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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我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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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最賤小說:別說我神經  作者:章無計                       
   章無計的最新小說《別說我神經》甫一上市,坊間更多的以一個「新賤客」來涵蓋這部小說。「賤」——這個從誕生之日始便被定義為貶義的字眼,現在被集體忽悠成一個中性詞而開始在坊間流行。 
  在作者眼裡,世界本來就是荒誕不經的,為了達到某種目的,事非顛倒,黑白倒置,只有在最後關頭,該神經的神經,該破碎的破碎,該死亡的死亡,一切的有趣都成為一種悲涼。小說延續了《我的人渣生活》黑色幽默,反諷誇張的風格,用錯位滑稽的另類手法來表現一個小人物悲喜無常的片段生活,放大他們在生活細微處的無奈和彷徨。   
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 出版                 
  第一部分   
  神經宣言   
  對!我就是「人渣」沒錯! 
  說我「神經」也沒關係我就是我漫畫、天馬行空、嘻哈…… 
  談談戀愛,玩玩時尚High 並 Cool 著記住,別企圖複製我千萬別跟我拽我是神經,我怕誰? 
  神經病出沒,注意這絕對是個有趣的故事,主人公在精神病醫院裡誤傷了另一名精神病患者逃出了醫院,母親為喚醒他的意識和記憶在他犯病的時候跟他講述祖輩的愛情故事。 
  三條線索就此展開,外公那一代的愛情是舊時代的產物,母親這一代的愛情是現實社會中的原生態體現,而主人公這一代的愛情充滿戲劇誇張和無奈,最後的結局是一個共同的結果——每一個都精神失常。 
  在作者眼裡,世界本來就是荒誕不經的,為了達到某種目的,事非顛倒,黑白倒置,只有在最後關頭,該神經的神經,該破碎的破碎,該死亡的死亡,一切的有趣都成為一種悲涼。 
  此文延續了作者上一部小說《我的人渣生活》的黑色幽默,反諷誇張的風格,用錯位滑稽的另類手法來表現一個小人物悲喜無常的片段生活,放大他們在生活細微處的無奈和彷徨。此為作者現實題材「生活三部曲」的終結作品,也是作者創作風格漸趨成熟的代表作。 
  透明的瘋人院(1)   
  我是一個憂鬱的傻子。 
  說我是個傻子我不謙虛,但那些壞蛋老是說我缺點,戳我痛處,他們甚至還旁若無人地起哄,口無遮攔地喊:「啊,神經病!」我心裡氣急,胸膛像放了幾噸非法製造的鞭炮,隨時有可能爆炸,無情地鬧出人命。但我也算是個有教養的人,義憤填膺也無法令我喪失「無計式」的典雅風度,我向來不跟他們計較。 
  聽蔣小紅說,我前些日子失過憶,腦袋被硬東西碰過,不但很難記起過去的小姑娘,遇到陰天或者其他不測風雲就會顯得脾氣暴躁,比較集中的症狀就是嘴巴裡唸唸有詞:我是人渣……殺啊……砍啊……小花回來吧……犯病的時候,我的意識是不清楚的,就像在一本書裡看到的形容高潮時產生的幻覺一樣,書名大概是《新婚必讀》。我覺得那是條件反射,內心裡不情願或者有意為之都無法真實地反映出去,這大概是他們所說的精神病類型——神經不正常。 
  失憶我是承認的,面前這個叫蔣小紅的護士跟我扯了大半天,說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我聽得迷迷糊糊,乍悲還喜,心潮澎湃,孤獨無助,各種感覺都能淺嘗一二,但卻無法對號入座。我覺得自己除了傻一點,神經一點以外,絕沒有故事中的章無計那麼人渣。他那種人不說千刀萬剮也得五馬分屍,連蔣小紅都唏噓不已的小花在無計面前卻成了一堆糞土,這種不珍惜感情的人簡直就是人渣中的敗類。我比人渣優秀點,不論智商的話。 
  通常意義上的傻子無非是喜歡在太陽底下長時間地發呆,眼神呆滯,嘴角流涎。我不反對他們叫我傻子,但我與他們口中所謂的傻子又是大大的不同,我是一個憂鬱的傻子。比如,我就經常對著牆壁上我自己寫的兩行字怔怔發呆,那字寫得遒勁有力,粗細勻和,特別是在日頭的照耀下,更顯得熠熠閃光,那兩行字是: 
  為朋友兩肋插刀, 
  為女人插朋友兩刀。 
  我思考的時候很反感別人的打擾,在為女人插朋友兩刀的字體之下,我一坐就是一整天,飯可不吃,水可不喝,我覺得精神食糧比大米白饃要崇高得多。身體死了,精神永存,所以我很注重對精神世界的理解和認識。我在思考是插朋友心臟令其一命嗚呼,還是戳其坐骨神經使其痛不欲生。偏偏每到這時,同病房的病人朋友們就會嚷道:神經病要犯神經了!我瞪著眼看他們,想盡量用自己的英武之氣鎮住他們,哪曉得其中一個腦袋被牛踩過的精神病患者拿起喝水的勺子向我眼睛插來。我忙問,為啥要這樣?他齜牙咧嘴地叫:你是牛,你是牛,我要挖你的眼珠…… 
  醫院也跟一個大澡堂一樣,脫光了誰都清楚誰,時間長了,什麼人肚臍眼長毛,什麼人有什麼輝煌事跡大家心裡都有一本明賬。有些因為事跡突出而受大家的追捧,成為人們心中的偶像。那天不知太陽從哪邊升起來的,一個院級偶像跟我說話了,他是整個精神病醫院最具傳奇色彩的人物。那天陽光賊好,整座醫院竟沒有一個發病的,看起來,在那麼好的太陽底下,這些人也平靜得跟剛出生的嬰兒般。我的偶像是這裡的長輩,在這個醫院至少呆了十年時間,這是我從一個據說是因為胡言亂語被診斷為精神癲癇者口中得到的可靠情報。我在草坪上正全神貫注聽蔣小紅一日三遍地說一個關於人渣的故事,故事冗長無奇,我聽得哈欠連連,但即便這樣也還是不願意別人來打擾,蔣小紅圓圓的臉蛋和鼓囊囊的胸脯讓我從中得到故事之外的快意。這時,幸運的事情發生了——我的偶像出現在我們面前,他的出現令我產生片刻的心理抽搐——我盯在一上一下的胸脯上的目光突然被擋住。偶像幽靈般的出現搞得我差點暈厥過去。 
  ……他終於過來和我打招呼了,我覺得這個機會不是輕易可以得到的,我謙卑地迎上去,他「嗯」了一聲,伸出手,我瞧見他手中夾著煙卷,煙屁股髒兮兮的,不像是從煙盒裡掏出來的。他一「嗯」我就明白了,立刻把火給偶像點上,怯懦地問:偶像,您貴姓吶? 
  我姓花,叫灰髮,人稱發哥。 
  我驚叫一聲「原來是發哥」,連忙用另一隻手遮住打火機,口中念叨「花—灰—發」。偶像開口道,別念太多,小心閃著舌頭。我「哦哦」答應著,然後關打火機。這下連自己也納悶,我看到我手中握著的不是打火機,而是半截冰棒棍兒。偶像卻栩栩如生地吸了起來,還嘖嘖稱讚:好煙,好煙。我嘴巴半天合不上來,我痛恨自己這麼長時間了怎麼就融入不到他們當中去呢?難道智商高也是錯嗎?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不想當將軍的兵不是好兵,不想加入到上流社會中的高智商人群不是合格的精神病人。這座圍牆困了我好幾個月,我總是逃不出護士小姐的魔掌。蔣小紅每次帶我出去散步曬太陽時總會在出門前讓我喝些不知名的藥,大多時間她都趁我昏昏欲睡時,掰開我的嘴巴把藥丟進去,偶爾是用自己的淫威強行讓我喝下去。她力氣特大,我不是她對手,我在前面跑,她在後面追,從病房跑到走廊,又從走廊折回病床上,她強行壓住我,掰開我嘴巴,伸出手往裡按,她氣喘吁吁,我呻吟不斷:「不要……不要……」我使出吃奶的勁兒或許也能推開她,但她雙胸壓著我,我就沒勁了,只好束手就擒。吃完藥後帶我出去散步,我只要試圖甩開她逃離這地方,藥性就起了作用,頭暈,腳軟,心律失常,蔣小紅變成了兩個,想逃?沒門兒!   
  透明的瘋人院(2)   
  為了逃出這個地方,我越來越憂鬱了,整天無所事事。被蔣小紅逮到吃完藥以後就胡思亂想起來,眼睛無光,神情呆滯,連看到偶像也變得暴躁不安,恨不得去撕爛他的衣服。要知道,對一個偶像產生冒犯的慾念,那足以說明此人精神有問題。暗地裡,我早就開始琢磨這裡的地形了,圍牆之外是安徽大學,只要翻過前方的圍牆我就可以混跡於安徽著名的高等學府,與天之驕子們走在一起,誰會看出我是神經病呢?那座圍牆有一人多高,沒有強壯的體魄和足夠的力氣是無法將它征服於胯下的。為此,我每天加大飯量,從一天兩碗稀飯一個饃發展成兩個饃數碗稀飯;別人在飯後散步打牌,我卻珍惜時間發發神經,嘴巴大喊:「我是人渣……我是壞蛋……我是神經病……」蔣小紅衝我搖頭,說,無計,你的病怎麼就是好不了呢?我傻傻地朝她笑,身子往後退,退到圍牆時,撿起地上的碎石塊猛砸,還大聲地罵:你是人渣,你是人渣,砸死你……蔣小紅扭過頭不看我,她的神情悲傷極了,像看到我在尋短見似的。砸了一會兒,看蔣小紅不注意,抬腿試了試,可以踩得住腳便收工回去,明天再來砸第二道口子。 
  連續發了一個禮拜的神經,那座圍牆凹陷出七個口子,我發點勁兒就可以攀登上去,然後縱身一躍就到了高等學府。一邊是精神病醫院,一邊是天堂,眼看我就要改頭換面,心裡越想越激動,證明了那句話:有付出就有收穫。我設計好一幕:飯後出去散步千萬不能吃蔣小紅的藥,若把藥灌在她嘴巴裡,不但我能逃過一劫,對她自己也有益——抓一個逃犯是要冒著生命風險的,我不想逃離精神病醫院時傷及到蔣小紅無辜的性命。 
  沒辦法,還是照老規矩吧!我問蔣小紅,怎樣分辨章魚的手和腳?蔣小紅一愣,想了想說,走路的是腳,吃飯的是手。我說,廢話,章魚啥時走路來著?啥時看到它吃飯了?蔣小紅又想了想說,從別人口袋裡掏錢的是手,踩住錢的是腳。我納悶:這個答案怎麼想出來的?蔣小紅拍手道:我聰明吧!章魚就是烏賊,賊一般都是這樣子的! 
  我說,我對你五體投地。此賊非彼賊,答案錯了十萬八千里,這是個腦筋急轉彎,說出來會讓你笑破肚皮的,再想。蔣小紅撓頭,說想不出來。我說,那你替我吃藥,我告訴你答案,保準你樂呵呵地笑。蔣小紅將藥片拿起來端詳,自言自語地說,我可沒病。我說,你嘴角裂了!蔣小紅張嘴伸出舌頭去舔,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藥片塞到蔣小紅的張開著的窟窿裡,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時,我已經使出百米衝刺的速度一溜煙跑到醫院的圍牆下。蔣小紅撒腿追出來,我趕緊循著前幾天砸出的磚口子往上攀登,蔣小紅速度也不賴,夾著一股陰風轉眼就已到了我的腳下,只要她伸手我就前功盡棄。我想這次還是失敗了,藥性還沒發作,恐怕難以逃脫她的魔掌了,正在我閉眼準備束手就擒時,就看蔣小紅像中了子彈似的,綿軟的癱了下去。我心下一亮,立刻跟猴子爬樹似的攀到圍牆頂,然後閉上眼縱身躍了下去,腦袋裡思緒萬千,心情更是難以言表。多少日子與一群病人為伍,多少日子被強迫吃藥,多少日子被人喊「神經病」,終於有機會擺脫這種噩運,終於與夢想中的學子們為友,我、我、我……我痛死了,全身像插滿了針。努力睜開眼,定睛一看,這一看嚇得我魂飛魄散——我摔在了一棵仙人掌上,它身上的剌很夠義氣地留在我身上。從幾米高的圍牆上跳下來,迎接我的怎麼會是它呢?可是,看到牆上一行油漆字我又明白了,上面寫著: 
  精神病患者不得入內! 
  我以為那邊是天堂,所以我不要命地跳下去,誰知道那不過是一副假象,它不但讓我重歸精神病醫院,還在我身上留下了「越院逃跑」的終身印跡。那邊的天之驕子們也愧對大學幾年的糧食供養,他們的精神食糧匱乏得要命,見義勇為或者助人為樂的傳統美德越來越難以體現在知識分子身上。我跳下時有對帥男靚女當時偎在一起,屁股下是一方石墩,我躍下的剎那瞄見男的一雙黑手正往女的下半身包抄過去。看到我飛過來,他們倒也知趣地終止了慾火中燒的場面,站起來,對我投來同情的眼光。我忍著痛說,對不起,你們繼續。那女的翻了我一眼,甩給我幾個字:神經病!便挽著男的胳膊扭秧歌似的甩頭走了。但是扭得幅度過大,讓人有理由懷疑她是先天性小兒麻痺。 
  怎麼能這樣子呢?怎麼可以這樣子呢?醫院的護士找過來對我不停的嘮叨,說無計你怎麼可以這樣子呢,逃跑解決不了你精神上的問題,你必須端正態度,正視你的思想,惟一的出路就是配合好蔣小紅,早日治好病,那樣才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精神病醫院。我說,我可以悄悄的嗎?我可不想讓大夥兒看到我章某人剛從精神病醫院放出來,跌份兒的事在我身上屢見不鮮,等病好了,就滿足我這小小的要求,讓我翻牆跳到安大裡,改頭換面做一回知識分子。 
  這種狀況是社會的一個特徵,環境往往讓一個人身不由己去承認實際上不存在的事情。思來想去,我總結出,只要院方不同意我「逃」出去,就算到天涯海角也洗脫不了我神經病的罪名。沒有辦法,我被他們抬回醫院,看到蔣小紅正在給病人擦洗,我說,過來看看我身上有幾個洞?她沒反應,依然故我。我猛地掀開上衣,仙人掌給我的傷痕像蚯蚓一樣呈現在她的面前,她瞪著眼睛嗔怒道:你跑得了嗎?惹得一身傷,這下死心了?來,我給你敷藥!   
  透明的瘋人院(3)   
  我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多麼好的一個護士,不記著傷害,一心一意為我這個神經病兒著想,就算一個鐵石心腸的傻子也會被感動。我控制不住眼淚潸然,差點哭將出來。作為一個男人還是得忍住一切感情引發的衝動,我按捺情緒對蔣小紅說,你輕點拔……蔣小紅面無表情地說,不拔出小刺來,以後你肚子上就會長出仙人掌! 
  為了離開醫院,我重新做人,每天安靜的聽蔣小紅說故事,然後我會低下頭捶胸頓足,懺悔過去,嘴巴不停地念叨:小花,我對不起你……那個人渣故事我倒背如流,我說小花我對不起你。小紅便拍拍我的頭說,無計,你的病算是好了,開始反悔過去,不過也不能全怪你,你並不是一個真人渣。我點點頭,埋向小紅大腿嚶嚶而泣,心裡納悶:小花是誰? 
  他們都說小花和我有故事,我只好順水推舟滿足他們,實際上,我對過去並沒有感情可言。故事裡說,小花是我小媳婦,非要嫁給我,我不應允,叛經離道地去愛另一個冰雪姑娘,觸怒了一個叫張平的小子,然後被一個親戚砍錯對象,小花屈死,還帶去我的孩子……這是一個充滿想像力的故事,估計編撰它的是一個前景不錯的作家。說不相信就要被喊神經病,就要在醫院過日子。我只好承認我就是章無計,因為我實在想出去了,我想念我的父母,雖然我都不知道父母長什麼樣子。對於一個失憶的人來說,他不可能記憶起過去,但未來的生活還是充滿著希望,我也想做一個幸福的人。從明天開始,劈柴生火,種些蔬菜和糧食,換點路費,周遊全世界。 
  我能離開精神病醫院得助於我的偶像,他那天不知發哪門子瘋,掐著我的脖子不放手,嘴裡嚷:你這個臭婆娘我要殺死你!我被他掐得窒息了數秒鐘,想解釋卻出不了氣,想用手反掐他卻發現雙手不聽自己使喚。我想起來用腳踹他褲襠才發現我的雙腳離了地,後背靠牆上,腳底離地面也就三五十公分吧。我努力從牆面上摸到一把凶器猛地發力朝偶像頭上砸去,偶像沒反應,我一看,那不是我前些日子賄賂他的冰棒棍嘛!我奇怪他好好的為什麼要掐我脖子,他掐哪不好,非要置我於死地。我都有了些幻覺,綽綽約約中有個美女朝我走來,近了後發現是蔣小紅,可她就是沒動靜,反朝我齜牙咧嘴地笑,大概這就是迴光反照吧!但那個美女突然掃過來一棍,我想小命嗚呼了,卻看到面前我的偶像應聲倒地,笨重的身子像一坨牛糞粘在牆上。我得救了,這不是幻覺,是蔣小紅救了我,但有個問題我回答不了,為何我總在快死的時候才發現每個女人都那麼美呢? 
  我弄不明白偶像好好的為什麼想要我的命。蔣小紅說,你想知道嗎?我說,當然,死也要死個明白。蔣小紅說,他的妻子紅杏出牆,他每天去抓狗男女,苦於抓不到證據,因此得了精神病。我問,我長得像她老婆嗎?蔣小紅說,不像——簡直就是一模一樣。你看他手裡的照片——我彎下身掰開偶像的手掌,一張照片滑出來,一個女人肖像映出來,那麼漂亮那麼動人,真的像我遺落在哪個村裡的孿生姐姐。我突然感到偶像的小手冰涼,身子發硬。 
  不好!我大叫:發哥沒氣了! 
  我嚇死了,把一條活蹦亂跳的生命一下子搞沒了,我自個兒也得搭上去,雖然主謀是蔣小紅,但我也脫不了干係。萬一蔣小紅嫁禍於我,那十年二十年大牢就在前方向我拋著媚眼。我第一反應是大聲地尖叫「哇」,緊接著露出極其痛苦的恐怖表情,那個樣子像劉德華演小丑,再英俊也會讓人吐出半碗飯。我得跑出這個鬼地方,它帶給我的不是美好的記憶,每天要麼看別人發癲,要麼看醫生對牛彈琴,我膩歪透了。寧做烏鴉不做鳳凰,神經病圈子不適合我,我想出去太太平平地過日子。這個動力加上目前境況迫使我玩命地逃,後門圍牆不能翻,那邊仙人掌遍地,跳過去也是千瘡百孔,所謂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徑直走向正前門。攔住我的是一柵大鐵門,頂端有鋒利的尖角,我連死都不怕還怕這些玩意嗎?我一個跨步就坐上去,雙手抓住鐵門的橫欄,「噌噌噌」向上拔節似地攀。逃生的渴望再次湧滿全身,力量無形中膨脹,我相信運氣不會再那麼差,這一次應該可以離開夢魘般的生活。蔣小紅在後頭大聲喊:回來,無計,快回來。我不聽她的話,她有時說真話,有時騙我沒商量。 
  我翻了過去,門外是平坦大道,是1路車公交站牌,是綠蔭蔥蔥。環境真美好,世界真奇妙,我又融入到現實社會中,可以與朋友聊天,可以與家人圍爐,可以放手幹自己想幹的任何事,還不犯法。這是蔣小紅說的,那次我記得深刻,她說這世上她只認識兩個幹壞事不犯法的人,一個是張平,另一個就是我。 
  蔣小紅跑到大鐵門處束手無策,她那身軀雖不笨重卻也征服不了鐵打的東西,她急得大叫,我看她可憐,但無能為力,事到如今,只能她一個人兜著,我死也不能為她去蹲大獄。蔣小紅說我從前蹲過,我一直懷疑她說這句話的真實性,蹲過監獄的人沒我這麼細皮嫩肉的。 
  看到我這麼斗膽地攀門而出,路過的兩個女孩對我指指點點,說話聲音不大但我卻聽得入心:看,跑出來一個神經病。我跑到1路車站,有幾個人在等車,一輛夏利戛然而至,下來倆妙齡女郎,司機老盯著我,我盛情難卻鑽了進去。   
  透明的瘋人院(4)   
  司機說,哥們兒去哪? 
  我說,去六安。 
  司機回過頭大聲嚷:你神經病啊? 
  我說,你怎麼知道?我的確剛出來。 
  他緩和了語氣說,哥們兒下去吧,兄弟我得接班了,這趟送不了。 
  我說,怎麼著,你歧視弱勢群體? 
  司機滅了發動機,吼:別以為你神經病我不敢動你! 
  我又被嚇壞了,心裡怕得要命,難不成被他謀財害命?錢財乃身外之物我不足惜,我怕的是他「動」我,他那眼神有點怪樣,我說不好,反正有點魚兒見腥的味道。我傻呵呵地對著他笑,動也不動,我算是賴上他了,載我離開這裡,無論去哪都不是很重要。司機停下車,走出來,拉開後門對我說,不管你真神經還是假神經,快離開這車,我得賺錢去,不陪你玩。我「嘿嘿」笑個不停,身子左扭右扭,不像神經我負責。哪曉得這個開車的力氣太大,他一把拽我出來,腦袋還被車門頂了一下。我想生氣,但衝動是魔鬼,理智戰勝了衝動,我態度和藹地朝他笑著。他快速鑽進駕駛室,一溜煙開得沒了蹤影。我摸著腦袋,憤憤地罵:神經病,這麼沒禮貌! 
  蔣小紅被隔在門內,我飛起腳在馬路上狂奔,速度驚人,連自己也意外在醫院的這段時間裡我運動的效果如此明顯。我首要任務是回家找我媽,老長時間沒看見她了,怪想她的。在故事裡,我知道她不是我親媽,但這並不重要,親情是時間的積累,跟親生他生沒多大關係,重要的是,我媽的毛豆炒雞蛋是否依舊合我的胃口。我腦袋裡的各種事物雜亂無章,但那些影像我還有綽約的記憶,大概是當初腦子沒有完全被破壞死,留下一些殘渣,比如我就記得那個李雪還活著,是個令人垂涎欲滴的大美人。 
  我搜尋著殘存的記憶,結合蔣小紅故事裡的人物地點時間,確信眼前這堵門就是我要尋找的東西,我不遺餘力地猛敲,「咚咚咚」的聲音給了我過去的剌激,閃爍的圖像幽靈般跳躍著。門被打開,一雙粗糙的手伸了出來,我的記憶立刻復甦起來。這雙飽經滄桑的雙手在我兒時是令人羨慕的滑如凝脂,我看著它一天天干化,失去光澤,直到枯瘦如柴,青筋漫布。我止不住熱淚盈眶,喊了聲「媽」,拉開木門。 
  對不起,浪費表情了,原本我就是有疑惑的,怎麼不露臉倒先露手呢?在我衝動地喊了聲「媽」以後,吃一塹我又長了一智——不要隨便喊「媽」。打開門的是一位年逾八十的失明老太。我問,您是誰?老太太把手伸到我臉上摩娑著,她好像要尋找什麼蛛絲馬跡,手掌上的繭以及寬厚的指甲在我臉上劃出一道道印子。我希望她立刻停止這種摧殘行為,但她依舊不停歇,反而又伸過來一隻手,兩隻大巴掌在我眼睛、鼻子、嘴巴之間來回摩蹭,嘴裡喃喃自語:是三兒嗎?是三兒嗎?我大驚失色,她竟然知道我小名,除了養父養母沒別人這麼叫我,我趕緊尋找答案:您是我媽嗎?您是嗎?我堅決不相信您是我親媽! 
  我是你親姥姥! 
  老太婆此言一出,立刻驚醒我沉睡多日的常人心,她竟然是我姥姥,可我怎麼不記得她?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大概有兩個:一個是姥姥她老人家容顏不再,歲數瘋長到我陌生的地步;第二個是我失去記憶,淡忘了她。不過,我姥姥不是在六安嗎,她怎麼跑到有四家精神病院的合肥來了呢?但是我仍然不同意她的第一句話,別以為我不記得就冒充我親姥姥,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 
  我止不住好奇地問,姥姥你怎麼來合肥了?家裡豬都賣了?雞殺完了? 
  姥姥說,我是照顧你媽來的,她病得不輕啊! 
  我說,怎麼了,我進了精神病院都沒三長兩短,她好好的生哪門子病? 
  姥姥說,還不是因為你們小的,小花不在了,你也被送進醫院,你以為她能開心的過嗎? 
  原來因為這個,看來老媽受得打擊不小。小花是她親生女兒,她承受喪女之痛我理解,但我不是她親生兒子,她也因為我的神經錯亂而臥床不起,我非常感動,原來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也可以這麼親近不二。可我納悶的是,姥姥到底是來照顧我媽的還是來被我媽照顧的,因為我關上門不小心碰到姥姥,她一秒鐘不到就「撲通」一下摔倒在地。我不好意思地說,姥姥,您身子骨不行了。姥姥說,哎,老了,缺鈣。她說這句話,正好電視裡傳來一老頭的廣告,慫恿老頭老太們天天補鈣避免被摔。 
  我走到臥室的時候,嚇了一跳,剛才在我身後蹣跚的姥姥怎麼一下子躺在了床上呢?我回過頭去確認姥姥在一步步向我逼近時,我才明白床上躺著的是我媽。 
  我的媽跟我媽的媽長得很像,頭髮、臉面以及皺紋都相差不了幾個毫釐,特別是兩隻手,姥姥的手是被風雨漂洗過的,而母親的手就像是被雷電擊打過的,上面幾道口子觸目驚心。我沒有過多的記憶,殘留的印象也是從別人口中得知,他們告訴了我身世以及其他相關聯的事物,描述了父親、母親的模樣,現在他們逐個出現在眼前,我就覺得很面熟,我可以確定面前的是我媽,肯定不是另一個人的媽。 
  我腦袋裡想事情時,嘴巴不停歇,但一般人聽不懂我說什麼,那是一種精神病復發的徵兆。我說著外人不懂的另一個星球的語言,用四個字形容是胡言亂語,用三個字表達是神經病。但我是個有人性有良知有感情的神經病,所以我未語淚先流,說了一大串後我媽還沒反應,於是我嚎啕大哭起來,終於把我媽吵醒了。   
  透明的瘋人院(5)   
  我媽被我嚇了一跳,但睜開眼打量我一番後又喜極而泣,她料想不到我會突然回來,否則絕不會睡得如此香甜。我媽抱緊我說,三兒啊,你終於回來了,小花走了,你回來了,要不然我也會走的,嗚嗚嗚……母子相見,相擁而泣,此情此景,無人不動容。姥姥她老人家早就老淚縱橫,我哭得更加響亮,但聲音並不悅耳,我感覺得到我媽和我姥姥表情痛苦。我降低音量說,媽,我回來了,您變老了,以後我就是您親兒子,再也不惹您生氣,不讓您難過……我媽瑟瑟發抖,哭得比我厲害三四倍,我頭頂上已經粘糊一片。 
  自從小花死了,我進醫院之後,我媽一躺就大半年,後來姥姥過來照顧她。銀髮人看白髮人痛苦,現在白髮人看著我黑髮人激動,這世事啊,真令人大開眼界。我媽神情憔悴是顯而易見的,我的出現使她眼神略微有了光彩,膚色也好像從淺灰轉為深紅,整個臉面像過了一道電。 
  我說我是偷跑回來的,我媽嚇了一跳。她詫異地問,難道你不是病好出院?我說我病好還用得著黑燈瞎火溜回來嗎?我是翻鐵門一路找回來的,辛苦啊,受了多少委屈痛苦終於回家了……我媽表情很奇異地看著我,像是面對一個復古的木乃伊,「你病還沒好?精神上還像以前那樣天陰就發病,天晴就傻笑?」我立刻擺擺手予以否認,那是以前的我啦,現在一般情況我是不會發病的,就是腦子糊塗,記事不清晰,但我還認得您是我媽,對不? 
  是啊,孩子,我是你親媽啊,小花也是我的孩子,你倆都是,日子過得那麼紅火。終於有一天噩運降臨,小花走了,你也得病了——幸好現在你回來了——記不得以前的事是因為你腦子有病,被撞擊過,以後多聽聽媽給你講你和小花的故事,病一定會好的。來,過來,坐到床邊上來……我一聽這話腦袋立刻瞬間空白,有半秒的時間,腦電圖跟閃電似的辟哩叭啦作響,然後又短路似的全部熄滅,一片漆黑。天突然陰了下去,我頭痛欲裂,嘴巴開始哆嗦,身子扭動如蛇覓食。一見這陣勢,我媽慌了起來,立刻止住話頭說,算了孩子,不說了,天一陰你就這樣,病還是沒好透啊!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送你去六安養一陣子,媽專門侍候你! 
  我轉傻為笑,像是得到可口的零食獎勵,因為六安這個字眼兒在我生命裡已刻入骨髓,但卻記不清六安到底是什麼樣子,現在的六安以及我曾經呆過的六安。 
  天忽地放晴了,太陽露出它的老臉,我露出正常的燦爛笑容,心想,天氣犯神經的時候我也跟著倒霉。     
  第二部分   
  上一輩的浪漫(1)   
  合肥是我的傷心地,聽他們嘮叨,我在那個城市遭受了八級地震般的打擊,小小心靈受到無人道的摧殘,碩大的身軀被折磨成枯瘦如柴。我不太同意他們的觀點,在我現有的記憶裡沒有所謂那些痛苦的沉重,只是在語言氛圍中被他們感染,覺得自己是個不幸的人。有幸的是,我認識的一個美女還活著,叫李雪,是正宗合肥城裡人,現在我雖身在六安養病,但歸心似箭。 
  來這個地方養病是我媽的主意,就是她說合肥是我傷心地的,因此強迫我來六安,也就是她的老窩。在合肥家裡住了兩晚,父親還沒見著就動身來這,失去了父子臉對臉的交流機會令我遺憾。老媽對來六安充滿熱情,這是數十年來的首次回歸,她興高采烈地拉著我上了班車。出門的時候帶了幾斤花生,紅仁白皮的炒花生是我的最愛,我津津有味地吃著,其他人都睡了,顛簸的辛苦令他們無暇顧及各自的美味,只有我沒有絲毫睡意,一邊熟練地剝著花生塞到嘴裡,一邊欣賞著窗外飛逝的風景。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媽歇斯底里地嘔吐著,從喉管倒湧出來的餿飯氣味使我轉移注意力,我轉過頭去仔細研究她,她勾著脖子,張大著嘴巴,胃裡的東西以液體的形式傾洩而出,我看清楚了,那些不是餿飯,是紅燦燦的花生啊! 
  上車的時候我就勸過老媽,跟姥姥學學,八十歲的人了,身子骨結實得相當可以,這點從她經常摔跤卻安然無恙可以看出來。但老媽嗜花生如命,加之在家裡沒吃啥東西,上車後就一味地以花生充飢,現在她肯定很後悔不聽我的勸告,二十多年沒有坐車的經歷,不吐才怪呢。姥姥她眼神不好,否則也要把老媽罵得狗血噴頭,但她也有眼神不好的好處,如果看到老媽嘔吐物都吐在了她的腳上,不氣死也得被噁心個半死! 
