的。    
    生怕記起的又忙〔忘〕記寫了,先寫出來,你如經過琉璃廠,別忘記買你寫日記用的紅格紙,因為已經所餘無幾了。你也許不會忘記,我是提一聲較放心。    
    我寄你的信,總喜歡送到郵局,不喜歡放在街邊綠色鐵筒內,我總疑心那裡是要慢一點的,然而也不喜歡托人帶出去,於是我就慢慢的走出去,說是散步,信收在衣袋內,明知被人知道也不要緊,但這些事自然而然似覺含有秘密性似的。信送到郵局,門口的方木箱也不願放進去,必定走到裡面投入桌子下,心裡又想,天天寄同一名字的信,郵局的人會不會古怪?挽救之法,於是乎用別號的三個較生眼的字,而不用常見的二字,這種思想,自己也覺得好笑,但也沒有支配這個神經的神經,就讓他胡思亂想罷。當走去送信的時候,我憶起有個小人夜裡走到樓下房外信局的事,我相信天下癡呆不讓此君了。但北平路距郵局遠,自己總走不便,此風萬不可長,宜切戒!!!!    
    今日下午也縫衣,出去寄信時又買些香蕉枇杷,回來大家分吃,並且下午又曾大吃烤豆沙燒餅一通,你日來是不是大吃火腿呢?雲腿吃過沒有,還堪入口否?我身體精神都好,食量也增加,而且不必吃消化藥,只不過繼續做一種事情,久就容易吃力,渾身疲乏,我知道這個道理,總小心調節,坐坐就轉而睡睡,坐睡都厭就走到四川路緩緩來回一個短路程,如是就不致吃苦了。    
    時局消息,閱報便知,不及多述了。有時北報似更詳悉,此間由三先生看看外國報,也有些新聞聽到。聽說京漢路不大好走,津浦照常,但你來時必須打聽清楚才好。    
    五月,十七夜十時小刺蝟    
    (一三一)    
    小刺蝟:    
    昨天從老三轉上一信,想已到。今天下午我訪了未名社一趟,又去看幼漁,他未回,馬玨是因瘡進病院多日了。一路所見,倒並不怎樣蕭條,大約所減少的不過是南方籍的官僚而已。    
    關於咱們的故事,聞南北統一以後,此地忽然盛傳,研究者也很多,但大抵知不確切。上午,令弟告訴我一件故事。她說,大約一兩月前,某太太對母親說,她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帶了一個孩子回家,自己因此很氣忿。而母親大不以氣忿之舉為然,因告訴她外間真有種種傳說,看她怎樣。她說,已經知道。問何從知道。她說,是二太太告訴她的。我想,老太太所聞之來源,大約也是二太太。而南北統一後,忽然盛傳者,當與陸晶清之入京有關。我因以小白象之事告知令弟,她並不以為奇,說,這是也在意中的。午前,我就告知母親,說八月間,我們要有小白象了。她很高興,說,我想也應該有了,因為這屋子裡,早應該有小孩子走來走去。這種「應該」的理由,和我們是另一種思想,但小白象之出現,則可見世界上已以為當然矣。    
    不過我卻並不願意小白象在這房子裡走來走去,這裡並無撫育白象那麼廣大的森林。北平倘不荒蕪下去,似乎還適於居住,但為小白象計,是須另選處所的。這事俟將來再議。    
    北平很暖,可穿單衣了。明天擬去訪徐旭生。此外再看幾個熟人,另外也無事可做。我覺得日子實在太長,但願速到月底,不過那時,恐怕須走海道回了。    
    這裡和上海不同,寂靜得很。尹默鳳舉,往往終日傾心政治。尹默之汽車,昨天和電車衝突,他臂膊碰腫了,明天擬去看他,並還草帽。台靜農在和孫祥偈講戀愛,日日替她翻電報號碼(因為她是新聞通訊員),忙不可當。林卓鳳在西山調養胃病。    
    我的身體是好的,和在上海時一樣。據潘媽說,模樣和出京時相同。我在小心於衛生,勿念,但刺蝟也應該留心保養,令我放心。我相信她正是如此。    
    附箋一紙,可交與趙公。又告訴老三,我當於一兩日內寄書一包(約四五本)給他,其實是托他轉交趙公的,到時即交去。    
    迅    
    五月十七夜


第四章1929年5月19-20日書信

    (一三二)    
    小白象:    
    昨天(十七)夜裡寫好的信,今早發出的,今天早粥吃過,天又晴好,於是同王到大馬路買些毛巾浴盆等用品,為他日之用,一則乘此時閒空,二則還容易走動之故,約下午二時回家吃麵,正在縫衣,達夫同王偕來,說你不在家,他們說看看我,先打聽你何時走的,蓋因掛念火車路上不便走也,隨後他們問我有沒有出去,並且是約我去走走,盛意可感,時已四時多,我恐走些時光就是夜飯,累他在外面請客也不好,於是我答以上午曾出去,婉謝之。他們又說及開明新近從紹興人裡面招一筆款,甚充裕,說到北新,問有無消息,我答以無,他說北新生意欠佳,門市每天不及百元,恐往後難支下去雲。他們在樓下坐的,見我沒有出去意思,乃告辭,說往看白薇去。    
    今天五時三先生回來,帶來商務做的鋅板,當即轉交廿九號諸公,王公亦已回來,動物詩集殼子已照辦妥。三先生又帶回一本「AHistoryofWood—engravingbyDouglasPercyBliss」是從外國寄到的,另外有一封金溟若的信,想是詢問日昨寄來稿件之事,我統壓下了,又有江紹原的一信,並不厚,打算附上一閱,此公似有怪氣也。    
    夜飯後王公親自送來《朝花》第二十期,問要不要訂本子,我說且慢,因那些舊的放在那裡不易找也,他隨即退去。    
    (十八夜八時十分寫)    
    又同夜八時半有人送來稿數件,共一束,好媽話〔說〕不出姓名,看看封(上)的幾個字,似徐詩荃筆跡,也先放在書架上再說罷。    
    小白象:    
    昨夜(十八)我差不多十時就睡了,睡至一時左右醒來,就不大能睡熟,大約早有習慣之故,天亮掃街人孩子大哭,娘大打,打後又大訴說一通,稍靜合眼,醒來九時了,起床之後,精神還算好,午間李寄〔霽〕野寄你的信,無甚要事,而且你已可以就近會面了,信即不寄去。下半天我仍做縫紉,看看書報,夜飯後獨自到四川路散步一通,並無目的,一直走到靶子路口,才慢步踱回,見有廣東蟛〔螃〕蟹,買得一隻,回來在火酒燈上煮熟,坐在躺椅上緩緩吃下,你說有趣沒有呢?現時是吃後執筆,時在差十分即十點鐘也,你日來可好?不盡欲言。    
    小刺蝟五月十九夜九時五十分    
    (一三三)    
    小白象:(你的鼻子並未如你所繪的仰起,還是垂下罷)    
    你十五夜寫的信,今午飯(廿日)三先生回來時交給我了,信必是十六發,五天就到了,郵局懂事得很。我十四發的信,自然你也於今天之前收到了,我先以為見你信總在廿二,三左右,因路上有八天好停頓的,今日見信,意外歡喜,同時喜極淚下,情不自禁者沒奈何也。    
    你路上有熟人遇見,省得寂寞,甚好,又能睡更好,我希望你在家時也挪出些功夫睡覺,不要拚命寫,做,干,想,……    
    我這幾天經驗下來,大概,夜裡不是一二時醒,就是四五時醒,平常這兩個時候我總有醒的必要,這是應該的,偶然連夜的醒,第三夜就可一直睡至天亮補足,即如昨夜約十時睡,至今早六時多才醒,一睡甚足,七時即起床了。晝間我不想睡,怕睡太多夜裡不要睡也,但精神甚好,不似前些天的疲勞,通常日裡做做生活,夜裡讀讀書然後就睡,天氣暖了,鼻子不致凍冷,而且夜裡也不須起來小解,更不會凍冷了。    
    家裡人雜,東西亂翻,你不妨檢收停妥,多帶些要用的南來,值錢的古書,或鎖起來,或帶來,免失落難查。客人來是無法禁止的,你回去短時間,能不干涉最好,省得淘氣傷精神更為失算,反正盡了你做兒子的心,其他不必問了。    
    你的乖姑甚乖,這是敢擔保的,他的乖處就在聽話,小心體諒小白象的心,自己好好保養,也肯花些錢買東西吃,也並不整天在外面飛來飛去,也不叫身體過勞,好好地,好好地保養自己,養得壯壯的,等小白象回來高興,而且更有精神陪他。他一定也要好好保養自己,平心和氣,渡〔度〕過豫〔預〕定的時光,切不可越加瘦損,已經來往跋涉,路途辛苦,再勞心苦慮,病起來怎樣得了!    
    三先生吃飯見面時總找些時事和我談談,王也格外照應,小孩有時候在樓下翻翻東西,但不久也為大人制止,還算好的。    
    我寫給你的信,把生活狀況一一說了,務求其詳,但大體是好的。即如小睡些,也是照常,並非例外,困起來就更多睡了,你切不可言外推測,如來信所云,我十二時尚未睡,其實我十二時總在熟睡中的,今日接北平常妹信,說那面可穿單衣,你也可少穿些了。上海這兩天晴,甚和暖,一到落雨,又相差廿多度了。    
    小刺蝟    
    五,廿,下午二時(今早也發了一信)


第四章1929年5月21日書信

    (一三四)    
    小刺蝟:    
    聽說上海北平之間的信件,最快是六天,但我於昨天(十八)晚上姑且去看看信箱——這是我們出京後所設的——竟得到了十四日發的小刺蝟信,這使我怎樣地高興呀。未曾四條胡同,尤其令我放心,我還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寫給謝君的信,是很好的,但說得我太好了一點。看現在的情形,我們的前途似乎毫無障礙,但即使有,我也決計要同小刺蝟跨過它而前進的,絕不畏縮。    
    母親的記憶力壞了些了,觀察力注意力也略減,有些脾氣,近於小孩子了。對於我們的感情是好的。也希望老三回來,但其實是毫無事情。    
    前天馬幼漁來看我,要我往北大教書,當即謝絕。同日又看見李秉中,他是萬不料我也在京的,非常高興。他們明天在來今雨軒結婚,聽聽口氣,兩人的感情似乎好起來了。我想於上午去公園一趟,今天托令弟買了綢子衣料一件,價十一元余,作為賀禮帶去。女的是女大的學生,音樂系。    
    林卓鳳問令弟,聽說魯迅有要好的人了,結過婚了沒有?但未提那「人」是誰。令弟答以不知道。這是細事,不足深考,順便談談而已。她往西山養病,自雲胃病,我想,恐怕是肺病罷,否則,何必到西山去養呢。    
    昨晚探到你的來信後,正看著,車家的男女又來了,見我已回,大吃一驚,男的便到客棧去,女的今天也走了。我對他們很冷淡,因為我又知道了車男寓客廳時,又曾將我的書廚〔櫥〕的鎖弄破,開開了門。    
    (以上十九日之夜十一點寫。)    
    二十日上午,小刺蝟十六日所發的信也收到了,也很快。但老三匯款之信,至今未到,大約因為掛號之故罷。小刺蝟的生活法,據報告,很使我放心。我也好的,看見的人,都說我樣子比出京時稍好,精神則好得多了。這裡天氣很熱,已穿紗衣,我於空氣中的灰塵,已不習慣,大約就如魚之在渾水裡一般,此外卻並無不舒服。    
    昨天午前往中央〔山〕公園賀李秉中,他很高興。在那裡看見劉文典,談了一通。新人一到,我就走了。她比李短一點,並不美,但也不醜,適中的人。下午訪沈尹默,略談了一些時,又訪兼士,鳳舉,徐祖正,徐旭生,都沒有會見。就這樣的過了一天。夜九點鐘,就睡著了,直至今天七點才醒。上午想理些帶出的書籍,但頭緒紛繁,無從下手,也許終於理不成功的,恐怕《中國字體變遷史》也不是在上海所能作罷。    
    今天下午我仍要出去訪人,明天是往燕大講演,我這回本來不想多說話,但因為在那邊是現代派太出風頭了,所以想去講幾句。倘交通如故,我於月初要走了,但決不冒險,千萬不要擔心,因為我是知道冒險主權,並不是全權在我的。《冰塊》留下兩本,其餘可送趙公們。《奔流》來稿,可請趙公寫回信寄還他們,措辭和上次一樣。小刺蝟,你千萬好好保養,下回再談。    
    (以上二十一日午後一時寫。)    
    你的小白象    
    (一三五)    
    小白象:小蓮蓬!    
    昨天(廿)午飯讀到你十五來的信,我先看一遍,然後去食飯,飯後回來又看一遍,以後隔多少時又打開來看看,臨睡放在床頭上,讀它一遍,起來之前又讀一遍,愈讀愈想在裡找出些什麼東西似的,好似很清楚,又似很含糊,如那個人的面孔一樣,離開了的情緒也與此差不多。真是百讀不厭,自然打開紙張第一觸到眼簾的是那三個紅噹噹的枇杷,那是我喜歡吃的東西,即如昨天下午二時出去寄信也帶了一簍子回來,大家大吃一通。阿昨天發燒得很利害,什麼都不要吃,見了枇杷,才喜歡起來,吃了幾個,隨後研究出她是要出牙齒之故,到今天還在痛,在吃苦,但枇杷之效力如此其大,我也是喜歡的人,所以小白象首先選了那個花樣的紙,算是等於送枇杷給我吃的心意一般,其次那兩個蓮蓬,附著的那幾句,甚好,我也讀熟了,我定你是小蓮蓬,因為你矮些,乖乖蓮蓬!你是十分精細的,你這兩張紙不是隨手檢〔撿〕起就用的。    
    昨天夜裡我睡得很好,今早起床也不太早,以後或者照此下去也未可知。這兩天沒有你的信,今日下午由中央行送來南京來的通知單,打算等三先生回來托他辦理一切,在戰事期中,居然如此,可算難得。    
    你的日記也被人翻過,因記起日前木匠那裡租得房子,會不會因為客多地方不夠,把東西不大用的送到那邊存放,如此則沒人照管,必易遺失,此不可不先事預防的,要不要向她們聲明一聲,你的書籍不可挪動,說過或比不說好些,你以為何如?    
    我今天仍在做生活,是織小毛絨背心,快成功了。昨天叔叔那裡送來些餅吃,說是兒子訂親,八月再行大禮,那時恐怕要來約去,到時再設法敷衍好了,今早接大的妹子信,她產後動輒頭痛,俯首拾物亦痛不可當,我問她要什麼藥,我說北方也可托人買,但她也說不出要什麼藥醫治,她信內又說,姑母不久要回滬,到時我難免應酬幾天,事情也許要向她說了,不說也看見的。你近來可較新回去時安靜些否,你總要想起小刺蝟,想起你的乖姑不願你吃苦,你體諒這點心,自己好好地。    
    小刺蝟    
    五月廿一下午四時十分


第四章1929年5月22-23日書信

    (一三六)    
    小刺蝟:    
    二十一日午後發了一封信,晚上便收到十七日來信,今天上午又收到十八日來信,每信五天,好像交通十分準確似的。但我赴滬時想坐船,據鳳舉說,倭船並不壞,二等六十元,不過比火車為慢而已。至於風浪,則夏季一向很平靜。但究竟如何,則須俟十天以後看情形決定。不過我是總想於六月四五日動身的,所以此信到時,倘是廿八九,那就不必寫信來了。    
    我到北平,已一星期,其間無非是吃飯睡覺,訪人,陪客,此外無事可為。文章是沒有一句。昨天訪了幾個教育部舊同事,都窮透了,沒有事做,又不能回家。今天和張鳳舉談了兩點鐘天,傍晚往燕京大學講演了一點鐘,聽的人很多。我照例從成仿吾一直罵到徐志摩,燕大是現代派信徒居多——大約因為冰心在此之故——給我一罵,很吃驚。有些人說,燕大是有錢而請不到好教員,說我可以來此教書了。我答以我奔波多年,現已心粗氣浮,不能教書了。小刺蝟,我想,這些優缺,還是讓他們紳士們去佔有罷,咱們還是漂流幾天再說的好。沈士遠也在那裡做教授,全家住在那裡,但我並不去訪他。    
    今天寄到一本《紅玫瑰》,陳西瀅和凌叔華的照片都登上了,胡適之的詩載於《禮拜六》,他們的像見於《紅玫瑰》,真是「物以類聚」。    
    雲南腿已經將近吃完,是很好的,肉多,油也足,可惜這裡的做法千篇一律,總是蒸。聽說明天要吃蔣〔醬〕腿了,但大約也還是蒸。每天飯菜,大同小異,實在吃得厭煩了,不過飯量並不減,你不要神經過敏為要。魚肝油帶來的已吃完,買了一瓶,這裡的價錢是二元二角。    
    呂雲章未到西三條來,所以不知道她住在何處;小鹿也沒有來過。    
    這裡很熱,可穿紗衫了,雨是久已不下,比之南方的梅天,真是大不相同。所有帶來的裌衣,都已無用,何況絨衫。我從明天起,想去看牙齒,大約有一星期,總可以補好了。至於時局,若以詢人,則因其人之派別,而所答不同,所以我也並不深究,總之,到下月初,京津車總該是可走的,那麼,就可以了。    
    小刺蝟,這裡的空氣,真是沉靜,和上海的動盪煩擾,大不相同,所以我是平安的;但只因為欠缺一件事,因而也靜不下,惟看來信,知道小刺蝟在上海也很乖,於是也就暫自寬慰了。小刺蝟要這樣繼續攝生,萬勿疏懈才好。    
    轉告老三:匯票到了,但取款須用印章,今名字寫錯,不知能取出否。兩三天內當去一試,看結果再說。    
    小白象五月廿二夜一時    
    (一三七)    
    小刺蝟:    
    此刻是二十三日之夜十點半,我獨自坐在靠壁的桌前,這旁邊,先前是小刺蝟常常坐著的,而她此刻卻在上海。我只好來寫信算談天了。    
    今天上午,來了六個北大國文系的代表,要我去教書,我即謝絕了。後來他們承認我回上海,只要豫〔預〕定下幾門功課,何時來京,便何時開始,我也沒有答應他們。我總結的話,是今之L,已非三年前之L,我有緣故,但此刻不說,將來或許會知道,總之是不想做教授了云云。他們只得回去,而希望我有一回講演,我已約於下星期三去講。    
    午後出街,將寄給乖而小的刺蝟的信投入郵箱中。其次是往牙醫寓,拔去一齒,毫不疼痛,他約我於廿七上午去補好,大約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其次是到商務印書館,將老三的匯款取出,倒也並不麻煩。其次是走了三家紙鋪,搜得中國紙的印箋數十種,化錢約七元,也並無什麼妙品,如此信所用這一種,要算是很漂亮的了。還有兩三家未去,便中當再去走一趟,大約再用四五元,即將琉璃廠略佳之箋收備矣。    
    計到北平,已將十日,除車錢外,自己只化了十五元,一半買信箋,一半是買碑帖的。至於舊書,則仍然很貴,所以一本也不買。    
    明天仍當出門,為侍桁的飯碗去設設法;將來又想往西山一趟,看看素園,聽他朋友的口氣,恐怕總是醫不好的了。韋叢蕪卻長大了一點。待廿九日往北大講演後,便當作回滬之準備,聽說日本船有一隻叫「天津丸」的,是從天津直航上海,並不繞來繞去,但不知向滬的時候,能否相值耳。    
    今天路過前門車站,看見很紮著些素綵牌坊了,但這些典禮,似乎只有少數人在忙。    
    我這次回來,正值暑假將近,所以很有幾處想送我飯碗,但我對於此種地位,總是漠然。為安閒計,北平是不壞的,但因為和南方太不同了,所以幾有世外桃源之感,我來此雖已十天,幾乎毫無刺戟〔激〕,略不小心,確有落伍之懼的。上海雖繁〔煩〕擾,但也別有生氣。    
    再〔下〕次再談罷。我是很好的。    
    小白象    
    五,二三。


第四章1929年5月23-25日書信

    (一三八)    
    小白象,小蓮蓬!    
    現時是廿二夜九時三刻,晚飯後我洗了一個澡,隨後收拾收拾東西,看看文法,想起執筆,就寫一些,但不知小白象此時飯後談天,抑幹什麼的,今天我很想得信,明知你沒得空閒,說過隔長些寫簡單些,但我總直覺他話雖如此,其實一有功夫總會寫的,因此就難免有希望了,而況十五來信之後,你的情形,十分掛念,會不會頹唐廿多天!……    
    昨日下午四時發信後,三先生帶來韓君從東京寄到的一本《近代英文學史》,是矢野峰人著的,今天收到教部來的預備填寄的信,沒有打開,放在抽斗裡了。又有一張明片是西湖藝術院在滬展覽請參觀的。    
    中央行那張紙,今天由三先生托王去轉了一個地方,回來的收據放在平常的地方一起了。    
    昨今上午我都照常做生活,起居如常,下半天到大馬路一趟,買了些粗布等物,自你去後,花錢不少,都是買那些小東西用的,東西買來不多,用款不少,真難為人也。    
    廿二,十時    
    小白象,姑哥!    
    今天又候了一天信,其實你十五那封信,我廿日收到後,到現在只不過三天,但我不知何故總在希望著,你近日精神可好?我的信總不知不覺帶有傷感的成分,會不會叫你難堪,小白象,我真真是記掛你,但你莫以為全因你那封信的情形之故,其實無論如何,不在面前,總是要牽連著的。    
    李秉中五月廿日在北平中山公園來今雨軒行婚,請帖寄商務,是欠資的,三先生補郵資得來,才知是喜柬,不知他在北平可往你那裡來沒有?昨日你是否忙著吃喜酒去,要是他尋到你的話。今日又收到《北新》第八號一本。    
    昨夜十時寫完上面的幾個字就到床上睡了,夜裡阿因嘴痛,哭得甚利害,但我醒醒不多久又睡熟,不似前幾天從兩三點醒到天亮那麼窘。早上總起得早,大約七時多起來了,日間在樓下做做生活,夜裡讀讀書,平常多數關起門來,較為清靜,這也是我一向皮〔脾〕氣,倒也奈〔耐〕煩得下去,而且日子過去三(分)之一了,總理靈櫬南下期間,津浦總平安的,其餘就要斟酌而行至要。    
    小刺蝟    
    五月廿三下午六時    
    (一三九)    
    小白象:    
    我盼了兩天信,計期應該有得到了,果然,今天收到十七夜寫的你的信,如果照十五夜那信一樣,我這兩天的苦頭不至於吃了,原因在前信五天到快到喜出望外,這回七天到,就覺得不應該了,都是郵局作弄,以後我當耐心地等候,至於你,則不必連睡也不睡來執筆的。    
    明天是禮拜六,這是第二個禮拜了,過過似乎也快,又似乎慢。    
    咱們的事,如果有人硬來對付,我倒情願,最怕是軟,難於為情,我是怕軟不怕硬,講情不講理的。    
    北平並不蕭條,倒好,因為我也視它如故鄉的,有時感情比真的故鄉還留戀,因為那裡有許多叫我紀念的經歷存留著。    
    上海也還好,不過太喧噪了,這幾天天晴了,頗熱,幾如過夏(蚊子也多起來了,圍著坐要吃人)。昨夜晚飯後八時多,忽然鞭爆大作,有似度歲,又似放槍。先不知其故,後見鄰居一樣歌舞昇平,吃食擔不絕於門外,知是無事。今日看報,才知月蝕,其社會可知矣。    
    我眠食都好,日間仍做織編小衣,天氣暖,看看似乎膨亨得有些可以,其他毛病也沒有。趙公送來《奇劍及其他》十本,信已轉。下星一衣公與程公涉訟於堂雲。    
    小刺蝟    
    五月廿四夜九時卅分    
    (一四○)    
    小刺蝟:    
    昨天上午寄老三信,內附上一函,想已收到了。十點左右有沉鍾社的人來訪我,至午邀我到中央公園吃飯,一直談到五點才散。內有一人名郝蔭潭,是女師大學生,但是新的,你未必認識,她說,馬雲也在回校讀書了。這一類人,偏都回校來讀書,可歎。中央公園昨天是開放的,但到下午為止,遊人不多,風景大略如舊,芍葯已開過,將謝了,此外「公理戰勝」的牌坊上,添了許多藍地白字的標語。    
    從公園回來以後,未名社的人來訪我了,談了一點鐘。他們去後,就接到小刺蝟的十九,二十所寫的兩函。自然,看來信,小刺蝟是很乖的,鼻子不再凍冷,也令我放心。不過勒令我的鼻子垂下,卻未免專制。我的鼻子,雖然有時不免為刺蝟所拉下,但不至於常如橡皮像那樣也。    
    我毫不「拚命幹,寫,做,想……」至今為止,什麼也不幹,寫……昨天因為說話太多了,十點鐘便睡覺,一點醒了一次,即刻又睡,再醒已是早上七點鐘,躺到九點,便是現在,就起來寫這信。    
    達夫們所說關於北新的話,大概即受玉堂們影響的。北新門市每日不到百元,一月已有一千餘元,足夠上海開支了,此外還有外埠批發,不至於支持不下。但這是就理論而言,至於事實,也許真糟,我在此所見的人,都說北新不給版稅,不給回信,和北新感情很壞,這樣下去,自然也很不好的。    
    至於開明之股本,則我們知道得很明白,號稱六萬元,而其中之二萬五千,是章雪村弟兄之舊底子;一萬是一個紹興人的,他自己月取薪水百元,又薦了五個人,則其餘之二萬五千,也可想而知矣。大約達夫不知此種底細,所以聽到從紹興集了資本來,便疑為大有神秘也。    
    紹原的信,吞吞吐吐,其意思蓋想他的譯稿,由我為之設法出售,或給北新,或登《奔流》,而又要裝腔作勢,不肯自己開口。我是決不來做這樣傻子的了,擬不答覆,或者糊里糊塗的答幾句。    
    此地天氣很好,已穿紗衫。我是好的,能食能睡,加以小刺蝟報告她的近狀,知道非常之乖,更令我放心。今天尚無客來,這信安安靜靜寫到這裡,要說的也大略說過了,下次再談罷。    
    五月廿五日上午十點正〔整〕