  在路上觀風景的時候,我努力找尋此處曾經帶給我的記憶,遠處有望不到頭兒的油菜地,有突出的小山包,有裊裊炊煙環繞在莊稼周圍,還有露出雪白牙齒邊勞作邊放肆淫笑的農民阿姨們。它帶給我的是新奇和新鮮,卻沒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我把這種感想描述給老媽聽的時候,她睡得安詳極了,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嘔吐物。我只好選擇姥姥為傾訴對象,她挺正常,大把年紀卻不暈車,由此可見她的身體素質何等驚人。可我姥姥對我的想法並不感興趣,她沉浸在另一種想像之中,後來,我明白姥姥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我姥姥是個美人胚子,十八歲時美貌發育到極致,說白了,我姥爺就是垂涎我姥姥的美貌,然後才對她吹響了總攻的號角。我姥姥年輕沒經驗,當時她單純得要命,在家裡深居簡出,哪見過像我姥爺那麼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男子,很快就撲入到他的懷抱。更讓人嫉妒的是我姥爺當時很有錢,是個地主爺。更更讓人嫉妒的是他還有才,是個教書先生。一個男人,擁有不凡的外表,橫溢的才華,殷實的家產,如果他想,那麼什麼樣的女子不能捕捉入懷?我姥姥就是這麼被俘虜的,俘虜的時候還嘴角掛著微笑,臉溢幸福,行帶春風,任何一個女人見了羨慕,任何一個男人見了嫉妒。原本才郎美女的結合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無奈,我姥爺當時已娶妻生子,故事因此就一波三折,耐人尋味。此事暫且打住,先談正題,那就是我在六安的輝煌的苦悶的以及無聊的日子。 
  我媽語重心長地告訴我,來六安得好好養病,讓生我養我的地方還我正常的生活。但她不知道,除了口頭上我還記掛著「六安」這個名字,事實上很多人物事我已經對不上號。我爽快答應她。來六安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就是我期望某天偶遇我的親生父母。我太想念他們了,沒他們我不會失憶,不會進精神病醫院,不會潦倒,更不會成為一個殘疾人,還差點成了醒不來的植物人。他們對我真是眷顧有加,在我不懂事的時候義無返顧地拋棄我,在我神經不正常的時候當我不存在,在我回六安養病的時候依舊聽不到他們半句慰問的話,也看不到半個能增加營養的水果,半碗能補身子的湯藥。他們太狠心了,太決絕了,我想看一看他們,跟他們說幾句話。當然,去之前我會拎兩斤水果,雖然沒吃過他們買的東西,還不讓我盡點孝心侍候侍候他們嗎?我要讓他們明白,像我這樣高素質寬胸懷有愛心的兒子上哪找。而且我不會告訴他們這些年我受的痛苦,不去博得他們的同情和憐憫,雖然這樣有可能被他們認為我精神不正常,記憶不靈光,當初嫌棄我是明智之舉,但我不計較,他們真是那種岐視殘疾人的父母,我要他們又有何意義呢?我真正想要的是讓他們品嚐到棄子—得子—失子—盼子—無子這樣一個痛苦滋味,然後滿大街發佈尋兒啟事,而這邊是我和後來的媽吃稀飯就鹵蛋的幸福場面。 
  現在我媽就為了喚回我的記憶而不分早晚給我講故事,她原本想說關於我和小花的故事,但我告訴她,蔣小紅一天要說三遍,我耳朵都起繭子了時,她便換了故事內容,改說我姥姥和姥爺的故事,她說姥姥和姥爺的故事比我和小花的故事更淒慘,更蕩氣迴腸,更令人經久難忘。 
  我姥姥常年大門不邁,深閨不出,還把小腳裹得跟三寸金蓮似的,走起路來婀娜多姿,就是重心不穩,沒有一點兒安全感。我認為所謂的古典美換來的代價是以摔跟頭為條件,這有些得不償失。幸運的是,我姥姥並沒有在外人面前摔過跟頭丟過臉,反而是姥爺蹬著一雙寬大、方正的步鞋在我姥姥面前摔了一跤,把心都摔到對方身上去了。   
  上一輩的浪漫(2)   
  我姥姥是個勤快人,她去河邊洗衣服,踮腳踏在一塊光禿禿的小石頭上,用塘水來沖洗衣服,但是使得力量稍大了些,加之兩隻腳的單位壓強不夠,眼看就要跌入河中。我姥姥當時心慌意亂,心想,這下完了,十多年來的淑女形象將要毀於一旦,眼前顯現的是那片河水來回反覆的衝撞,頭一下子就暈了,用現在的話說是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溺水! 
  我姥爺家房產巨多,田地廣漠,丫環也不少,他自己是教書先生,所以深深懂得剝削人的地主不是一個好地主,他的目標是做個學生們愛戴,丫環們尊敬的好地主,他常常去田地與長工們一起收割莊稼。除此之外,他還盡力地去關心下人們的生活,甚至教他們認字,給他們買點小東西。丫環們對姥爺印象極好,有幾個想投懷送抱的,但都被他婉拒了,還語重心長地教育她們,好好幹活兒,來年給她們介紹俊郎。其實,這是我大姥姥的意思。 
  大姥姥就是我姥爺的原配夫人,是個踏實、純樸的農村婦女,比我姥爺大一歲,是媒人硬捏在一起的,所以姥爺一般都叫她「姐」。娶二房在當時並不為鮮,大姥姥問姥爺:人家黃花閨女,你就別糟踏人家了,你還是教書的,積德行善吧!聽不聽姐的?姥爺很乖的回話:聽。大姥姥又語:那還不去田里看看夥計們秧插得如何了。 
  姥爺有了大姥姥的命令,只好往田里去,一路上還在尋思,不娶個二房鬧騰,那麼多家產留著何用?他就這麼花花地想,看到樹上有鳥兒叫就模仿它們的叫聲逗了逗,看到腳下有螞蟻在搬家就小心地抬腳繞過去,太陽很柔軟地照在他身上,像是一個溫度適宜的火爐箍在自己身上。 
  突然他聽到一聲叫喊「啊」,他抬頭尋找,看到前面田里老牛在「哞哞」地叫,感覺聲音不像,太粗莽。又找了一下,右身處小河裡有青蛙「咕咕」地叫,也不像,聲線放不開。姥爺往前走了幾步,隱約地看到一個人頭在甩來甩去,他趕緊跑過去,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小姑娘手裡繞著長被單,腳下歪歪扭扭,身體四十五度前傾,眼看就要掉下去。我姥爺趕緊伸出他那條細胳膊。 
  我的病有所好轉,除了打雷會摀住耳朵上竄下跳外,一般幾百分貝的聲音是嚇不倒我的,我媽因此放鬆了對我的警惕,不再每天陪伴我左右,講故事的速度也越來越慢。她說姥爺伸手去救姥姥時便戛然而止。我問,是姥姥一個人掉進河裡了,還是他倆一起掉下去了?我媽問,你怎麼知道他們掉河裡而不是你姥爺把你姥姥救了上來呢?我說,姥爺細胳膊短腿的,常年不幹活不吃饅頭大餅,就他那身子骨兒能把姥姥拉住?我媽說,那你正好想一想是拉住了還是沒拉住。動動腦子有好處,你腦子受過傷,開過刀,鑽過孔,現在有機會就多使使,我先喂雞。 
  我媽在家養了好幾隻雞,都是個兒大肥碩,大腿鼓凸的。看到它們旁若無人地在我跟前走,我眼前就會出現紅燒雞大腿的畫面來,香味撲鼻,口水嘩嘩。可我媽就是不殺給我吃,說要留著生蛋,養小雞。我痛恨我媽的吝嗇,還不如在醫院呢,每週都能吃到肉。於是我想法子在我媽面前證明吃雞肉與補腦子的辨證關係。 
  六安的雞素質蠻高的,它們根本不需要主人的圈養,在主人的信任面前,它們獲得了空前的自由權,各個閒庭信步似的游來蕩去。我現察過它們的眼神,雖然是「鬥雞眼」,但眼神分散瞟著同類中的「花姑娘」或「花和尚」,這讓我想到一個有名的總統也喜歡一個叫什麼「雞」的,目的都顯而易見。我得坦白我也是,我專注它們的眼神是有一定研究方向的,誰的腿粗,誰的翅膀肥,誰身上的肉沒有疤痕,誰的爪子不是皮包骨頭。我去挑這些特殊雞群,對它們發出「吃吃」的笑聲。我媽沒有動靜,我便站在殺豬王三家門口,看他摸出尖刀,一刀戳過去,那美麗的小雞便「撲」地倒在地上,小爪子還一伸一伸的。王三迅速紮起雞脖子,丟進開水裡,好像添了一些女人常用的脫毛劑,那雞毛便跟腋毛似的忽拉忽拉一撥一大片。這個過程充滿想像力,看著肥嫩的雞肉我口水就溢滿整個口腔。王三說,老三你過來。我愣在原地沒反應,他拍了下腦袋說,瞧我這記性,你都改名叫章無計了,我還叫你的小名,對不起啊,太不尊重你了,過來吃雞。 
  去你媽的!我脫口而出。是因為這個人說他是殺豬王三,我忍不住要罵他,你是屁,你明明是殺雞阿三,怎麼成了殺豬王三,我不信,你害我,在雞上下毒,這世上壞人可多了……我一邊跑還一邊叫喊著,王三在後頭跟著我說,瞧這大孩子,還真成了神經病…… 
  我媽看不下去了,知道我在人家的雞面前犯傻,終於下決心要她命似的殺了一隻雞,我非常感動,立刻在我媽面前保證:媽,我絕對不會在王三面前說您把他家跑過來的雞給宰了。 
  我媽這點做得不太好,宰了人家的雞還不跟人家打聲招呼,那王三都急死了,好像命根子丟了似的,成天在門口喚:咯……咯……我問我媽,那王三叫啥呢,雞都被我拉成屎了,他還在喚,傻不傻啊?我媽說,三兒,你別胡說,王三在生蛋呢!我抓了抓腦袋問,您腦子壞了吧,人怎麼會生蛋呢?我媽照我腦袋瓜子上打了一巴掌說,誰說不能,你不就是媽生的一個蛋嗎?我恍然大悟,繞來繞去我成了一個蛋,這世上的蛋可真多啊!   
  上一輩的浪漫(3)   
  後來我發現我知名度還不低,好多人都認識我,我卻不太明白他們什麼意思,這樣套近乎顯得智商不高,如同我說我認識薩達姆,而人家還不知道我是男是女呢。在此期間,我認識了小舅、大舅、二舅,這是老一輩,同輩的有表哥胡,表哥耿,表哥楊。對了,表哥楊還在號子裡呢,我聽他們說過好多次,說楊表哥在吃號子飯,進去的原因跟我有一定關係。大姨夫大姨娘也這樣對我重複了一遍,他們表情像蔫了的柿子,沒勁極了,跟我說話時,眼白不由自主地翻給我看。我說您們不能這樣,我對表哥楊還是很關心的。大姨娘說,你不記著他的錯我們就很寬心了,難得你這麼惦念著你的表哥楊。我「嗚嗚」地答應著,突然,腦子裡閃出一片黑乎乎的東西來,我控制不了說話的慾望,直言不諱地問:表哥那件皮衣呢? 
  我的記憶有所好轉,都記起那件叱吒風雲的黑皮衣來,這預示著我即將東山再起,統領六安所有殘疾人士成立一個殘疾人協會,為所有弱勢群體竭力服務。姨夫很慷慨地將那件黑皮衣找出來給了我,當時我就穿上了它,然後又迅速將它脫下,因為我嗅到了一股陳舊的腥味。在袖口處,我找到了氣味的根源,是一塊早已凝結的血跡,紫黑色,跟幻燈片一樣。陰鬱的氛圍,閃爍的畫面,屏幕裡面走出來一位女子,她撲到我身邊,一把尖刀戳向她,一件黑皮衣被濺上血跡,「啊啊啊」,我咿咿呀呀地叫喊著,我嚇死了,那是誰啊,竟然拿把刀想置我於死地,那女的又是誰啊,看到有人捅我還往我身上撲,真是做鬼也風流哇! 
  我很難控制得了自己的情緒,有時遇到一些能引起記憶的片段,它會輕易失控,有些孩子因此在後頭追著我喊什麼神經病,他們用天真無邪的笑容面對我的憤怒,用彼此擊拳來譏諷我的無能為力。我媽也就加緊了對我的看管,她常說一句,三兒,別理那些兔崽子,過來,我給你講你姥爺、姥姥的故事讓你靜靜心。我罵罵咧咧地甩開那幫孩子,他們依舊在背後雀躍著,聲音放肆得讓我聯想到了我的童年,嘴巴忍不住送上一句:這幫小人渣。 
  我姥爺的英雄救美成為當地三四戶人家競相傳頌的美談,隨著事件的數次轉口,事實已經發生了質的改變,他們說,姥爺聽到一聲呼救,踏著一塊河邊的石頭飛躍過去,一把拽住我姥姥的手,及時挽救了一個妙齡少女的生命。而事實的一個微小差別在於,我姥爺當時腳底一滑,拽著我姥姥的手一起掉進河裡。姥爺還算識水性,撲通幾個猛子就鑽了上來,這才發現姥姥不見了。他很著急,就在原地大喊:來人吶,救人吶,有人掉河裡了。大概因為千里傳音的功力不夠,沒有一個人聞訊趕來。帶著失望的心情,我姥爺轉身欲走,他想還是回去找幾個長工過來打撈屍體吧。可再回頭一看,發現我姥姥已爬上來了,正在大口大口地吐著吞下去的河水。我媽說著還笑著,她顯然不會造謠中傷她的老爸,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麼一開始,我姥姥對我姥爺肯定是沒有太多的好印象。 
  我姥姥當時跟姥爺素不相識,她明白姥爺盡了最大力量,所幸河水不是很深,轉了幾個圈,喝了幾桶水就漂了上來,大家風範的她臨走不忘向我姥爺道謝。我姥爺很不願意聽到她說謝謝,連忙回答,應該的,應該的。 
  姥爺後來養成了一個好習慣,就是在河邊散步,只是過程不浪漫,他獨自一人在河邊逡巡,不帶他的元配,婚姻的軌道就這麼開始偏離。我姥爺的解釋是,對不住那位姑娘,一定找到她,對她有所幫助,盡自己所能之事。 
  這是男人的借口,六十年前男人亦如此,如今,男人把那樣的一場經歷定性為邂逅,姥爺和姥姥的邂逅是美麗的愛情的開始,也是幸福的婚姻的結束。 
  姥爺在姥姥失足掉下的河邊等了好幾天,他在期待一個曾經讓他置生死於不顧的溺水的美麗姑娘的出現。我姥爺可真傻,他癡情於此,樂此不疲,每天一大早就到了那條河邊,舉目望去,不見一個鬼影。他低頭走在曾經失足的地方,那是一塊圓滑的小石頭,他蹲下去撫摸著它,像是撫摸一瓣柔軟的乳房,摸呀摸,輔以天馬行空的想像,姥爺竟然面色紅潤,呼吸急促起來,全身似有萬千個蚯蚓般爬行,隨之「哎呀」一聲,姥爺全身顫抖起來,這種感受只有新婚之夜揭開新娘面紗時才有。萬簌俱寂啊,他停下手,眺望前方,神態像看一幫歹徒群毆般專注。 
  我姥姥是撐著一把油脂傘走過來的,她彳亍著,張望著,看得出來,她有種歎息般的眼神,身子一歪三扭地向姥爺走過來。四目相對,霎時,天地定格,時間靜止,姥爺緩緩站起來,抬腿向姥姥走去,口中喃喃自語:美麗的姑娘啊,你終於出現了。 
  最近一段時間我的生活還算不錯,一日三餐總會有雞鴨魚肉蛋什麼的,菜好,胃口就好,吃飯特別的香。老毛病幾乎被人遺忘,但新問題也隨之而來:比如雞的問題,農村那地方野雞特多,但現在品種瀕危,再不控制一下我的肚皮,我怕它們會滅種;比如肉的問題,吃了不少肉,別的地方哪也不長,盡朝我的臉上長,我媽說我一臉橫肉,我還不信,對著鏡子一照,我的腮幫子從內圓弧變為外圓弧;再比如蛋的問題,毛豆炒雞蛋吃得我每天肚子跟懷胎五個月似的,常此以往,我擔心會被毛豆的體形同化。這個時候,我媽說,你該去看一看楊阿姨了。   
  上一輩的浪漫(4)   
  我不能再裝孬了,楊阿姨我其實是認識的,她是養大了小花,給我碗裡夾過很多菜,非要我娶小花的那個。據我媽講,楊阿姨現在孤苦伶仃,楊叔叔和小花相繼離去,剩下她一個人天天對著牆壁發呆,有時一坐就一整天,熟悉她的人知道她承受了喪夫喪女的巨痛,不熟悉她的人以為她神經病,我得拎隻雞去看望看望她,神經病這毛病吃雞蠻管用。 
  楊阿姨正歪著頭想啥心事,看到我進來,她立刻向我撲過來。我趕緊紮穩馬步,看那陣勢,楊阿姨衝過來的力度有好幾百牛頓。另一方面我也很感動,畢竟有母子般的親情,見到我,她失控,向我表達她感情脆弱的一面也是可以理解的,即使一大把年紀了,若伏在我身上嚶嚶而泣,我也不會感到意外——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楊阿姨猛衝過來,伸手敏捷地接過我手中的雞,嘖嘖說道,三兒啊,看你客氣的,來我家還帶啥東西,都是家裡人,以後再也不要帶雞了……我說,好,好,下次帶只鴨來。楊阿姨又說,不用不用,家裡雞都吃不完哩——要帶就帶雞蛋吧,家裡都是老公雞,生不出來蛋。 
  據此,我認定,楊阿姨腦筋正常,既能分辨公雞與母雞的特徵功能,也能對比出實用的價值,選擇最受益的東西。幸虧,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的成本價值為零——那隻雞是野雞,我竄到竹林裡用彈弓將它射暈裹在包裡轉移地點,因此,楊阿姨很是喜歡地告訴我,三兒啊,你可真細心,逮了隻雞還把它給殺了,這些活兒是該我幹的。 
  因此,我又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楊阿姨到底成為了哲學家還是精神錯亂的平凡村婦。但她的記憶應該是超人級別,要比我勝出很多倍,她口口念叨的小花和我的故事跟她們說的一字不差。我又經歷了一次故事的熏陶,耳朵里長出老繭已成為不爭的事實,可是,天生多愁善感的我已經被故事裡的人和事所感動。這種感情的滋生不知道是好是壞,對於現實生活來說,我還是覺得先前不為故事所動的冷酷更容易找到邊緣的快樂,因為,聽楊阿姨講那過去的事,我已經淚水漣漣,心情相當糟糕,就想嚎啕大哭,心裡不停地呼喊:李雪啊,你在哪裡? 
  李雪成為我重點回憶的對象不是因為她的美麗動人,故事裡的李雪是一個頗有爭議的人物,有些人說她非常聰明,長得忒俊;有些人說她愛慕虛榮,過於現實;而我關心的問題是,她有多能耐,竟然視我的好感不存在,毅然撲到張平的懷裡。那個傢伙有點錢也是事實,但外表畸形也無法反駁,難道錢比我的相貌堂堂還重要?把鈔票看得如此重要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苦苦思索,是我與這個世界有了隔閡還是李雪腦子有問題。 
  有這麼些個問題需要解答,一天的時間容易打發得多,犯神經的次數明顯又降低,我儼然成為一名准哲學家,不再有吃飯發呆的表現,也沒有犯遇到事情慌亂失色大喊人渣的老毛病。我像個乖寶寶一樣安靜,從不亂跑,有水喝水,有飯吃飯,當然,我的傑出表現在於,不隨便尿床,不會隨地打滾。 
  我媽把我當正常人對待,放心大膽地讓我去數里之外的地方走親戚,她不怕我迷路走失,也不怕我精神錯亂失手傷人。看情形,我不再屬於非正常人類,我有了自由和主張,我想幹嘛就幹嘛,我跟豬聊天,餵它們吃最棒的豬食,我媽伸出大拇指表揚我,說做得好,養肥了殺掉它們吃肉;我跟雞說話,逗引公雞和母雞談戀愛,我媽說,好,開始恢復人性了。我「嗯」了一聲,表示我媽說得對,我希望它們早日生小雞,然後殺掉它們吃肉。我也認為從邏輯上或者從日常生活裡看我正在逐漸痊癒,很長時間沒嘗過意識混亂的滋味。那天我去大舅家串門,回來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是蔣小紅。她手裡拎了很多吃的東西,朝我笑個不停,我忍住上前接過東西的衝動,以良好的姿勢對她還以笑容。其實內心裡我開心過度了,這麼多天在六安,見過各種形形色色的女人,但沒有像蔣小紅那樣讓我產生愉悅感的女人。無論環境還是人都讓我有了階段性的快樂,因此我一直循規蹈矩,沒有什麼過頭的舉動。但接下去的一幕改變了多日以來的平靜狀態,蔣小紅沒有撲過來,這一點我有些意外了。在醫院裡,雖然我常常向她身上撲去,但來到六安,也該輪到她忘情地與我擁抱了。我甚至懷疑在精神病醫院呆久了,蔣小紅已經被同化,思路混亂,不認識我無計了;或者感情呆滯不向任何人表達自己的情感傾向;再者她反應遲鈍,在我拋給她數個媚眼後,她依然理解不了男女之間的表達方式。這也就算了,驚人的一幕無情地發生了,一個高大的男子從蔣小紅背後站起來,有籃球運動員的身架,坦白地說,相貌還是不錯的,雖然僅次於我,但在這個地方也是數得著的角色,他突然也朝我笑了笑,嘴巴像個無底洞,神情跟傻子似的,我猜測他一定是蔣小紅從醫院帶回來照顧的病人。 
  我對帥哥肯定有排斥反應,那小子剛一露頭我就渾身不舒服,繼而就有嘔吐的衝動,也有下洩的慾望,腦袋嗡嗡一片,鼻子微微發抖,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一個男病人跟蔣小紅有如此親密的近距離接觸。和她寸步不離形影相隨的應該是我哦,早已習慣了蔣小紅的說話方式,熟悉她的笑容,依賴她說的故事。現在我逃到鄉下養病,她就有了新夥伴,那種被拋棄的感覺像一個惡毒婦女狠心丟下她的孩子,然後態度決然地說BYE BYE,置孩子的哭泣於不顧,撒尿拉屎也不管。這就叫無情的拋棄,蔣小紅現在就是這樣對我的。   
  上一輩的浪漫(5)   
  我說,小紅,你怎麼把病人帶這來了? 
  他不是病人,無計。蔣小紅說,她的態度顯得很認真,我的眼睛很驚恐,不相信她會拐騙別人,於是善意地提醒她,不能這樣啊,小紅,人家有病你也不能不管不問,拋棄人家不是一個好護士的行徑,把他賣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更不是人幹的事,小紅,快送人回去,要不,我找公安局的送他回家。 
  無計,你病還沒好麼,說了他不是病人,他其實——蔣小紅臉一紅,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說,小紅,你就承認吧,他其實是自己跟蹤來的,對麼,我不怪你。 
  不是的,無計,你誤會了,不要再亂猜亂想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少想多吃,那樣對腦子恢復才有幫助。他其實是我男朋友,這次來就是想讓你們認識認識的…… 
  蔣小紅說中國話怎麼如此清晰流暢,非要讓我一字不差地聽到耳朵裡才能達到她傷害我的快感麼?頓時,我腦袋裡所有圖像消失,鼻子顫抖不停,眼前有五六顆金星跳躍,我確實被這番話擊中了,男朋友啊,什麼概念?是想拉小紅的手就拉她的手,想摸她的奶就摸她的奶,想親她哪就親哪,這是一個可以明正言順佔一個女孩子便宜的角色。氣恨的是,這個角色被別人捷足先登,一個乳臭未乾、長相崎嶇的小白臉,他奪去了我記憶裡篇幅最多的一段,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想著想著,我的血壓就陡增上來,眼前一黑,匍然倒地,在這一剎那,我快速伸出胳膊墊住後腦勺,水泥地兒硬得很,再被摔成植物人,我連蔣小紅也記不住了。 
  倒地後,我雙目緊閉,嘴角漫出幾滴白沫,口中控制不住地叫,天啊,地啊,小花啊,你在哪裡啊?蔣小紅立刻奔過來,扶住我的頭,無比悲痛地說,你又怎麼了,無計,老毛病又犯了麼,誰刺激你了啊,你醒醒,說兩句話…… 
  她晃著我的腦袋,我的頭本來沒感覺,被她搖著就痛了起來,我困難地睜開眼,扯開笑容,淡淡地說道,你……我沒事,剛才太激動,現在清醒了。那小白臉也湊過來對著我問,怎麼了,怎麼了。我甫一見到他,頭便向一邊歪倒,語無倫次呢喃著,小花啊小花,你在哪,我要來找你……這一招很靈,我耳朵裡聽到蔣小紅對他說,你先出去。我很快又睜開眼,緩緩地說,沒事,剛才受了刺激,現在清醒了…… 
  我媽見這陣勢,慌張得不得了,手足無措,對我又喊又叫,看我沒什麼反應,她眼睛一轉,靈機一動道,三兒啊,我來跟你講你姥姥的故事,你一定要醒過來啊…… 
  姥爺不是個花花公子,但絕對有著跟我一樣多情善感的秉性,還是個想像力豐富的知識分子,他為了討好一見鍾情的姥姥,用盡了各種手段,藉以俘獲姥姥的芳心。姥姥堅守陣地的決心很容易被突破,究其原因,依當時來看,我姥爺花花腸子特多,現在來看他只是學問多些,知識面廣些。姥姥當時習慣說一句,討厭,你真討厭。骨子裡誰都知道女人越這麼說心裡越喜歡,不是有哲人說過麼,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早晨空氣很好,行人少,野狗多。姥爺從家裡帶了兩根煮熟的玉米棒子,一小袋熱騰騰的豆漿,按部就班地來到失足過的池塘邊。姥姥會很準時地提著一籃子衣服過來,身子被籃子壓得沉沉的,姥爺「哎喲」一聲趕緊跑上去接下籃子,姥姥頓時臉頰一片飛紅,努著嘴不好意思說話。姥爺把早點遞給姥姥說,趕緊趁熱吃了吧,我剛吃過。留了一些給你。姥姥的手欲伸還縮,姥爺主動把東西塞到她手裡,姥姥止不住看了一眼,半根玉米棒,小半袋豆漿,姥爺還真夠節約的,生怕姥姥吃不掉拿去餵狗。 
  姥爺陪著姥姥在河邊洗衣服,姥姥甩著衣服在水裡撥弄,姥爺掂著指尖撥弄姥姥盤起來的髮鬢,姥姥低眉垂眼咕噥一句,你真討厭。姥爺說,再掉到河裡才叫討厭,我保護你呢。姥姥嗔怪道,那你還得抓緊咯! 
  時間快得像早洩,還沒享受就已到達終點。天就要黑了下來,看樣子,衣服還沒洗完,情也沒有談好,姥爺心急如焚。天一黑就得回去,看著長工插秧也不會選擇在黑夜裡進行,我大姥姥她肯定要責怪。回去吧,這眼前的小妞如此可人,誰能放得下啊。姥姥擰乾最後一件衣服,有些筋疲力盡的樣子,身體扭成麻花似的。姥爺說,吃奶的勁兒都使上了,不就一褲衩麼,真是無縛雞之力。姥姥瞪了一下杏眼,慍怒說,你也不幫忙。 
  姥爺收回手,舉在空中,埋怨道,那誰抱你啊,這輩子就靠這兩隻手舒坦了。 
  看來,時間過得飛快,我姥爺和姥姥的發展也並不遜色。 
  這一天算是這麼過去了,男女之間卿卿我我,鶯鶯語語,誰都痛恨時間這東西沒有自知之明,不滾遠點非要跟著不走,姥爺在心裡說,時間停止就好了。 
  可我大姥姥不會停止,她一天沒見著姥爺了,一怕他眼神不好不認路回家,二怕他在外拈花惹草——家裡幾盆花草無不是他半路上採來的。大姥姥因此在床笫上偷罵姥爺是採花賊,我姥爺擺擺手死不承認,他拒絕大姥姥自比為花的好意,擅自把「花」改為「黃花」。 
  我大姥姥在田里找不著姥爺,便順手抄起一根扁擔沿著田埂去尋姥爺的影兒,鄰居見了,插上一句,這麼晚了還去擔糞?大姥姥說,我們家豬丟了,我得把它們趕回來。   
  上一輩的浪漫(6)   
  看那情形,我以為大姥姥會將姥爺往死裡打,挑糞的扁擔可不是小個子,長九尺,寬一尺,姥爺跟它碰撞會有生命危險。弄不好,雙手折了也不無可能,那樣就舒坦不了了,如果大姥姥一失手把姥爺五根指頭打落兩根,姥爺就不得不承受轉行做三隻手的噩運了。總之,姥爺是難逃此劫,我暗暗擔心之外,也深刻領悟到,男人如果有了老婆還想找點業餘生活,得先買份保險再說。 
  我媽突然緘口不言,我一直閉著眼睛細聽,毫無發病之跡,對故事的戛然而止充滿急不可待的追求慾望。可我媽說,暴力情節還是不說了,不利於你的身心健康,更有損於你的神經,現在你需要安靜的休息養病,知道麼,三兒? 
  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只有以實際行動來表達我的真實想法,原本我的病已近痊癒,但老媽一次次把故事尾巴留著,我已經忍無可忍,求知的慾望壓迫我的坐骨神經疼痛難捱,我立刻站起來,身子底下一塊碎瓦片直愣愣地向我屁股示威著,我眼前出現一陣幻覺,像一把刺刀沾滿了血滴,挑釁般炫耀著它的功力。 
  唐老師治理孫先生的手段,只有緊箍咒,我媽不讓我發病的手段是講故事,說一個讓我渴望繼續傾聽的紀實故事,滿足我對長輩情史偷窺的慾望,從無聊無趣到現在我迫切希望瞭解,說明故事本身充滿誘惑和獵奇性。我決定在我的病完全康復,不再犯病的時候寫下這個故事,讓它流傳於世,讓別人記住,它的作者是一個有精神病史的天才作家。 
  我媽說,你要當上了作家,我給狗縫條褲子。 
  我說,是大黃,笨笨,還是小黑?這三條狗身材都不錯,是天生的穿衣架子。 
  我媽說,還是王三家那條看門狗吧。 
  我「切」了一聲,鄙夷地說,您還真會偷懶,盡找一條腿的狗。 
  他們說我長得還不醜,怎麼會被人丟棄呢?他們摸了摸我頭髮,是真的,不是個癩頭;摸了摸我眼睛,是真的,不是假眼,也不是先天失明;摸了摸我嘴巴,還好,不是個豁口,也挺正常;還有的人摸了摸我的胳膊和大腿,也不缺啊,只是胳膊和大腿不太好區分,粗細不明顯。這些人有些面熟,大概都是附近鄰居,他們對我大發議論,摸摸捏捏,品頭論足,敲敲打打,確定我是個正常人後,紛紛抱以咋舌——這堂堂小伙子怎麼會被狠心的父母拋棄呢? 
  是啊,誰知道呢,誰丟棄我誰是神經病。我是如此優秀啊,如此執著地尋找親生父母。我站在這個地方,給過路人行注目禮,惟一希望他們能告訴我二十多年前,誰在這個旮旯地方丟棄了我?     
  第三部分   
  豬頭(1)   
  這是我第四次在這裡,與二十多年前不同的是,那次我是睡在這兒,以一個嬰兒的身份見證一個狠心父母棄子的過程。那一幕我肯定記不起來,只依稀確定是一對中年男女將我丟在這兒,走的時候多望了我幾眼,欲走還留的表情充滿虛偽感。我當時不會說話,也抬不起胳膊,否則我定然揮手向他們說再見。一個人的禮貌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能缺失,這是我的一貫立場,也是基本原則。我的原則還有,他們丟棄了我,但我不能不要他們。 
  我感恩於現在的父母,他們善意地把我撿回家,頂著糧食緊缺的壓力將我收留。雖然無奈之下,給我吃了一段時間野菜和樹皮,但總體來說還是為我的生命做出了應有的貢獻。以至於後來把自己女兒轉手給楊叔叔家,徹底證明,我媽並不把我當外人看,現在她也比較支持我尋找我的雙親。她說,養了那麼大,也該找著人要些撫養費了。這句話讓我對她原先的動機產生疑問,只是看到她的老眼中閃爍著晶瑩之體,我明白,她說這句話底氣不足。 
  我用毛筆寫了一個牌子放在腳底下,大意就是多年前此處被人遺棄一健康面佼的男嬰,請知情人提供重要線索,以滿足本人贍養老人的願望。來往的路人陸續對我豎起大拇指,說,小子真棒,也有說哥們兒好樣的,還有說叔叔是個大好人,褒揚之辭太多,不一一枚舉。有的人對著我端詳了半天冒出一句話,你長得像一個人。我沒好氣地說,當然不會像禽獸。還有人指責我,尋親還把皮鞋擦那麼亮,髮型整那麼順?我反駁他們說,頭可斷,髮型不可亂,血可流,皮鞋不能不上油。他們露出鄙夷的笑容,一個年輕女子還向我伸出了中指,我根本不理會外在的反應,一味在原地反覆念叨:我要找我的爸爸媽媽,走到哪裡都要找到我的爸爸媽媽…… 
  這時,走過來一個人,對著我喊「孩子」,我揉了揉眼睛,懷疑面前之人居心何在,他又叫了聲「孩子」,我搖搖頭,非常肯定地說,我不是你孩子,我的父母穿得沒這麼不講究,也不會隨意把吃飯的碗都帶出來。他又恬不知恥地叫了聲「孩子啊」,我四周張望了一番,沒有別人,我惡狠狠地向他吼道,你是神經病啊,說了我不是你孩子,再亂叫我喊人去了…… 
  我不甘心就此罷手,更不甘心這樣的人會是我的父母,低素質的人是不會造出我這樣高品質的產品,這是我一貫的想法。我堅持認為,我要等的人是一襲華麗綢緞,一副高山仰止的富貴形象,一腔標準的有著穿透力的六安普通話。雖然尋找的過程艱難,終究一日,結果出來的時候也會因為結果不易而倍加珍惜。 
  可是一個下午還是沒人過來認我,那個喊我「孩子」的傢伙又一步步挪向了我,他充滿誠意地說,孩子,沒人要你就跟我一起去要飯吧…… 
  為了父母的事情,我咨詢過王三,就是那個殺豬不眨眼的傢伙,他的一身是充滿罪惡和血腥的一身,是沾滿斑斑豬血的一身。他對我的尋親行為表達了他的立場:他往我臉上呸了一小口痰,嘴巴跟機關鎗似的連掃出幾串讓人耳目一新的罵句,語速飛快,聲音清晰,達到了播音員甲級水平。我說,你激動什麼,又沒吃了你一頭豬!王三氣急敗壞說,你個豬頭,豬下水,豬肝肺,你老子都不要你,還找他們有個屁用?我及時制止了王三的辱罵行為,奉勸他用詞不要太激烈,我找我父母是我自願的事情,問一問你王三純屬吃飽了撐的沒事幹,不要把自己當成救世主來要求我怎麼做,你的強項是殺豬,豬不是人,但也要學會善待它們,特別是宰殺它們的時候不能說粗話,否則豬肉吃到肚子裡會拉稀的。王三反過來被我批評了一番,臉蛋都成了紫茄子,他指著我說,去吧,反正你也有精神病,盡幹這神經不正常的事。 
  我怎麼了,找一找拋棄我的父母盡點孝心就是神經不正常了? 
  我神經不正常還能記得李雪是美女麼?記得小花是我家那口子麼?記得蔣小紅待我不薄,經常給我餵藥麼?對了,蔣小紅回了合肥,我經常夢到她,帶著她的那個男朋友,我一見到這個就受剌激,終於有一天,在一個夢裡把那個男的用斧頭砍傷丟進了蔣小紅的醫院裡,他還不大願意,拽著我不鬆手,要我拉他出去。我用斧頭把他手指砍斷,他「撲通」一聲掉進一個大窟窿裡,過了半晌才傳出一個物體沉入水中的沉悶聲響,我開心地大笑起來。醒了以後,我媽追過來看著我目瞪口呆,我知道剛才做了一個夢,自言自語說,我像一個神經病麼?我媽點點頭,悲痛地說了一個字「像」,然後轉身就走。她一定難過極了,時至今日,我的病反反覆覆不見徹底痊癒,只有我自己明白,一個人精神是否正常要取決於欣賞他的人,神經抑或大智若愚就在一念之間。 
  六安沒混頭了,我媽管得嚴,連六中都不讓我去。那裡據稱是小姐的培訓地,將來的職業規範首先要在六安進行思想道德的培訓,走到社會以後才能勝出對手。以前低級叫法叫三中痞子,六中婊子,寓意就是六中的女孩開放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上課時男女談情就跟臥室裡欣賞三級片一樣,談得投機了就親親摸摸,好不爽哉!表哥胡是這麼對我說的,他現在在三中做校長,以前那個流氓痞子學校。聽他說,他上任後大刀闊斧的改革,一年來未發生一例流氓械鬥案例,他用武力征服了那幫痞子們,遺憾的是,在他的強力鎮壓下,三中出現了幾個神經病案例。   
  豬頭(2)   
  顯然,三中的校園生活太單調太壓抑了。表哥胡將他們按年齡分在不同班級裡,上的課亂七八糟,下課全體做俯臥撐,特別難調教的一律住宿舍,校門口兩條大狼狗,誰中途溜出去,會遭到皮肉脫離的懲罰。我總結出表哥胡是有個性沒人性,可他還對六中躍躍欲試,有教育未來棟樑的鴻鵠大志。我向他建議說,六中就交給我吧,你還是比較適合在三中呆著。表哥胡說,那你更適合在合肥呆著,那兒是省城,人傑地靈,美女遍地。這一說我還真認真考慮了一下,六安這地方算是到頭了,自己的雙親也尋不到,呆在這地方還有啥意思呢,相比之下,合肥倒充滿想像力得多,高樓大廈,街面繁華,如同首次前往合肥一樣,我充滿了期待和幻想。 
  關鍵是,我可以親手把蔣小紅的男朋友送進醫院不讓他出來。 
  我媽同意了我的請求,卻不同意姥姥一同前往的要求,她說姥姥歲數太大,經不起折騰。我說姥姥的身子骨結實,摔打幾下毫髮不損。我媽堅決不從,姥姥在旁邊唉聲歎氣,說女兒嫁了就收不回來了。我媽無言,我在中間打圓場勸姥姥說,六安是根,媽是讓您老了歸根。姥姥說,我沒有根,我的根早就爛了,沒有了養分,只剩下枯葉。我說,姥姥真不愧是大家閨秀,學了這麼多形容詞。實際上我也知道,大舅二舅以及姥姥親生兒子小舅對姥姥、姥爺的故事充滿輕蔑和恨意。我媽這麼告誡我,要安守本分,說姥姥姥爺的故事其實就是一面鏡子,之所以常常對我說到他們,就是引導下一代對道德觀的正確培養,不做違背社會道德的事情。身為姥姥親生子女們對自己母親所作所為都產生蔑意並引以為恥,大概跟那個時代那個環境有緊密關係。對於故事之外我並不感興趣,我只對他們的愛情充滿探知欲,我媽要是知道我不是個輕易被教化的人一定大呼世風日下。 
  本來就是嘛,什麼時代了,抱著一些教條不放就是古董一隻,我要做一個新時代的瓷器,讓蔣小紅觀賞,給李雪撫摸。 
  我一見到車廂就發暈,六安到合肥的班車我坐過好幾趟,每次都是一場骯髒的體驗,不僅承受逼仄空間對肉體的壓迫,還要呼吸嘔吐及口水的氣味,讓我求生不得,欲吐不能。我討厭坐這些汽車,三教九流的人群,醜陋無比的惡婦和小偷,他們像虱子一樣吸著我的血,啃嚙我的生命,像蠅營狗苟一樣,我充斥在這隊伍之中。其實,我也不過是一隻喜好自言自語的臭虱子,只是趣味不同,我只吸美女的血,肉嫩,不扎嘴。 
  意淫合肥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會讓人產生某些幻覺,加速心臟脈搏的跳動。這是一座小城市,卻乾淨無比,像剛出浴的少女光滑的身子,不藏絲毫污垢;它有熱情好客的子民,樂於助人的品德讓這座省會城市充滿人情味。幾年前剛到合肥的印象並不像現在這樣美好,那時它不太乾淨,身子像多年乞討未來得及清洗的乞丐,一搓一大片黑乎乎的長泥條子;這兒的人那時也不熱情,特別對於外地人有著令人不解的戒備之心。現在社會發展神速,一切觀念都有所轉變,它這回熱情得讓人詫異。我們下了車,憋了一個鐘頭的尿迫使我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尋找可以方便的地方。一個大嬸見我猴急樣子,主動指引我到一家建築嶄新的廁所,還塞給我一張衛生紙。這樣的熱情令我感動,周到的服務令我身心愉悅,一下子便有了大便的衝動。如廁出來後,大嬸在我面前伸出五根手指頭,我伸出手緊緊握住,無比激動地說,謝謝,謝謝啊!她揚眉來了一句,五毛錢! 
  好傢伙,拉了一泡屎也被人宰了一刀,連大便也急劇市場化,緊跟了沿海城市的步伐。以前那些乞丐素質也提高了不少,隨身佩帶先進的移動通訊工具不說,工作積極性也有大幅提高,我手中的純淨水剛喝了一半就被他們奪了過去。我說,還給我,還沒喝完呢。瓶子是返還給了我,但瓶口有一圈兒黑爪印子,這次我主動拱手相讓。 
  任何城市的角落都藏了一些污垢,這是社會發展的產物。從熙攘的汽車站出來,我媽突然大叫錢包丟了,我也大驚失色,這完全證明了車站永遠是一個城市的臭裹腳布,裡面充斥著大量讓人作嘔的東西。說錢包不過是一方手帕折成的小口袋,裡面藏著我媽積攢多年的私房錢,足足賣了好幾隻雞才存夠的預備讓我娶媳婦的命根子。我不想報警的,合肥畢竟接納了我好幾年,對人民我有深刻的感情,報了警抓了幾個人,這有悖於我與人為善的原則。 
  派出所的大門朝哪開著我也不清楚,但我媽開始放聲大哭,我悄悄地問她,丟了多少錢,用得著使這麼大力氣?我媽說,一千塊吶,可以給你吃一百隻雞呢!我一聽,頓時火冒三丈,這些可惡的小偷,偷誰不好,竟然偷了我那麼多隻雞,不揪出來難平心憤。我逮住三五個人問,派出所大門在哪兒,我要報警抓小偷。一賊眉鼠眼的瘦子手朝上一指,可不是,面前就有「車站派出所」幾個大字。 
  當下我就犯了迷糊,在派出所大門口丟了東西,這可是新時代的新鮮事。另一方面,我也挺佩服小偷們的膽識和魄力,在太歲頭上動土,要麼他們就是朝中有人,要麼他們的精神有問題。 
  警察叔叔他不戴大蓋帽,穿著一身休閒裝,眼神比較冷酷,嘴唇比較厚實,一看就知道是辦大案的人。他詢問了一些基本情況讓我們回去等消息,我想這肯定完蛋了,誰他媽犯神經會去通知我錢找到了快來領取,憑我的智商不難猜出這案子有頭無尾。現場不能速結,那一千塊錢也只能打水漂了。警察讓我們回去,我媽無奈地望著我,眼睛裡充滿絕望,我只感到某種東西壓在心上不能自由呼吸,某處神經歇斯底里地蹦跳著,又像是被針頭刺了一下,血管爆裂,紅色液體汩汩流動,腦袋不由自主地擺動,嘴巴忍不住喃喃:人渣,人渣啊……我當下的意識不太清晰,說什麼自己也不是能把握得住,脫口而出的是記憶裡被觸碰到的一個冰點,跳躍著閃動著就噴了出來。警察連連解釋,這案子我們一定盡心盡力,在案子沒個結果之前不能妄下結論。我媽在一旁焦心地解說著,我孩子犯病了,不行了……那人看我情形不對,站起來撥了個電話,用的好像是什麼暗號,總之我們聽不明白,「咿咿呀呀」的跟外星人似的。   
  豬頭(3)   
  錢是我的軟肋,丟了錢就是丟了我的肋骨,一根肋骨一百塊,我把自己身體裡的骨頭丟了十大塊,生命的意義變得暗淡,天空已經烏雲密佈,眼看要坍塌下來。我站起來拿起剛才那人撥過的電話,摁了一個重複號碼,也模仿他說了一句外星話「麼西麼西」,接著蹦到桌子上喊叫,叫個啥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叫,歇斯底里地宣洩一回,否則心頭上的一塊石頭定然讓我窒息而亡。那警察大眼瞪著我,也不敢上來阻攔我,我想過他要是敢過來,我就拿話機砸他,可他沒過來,因此我也得感謝他沒讓我在派出所裡行兇的惡性案件得以發生。 
  一會兒,進來一名男子,也沒帶大蓋帽,穿著一身休閒裝,還帶了一塊金燦燦的手錶,眼神比較不堅定,嘴唇比較畸形,一看就知道不是良民。他遞給警察一個小包,我媽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來喊,這是我的。警察往後退了一步說,我們民警辦案神速,一會兒功夫就幫你們把錢找了回來,快數數對不對。我媽喜笑顏開,一邊數一邊感謝說,謝謝警察同志,謝謝共產黨,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啊!警察握住我媽的手說,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我們吃你們的飯,就要為你們辦實事,下次有困難一定要來找我們,快帶著你的孩子回去吧! 
  我媽拉著我走出房間,此時我已趨於平靜,那百元鈔票我瞄得很清楚,紅通通的,毛主席嚴肅地望著大家,我也尊敬地瞟著他。走到門口,聽到後來的那人問那警察說,這小子是真神經還是假神經呢? 
  我一邊走一邊止不住吼,人渣啊人渣…… 
  我媽把錢塞到我手裡安慰說,三兒,不要想了,錢找回來了,我們回去好好養病。來,安靜聽媽告訴你姥爺是怎麼被你大姥姥修理的。 
  修理這個詞是由我來定義的,我只能說,聽了姥爺的故事後,再多詞彙也不能準確形容出當時的慘象。姥爺完全成了一個肉體機器人,大姥姥已幻變成一個優秀的修理工,她拿著修理工具——扁擔,對姥爺實施了慘無人道的修理行為。 
  首先,大姥姥質問姥爺一整天死哪兒去了,為什麼天黑了還不回家。姥爺想了想,但周圍的氣氛讓他喪失了編撰的靈感,他「嗚嗚」支吾不出來個所以然。大姥姥一扁擔掃過去,姥爺下意識地護住臉龐,扁擔側著臉呼嘯而過,掃在了紅木櫃子上,觀世音菩薩都被震得瑟瑟發抖。然後大姥姥讓姥爺跪搓衣板,身為五尺男兒,一介文夫,姥爺怎麼肯就範。大姥姥摁住姥爺肩膀說,你跪是不跪,等我跪的時候你不要後悔。姥爺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他知道,大姥姥一跪就是三天,他可忍受不了外人的流言蜚語。 
  無論怎樣的酷刑,或者是循循善誘的糖衣炮彈,姥爺打死也不會坦白與一位年輕美麗姑娘的約會,他其實深愛著大姥姥,某些時候便忍讓著她,這是婚姻之內的事。不要指望男人把婚姻和愛情混為一談,老婆是不會丟棄的,但外面心愛的人也一定不會放棄,不管這代價需要多大,產生什麼樣的後果。 
  姥爺吃了一頓皮肉之苦,記性卻沒多長幾分,他按照老時間去守株待兔,學會了用自己所長博得姥姥的歡心。今天他拉一段二胡,明天又吹上一段笛子,偶爾送幾束狗尾巴草,姥姥既覺得幸福又擔心好景不長。誰都會有這種擔心,當幸福在身邊的時候,往往會有一種危機感,生怕隨時會失去。時間一長,姥姥就打起了小算盤,要想朝朝暮暮就得動點真格的。姥爺可不遷就,他說上有老下有小,年齡一大把經不起折騰。姥姥也不應允,說還是不來往了,怕老的罵,小的嫌,還有原配暗中作梗。姥爺說,誰不納個二房,犯啥法了,她不會不同意,只是不是時候,時機不成熟。姥姥說不成熟就不要見了,名份不要了,名聲還得保存著。 
  姥爺想納姥姥不是件易事,大姥姥誓死保衛著她的獨一無二性,這讓姥爺傷透腦筋。一個男人一旦有了兩個女人,腦細胞會死掉一大片,頭髮也會脫落無聲,姥爺的頭髮眼看著就集體消亡,一毛不發。這可如何是好,姥爺還顧及著家庭和孩子,在外面玩耍的時間步步縮水,那時,大舅二舅已經出落成壯小伙,這更讓姥爺擔心。他們哥倆也在誓死保衛他們的母親的地位不受外人侵犯,小小年紀就已經放了很多狠話,哪個野女人進了這個家非打斷她的腿不可。 
  姥爺瞅了瞅自己的身體,胳膊如乾柴,大腿似火鉗,拳頭如雞爪,手指似鐵絲,再看看大舅二舅兄弟倆,高大威猛如下山老虎,他唉了一聲又一聲,為姥姥將來的遭遇擔憂不已。可是一周後,在一個烏雲密佈的下午,姥姥還是走進了姥爺的家門。 
  那一剎那,雷聲轟隆,閃電交錯,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雨下在了我們頭上,我媽的頭髮滴著水,這鬼天氣說下就下,一點徵兆也沒有,就跟剛才我犯了病一樣,這老天有時也犯神經上的病,這不能怪我,我犯病是被逼的,錢找不回來讓我發了瘋,但老天因為什麼神經兮兮的,一會兒露個燦爛的屁股出來,一會兒又哭得收不住眼。我罵髒話不僅是對雨水淫威的憤慨,也包含了對老爸的不滿。在六安的時候就已電話通知他去車站接咱母子倆,我都犯了一回病也不見個人影。現在雨又大,淋了個落湯雞,心情沮喪還要冒雨前行實在不是人過的生活。一個月總有這麼不舒服的幾天,人活著還有啥意義,處處充滿了苦惱與不滿,爭鬥與攻擊,不如精神病醫院裡頭的日子快活,單純無邪跟嬰兒一樣自由自在。對,就是嬰兒,我的理想就是永遠做一個嬰兒,遠離成熟,一輩子被護士阿姨撫摸逗引。   
  豬頭(4)   
  我突然曉得其實這雨是有先兆的,無緣無故我怎麼會發病?這病一犯肯定要天陰下雨的,我寧願這麼重新解釋,也不承認是被小偷們逼上梁山,跟派出所更是沒有一丁點關係,也別怨我,思維的混亂是現實存在,偶爾胡言亂語也是事實,所以他說我神經病,我並沒有急切的否認,於我而言,犯犯神經就跟排泄一樣,髒東西就得找一個方式進行環保處理。 
  我爸跟我們一解釋,我就不怪他了。有一個阿姨在家裡坐久了,商談為他介紹工作的事情,這是好事,沏茶送水,買糖陪聊,吹吹牛,這些總少不了的。老爸從浴池退了後一直四處閒蕩,托各類朋友介紹工作,中間為一家軍工廠值過班,後來一名少將去工廠參觀看老爸身材瘦小不足以保護飛機大炮就辭了他。我爸當時還說他當過兵,保護過毛主席呢,這些大炮算個蛋。一個佩帶槍支的小年輕硬把我爸的褥子從值班室扔了出來,並總結道,值班睡覺,鬼子來了,全完蛋。這之後我爸還去了一家養豬廠養豬,但那些東西不聽話,動不動就死翹翹,我爸遵照老闆意思把這些屍體賣給豬肉販子,後來被工商局的查了出來,背了黑鍋走人。這些事兒沒一樣好辦的,不容易啊,在外打工真不容易。我爸整天這麼慨歎,藉以鞭策我們,也是給自己一個台階。我瞭解他,說就在家呆著,我回來了,我去找工作賺錢。我爸好奇地湊過來問,在六安養病還養了能耐?我說,沒有大本事,但我腦子好使,機靈,聰穎,反應敏捷。我爸「唉」了一聲說,是啊,是比別人好使。然後又轉口問我媽,孩子他媽,怎麼這麼快就把三兒帶回來了,不多養上幾天,徹底養好呢? 
  嘿,我爸還真看不起我。 
  我有一個好朋友,他的頭好大,腦筋不好使,因此他於數年前得了一雅號——豬頭。為此我還給他特別創作了一首歌曲,叫豬頭豬頭,下雨不愁,人有雨傘我有大豬頭。後來這歌特流行,打入了某某排行榜。以前他是我偶像,家裡有錢,吃得豬食都是進口貨。弄錯了,他其實是個人,吃的不是豬食。他那個老爸以前跟我爸是同事,這是雅稱,俗稱領導,他爸是生產科長,我爸是生產員。他爸是幹部,經常有腦子不好的給他家送禮物,求他們辦事。我以前也送過,希望他爸介紹工作給我,現在我腦子很正常,不干送禮這種窩囊事了,想送也不成了,他爸犯了法。誰舉報的呢,我也不知道,這舉報的人肯定也犯傻,舉報了他有什麼好處呢?不如跟他來個交易,得到一些好處。那天我進局子裡辦完事,他爸就被抓了起來,我就有了嫌疑,豬頭避我千丈,我希望有機會好好解釋一下,我不幹舉報人的事情,我只要回我失去的東西。 
  豬頭爸以前送禮的人多,豬頭被養得很彪悍,連外國零食也能享受個痛快。現在呢,他爸被抓後生病保外就醫,想必他們家日子並不好過,豬頭又是個不成事的傢伙,二十好幾的人沒個好工作,以前的女同學早為人妻生了雙胞胎。家裡沒有能掌事的,這個下場沒有值得同情的,該,不屈,吃了我那麼多雞! 
  人總不能落井下石,何況我是個充滿愛心的人,雖不能對他們有所幫助,探望一下豬頭和他父母也是我這個老同學應該做的。家里長時間沒養雞了,豬頭爸想必雞也吃膩了,我只撿了一條黃瓜,兩個蘋果,三個雞蛋,四個橘子走進豬頭家。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家一點都不破敗,房子完好無損,也不漏雨;大鐵門還能鎖上,一點銹跡都沒有;凳子都是四條腿兒的,三條腿的找不著;床板看上去也很結實,中間缺了一大塊也影響不到安心睡眠;還有桌上中午吃剩的菜,還能找到肉絲兒,雖然塊兒只有螞蟻那麼大,也說明他們傢伙食還是過得去的。豬頭呢,豬頭呢,我來看豬頭啦!屋子沒人,我打開臥室找我老同學,床上躺著一個人,我喊,豬頭,還早著呢,睡個屁覺,快起來我們找李雪玩去。他不說話,我走近去看,他蒼老極了,鬍子拉碴,我心頭一酸撲過去喊,豬頭,你怎麼了,怎麼老成這樣子,得了絕症麼?你可得熬下去啊!他緩緩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我是豬頭爸,咳,錯了,我是朱大春爸。 
  哦,原來是伯父啊,以前的朱科長,現在怎麼變了,身子跟大蝦一樣,表情也極其沮喪,說他七老八十是不誇張的。 
  豬頭呢?哦不,大春呢?我湊近問,怕他老人家耳朵不好使。 
  大春上班去了。 
  上班?哪兒呢?我找他有事。 
  對,有很重要的事,上班都不介紹我去,禽獸不如啊。 
  豬頭能上班可是件新鮮事,我為此很不服氣,這根本就是在侮辱我,他那智商能找著工作,我這智商到處奔波碰壁,於理不通,於法不容啊!我當場決定活逮豬頭,就在他家裡,我私自打開他家電視,屏幕依舊那麼大,像個小電影似的。我還有翻箱倒櫃的衝動,豬頭爸奈何不了我,他老人家腿腳不靈便,下床走倆步就得摔個跟頭,捉我不到又會引起血壓升高倒不如就在床上待著。但那種行徑近乎於強盜,不知情的扭送我到派出所又得犯病。我老老實實看電視,用一次性紙杯倒了白開水,並充滿好意地給臥室那人也端了一杯。 
  電視裡在播薩達姆是如何攻打科威特這個彈丸大卻富得流油的小國,場面充滿暴力,機關鎗、大炮辟里啪啦,導彈像大蔥一樣一頭插在某處目標上,人就像螞蟻似的輕易被踩死,跟螞蟻不同的是,畫面上充斥血腥,人體器官分成好幾塊隨意橫飛,這哪是人,人的生命怎麼如此下賤,不值一文。他們在爭奪什麼,把活生生的生命當做試驗小白鼠一樣肆意扼殺。我的喉嚨乾涸,一隻手摸到紙杯端起來抿了一口,電視上一顆子彈穿過一個人的頭顱,額中央現出一個深洞,鮮血像水柱噴湧出來,還未下嚥的白開水從我喉嚨裡湧到嘴巴裡,一口噴在屏幕上,鮮血被沖刷,幻覺比現實美好。我猜想,發動戰爭的薩達姆要麼是個變態殺人狂,要麼是個智商低下的神經病。   
  豬頭(5)   
  三個小時後我才聽見有腳步的聲響,這時薩達姆攻佔了科威特,勝利者在高唱凱旋之歌,失敗者在痛哭流涕,這是一副令人遐想紛飛的畫面,它充滿哲學意味,活著和死去,微笑和哭泣,失去和擁有。室內一切與屋外並無關聯,但我還得起身去開門,暫時得放棄對那場戰爭的關注。我好意避免豬頭因為開門見到我出現的暈厥現象,讓他提前知曉房內有一個人,還得友情提示他,家裡有個行動不便的老人最好臨走把房門鎖上,以防盜賊進屋行盜後殺人滅口。 
  幸虧是我,他的老同學,見到我豬頭不會不意外,好幾年沒見呢,他一定想不到我還健康地活著。 
  我拉開門見到豬頭也正伸手推門,四目相對,淚眼婆娑,他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問,你是誰?我推了他一把,這小子渾身肥肉,這一把他紋絲不動,一個回彈力讓我動搖了腳步,我訕訕一笑說,你小子別裝,我是無計,你要不認識我你就是神經病,得了失憶症的神經病。他看著我,搖搖頭說,那你認錯人了,我是朱科長請來照顧他的,不是什麼豬頭。我這回仔細打量了一番,胖是胖了些,但模樣兒還有幾分相似,我不相信地搖頭說,你就是豬頭,甭耍我,我等你多時了。 
  我不是就不是,更不認識你,快走。豬頭大喊。 
  你就是就是,我認識你,你就是豬頭,朱大春。 
  他怔了怔,突然跪了下來,抱住我的腿說,無計,我求你走吧,你把我們家害成這樣還陰魂不散,別逼我跳懸崖啊! 
  我說,你誤會了,這次來不是舉報你爸的,是讓你還我一樣東西,就是實踐三年前你爸的承諾,幫我找份工作。 
  朱大春是怕我搶了他的飯碗,尋死覓活不告訴我他在哪上班,他顯然妒忌於我的能力,把我當成了競爭對象。我苦口婆心地勸他,曾經答應幫我找工作的諾言你們一直沒有實現過,一氣之下我走進公安局舉報你爸吃了我家六隻雞,想不到他們竟然查出你爸貪污受賄的證據,這實在是始料未及的事情。現在我們的恩怨一筆勾銷,你看我還給你帶來了水果,就是特地來看望你這個老同學和伯父的,讓我們冰釋前嫌,重歸於好——給我介紹份工作吧。 
  豬頭說,你怎麼那麼多廢話,說最後一句不就成了麼。工作沒有,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還有你的? 
  我問道,你現在在哪高就?你看我坐了三年牢都回來了,你不會一事無成跟孬種一樣吧。 
  過去的事我就不提了,現在我過得安安穩穩你可不要再打擾我了,是兄弟的話就放我一條生路,我代表我爸媽向你表示感謝。說著,豬頭就要再次拜倒。 
  我及時將他扶住,語重心長地說,豬頭啊,老同學一場,沒想到你連生路也不給我指出,真不夠朋友。知道我從哪來麼,合肥精神病醫院,我才從那養病回來,還沒徹底養好,現在又要舊病復發。 
  精神病醫院?豬頭想了想說,只聽說你受傷進了醫院,還真把腦袋摔壞了?以前的事還記得麼? 
  本來什麼都不記得,他們天天說以前的故事我又拾回了一些記憶,但模糊不清,特別熟悉的人才有記憶,這不來找你了,說明你比我兄弟還親啊!其他的還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知道壞蛋張平,美女李雪,還有小花小紅什麼的,就這幾個名字,人長什麼樣也忘得差不多了,對不上號,大概這些東西也起了不小的變化。 
  朱大春大概在思考我對他是否還構成威脅,看我說話也不像是掩人耳目,又盯了我很久才緩緩地說,活兒倒是有,就是不知道你還能幹得下來不? 
  沒有我幹不了的活。我立刻保證,我無計有多大能耐你大春還不明白?在六安,在合肥,誰不知道我啊,放個屁也要熏個三五天呢。你儘管說,啥活我都能幹。 
  那好,明天我就去問問老闆。 
  是啥樣的活,先透露一下內情,給多少工資呢?我急不可耐地問,感覺生活充滿陽光。 
  豬頭,不,是朱大春先生,不能老是喊綽號,太不尊重人家了——他想了一會兒說,幹得好一個月拿三四千不成問題,一般也能拿一千多塊,看你本事了。 
  靠,憑我這模樣,一個月不拿五千就不是精英,不過,我說,這到底是啥工種? 
  朱大春抿了一下嘴說,賣酒,賣汽水,賣啥造啥。 
  我連忙追問,剛才說什麼來著? 
  朱大春立馬改口:錯了,是有啥賣啥。     
  第四部分   
  「凹」讀「ao」還是「wa」?(1)   
  他媽的豬頭不是個好人,我給了他三天時間也看不到他有所動靜,我想這工作就算黃了,下次看到豬頭讓他沒這麼好下場,既然幫不了我留著他何用,我得讓他去承受被一個神經病襲擊又苦於無處投訴的悲慘厄運,這種遭遇在我身上已屢見不鮮。在家裡我開始不那麼自在,我爸並不因為我是個病人就特別寬容我,他前幾天不過用眼神瞪我,眼睛裡像對我說什麼悄悄話,後幾天他憋不住了,吃飯的時候明目張膽地警告我,這麼年輕的小伙該找點事做。他說這番話情有可原,我才二十好幾,精神也挺正常,幹嘛待在家裡坐月子呢?於是我說,豬頭爸給我打聽去了,還沒有消息,這幾天先吃閒飯,等工作了就交生活費。我媽比較心疼我,她在嘀咕著,病剛好找什麼工作,也不缺那幾個錢生活,慢慢找,別急壞了腦子。我爸把眼睛從我身上移開,像釘子一樣釘在了我媽身上,他齜著牙說,哪那麼容易就急壞了腦子,天天在家裡放著遲早要神經。不錯,是的,很對。我說,明天我去問問豬頭工作的事情,不會光吃不幹。這句話算是我的總結陳詞,也是我在他們面前的保證,然後我心安理得地去夾那隻雞胯,但我爸的速度更快,那隻雞腿長了翅膀似的飛到了我爸碗裡,就聽我爸說,不吃幹不動活哦…… 
  我爸現在是維修工程師了,屬於技術含量比較高的活兒,一天吃上三大碗飯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他做的是手工活,靠技術吃飯,拆拆零件,安裝螺絲,把一台癱瘓的機器弄得正常起來,是化腐朽為神奇的典型代表,惟一遺憾的是,有些漂亮的小姐總是讓我爸代勞打氣,這一點不好,相當地藐視勞動人民,不就打個氣麼,自己都懶得去弄。 
  我爸每天修理自行車要到很晚,到了週末連晚飯也顧不得回來吃,如此艱辛勞動掙錢令我汗顏,作為老一輩勞動人民,他們這種老驥伏櫪、吃苦耐勞的精神值得我們認真學習和效仿。但奇怪的是,我媽對此很不以為然,甚至在我們面前抱怨他脫離了群眾,我爸反問她怎麼不出去掙錢,我媽咂巴下嘴無言以答。平日裡我就熏陶我媽多在家燒飯洗衣,掙錢的活兒由我們小的去幹,不知是不是因此我爸和我媽結了樑子。 
  近期讓我頭痛的事不是工作,而是蔣小紅那廝怎麼多日不見,我回合肥已有些時日,按道理她作為我的護士應該跟蹤一下我的病況才對,這一點她顯然做得不夠,於是我擔心,她的心有可能被哪個男人綁架了,而救贖她的惟一人選非我無計莫屬,因為我比較擅長用磁鐵吸回那顆活生生的心。蔣小紅,我肯定要去找她,先滅了那個男的再說。 
  我沒有那麼大的賊膽往精神病醫院裡鑽,那麼一個神經兮兮的地方一旦踏進很難抽回身子,與那些人交往一段時間以後我深知,世界本無常,何苦自擾之。我頂多在大鐵門外高聲呼喊,蔣小紅,蔣小紅,快出來,我章無計回來了…… 
  正在籌劃著尋找蔣小紅的事宜,就聽門外有人喊,無計無計,工作找好了。我一聽就知道是豬頭的聲音,我爸正在看電視,津津有味,我大聲地對門外喊,大春大春,你說啥?大春的聲音由遠及近,聲量也在提高,工作找到了,你個神經病…… 
  豬頭說我神經病我就得表揚他是大孬種,這麼一個消息我能一個人分享嗎,那是多麼自私的行為。我爸在看電視,裡面一個老頭正逗著一個小保姆,他竟然沒有被我們吸引過來,頭也不回,專注於他的電視。大春這時已經邁進屋子,嘴巴跟機關鎗似的說,工作弄好了,明天去報到,這頓飯你少不了我的。我觀察老爸的表情,他的耳朵打了個激靈,我知道效果達到了,就說,辛苦了大春,今天別走了,留下吃飯。我爸也說,是啊是啊,幫了三子這麼一個大忙,晚上再在這喝幾盅,我去買幾隻鹵雞膀。豬頭點點頭說,伯父太客氣了,這麼好客,我只好從命,明天我帶無計去廠裡報到。 
  幾年沒切磋,這豬頭酒量倒練上去了,但他再厲害也不過比我稍勝一籌,我爸隨意跟他幹了幾大杯他便不省人事。我爸沒了對手就自個兒喝著。我湊上前去舉起酒杯說,爸,我陪您喝幾杯。我爸仰脖子把半水杯的白酒喝乾,我乖乖站起身扶豬頭回家——這檔次根本不在一個級別上。 
  早上醒來我撒了一泡尿,在醫院那會兒,尿可以當鏡子用,我一直沒理會,那時我是醫院裡當之無愧的花旦,根本不需要照鏡子來增添自己的信心,但現在我忍不住照了照,今天要去上班開工,說實話還真有點心虛。外表上我可是堅強如盾,其實我也有脆弱的一面,一旦到了陰天下雨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今天他媽的竟然是個陰天,但願不要現場犯病。左照右照,我又明白一個道理,尿根本就不能當鏡子用,因為它從我的尿道口射出來後不自覺全流到隔壁李叔叔家廚房裡去了。 
  早上見到豬頭嚇我一跳,平時見他跟拉煤球的沒二樣,現在他搖身一變——西裝革履,頭髮順著耳朵一邊倒,鬍子稀稀拉拉。這一身也太格式了,我被他鎮住,反觀自己,隨意搭配,輕輕鬆鬆,惟一欠缺的是皮鞋前頭蹭掉了一塊皮,我用膠帶粘上了,它不妨礙我整體上的美觀,如果我太完美必將遭人暗算,韜光養晦是明智的選擇。 
  可是我如此自信,到了老闆辦公室雙腿卻在打擺子,豬頭捶了我一拳說,你小子怎麼跟篩糠似的,不是射精了吧?我摁住大腿說,沒事,小姐找多了,不良反應。豬頭嗤笑一聲說,就你還找小姐啊,沒那個膽吧,活幹得好我請你嫖娼去。我突然咿咿呀呀語無倫次眼睛無光嘴巴顫抖,豬頭皺了皺眉說,看你激動成啥樣了,不就一小姐麼,別當個事兒。   
  「凹」讀「ao」還是「wa」?(2)   
  太、太……太貴……我結巴的咕噥一句。 
  辦公室走出來一個胖子問,什麼太貴?豬頭讓了一個身位給我說,無計說胡話犯神經呢。我膽戰心驚地抬頭打量面前這個人,他一雙大手握住我手說,原來你就是無計。我受寵若驚地答道:原來您就是老闆——真像一個人。 
  他的確像一個人,這點我沒造謠,誰說他像禽獸我將持保留意見,胖是胖了點,但歸類為獸有些不倫不類。至於我在哪見過這東西我記憶裡出現了混亂,可以肯定的是這個人我有所目睹,莫名其妙卻無從知曉。他盯著我嘻嘻哈哈地笑著,如果我是女的便可以形容他有些淫蕩,所以我現在只能形容他笑得跟孬種似的。他問我,無計你在想什麼呢?我眉頭一擰問,你、你、你怎麼知道我大名的? 