第四章1929年5月26-27日書信

    (一四一)    
    小刺蝟:    
    此刻是二十五日之夜的一點鐘,我是十點鐘睡著的,十二點醒來了,喝了兩碗茶,還不想睡,就來寫幾句。今天下午,我出門時,將寄你的一封信,投入郵筒,接著看見郵局門外帖〔貼〕著條子道:「奉安典禮放假兩天」。那麼,我的那一封信,須在二十七日才會上車的了。所以我明天不再寄信,且待「奉安典禮」完畢之後罷。剛才我是被炮聲驚醒的,數起來共有百餘響,亦「奉安典禮」之一也。    
    我今天的出門,是為侍桁尋地方去的,和幼漁接洽,已有頭緒,訪鳳舉卻未遇。途次往孔德學校,去看舊書,遇錢玄同,惡其嚕囌,給碰了一個釘子,遂逡巡避去;少頃,則顧頡剛叩門而入,見我即躊〔踟〕躕不前,目光如鼠,終即退出,狀極可笑也。他此來是為覓飯碗而來的,志在燕大,但未必請他,因燕大頗想請我;聞又在鑽營清華,倘羅家倫不走,或有希望也。    
    傍晚往未名社閒談,知道燕大學生又在運動我去教書,先令韋叢蕪遊說,我即拒絕。叢蕪吞吞吐吐說,彼校國文系主任(幼漁之弟,但非馬衡)早疑我未必肯去,因為在南邊有唔唔唔……。我答以原因並不在「因為在南邊有唔唔唔」,那是也可以同到北邊的,我之謝絕,只因為不願意做教員。因即告以我在廈門時長虹之流言,及現在你之在上海,惟於那一小白象事,卻尚秘而不宣。    
    叢蕪因告訴我,長虹寫給冰心情書,已閱三年,成一大捆。今年冰心結婚後,將該捆交給她的男人,他於旅行時,隨看隨拋入海中,數日而畢雲。    
    叢蕪又指《冰塊》之封面畫告訴我云:「這是我的朋友畫的,燕大女生……很要好……」    
    明天是星期日,恐怕來訪之客必多,我要睡了。現在已兩點鐘,遙想小刺蝟或在南邊也已醒來,但我想,因為她乖,一定也即睡著的。    
    (二十五夜)    
    星期日上午,是因為葬式的行列,道路幾乎斷絕交通,下午是可以走了,但只有宋紫佩一人來談,所以我能夠十分休息。夜十點入睡,此刻兩點,又醒了,吸一支煙,照例是便能睡著的。明天十點要去鑲牙,所以就將鬧鐘撥在九點上。    
    看現在的情形,下月之初,火車大概是還可以走的,倘如此,我想坐六月三日的通車回滬,即使有遲到之事,六日總該可以到了罷——如果不去訪季黻。但這仍須俟臨時再決定,因為距今還有十來天,倘覺不妥,便一定坐船。總之,我必當籌一穩妥之走法,打聽明白,決不冒險,你可以放心。    
    明天想當有信來,但此信我當於上午先行發出。    
    (二十六夜二點半)    
    你的    
    (一四二)    
    小白象:    
    今早(廿七)八時多起來,阿推開門交給我你(廿一)寫的信,另外一封是黑省常的,又一份華北報。    
    我前回經驗,是太候信了,苦了兩天,這回廿四收了信,安心些了,今天又得信,也是「使我怎樣地高興呀」。    
    常來信,雲得其津妹子信,聽我的津同學(甚生疏的)雲我與你訂婚,叫我詳函告知,大約她寫信時,我通知的信還未到,近來似乎又喧傳起來,而且要自家挺身而出了,必不可免,只得順著進行。前天(廿五)早發你信後,姑母叫人來通知說已到,要見面,我就上午早粥後到南方中學,談了一上半天,並在那裡吃中飯,回來照常工作。昨日上午不到十二時,姑母來我這裡,在我處吃中飯,她未來之先,我同某先生商量,也贊成告訴她一切。飯後崇清之兄生日,其母先托姑母約我同去,我只得同去,電車上下,姑母被我照應後她總回過來照應我,小心之狀可掬,我尚未佈告,大約窺破八九了,夜九時多才和她同回閘北,今日下午她來我處談,我打算和盤托出了。    
    姑母較往粵前瘦了不少,老年奔波,可憐之至,我先問她要錢用否,她說不要,後談起來,知道在兒子處,有食沒得用,回粵又用不少,必也拮据,昨日來時我送她廿元,她過些時又要奔往廬山找希望去了,今天她來,夜飯也許同她去外面食一頓。    
    星六(廿五)三先生從商務帶回四十塊鋅板,連書一同交給趙公了。昨日收到《良友》二月號一本,三先生交來《新女性》四卷三號,一般六卷三,四號,七卷二號,並不函〔銜〕接的。    
    母親高年,你回去日子不多幾天,最好多同她談談,玩玩,博她歡喜。    
    看來信,你也很忙於應酬,這也沒法的事,久不到北平,熟人見見面,也是好的,而且也借此可消永晝,有時我怕你跑來跑去吃力,但有時又願意你到外面走走,既可變換生活,活動一些,也可出出風頭,你其實也太沉默了,我這兩種心理似很普通,但也可笑的。    
    林卓鳳這人本質是好的,待我也好,如果提到我,不妨通知她我在上海,她的病是可憐的,受了朋友牽累了。    
    北平天氣如此熱,上海天陰雨還穿絨線衫呢,出太陽才熱些,幸而你衣服多帶兩件回去,否則有些窘了,書能帶還是理出些好,自己找書較易。小峰沒消息,《奔流》稿沒有來。    
    小刺蝟    
    廿七,上午十時十分


第四章1929年5月27-28日書信

    (一四三)    
    小刺蝟:    
    今天——二十七日——下午,果然收到你廿一日所發信。我十五日信所選的兩張箋紙,確也有一點意思的,大略如你所推測。蓮蓬中有蓮子,尤是我所以取用的原因。但後來各箋,也並非幅幅含有義理,小刺蝟不要求之過深,以致神經過敏為要。    
    阿如此吃苦,實為可憐,但是出牙,則也無法可想,現在必已全好了罷。編輯費可先托老三取出,那邊寄來之收條,則暫存,待我到時填寫。你的大妹的頭痛,我想還是身體衰弱之故,最好是吃補劑,如魚肝油之類(我所吃的這一種),你可由這回的來款中劃出百元之譜,買而寄之,我輩有餘而她不足,補助亦所當為。寄以現款,原也很好,但大抵是要移作家用,不以自奉的,但倘能使之精神舒服,則聽其自由支配,亦佳。一切由你酌定就是。    
    姑母來滬,即不發表亦將發見,自以發表為宜,結果如何,可以不必顧慮。我對於一切外間傳言,即最消極也不過不辯,而大抵以是認之時為多,是是非非,都由他們去,總之我們是有小白象了。    
    計我回北平以來,已兩星期,除應酬之外,讀書作文,一點也不做,且也做不出來。那間後房,一切如舊,而小刺蝟不坐在床沿上,是使我最覺得不滿足的,幸而來此已兩星期,距回滬之期漸近了。新租的屋,已說明為堆什物及寓客之用,客廳之書不動,也不住人。    
    今天已將牙齒補好,只化了五元,據雲將就一二年,須全盤做過了。但現在試用,尚覺合式〔適〕。晚間是徐旭生張鳳舉等在中央公園邀我吃飯,十時才回寓。總算為侍桁尋得了一個飯碗。同席約有十人,他們已都知道我因「唔唔唔」而不肯留北。    
    旭生說,今天女師大因兩派對於一教員之排斥和挽留,甲以錢袋擊乙之頭,致乙昏厥過去,抬入醫院。小姐們之揮拳,似以此為嚆矢雲。    
    明天擬往東城探聽船期,晚則幼漁邀我吃飯;後天北大講演;大後天擬往西山看韋素園。這三天中較忙,大約未必能寫什麼詳信了。    
    此刻小刺蝟=小蓮蓬=小蓮子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計此信到時,我在這裡距啟行之日也已不遠了。這是使我高興的。但我仍然靜心保養,並不焦躁,小刺蝟千萬放心,並且也自保重為要。    
    你的小白象五月廿七夜十二時。    
    (一四四)    
    小白象:    
    昨(廿七)早發了一信,回來看看報,午飯後不多時,姑母來到,叫我立刻穿衣服,同往南翔玩去。坐黃包車到北站,火車票只不過兩角多。車從滬開十五分到真茹〔如〕,停五分,再十多分到南翔了。由滬至南翔,滬寧線,共須〔需〕時卅分左右。該處有似鄉村風味,但交通便利,火車之外,小河四通八達,地價每畝不過三百金,再加數百建築費,多栽樹木,大約千金可得住宅,魚蝦極生鮮,生活便宜,每席酒不過六元,甚可果腹,將來馬路直修好長途汽車,由真茹〔如〕通至此地,更兼滬寧之間,將來寧方政客之二三流者,若嫌上海繁雜昂貴,紛往住居,則成鬧市矣。該處田野樹木,舉目皆是,居民大有太古遺風,淳厚之至,臨街木門,有住滬(之)外人,以之作別墅,每星期日往,去後門加鎖鍵,一隔多日,了無變故。平時人家,較杭州所見尤為鄉氣,門戶洞開,絕無森嚴緊張之氣,又離滬近,每日可往返多次,即有籌備不足之物,到滬購備亦易。姑母之子(南中校長)勸其母在此住居,(租房亦廉價,每房二元,每一幢房,有花園臥室,甚大,不過十多廿元,至三十元則了不得之大房子。)據雲如此,則誠世外桃源清靜之至。昨日自下午二時多車停,緩步遊玩,且行且息,後在飯館食菜,面,灌湯飽〔包〕等四人用去二元,尚吃不完,還有帶走的,真便宜了。玩至六時多,回車站,候八時多火車,適誤點九時多始有車,到上海十時多了。此行甚快活,到上海以來未有過的短期快意小旅行也,回來稍停即睡,眠甚安靜。今(廿八)早起床後,十時多姑母又來,代她寫了幾封信,然後我把我們的事大略說說「大意」,以前師生經過,由京至粵至滬的大略,然後因在滬同事而為方便起見,於去年往杭……現在已有孕數月,各方面大略告知一下。她說,以前知我做事,甚高興,但想起一人孤獨,甚覺淒涼掛心,可是不敢開口勸,現知此事,如釋重負,心中暢快矣雲。她對我是出心的好,她一兩天往九江了,我之告訴她,實不忍蒙蔽她,而且我的親人方面,如由她說出,則省我一番佈告手續,而說出後,我過數月之行動,可以不似驚弓之鳥,也是一法,但她是否肯費唇舌,也不敢知,總是由她做去就是了。今日三先生交來《東方》26卷三號,《新女性》四卷四號,昨日又收到法國寄來的兩本木刻書由季君(寄)來的並有信,恐寄失,留下待你回再看罷。    
    小刺蝟    
    五月廿八晚九時差十分