  嗯,他咳了一聲,手指著豬頭說,大春經常跟我提到你,說你們是哥們兒,穿過一條褲子,想過來上班,這不,你這麼快就來了。 
  那——我覺得有必要證實一下我的知名度,就問,那你以前認識我不? 
  認識個屁,我怎麼可能認識你呢,你說是嗎?他說「屁」的時候一粒吐沫星子噴到了我臉上。 
  我還以為你見過我呢,總覺得你面熟得很。我說。 
  我像誰,是劉德華還是湯姆克魯斯呢?他厚顏無恥的弱智樣,傻笑也掩飾不了他內心的不自信。 
  我仔細地打量著他,凹眼,塌鼻,厚嘴,肥臉,留著一小撮鬍子,冒充文化人又改變不了暴發戶的趾高氣揚。 
  還是不記得您是誰,請問您是?我向他求救,把智力細胞浪費在他身上有點兒不值。 
  哦,我叫張凹(ao),這個廠的經理,大春的上司,也是你的上司,你直接對我負責,先拿張我的名片…… 
  他遞過來一張卡片,我端詳了一遍問,這個凹不是念wa嗎?賈平凹(wa)的凹,大作家,上過幼兒園的都知道他,特有名,寫過《荷塘月色》的,就念凹(wa),您怎麼就叫凹(ao)了呢? 
  張經理拍了拍我肩膀,他咧開大嘴,讚許地點頭,無計還念過不少書呢,知道這麼多,我上學那會就知道一個魯迅,寫的《駱駝祥子》很好看,祥子老婆還是個大齙牙呢!至於我這個名字,它念凹(ao),我喜歡這個音,ao來ao去,aoao 直叫,wa就不好聽,水平太wa,wawa大哭,以後就叫ao這個音。 
  我連忙說,不敢不敢,張經理知識淵博在我之上,工作之餘定當請教,不知我分在哪個車間呢。 
  張凹把我拉進他辦公室裡關好門,從鐵盒子裡拈出一根香煙,剛遞上嘴又拿下來遞給我說,來一根。我正猶豫不決該不該在老闆面前吞雲吐霧,他忽地又抽回去說,不會抽就不浪費了,我來解決它。他推開火機燃煙,我腦子裡突然出現兒時一段經歷,有一個人也是這麼將煙舉到我面前又迅速抽回去,他這樣不是耍我,是明顯為了保護我的身心健康,不支我下水,有良心的一個大好人。這個張凹就不錯,不故意毒害我這個祖國的花朵,他把陷害的目標轉嫁給了朱大春。 
  你是個人才啊,無計,大春向我力薦你,我不會埋沒你的,你先在銷售部工作,就是賣東西,知道吧?對了,聽大春說你腦子不好,容易衝動,控制不了情緒,記性又差,如果不適應銷售部工作再給你調換。 
  我鄙夷地一笑,沒有我幹不了的,張經理,我以前賣過純淨水,無本買賣,純粹暴利,賣點酒不是小意思麼,對了,這酒能毒死人嗎? 
  我怎麼能幹那種禽獸不如的事情呢?我是合法商人做正當生意的,賣假酒?……哦,這個事情還沒考慮好。張凹皮笑肉不笑地說,看得出他對我的創意較為贊同,已經開始萌發出一本萬利的念頭來,我認為這個做得不錯,支他下水,看他如何溺水,誰讓老闆都比我有錢來著。 
  有錢不是你的錯,在我面前拽就是你的不對了。 
  朱大春在張凹面前畢恭畢敬,現在我是張老闆的下屬也該尊老愛幼,尊重老闆愛護幼女,這是多年前作為一個人渣的我的基本原則,現在看來,除了老闆還得尊重豬頭了。張凹介紹豬頭是銷售部主任時我愣了一會,這就是曾經被我欺負意欲投江,被我肆意污辱無還手之力的銷售部主任?他竟然騎在我頭上,一切我得聽他的,這不公平。我顯然還適應不了這麼快的角色轉換,我不可能容忍一個孬種騎在我頭上撒尿,何況是這麼一個豬頭,他靠的什麼本事爬到主任的位子,我好奇其中的內幕就跟好奇少女底褲的顏色一樣。 
  張凹讓豬頭帶我參觀一下,我本意去車間一線參觀下同志們艱苦工作的場面,想借助他們的工作熱情和激情成就我寬闊的銷售遠景,順便跟一些正當豆蔻年華的女員工們握個手和她們親切交談,向她們致以最真摯的慰問。誠然,豬頭作為銷售部主任走在我面前奪去我不少光輝,幸運的是,他的頭顱喪失了作為一個中層幹部應有的高貴氣質,他的頭跟洋蔥一樣,滾轆轆的晃晃悠悠。但是算盤被豬頭撥亂了,他並沒有帶我去操作現場參觀,我有理由懷疑他惡意阻隔我和女員工的近距離接觸。我不亂懷疑,也不隨意猜想,顯而易見的證據是上學那會兒,豬頭認識別校一個女孩,我跟豬頭那麼親,可他從不介紹我認識,我越發充滿好奇,甚至主動要求把他女朋友介紹給我認識,一直到在他家看到他和一個女孩的腿糾纏在一起我也至死沒見過那女孩的臉。當然,我不懷疑豬頭的性取向問題。   
  「凹」讀「ao」還是「wa」?(3)   
  他是有意識迴避我,知道我情字當頭甘灑熱血,他更明白我若得到機會必定會騎在他的頭上。輕而易舉,易如反掌,隨手拈來,玩弄股掌,瞧,學了不少頂級成語吧,就是想表達一個意思,我若得水必像魚兒一樣憑空跳躍。想必豬頭也不是超級傻子,知道防我於未成,提前控制我的接觸面,他說,無計,你就在這張桌子辦公。顯然,他想暫且用桌腿拴住我,定牢我。 
  朱大春陰險的內心雖然被我鷹隼般的目光看穿,可他的周到安排也令我頗為感動,尤其是這間辦公室可見豬頭那非常細膩的心思。活了二十多年我章無計還沒享受過坐在沙發椅上翹起二郎腿喝杯茶看張報紙吹會兒牛的待遇,這是神仙過的日子,現在我就是這個樣子。需要補充的是,桌子第四隻腿是殘廢的,豬頭給墊了塊磚頭;桌面是坑坑窪窪的,豬頭給鋪了幾張報紙;椅子靠背斷了一截,豬頭給綁了一張木板——磚頭就半截,茶杯缺了一個口,一張報紙上還登著《射鵰英雄傳》的劇情介紹。所以這種神仙當的我沒有安全感,椅子不敢搖,桌子不敢趴,喝水怕割著嘴唇,看報還以為我活在青春期。 
  我對張凹的印象不僅僅停留在大肥臉黑鬍子胖身材上,他讓我感到似曾相識,雖然名字聽起來像個文人,表現出來的卻是一副商人嘴臉。他的本意大概是附庸風雅,無奈先天不足,心臟不好還冒充運動健將,折騰自己不說反而讓我從心裡蔑視他。看得出來他和朱大春有著鐵一般的關係,比狼和狽還配合默契。朱大春交待我如何去跑銷售,按業績提成。葡萄酒,冰棒,汽水等五花八門的產品,我得一家挨一家商店去跑,每件我提一個點,完成十件以上基數就可以拿提成。這是一件苦差事,配給我的辦公桌是件擺設,我沒有一點時間可以待著喝茶看報紙,我必須奔波在外,而豬頭這個畜生卻可以待在廠裡和會計小妞打情罵俏,我回單位的時候觀察過數次,他這個主任基本上是廢物,靠著下面銷售員業績吃飯,我怎麼能容忍得了他,我向來對寄生蟲沒有好感,對待這些東西決不能姑息,要發狠去踩死扔到毛缸裡。 
  我想知道李雪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她的胸部是否挺拔如昨,據說女人過了青春期,每過一年乳房便會縮小一公分,我為此觀察過許多成年女子,沒有這麼個現象,但是下垂是千真萬確,厲害的已經垂到肚臍眼兒那去了。 
  大嫂被我窮追猛問過,得到的答案是相同的,李雪去了外地。我說一個美女去外地獨自闖蕩不是自我蹂躪嗎?大嫂說她的心已死,只有一走了之。這都是張平那小子作的孽,害得我連遠處觀摩的機會都沒有,而他卻又觀又摸,有失公允,令我耿耿於懷。 
  李雪太遠,我開始對蔣小紅充滿興趣,她現在豐滿了很多,我喜歡這種類型的,健康的肉類產品,手感也一定不錯。有個流氓說,兔子不吃窩邊草,我認為自己是個哲人,盡幹些一般人不幹的事情,實際上對身旁的人下手是基於保護意識,唉,用心良苦。 
  我賣酒賣到了醫院,蔣小紅在宿舍裡,找了半天我才找到,一個瞎子給我指了路,說前面就是人民醫院,我一直摸索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達目的地,這個「前面」可真不近。大門口有個跛子,準確地說是坐在輪椅上,他帶我到了一個掛滿三角內褲的房舍面前,我仰著頭尋找,看花了眼也沒認出哪條內褲是蔣小紅的,那麼多顏色,紅的黑的黃的藍的紫的;那麼多款式,平角的三角的沒角的,條條性感。對這個我沒經驗,沒親眼目睹過,也就不知道什麼樣的內褲配什麼樣的女孩。一開始我跑到了精神病醫院,那裡的人說蔣小紅在廁所,我等了半天不見她出來才明白問那些個人我自己腦子就是有病。後來找到院長,她對我有所印象,說無計你病好了?常回來坐坐。我嚇得腦袋一縮說,打死我也不會常回來的。我問她小紅去哪了,她說小紅又調回原來的醫院,就是人民醫院,於是我好不容易找到這裡,迎接我的卻是這麼多條奼紫嫣紅的褲衩。 
  我正想著在精神病醫院門口碰到的一個鬼頭鬼腦的病人好像在哪見過,也許是花灰髮吧,他沒死,活得有滋有味的,但面部表情癡呆到無可復加的地步,還動輒就傻笑不停,想著想著,我也笑了起來,這時宿舍二樓一扇窗戶裡探出一顆人頭來。 
  她就是蔣小紅,這顆頭我認識,造型像土豆。可她佯裝沒看到我,反倒去收拾衣服,我瞅準了,是那條粉紅色內褲,帶蕾絲花邊的。我猛然咳嗽幾聲,她尋著聲音朝我望過來,定了會神,眼珠子圓得跟鴿子蛋似的,臉部神經像抽了筋,嘴巴想叫喚舌頭又打閃出不了聲,她的背後又突然伸出一顆頭來,沒防備的我被他嚇一跳,這張鞋梆子臉我熟悉,還是那傢伙,這次他不會像上次那樣走運。 
  我「蹬蹬蹬」竄到二樓到了走廊這頭,他們在中間,我衝過去,滿懷深情的,情緒高昂的,蔣小紅伸出雙手接應我,語言組織也恢復了正常。無計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她對我說話,往我這邊走了幾步,我忽地就到了她面前,她撲過來,無處可躲,我只好從她腋下鑽過去,手法嫻熟地揪住那男的衣領大喊,張平,壞蛋,人渣,我要為小花報仇!我的手狠狠掐住了他,他的脖子好柔軟哦,皮膚好光滑哦,我一度下不了狠手,猶豫間,小紅抓住我的手喊,無計你弄錯了,他不是張平,他是……蔣小紅不知想表達什麼,話說了一半不見下文,我的手加大了力量,她能看出來男的脖子青筋暴起。我說我沒認錯人,我見他兩回了,就是張平,害死小花的兇手,我要報仇……蔣小紅用力扯我的手,她指著房間裡頭說,他是客人。我搖著頭說,這是女生宿舍,他這個客人就是圖謀不軌,是個壞蛋。蔣小紅趕緊解釋,他是來看望我同事的,是她男朋友,我不認識他,快鬆手。   
  「凹」讀「ao」還是「wa」?(4)   
  早這麼說我用得著費這麼大力氣嗎?我右手都箍出血絲來了,既然蔣小紅都說不認識他,說明他們沒任何關係了,置人死地不是我做人的原則。我喃喃說,認錯人了,原來不是張平。那小子眼睛充滿了血絲,他狠狠地瞪著我,又瞪了蔣小紅,眼神充滿了哀怨,我雙手顫抖,大概又要犯神經了,他嚇得立刻側身閃過,臨走丟下一句,你這丫病得還真不輕! 
  解決了他事情就變得好辦了,不就蔣小紅一個人嗎,房間那麼大,床也那麼大,我一個男人力氣那麼大,她一個小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周圍又沒人,大概都上班或回家省親去了,這是一個多麼好的機會,我哪能錯過,我脫下衣服,光著身子,提起兩隻大鐵桶就去給蔣小紅提水。 
  蔣小紅一個人住不容易啊,廁所是公用的,自來水也是公用的,我自告奮勇給她提了兩桶水,她當然高興,讓我趕緊歇著,這事兒她自己可以做。我說這不成,我難得來一回,你不該讓我白來一趟,做點事也是報答你對我的照看之恩。蔣小紅說咱都是親戚,客氣個啥,以前你和你爸媽也幫了我不少,沒有你們我還沒有地方待呢。蔣小紅這句話說得過謙了,她的工作完全靠自身的努力加實力得來的,否則醫院也不可能向她敞開大門,當然,如果沒有她對我的「愛」心估計院方也不會看中她。 
  這些我沒說,我只想闡述一個觀點,「親戚」這個詞我不能苟同,這完全是八輩子都打不著的拐彎抹角的「親戚」,不是三代之內,也不是直系,我得讓她瞭解這一點,這個基本事實都弄不清楚,日後她一定會罵我人渣不如。 
  我弄不清楚,怎麼就著了她的道,以前我的目光是很高的,小花那樣子的我根本看不上眼,她糾纏我無數次都被我無情地打擊回去,直到有一天她強行佔有我,在老媽的強壓之下我才束手就擒。對李雪有想法是情有可原的,她是農大高材生,外表也跟白雪公主般清澈,常年的同班日久生情是順其自然。現在很奇怪我竟對蔣小紅產生覬覦之心,她是什麼樣的人?一個護士,較為可愛,談不上美與醜,說不清楚性格,我卻想湊近她,有可能是那個男人的緣故吧,每次見到他我都感覺自己的一樣東西被人霸佔,還捏在手裡在我面前撫玩,我就有奪回的衝動——他玩不如我玩。 
  蔣小紅帶我去食堂吃飯,房間裡沒有做飯的條件,裡面擺了幾張床,上下鋪,好幾個人住在一起。其他人各忙各的去,晚上會統一收隊,今天蔣小紅休息,她在屋子裡看自考書籍,她這麼告訴我,忽略了那個男人的情節。我心知肚明地說,我一犯病就認為所有男的都是張平,真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殺人,特別是那個才走的男人,見到他我就有殺人的慾望,像殺雞一樣,扭斷它的脖子,狠狠砍上一刀,讓鮮血噴到我的衣服上,對,就是這邊的衣服,如同以前小花的血。 
  蔣小紅驚愕地看著我,她肯定認為我病情有惡化的跡象。她這麼想也好,如果重新照顧我,我會雙手贊成,而且格外珍惜,被蔣小紅照顧也是一種享受。 
  吃完飯,回到宿舍,沒人,孤男寡女的,她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床沿上,她離我一米多遠,呼吸急促,兩腮微紅,我說你坐到床上來。她說,不。我問為什麼?她說胃痛,胃病經常復發,吃多了也不行。我笑了起來,低眉不語。蔣小紅見我如此,慍怒問,想啥呢,鬼鬼祟祟的笑。我向她交待:我在想我晚上睡哪呢? 
  天還沒黑我就被蔣小紅趕了回去,她毅然決然的樣子讓我喪失了心懷惡意的念頭,我不能空手而回,這麼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臨走我抓住小紅的手說,什麼時候去我家,我現在有班上了,可以拿工資了,我買隻雞給你吃。蔣小紅說,好,有空就去,快點回家。我搖著她的手不鬆,又要求她去我家待幾天。蔣小紅點頭應允道,天快黑了,回去吧。我抓著她的手,那麼光滑細嫩的手指頭讓我不忍鬆開,我充滿愛意地摩挲著它,意味深長地說,只你一個人去哦。小紅說好,我把她的手放到我臉上,立刻就讓我全身有了酥麻的感覺,我想如果手指頭放進嘴巴裡吮吸著是不是滋味更好?這時蔣小紅髮話了,你有完沒完啊? 
  蔣小紅一個人生活不容易,日子過得很沒規律。這裡面我是有責任的,如果早一天來看她,瞭解這樣的情況我會盡早決定搬過來和她一起住,不為別的就為彼此有個照應,更不會胡思亂想,為所欲為,強行幹些什麼,我還是有良心道德的,我忌諱別人指著我鼻子罵——禽獸! 
  可是我在張凹那裡的工作並不如意,賣東西以前是我強項,我曾經賣過礦泉水,一日淨賺過三十塊,現在怎麼就有些陽萎了,東西沒人要。我踩著自行車串了幾十個門子,沒人願意經銷這個產品。我把情況匯報給張凹。大春那小子我有眼無他,什麼事情也不會去反映給他,張凹才是我的直接負責人。他臉色不太好看,煞白又灰頭灰臉,搞的很沒一點企業家的氣質,我以為他這個樣子八成是生了病,而且不是疑難雜症他也不至於如此愁眉苦臉,我出於好意摸了下他的額頭,語句關切,張老闆,您病了吧?他撥弄開我的手,沒好氣地說,媽的,一個月你賣不出一箱貨,我他媽能高興麼? 
  這也不能怨我,人家一聽「凹哈哈」這個牌子就直搖頭,沒人買賬呀。我垂頭表示。   
  「凹」讀「ao」還是「wa」?(5)   
  牌子好了,要你們這些飯桶幹什麼?我他媽天天在家數錢好了。 
  張凹因為這一點小事而大發雷霆,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暴露他的真面目,難道剛開始視我為座上賓不過是一場假象嗎?那個時候他那麼謙遜有禮知識豐富為人仗義樂於助人和藹可親,現在怎麼變得如此勢力心胸狹窄高傲自大蠻不講理脾氣暴躁了呢? 
  為此我虛心請教朱大春,這時我不能叫他豬頭了,我得虔誠地向他學習,他是銷售部精英,一年銷售額在一百萬以上不是吹的,他定當有過人之處,既然求教於他,叫豬頭顯然跟不上時代節奏了,在他面前我改口道,朱主任。 
  這個傢伙整天悶在辦公室裡跟小丫頭們打情罵俏,倒也能打出成績賣出產品來,我羨慕得要死,我要是有三五個小丫頭給我捶背掐腰左擁右抱,一年不賣個幾百萬我不是人。可朱大春說,你不是人你是人渣!你以為「凹哈哈」這個牌子是皇上御賜啊,你跟我參觀參觀操作線就知道「凹哈哈」是史上最牛×的牌子。 
  這句話不假,「凹哈哈」能成為牌子才叫牛×呢!深入淺出地描繪一下吧,所謂葡萄酒不過是自來水加酒精色素的混合物,汽水是自來水加二氧化碳甜精的混合物,至於冰棒,那更簡單了,冰水加色素後冰凍,拿出來色素就會主動從冰棒上脫落,吃進嘴裡像吃一顆酸澀的青葡萄。我好奇地問,這酒能喝死人嗎,冰棒會不會拉死人呢?大春搖搖頭,肯定地說,不會的,這麼多年了,沒出過什麼大事,有幾批顧客進了醫院都被我們擺平,迄今為止還沒出過一例中毒致死現象。 
  怪不得了,這「凹哈哈」的牌子也定是很不容易地打出去,想必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要能賣出去才怪呢。不過我好奇地是,你怎麼就那麼牛×賣出去了呢? 
  豬頭神神秘秘地湊到我耳邊說,天機不可洩露。 
  你這豬頭!我脫口而出,然後又迅速後悔,這可不是上學的時代,也不是可以稱兄道弟的時候,他現在是我上司,我在討教銷售技巧,不該如此無禮。靈機一動,連忙改口,我說朱頭兒,指導指導我吧,您是我的頭兒,不該吝嗇保守,工作上的事萬望給予幫助。 
  朱大春微微一笑提出條件,明晚去歌廳唱歌我告訴你怎麼賣的。 
  我算了一筆賬,去歌廳裡如果由我買單至少得損失我上百元,這可不是小數目,這個月我一分錢沒進還要倒貼一筆,的確讓人大傷腦筋——不付出又哪來收穫呢。 
  我不敢明目張膽的進去,好多年沒搞這個東西了,以前據說我是混這個的,現在我有了羞恥心,到這個風月場所來讓我面紅耳赤,心理上像害羞的小處男。雙手捂著臉兒,手指間漏出一條縫惶恐的偷窺。歌廳裡燈光曖昧,我打算陪豬頭唱完幾首小曲就走人,可他徑直帶我入了包廂,我明白這是個貴東西,是玩錢的玩意,論時計價,多待幾分鐘就要多掏幾張血汗票子。我準備好托辭,說這房間空氣不好不如大廳的光線明媚空氣新鮮。話未出口就死了那條心,我看見張凹也在裡頭,我走不了了,對待老闆視若無睹是大忌,也是自毀前程的不理智行為,更沮喪的是,張凹懷裡躺著一個小姐,絕對不是他老婆,我有這方面的審美經驗,老婆不會帶到這裡來,也不會穿著暴露如此曖昧,更不會讓張凹淫蕩地玩耍,他對那小姐的眼神像是對待一件玉器,貪婪地想佔為己有。 
  豬頭招呼我坐下,隨即叫進來幾位小姐,給我安排一個,我說,不。豬頭喊來領班說,章先生說這位小姐不漂亮,換一個來。領班深領其意,退出去後又帶進來一個,說是東北的雛兒,張凹立刻瞪直了眼睛打量,我順水推舟說,過去,到張老闆跟前去。小姐扭著屁股湊到張凹跟前,我覺得不妥,這樣就跟張凹豬頭拉遠了距離,於是我清了清嗓子對領班說,再來一個。 
  張凹對我的表現很滿意,我也知道一旦與他們有了陌生感就會被逐出這個圈子,如果是那樣的結局我就成了一個失敗者,我還得探求銷售技巧呢,事業才剛剛開始,過程可能有些齷齪,但這是惟一的方式。 
  這一次來的妞不是很好看,典型的農村姑娘進城淘金來了,連說話我也似懂非懂。張凹看著我們放肆的笑,說無計親她一口。我說,能不親嗎?這錢不能白花啊!我摟住小姐朝她臉蛋上啵了一口,收回嘴才發現,我親的地方長了根黑毛,很長,直挺挺的。 
  我去了趟廁所回來不見了張凹,我說怎麼走那麼早呢?豬頭對角落裡的屏風努了努嘴,我豎起耳朵聽見那個地方傳來「哎呀哎呀」的聲音,像一個屠夫騎在一頭母豬上猥褻。對小姐的噁心程度無言描述,去廁所待了二十分鐘,有十八分鐘時間都在作嘔,可我還得裝作解除大便後的輕鬆與爽快回到包廂,那頭張凹一二三地搞了起來,很快他們像幽靈一樣鑽了出來,豬頭頂替上去,與小姐手拉手在黑乎乎裡漫舞。我藉以推測張凹時間太快,小姐肯定不滿意,這小費大概又得成倍增長,這可以從豬頭身上得到證明,他忽哧了個把小時都沒有現身,我不急,身旁的小姐不滿意了,她好像下半夜還有生意,情緒急躁,像尿頻一樣坐立不安。 
  張凹聽著小姐唱「遲來的愛」,他頭也不動地說,無計,雖然這個月你沒銷售出去東西,但基本生活費還是給的,下個月可就不行了,幫你也只有到此了,要看你的成績,做得好我不會虧待你的。說完,他掏出一個信封給我,我驚恐地接過來,當下認定了張凹是我這一生最仗義的老闆。然後我又上了趟廁所,這回不是去吐,我關好門掏出信封仔細數了數,四張百元大鈔。   
  「凹」讀「ao」還是「wa」?(6)   
  我顛著腳步回到包廂,豬頭已經辦好事出來,房內光線不好,但他臉上流光溢彩也能看得出來。我看了眼他旁邊的小姐,認定豬頭享了一回艷福,小姐長得像電視明星小燕子,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他伏在我耳邊說,張總對你不薄,可得要把握機會為他賣命哦。 
  我說,這是當然,可我怎麼就賣不出去呢?這不來討教你朱大主任了嘛。 
  豬頭挪了挪身子,低語道,要捨得下成本,不是發你四百塊了麼,要請人家吃飯,送些禮物,給他們弄點回扣,誰不搶著幫你賣呀。 
  我轉動眼珠子問,請他們唱歌,給她們找小姐? 
  豬頭說,嗯,這是個好主意。 
  說完話,他感覺有什麼不對勁,嘴裡含糊不清地罵了一聲,看了一眼屏風說,該你去了。 
  這種無恥下流的建議當然被我拒絕,我說我愛好唱歌不喜歡玩保齡球。張凹在旁邊有些不悅,說什麼無計是清高之人,羞與咱們為伍。我連忙否認說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今天身子有些不舒服。張凹大笑道,又沒讓你接客,推來推去的,這個場面都沒有默契,將來如何跟大家精誠合作創造事業呢。他這是明擺的諷刺,而且有一種不容反駁的味道,我想再僵持下去也只會令雙方尷尬,便說,好吧,先上個廁所清理乾淨。 
  我跟小姐躲進屏風裡因為聲響弄得太大引起張凹豬頭的極度不滿,他們甚至把話筒伸到屏風這邊來藉以擴大裡面弄出的聲音,音樂的聲音被關小,他們在外面起哄,嗷嗷直叫,比我還興奮。我們很快出來。張凹哈哈大笑說,看不出來無計還是個猛男,全歌廳的人都聽到無計的傑作了。我向身旁的小姐拋了媚眼,她羞澀地低著頭抿嘴而笑,稍微觀察就會看出她的羞澀裡有難以捕捉的東西。 
  我心疼上廁所時出去買的棒棒糖被小姐一個人獨吞,還要倒給她小費,什麼世道啊! 
  事情圓滿辦完,張凹和豬頭說先行一步。我說等我一起走,張凹說,我們還得去桑拿,你去不去。我說,去啊,我得跟領導走,你們到哪我就到哪。豬頭近上前來問,還夠不夠?我問,什麼夠不夠?豬頭抬起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我這才明白說,那我去看看。 
  在吧檯上,領班遞給我一份賬單,加上小姐小費共五百八十元。我說,這數字好,下次還得來發財,只不過加上方才發的工資,還差好幾十塊。我跑進包廂找豬頭,除了角落裡遍佈的白色衛生紙,找不出他們的一根毛來,他們桑拿去了,丟下了我,這群不要臉的,讓我來給他們擦屁股。 
  沒轍了,我在包廂裡繼續等到天亮,歌廳要打烊,我說等半個鐘頭,我朋友送錢過來,不就六百八麼?是的,我又續了兩個小時,又多收我一百,我一個人在包廂裡唱到天亮,唱到這幫狗日的來開燈掃地。於是我在大廳裡等,早上我給蔣小紅宿舍去過電話讓她過來救急,她說半個鐘頭後到。 
  既然她快要來了,我就對領班說,再續一個小時,我朋友來還得再玩會兒,把屏風裡頭的東西清掃乾淨,不要讓我朋友看著噁心。 
  領班說,對不住,要玩晚上來吧,今天下班了。 
  我罵罵咧咧說,媽的,盡壞我好事!     
  第五部分   
  勾引(1)   
  我以為蔣小紅會罵我,說我傻,犯了神經,我想好她如果這樣說我就默默地忍受著,這是人之常情,哪個女人不因為自己男人亂花錢而喋喋不休呢?可她到了歌廳見到我孤零零站在吧檯上張望,就多眨巴了幾下眼睛,她想忍住什麼吧,可我忍不住了,衝上前去要抱她,她當然是正常反應推開我。這個舉動我熟悉,女人的專利,要是在包廂我會強力鎮壓,但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我給足她面子不動她半根毫毛。我把前因後果告訴她,語氣低三下四,像沒有完成家庭作業的學生面對老師的責罰,她沒有說不利於我們團結的話,也沒有一味指責我的失誤。我知道隱去小姐這一情節告訴她請了老闆唱歌錢不夠對她來說是可以饒恕的小錯誤,不是原則上的過錯她一般不罵我,只是她或許覺得我挺可憐的,眼淚落下幾滴給我看,我騰出手擦乾然後又放下去摟著她,她蹭著身子不大就範的樣兒,我加把力氣狠狠地掐住,她開口說,你掐疼我了。我說,天還早,大街上沒人看見。她又說,你掐疼我了。我才意識到一直在胡思亂想,鬆開手,我用胳膊箍住她,她的腰身柔軟如水,有一坨褶皺起來的脂肪像湖面上的一葉小舟,我在小舟上控制方向前行。 
  我媽說她好幾天沒見著我爸了,他肯定業務繁忙忽略了妻兒。我也是如此,只是沒怎麼仔細留意過,我爸的存在於我是微不足道的,我也不清楚小時候他買奶粉給我喝的具體事宜,大了以後便沒什麼親密接觸,談父母感情那是見外了,即使並肩在一條路上行走,彼此可能要隔著數米的距離。我記憶深刻的是,他在我小學中學時對我瘋狂毆打,我有時猜想不善於袒露感情的人是否都以武力來表達內心的想法,就像丈夫打老婆一樣,往死裡打的解釋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太愛對方。大哥已經成家生了小孩上了小學,二哥談了對象進了家門談婚論嫁即將辦事,但老爸好像並不關心這些,他沒問過子女這方面的事情。我媽一本正經跟我說這個跡象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家庭出現了情感真空。 
  我說談這些不如說說姥姥的故事,我對那遙遠的故事充滿探究慾望,現代故事過於程式化,沒什麼意思。我指的就是父母他們這一代的故事實在無聊得很,我媽還特愛說,反覆地說,聽急了我就說她是神經病,整天就擺弄這些東西。 
  那麼,好,與其那樣不如擺弄姥爺和姥姥的故事。 
  姥姥進了姥爺的家門顯然不是件經得起推敲的事情,這跟姥姥關係不大,她沒什麼主見,姥爺在她心裡佔據主導地位,她承擔的無非是閒言碎語,就這一點已經是陰雲密佈,壓力緊逼,可姥爺非要拉她回家展覽,主要還是給大姥姥一個下馬威。大姥姥此時傻了眼,這事兒說來就來不打個招呼,她說姥爺在外面有人可是無聊說著玩兒的,哪曉得,現實就擺在面前,像一條河橫在眼前,大姥姥得想法子逾越過去。 
  姥爺的解釋是,他太喜歡小英子,他拉過她的手要對她負責,家裡多個人不過多雙筷子。 
  大姥姥說,送你一個字死,兩個字去死,三個字快去死。 
  姥爺咂咂嘴說,你看你,就是不溫柔,幹活是把好手,生活就是不成樣子。 
  大姥姥狂喊:你要什麼樣子,找個小老婆就有樣子麼? 