第四章1929年5月29-30日書信

    (一四五)    
    小刺蝟:    
    廿一日所發的信,是前天收到的,昨天寫了一封回信(由老三轉的)寄出。昨今兩天,都未曾收到來信,我想,這一定是因為葬式的緣故,火車被耽擱了。    
    昨天下午去問日本船,知道從天津開行後,因須泊大連兩三天,至快要六天才到上海。我看現在,坐車還很可以,所以想於六月三日動身,帶便看看季黻,而於八日或九日回滬。如果到下月初發見不宜於坐車,那時再改走海道,不過到滬又要遲幾天了。總之,我當看最妥當的方法辦理,你可以放心。    
    昨天又買了些箋紙,這便是其一種,北京的信箋搜集,總算告一段落了。晚上是在幼漁家裡吃飯,馬玨還在生病,未見,病也不輕,但據說可以沒有危險。談了些天,回寓時已九點半。十一點睡去,一直睡到今天七點鐘。    
    此刻是上午九點半,閒坐無事,寫了這些。午後要到未名社去,七點起是在北大講演。講畢之後,似乎還有沈尹默之流邀襲,拉去吃飯。倘如此,則回寓時又要十點左右了。    
    小刺蝟和小蓮子,我是好的,很能睡,飯量和在上海時一樣,酒喝得極少,不過壹小杯蒲陶〔葡萄〕酒而已。家裡有一瓶別人送的汾酒,連瓶也沒有開。倘如我的豫〔預〕計,那麼,再有十天便可以面談了。小蓮蓬,願你安好,保重為要。    
    你的五月二十九日    
    (一四六)    
    小刺蝟:    
    此刻是二十九夜十二點,原以為可得你的來信的了,因為我料定你於廿一日的信以後,必已發了昨今可到的兩三信,但今未得,這一定是被奉安列車耽擱了,聽說星期一的通車,還沒有到哩。    
    今天上午來了一個客。下午到未名社去,晚上他們邀我去吃晚飯,在東安市場的森隆飯店;七點鐘到北大第二院演講一小時,聽者有千餘人,大禮堂為之滿,大約北平寂寞已久,所以學生們很以這類事為新鮮了。八時尹默鳳舉等又為我餞行,仍在森隆,不得不赴,但吃得少些,十一點才回寓。現已吃了三粒消化丸,寫了這一張信,便將睡覺了,因為明天早晨,便當往西山看素園去。    
    聽說,燕大的有幾個教員,怕學生留我教書,發生恐怖了。你看,這和廈門大學何異?但我何至於「與雞鶩爭食」乎?    
    今天雖因得不到來信,略覺悵悵,但我知道遲延的原因,所以睡得著的,並遙祝小刺蝟在上海也睡得安適。    
    二十九夜    
    三十日午後二時,我從西山看韋素園回來,果然得到小刺蝟的廿三及廿五日兩封信,彼此都為郵局送信的忽遲忽早所捉弄,真是令人生氣。但我知道小刺蝟已經得到我的信,略得安慰,也就稍稍得到安慰了。    
    今天我是早晨八點鐘上山的,用的是摩托車,並霽野等共五人。素園還不准起坐,也很瘦,但精神卻好,他很喜歡,談了許多閒天。據叢蕪說,關於我們的事,他聞之於馬季銘(燕大國文系主任),馬則雲周作人所說的。其實不過是怕我去搶飯碗,即我們不住一處,他們也當另覓排斥的理由。然而我流宕三年了,何至於忽而去搶飯碗呢,這些地方,我覺得他們實在比我小氣。    
    今天得小峰信,雲因戰事,書店生意皆不佳,但匯給(由分店)我二百元,不過此款現在還未送來。    
    你廿五的信,今天到了,似交通尚好,但四五日後,卻不一定了。三日能走則走,否則當改海道,不過到滬當在十日前後了。總之,我當擇最穩當而舒服的走法,決不冒險,使我的小蓮蓬擔心的。現在精神也很好,千萬放心,我決不肯將小刺蝟的小白象,獨在北平而有一點損失,使小刺蝟心疼。    
    你的五月卅日下午五點


第四章1929年6月1日書信

    (一四七)    
    小蓮蓬而小刺蝟:    
    現在是三十日之夜一點鐘,我快要睡了;下午已寄出一信,但我還想講幾句話,所以再寫一點。    
    前幾天,董秋芳給我一信,說他先前的事,要我查考鑒察。我那〔哪〕有這些工夫來查考他的事狀呢,置之不答。下午從西山回,他卻等在客廳中,並且知道他還先向母親房裡亂攻,空氣甚為緊張。我立即出而大罵之,他竟毫不反抗,反說非常甘心。我看他未免太無剛骨,然而他自說其實是勇士,獨對於我,卻不反抗。我說我卻願意人對我來反抗。他卻道正因如此,所以佩服而不反抗者也。我也為之好笑,乃笑而送出之。大約此後當不再來纏繞了罷。    
    晚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為孫祥偈翻電報之台,一個是幫我校《唐宋傳奇集》之魏,同吃晚飯,談得很暢快。和上午之縱談於西山,都是近來快事。他們對於北平學界現狀,俱頗不滿。我想,此地之先前和「正人君子」戰鬥之諸公,倘不自己小心,怕就也要變成「正人君子」了。各種勞勞,從我看來,很可不必。我自從到北平後,覺得非常自在,於他們一切言動,甚為漠然;即下午之面斥董公,事後也毫不氣忿,因歎在寂寞之世界裡,雖欲得一可以對壘之敵人,亦不易也。    
    小刺蝟,我們之相處,實有深因,它們以它們自己的心,來相窺探猜測,那〔哪〕裡會明白呢。我到這裡一看,更確知我們之並不渺小。    
    這兩星期以來,我一點也不頹唐,但此刻遙想小刺蝟之採辦布帛之類,豫〔預〕為小小白象經營,實是乖得可憐,這種性質,真是怎麼好呢。我應該快到上海,去管住她。    
    (三十日夜一點半。)    
    小刺蝟,三十一日早晨,被母親叫醒,睡眠時間少了一點,所以晚上九點鐘便睡去,一覺醒來,此刻已是三點鐘了。沖了一碗茶,坐在桌前,遙想小刺蝟大約是躺著,但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五月三十一這天,沒有什麼事。但下午有三個日本人來看我所藏的關於佛教石刻拓本,頗詫異於收集之多,力勸我作目錄。這自然也是我所能為之一,我以外,大約別人也未必做的了,然而我此刻也並無此意。晚間,宋紫佩已為我購得車票,是三日午後二時開,他在報館中,知道車還可以坐,至多不過誤點(遲到)而已。所以我定於三日啟行,有一星期,就可以面談了,此信發後,擬不再寄信,倘在南京停留,自然當從那裡再發一封。    
    (六月一日黎明前三點)    
    哥姑:    
    寫了以上的幾行信以後,又寫了幾封給人的回信,天也亮起來了,還有一篇講演稿要改,此刻大約不能睡了,再來寫幾句。    
    我自從到此以後,綜計各種感受,似乎我於新文學和舊學問各方面,凡我所著手的,便給別人一種威嚇——有些舊朋友自然除外——所以所得到的非攻擊排斥便是「敬而遠之」。這種情形,使我更加大膽闊步,然而也使我不復專於一業,一事無成。而且又使小刺蝟常常擔心,「眼淚往肚子裡流」。所以我也對於自己的壞脾氣,常常痛心;但有時也覺得惟其如此,所以我配獲得我的小蓮蓬兼小刺蝟。此後仍當四面八方地鬧呢,還是暫且靜靜,作一部冷靜的專門的書呢,倒是一個問題。好在我們就要見面了,那時再談。    
    我的有蓮子的小蓮蓬,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時時如此徹夜呆想,我是並不如此的。這回不過因為睡夠了,又有些高興,所以隨便談談。吃了午飯以後,大約還要睡覺。加以行期在即,自然也忙些。小米(小刺蝟吃的),旁〔棒〕子面(同上),果脯等,昨天都已買齊了。    
    這信封的下端,是因為加添這一張,我自己拆過的。    
    六月一日晨五時一九三二年1932年11月,魯迅從上海去北平探望母病,11日乘車北上,30日返回上海,共十五天。這時他與許廣平的通訊,《兩地書》未編入。


第四章1929年11月11-13日書信

    (一四八)    
    哥:    
    此刻夜九時了,你已經離開浦口向山東去了,但這是我執筆時你的情形,待收信時,你又到平多天了。今午寄出當天的報,狗屁昨日一針,大有效果,除你知的昨十日上午三次便下午針後一次便(但此不能即見效時間太暫也)夜間平安,你去的今早上亦未大便,直至午後便一次,甚厚,似漿糊狀,此後直至寢時未再便,今日仍往打針,並開一水藥方,囑明天換,又囑明天再去,吃物仍為流質,已照辦,依情形看,此回不似前回費手,自然我亦加倍小心,因為你不在旁的緣故,但我亦不加倍辛苦勿念。狗屁也問爸爸幾次,同他說(我想直說好)去看娘娘病了,他問:娘娘在那〔哪〕裡,我說:個遠個遠的地方叫北平,他說:啥晨〔辰〕光回來啦,是弟弟困困醒個晨〔辰〕光吧,我說:勿是的,要多多晨〔辰〕光的,他也就不響了。我想你記掛他,就寫此幾行,以後再談罷。母親盼望已勿藥了,祝福他〔她〕老人家。    
    「姑」十一月十一晚寫     
    (一四九)    
    哥:    
    此刻我將校稿全看完了一次,覺得手癢癢的想寫字了,就拿起筆來,那校稿,昨天你走後將錯的紅字校過一次,今天是每行的每字看下去,發見錯漏不少,但非大錯,如環亞林作壞,往往作往住,也有人名脫誤,倒置等,多看一回總好多了,打算明天便道送出。    
    今天帶海嬰到醫院,頭一個先看,昨日下一次便已有信提及,今早也一次,亦帶給醫生看,亦打針,說明天仍去,打針否再臨時定,看情形是快好的。狗屁甚乖,不似昨天吵討爸爸的多了,也似乎不十分疙瘩,今日給他三次奶一次雞湯,另外一些糖,餅,兩用人也還順當,現時似頗聽話不必我淘氣的樣子。    
    書店轉來信,是宋紫佩先生的,說太師母好些了,我怕三先生們掛心,待狗屁困午覺時特將信送去,見王姊,她說二先生也有信到,是一樣的意思,但宋君信在電報之前一日,將養至今,想早全〔痊〕愈了。    
    午間馮公來,將書交出,由他寫便條托人帶去。想其忙甚,手中又帶有新出的香煙八罐大約想送你的,知你不在,帶回去了,但被狗屁扣留了一罐,他以為凡客人帶來的東西,都是給他的,真真要命。我想起北平從前市場上有玻璃盒子的雪景山水樹木人物,裝成一盒(小的兩角錢一合〔盒〕),頗好看,如有興致帶幾合〔盒〕來,送送書店老闆,及山本少爺和狗屁阿之流也好的,以其輕而易取,另外旁的北京玩意也好,但非必需,路上不方便就不必帶來了,我是因這張紙有空隨便談談的,這一兩天怕你記掛狗屁毛病,所以不依約的寫信,寄出以後或疏懶些,不至於打手心吧!    
    太師母好了,大家非常之歡喜,病後容易吃力,最好少和她講話,多休息些,明早到天津,午間可以團聚了,我的精神也憧憬著那面,願你自己保重,勿過操心,勞碌!    
    堂上叩安    
    「姑」十一月十二晚十時    
    狗屁的咳也好多了,只起床時偶有幾聲,醫生已囑只夜間用濕布好了。    
    你的日記用的紙如快用完,便中也買些帶回吧!    
    (一五○)    
    乖姑:    
    我已於十三日午後二時到家,路上一切平安,眠食有加。    
    母親是好的,看起來不要緊。自始至現在,止〔只〕看了兩回醫生,我想於明天再請來看看。    
    你及海嬰好嗎,為念。    
    迅上    
    十一月十三下午    
    (一五一)    
    乖姑:    
    到後草草寄出一信,先到否?看母親情形,並無妨礙,大約因年老力衰,而飲食不慎,胃不消化,則突然精力不濟,遂現暈眩狀態,明日當延醫再診,並問養生之法,倘肯聽從,必可全〔痊〕愈也。    
    我一路甚好,每日食兩餐,睡整夜,亦無識我者,但車頭至廊坊附近而壞,至誤點兩小時,故至前門站時,已午後二時半矣。    
    北平似一切如舊,西三條亦一切如舊,我仍坐在靠壁之桌前,而止〔只〕一人,於百靜中,自然不能不念及乖姑及小乖姑,或不至於嚷「要PaPa」乎。    
    其實我在此亦無甚事可為,大約俟療至母親可以自己坐立,則吾事畢矣。    
    存款尚有八百餘,足夠療治之用,故上海可無須寄來,看將來用去若干,或任之,或補足,再定。    
    此地甚暖和,水尚未冰,與上海彷彿,惟木葉已槁而未落,可知無大風也。    
    你們母子近況如何,望告知,勿隱。    
    迅    
    十一月十三夜一時