  姥爺說,不要那麼大聲,鄰居聽到影響不好。 
  大姥姥「哦」了一聲,你還知道影響不好,那還把人給帶進家裡來。 
  姥爺說,我怕影響小英子的名聲,等過了門再影響不遲。 
  大姥姥大哭大喊:你還來真格的,你不去死,我就去死。 
  我大舅二舅聞訊跑了過來,那時他們還是屁小子不具備「勇」的能力,但他們明白事理,知道我姥爺尋了個人回來,他們對姥姥投去蔑視的目光,眼睛裡充滿憤怒和不屑,一度他們有舉起拳頭的意圖,大姥姥說,大子二子,沒你們的事,快進屋。 
  大姥姥這麼處理沒什麼錯,上一輩的事情自有他們的解決方法和手段,用我們這一代眼光去審視顯然有失公允。大舅二舅還算聽話,跑進房裡不出來,他們也擔心,姥爺猴急起來要他們背古文就要尿褲子了。 
  姥爺還算是個君子,知道好漢做事要擔當的道理,他堅持要姥姥過門,除了自身喜歡之外,責任的承擔也考慮在其中。我姥姥這時候一味沉默,她幾乎沒有資本與大姥姥抗衡,她惟一要做的是承受一切,包括倆個孩子對她不屑的不尊重的目光,孩子的眼光肯定會傷及到一個成年女子的心,那麼真誠單純的眼睛都失去了光澤充滿憤怒,不啻是個壞現象。 
  姥爺的堅定給了大姥姥一個晴天霹靂,她認為天已經塌下來,在過去的生活裡,他們誠然沒有過多的甜言蜜語和瞬間溫存,但心裡深處的愛還是有的,也許這份愛是極度自私的,也許這份愛是不能摻進任何雜質的,大姥姥心理防堤已經崩潰得一塌糊塗。 
  可是有什麼法子能讓姥爺回心轉意呢?男人腳踏多只船是先天秉性,時代又允許放縱的行為,大姥姥只有默默承受,她告訴自己哪怕做最後一絲努力也要堅持到最後。 
  有時候我們看東西沒什麼異常,非常平庸的感情似乎沒有任何亮點可尋,然而,當事人心裡呢,波瀾總是在平靜之後,表面沒有變化並不代表內心裡不是亂糟如麻,我大姥姥決定從明天開始,端茶送水,跑前跑後,做一個溫柔的妻子。   
  勾引(2)   
  我姥爺這時正在跟姥姥商討,用幾頂轎子接她入門。 
  幾天的陰沉天氣終於發飆了,從上午開始稀稀拉拉地飄著雪花,到了下午那雪花就跟頭皮屑一樣濃密,可我還得往外跑,掙錢買房娶老婆唄。張凹對我不錯,每個月都會在工資發放後的四個禮拜內給我結賬。鈔票就這麼難掙,看著張凹豬頭打牌泡小姐我就憤慨,他們的錢都是從人家手裡扒出來的,所幸的是,就他們這個產品還沒出過人命,晃晃悠悠的,賣了出去也沒什麼人找回來,東西假了點,但張凹的廠子卻紅火著。 
  張凹那天跟我提到小花,很長時間我都忽略了這個名字,可他卻知道。他問我知道小花不,我說當然知道,聽人家說無數次了,大概被一個叫張平的人害死了。張凹問,那他人呢?被槍斃了?我說,哪能呢,人家有錢,找了關係隱姓埋名快活著呢。他問,你要抓住他怎麼辦?我晃了下腦袋說,還能怎麼辦,沒有證據啊,讓他自生自滅。接著我驚奇地反問他,你怎麼知道小花的?張凹「哎喲」了一聲,好像是對我的不屑,他說無計你怎麼老忘呢,我跟大春是朋友,你跟大春是同學,家門口的哥們兒,你的事我怎麼不知道呢?那是那是。我明白過來,這張總倒挺關心我的。我想起什麼似地說,那小子也破了一筆財,被我搞了好幾萬塊。張凹欠起身,有些揶揄的味道,你能耐啊,無計,一般人還真不是你對手呢。 
  我謙虛地笑一笑,心裡想,我又不是弱智,連這些小兒科也叫能耐你是真不瞭解我。 
  我用狗皮膏藥似的勁頭粘著蔣小紅,她哪裡最柔嫩最好看我就敷在哪兒,她擺脫不了我,估計她也沒那個意思,半推半就中,我跟小紅就產生了暖昧關係,她因此常來看我,發了工資我就會買些禮物給她。她有一顆護士般溫柔的心,對我她也是極盡溫柔和耐心,在她的關照幫助之下,我未發生一例因刺激而產生精神恐懼犯神經傷人的惡性事件,我也不叫自己人渣了,可蔣小紅動輒稱我為渣渣,我不喜歡這個稱呼,都是過去的事了,這麼一聽總讓我想起小花來,一想起小花我就有種莫名的憂傷。 
  哲人說過,生活就像強姦,反抗不了就好好享受吧。這些哲人都有超前的思維,他們用切身感悟指引未來人去面對生活,我發覺自己也越來越跟哲人的思維接近,想一些事情總是站在上帝的角度去思考,所以,如果有機會造個小人也是人類的福音,造的對象必須是蔣小紅。我跟我媽提過這事,她不持反對意見,這點讓我受寵若驚,不但沒有責罵,她還默認我這有悖常理的想法。或許如她所說,真想有個女兒,哪怕不是親生的。我理解為,真想不要這個不是親生的兒子,沒有任何本事地浪費糧食混濁生活。她的壓力來自於父親,我爸說我媽不出去掙錢讓我們覺得她很不夠意思。 
  見到了我爸才記起他的存在,他消失幾天後我猛然見了他覺得有些意外,雖然很熟悉的面孔此時卻猶如陌路,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呢,太意外了,太令人同情了,這種慘像讓我懷疑他在外面一定遇到什麼事情受了什麼刺激。他以前的髮型不是這個樣子的,那時三七開,充斥著一股書生氣味,頭髮凌亂而顯得有型,蒼蠅站上去也會摔跤。他穿衣搭配也與國際名模接了軌,以前那種成熟的老男人氣概現在變成了活潑的休閒味十足的時尚小青年,從羊毛衫的選擇上就可以看出我爸心態正進入返老還童的狀態,領口竟還有卡通人物像,不是米老鼠就是猴子,我不清楚具體圖案,可以肯定的是我爸比我年輕了,我成了一個爺,他成了兒。 
  可他不叫我爸怎麼辦呢?顯然還得回到現實中來,我得乖乖地喊他為爸。我媽把我拉到廚房裡,我說這個冬天不太冷,廚房暖和我知道,沒必要老往這兒鑽。我媽就愛這樣,有什麼事情便故作神秘地拉我到廚房耳語,然而每次都是無關痛庠的芝麻綠豆的事兒。 
  你爸有了,嗚嗚嗚……我媽說著話竟開始流淚,我第一次見她這麼委屈,這麼不掩飾情感的渲洩讓我無所適從,但聽起來這句話有些刺耳,我就不明白一個大男人怎麼會有了呢? 
  你爸有女人了,嗚嗚嗚……我媽又哭了一遍,又委屈了一遍,像剛談戀愛受到欺負的少女。我明白過來後還是無所適從,可以看得出來,我爸起了變化,讓人大感詫異的是他的變化跟當年的姥爺類似,那麼我將充當大舅二舅的角色,用豎起中指來面對那個編外女人。顯然,歷史不可能重演,我爸不可能娶小老婆,法律不允許,我的拳頭更不答應,他真要敢亂來,法律讓他進牢房,我的拳頭也會朝自己身上要害猛砸,我要自毀給他看。 
  我媽遇到這樣的事沒有我大姥姥那樣倔強,我媽是外強中乾,她把事實擺給我看時只會流著眼淚,她的眼眶早已深陷下去,淚水好似都無法溢出來,我就只能看到她的眼眶裡浸著淚水,她邊說著話眼淚就不自覺滾動著。她把所有流言蜚語和自己的猜測擺出來,言之鑿鑿,竭力掩飾著內心的雜亂,這時如果她能夠笑一笑就該是一個強者,可她做不到,她那麼脆弱,面對一個男人出軌她只會感到委屈。我怨恨我爸技藝膚淺,有了人也不會隱藏,非得要那麼明目張膽麼?我對他這樣不人道的行為感到切齒,為我媽與姥姥截然相悖的角色感到悲哀,有時歷史會真的發生巧合,有時是冥冥已安排好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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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姥姥像脫了胎換了骨,她溫柔得讓姥爺吃驚。自從姥姥進了姥爺家門後,大姥姥變成了一個順從的丫鬟,穿衣打水這些下人的活都由大姥姥包了,下人們開始調休,張三一三五來做田,小王二四六來做家務,週六週日全體雙休,大姥姥卻一天不放假,隨時侍候姥爺出行。姥爺顯然不情願不滿意,這完全束縛了他的自由行動,阻礙了與姥姥的私人約會,姥爺想盡辦法也找不出大姥姥的軟肋,如強力膠水一樣擺脫不了。 
  那只好正規把事辦了,大姥姥說,好,那就娶進來吧。於是她忙著張羅找媒人,下彩禮,佈置轎子,還騰出一間織滿蜘蛛網的大房間做洞房。她親自把房間佈置得漂漂亮亮,在收拾床單時,她卻哭了起來,越哭越凶,越哭越傷心。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置於死地而後生,如果這一著不奏效她就徹底失敗了,這一失敗意味著無論從地位還是名譽上她只會成為別人議論的對象,弄不好姥爺跟她解除婚約也不是不可能。她想著沒有一張底牌可以用就越發失望,大舅二舅跑進來說,媽你真賤,什麼時候了還在忙這些。大姥姥怒罵著讓他們滾出去。 
  姥爺不合時宜地走進來說,就下個月初八,吉利日子。 
  大姥姥直起身子,溫存地點頭說,好。 
  姥爺這時候的心情難以考證,也許一個男人陰謀得逞只會意氣風發興高采烈,哪還會考慮到其他人的感受。他跟現在的我爸極其相似,我爸根本不顧及我媽的感情,或許他們原本就沒什麼感情可言,我奇怪他們竟能一起走過二十多年沒有紅過臉,現在我爸是黑著臉找我媽毛病,說你怎麼不出去找錢,在家看房子能看出錢來嗎?他這麼一說我媽便無可反駁,當下便忍著不作聲,一旦老爸出門前反覆照鏡子,梳理頭髮,我媽就會拉我到廚房神神秘秘地說,我在櫃子裡藏了把斧頭,遲早趁你爸睡熟之後砍下去,一斧頭還不解恨,要砍十斧八斧。我媽說這話眼睛裡沒有泛著凶光,而是淚水漣漣,我想她或許真能幹出來,對一個人完全失望和絕望不如毀滅了他,我惟一的建議是,斧子要磨得利一些,否則脖子會很痛。 
  我媽只上完小學五年級,識的字不多,她最近老是翻字典,這是好的現象,學習知識忘卻仇恨。可她卻拿出一個小本子給我看,裡面有大量的漢語拼音,她主動朗誦給我聽:章大樹,你太狂了,太猖狂了,在外面找女人,給她打電話,把我支出去找活幹,當著我面跟人家談心,你記住今天,再過十年我把這些話念給你聽,你太無情了,到老沒人養你不要恨我們,到時候一塊一塊把你肉割了讓你知道什麼是痛…… 
  我和蔣小紅就這麼勾搭上了,我本以為過程崎嶇一些可以讓我回味更久一些,所以蔣小紅這方面做得不太好。她沒有適度地擺幾副臉色給我,也沒有拒絕過幾次我申請拉拉手親親嘴這類極具危險的行為,她那麼溫柔順從遷就善解人意,她是新時代的優秀女性。她不同於小花的過分糾纏,處理事情也多了幾分藝術手段,顯得不那麼枯燥無趣,她偶爾的拒絕總讓我有控制她的慾望,她反倒忽視我飛速跳動的心脈,與我保持適度的距離。 
  有時我認為自己的運氣不錯,遇到幾個姑娘都具有一定的魅力,長相雖然不夠漂亮,但比那鞏俐什麼的也差不了幾分,何況她們還沒有齙牙呢。我內心略微滿足,就這麼跟蔣小紅結個婚造個小人,三個人快活就算完了,生命不就跟大便似的麼,想拉長是拉不長的,而且隨時都有斷掉的可能。蔣小紅的想法與我大致苟同,她也說結婚生子是女人一生的追求,找一個好男人比揀到十萬塊錢的開心要持久一些。我就問她我怎麼樣,肢體不缺,功能齊全。蔣小紅當然不會坦白內心的想法,一個女孩子家的矜持還得要保存,她環住我脖子在我額頭上鼻子上嘴巴上「吧嗒吧嗒」連親了三下便駕著紅雲飛速跑開。 
  我媽自己沒有了精神寄托就把我和蔣小紅的事放在掌心上,她一再要求我盡早成親,覺得夜長夢多,她肯定指小花,沒有親眼看到自己女兒嫁給一個優秀男士是件令人心碎不甘的事情。我的理解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沒有「夜長夢多」的結果想必我的婚姻也會跟父母他們一樣面臨死亡,至少目前我認為與蔣小紅的將來會充滿陽光佈滿錦繡的。 
  你要據此認為我是家庭婦男毫無事業鬥志就不能走進我心深處,蔣小紅都明白,婚姻是場歸宿,安靜下來以後會有更猛烈的衝擊,生活一旦穩定,我的能量將被徹底激發,事業有成指日可待。我一般不表達這些東西,靜水流深,越胸懷大志的人越平靜低調,我越來越接近這種境界,除了努力掙錢我不會有其他舉措。 
  和蔣小紅初步商定年後舉行婚禮,我二十好幾的人了,再不結婚器官都要老化了,蔣小紅同意這個觀點,她說在她最青春的年齡最有自信的階段做一項人生大事是不錯的主意,倆人心思一旦對路,事情就變得簡單易行。我想前三十年就此填上一個句號吧,人生到此,歷經了波瀾,安靜下來歇一會兒給自己補充點能量。目前狀況,我只有一個戰略性目標,就是義無反顧的掙錢,然後統通交給蔣小紅佈置新房,私房錢還是不要超過百分之五十為好。 
  上交一半的工資也令蔣小紅感到欣慰,我現在的銷售前景一片光明,定單比較穩定,沒有黑吃黑的現象我會只進不出。特別是過年前幾個月,酒類產品是大賣特賣,張凹的廠子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員工躺進醫院的人數跟白酒投入市場的數量成正比。我的業績提成也創下了歷史新高,尤其做了一筆大訂單,給一家公司按成本價高回扣投放了一百件「凹哈哈」白酒,淨賺三千。   
  勾引(4)   
  賣出去那筆貨讓我三天之內不知道人間滋味,每天像得道升仙一樣開心不巳,至少買張席夢思,一組真皮沙發是綽綽有餘,這還得歸功蔣小紅,是她介紹同事的朋友的父親撮合了這筆買賣。這種快樂我也不過持續三天而巳,年關發工資時張凹沒有錢交付這筆提成,我托了豬頭去找他,無論如何得讓我過個喜慶的不心堵的大年。豬頭讓我買兩條中華,這要不了我的命也是將我弄成了半身癱瘓,幾百塊錢我肯定捨不得出,最近正沒錢買影碟機呢,我怎麼甘心送他一台?我想了個折中的方法,通過我近來的工作關係搞到兩條假中華,兩條一百塊,冒煙正常,只是不太好吸,吸長了有舌頭抽筋的危險。 
  張凹住的地方還挺難找的,在一個偏僻的鳥不拉屎的山鄉野外,一個大院子裡醒目地停著他那輛「奧迪」。那輛車黑乎乎的,閃著誘人的光澤,我曾經獨自一個人對它發過一陣子呆,我大膽地想像我擁有它,也不會很遙遠,我要擁有一輛深黑外形龐大的私家車,後排載著蔣小紅,副駕駛坐著小BABY,開呀開,一直開到六安載我姥姥回合肥過段時間。可惜殘酷的現實只讓我偷偷摸上一把,比摸一對乳房還小心翼翼,生怕摸疼了它,即便這樣它也嬌貴得很,沒摸上兩把它就發出刺耳的鳴聲,我嚇死了,像個小偷一樣逃離現場,躲在一個角落觀望,這時張凹從二樓辦公室探出頭照例罵一句:誰他媽上班時間不幹活摸我車子! 
  現在我沒有時間撫摸它,豬頭帶我直奔別墅。我第一次來這兒,平時張凹的行蹤隱蔽得很,下了班開車走人,我弄不清他住哪,有幾個老婆,今晚事出有因,哀求豬頭數個小時,給了他一條「皖煙」,他才帶我來這。那條皖煙是正宗貨,我沒有機會掉包,豬頭老是跟著我一同進入商店,他的代價比張凹的還要高,我會將成本轉變為利潤,得到我需要的東西。 
  朱大春摁了幾聲門鈴,門前揚聲器有個聲音問,誰?是個女人聲音,年齡可以推測出不會超過八十歲。豬頭對準那東西回答,是我,嫂子。他喊她嫂子,大概是張凹的老婆,我一直沒聽說張凹結婚,現在突然面對她老婆我反而有些侷促起來,她這個身份讓我意識到剛才估算的年齡有些偏大了。 
  你是誰?那女聲又問。 
  我是朱大春,嫂子。豬頭又客氣地回答一遍,口氣像是對一個熟人,我就納悶這女的怎麼就不認識他,即使豬頭說是朱大腸,她也應該能推算出兩者沾了親。 
  哦,大春,進來吧。防盜門這時自動打開,一個俏麗的女人橫在我面前,瞬間的相對之後我驚呆住了。 
  這女的肯定是我親戚,一剎那打個照面之後,有種火花像閃電一般辟哩啪啦地作響,而女的頭頂已經冒煙,看來她的承受力不強。豬頭機靈,立刻喊,嫂子水開了。女的轉身去提水,我愣在原處,摸不著頭緒的搜索記憶,這女的如此面熟,不說跟我長得像吧,也繼承了我一半的風采,她的眉毛像劍一樣,鼻子像鉤一樣,嘴巴像壺一樣,她剛才見到我張了一下嘴,嘴巴裡冒著熱氣,跟開水壺的形狀功能類似。豬頭拉了我一把,讓我坐下,說張凹在洗澡,我坐到沙發裡,舒坦極了,這讓我懷疑張凹拿了我的提成給自己買了一副真皮沙發,我無數次渴求的沙發就是這個樣子,屁股一落坐,整個身子就像堆在泡沫海綿裡,把骨頭都給坐軟嘍。 
  我小聲問豬頭這女的是誰,張凹老婆?我好像在哪見過。 
  見過那就出鬼了,豬頭說,聲音低了幾分貝,她是張總的小情人,從不外出的,你見到了鬼。 
  我重複了一遍,小情人?張總老婆呢? 
  豬頭撇了撇嘴,對我不耐煩的樣子,無計你記憶力怎麼這麼差勁,以前跟你說過張總還沒結婚呢,哪來老婆,再說,他也不喜歡結婚,有房有車有情人多好! 
  張凹的小情人這時走過來,在茶几上放了一籃水果,她稍微多看了我幾眼,微弱的眼神卻被我死死抓住,我趁機打量了她一番,年齡比我大不了幾歲,有成熟的少婦韻味,特別是氣質方面高貴如芙蓉,清麗如夏荷,尤其吸引我的是她眉宇間,像極了一個人。我就請教豬頭,問他,你看嫂子像誰呢?豬頭看了兩眼她的背影說,像章子怡吧。我說你再看她正面。豬頭側過頭看走動著的她,說有點像……是有點像。我追著他問,這下又像誰?豬頭肯定地說,章子怡! 
  我沒覺得跟章子怡扯上關係是身價抬高的體現,頂多有一個共同之處大家都是章家人,但從外表看,我跟張凹的小情人比跟章子怡更像一家人,無奈豬頭視力不濟挖掘不到。我寫了張紙條問豬頭,她貴姓?豬頭拿筆填上,不知道。我又寫了一句,您貴姓?他回了一句,姓朱。我「哦」了一聲,如釋重負說,果然是「朱頭」。 
  張凹洗完澡裹了條浴巾走了出來,我不好意思跟他提工資的事兒,我怕他一驚,浴巾掉下產生的後果令現場窒息。我委託大春向他暗示,這個年不好過。朱大春將兩條中華煙推給了張凹,說,這是無計今年的一點小心意。張凹擺擺手說,無計怎麼如此客氣?大家都是兄弟,下次就不要搞這一套了,什麼玉溪,熊貓啊,這些東西難搞不要給自己為難。我不知如何是好,明明是中華他非得說下次不要搞玉溪,這不是故意暗示麼?要知道假玉溪比假中華貴不少呢。   
  勾引(5)   
  朱大春這個鳥人啥也沒說就離開了張凹那,我比他更鳥,自己的錢都開不了口去要,活該吃了個啞巴虧。     
  第六部分   
  什麼,有意外?(1)   
  過年了,氣氛被烘托至極點,我的心情沉到谷底,不是我七老八十過年像過關,主要原因當然是手頭拮据,沒錢還玩什麼年呢,走親戚,打麻將,少了錢只能當個烏龜在家裡縮著頭,這不,大年初一我只能待在家裡,待在家裡也不能撒野,大哥二哥他們工作不錯,年終混了幾個紅包,這天正合謀把我爸的錢掏個精光,我媽是明確授權的,與其讓他在外面花給別的女人不如讓兄弟幾個贏過來。我說算我一份,我爸沒好氣地說,滾一邊去,沒錢誰跟你玩?我氣不過,不服氣地嘀咕一句,橫什麼,不就說了一句誰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就剁了他嘛。 
  雖不能玩牌,但是觀賞的權利總得給我,站在大哥身後看牌,沒勁,他老出錯牌;站在二哥身後看,也沒勁,他動不動就跳過去,當個地主都沒膽魄;在大嫂後面看更沒勁,她老故弄玄虛,摸張牌也跟摸麻將一樣,冒充賭神;在我爸身後看更沒勁透了,他三五分鐘出一張牌,想了半天又放回去摸另一張牌,本來神經就不好,被他這麼一玄乎我只感腦漿直往外汩。我考慮半天最後採納了老媽的意見,我站在老爸與大哥之間,老爸抓了四大天王我就摸下耳朵,抓了幾本大炮我就摸幾下鼻子,大哥要是出錯牌我就蹬他一腳,老爸只要一加速我就成了抓耳撓腮手腳並用。我爸關切地問我,身上瘙癢啊?我無奈地說,去澡堂洗澡後就癢個不停,八成是得了傳染病。 
  蔣小紅是個好姑娘,她乖乖地在裡屋看電視,不參與我們的勾心鬥角,她的缺陷在於每隔十分鐘就要招呼我去陪她看電視,說又演猴子了。我明確提醒他,這個電視劇我看過八遍了,不要再折磨我。她便獨自一人欣賞,我不能告訴她我們如何讓老爸吐了血本,家庭內部矛盾不能讓她瞭解太清楚,她那麼善良的人有時竟給我爸買些東西,我得奪回來,再者,年後開春她才算我章家人,現在只能一邊待著去。 
  有一樣事情挺納悶的,我跟蔣小紅成親之日已為時不晚,按照正常邏輯,婚前應該瞭解彼此的身體,免得新婚之夜大驚小怪,避免看到啥缺陷一時接受不了勃而不堅。可她卻死活不答應,她對這方面的事特別堅定,非得結婚了才讓我觀賞她那動人的玉體。我嘗試過用武力解決,但老是以被她踢下床為終,所以,不要以為她一個人在房裡看電視,我在外面看他們打牌是個神經病所為,我早就試過了,與蔣小紅獨處一室不如與大家在一起,省得乾著急,影響前列腺。 
  大嫂在成了一牌後洩露了一個天機,她說李雪回來過年了,我沒有什麼反應,心裡感覺不過是被開水燙了一下,接近沸騰。蔣小紅躺在床上看電視,我靠近她一點兒有意無意地說,我去買包煙,蔣小紅回了一句,我去吧。我說,還是我去,孫猴子不正在被狐狸精挑逗麼,你繼續欣賞。 
  我是實在去買煙的,只是覺得回去太早也打不上牌,無聊之際我去了某某小區。去那兒是因為我同學大都住在該小區,我想找彭軍聊聊最近他女朋友有沒有在外面吊凱子,想想他肯定不歡迎我和他探討這方面的話題,我只好在萬般無奈之下去碰一碰李雪的面。 
  從窗外喊李雪不是個好主意,她家在三樓,我爬上去隨時會讓人產生「小偷上三樓偷竊」的誤會,好事者再報個警,我腳底下再一滑,小命嗚呼也不是沒有可能。到了那個境地,蔣小紅含淚為我收屍是小事,讓她背個流言蜚語的黑鍋我到了地獄也心有不甘。最終我選擇上三樓光明正大地喊李雪開門。她若開了門,我不能太冷淡,她偶爾回來一次,又是大過年的,若感受不到我的溫暖一定會帶著失望和悲涼再回到外地,那樣對她工作也不利。為了她的心情以及在外地能安心工作,我決定作個自我犧牲,在她開門一剎那我會衝上去握住她的手,熱淚盈眶地告訴她,回來好啊,這兒還有我記掛著你。 
  我猛勁敲了三聲,裡面有些嘈雜的聲音,我屏住呼吸等待開門剎那,想必李雪神通廣大猜到我無計會來拜訪她,光一個髮型都要她整理上半天,然後晃晃悠悠地打開門。我的心臟「咚咚咚」跳得跟麥克老狼似的,門剛被打開一條小縫,我就伸出手緊緊握住垂著的一隻手。我癟著嘴唇,無比慨歎地說,李雪,我是無計,還認識我吧,我來看你了。李雪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撫摸著我,從我的頭髮到臉蛋再到胳膊,我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大片,她還在摸著。我瞅著她,她也瞅著我,我看她臉色泛黃,臉蛋削瘦,眼睛無光,就說,快回去歇著吧,大老遠從外地回來一定很累了。她突然開口,我不累,你能來看我,我很高興。 
  我定睛打量著她,她的個兒又長高了,穿著一雙棉拖鞋也跟我差不多高,因此她伸出手撫摸我,從感情上我想拒絕,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從生理上講我拒絕不了,她像如來佛爺,手指一伸我逃不出她的掌心。我說你老看我幹嘛,眼睛眨也不眨,這幾年我雖然成熟又富有魅力,可我有未婚妻了,不能,不能啊……李雪轉過頭,她終於轉過頭不死盯著我,我都被她看得不自然了,搞到現在她才收回目光。李雪一邊往裡走一邊說,其實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愣了一會神,繞到她面前仔細打量著她,又伸出五根指頭在她面前晃,她果真沒有反應,而且眼珠子動也不動,像顆假眼。我終於控制不住撲進李雪懷裡歇斯底里追問她,你怎麼了啊,誰害的?   
  什麼,有意外?(2)   
  李雪把她的近況詳細告訴了我,在單位因一次化學試驗導致雙目失明,廠方給予微薄的經濟補助之後送李雪回來,今後她將永遠面對黑暗,不會看到父母現在的樣子,也不會知道我是如何的富有魅力。這讓我非常遺憾,曾經像天使一樣的李雪現如今成了瞎子,我能理解她當時此刻的心理感受,我也瞭解她的出走跟張平脫不了關係,總之現在情形令大家都無所適從,而我更是難以接受以前李雪與現在的差異,內心湧出一股股酸味,我大聲喊著跑出屋外。 
  我不就哭了一回,嘴裡喊了一聲,小花啊,人渣啊……這犯了哪門子法,幾個彪形大漢將我逮個嚴實,他們好像在制止我大聲喧嘩,我當然是掙脫,遊行示威都是一個公民的權利,何況我不過扯開嗓門叫喚幾聲。我試圖甩開那些黑手,寬大厚實烏七麻黑的幾隻手,它們像鐵絲一樣鉗著我,我一邊姿勢彆扭地往前跑一邊大喊,放開我,我沒犯法,發神經違法嗎?他們如果知道我對李雪的感情或許也會被感化,從而抱以同情,即便不讓我當眾做出過分激動的事情,也不該一人逮住我胳膊,一人掐住我脖子,一人抓住我的頭髮推著我走,我像在監牢裡臨刑的罪犯推出去斬了的情形。其中一個較有英武之氣,只是嘴巴有些不利索地說,你,你……你少叫喚,跟、跟我們……去一趟公安……公安局…… 
  去公安局我有經驗,但對方如此緊張我就納悶,一來我的確沒有進公安局的資格,二來他們的確沒有說話結巴的理由,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於是問,哥們兒說清楚點,說利索點,我到底犯什麼事了?那個大漢凝緊眉頭,瞪著我說,別、別廢話……去了……公安局、局……你……你就……明白……了…… 
  他瞪我的眼神倒像是一名威武的刑警,說話卻有先天缺陷,我可以推斷他是後天執行任務造成口吃,這個也不能算是他的缺點吧,無非是在審訊罪犯時多說幾句,多饒幾回舌頭。我開始反抗,力度不亞於少女抵抗三四個強姦犯,無奈我身微力小,基本上是在做無用功,他們輕而易舉地將我連推帶搡拉到最近的分局裡,其中一個大漢在路途當中狠狠揣了我屁股一腳。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吃了這個啞巴虧,後來,我經常扭著屁股,以史為鑒,遲早要廢了那小子。一個基本的現實是,現在我身在公安局被他們強迫性審訊,刺眼的燈光射得我眼睛睜開困難,我索性閉上眼,任憑他們凌辱我。那個先前一直和我交流的警察又張口說話了,知、知道……我們……是、是干、幹啥……的了吧?我說,知道是警察叔叔,我向來很尊敬你們。他又說,知道……為、為啥……抓、抓你麼?我說,知道,當眾哭鬧,影響市容。他突然大喝一聲,你、你……你老實……點兒!我說,能換個警察交流麼,我只跟老實的說話利索的溝通。這時聽到一聲脆響,我的臉蛋便火辣辣的跟火燒似的,卻又不知道怎麼回事,如果是他們所為,那的確挺嚇人的,出手如此之快令我側目。 
  你的證據我們掌握得很清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還是老實交代吧! 
  我覺得這麼悅耳順暢的詢話不是出自那結巴警察之口,我便睜開眼去驗證我的判斷,果不其然,一名穿制服的女警察赫然站在我面前,我趕緊直起身對她說: 
  我交代,我全部交代。 
  我六歲那年在竹林裡偷親了前莊的小翠;八歲那年在床上拉了一泡屎,弄髒了姥姥的床,還讓她雙手沾染了臭氣;十三歲那年為了李雪我跟劉大麻子干了架;後來賣了假礦泉水;再後來,小花被我害死了……大概就這些。我能想到的罪行一股腦兒拋了出來。那女警察顯然不滿意,她怒目圓睜,警告我,希望你抓住機會坦白從寬,否則必將受到法律的嚴懲。我冥思苦想了一會說,沒有,真沒有了,除了這些再沒幹過缺德事了。 
  缺德?不僅僅那麼簡單,你幹的是犯法的事,沒有足夠的證據,我們也不會抓你,你是有前科的人,希望你能珍惜機會配合我們。女警察說話時胸脯挺得高高的,唯恐那C罩級別外人看不清楚,還別說,在她面前我倒真想缺德一回。 
  我乾脆啞口不言了,除了在李雪家門口一時衝動哭了幾嗓子之外,我實在想不出我還幹過什麼壞事,我自認為還是個善良的小青年,好事不足,壞事有餘,但犯法的事我向來不參與,那是有錢人玩的競技遊戲,我這樣的小人物吃過一次虧,再不長一智就是我腦子有病。我乾脆地問,直說吧,我犯啥法了,看美女洗澡算違法的話,我夠槍斃了。 
  那女警察正襟危坐到桌子旁,結巴警察這時注意力並不在我身上,他的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女警察胸部,隨著胸部的起伏節奏,他的眼珠子也上下移動,我出於好心對著女警察使了使眼色,她抬頭看到結巴警察那雙眼睛有意咳嗽了幾聲,然後對我充滿感激地說:章無計,某年某月某日,你把一批假酒銷給哪幾家商店,老實交代? 
  我驚住半會兒,原來是談這事,這個簡單,全合肥市從東七到南七,從西門到北門,有商店的地方我都踩過點,常年有業務來往的至少有上百家,酒也不是我造的,我只負責賣,人家願意買,我犯啥法了。 
  女警察蔑視了我一眼,屁股「騰」地離開凳子,一隻玉手猛拍著桌子,不過因為用力過猛,看得出她忍著巨痛。我比較心疼那隻手,白皙如大饃,粉嫩如蓮藕,纖細如雞爪,柔滑如綢緞。她不動聲色地翻開手掌觀察剛才那一巴掌為什麼拍得如此疼痛,我從她剛才拍過的地方找到了答案,那地方一枚釘子正像陰莖一樣向她挺立著。   
  什麼,有意外?(3)   
  我們的警察是在強大困難之下鍛造而成,毅力更是不可懷疑,這名女警察忍受著巨大疼痛,依舊威風四射地向我問話。她一身的正氣和對疼痛的忍耐程度讓我聞風喪膽,她的一句話更令我頓感世界末日的來臨。 
  章無計,你給我老實點,你賣的假酒喝死人了! 