第四章1929年11月14-16日書信

    (一五二)    
    哥:    
    十一,十二寫了兩封信,都是次早發的,想先此收到了。昨日無甚要佈告的,故未寫信。狗屁昨日(十三)竟日沒有撒屎,仍打一針,醫生說:如此穩當些。今早看報,知你的車誤點兩時半幸而仍能前行,料想三時多可到寓了。今早看醫生前,狗屁已大便了,成干團,再成條,成績甚佳。醫生一看,不必打針,並且許可吃粥及鮮魚,狗屁聽見甚歡喜,他說醫生好的,御家樣不好(看護),因針是她送來的。看完醫生,回來買藥時順道往內山一轉,告以老人家病不要緊,由老闆交來曹君信,信說沒有去旅行,日本紙二大箱,收到,是托學校收來,打算送給作家,就算報酬了云云。今午寄出那一卷文稿,收到望提及。這兩天給狗屁除牛奶外,添吃雞湯,今天更添一次粥和魚,預料你回來時,必已復元加胖,如果沒有再生毛病的話。另外收到真吾等信,不要緊的,所以不寄上了。校稿昨日親送至良友,因休業,沒有交出,今午親自再送去,由趙家璧親寫收據於名片後,而攜之歸。昨日北新伙友來,是希同托其借《南華文藝》的,因尋不著,沒有給他,據說北新仍要被封,但限於四馬路,又雲小峰不日回滬,你的板〔版〕稅過幾天送一部分來雲。今天報載書業公會主席陸伯鴻啟事出任調停,《申報》也大做文章,不贊成封書局,似乎輿論也出來一點的樣子,將來究竟如何,還當看情形,不過北新中人,似乎對於出板〔版〕事業還想做的樣子,並非拆台大吉的神氣。北平天氣冷,你御寒的衣著沒有帶齊,不知舊的可能尋些出來敷衍一下否,如沒有,即做新的也不要緊,較之受冷生病好多了。太師母近狀如何,二先生亦有信給三先生說好些了,我們都安心了許多。信到想已照常矣,我甚好,海嬰也乖,你不必掛心,亦不是故意說來安慰你,實在是千真萬確的真話,我總不肯騙你的,相信我吧!    
    太師母大人請安    
    「姑」    
    十一月十四晚十時    
    (一五三)    
    乖姑:    
    十三十四各寄一信,想已到。今十五日午後得十二日所發信,甚喜。十一,二《申報》亦到。你不太自行勞苦,正如我之所願,海嬰近如何,仍念。母親說,以後不得稱之為狗屁也。    
    昨請同仁醫院之鹽澤博士來,為母親診察,與之談,知實不過是慢性之胃加答,因不衛生而發病,久不消化,遂至衰弱耳,決無危險,亦無他疾云云。今日已好得多了。明日仍當診察,大約好好的調養一星期,即可起坐。但這老太太頗發脾氣,因其學說為:「醫不好,則立刻死掉,醫得好,即立刻好起」,故殊為焦躁也,而且今日頭痛方愈,便已偷偷的臥而編毛絨小衫矣。    
    午後訪小峰,知已回滬,版稅如無消息,可與老三商追索之法,北平之百元,則已送來了。訪齊壽山,門房雲已往蘭州,或灤州,聽不清楚;訪幼漁,則不在家,投名片而出。訪人之事畢矣。    
    我很好,一切心平氣和,眠食俱佳,可勿念。現在是夜二時,未睡,因母親服瀉藥,起來需人扶持,而她不肯呼人,有自己起來之慮,故需輪班守之也,但我至三時亦當睡矣。此地仍暖,頗舒服,豈因我慣於北方,故不覺其寒歟。    
    迅十五夜    
    十三日所發信十六下午到。海嬰已愈否?但其甚乖,為慰。重看校稿,校正不少,殊可嘉尚,我不料其乖至於此也。    
    今日鹽澤博士來,雲母親已好得多了,允許其吃掛面,但此後食品,須永遠小心云云。我看她再有一星期,便可以坐立了。    
    我並不操心,勞碌,幾乎終日無事,只覺無聊,上午整理破書,擬托子佩去裝訂,下午馬幼漁來,談了一通,甚快。此地蓋亦烏煙瘴氣,惟朱老夫子已為學生所排斥,被鄒魯聘往廣州中大去了。    
    聞呂雲章為師大校女生部舍監。    
    川島因父病回家,孫在北平。    
    此地北新的門面,紅牆白字,難看得很。    
    天氣仍暖和,但靜極,與上海較,真如兩個世界,明年春天大家來玩個把月罷。某太太於我們頗示好感,聞當初二太太曾來鼓動,勸其想得開些,多用些錢,但為老太太糾正。後又謠傳HM.肚子又大了,二太太曾憤憤然來報告,我輩將生孩子而她不平,可笑也。    
    再談。    
    L.十一月十六日夜十時半    
    (一五四)    
    哥:    
    以前寄出三封信,想先此收到了。今日收到宋紫佩先生十一月十二的信,知到〔道〕太師母經醫生打針後休養二星期左右可以全〔痊〕愈甚以為慰。另外收到四川許信,是打聽蔡公地址,內有轉省微信,經代付郵。此外有一封張露薇自清華園寄之長信,無非問戀愛與革命究竟能否兼存等,甚厚(字縮在一面空頭甚寬)故不特行寄上矣。今日又收到太師母寄榛子杏仁之包裹單蓋章後托書店代取尚未取到,可先稟老人家勿念。前印書用之照片(托王去曬的)他們好幾次來討,我尋不出來,你又未囑咐下,馮公則說已托內山,我去打聽,他們夫妻倆細尋大尋,亦找不出來,究竟該照片放在那〔哪〕裡,請來信通知,他們專等此片出版也。今日往興業,取到百五十元,俱辦妥勿念。海嬰兩日來仍吃粥,今日雞湯已厭,大便在晚飯後,成硬條,每天一次,大約差不多全好了,醫生囑明天去看,屆時當攜之往。他晚飯後忽然說「可憐可憐」,問他什麼「可憐」,他說爸爸說的「可憐可憐」。問他哈〔啥〕事體「可憐」,他說:糖糖弄到手裡,爸爸說:「可憐可憐」,這忽然的記起來述說一番,甚有趣。他日來很乖,也不大釘我,在我旁邊,我也能作工,我的作工,連日都是閒空則抄《兩地集》(?)。這幾天上海也冷起來了,在房內不覺得,一到街上,大有天壤之別。報載北方大冷,致十四日火車全誤點,那麼,你到的第二天就吃著冷的苦頭了,不知可有受寒感冒否,一切望格外保重!文稿一來,十四日已寄出,不知此時可能寄到否?此外每次寄當天的報,想也先後到了,各學校和熟人處有否來往,明後天或者可以收到來信,見信後再復罷。    
    千萬珍重,悶起來不要多吃酒害胃呀!    
    「姑」十一月十六晚


第四章1929年11月18-20日書信

    (一五五)    
    哥:    
    昨在寫好待發之信封外提及收到你十三四的信,當時即將信帶出攜同海嬰往醫院了。海嬰是好起來了,病看好,經過虹口公園入內稍玩幾十分鐘,海嬰高興到不得了。恰好今天天氣非常暖和,中午內山太太親自送到榛子杏仁包裹,並說收到你信,是通知我不必掛心也。我也說收到信了,謝謝她。午飯後海嬰吵出去,於是攜他同二女僕往王處約其女及僕同往廣東戲院看中國電影,只買五人票,小洋十五角甚便宜,王和我都覺片不佳,而用人則得意極了,狗屁不肯安坐,幸人少我們獨佔樓上前排,由他扒來扒去,他是乘〔湊〕熱鬧,看戲程度還不夠,但回來仍不肯脫鞋襪,說留等明天再看影戲雲。夜間困得甚好。那包寄來食物,我分三分〔份〕,王有杏仁,榛子,平〔蘋〕果,杏脯,松子糖等,內山則有榛子,杏脯,松子糖,磨〔蘑〕菇各一紙袋共四色,晚間親自送去。日前又托內山寄一封黑省信,他們真肯幫忙,我非不得已,實難為情麻煩他們也。今日下午四時左右,徐詩荃來,帶來糖二大盒給狗屁,書箱亦叫黃包車帶走留下那合〔盒〕積木,說是很忙一兩天又要到南京,又說南京並沒有事造,我唯唯,又問你住址,可以通知否,我當將京寓寫出,大約要給你信也。夜飯後,許季茀〔黻〕翁來,是從嘉慶到,我約其出外吃飯,彼謝絕稍談即去。許公殷殷以北新事為念,高情可感也。曹君又有一信來,仍說未旅行,日本紙將設法送到作家處雲,內有「它兄」信,我待馮公來交他轉便是。人給你的信,我都拆開擅自做去,太不守道德了,可能原諒嗎?你十三四的信同時到的,大約同一車子來。你眠食好,甚慰。你在「靠壁卓〔桌〕前坐,止〔只〕一人,於百靜中」想寫東西嗎?你要寫的小說,須〔需〕材料嗎?如不須〔需〕材料,可以寫,何防〔妨〕乘此機會寫好再回來,也是方便,省得此地整天鬧哄哄,寫不好。如果你願意寫,我們這裡可以等的,橫豎你要等太師母好些才能來,如此似乎比閒坐無聊得以消遣,但注意勿太吃力,這是第一要關心的。倘若小說長,非一時可寫完,或願意玩玩,那麼還是不寫也好吧!一切請自己斟酌罷!太師母日來精神更好了罷?請你替我請安,匆匆不盡並祝    
    近佳    
    「姑」十一月十八晚十一時    
    北地寒天,望勿受冷生病,令我掛念也    
    (一五六)    
    乖姑:    
    此刻是十九日午後一時半,我和兩乖姑離開,已是九天了。現在閒坐無事,就來寫幾句。    
    十七日寄出一信,想已達。昨得十五日來信,我相信乖姑的話,所以很高興,小乖姑大約總該好起來了。我也很好;母親也好得多了,但她又想吃不消化的東西,真是令人為難,不過經我一勸,也就停止了。她和我談的,大抵是二三十年前的和鄰居的事情,我不大有興味,但也只得聽之。她和我們的感情很好,海嬰的照片放在床頭,逢人即獻出,但二老爺的孩子們的照相則掛在牆上,初,我頗不平,但現在乃知道這是她的一種外交手段,所以便無芥蒂了。二太太將其父母迎來,而虐待得真可以,至於一見某太太,二老人也不免流涕雲。    
    這幾天較有來客,前天霽野,靜農,建功來。昨天又來,且請我在同和居吃飯,兼士亦至,他總算不變政客,所以也不得意。今天幼漁邀我吃夜飯,擬三點半去,此外我想不應酬了。    
    周啟明頗昏,不知外事,廢名是他薦為大學講師的,所以無怪攻擊我,狗能不為其主人吠乎?劉復之笑話不少,大家都和他不對,因為他捧住李石曾之後,早不理大家了。     
    這裡真是和暖得很,外出可以用不著外套,本地人還不穿皮袍,所以我帶來的衣服,還不必都穿在身上也。    
    現在是夜九點半,我從幼漁家吃飯回來了,同席還是昨天那些人,所講的無非是笑話。現在這裡是「現代」派拜帥了,劉博士已投入其麾下,聞彼一作校長,其夫人即不理二太太,因二老爺不過為一教員而已雲。    
    再談。    
    迅。    
    (一五七)    
    哥:    
    昨日我盼望信,不見來,先發出一信,今日看醫生回來,桌上有你十七的信,看了甚慰。    
    太師母日見痊可,仍是她老人家底子好之故,她歡喜麵食,我看買些放在家裡,覺得多吃時就服兩粒,則不至「久不消化」,這是待醫生藥停止之後再平常用的,你以為何如。    
    海嬰一切都好,為小心計,現時仍隔天看一次,仍服藥,夜間用濕布,每天食些粥,牛奶、糖餅。徐詩荃送的大積木,玩了三天,尚未厭,他近來玩物同食物並重,有時玩到食物也命令慢慢覺了,他的醫生很細心,甚可感,可惜北平沒有什麼好玩藝送他的(醫生家),否則帶些來送送也好。醫生也打聽到北平路上幾天?如何走?詩荃鼻有毛病,問我日本醫生那〔哪〕裡好,我就說篠崎,昨日醫院遇見,耳鼻科醫生看過了,說不必開刀,大約在外國看告訴他要開刀的。    
    挑撥的人,本事也不過「多用些錢」的勸告,遇到不在乎錢的,那麼就是用光也不要緊了,到那時挑撥也不成了,真「可笑也」。    
    上海天氣和你去的時候稍冷些,但也不太利害。你近況望隨時告我,我日來仍抄寫,沒甚事了,勿念。    
    《二心集》送來了4本,我已收存了。    
    北新事,待見三先生時再說,恐怕他也沒好法子的。    
    太師母請安    
    「姑」    
    十一月廿日午