  這句話像條蚯蚓在我身體裡蠕動,我的腦袋立刻嗡嗡一片,我賣這麼長的酒都沒出事,怎麼一下子就喝死人了?我小心翼翼地問,怕不是人家酒喝多了醉死的吧?女警察說,我們已經做了化驗,是酒精中毒,你賣的酒含有超標的酒精度是罪魁禍首,你將被提起訴訟,現在惟一要做的就是配合我們調查清楚。 
  我連忙伸冤說,死了個人不能怨我,我是無辜的,你們抓錯人了。 
  女警察冷笑道,不只死了一個,是死了一雙,夫妻倆都是因為喝了你們的酒而雙雙斃命。 
  夫妻?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問號,謹慎地問,他們喝完酒做啥事了沒有?不能怨酒,夫妻一同死的案子很多都是快活死的。 
  章無計,你給我老實點,不主動交代這就是下場。女警察說著另只手拍向桌子,我阻止都來不及,眼看著她另一隻手那柔嫩的掌心穿過像陰莖般的釘子,隨之傳來她欲哭無淚的「哎喲」聲,我心想,那枚釘子這回算爽透了,爽了兩回。 
  我交代什麼呢,基本事實我都弄不清楚,張凹和豬頭我暫且還不能提供出來,否則大家都沒好日子過,現在惟一的辦法就是等他們來救我出去,我不擔心這個,他們要是消極對我,終有一天我會咬出他們,想必這也是他們不願意看到的。 
  我後來被押到了看守所,曾經我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對這兒環境我很熟悉。只是物是人非,朋友們都換了幾茬,他們對我的二進宮抱以同情,也沒怎麼為難我。除了心情不好時,這幫壞小子把我當沙包練拳擊外,平時都比較克制,不像第一次進來,我充當一隻足球的角色供他們娛樂。好歹,我現在也是革過命的人,他們畏懼這點。蔣小紅像當初小花一樣,隔三岔五來看我,她還為我請了律師,律師告訴我,張凹和豬頭早跑了個沒影,責任全推到我身上,我成了替罪羔羊。而我依舊保持清醒,他們會暗中幫助我,否則上庭之時就是他們送命之日,但遺憾的是,他們這一躲,公安局怕很難找到他們,都半年過去了,他們還說沒找著人。 
  我放心不下的是李雪,她隨蔣小紅一道來看我,向我表達了她對我的切骨思念之情,還告訴我一個秘密,說張凹就是張平,她自己跑到廠子裡調查的。我說你不是看不見麼?李雪說,通過詢問和對他的種種特徵對比,加上與朱大春的關係可以確信他就是隱名埋姓的張平。我說,你肯定弄錯了,我看過他,根本不像,這個不能亂說,萬一人家告你個誹謗罪就收不了手了。 
  在我看來,張凹的確有張平的影子,不過在沒有事實根據前我不會亂給人扣帽子,再說,只要他救我出去,我沒必要逮住他糾纏不放,過去的事再翻回來,痛苦的還是我們自己。李雪說,無計,你要這樣想你就是個冷血動物。我說,自從腦子受傷後,我的血基本上沒有熱過。 
  光在看守所我就待了大半年,這段時間沒有與表哥楊會談是件遺憾的事,他現在應該在農場裡勞動改造,太忙,見不著他也是情有可原。一直到夏天裡蚊子吃人的時候,張凹才終於來探望我。他說他活動了很長時間,馬上就可以結案子把我搞出去。我緊緊握住他的手說,兄弟,我就靠你了。他安慰我說,應該的,應該的。 
  這酒是他造的,出了事他一點兒也不害臊,愣充是救世主讓我感激他,不過我始終認為把我搞出去我就得感謝他。只是,這一晃,時間就要過去一年了。 
  法庭終於開庭審判了,我因為販賣假酒而被執行兩年刑期,緩期三年。也就是說,坐了大半年牢現在我終於可以出獄了。無論如何,張凹還算言而有信。我只是在後來有那麼一個疙瘩解不開,這造酒的怎麼就沒一點責任呢? 
  蔣小紅與李雪這兩個人我一個都捨不下,一個是未婚妻,出來後要跟她把事辦了;一個已經失明對我卻滿懷陽光之情,我不能丟下她,照顧她是我的責任和義務,為曾經的那份熾熱的感情,也為現如今她對我的付出。 
  蔣小紅說,是李雪去找的張凹求他弄你出來,可是,那天我看到她跑過來找我,委屈地哭個不停……我問,為什麼?蔣小紅說,張凹凌辱了她,這是救你出來的惟一條件。他如果不賠償死者家屬的經濟要求,你這個案子無法結束。可是,李雪她…… 
  我難以置信地去找李雪,她的樣子黯淡多了,我問為什麼要這樣。李雪吞吞吐吐說,一是希望他幫你一把救你出來,二是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張平,可是他卻利用了我。 
  我咬牙切齒問,結果呢,你驗證到了什麼? 
  李雪說,結果不重要了,你出來就好。 
  可是你呢,失去了什麼知道嗎?我有些怒不可遏,可李雪的眼睛讓我無法發起火,它充滿了無助和蒼涼。 
  我出來以後,李雪卻從此再不見我,她逃避我的感情,拒絕與我直面,然而我已經下了決心要照顧她一生。我告訴蔣小紅這個想法,她沒說什麼,只是收拾了行李要搬回醫院宿舍。我幫她收拾著,心裡在說對不起,你們都是好女孩,只有我,是個惹事的人,倒霉的人。   
  什麼,有意外?(4)   
  我找到豬頭,他在家裡修身養性,我說這次要感謝張凹,沒他我很難出來。豬頭說,大家都是同事、朋友,他應該做的。我說,好,我買點東西去感謝他,這回我買的是真中華,用蔣小紅的工資。 
  張凹果然牛烘烘,他的廠子平安無事,繼續生產。別墅住著,汽車開著,小姐玩著。他這麼牛的人我得真心投靠他,將來還得靠他讓我事業騰飛,沒有事業,我始終是個癟三。 
  我很快發現我媽有些不對勁,我回來她應該感到高興並為此悉心照顧我的生活,為我的身體茁壯成長而搞些有營養的東西犒勞我,安慰我。她做起事來處處小心,且不怎麼配音,話語的缺失令我驚恐,這樣的人內心壓抑,很容易出亂子。我媽吃了飯往往不見了人影,她的消失跟我爸的消失成正比,一隻腳前一隻腳後。大哥大嫂早已有了自己的房子,二哥二嫂在家裡住著,他們說老娘現在成了間諜,老是神神秘秘地跟蹤老頭,有時回來會哭一場,有時回來自個兒樂個不停。 
  我們一直不太相信我爸這樣一個軍人會做出如此不忠的事情,它違背一名軍人應有的操守。在安慰我媽的同時,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加上我一致認為,我媽是在捕風捉影。我們很久沒叫「媽」了,這個名稱已經被「神經病」所替換,特別是我根本無法忍受我媽的反覆嘮叨和瘋狂臆測。她太相信和專注於自己的感官觸覺,只要是我爸有風吹草動她都要推測出一大堆事情來。買斤糖回來,她會說糖是別的女人家的;買把傘回來,她說是別的女人送的;如果老爸出去吃飯,她更堅決相信是去了那個女人家。我受不了的時候會說我媽「神經病」,她大義凜然地承認,我就是神經病,我要一刀刀割他的肉。我說,那是犯法的。她說,他死了,我還會活著麼?我爸現在在我媽嘴裡成了「他」的特指,他們之間形同陌路,我們做子女的和父母又何嘗不是。 
  綜上所述,我叫我媽「神經病」是情有可原,被逼無奈的。從這個理由來說,不僅我媽,很多人都將成為神經病。這一群體不會被人理解和諒解,他們怪誕的舉止語言,只是他們外部的表現而己,腦子裡他們自己很清楚,只不過外人無法窺清。 
  我媽近期念叨的主要內容集中在,三十多年了,從沒紅過臉,現在怎麼造了這個孽。 
  我安慰她的只有一句,這世界每個人都在造孽,不是不造孽,只是時辰未到。 
  同樣的,什麼樣的人就會有什麼樣的報應,不是不報,是時辰未到。 
  我媽和我爸已經淪落到不用語言溝通,進步到用形體來交流,手足還不夠,還借用鞋子、椅子來表達。那天我正好在家,我爸也難得在家,我媽理所當然在家,他們在努力溝通一件事情。我佯裝睡著,房間的門虛掩,半合著眼睛能瞟到他們,聲音不大但在手舞足蹈,我豎起耳朵聽清楚:我媽在質問我爸去某某小區幹什麼,我爸說我媽又在散扯;我媽說我爸做賊心虛,我爸說我媽沒事幹就到處跑;我媽說我爸掙錢也是給別人花,我爸說我就這樣怎麼搞;我媽說你不知道丑,我爸說你給我滾;我媽說你獻醜獻到了家,我爸拿起鞋子要掌我媽的嘴;我媽舉起椅子要抵抗我爸的歹意,我爸與我媽虎視眈眈,劍拔弩張。我實在忍無可忍,憤怒而氣勢洶洶地走到他們之間,然後我悄然拿起大煙缸,往自己頭上猛砸下去,我想破碎的煙缸落在地上會讓他們停止暴力行為,恢復和平氛圍,可惜的是,水晶煙灰缸質地優良,煙缸毫髮未損,我當然也毫髮無損,只是大腦一時渾然,眼前一片漆黑,說時遲那時快,我一個趔趄撲倒在地上。 
  我姥爺的如意算盤被徹底打翻,《新婚姻法》不合適宜地擺在他的面前,他是個高級知識分子,對生活中的法律還是比較關注並打算隨時以身獻法,這麼一來,他只能在大姥姥與我姥姥之間選擇其一。先前下定決心娶我姥姥的態度此刻令他忐忑不安,他沒有過多的底氣和勇氣來賭這一把,原因是,他明白糟糠之妻的價值。男人在吃著碗裡霸著鍋裡的貪婪方面具有先天意識,可一旦有了得失之分,他就會慎重考慮。我姥爺從沒如此痛苦過,猶豫過,彷徨過,無奈過。他有足夠理由把賭注押在我姥姥身上,也有足夠理由承擔對大姥姥的責任,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矛盾,他對自己說,好吧,拋個銅錢,字朝上的就不離婚,字朝下的就堅決離。然後他又想到真要字朝下離了,孩子怎麼辦?被他們殺了也不會有人同情,可字朝上,我姥姥又如何辦,被她下鼠藥毒害更是無人同情。思來想去,徘徊再三,姥爺還是決定拋個銅錢。他在心裡默念,觀音菩薩,您給指條路吧。接著他扔了一枚銅錢,銅錢「鐺」的一聲掉在地上。 
  然後呢,我急切問我媽,她很久沒給我續這個故事了,坐牢回來以後她已經不善於言詞。現在要不是我用煙灰缸砸暈自己,想必她也不會記著自己還會說這個故事,我倒認為她說故事的技巧急劇提高,專揀高潮的部分留著,正到了姥爺大抉擇的時候,我媽戛然而止,我緩過神來,逼著她問,然後呢? 
  前面勁松家爸得癌症死了,你爸怎麼卻那麼大命呢? 
  這個故事跟我爸的命有關聯嗎? 
  我媽總喜歡把話題往我爸身上扯,又不說好聽的,盡想把我爸給咒死,我乾脆鼓勵她說,您要真覺得痛苦就去離婚吧。我媽不為所動地說,那太便宜他了,不能把便宜給人家佔去了。她這麼一說,我倒不怎麼佩服她了,在我面前如此虛偽,可她在王阿姨張阿姨面前說的是,都一大把年紀了,不能讓人家看笑話啊!   
  什麼,有意外?(5)   
  我能證明她跟我說話的虛偽,每次談到這個話題她的眼神總在游移,面部表情略微扭曲,嘴巴有點打抖,鼻子不停翕合。 
  我媽對我的合理要求不管不問,她看到我爸因為爭吵摔門而出後,後腳便跟上出了門。剩下我一個人揉著被煙灰缸砸腫的腦袋,自己告訴自己,沒關係,就腫了一個包,不會有生命危險。 
  張凹還住在那兒,我和豬頭拎著大堆東西前往私訪,他那個小情人還是朱顏未改,穿著一條睡裙告訴我們,張凹出去辦事了,稍後回來。然後又說,你們等會,我去洗澡。我和豬頭安心坐在沙發上等,我尚未參觀過這個地方,就踱著步隨便觀賞這所富麗堂皇的住宅。豬頭在客廳看電視,我不小心逛到了臥室,說逛可能不太貼切,但這所別墅實在寬敞得很,閒庭散步也不為過。在臥室的梳妝台上,我被一樣東西吸引,那是一張普通身份證,上面的名字卻讓我大驚失色,姓名一欄上赫然寫著:花灰髮。 
  我繼續半年前的婚事籌辦,只是女主角換成了李雪。蔣小紅回到了宿舍,我欠她很多,臨走我主動塞給她一筆錢,我不敢言說這是我致歉的賠償費用,但它代表著我微薄的心意。可是蔣小紅不領情,她大概知道我的難處,左推右拒,我心一急,不高興地問,是不是嫌少?她愣了一下說,怎麼可能呢,只是這二十塊錢也不好掙,你留著更合適一些。我不容她推脫,口吻強悍,這二十塊錢死都要給我收下。蔣小紅歎了一聲氣說,好吧,我收下,我留給你的只有這封信。說著,她從皮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我捏在手裡,估計是封洋溢著真情實感的絕情書,裡面肯定沾染了她太多的眼淚。但我明白,這些只能成為記憶,蔣小紅好,李雪也不錯,我不否認李雪無論何時都是我心裡一片風景,我情願在這片風景下生活而忽略其他美的東西,何況她現在更需要我的照顧。 
  夏夜的晚風有著暖意和傷懷的感覺,行人熙熙攘攘,在回來的路上我打開蔣小紅給我的信封,仔細看過以後,我真的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熱淚即將奪眶而出,被她的細心和深情打動,更被她的善良所觸懷。她對我這麼好,我卻無法終生照顧她,逗她玩,給她添麻煩,我只能說,小紅,不要怪我。看了看四周,沒有眼睛盯著我,也沒有人試圖靠近我,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信封裡一沓人民幣塞進口袋裡。 
  這錢就算蔣小紅出的人情吧,等她結婚後我必將奉還,小花為證。 
  李雪顯然被我的實際行動所感動,每天她都微笑面對我,雖然她看不見陽光但她能體驗到汗水浹背;雖然她看不到電視節目,但她能感受到薩達姆對美國應戰的牛×;當然,她也看不到我的英俊面龐,但我能猜到她能感受到我為生活奔波的艱苦。張凹對我還算不錯,這個人並不是善人,可他對我沒話說,我不能恩將仇報,李雪固然遭到他的凌辱,可男人誰不愛美色呢,我哪天衝動一下凌辱了他的小情人,相信也會被人理解。得到張凹的信任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出獄投奔他,對我他還是有著戒備之心,我以實際行動向他做了證明。 
  前幾日便接到銷售部的投訴,說酒精中毒,這回沒喝死人,我主動請纓背了這個罪名,賠償金額由張凹去承擔,被人掏了幾記鐵拳,罵了幾句人渣這些由我承受。但偶爾我依舊發病,在張凹面前就暴露過幾次,從他的辦公室大叫大嚷跑了出來,在街上還咬傷了一個女人,人家去打防疫針。我只好向張凹解釋,在看守所裡太鬱悶,老毛病又犯了。張凹表示理解,說跟他好好幹,少不了我的好處。 
  之後我更加對張凹忠心耿耿,幫他跟一個老闆幹架,砍傷了那小子的脖子;找漂亮小女人供他玩樂,還得給他看著門;幫他收款,不給就砸玻璃……我的地位顯然超過了豬頭,張凹對我頗為賞識,大有培養我做接班人的念頭。而這一切李雪並不知道,我只是三番五次告訴她,我沒在張凹那上班,我在工地上做小工,外面的錢可真不好掙啊! 
  自從見了那張身份證之後,我就有事無事地猜測張凹和他的小情人跟花灰髮的關係。這個朋友是我的老相識,身為合肥精神病醫院明星級院友,他的大名無人不曉,他的事跡無人不知。蔣小紅說他老婆紅杏出牆,那天在事發現場我見到過花灰髮手裡有張照片,現在我猛然想起那張照片頗似張凹的小情人,難道……這麼一聯繫,我就有了頭緒,我得找個機會瞭解清楚,不為別的,就為了幫張凹效犬馬之勞,幫他看著點兒,以免花灰髮逃了出來傷及張凹的小命。 
  張凹已經逐漸讓我接觸財務上的事情,全市各大銷售點發了多少貨,產品的原材料廠家以及廠子裡員工資料我都有了大致的瞭解;在工作上他極其信任我,豬頭已經準備下崗回家;私事上我分得很清楚,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沒有告訴他們我即將與李雪結婚。李雪住在她自己家,我每天去看她,給她帶好吃的,她基本上為了一輩子吃這些好東西而接受了我的求婚,這個秋天,萬物復甦的時候,我要和她牽手走向紅地毯。 
  生活上也還過得去,張凹開給我三千塊工資,我每個月都有不少的剩餘,但也有一部份花在與張凹的吃吃喝喝中。我信奉一條,可以盡量把票據拿到廠子裡報銷,但也不能過份。每個月我都盡量不超過一萬塊,這只佔銷售額的幾十分之一,報請的理由當然是業務上往來,這些錢一部分用在喝酒上醫院報到的消費者身上,一部分私留起來做結婚費。張凹要是知道,死活也不會答應給消費者賠償。   
  什麼,有意外?(6)   
  跟張凹接觸密切了,自然少不了跟他小情人接觸,無奈,除了在張凹別墅裡,他一般不帶她去任何地方,我們惟一的交流只能在別墅裡。那天我收款子回來,直接去了張凹別墅裡,張凹去了朋友家談生意。這是個好機會,我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照片扔到茶几上說,這個人您認識麼?她拿起來看,眼睛忽然有些模糊,嘴巴抽動著。那張照片是花灰髮的近影,他的懷裡也躺著一張照片,就是張凹的小情人。我特地和蔣小紅去醫院探望了花灰髮,給他照了張像,他弄死不願意,直到我說給他找老婆他才小心翼翼地擺造型任由我們照。我已經猜測到花灰髮與張凹小情人的關係,可最終答案還得需要她來和盤托出。 
  我說,他找你找得很辛苦,現在精神病醫院呢! 
  她輕微抽泣著,肩膀顫抖,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樣子給了我答案,我於是說,因為你,他成了一個神經病,你就沒有什麼讓我轉達的麼? 
  她含混不清說,對……不……起…… 
  這三個字足以讓花灰髮從一個神經病變為一名癡呆兒,因為絕望。     
  第七部分   
  情人的黑色幽默(1)   
  我揀了個好日子跟李雪去了趟白湖農場,所有親戚中就我一個尚未成家,我應該告訴表哥楊這個好消息,他也不容易,到現在還有心理陰影,因為小花因為我,我要去告訴他,好好改造,回來後做一個有志的上進青年。這話原述者是我的大姨娘,她叮囑過很多次,讓我去解開表哥楊心裡的疙瘩,可是夏天陽光依舊毒辣,我和李雪做了幾個鐘頭的車顛簸到農場後,皮都曬黑了一層。 
  這農場可真大,一望無垠的稻子長勢旺盛,人民賴以生存的東西在這裡成了改造犯人的機器。從栽上秧到收割稻穀,這個過程將磨煉犯罪者那烏黑的心靈,讓他們懂得栽種和收割對生命的意義。表哥楊是莊稼地的一把好手,他應該不成問題,那些過慣了白銀黃金生活的公子哥兒在這裡不累死也得弄個陽痿什麼的。 
  想法在見到表哥楊後產生了改變,他蓬頭垢面地來見我們,明顯沒有整理自己的形象,如此冒失不太像他的風格。他眉宇間顯露著疲憊,一身衣衫也是襤褸不堪。這是我的表哥楊嗎,我沒有勇氣喊他,以前氣宇軒昂的架勢已經不復存在,他帶給我的感覺是一副舊社會的苦難。 
  這倒不算什麼,讓人無法接受的是,表哥楊已經被改造成一個機器人,語言功能喪失殆盡,他咕噥著,沒人聽清他說的話。隔著鐵門,我觀察到他十指狠狠攥著鐵欄杆,不發一言,眼睛裡空洞無光。他幾乎沒有感情了,連向我道歉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我向獄警求助,說表哥楊精神不太好。獄警面無表情地說,這算什麼,他瘋起來還掐別人脖子呢。我說,他有病,不能再關著他了。獄警「吭哧「一聲說,你花錢給他鑒定精神有毛病就給他出獄治療。 
  隔著鐵門,表哥楊狠狠盯著我,可以對比出他的程度比我厲害多了,我不過偶爾犯犯神經,還沒有致人於死地的歹欲,他卻瞪著眼睛巴不得吃掉我。他連好人壞人都不分了,天吶,這世界怎麼了,該瘋的瘋不了,不該瘋的全瘋了。 
  我自言自語說,表哥楊你幹活去吧,我會讓你出來治病的。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我取出了在張凹廠子裡截留下來的三萬塊,這錢是橫財,我放棄打算用它來置辦我婚事的念頭,它只能發揮救人的功效——通過李雪的一個遠房親戚,我把三萬塊全砸在給表哥楊鑒定和疏通關係上。後來那邊又讓我準備二萬塊,說表哥楊被鑒定為精神分裂,還有抑鬱傾向,可以保外就醫,只需再請監獄裡幾個領導吃頓飯送些禮物就萬事OK了。我沒有告訴李雪,獨自把籌辦婚事的二萬塊取出來奉送到監獄去,現在我窮的只剩下一條褲衩。 
  如果結婚可以不用西裝革履我就趿著拖鞋穿著褲衩過場子,只要表哥楊能順利出來做一個正常的不犯神經的人。 
  我媽再次跟我講姥爺的故事,是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原因,我沒有犯病,也沒有主動要求。她竟自個兒主動跟我說,我想像不出這是哪個方面的不祥之兆,但故事本身我還是樂意去傾聽。我媽表達的語句已經不拖泥帶水,咯登的地方也不多,較為流暢地向我敘述了故事的後半段。 
  銅錢從半空中滾到地下並沒有停住,它模仿輪子的行走軌跡,趁姥爺開小差之際,咕嚕跑了個沒影兒,姥爺趕緊彎下身子尋找。掀開了床腿和五斗櫥櫃,依然不見銅錢的蹤影,想用此方法決定是要大姥姥還是我姥姥,沒想到老天不幫他這個忙。除了對既成事實的負罪感外,姥爺無計可施。 
  姥爺在這兩個女人之間游移不定,腦細胞每天大把大把壞死,眼看著秀髮成枯草,厚發成禿毛,他多希望上天能助他一力告訴他該走向哪方。像姥爺這種男人,主見性不強,怕揀了黃瓜丟了豆,如果不是政府強制性規定,競爭上崗制,他應該不會如此難心。大姥姥肯定怨恨於他,但表面上一直維持姥爺的尊嚴,她竭力侍候好姥爺,強忍著心中怒氣,比丫環服侍的還周到。事態的轉變緣自大舅二舅一次不理智行為。 
  大舅長得高高大大,上到中學就已經表現出下山猛虎的氣勢,他是暴力主義者,一方面學習無話可說,另一方面遇到事情喜歡以拳頭論英雄。二舅略微差勁些,皮膚黑得跟炭似的,個兒也不高,脾氣比大舅溫順多了。雖然看上去二舅的外形跟黑社會更搭配一些,實際上他是溫良人士,這點他遠不如大舅,別看大舅細皮嫩肉,嬌氣十足,但出口就是「日你媽」。粗話就罷了,他還喜歡掄著胳膊伴舞,這一幕情形容易發生在他那所學校裡,哪個小流氓拽了一下女生的辮子,他大吼一聲「混蛋」,就跑上前去左一拳右一拳,打的人家嘴角流血,哭喊著「我的爺」,他才肯徹底罷手。 
  他對姥爺的忍耐顯然不是一天兩天,我姥爺知道這小子脾氣,心想還是老子為大,就沒想過學幾招自衛。直到那一天發生一場械鬥,他才後悔莫及。如果再給他一次說話的機會,他一定會說你很拽,如果給你很拽加上幾個形容詞,他會說你他媽真的很拽。他把姥姥帶進家裡吃飯,大舅二舅他們沒資格上桌就待在廚房蹲著吃,大舅聽到姥爺說要把家傳玉器給我姥姥帶上。大姥姥說,早了些。姥爺起身拿來,說,不早了,天都要黑了。大舅此時已經血脈賁張,那玉是當初姥爺給大姥姥的,這麼一來等於休了大姥姥,也等於無視大舅的存在了。大舅三兩步竄到堂屋,大吼一聲,然後將老拳悉數砸在姥爺頭上,鼻子上,嘴巴上,耳朵上,腦門上,下巴上,脖子上,肩膀上,這一套組合拳速度很快,眼花繚亂,姥爺未來得及反應過來便栽倒在地。大姥姥將大舅拉開,對著姥爺哭喊:你不能死啊!   
  情人的黑色幽默(2)   
  等了半天,姥爺才緩過神來,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滾,都給我滾,這日子沒法過了。兒子打老子,沒王法了,你帶著這個兔崽子滾遠遠的。 
  我姥爺肯定事前有預謀,這一點小事他卻抓住不放,毅然決然跟大姥姥分了家。大姥姥這回徹底失去姥爺,姥爺這回徹底下了決心,我姥姥終於徹底走進姥爺家門。大姥姥帶著大舅二舅分到三間大瓦房和若干金銀首飾,大舅也自此沒嘗過喊「爹」的滋味。大姥姥徹底失敗,失去了心中永恆的支柱,她一時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在姥爺和姥姥拜天地入洞房之夜,她狂奔在竹林與沙灘之間。那還是個夜晚,家家戶戶圍爐吃飯,隔壁傳來敲敲打打,她聽得特別刺耳,曾經自己的那張床卻被她人佔據,那寬大的屋子也告易主。大姥姥跑著出去,嘿嘿地笑著,一會兒停下來想了想又狂奔起來,跑累了就會停下來再想一會再笑一陣子。大舅二舅找不到她,以為她去隔壁偷看新娘子美不美,因此就沒在意大姥姥的反常行為,大舅只是對著一牆之隔的對面念叨著誰都聽不懂的字句…… 
  大姥姥跑得實在太累,哭得嘴巴都扭歪了,於是她一個人寂寞地彳亍著,在午夜竹林附近彷徨不安。她走到一片野墓地前,怔怔看著墳頭,她自顧地笑,從墳頭上走過,墳邊橫躺著幾根白骨,她對著它們抱以微笑,她不知道那是死去的人遺留下來惟一的紀念,她大概在猜想,這麼白嫩的骨頭怎麼就沒有野狗出來叼走。可這回她還真心想事成,一條不知從哪竄出來,或者就是從墳墓裡頭鑽出來的形狀怪異、毛髮凌亂的野狗充滿善意走到大姥姥面前,它忽略了那躺在地下的白骨,對大姥姥漆黑的後腳跟發生了濃厚的興趣。這條狗嘶鳴一聲後對著大姥姥腳後跟撕咬不鬆口,大姥姥也不知道痛,但她看得到從腳脖子到腳後跟一大片表皮被野狗扯下來,鮮血像一片鮮花覆蓋在腳底周圍。大姥姥抱以微笑,也許有些疼,所以她笑得不夠發自內心,只是瞬間笑了兩聲就收住,整個人倒在墳墓旁邊。野狗觀察了一會兒,悄然走開,夜色已經濃厚,該到睡眠的時候了。 
  幾天不見大姥姥,大舅二舅才慌了神。那幾天他們發現大姥姥舉止古怪,即便成了一個神經病也不該幾日不歸。現在他們瘋狂地挨個村子去打探尋找,一直找到這片墳塚地,那片地已經增了好幾具無名白骨,看得出來是野狗們的傑作。在離家最近的一塊墳地上,大舅發現了大姥姥,可惜,只是一具屍體,腐爛的,血肉模糊,殘肢不全的屍體,她嘴巴還張著,左腳後跟腫得跟饅頭似的,她死了三天。 
  大舅第一次哭得跟淚人似的。 
  我媽說,你大姥姥被瘋狗咬死後,你大舅他們跟我們家就老死不相往來。後來你姥姥生了你小舅,大姨娘,二姨娘,還有我,雖然你姥姥得到了愛情卻得不到自己子女的尊重。你小舅對你姥姥一直耿耿於懷,因為你姥姥不光彩的行為造成了對更多人的傷害,他們都認為你姥姥是始作俑者,一直不肯原諒她。 
  現在我才知道姥姥還有這個心病,她的生活也必然充滿愧疚和無趣。只是後來呢,和姥爺生活幸福麼? 
  後來就沒什麼幸福的生活了,你姥爺姥姥被紅衛兵批鬥,房產全部被充公,田地被沒收。那時你姥爺都六七十歲了,還要被他們綁起來交待財產藏在哪,你姥姥年輕一些,她把你姥爺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攬。你姥爺被折騰幾次抱病而死,你姥姥一個人帶著我們兄妹幾人生活,撐到今天也真不容易。 
  我媽說話無精打采,語氣裡充滿宿命感,而給我的卻是無盡慨歎,世事蒼涼啊。這麼一說,我姥姥的行為並不說明她在扮演一個不光彩的角色,她較好地充當了她應該詮釋的一個角色,而上一輩的理解在我們這一代無法做到認同,我只能說,一代有一代的故事,一代有一代的糾纏。 
  我姥姥那一代故事總算過去了,歷史演變到今天,除了唏噓一聲還能如何。姥姥她在六安安度晚年,沒有在她身上發生的故事在我們身上演繹著,沒有對錯,只有承受,人生是冷漠的,它才不會給我們答案,除了自己尋找,別無他法。 
  我媽現在的遭遇如同當年的大姥姥,這是姥姥留給她的承受還是姥爺對我爸的暗示?他們總是充滿著某種玄機,包括我,似乎也在等待某種宿命。 
  我在張凹那如魚得水,他越加信任我,我越加忠心於他,他的要求指示我都能完美地完成。豬頭不太樂意,他現在被派到業務部,需要一家家去找訂單,我倒安享清福,睡大覺拿工資。豬頭對我雖不太和善,卻也無可奈何,某些時候還對我卑躬屈膝。為我提皮鞋這些小事我一般不讓他做,他只要跟在我後面少說話多幹事就成,包括我留了幾筆款子,發了多少工資,他只許看不許發表意見。當然,一般情況他連看的資格都沒有。張凹已經信任到連某些賬目都讓我親自去做,這反而讓我產生擔憂,哪天我反戈一擊,把廠子弄到自己名下,他是不是怪我罵我人渣呢? 
  張凹小情人讓豬頭帶信來,要請我吃飯。我說花灰髮我好久沒去見了,不要擔驚受怕。豬頭說人家一片好意。我只好答應,是好意我就不推辭了,歹意的話,我可不是吃素的…… 
  我一直覺得跟王翠長相頗似,豬頭也這麼認為。王翠就是張凹的小情人,也就是花灰髮的老婆,這其中的關係挺複雜。王翠請我吃飯也是這個目的,她開誠佈公地問我肚臍眼是不是有個洞,我說廢話,沒有洞不叫肚臍眼。她說,是我表達錯誤,她的意思是我的肚臍眼是不是比別人多一個洞。這個我倒沒仔細研究過,洗澡的時候我也不搓肚臍眼,只看到黑乎乎的東西,那大概就是肚臍眼。王翠這麼一說,我立刻跑到衛生間脫下褲子才發現脫錯了地方,肚臍眼不該長在褲子裡。我便脫下外套,內衣,一捏,還是一個洞啊。我隔著門喊,沒錯,我就一個肚臍眼,王翠「哦」了一聲說,那就不對了。   
  情人的黑色幽默(3)   
  我穿上褲子,不對,是套上背心,這時我發現鏡子裡我的肚臍眼旁竟然還隱藏著一個小洞,說洞有些誇張,其實應該算是一塊疤。我驚喜地提著褲子跑出去喊,有個洞有個洞,你看就在這裡。我指著肚臍眼,豬頭和王翠都過來圍觀,他們一邊看一邊讚歎道,果然有個洞哎!我指著那塊疤問王翠,你說的是不是這個洞,我才發現的,太隱蔽了,偶然才發現的。王翠看了半天說,我也不清楚是不是這個,我媽只告訴我丟了一個男嬰,生的時候,接生婆不小心剪破了臍帶,那孩子疼得死了過去,接生婆說將來有後遺症的,於是我媽依依不捨丟了他。 
  你說的是我嗎?是我嗎?我懷疑王翠說話的真實性,她這明顯是瞎掰,遺棄小孩還有正當理由,她是看我跟她長得像想認我做個弟弟吧。可是她怎麼能猜出我肚臍眼還有一塊小疤呢?這事挺蹊蹺,我抓住豬頭厲聲問道,你跟隨我一起洗過澡,有沒有發現過這塊疤?豬頭被我擰著,神情扭曲,他委屈解釋,我哪有興趣觀察你的肚臍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洗澡我都把目光投給按摩小姐身上的。 
  說的也是,我這塊隱蔽之地想必不太可能被人先期發現,連我自己才偶然注意到。王翠如此一分析,初步推測還真有幾分真實度。我追著她問,還有什麼特徵? 
  王翠想了想,臉泛起紅雲,語焉不詳又說話吞吞吐吐。我急著直掐她肩膀問,你倒是說啊,有啥好害羞的,我們都快成姐弟了,儘管告訴我,我來查看一下。我做好鬆開褲帶的準備,王翠不好意思說的地方大概就藏在褲子裡頭。 
  我媽說,弟弟生下來時,乳頭被蠟燭燙了一下,留了一個小疤痕。 
  嗯?我疑惑起來,小小年紀連乳頭都慘遭不測?如果真的話,小花、小紅、小雪們怎麼沒發現呢,難不成是極度隱蔽的地方? 
  為了那個希望,我脫去外套,背心,仔細一找,還別說,這塊疤痕就藏在一小撮乳毛裡,它歡快地向我示威,又跟我捉迷藏。我輕柔地撫摸著它,自言自語說,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的爹媽,我來找你們了。 
  為安全起見,我又問王翠,還有其他什麼特徵麼? 
  王翠抓耳撓腮,絞盡腦汁,想了好長一會兒才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接生的時候,剪子碰到大腿,應該有塊燙傷。我欲哭無淚,立刻嚴辭制止王翠的繼續思考,我含著大難不死的淚光抽泣道,不要再說了,自小我就命運多舛,在生死邊緣上行走,我不能再受到刺激,以上種種加上我們的外貌足以證明我們是親姐弟。我說著就往王翠身上靠,她撫摸著我的頭顱,愛憐地說,無計弟弟你受苦了,做姐姐的沒照顧好你呀。 
  我說,沒關係,這不怪你,你要照顧我,估計我還得被刀戳幾回,你比我大不了幾歲,自己能活到現在也不容易,走,咱找親媽去。 
  王翠一聽我說「媽」這個字,臉色就很不好看,她低頭不語,我跟著問,難道你也是被媽拋棄的麼? 
  王翠流了幾滴眼淚,痛苦異常地對我說,不是的,咱親媽親爹都走了。 
  怎麼回事?快告訴我真相。還有這種事,拋棄兒子,沒有和兒子相認父子團聚就想一走了之?沒那麼便宜的事,撫養費,教育費,精神損失費,還有接生時醫療事故賠償費,一樣不能少。 
  不是走了,是死了……王翠一說到死就淚流成行,我也痛苦無比,這下算是債無頭冤無主。 
  是怎麼死的,還有你跟花灰髮、張凹到底是什麼關係,把詳情告訴我,我有權利知道真相。 
  唉……王翠長長歎了一口氣,我姓王。她說。 
  我知道,你姓王,我也該姓王,後來我改姓章,我想知道前面的故事,對了,朱大春呢? 
  我們姐弟倆旁若無人的煽情,朱大春這時不見了,我想他是迴避了,這個大孬種現在腦子越來越好使了,知道避開人家的感情私處,自個兒跑到外面溜狗去了。透過窗玻璃,朱大春牽著一條大狼狗,倆畜牲一邊散步一邊交談什麼,朱大春彷彿還抹著眼淚,他一定為我們驚天地泣鬼神的家庭故事而震撼,可那條大狼狗彷彿不為之所動,這個傢伙連畜牲都不如。 
  事情是這樣的。 
  啊,嗯,咳…… 
  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說。 
  哦,哈,喲…… 
  怎麼了你…… 
  是這樣的…… 
  哪樣的,接著說啊你…… 
  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王翠和花灰髮結婚後就爭吵不斷,他們通過媒人介紹,沒有絲毫感情基礎,所為之事也不過是一些雞毛蒜皮,你愛吃這個我愛吃那個,你喜歡餵豬我喜歡散步,你喜歡打麻將我喜歡看言情劇,道不同不相為謀。有一天他們爭吵後,王翠賭氣說去合肥邊打工邊尋找失散多年的弟弟,她通過小道消息證實,一個與她長相頗似的小男孩去了合肥。王翠當然不會真的去找什麼弟弟,那麼渺茫的事情她不情願浪費時間,說逃避爭吵和避開那副面孔才是真實目的。 
  到了合肥人生地不熟,首先得生存下去,碰了幾次壁之後,王翠到張凹的單位裡應聘操作工,張凹本來就是花花公子一名,喜歡拈花惹草,獵捕美貌女性,對少婦他也不放過,看到王翠他嚥了些口水說,你被錄取了。王翠當時很納悶,我啥都沒說呢。張凹的哲學是,你不說話比說話的那些人都有魅力,不錄取你錄取別人那是天理不容。   
  情人的黑色幽默(4)   
  王翠因此得到張老闆各個方面的照顧,他親手教王翠如何清洗酒瓶,親手教她如何把酒精和自來水兌勻,在工資上,張凹更是給予特殊照顧,每個月都是王翠拿的獎金最多。傻子都知道老闆的居心叵測,王翠心裡明白,除了增強自我防範意識別無二法。可是,再狡猾的狐狸也鬥不過陰險的獵人。張凹逐漸讓王翠做些財務上的工作,藉以籠絡她的芳心,這份工作很容易與老闆接觸。張凹那幢別墅一般不帶女人進去,他多次讓王翠去他那匯報財務情況,順手幫他洗洗衣服。 
  純真善良的王翠怎麼經得起張凹的循循善誘,威逼利誘。那個夜晚,對賬到很晚,張凹就邀請王翠留下來吃飯,他自己親自下廚,身為老闆,既然開口王翠怎麼能拒絕。其間,王翠喝了幾口啤酒,是張凹硬灌進去的,這之後她就覺得生活多麼美好,身子像飄在半空中,原來騰雲駕霧的感覺這麼舒坦。再接下來,醉酒就為後續鋪了一塊奠基石,張凹強行佔有了王翠。事後,張凹有些疑惑,王翠和盤托出自己已經結了婚,張凹惱羞成怒掏出一沓鈔票讓王翠滾蛋,後來他又立刻改變主意讓王翠住進來,做他的情人。王翠不太願意,自己是已婚人士,犯法的事不能幹,可張凹容不得她拒絕,還說她丈夫的事由他去解決。王翠推斷,若不是參與了財務上的事,張凹不會繼續利用她。 
  花灰髮後來果然找到合肥,從長江南路找到長江東路,從桐城路晃到蒙城路,找了七七四十九天終於找到王翠,他對她說,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上學還沒上過四十九天呢,光走路找你就用了四十多天,快跟我回家。王翠看他可憐就說好,回家過日子吧。張凹不允許,他叫了幾個黑種流氓把花灰髮毆打一頓,把他腦子洗了一通,花灰髮受到刺激進了精神病醫院,從此安分守己,混跡於醫院。 
  張凹把王翠軟禁在別墅裡,讓她當自己的女傭,不允許她再插手財務上的事,王翠預感到自己被利用的時間不多了。 
  那咱爹媽呢? 
  我姐興致勃勃說著她的故事,我對其中女主角父母近況更為關心,這將是父貴子貴,母榮子榮的關鍵揭牌之刻,我忍不住插話。 
  他們……他們在九一年發大水時就被沖走了,當時我就成了孤兒,在父老鄉親的哺育下成長起來,已經很多年沒見著他們了,據說他們死了連屍首都沒找著。 
  怎麼又是件無頭案?我怎麼就這運氣,老是沒一件好事光顧我,那他們長啥樣呢? 
  我現在惟一好奇的只能停留在對他們外表上的探求,我和姐都是美人胚子,但父母長啥樣我總不能也往好處裡猜。 
  當然都是俊男靚女,在那個村子裡他們是天造一雙,首屈一指的漂亮夫妻。 
  那他們一定家庭背景不錯。這是我多年來尋求未果的問題,它決定著我身份背後的血統問題,是人渣型還是貴族型的,要取決於父母他們的職業背景,個人素質,何況是美男靚女,更應該是白領粉領一族。 
  家庭背景還湊和著吧,爸是挑大糞的,媽是養豬的…… 
  我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任由我姐呼喊也不動半根手指頭,這太對不起人了,我無論如何不再相信我和王翠是同根生,我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這下成吧。 
  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俊男靚女的父母外形如此美好,卻幹著餵豬挑大糞的勾當,悲劇已經無法準確表達,慘劇還讓人意猶未盡。 
  這之後我就不怎麼打探父母的其他消息,人都被水沖沒了我關心有什麼用,與其虛無的等待奇跡倒不如幹點有意義的事。很快,我的結婚資金就到手了,張凹幾筆扣點的款子被我截留在私人小金庫裡,本不打算動用這筆消費者賠償款的,想想自己也是一名受害者,先墊上,結婚以後慢慢還也不無道理。每天陪著李雪出去散步,告訴她世界的美好,愛情的絢麗。她偶爾樂開嘴笑,我反而有種鬱悶,誰說一個人的過去不重要,哪個男人不在乎女人的過去,一旦擁有了長時間面對了,就會用挑剔的眼光去審視她,她的不好,過去的現在的,就會一古腦鑽出來,表面上我還不能有所反映,藏在肚子裡又悶得很,甚至我在想,蔣小紅現在如何了呢? 
  一個不爭的事實是,李雪我肯定不會放棄,她眼睛不好,出門踩到狗屎是小事,跌倒傷了骨頭是大事,撞上大樹是小事,鼻子撞沒了是大事,沒有我是小事,想不開喝農藥是大事。我步步為營地跟著她,平時上班後就把她關在家裡,讓她乖乖地給我把業餘記錄下的東西用打字機打出來,她逐漸成為真正的打字高手,甚至是盲打高手。 
  冬天不是個好東西,零下十幾度也並不鮮見,小弟弟都蜷縮著找不著了,洞房裡的事就讓我汗顏,李雪不怪我,她主動擔負起尋找小弟弟的重任。我跟她絕對是合法的夫妻,做的也是受法律保護的事情。結婚證領了好幾個月,洞房也入了好幾次,無奈這個冬天實在太冷,夫妻生活不是那麼盡興,不但本人容易患上感冒,小弟弟也從露頭開始一直瑟瑟發抖。 
  外面的積雪厚達一尺深,穿著棉鞋踩上去跟踩到糞池裡一樣,拔出來都能把鞋子帶掉,一張嘴,口水就會結成冰。不是出去幹活掙錢我不會選擇出行,凍死沒關係,凍個二等殘廢就給政府添麻煩了。這個中午我找不到我媽了,飯菜跟冰棒似的,嘗一口肚子就嘩嘩地響,她跟蹤我爸不是一天兩天了,一直沒什麼好消息,她希望一輩子都沒好消息,至少這樣,我爸的證據不在她手裡,她還殘存一些希望。   
  情人的黑色幽默(5)   
  可是中午沒過完她就跑回來了,她還認得家,記得回家,有這點責任心就好。但這次她回來太興師動眾了,場面熱鬧非凡,她身後跟著一幫孩子,他們肯定在佩服我媽的毅力,對她赤腳在雪地上撒野產生膜拜。我媽的棉鞋可能跑丟了,襪子也一定隔著礙事,她赤裸著腳脖子,兩隻腳都光著站在雪地裡,積雪那麼深,灌到我媽的腳腕,風凜冽地吹過來,雪一會兒就覆蓋住她的小腿。我沒印象我媽在哈爾濱體驗過生活,這麼冷的天她如此是不是想證明她將付諸某種決定。我顯然是被鎮住了,試圖拉她回來暖暖腳,她卻笑著,是狂笑的那種,轉而又像個孩子似的自個兒偷笑,她一定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了,以致於連鞋子都蹬掉在雪地上狂歡。她後面的那幫孩子認得我,指著我議論,看,這是章無計的媽。我點點頭,說,是啊,我是章無計,她是我的媽,但你們這些死孩子若再走近一點,我肯定讓你們喊我爹。我隨手抄起隔壁用於掃雪的鐵鍬挖了一捧雪拋向那幫孩子,他們歡快地笑著跑開,我媽鬼使神差地跟著他們跑,一直跑,兩隻腳踩在雪地上,留下兩行碩大的像熊掌的腳印。我當然要追著,而且還哭著,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遲早我媽要被逼瘋,不是別人,是她自己逼自己,現在,她得逞了。 
  中午沒有做飯也沒有飯吃,我媽想必餓急了,她抓起一把雪塞到嘴裡,對此我並不持反對意見,從小到大我吃雪的次數並不比吃鹽少,我感到不解的是,那捧雪有一堆誰家吃剩的骨頭,抑或是誰家看門狗銜出來也未可知。我制止她的行為顯然慢了一個節拍,她又得逞了,帶著髒的白雪在她嘴邊周圍孤零零地粘著,我舉起手替她揩去,她大概怕生,讓我想起她最後一次跟我說的故事,大姥姥是她的宿命,她一定在學習她,效仿她,做一個合格的跑步運動員。 
  我堂堂一個小伙子竟然追不上一名年逾古稀的老大媽,這肯定是精神上的動力,我媽在尋找一種力量擺脫一樣東西。她的頭髮散開來,濃密地罩在臉上,除了眼眶清晰可見,我分不清她的臉上是否噙著淚水,她不覺得痛麼?她的腳底明明在流著血,一塊碎玻璃通過白雪的隱藏穿透她的腳板,那抹鮮血跟白雪相互對峙著,好像全與我媽無關,如同那血不是從她身上流出來的,可我真切感受到,那血一定通過了我的血管。 
  我媽不記得我了,但她一定記得我的眼淚,她從小把我養大,一定熟悉我要是歇斯底里的哭一定意味著缺少奶水,她會動用她的母性照顧我這個小孩。我哭得響徹大地,這讓我很矛盾,太低聲我媽聽不到,太大聲可能引來一些耗子什麼的東西,它們如果恥笑我,會比用刀刺我更難受。我媽聽到我哭喊,看了我一眼,她不過就是隨意瞥了我那麼一眼,無關自己的像是看一隻狗嘶嚎。 
  我媽樂呵呵的在雪地上看風景,一直往前走,化雪的地方現出一條道,稀泥鋪滿了兩旁。她的腳從上面踏過,粘著幾塊泥巴繼續前行,突然腳底一軟,一個趔趄匍倒在地上,稀泥糊了一臉,她從未享受過如此自由和瘋狂,忍不住抓起一小撮泥巴塞進嘴裡。 
  身後有某種聲音,我回過頭去,李雪與我們的隊形保持得不好,這一定受了她眼睛的影響。她沒有表情,耳朵好像在仔細傾聽什麼。我說,你回去。然後扯開嗓門放大一倍聲音對李雪喊,你回去。她顫巍巍地轉身離去,我擺脫了她的注視,心情愉悅地坐到地上,無聲的在心裡嘶啞哭泣。我媽爬起來繼續往前衝,勝利的旗幟大概在向她招手,她義無反顧地衝上前去,不顧道路的荊棘。我抹了一把眼淚爬起來,跟著那條有些肥胖的背影衝刺,她跌倒我就停下來,她奔跑我就不要命地跟著,路上有行人好奇,或者無聊觀望著,他們在猜測,這樣一個冬季的早晨,這一老一少在比什麼賽,如此堅忍不拔。 
  這樣一直到天黑,我媽也累了,傻呵呵地盯著我,我走一步她走一步,我將她重新按原路引回家,這麼短的距離,一個來回我們用了整整一天。我要做的是將她送進醫院裡,或者我仔細考慮後放棄這個決定,一匹野馬永遠不適合圈養,一個追求自由精神的人也不會甘囚於房間,我媽現在不是普通人,她追求陽光、自由和空氣,她每天樂此不疲地飛奔著,我又何必阻止她的步伐呢。 
  倘若我爸在家,明天市井小報必將有一則兒弒父的天大新聞,我鍾情於出名,我那麼不甘於寂寞,即使在牢獄裡我也得做最後一次的虛擬享受。可惜的是,我爸失蹤了,從我媽瘋的那一天起,他徹底離開了我們的視線,這就是三十多年的婚姻,抵不過風花雪月的一場激情。     
  第八部分   
  復仇諾曼底(1)   
  李雪除了盲打之外還多了一個任務就是照顧我媽,我要求李雪給她講故事,每天一集,都是關於她的兒子章無計的故事,從人渣生活說到神經病生活,她在後半部分肯定能找到共鳴,從而像我現在一樣,神經恢復正常,智商恢復超常。 
  另一方面我加快斂財,這違背了我對張凹忠心耿耿的原意,這實在是無奈之舉,他欠了那麼多人的那麼多情,我應該替他償還的,這其中還有我的親姐姐王翠。張凹逼良為娼,逼花灰髮神經不正常,他的罪孽夠深,從他身上刮些油脂也說得過去。豬頭對我也是忠心耿耿,我也沒有虧待過他,每個月都指示會計按百分之六十給他發工資;他出差的費用,至少也能報銷百分之五十;他請客戶吃飯的費用,我肯定允許他報百分之四十。他那豬頭,比所有客人加起來吃得還多,百分之四十對得起他。 
  攢夠一筆錢,我會讓王翠回老家照顧花灰髮去,她留在張凹跟前是伴君如伴虎。工作還得秘密進行,張凹雖然致力於工廠的外部發展,但偶爾也會過問內部的事情,在銷售穩定的情況下,他基本上不對我產生懷疑,事實上,為了他,我也的確付出了很多,為工廠實實在在奉獻了幾年青春。 
  表哥楊那邊我繼續送錢,送到他們不敢收為止,每筆錢都有記錄,表哥楊出不來他們就得陪他進去。儘管他們說快了快了,我還是抱著這樣的心思,餵飽你的胃,辦不成事就得吐出來。 
  蔣小紅到我家的頻率越來越高,她的護士身份更懂得照顧我媽起居,她像是說故事高手,能把我說正常了,我有理由相信,我媽會徹底康復。李雪雖然能生活自理,但眼疾的困難讓蔣小紅多了一份責任,她基本上照顧這兩名殘疾人士,還得上自己的班掙錢交給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她卻說,一家人客氣什麼。這時我才深刻理解到當年姥爺的痛苦了,這婚姻法的履行葬送了多少男人們的美夢。 
  按照日常慣例,每個月月底我去了張凹的別墅交給他一個月的銷售額,這一行為持續了近一年,他每次都會抽出一些作紅包獎給我,我當然欣然接受,一個月給他賺幾十萬,他給我幾千的紅包實在是微不足道。這天我又提著一隻大皮箱去他家,每次我都用這只破箱子,外表的萎靡掩飾了它內在的昂貴。基本上我不動用保安,沒人搶罷了,有人搶更好,報警,讓人查去,張凹肯定不敢追究,監守自盜?不可能,我不是那種人,幾十萬媚不倒我,為了幾十萬冒險去做幾年牢肯定是個孬種的行為,哪天有個百八十萬的再做不遲。 
  這一次我失算了,百八十萬的機會沒有了,剛進張凹別墅大門,幾個彪形大漢就把我掐住,像掐一隻螞蟻一樣,我絲毫動彈不了,張凹惡狠狠走出來,我知道凶多吉少。 
  張凹像看牲口一樣捏著我的下巴,他認識我的呀,如此端詳令我好生不自在,但他的眼神充滿歹意,他想置我於死地嗎?那也得有些理由才成,這兒是住宅區不是墳場,殺個人拋屍鬼都不曉得,就算逮條狼狗也能聞出我氣味來。幾個大漢站在我身後,以前我來的時候並未見過他們,是才應聘的新員工?看場上氣氛,這回我要蛻層皮,但我不畏懼,一革命遲早有這一天,何況還有豬頭呢,他認得這地方,會帶一干黑人保鏢來找我,他對我那麼順從,早已忘了他的主人張凹,我只盼望豬頭來救我時不要大動干戈,更不能將張凹搞殘廢,都是人類,何必相互殘殺呢。 
  我這麼好心張凹未必有,他以前那種見我跟兄弟一樣的表情喪失的無影無蹤,他擺弄著一座花瓶,質地像唐朝或宋代,即使是贗品也要值個幾千幾萬吧。要是我,肯定細心把玩,但此時張凹冒充大款,他一甩手就把瓶子砸到我腦門上,瓶子遺憾地碎成三百六十五塊,我腦袋嗡嗡的發鳴,他不至於這麼奢侈吧,頂多給我個煙缸就可以了。他走到我眼前掐著我脖子說,章無計,虧我那麼信任你,你竟然暗地裡擺我的道,也不知道我姓誰名啥。我說,您不姓張名凹麼,我曉得你的名字。 
  什麼?我他媽就是張平……張凹此言一出立馬驚艷四座,也許是他一時失口,接著他又說,我就是張平,你小子早不是我對手,給你靠近我的機會就是養著你,讓你別他媽壞我好事,誰知道你他媽敬酒不吃吃罰酒,要不是一直防著你點兒,遲早要死在你小子手上,你夠狠啊你,但你也得打聽打聽我是什麼個人物,跟我鬥,你永遠是個失敗者。 
  哦,你就是張平啊,好像是一個壞人,我記得不是很清晰,既然你自己都承認是個壞蛋,我也不好持反對意見。不過你這樣對我究竟所為何事呢,我為你賣命還少麼? 
  喲,喲,喲,還裝蒜呢,一年多時間,至少弄了我十萬塊吧,掌握我不少資料吧?想整垮我是麼?沒門,連你名字都那麼失敗,章無計,你瞧你還有什麼能耐。 
  張老闆,您誤會了。我耐心向他解釋,朱大春可以證明我對你忠心耿耿,以前的事我記憶裡早就記不清了,更談不上什麼報復,你信我就好,不信我就是你的損失了。 
  張凹點了一支煙,側著頭說,好吧,讓朱大春證明。 
  豬頭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跟鬼一樣毫無聲息,他的出現令我為之一震,他應該可以證明我付出的艱辛勞動,而且每個月也給了他不少好處,不為我說句話,他該遭天打雷劈、女鬼上身。   
  復仇諾曼底(2)   
  朱大春拿出一個筆記本,我想他對我還是這麼虔誠,每次的付出都給我記著,不愧是哥們兒兄弟朋友啊! 
  可他讀著讀著就讓我毛骨悚然了,他念的都是我哪天哪月發了多少貨,收了多少賬,做了多少賬,消失了多少賬,還有銷售資料,貨源資料,凡是轉到我手裡的他都有記錄,這他媽的,他媽的……老天啊,這不是反間計、苦肉計麼? 
  張凹冷笑了一聲,傻了吧,這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不會,我又振作精神,我還有一張王牌,絕對站在我這邊,她就是我那多災多難,榮辱與共,同舟共濟的親姐姐——王翠。 
  我姐姐真是多災多難,歷經坎坷無盡頭,我指望她來救我本身就有腦子不好使的嫌疑。像張凹這樣城府極深、陰險狡詐的小人,怎可能那麼輕易著我的道?我正在忐忑間,悲慘的一幕就出現了,我姐被一個大漢推了出來一下子摔倒在沙發上。張凹在她面前轉了一個圈,像觀賞一隻大熊貓,嘲諷地說,哎喲,還都是一家人,這世界真他媽小,想聯合整垮我麼?也不打聽打聽我是什麼人。對了王翠,不要以為進我的門就當自己是女主人了,我張凹什麼時候把女人當棵蔥啦?對你我是圖個新鮮,玩了就該扔掉的,要不是你知道那麼多秘密,掌握著財政機密,早把你趕出去坐台了,還想聯合章無計搞倒我?可真是不自量力,笨得跟豬一樣,要不是大春監視你們,我他媽還真差點翻了船,這回你們沒話說了吧? 
  還有啥好說的呢,話都被張凹一個人說盡了,我又陷入魔掌之中無以反抗,王翠更是一個弱女子,只有沉默才能面對這一切。張凹見我不說話更是囂張跋扈,他手指點著我的鼻子,不容分辨地說,拿二十萬來,否則,你倆別想走出這道門! 
  我歎了一聲說,二十萬根毛都沒有,哪有人民幣給你。 
  張凹說,這個是你們的事情,我會讓你家人準備的,你只管安心在這待著吧。 
  我家人加起來也沒二十萬根毛,他們都傷心死了,我媽腦子不好,犯急了去搶銀行暴露你的目標不要怪我們啊。 
  少廢話,沒錢就在這兒呆著,餓不死算你們走運。 
  張凹把我姐推了出去,她依依不捨地回頭張望,我頻頻向她拋去暗示的目光,希望她能明白我在這兒住著比在家裡舒坦多了,席夢思,沙發,大電視,能被張凹綁票到此其實是我心甘情願。過了一會張凹又帶著幾個大傻走進來,如果不是身子被麻繩綁著我一定上前跟他打招呼,無論他怎麼對我,我卻不能忘恩負義,這麼長時間他供給我吃喝花,我對他也是忠心耿耿,除了拿了幾筆他的不義之財外,我幾乎奉獻了所有忠心,他一定會在將來為今天之舉而懊惱不己,那時我依然拍一拍他的肥腦袋,不在意地告訴他,沒事,別往心裡去,我不會怪你的。 
  還沒表揚張凹幾句,他就上天了,對我遠沒有想像中的客氣,他命令幾個大漢將我異地關押,這也不無道理,合肥是我的地盤,那麼多兄弟姐妹得知我沒有人身自由還不把他別墅掀咯!我可以理解他這個方案,可他總不能不人道對我吧,我不過說了句,你們這樣做是犯法的,其中一個大漢就朝我肚子蹬了一腳過來,那一腳看似漫不經心,我的肚子卻像闌尾炎一樣疼痛難忍,蹲下來或許好受些,可雙腿也被他們綁著無法動彈,他們不顧我的叫爹喊娘三下五除二將我抬到一輛麵包車上,隨之用黑膠布蒙上我的眼睛,我想這下壞了,這純粹是恐怖組織的慣用手法,等到贖金到手就會撕票滅口,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尿急,一時半會也不會讓我上廁所,乾脆,我將尿撒在了褲襠裡。 
  這是我成人後第一次當著大家的面小便,幸好都是男人,這跟他們半夜喝酒去某個街角解決內急的性質一樣,隨地大小便不會成為男人形象的牽絆石,只是,我心裡沒底的是,他們何時給我換一件乾淨的褲衩。 
  我被蒙上眼睛,他們開車將我送到什麼地方一點兒也不知道,反正離張凹家不遠,約摸十分鐘他們就停了車,接著我身上像是挨了什麼東西的踹,人一骨碌滾出了車廂。我擔心他們直接砍了我的頭就想跪下來央求他們放我一條生路,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跪也跪不下來,嘴巴也說不了話——臨上車他們就將我嘴巴封上怕我半路吼叫影響環境,現在我躺在地上,腦袋像小雞啄米般點個不停,嘴巴咕咕噥噥地說著話。他們肯定以為我是害怕或什麼地方疼痛,而我心裡明白我是在向他們求救,哥們兒,饒我一命,我給你跪下了。 
  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人一旦到了生死關頭是無法保持形象和骨氣的,人將至死,只要能活下來,沒有不願委屈求全的。他們撕掉我的眼罩和口罩,我大口呼吸,眼睛餘光小心翼翼瞟著他們。這幾個個個人高馬大,我即使智取也很難逃脫得了,再瞄一瞄現場環境,是間小屋子,像是某家廢棄的工廠,顯然具備恐怖影片陰森詭異的條件,在這兒殺幾個滅口準是件無頭案。做一個野鬼誰都不會情願,我更不願意這兒成為我葬身之地,沒有美女,沒有佳餚,沒有鈔票和樹木,這裡只有一堆一堆的廢鋼鐵和髒垃圾,蚊蠅是惟一的葬禮參加者,想到這些不得不大歎我命休矣。 
  他們果真不給我飯吃,第一頓飯我連個米粒都沒看見,肚子餓得咕咕叫,除了能爬幾步,我無法進行大面積的動彈,第三頓時我已經清楚覺察到肚皮癟了進去,再沒有吃的,半條命估計就沒了。第四頓時是早晨聽到幾聲鳥叫,我挨過一夜,但已經是第四次沒飯下嚥,耳朵放精一點能聽見肚子裡辟哩叭啦響,餓得肚子直冒煙啦!渾身疲乏得要命,這樣下去,隨時有被蚊蠅吞噬的危險。我嘗試著爬行,像蛇一樣吐著舌頭,幾隻螞蟻成為我裹腹之餐,但份量太小,如果是龍蝦倒可以充飢。我又尋找別的東西,希望能暫時解決一下溫飽問題。於是,比螞蟻身體大點的蒼蠅、甲殼蟲、小樹枝兒,爛蘋果就成了我的口糧,這些東西味道不太好,營養搭配也不合理,但至少能充飢不讓自己餓死,有些還是具有蛋白質等營養成分的,我媽他們在糧食緊缺的時候品嚐過這些東西,他們告訴我生命的延續是不分好吃與不好吃的,能吃進肚子裡都是有用的東西。   
  復仇諾曼底(3)   
  可是,他們忽略了一點,拉出來不像吃進去那麼簡單了,我後來一個禮拜之內沒有大便的衝動,有也只是預謀,無法成行。 
  現階段主要任務是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不管用什麼方式,活一天就是成功一天,任何奇跡都是在堅持裡誕生的,到了第三天第八頓時,我腦袋缺氧處於暈迷狀態,周圍死寂一樣安靜,我大腦裡出現了一些混亂意識,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出現,他們微笑著向我招手,我想揮手致意,可惜舉不起來,他們過來扶我起來,可惜我無法動彈。很快我就被一張美麗熟悉的面孔所吸引,我絞盡腦汁想記起她,好不容易我才搜索出她不就是我的蔣小紅嗎? 
  在我彌留之際就聽到有人喊,無計,無計。我不能確定這是現實,就狠狠咬了下舌頭,毫無痛感,這下算是肯定自己身在陰間,蔣小紅不過是我的幻覺,在這個時候竟然首先想到她而非李雪小花的,這有點對不起人。 
  接著又有人喊,他媽的還裝死呢。然後我身上又被踹了一腳,也只是能感覺到但無法體驗到痛,像攻擊一個稻草人,對方不言不語任你宰割——那句話不像是蔣小紅說的,我又懷疑起自己犯了什麼差錯,連張凹的聲音都縈繞在耳畔,難道他其實是我親哥哥?可他並沒有我親哥哥那般仁義,他又踹了我一腳,這回我明顯痛得齜牙咧嘴,這一腳正中我屁股神經上,渾身更止不住打了個冷顫,我由此想起了尿,腫脹一天後突然噴瀉出來的快感與此類似,可惜的是,幾日來我都不知道尿從何而出。客觀條件決定我無法用正常姿勢排泄糞便,外面雖有個把人把守,卻也不管我的屎尿,更不管我的三餐,於是這幾日我困苦地捱著,吃一些面前走動的小動物聊以充飢,非常可憐稀少的大小便不經過我大腦同意便主動鑽出來。 
  我逐漸清醒過來,女人的聲音也許是我的催化劑,她叫得驚天地泣鬼神,聲音如銀鈴般流轉著痛苦之情——無計無計,我是小紅,你怎麼了啊?我微閉雙眼,心裡奇怪蔣小紅的明知故問,廢話,這不明擺著的麼,快死了,餓的,還不拿麵包香腸來。 
  張凹帶著幾個人在不遠處饒有興趣地盯著我們,蔣小紅撲在我身上這兒摸摸那兒捏捏,我想這下壞了,她捏了幾分鐘我的小弟弟竟然沒反應,我,我無法人道了…… 
  我極其痛苦地承受蔣小紅對我的誘引,她在我身上摸索,把有關束縛我的東西一一解除,我開始活動自如,蔣小紅扶我站起來,我有心無力又暈倒,太餓了,餓暈了,可是沒人瞭解我內心想要的是什麼。 
  張凹這時走過來,手裡拎著一袋東西,我瞇起眼睛偷偷看了幾眼,好像是滷菜之類的東西,我的肚子叫得更厲害了,估計他們都聽到了,張凹就說,無計,這東西想吃嗎?他將東西揚到我眼前一晃,我忍住困乏又多看了一眼,可以確定是鹵雞膀子,好肥的雞膀子,我忍住口水不往肚子裡咽,可淚水卻要流淌下來,我多希望張凹把東西放在我面前讓我飽餐一頓,還我以前的精神面貌。張凹又說,看,蔣小紅找到我非要看無計死活,現在看到了,趕快回去準備錢贖他回去,否則過個兩天就要來為他收屍。 
  你這個禽獸!蔣小紅狠狠地瞪著他,給了他一個中肯的評價。 
  罵什麼都可以,也可以去報警,有本事就將我抓起來,不過那時就不知道無計在哪個地方安息了,現在看到他這個大活人了,放心吧,餓不死他,三五天我就會餵他一次食,直到把二十萬給我拿來,他欠我的一分不能少。 
  張凹果真把雞翅膀扔到我跟前,我奮不顧身去搶,生怕誰捷足先登。袋子裡的香味傳到我鼻孔裡,甭提有多舒坦了,我乾涸的都沒有了口水,只好流了點淚水來表達對這些雞膀子的好感。 
  看來蔣小紅是吃飽了喝足了,她充滿憤怒的要上前給張凹一個下馬威,抓他的頭髮,搗他的鼻孔,撕他的嘴巴……張凹嘻嘻哈哈的笑,這小妞還想撒野呢!他對身旁的大漢說,看來不給她點顏色看看不知道咱們的厲害,她就交給你們處置了,記得不要太過火哦。說完,他有些恬不知恥地先笑了起來,那幾個大漢也跟著放聲大笑,空氣裡充滿噁心的氣味。蔣小紅瞪著雙眼望著張凹,你這個卑鄙小人,我不會放過你們的……剛說完,上來兩個大漢把蔣小紅拖到一旁,張凹惱羞成怒上前給了她一巴掌,惡狠狠地說,你個臭婊子敢說我,今天我就嘗嘗你是啥做的。他瘋狂地撕扯蔣小紅的衣服,蔣小紅被另外幾個人牢牢控制住無法動彈,看得出她在歇斯底里的反抗和絕望的叫喊,可方圓數里,她的聲音只顯得弱小和寂寥。 
  如此情形我能不出手相助嗎?雖然不捨,但我還是主動放下雞腿,大吼一聲,你們住手!但我站起來時頭發暈又栽倒在地,一個粗壯小伙過來將我踩在他腳底下,我跟烏龜似的動彈不得,也叫喊不出,因為他踩的不是地方,恰好是我的小臉蛋兒。 
  張凹繼續動著手,嘴裡不乾淨地罵著,意思大概就是讓蔣小紅記住他,他是個牛×的人,做事不犯法,犯了法也不會有事,總結起來,他是個一手遮天的人,是黑社會老大,世界的主宰者。一邊向我標榜一邊繼續污辱蔣小紅,他的兩隻魔掌將蔣小紅衣服撕拉下來,蔣小紅被一絲不掛地裸露在眾人面前,他們充滿淫蕩幸災樂禍的一起狂笑。我大喊,不要,不要,可聲音微弱的只有身旁的螞蟻才聽得見。   
  復仇諾曼底(4)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蔣小紅哭天喊地的聲音裡,張凹已做了只有禽獸才做的事情,他強姦了蔣小紅,而我只能痛苦地目睹這一切,卻無能為力。這世界到底誰是人渣,為何人渣總能得逞,好人要承受痛苦呢? 