第四章1929年11月20-23日書信

    (一五八)    
    乖姑:    
    今(廿日)晨剛寄一函,晚即得十七日信,海嬰之乖與就痊,均使我很歡喜。我是極自小心的,每餐(午、晚)只喝一杯黃酒,飯仍一碗,惟昨下午因取書,觸一板倒,打在腳趾上,頗痛,即搽兜安氏止痛藥,至今晨已全好了。    
    那張照片,我確放在內山店,見其收入門口帳〔賬〕桌之中央抽斗中,上寫「MR.K.Chow」者即是,後來我取信,還見過幾次,今乃大索不得,殊奇。至於另一張,我已記不清放在那〔哪〕裡,恐怕是在桌燈旁邊的一疊紙堆裡,亦未可知,可一查,如查得,則並附上之一條紙一併交出,否則,只好由它去了。    
    我到此後,紫佩,靜農,寄〔霽〕野,建功,兼士,幼漁,皆待我甚好,這種老朋友的態度,在上海勢利之邦是看不見的。我已應允他們於星期二(廿二)到北大、輔仁大學各講演一回,又要到女子學院去講一回,日子未定。至於所講,那不消說是平和的,也必不離於文學,可勿遠念。    
    此地並不冷,報上所說,並非事實,且謂因冷而火車誤點,亦大可笑,火車莫非也怕冷嗎。我在這裡,並不覺得比上海冷(但夜間在屋外則頗冷),當然不至於感冒也。    
    母親雖然還未起床,但是好的,我在此不過作翻譯,余無別事,所以住至月底,我想走了,倘不收到我延期之信,你至二十六止,便可以不寄信來。    
    再談。    
    「哥」    
    十一月二十日夜八點    
    我現在睡得早,至遲十一點,因無事也。    
    (一五九)    
    哥:    
    昨日發一信,午飯後攜同海嬰往三先生處,稍玩些時,後同三先生等及小孩往新雅飲茶,茶甚佳,三先生讚不絕口,我去訪他,是依你信商量如何向北新索款。他說:只能向書局問問,版稅事以後如何處理,並答應下半天自己走一遭。今日晚快,書局夥計來,帶來川島夫人托小峰帶給我們的蜜餞平〔蘋〕果,蜜棗共二合〔盒〕,並洋百五十元,經蓋章於收條上、並復去一函,茲將來函附閱。川島夫人如此厚意,托人帶東西來,你如便過他們寓所,最好去望望她(我不另寫信了),並致謝忱,如帶些東西給她小孩更妙,否則人到亦好,她買的蜜餞平〔蘋〕果棗非常之軟,而且大,似較他鋪為佳,你如要買些來送人則何妨也往這一家買呢。    
    海嬰和前幾天差不多,精神也好,自己躺在躺椅上裝做爸爸,說爸爸回來了,要老娘姨叫他,又命令人問他那〔哪〕裡來的,他就答看娘娘毛病好回來的。昨天午覺困醒吵吃新鮮物事,沒有法子,給了兩塊松子糖給他,他問那〔哪〕裡來的,我說北平娘娘們寄把〔給〕弟弟吃的,他又問為什麼寄把〔給〕弟弟吃的,我說,因為弟弟乖,他也就非常高興,快吃完了,就從糖肉揀出松子來集攏,糖把〔給〕我,說弟弟弗歡喜吃這個。    
    今日從北新又轉來一封不熟識的姚某信,說要從你的著作內選幾篇譯成英文,是和一外國人合譯,徵求你允許。恐怕也只能允許,但看信語,此人也不免有些「浮」氣似的。這是我的一種敏感,或不致〔至〕於此也說不定。    
    你近況如何?    
    太師母已起床未?    
    我們好,勿念    
    「姑」    
    十一月廿一晚    
    (一六○)    
    乖姑:    
    二十一日寄一函,想已到。昨得十九所寄信,今午又得二十日信,俱悉。關於信件,你隨宜處分,甚好,豈但「原諒」,還該嘉獎的。    
    北京不冷,仍無需外套,真奇。我亦很好,昨天往北大講半點鐘,聽者七八百,因我要求以國文系為限,而不料尚有此數;次即往輔仁大學講半點鐘,聽者千一二百人,將夕,兼士即在東興樓招宴,同席十一人,多舊相識,此地人士,似尚存友情,故頗歡暢,殊不似上海文人之反臉不相識也。    
    明日擬至女子學院講半點鐘,此外即不再往了。    
    母親已日見其好起來,但仍看醫生,我擬請其多服藥幾天也。坪井先生甚可感,有否玩具可得,擬至西安市場一看再說,但恐必窳劣,無佳品耳。「雪景」亦未必佳。山本夫人擬買信箋送之,至於少爺,恐怕只可作罷。    
    我獨坐靠牆之桌邊,雖無事,而亦靜不下,不能作小說,只可觀翻舊責,看看而已。夜眠甚安,酒已不喝,因赴宴時須喝,恐太多,故平時節去也。    
    雲章為師大舍監,正在被逐,今剪報附上,她不知我在此也。    
    L    
    十一月廿三下午


第四章1929年11月23-25日書信

    (一六一)    
    哥:    
    十七寄的信,廿日到,昨日我已發一信提及了。但昨日我又以為你會有信來,等了一天,希望今日有了,仍然不是,也許路上擔〔耽〕擱,明天總會有的罷,我盼望的明天呀!    
    昨日我往大馬路買奶粉,王來我未遇見。今日午間海嬰睡後走一趟。聽說三先生是星一往七浦路去,入門不見人,但聞歡笑聲,想甚開心也,稍停小峰出來了,繼著林蘭、姑奶奶,「屏雀」……小峰說:已先有人到我處了,不錯,三先生約七時去,他的夥計五時多來的,前信已提及了。據小峰說:將來打算換一個店名開市雲,似大有把握的樣子。    
    海嬰已好起來了,先生說可以吃些飯,給他吃了些,又撒爛污了,連忙停止,仍吃流質,漸漸好起來了。這回當格外小心些。昨晚稍有些氣急,但不如前次利害,有似前次好起來的樣子。前次在傷風之後,這回大約在痢疾之後。今日看先生,他教我大熱水內放些芥辣粉,將毛巾絞乾,(老娘姨絞的),捆在身上,每二三小時換一次。我是每二小時換一次的,下半天已好些了,他太弱了,我想是太小心關起來之故。以前老娘姨整天抱他外出,雖偶傷風,但不似今年之多病。固然娘姨滿街蕩是不對的,公園也不肯去,在屋內大家吃苦,我想頂好有一個地方,有人和他玩玩,那就是幼稚園了。橫濱橋有一個廣東人開的,落電車就是,收費頗大,則學生比較上流。我舊同學之子女四人每天都在此求學,聽說還不錯。我打算便中取份章程看看。據王說,幼稚園有醫生,時常留心小孩的,我以為試他一試,每天有那麼幾個鐘頭唱唱歌玩玩,就是公園,也難免有傳染病。學校惡習,幼稚生想不利害。否則終日關在屋內,大家做人不來,小孩子通常不斷生病,也容易危及生命,橫豎危險,已〔以〕前走過的不妥當,我就想送入學校試他一試,待天氣暖,春夏間起首,天天往外面換換空氣,你以為何如,此時我閒著寫此,隨便談談耳。    
    你在平情形如何,今天坪井樣又問起你何時回來,我隨便武斷說:恐怕下月初回來罷。    
    「姑」    
    十一月廿三晚    
    海嬰你不必掛心,沒什麼要緊的,太師母好多了罷,替我叩安。    
    今日報載北平外國公使坐火車南下,中途亦機車壞,修理一通,然後誤點到京。現時走路實在太令人擔心了。來的時候,打聽一下,或者改乘船好嗎?    
    (一六二)    
    哥:    
    你二十廿一的信同於今早(廿四)到了,不出我所料,果然有信,快慰之至。今早看醫生,海嬰已好些了,醫生說,有這氣急毛病就時常會發的,又因近來天氣不正雲,即如今日非常之悶氣的陰天,偶有小雨,令人感覺不快,有似霉天情形。但即好起來的,不要緊的,我是樣樣告訴你,不願意遮瞞你,你不必掛心就好了。    
    照片當往內山處問問,桌燈旁邊沒有,如果內山那張尋不著就先由它去罷。少爺們的事情,也不必太盡忠的。    
    北平的老友都待你好甚慰。    
    今日醫院結賬至昨天止,海嬰只需念元,但翻譯又說以後來看病,則藥在本院買雲,大約老闆們覺得太便宜說了話也。    
    如果不冷,火車沒有什麼,則坐火車來亦好。    
    這兩天上海非常暖,也沒有風,沒有什麼事了。    
    日前耗子吵了兩夜,我就用藥給它吃,吃了三小塊,昏掉了,放在馬桶裡,暢快之極!信(兩地集)已抄至第84,恐怕快完了,再談罷。    
    太師母請安    
    「姑」    
    十一月廿四下午一時半    
    哥:    
    今早收到廿、廿一來信,下午又添了半頁紙收在一個信封裡寄出了,今天的信,不是說到海嬰的毛病嗎?昨日用了芥末水的濕毛巾,大有功效,昨夜咳也減少,喘氣也輕鬆了,今天是不大聽見咳,喘氣也極微細,明天必可以好起來,這兩天照醫生囑,吃流質,今天更特別小心專吃牛奶四次,減至一半的奶粉;另外吵得很就吃一些糖飴。今天竟日沒有大便(前幾天每日早晚各一次,昨天上下半日及夜共四次)想腸肚也好起來了,只要格外小心,就可以痊癒了。今日下午睡三個鐘頭,睡醒之後,人也精神得多,但不令他多玩,都是抱著多。    
    那張像片內山先生尋出來了,我就把你寫的紙條夾在他那裡。你桌上那一張也尋出了,以前都大意了,現時都出來了,可笑呢!    
    廿四晚    
    哥:    
    此時是廿五早上八時,海嬰已起來了。昨夜睡得十分安穩,早上醒來也遲,咳不大有了,我想今天還給他包濕毛巾,那麼全〔痊〕愈得快些。大便仍未撒,大約腸胃也健壯起來了。今日打算仍照昨天一樣吃薄牛奶,旁的東西一概不給他多吃,吵要好東西,也只能由它去了,如此又好起來了,就是好起來的時候要當心,但是你不在旁也一樣,你不必掛心好了。    
    我好的,不要記掛。    
    「姑」    
    十一月廿五早


第四章1929年11月26日書信

    (一六三)    
    哥:    
    今早(廿五)發了一封信,告訴你海嬰的近狀,今日更好了,氣急也沒有了,也不咳了,大便也還沒有,明天撒出來一定是好的。我都是照直說,一些沒有瞞你,為的是不忍瞞你,但因此令你掛心,是我的不是。看了這封信,你可以寬心了罷,以前我雖小心,而未十分小心,以後十分小心,必不至再生起病來了。    
    今天南京許公有信來問候太師母起居並打聽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已經照我知道的覆信了。    
    晚快的時光馮公來談起北新,他聽說不會封,因南京已有電來,囑發封事先擱起不辦雲。他又雲,他們有熟人開書局,可以出你的選集,那麼你每月可得些板〔版〕稅,就是北新停掉,他們每月可照北新之數按月付,其詳情,待見你時再細商雲。    
    (廿五晚寫)    
    今天(廿六)或不至有信來,就先發此信罷,因為怕你掛念海嬰,他昨夜困得好的,白天也好,大便還沒有撒,今天總要撒的了,總是好起來了,就要去看醫生,帶住吧。    
    太師母完全好了麼,叩安    
    「姑」    
    十一月廿六上午八時半    
    (一六四)    
    乖姑:    
    二十三日下午發一信,想已到。昨天到女子學院講演,都是一些「毛丫頭」,蓋無一相識者。明日又有一處講演,後天禮拜,而因受師大學生之堅邀,只得約於下午去講。我本擬星期一啟行,現在看來,恐怕至早於星期二才能走,因為紫佩以太太之病,忙得瘦了一半,而我在這幾天中,忙得連往旅行社去的工夫也沒有也。但我現在的意思,星二(廿九)是必走的。    
    二十二發的信,今日收到。觀北新辦法,蓋還要弄下去,其對我們之態度,亦尚佳,今日下午我走過支店門口,店員將我叫住,付我百元,則小峰之說非謊,我想,本月版稅,就這樣算了罷。    
    川島夫人好意可感,但她的住處,我竟打聽不出來,無從面謁,只得將來另想辦法了。    
    我今天出去,是想買些送人的東西,結果一無所得。西單商場很熱鬧了,而玩具鋪只有兩家,「雪景」無之,他物皆惡劣,不買一物,而被毳〔扒〕手竊去二元余,蓋我久不慣於圍巾手套等,萬分臃腫,舉動木然,故賊一望而知為鄉下佬也。現但有為小狗屁而買之小物件三種,皆得之商務印書館,別人實無法可想,不得已,則我想只能後日往師大講演後,順便買些蜜餞,攜回上海,每家兩合〔盒〕,聊以塞責,而或再以「請吃飯」補之了。    
    現在這裡的天氣還不冷,無需外套,真奇。舊友對我,亦甚好,殊不似上海之專以利害為目的,故倘我們移居這裡,比上海是可以較為有趣的。但看這幾天的情形,則我一北來,學生必又要迫我去教書,終或招人忌恨,其結果將與先前之非離北京不可(相同)。所以,這就又費躊躕〔躇〕了。但若於春末來玩幾天,則無害。    
    母親尚未起床,但是好的,前天醫生來,已宣告無須診察,只連續服藥一星期即得,所以她也很高興了。我也好的,在家不喝酒,勿念為要。    
    呂雲章還在被逐中,剪報附上,此公真是「倭支葛搭」的一世。我若於星期二能走,那麼在這裡就不再發信了。    
    「哥」    
    十一月廿六夜八點半


第四章《兩地書·原信版》讀後記(1)

    王得後    
    魯迅和許廣平的來往書信,或排印,或影印,現在有三個版本。    
    最早的,也是大家熟悉的,第一個版本,是《魯迅與景宋的通信兩地書》。1933年由上海青光書局印行;後來收入各版《魯迅全集》。但從1938年的開始,就刪除了這個「引題」,只剩下《兩地書》三字。這樣一刪,有點不通。因為「兩地書」是兩個人的通信,自然得有兩個人的署名。這樣一刪,也模糊了許廣平的著作權了。魯迅在世,交待得明明白白的事,一去世,就有了這樣的變化。後來人們習慣了稱《兩地書》了,固然簡便;但心裡應該還知道它的全名。約定俗成,下文則仍依習慣簡稱《兩地書》。    
    第二個版本,是「兩地書原信」,先是編入《兩地書全編》中,作為「附錄」,題《〈兩地書〉原信》,1998年由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這是《魯迅與許廣平的通信兩地書+「原信」》的合集。但魯迅的部分,曾經用《魯迅致許廣平書簡》的名字,1979年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過。到1996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了《兩地書真跡》,是「原信」和另一個版本即「魯迅手書」《兩地書》的合集,而排印本《兩地書》則不在其中,因為沒有手稿。    
    按理,交給青光書局印行的《兩地書》應該有手稿,但至今沒有發現。這在1932年11月16日許廣平致魯迅的信中,有反映;信中說到:「我的作工,連日都是閒空則抄《兩地集》(?)」。可見當時已經編輯好了,書名還沒有確定,書稿正在謄抄。是全部書稿都由許廣平謄抄的呢,還是魯迅在上海的時候已經在謄抄?他從北平回來,是接著謄抄呢,還是仍然由許廣平謄抄?這已經不得而知了。    
    第三個版本,就是上述《兩地書真跡》中的「魯迅手書」《兩地書》了。但是手書本未加封面,未題書名,也未裝訂;第一頁正面中央手書「第一集北京」,背面手書「一九二五年三月至七月」。影印時也未加書名;書名作:《魯迅許廣平著〈兩地書真跡〉【原信手稿】》。它是《兩地書》出版以後,魯迅工工整整毛筆手書在整齊劃一的35×23厘米的宣紙上的。它不但此前沒有單獨出版過,也沒有排印出版過。文字和排印本《兩地書》又不盡相同。但改動不是「一兩個字」,卻又不算多,可以說是同一個版本的吧。這顯然是傳家的版本;是最後的版本,也可以說是「定本」。由於海嬰先生的決斷,它得以影印出版。於是「魯迅與許廣平的通信」,以原信、排印本和手書本共三種形式,全面完整地呈現在讀者的面前了。    
    《兩地書》的原信,沒有全部單獨出版過。這回中國青年出版社要出版了,算是創造了一個記錄。由於第一封信是許廣平1925年3月11日寫給魯迅的,當天魯迅寫的回信,以寫信的時間順序來排印,這本《兩地書‧原信版》,別有一番意味吧。    
    這個版本是有意義的。它的意義,表現在它至少有三個特點。    
    第一是它的私密性。書信,如果不是故意寫成「公開信」,元初只是通信雙方的私人交談;完全是兩個人的私事,是兩個人的世界,是不向第三方開放的;除非事涉他人,寫信人另作了安排。因此它的內容,具有秘密性。本來,在一個民主的,實行憲政的國家通信是受到法律的保護的。法律保護未經權利人授權不得公開私人的通信。未經權利人授權公開——傳閱、複印和以任何形式公開——私人信件都是違法的;即使僅僅是一個人私拆、偷看他人信件,也是違法的。因此通信中的「私語」「悄悄話」就多。但在魯迅所處的時代卻是例外。《兩地書‧序言》說了:「即在這一本中,遇有較為緊要的地方,到後來也還是往往故意寫得含胡些,因為我們所處,是在『當地長官』,郵局,校長……,都可以隨意檢查信件的國度裡。但自然,明白的話,是也不少的。」


第四章《兩地書·原信版》讀後記(2)

    第二個特點,是它的元初的真實性。因為是私密的,所以通信人之間可以敞開心扉,無所顧忌,無所不談。這種私密性又和通信人之間的親密程度成正比,愈是親密的愈私密,話也就愈坦誠。《兩地書》是公開發表的,因此,把不宜於公開或不願意公開的內容刪除、修改,既是人之常情,也是當事人的權利。許廣平和魯迅的通信,開始是學生向老師請教;隨著思想的交流,接觸的頻繁,「靈台無計逃神矢」,由師生而相戀,兩個戀人之間的「悄悄話」出現了。這些「悄悄話」是「私密性」的,是「隱私」。在公開發表的《兩地書》中,作者把它們抽出來,不予披露,不僅無可厚非,也是理有固然。不但「戀人」之間的「情話」,就是朋友之間的有些話,當事人不願意公開,也是他們的權利。魯迅在給蕭軍蕭紅的信裡說:「裝假固然不好,處處坦白,也不成,這要看是什麼時候。和朋友談心,不必留心,但和敵人對面,卻必須刻刻防備。我們和朋友在一起,可以脫掉衣服,但上陣要穿甲。您記得《三國誌演義》上的許褚赤膊上陣麼?中了好幾箭。金聖歎批道:誰叫你赤膊?」發表通信是把本來在私人空間的言說公開到社會這個公共空間去,閱讀的人那裡都是朋友?相反,是非常龐雜的;何況魯迅有那麼多的論敵、怨敵。古代有一個大臣向皇帝打小報告,攻擊另一個大臣為妻子畫眉。據說,那皇帝的回答是:閨中有甚於畫眉者。這是千真萬確的。每一個戀人,每一個有異性朋友的人,每一個已婚的人,都心領神會的。封建時代的一個皇帝尚且如此網開一面,拒絕「這一種」小報告,何況生活在現代的我們。然而,當時的中國並不這樣開明。此所以魯迅憤慨地對許廣平說:「看見我有女生在座,他們便造流言。這些流言,無論事之有無,他們是在所必造的,除非我和女人不見面。他們貌作新思想,其實都是暴君,偵探,小人。倘使顧忌他們,他們便要得步進步。我蔑視他們了。我有時自己慚愧,怕不配那一個人;但看看他們的言行思想,便覺得我也並不算壞人,我可以愛。」為了在身上留下盔甲,《兩地書》抽出了說「悄悄話」的通信,是勢所必致,理有固然的。誰都有權利保護自己的隱私,魯迅也不例外。那麼,為什麼又保留這批信件,並且告訴兒子在他們身後可以發表呢?我想:關鍵不但在「一瞑之後,言行兩亡」,已經無關乎生存;尤其在給後人「知道我們所經歷的真相,其實大致是如此的。」避免無謂的猜測,推論,和是是非非。現在由權利人海嬰先生授權完整地公開發表父母親當年「談情說愛」的通信,讓讀者看到了「原信」中本來面貌,也就是「元初」的真實,有什麼可駭怪的呢?在當事人是平平常常,在我們應該有一顆「平常心」。叫一句「嫩弟弟」有什麼「肉麻」呢?戀人之間在私密的空間咬耳朵的情話是不受「肉麻」之類的話語譴責的。用「不」平常心來看魯迅,來要求魯迅,魯迅認為:「放達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愛憐的態度,有時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線,也容易變為肉麻。」很顯然,這裡有一條界限,是「在人面前」,還是只在兩個人之間。然而,這是在兩人的秘密空間的心語啊。是以不情為倫紀,不可取的。《兩地書‧序言》中說:這批信「其中既沒有死呀活呀的熱情,也沒有花呀月呀的佳句」,是真的。信中談到許多他人的事,在私密的通信中,當然是「指名道姓」「直呼其名」的了;但要公開發表,性質就不同。所以《兩地書‧序言》中說明:「是信中的人名,我將有幾個改掉了,用意有好有壞,並不相同。此無他,或則怕別人見於我們的信裡,於他有些不便,或則單為自己,省得又是什麼『聽候開審』之類的麻煩而已。」事實也是這樣。看「原信」,我們就可以一一對號,知道是怎樣「改掉」的,「改掉」的原來是誰。還比如,信中對北伐的進展多所關心,多表歡欣;並說到「現在我最恨什麼『學者只講學問,不問派別』這些話,假如研究造炮的學者,將不問是蔣介石,是吳佩孚,都為之造麼?」六個月後,蔣介石背叛革命,不僅血洗盟友,而且瘋狂屠殺無辜的青年學生和工農民眾,魯迅又一次「出離憤怒了」。他說,「我恐怖了。而且這種恐怖,我覺得從來沒有經驗過。」他說,「被血嚇得目瞪口呆」了。當《兩地書》出版的時候,魯迅在《序言》中說:「而最壞的是當日居漫天幕中,幽明莫辨,講自己的事倒沒有什麼,但一遇到天下大事,就不免糊塗得很,所以凡有歡欣鼓舞之詞,從現在看起來,大抵成了夢囈了。」世異時移,情隨事遷,不願意在蔣介石的指揮刀下,保留當年傾向他的話語了,於是將它刪除,不僅勢所必至,理有固然,而且這就是立場,這就是態度。這就是歷史,這就是「元初」的真實。    
    「元初」的真實性,並不表明公開發表的通信就是不真實的,同樣是真實的,但是「兩種」不同的真實。而「元初」的真實性,並不就等於「見不得人」。當然,在「元初」的真實中,在有的人,卻確有「見不得人」的秘密的。有,還是沒有,正是對於一個人的心性和操行的鑒別。1981年,紀念魯迅誕辰一百週年的時候,國內國外,議論蜂起。是的,魯迅而沒有「怨敵」不成其為魯迅。魯迅清醒得很。逝世前一個半月作《死》,寫道「我的怨敵可謂多矣」。在國外境外的議論中,有一種是:大陸把魯迅字紙簍裡的東西都翻出來,編在《魯迅全集》裡了;大陸的作家惟有魯迅可以出這樣的《全集》;魯迅還是魯迅,並不能改變對他的評價。我以為這是對魯迅最實在的最高的最好的評價。在魯迅,許廣平也同樣,他倆的私密性,只是不必顧慮擴大到對於社會的影響,乃至擴大到對於第三個人的影響,可以「毫無保留」地吐露「心聲」罷了。比如《兩地書‧二》所說:    
    「一走『人生』的長途,最容易遇到的有兩大難關。其一是『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傳是慟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頭坐下,歇一會,或者睡一覺,於是選一條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見老實人,也許奪他食物來充飢,但是不問路,因為我料定他不知道的。如果遇見老虎,我就爬上樹去,等它餓得走去了再下來,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餓死在樹上,而且先用帶子縛住,連死屍也決不給它吃。但倘若沒有樹呢?那麼,沒有法子,只好請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窮途』了,聽說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卻也像在歧路上的辦法一樣,還是跨進去,在刺叢裡姑且走走。但我也並未遇到全是荊棘毫無可走的地方過,不知道是否世上本無所謂窮途,還是我幸而沒有遇著。


第四章《兩地書·原信版》讀後記(3)

    二,對於社會的戰鬥,我是並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勸別人犧牲什麼之類就為此。歐戰的時候,最重『壕塹戰』,戰士伏在壕中,有時吸煙,也唱歌,打紙牌,喝酒,也在壕內開美術展覽會,但有時忽向敵人開他幾槍。中國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喪命,這種戰法是必要的罷。但恐怕也有時會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這時候,沒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多麼坦誠,細緻,親切的交談啊!我們再讀他公開的文章《北京通信》中相關的一段話:    
    「倘使我有這力量,我自然極願意有所貢獻於河南的青年。但不幸我竟力不從心,因為我自己也正站在歧路上,——或者,說得較有希望些:站在十字路口。站在歧路上是幾乎難於舉足,站在十字路口,是可走的道路很多。我自己,是什麼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東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著我自以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淵,荊棘,峽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負責。然而向青年說話可就難了,如果盲人瞎馬,引入危途,我就該得謀殺許多人命的罪孽。    
    「所以,我終於還不想勸青年一同走我所走的路;我們的年齡,境遇,都不相同,思想的歸宿大概總不能一致的罷。但倘若一定要問我青年應當向怎樣的目標,那麼,我只可以說出我為別人設計的話,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有敢來阻礙這三事者,無論是誰,我們都反抗他,撲滅他!    
    「可是還得附加幾句以免誤解,就是:我之所謂生存,並不是苟活;所謂溫飽,並不是奢侈;所謂發展,也不是放縱。」    
    兩相比較,它們表達的思想和精神是一致的。如果我們記得在中學讀過的《記念劉和珍君》,其中說到:「至於此外的深的意義,我總覺得很寥寥,因為這實在不過是徒手的請願。人類的血戰前行的歷史,正如煤的形成,當時用大量的木材,結果卻只是一小塊,但請願是不在其中的,更何況是徒手。」還有,如果我們又讀了《娜拉走後怎樣》,知道魯迅說的:「戰鬥不算好事情,我們也不能責成人人都是戰士,那麼,平和的方法也就可貴了,這就是將來利用了親權來解放自己的子女。」可見,在公開的文章中,我們需要從好幾篇文章中體會到的思想,意見,在私密的通信中,卻只需要讀到相關的一封信就可以了。所以,私密的兩個人的通信,更少有隱情,也就更多「白心」即「素心」,更多心裡話。但一到社會,就多有屏蔽;相比之下,元初的真實性就有它特別的意義了。    
    第三個特點是,它是「母本」。其他的兩個版本是由它派生出來的。《兩地書》是魯迅和許廣平兩人對這批原信作了刪減、修改和增加,向社會公開的版本。手書本又對已經印行的《兩地書》作了一些修改。所以,對於求知慾強的或好奇心強的讀者,倘若拿這個版本去和《兩地書》對讀,在你面前就打開了一扇窗戶,像蔡元培先生為1938年版《魯迅全集》所作的《序》開頭引用的那段話一樣:「行山陰道上,千巖競秀,萬壑爭流,令人應接不暇」了。你可以看到「刪減」了哪些,想想為什麼這樣「刪減」;你可以看到「修改」了什麼,想想為什麼要這樣「修改」;還可以看到,竟有「增加」!想想為什麼要「增加」呢?    
    對於有興趣更多瞭解魯迅的讀者,可以說,是非作這番對讀不可的。不對讀,不但不能深入細緻真切地瞭解《兩地書》,簡直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不對讀,是不能全面深入細緻真切地理解魯迅的思想和心思的。比如這本書裡,5月30日的「原信」說的:「其實,我的意見原也不容易瞭然,因為其中本有著許多矛盾,教我自己說,或者是『人道主義』與『個人的無治主義』的兩種思想的消長起伏罷。所以我忽而愛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時候,有時確為別人,有時卻為自己玩玩,有時則竟因為希望將生命從速消磨,所以故意拚命的做。」正式出版的時候,也即在《兩地書》中,這段重要的分析自己的思想的表白,「個人的無治主義」刪掉了「無治」兩個字,成為一般的平常的「個人主義」。這恐怕是很值得研究的:這兩個概念在魯迅思想中,是等同的呢,還是並不等同?如果並不等同,是解剖自己的思想前後有些變化呢,還是公開發表時為了準確而刪掉的呢?而且,魯迅還用過「無治的個人主義」,這「個人的無治主義」和「無治的個人主義」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概念嗎?還有,如果通讀《魯迅全集》,我們就可以知道,魯迅對於「個人主義」一詞的運用是有多重涵義的。比如在《文學的階級性》一文中,說到「但中國卻有此例,竟會將個性,共同的人性(即林氏之所謂個人性),個人主義即利己主義混為一談,來加以自以為唯物史觀底申斥,倘再有人據此來論唯物史觀,那真是糟糕透頂了。」再舉一個增加的例子。在1929年6月1日的信中,在原信的「然而也使我不復專於一業,一事無成。而且又使小刺蝟常常擔心,『眼淚往肚子裡流』。所以我也對於自己的壞脾氣,時時痛心」之後,增加了一段:「想竭力的改正一下。我想,應該一聲不響,來編《中國字體變遷史》或《中國文學史》了。然而那裡去呢?在上海,創造社中人一面宣傳我怎樣有錢,喝酒,一面又用《東京通信》誣栽我有殺戮青年的主張,這簡直是要謀害我的生命,住不得了。北京本來還可住,圖書館裡的舊書也還多,但因為歷史關係,有些人必有奉送飯碗之舉(手書本「舉」作「惠」),而在別一些人即懷來搶飯碗之疑,在瓜田中,可以不納履,而要使人信為永不納履是難的,除非你趕緊走遠。D.H.,你看,我們到那裡去呢?我們還是隱姓埋名,到什麼小村裡去,一聲也不響,大家玩玩罷。」多少人生的感慨,多少心思,多少愛,多少憎,逼迫魯迅在當時要借發表《兩地書》的機會來宣示啊。    
    海嬰先生要我為這個版本寫個前言什麼的,不敢,謹以此作為「讀後記」吧。謝謝海嬰先生。謝謝讀者朋友。    
    二四年七月十三日星期二


第四章校後記

    一九三二年,魯迅和許廣平將他們兩人從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到七月二十九,或三十在北京;一九二六年九月四日到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七日在廈門——廣州;和一九二九年五月十三日到六月一日在北平——上海三個時空的通信,略照年月,編輯起來,交青光書局,於一九三三年四月初版,公開發行。書名呢,題曰《魯迅與景宋的通信〈兩地書〉》。署名呢,不是魯迅一個人,而是「魯迅,景宋」,也就是版權頁上的「著作者」。    
    先前,在很長久的一段日子裡,人們讀《兩地書》,以為這也就是魯迅與景宋通信的原信,只不過像魯迅在「序言」所說,「是信中的人名,我將有幾個改掉了,用意有好有壞,並不相同。此無他,或則怕別人見於我們的信裡,於他有些不便,或則單為自己,省得又是什麼『聽候開審』之類的麻煩而已。」尤其是北京部分的通信,多有「(其間當有缺失,約二三封)」,「(前缺)」,「(此間缺廣平二十八日信一封)」一類的說明,更增加《兩地書》就是原信原貌的感覺。    
    一九七五年十月二十八日,周海嬰上書毛澤東主席,表示「迫切希望在您的支持下,一部收入現存全部書信,認真按手稿校訂過的新的魯迅書信集,能夠早日出版」。並建議「將一九五八年下放北京市文化局的魯迅博物館重新劃歸文物局領導,在該館增設魯迅研究室,調集對魯迅研究有相當基礎的必要人員,並請一些對魯迅生平熟悉瞭解的老同志作顧問,除和出版局共同負責魯迅全集的註釋外,專門負責魯迅傳記和年譜的編寫工作,爭取在一九八一年魯迅誕生一百週年時能把上述幾種書(即全集註釋本、年譜、傳記)以及全部魯迅手稿影印本出齊」。十一月一日,毛主席批示:「我贊成周海嬰同志的意見。請將周信印發政治局,並討論一次,作出決定,立即實行。」    
    魯迅研究室立即成立起來了。當魯迅手稿小組編輯魯迅書信手稿的時候,才知道魯迅與景宋的通信完好地保存著。一校讀,才發現魯迅與景宋在編輯《兩地書》的時候,對原信作了大量的,重要的增,刪,修改,遠不像「序言」所說的「我們便略照年月,將他編了起來」。從這一意義來說,是有相當重要的重新創作的成分在內的。因此,在研究室蕩漾著最初的驚喜交加的氣氛。    
    當時還知道魯迅用工筆楷書在規整的宣紙上手寫了一部《兩地書》。那鄭重的紀念意義是可想而知的。由於沒有列入影印出版的規劃,又是一級文物,據見過的顧問說,與《兩地書》一樣,只少許字略有差異,沒有人仔細校讀。    
    一九九六年,周海嬰根據母親生前的談話,請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魯迅手書《兩地書》和父母通信的原信,題為《兩地書真跡》。在編輯的過程中才發現魯迅手書《兩地書》,與鉛印出版的《兩地書》竟又有不小的差異。    
    第一,手書本的人名,一如原信,一個也沒有「改掉」,顧頡剛就是顧頡剛,並不改作「朱山根」。「黃堅(江西人)」,也不刪改作「白果」,這樣不顧「聽候開審之類的麻煩」,可見是作為傳家的藏本,並不像鉛印本那樣作公開發行用的。    
    有一個人名,由手書本可以推斷排印本初版以及此後各版一個誤植,即第一百十二信中的衣萍,排印本前文作「亥」倩,後文作「玄」倩,似乎是兩個人,其實不是,這顯然是「亥」「玄」字形相似而誤植了。    
    第二,初版本大量刪除了景宋原信中敘述廣州國民黨敵視共產黨、國民黨內部左右兩派的鬥爭以及學生內部派系鬥爭的語詞和段落,手書本都有所保留,自然,文字也還是作了一些修飾。如第七十二信第三段敘學校風潮,手書本有「因為中大停辦改組後,樹的派的大本營已被剷除,所以我校中把持學生會的這派分子,也有孤城落日(原信是「實在命在垂危,無多大力量」)之勢」的話,又如第九十七信第二段敘學校的「事」,手書本明白寫出是「學生會改選,結果還是舊派學生佔多數,則學校前途,可想而知。」(原信作「學校學生會改選,那革新學生的會也同時取消,選舉結果,仍然是反動派佔多數,將來還是把持學生會,向學校對抗」。)    
    第三,手書本對孫伏園無論魯迅的信還是景宋的信,都直呼其名,和原信一樣,而初版本中,景宋的信在伏園名下大都加「先生」或「老」字,以示尊敬,這也可見魯迅與景宋細心的地方。孫伏園是魯迅的學生,景宋也是魯迅的學生,在私信中景宋不妨只寫名字;公開發表,畢竟自己年紀小一些,孫走上社會工作早,地位也比自己高,用尊稱更顯人情,更有禮貌。    
    第四,最多的,是標點符號不盡相同。    
    由此可見,手書本可以說是一個獨立的版本:在增,刪,修改方面,它接近於初版本,反映出魯迅與景宋在公開兩人通信時的種種考慮;在「留贈我們的孩子,給將來知道我們所經歷的真相,其實大致是如此的」方面,卻又接近於原信,比初版本有更多更深的實情。現在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以魯迅手書本作底本而校以初版本的《兩地書》,實在是兩全其美了。    
    王得後

<<兩地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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