  我無助地哭泣著,蔣小紅痛苦地經受著,張凹一夥人淫笑著,場面一度失控,大家心裡樂與悲形成鮮明的對比,這一切對於蔣小紅來說是噩夢一場,而承受一切的只有我,她是為了我,一切的罪孽都是因我而起。 
  張凹他們迅速離開現場,依舊留了一個人在屋外把守,蔣小紅目光呆滯地抽泣著,我用盡全身力氣爬到她跟前。 
  無論我怎麼說話,蔣小紅都不理我,她只是嚶嚶而泣,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我說小紅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她半晌看我一眼然後傻呵呵笑出了聲,這讓我更加痛苦,如果她受了什麼刺激我將如何是好,我不能再承受這些罪孽,我身上已經背了小花的性命,小紅再有個三長兩短我真的是投江都不能還清這些債了。 
  蔣小紅身體縮成一團,我將衣服給她穿上,她像是被驚動了一樣擺開我的手,然後光著身子奔跑起來,我無能為力地看她到處跑,眼淚已經從眼裡流到了心裡。 
  那個看守的人詫異地看著蔣小紅,他的目光有些不解,大概是因為一絲絲的良心發現,他看蔣小紅時眼睛裡存有莫名的失望,他不像張凹那樣認為這一幕可以開心,他這樣子讓我看到了希望,對世界惟一的期望,世界還沒有死。 
  我爬到他腳底下,請求他放了我們,我們不是壞人,相信你也不是。他大概在做生死決定,思考了好長一會兒,突然轉過臉去不看我,如果這個時候有一面鏡子,我會察看我的形象如何的可憎,連男人都看不下去了,怪不得蔣小紅棄我而走。只是,她連衣服都不穿,我有那麼大魔力嗎?我眼巴巴看她赤條條地竄了個沒影兒,我想不會再有什麼場景比看一個美麗姑娘失去意識變為神經病更讓人難受和絕望的。現在連看守我的小伙子也不願多看我一眼,各種打擊糾纏在一起我也瀕臨崩潰,大腦開始回到過去在醫院裡,混亂無序的狀態,像一枚釘子在腦殼中生根發芽鑽入到腦膜中,我的情感也變得麻木不仁,除了以不停爬行來顯示我的急躁不安外我別無他法。肚子開始餓得咕咕叫,螞蟻們都去度假,我只好抓些泥土充飢,一個飽嗝打得我眼淚漣漣,轉而我也像蔣小紅那樣,樂呵呵的笑,這世界可笑的東西太多,幾乎不用費腦子多想就會下意識地獨自開心不己,這在外人看來是不折不扣的神經病,也只有我們自己才明白,跟這些人沒有共同語言。 
  蔣小紅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依稀記得一個女孩赤身裸體從我眼前跑過,她叫什麼名字年齡幾何?有無家室我統統不清楚,甚至連其他人也忘得一乾二淨,我只會到處走走,累了就躺下來,睡一覺,只有這個時候,才不會因為被別人注視而顯得侷促。我比較害怕外人的打量,他們從頭到腳充滿戲謔的觀察著我,像欣賞一個外星人一樣,我自感除了頭髮蓬鬆,臉面污垢以外,也並不像他們私底下看到的一無是處,我只是笑多了一些。 
  當把一切事情忘卻的時候,我反而覺得輕鬆極了,能讓我每天處在快樂之中,有一些人揪著我不放,意圖將我鎖起來,但他們又懼怕我的瘋狂,只要我瞪幾眼,捏緊拳頭,他們就會放了我,其中有一個女孩,眼睛瞎了,愣說是我老婆,說給我講個故事,我嘿嘿笑著,說了幾句話她也沒聽懂,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明白,這個人跟以前老跟我講故事的那人長得不太一樣。 
  我看人喜歡長時間瞪著不放,而且把眼珠子脹得要噴薄而出,被我瞪的人都擔心我會傷害他們,在一句「神經病」之後抱頭鼠竄,看來做那種人也不錯,還有人畏懼,不像以前只有我畏懼別人的份。最近我迷上了一種食品,可以直接塞到嘴裡,一嚼就爛,吞嚥方便,而且還有相當的水分,吃飽了不用到處找喝的。我很感謝那些人,她們馱了一大筐那種食品,然後揪了一些表面的丟到地上,把整理過的擺在街頭,然後叫賣,大白菜,便宜了,兩毛一斤。 
  這種叫「白菜」的東西成為我的主要食物,我一聽到肚子咕咕叫時就會准點兒來到這片鬧哄哄的地方,眼瞅著她們把菜葉撕下來。這是午餐時間,平時我會在一個人來人往的地方睡大頭覺,曬會太陽。這之前有人善意提示我,要曬太陽,不然身上要長霉。我聽從他們的教誨,在太陽高昇時脫光衣服,讓它烤在我身上,偶爾我還會把下身那玩意兒也擰出來曬曬。它是個調皮的小傢伙,動不動就硬梆梆的,我弄不清楚它想幹啥,在擔心它有一天長霉的同時也懷疑它有一天會骨折,因為我經常拿碎磚頭敲打它,讓它安穩老實點。一個胖子顯然是它的擁躉者,他從我身邊經過時會隨時停下來,彎下腰看我一小會兒,興致來了會跟我說上一段話,無計,你可真狠心,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他指著我的下身,嬉皮笑臉地說。我當然答不上來,這個東西類似於大街上一元一根的「火腿腸」。我經過那些小販時,他們親口告訴我的,說,火腿腸一元一根,要不要來一根呀?我迅速拉開拉鏈掏出我的東西說,我也有。他們好像看不起我,說你那個只值五毛錢。 
  旁邊有一個人喊這個胖子「張凹」,我不管他「凹」還是「鼓」,在我眼裡他只是個胖子,一個繁忙、派頭十足的大胖子。他每天接觸的人可真多,五花八門,三教九流,男女老少,我看他跟各類人種握手親嘴,他有時還開著車從我身邊駛過。有一天下著雨,他的車開得太快,一片水花濺在我的臉上,他哈哈大笑起來,樣子非常難看,這麼一個有錢人絲毫不顧及自己的形象,何況副駕駛位子上還有一位妙齡女郎。   
  復仇諾曼底(5)   
  我也不清楚我為什麼老喜歡待在這裡,但我也許只認得這裡,別的地方我有種陌生感,孤獨感,這兒人很多,他們對我也很好,時間長了我就在這兒築起了小巢,鋪了一床爛被子,天陰天晴我都在這兒過日子。有一個人頭很大,每次經過我這都會丟些吃的給我,咂咂嘴後他就會離開,他是在惋惜我呢還是鄙視我呢,他的眼睛那麼幽怨,我幾次想問他為什麼頭那麼大,可開起口來,我只會說,大,大……他聽了直搖頭,離開以後我趕緊吃東西,吃完我就跟著他走一段,最後他只去兩個地方,歌廳或者商店。 
  改變這種生活是因為又有一個神經病來搶我的地盤,他黑黑瘦瘦的,偶然從我這邊經過時,他原本大概沒有留的意思,是我主動叫住了他,嗨,帥哥。他回過頭來迷茫地看我,突然像下山猛虎一樣上來掐住我。 
  我明明是在褒揚他,他倒對我動粗,看來他的性格太過於細膩,即使自己長得醜也不能認為對方每句都是在諷刺。我並不跟他計較,或者說,我不太在乎被人掐來捏去,這跟過去差別太大,我曾經想到這些問題,可能力有限,又無法自我說服和解答。他的勁兒越來越大,我窒息過後就是唾沫往外直漫,眼珠子往上直翻,舌頭往外直伸,後面的結果我知道,死唄,姿勢難看的死亡,死因是被人掐死致命。他還挺有毅力,我沒說話他就掐著不放,力氣也蠻大,聽說神經有問題的人使力氣會不要命,直到對方不再掙扎。我乾脆裝死,腦袋一歪。意外的是,我被壓在一塊大石頭上,腦袋正好歪到石頭尖角上,這麼一歪,我就弄巧成拙,真的暈了過去。 
  等我醒來時,帥哥已逃之夭夭,他想必明白與我性格不同難以為謀,但我更認為反抗不了默認才是解脫的原因所在。我也有自己的圈子,男與女之間也有純粹的友誼,哥幾個見面一般只拿眼神交流,蓬頭垢面是種掩飾,在亂髮之後透露出來的目光是一般人所無法理解的。不過漢語我還是聽得懂,現在眼前最頻繁出現的詞彙一個叫張凹,一個叫朱大春。三三兩兩的人,握著他們的手說,張老闆再見,朱先生再見,我耳朵都聽得起了老繭,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感覺。轉眼冬季到來時,天冷得很絕情,我躺在地上,脊背有些發涼,但這並不影響我整體形象,衣服也破爛了些,伙食也很差。張凹他們經常將盒飯扔到一個垃圾筒裡,隨著我的出現,垃圾筒就成了一個擺設,他們直接把剩飯菜扔到我面前,我很利索地解決了它,然後將飯盒丟到垃圾筒裡,有時能看到張凹或朱大春從身邊經過時豎起大拇指,說,好樣的,環保人士! 
  因此我三餐不再煩惱,自有人送到跟前。這一塊地盤就被我據為己有,可有時帥哥也跟我爭地盤,天知道他以前混哪裡的,突然光臨到我的地盤,難免會引發一場惡戰。最終結果當然是以我失敗而告終。在我所擁有的國度裡,他是武瘋,我是文瘋,他祟尚暴力解決,我推祟文治,搶地盤這種粗活我不是他對手,所以我就跟他同時擁有了這個地方。我只要感覺身子發癢了,就會喊一聲帥哥,他聽到這個詞特別受刺激,會馬上過來給我全身撓一撓,我若喊醜男,他就會住手,他這個軟肋被我抓著是件悲哀的事情,我無聊的時候,一會喊帥哥,一會喊醜男,他就會忙得暈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 
  這塊風水寶地我也被強迫離開過幾次,是一個女的和幾個男的拖我走的,那個女的大概看不見,她只知道使勁兒拉我,我擺開她的手,她會抓住我的雙乳,感覺得出她的手指甲蠻長,抓得我疼痛難忍。他們把我拉到一個屋子裡,我又看見了一個女子,她跟我一樣的流行髮型,長而亂,但臉色肯定比我好,想必她是被圈養已久。這個女子望著我,驚恐地瞪大眼睛,我本想跟她用語言溝通,或者我的口袋裡還有半塊燒餅可以送給她以示友好,但她繞開我跑了出去,好像我是個壞蛋似的,生怕被我害了。那個失明女子說了幾句話,叫我幾聲「無計」,想讓我留下來,我不答允,我的家不在這裡,我還有兄弟在那等著我呢。我表達的方式體現在另類行為上,屋子裡有只垃圾筒,裡面被潑了一些稀飯,我抓起來吃啊吃,對這我比較熟悉,知道可以吃,一邊吃一邊往那個失明女子嘴裡塞,她看不見,被我塞個正著,我開心地拍手跑了出去。在門外遇見一個更老的女子,她在玩一柄小刀,嘴裡喊著「殺殺」,她要殺誰呢?我當然不知道,但我看清楚她涕淚交錯,不太愛清潔,智力還不如花灰髮,我溜得無影無蹤,這個鬼地方出奇的事真多。 
  我飛奔的時候,後面還跟了好幾個人,這幕場景很攝人心魄,他們穿著白色衣服,都長至膝蓋的那種,他們的速度也不慢,眼看就挨到我屁股了,每到這關鍵時刻,我就發狠使點力甩開他們,潛意識裡,要是被逮著像美猴王那樣囚禁在一個鐵籠子裡,每天送點香蕉什麼的,我不急瘋才怪。就靠這個動力我跑到了他們找不到的地方。這樣的事件發生過幾次,我懷疑,他們跟我有什麼特殊關係,非想把我拴在身邊,他們也許不知道,我們這樣的人希望有絕對的自由,真要被禁錮起來便是走向死亡的一天。 
  當然,並沒有多少人能理解我們,連瞭解都談不上,理解就更無從談起。有太多人關注我們而不是善意和由心的,他們像獵奇一樣在遠處觀察著,也不敢靠近,這很虛偽,既想探求新鮮事物又怕傷及性命,到底是他們不正常,還是我們不正常呢?他們經常用「不正常」來形容我們。   
  復仇諾曼底(6)   
  有一個女人經常出現在張凹的車裡,她關注我的目光跟別人不同,她不是獵奇性質,而是有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助無奈的情緒。遇到這樣情況我一般都主動向她拋去自信大度的目光,她有下車走近我的意圖,可屢次沒有成功,她根本沒有機會能走得出車子,她只有瞬間與我擦身而過。 
  我很少再喊我的兄弟為「帥哥」了,這兒需要清淨,我不想捅了馬蜂窩搞得雞犬不寧,因此近期大家都平安無事,他們過他們的,我們過我們的,互不干涉。一晃,時間又過去一大截,如果能死在這地方也應該可以安詳閉眼的,我不指望也不想有人讓我挪地方,死都不想。 
  看來眼前這幢樓的生意很紅火,老闆下班遲,員工也在加班加點,二樓辦公室的燈光往往徹夜不熄,大概是產品正值銷售旺季,我們這些門外客也多少沾些好處。好吃的源源不斷,大量盒飯也剩得越來越多,我都迷戀這種不勞而獲的生活了,可還是有人嫉妒我,不想讓我過快活日子。 
  這個叫李雪的就是,她動不動就跑到我跟前說自己叫李雪,我只知道她是個瞎女人,她卻說是我老婆,我用抓飯的髒手抓了她一把,原本以為她會把臉蛋轉開,畢竟我手上流淌著「正常人」認為可以作嘔的湯汁,但她並不躲,任由我在她臉上蹂躪,這樣我倒真有些感動了,願意和我零距離摟觸,與我共生活當然不會是壞人,轉而一想,她不避讓不代表她跟我沒有距離,她那雙眼睛,決定她無法避讓得了。 
  她說,無計啊,你不記得了嗎?你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現在又回到從前懵懂無知的地步了嗎?我們是夫妻啊,應該我來照顧你的,跟我回去好嗎? 
  李雪在我身邊待了幾天,我看見張凹經過的時候對她笑了笑,頗有紳士風度,但李雪看不見,我也不想轉告她,怕她說我壞話,那張凹笑過之後就摟著一位漂亮姐姐揚長而去,那小姐屁股可真大。 
  我來跟你說說你的故事吧,無計。李雪旁若無人地待在我身旁,「帥哥」在睡大覺,也不來阻撓李雪,我對故事很不以為然,聽得太多了,版本也很多,無非就是想讓我回到過去的生活,她們想,我可不願意呢。 
  無計,你的命可真苦。你從小因人工傷害被你父母遺棄,在好心人的收留下,你得以正常茁壯成長,父母還給你訂了娃娃親。楊小花想必你不會沒有印象吧,她是個純樸的農村女孩,可你並不喜歡。你暗戀著那時如陽春白雪的我,你從來不否認,我也清楚得很,可我卻不太在意你。那時我跟你一樣,得到的卻不喜歡,得不到的才心甘情願奉獻。上大學的時候我經不住張平的追求,和他處起了對象,我知道這傷害了你的心,讓你久久產生對愛情和世界的絕望。我沒有珍惜你,可你始終在關注和關心我。後來我知道張平是個卑鄙小人,只會玩弄女性,絕望之下我遠赴外地。他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盡幹著傷天害理的事情,還僱傭你的表哥楊做了打手,花錢買通他誤殺了小花,那個可憐的孩子,臨死也不能閉上眼睛,你不但失去了她還失去了她腹中的孩子。你坐牢坐了三年,吃了很多苦,但蔣小紅也為你奉獻了很多,她一直陪伴在你左右,可你卻放棄她選擇我,除了感動之外,還有些遺憾。我是個自私的人,現在我終於有機會照顧你,而你卻是這樣子,連我也不認識,還有蔣小紅,她用自己的全部積蓄去救你出來,可卻被張平污辱,一氣之下她也變得瘋瘋癲癲。你也是這樣,每個人都這樣,再也無法恢復到從前。無計,你能醒過來嗎,我們重新生活在一起,一起照顧蔣小紅。瞧我,我也變得語無倫次,跟你亂七八糟地說這些,你看看我,認識我嗎? 
  嘿嘿嘿,這個故事無趣,我抱以微笑來顯示我的不屑一顧。李雪說別人奉獻多多,自己也應該不在話下,我想問她奉獻了什麼,是不是更令我感動,可我語言組織不起來,除了無規則的笑一笑我沒有辦法合理運用邏輯,但這些事我算記住了,明白自己還有段傳奇人生,這不錯,將來每天吃完就睡,睡醒就念叨這些,時間應該會很快過去的。 
  李雪感覺出我對她的引導反應不大,顯得很失望,我寧死是不會再回到她那個「家」的,在這裡我快活著,那裡讓我有種壓抑感,待久了會悶死。我好心提示她天色已晚,我身旁的「帥哥」醒來會發飆的,除了同類,他會傷害到一些無辜的生命,你還是早點走吧。當然,我不可能很順貼地表達這個意思,我只能用形體語言來表達,而且是混亂無序的。我指指「帥哥」,兩隻手做「掐」的形狀,李雪當然看不到,我也跟孬種似的以為她是「正常人」,實際上,這個世界幾乎沒有所謂的「正常人」,所有人都有那麼一點神經兮兮或肢體不全。 
  李雪說,你表哥楊出來了,不過也精神失常了,你如果記得他的模樣就留意他,看到他要照顧他看著他,他也不容易,受了那麼大的壓力…… 
  看來又多了一個神經病,我當然不會認識他,看到他我也不可能履行李雪的要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為什麼那麼多「正常人」都要求跟著他們的方式生活呢?你看我身旁的「帥哥」就不錯,吃吃喝喝睡大覺,曬太陽,小日子有滋有味,即便掐人脖子扔幾塊磚頭也不會有人計較,當然,真要殺人了,那也是白殺。     
  第九部分   
  絕對神經(1)   
  我的人生充滿傳奇性,但我敢於直面這種扯淡的人生,我甚至自虐地認為,讓扯淡更猛烈一些吧,不就是遭人白眼唾沫嗎,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還悄悄地鄙視他們呢,這麼些個壞人長著一副副誘人面孔,對我們欺詐打壓盡肆虐之能,沒什麼好說的,還是去他媽的蛋吧!聽李雪如此說來我是命運多舛,那些與我有關係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我想我這個在彗星出現時降臨到人世的倒霉蛋兒現在終於體現了「掃帚星」的全部含義,當時的不祥之兆我冥冥中業已感覺到,現在不過是按著既定的幻像真實再現。 
  李雪當然捨不得離開我,她看不到天黑我卻知道她已經待了一天,她常常幹這樣的蠢事,無所事事偎在我的身旁跟我講我的糗事。我肯定趕不走她,推她走也不行。一次,我推她跌倒在一片玻璃渣裡,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倒沒受傷,關鍵是她看不見,兩隻手自然而然去撐著地面,手掌迅即出現血流,她感覺到疼,「哎呀」了一聲,但很堅強,沒有哭爹喊娘。我又不好上前去幫她包紮傷口,這點小傷在我身上屢見不鮮,我對她有信心,克服一點小困難會有助於自身成長,但我由此不敢再推她,我有時把持不住自己的力量,好像有神在操縱我,一不留神推出個半死不活就作孽了。還有一次我乾脆不理不踩,她說啥我都佯裝不聽,我竭力表現出對她的超級冷淡,但她似乎不在意這些,喋喋不休了一天後發現我已不在現場驚得大叫。出於無奈我只好自行離去,她摸不著我一般會跟著我,跟了一小會準會被我甩脫,我跟狡兔一樣的速度想擺脫她易如反腳。 
  我最恨李雪到了天黑還不自動走人,她是好意卻無形中破壞了我的好事。我躺在這裡風餐露宿有很長時間,迷戀這個地方其實也有箇中原由,面前不遠處一幢二層樓房有扇窗戶是讓我著迷的根源所在,我親眼所見這房子的老闆於半年前娶了一位姑娘。當時這兒一片熱鬧景象,我跟「帥哥」搶了幾包喜糖,喜煙是叫「朱大春」的人散的,當時搶糖的對手只有一個小孩,五六歲年紀,其他人不知為什麼都袖手旁觀,而且眼睛裡透露著恐懼。這個小孩不是對手,「帥哥」一腳把他踢得哇哇直哭忙著找娘去了,剩下他和我獨自享受地上分散的糖果。朱大春這個人良心大大地好,不僅散煙還主動給我們點煙,說今天張老闆大喜之日,娶了市長的女兒,以後更加牛×了,但他好像又補充了一句,說惟一遺憾的是,那女的帶著一名小孩過門,我於是明白張老闆多年獨身一人的原因就是喜歡離過婚的女人。所以我很納悶,好幾天都見那扇窗子亮著暗淡的光,有兩顆人頭交錯,過一會準會熄燈關窗,男的肯定是張凹,一般到下半夜他才開車離開,另一位肯定是女的,在辦公室裡留宿,到底是什麼人呢? 
  市長的女兒這麼牛×,他張凹還敢金屋藏嬌,比牛×還牛×。 
  半夜時分我喊醒帥哥,我說,「醜男」,他被我搗醒顯然相當不快活,翻了個身不理我。我又喊「帥哥」,他跟猴子似的快速跳到我面前死掐我的脖子,我顧不上晚上保持安靜的環保觀念大喊一聲「帥哥,你……」他不但不停手反而往死裡掐,在千鈞一髮之際,我突然改口道,醜男!這下他才鬆手,把一根手指頭塞到嘴裡吮吸,樂呵呵盯著我,我暫且放棄與他的衝突,好言好語暗示他,前面二樓有好戲看。他很聰明,順著我的眼神就輕易看到了那扇窗戶,然後像猴子一樣咧開大嘴嘶叫著,我仔細望過去,他媽的,二樓扶桿上不知誰丟了一塊香蕉皮。 
  我用手抓了抓,意思是咱一起去把香蕉拿回來吃,他同意我的意見,齜了齜牙,我很鬱悶,我他媽竟越來越靠近猴子了。我和他躡手躡腳翻了鐵門進去,看門的老頭兒裹著大衣睡得相當香甜,以至於「帥哥」跳到地上一聲悶響他也毫無反應,這讓我明白,辦企業,再窮也不能請老頭兒來值班。「帥哥」超我前蹭蹭蹭上了樓,我還在樓下膽戰心驚,他已經在二樓露了一個頭。我跟上去時,發現他已經取到香蕉皮,正滿懷失望地盯著它發呆,我指了指窗子,他明白我說的是裡面肯定有香蕉,他便徑直打開門。我心裡想,這樣搞不是自尋死路嗎,香蕉肯定在開門之前被轉移掉,轉而一想我又不停責備自己,啥時開始有了猴急的秉性,盡想著香蕉。我使足了勁拚死命將門撞開,「帥哥」跟猴子似地竄了進去,裡屋一張辦公桌,一條大沙發,沙發上躺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他們看著我們,我們盯著他們,突然那女的一聲尖叫,我和「帥哥」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原來那女的沒穿衣服,那男的只穿了條褲衩,男的手還放在女人胸上作揉搓狀,這是一幅典型的偷情圖。 
  我約莫記得這個人就是傳說中的張凹,那個女的是張凹的會計、小秘加情人。很快我就認定張凹不是個人,盡玩身邊的,好兔不吃窩邊草,估計這兒女的全被他佔有了。佔有就佔有,何必找這樣一個女人呢,眼睛比張凹小,鼻子比張凹塌,嘴巴比張凹大,腰身比張凹粗。除了女的叫了一聲外,我們四個就陷入了死一樣的安靜之中。張凹很久才反應過來問,你們進來幹什麼,出去!我指了指他身後,那兒有一串香蕉。張凹老臉皮厚也不害羞,自言自語就說,原來兩個神經病半夜闖進來就是為了偷香蕉,拿去吧拿去吧,看在你倆都曾經為我賣命的份上賞你們兩串香蕉。他說完就伸手去拿香蕉,但沙發與茶几隔了一段距離,他夠不著。我走過去,繞到茶几旁,那女的趕緊摀住胸部,我當下就作嘔起來,瞧那兩圈胸下肥肉還擔心我偷窺呢,還有左邊側乳有顆黑痣,這麼多瑕疵還充裝白雪公主冒充處女純情呢。   
  絕對神經(2)   
  我在張凹他們身後,茶几上的幾串香蕉又大又粗,我全拿到手裡遞給張凹說,給那「帥哥」。張凹接過去說,「帥哥」拿去。香蕉扣在「帥哥」腦門上,他沒接著,而是像閃電一樣竄到張凹跟前死命地掐住他。我小聲喊,不要。張凹也大喊道,「帥哥」你想幹什麼,快放開我!「帥哥」一聽有人竟敢喊他「帥哥」不啻是在點他的軟肋,雙手更加使勁地掐住不放。那女的驚慌失措,哭聲連連。我躲在張凹後面捏著嗓子喊,「帥哥」不要。他越掐越緊,張凹額頭上青筋暴起,兩隻手捉住「帥哥」的手,無奈他一雙肥嘟嘟的肉手怎麼能敵過「帥哥」那雙鷹爪一般的鐵鉗呢,不一會張凹就沒了聲音,我只好繼續央求,「帥哥」不要,哪承想,他又加了力氣,直把張凹掐了個白眼直翻。 
  這下完蛋了,出人命了,我無計可施呀,只能不停地一遍一遍喊,「帥哥」不要。我不是故意的,情急之下我只能這麼說,別無二法,但適得其反,「帥哥」掐著張凹不放,連張凹身子癱下去也絕沒有放手的意思。那女的躺在沙發那頭好像是暈了過去,抑或是在裝死,我管不著了,我聽到樓下有動靜,腦子也突然靈光起來,喊了一聲「醜男」快走。 
  但我救張凹的意圖過於緩慢,等他死了我才想起怎麼制約「帥哥」的行為,可我已經盡力了,在張凹脖子掐斷之前想出這一招還算是有人道主義的。 
  我不相信一代富豪就這樣命喪一個「神經病」之手,他是那麼威武,那麼豐滿,那麼有錢,但我已經顧不得憐肥惜肉,在樓下之人上來之前與「帥哥」從另一個樓道離開了現場。我總結了一下,不過是因為一串香蕉就送了一條人命,這實在是一時衝動,這衝動真是魔鬼,這魔鬼真他媽沒人性,想想,這世上有多少為了蠅頭小利而葬送活生生性命的例子,這樣一想我也釋然了,畢竟香蕉不是一毛兩毛能買來的,看樣子,那是進口大香蕉,好歹也是美金英鎊啥買的吧。 
  我跟「帥哥」跑到樓底下睡起大覺,樓上卻熱鬧了起來,不一會兒就傳來了警笛聲,我想它不會是來逮我的,我沒動手啊,我不過拎了串香蕉,還沒吃上。殺張凹的其實是誰,大家一目瞭然,何況現場還有那個女的為證,她雖然因為沒穿衣服而忐忑不安,但張凹是怎麼死的誰謀害的,她定然知道個大概,無論如何我都可以枕著磚頭睡起大覺。「帥哥」做完案子,內心也波瀾不驚,他似乎太過用力有些勞累,在我之後也倒頭大睡。面前已經是燈火通明,啥樣的人都有,有的人在議論,這個有錢人死得可真奇怪,連脖子都癟了進去;有的人議論,哎呀,死的時候正光著身子,一定缺什麼德了吧;還有的議論,那個女的沒那麼大力氣,肯定不是她殺的……說什麼的都有,就是沒有提及到離他們數米之隔的咱哥倆,對於他們的熟視無睹我表示遺憾,連兇殺案也排斥精神病患者,明顯是賤踏人權,不尊重弱勢群體。 
  幾個高大警察牽著幾條同樣高大的狼狗四處搜尋,我們這兒氣味非常難聞,否則狼狗不會聞過來又立刻掉頭。我肯定無法入眠,周圍環境實在嘈雜得很,警察辦案已經很少能為百姓考慮,警笛聲,吵鬧聲,犬叫聲以及手電筒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只有「帥哥」像死豬一樣睡那麼香。一些醫生模樣的人抬了個擔架出來,接著那個女的衣冠楚楚地跟了出來,再接著看門老頭兒哆哆嗦嗦地上了車,幾聲喇叭之後,一大群人逐漸散盡,我想,這個時候叫醒「帥哥」去拿香蕉對他也是個鼓勵,可是幾個彪形大漢破壞了我們的好事。 
  他們是穿便衣的警察,給我們亮明身份時我看得出來他們比穿警服的要高一個檔次,那些人不尊重我們,而這幾個人觀察了一會後,對我們表現出極大的興趣,這不,他們帶來兩幅手銬邀請我們去刑警大隊參觀做客。有一個人很是眉清目秀,我想喊一聲「帥哥」來讚美他,但我不想再次引來不必要的人命糾紛,加之他們好幾個人。「帥哥」這時睡眼惺忪,糊里糊塗就被套上了手銬,我想告訴他們,這個人是神經病,不要銬他。但我要真的這麼說,他們不說我神經病才怪。 
  我們坐了警車,威風八面地疾駛在漆黑小路上,進了一間小房間後,這幾個人要我們交待情況。有啥說的呢,我啥都沒幹,我也不會出賣朋友,在這樣敏感的環境之下,我只能遺憾地抱以傻笑,對他們拋幾個媚眼。「帥哥」在嘻嘻哈哈撿煙頭,他們踩住一支煙屁股,要「帥哥」交待,他能交待什麼呢,他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哪還記得剛幹了什麼事。 
  楊黑毛,老實點,你是有前科的,交代今晚的事。 
  我的天,連他們都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這個名字如雷貫耳,我好像在哪聽過呢。 
  楊黑毛跟我一個德性,除了對他們嬉皮笑臉無法再換另一副面孔,我是惟一可以讓他變成另一個形象的人,但這時顯然不太合時宜。他們見我們沒反應,上前給了我們幾腳,其中我覺得眉清目秀的那傢伙將「帥哥」十根手指連上電線,一頭連在插座裡,「帥哥」被打得哇哇叫,我低著頭審視他們,看來還是不能以貌取人,最歹毒的人並非都長著一副可憎的面孔。 
  可想而知,即使電死我們也不會套出什麼話來的,一直熬到天亮,他們才稍微放鬆對我們的折騰,期間那個女人進來過,好像在指認什麼,看門老頭也進來對我們指指點點,然後我們被關進看守所裡,很快,我被提前釋放,「帥哥」還在裡面承受因為審問而帶給他的肉體折磨。我出來之後也沒閒著,我再次走進公安局,趁看門的警察不注意丟下一包東西快速走人。接著我又去了張凹別墅裡,在他家郵箱裡丟了一包東西,再然後,我摸到檢察院,在門口我又丟下一包東西。   
  絕對神經(3)   
  不要恐懼,那些不是炸彈,但又比炸彈的威力大上幾倍。 
  幾個月後,法院開庭審理張凹的案子。「帥哥」因為精神有疾病,雖然殺了人但仍被判無罪釋放。同時法庭也審理了張凹本身的問題,製造假酒,致人死亡,強姦少女,買通殺手殺害楊小花,非法開辦浴場縱容婦女賣淫等等,其罪纍纍,不可枚舉。除了廠子查封,巨額罰款,沒收財產外,身為亡屍一具的張凹已不具備死刑的意義,此案到此結束。 
  在隨後的幾天裡,全市各大報紙都報道了張凹的案子,有的小報還刊登了他與情人在辦公室幽會的裸體照片,這誰幹的啊,連這種相片都能搞到,還真不是一般人物。基本上,張凹現在是身敗名裂,死不足惜。這樣的結果,我很高興,他是個壞人,死就死了,該死的一定要死。 
  張凹一走,我的精神病奇跡般恢復了正常,記憶開始復甦,以前很多事也有了影像,這絕不是李雪給我講故事的功勞,她感覺到對我是對牛彈琴便停止了故事的講述,我能康復完全得益於自身的修身養性,我已忘卻雜念,全身心靜養,預備給自己的傳奇人生來一場華彩篇章。 
  可是,有很多事和人永遠無法再回到從前,他們成了一段記憶,只能隱藏在內心深處。 
  表哥楊瘋了,蔣小紅瘋了,我媽也神經不正常了,我也算是半個病人,大家同病相憐卻彼此無法走進心靈。除了在生活上照顧她們,我也心力交瘁沒了生活激情。我爸已經常年不歸家,他和我媽的婚姻名存實亡,我媽整天嚷著要出去,大哥二哥看管得很嚴,但也有被她溜出去的時候,所幸她只會在某某小區閒蕩,還不至於走失,這讓我們放心不少。蔣小紅由李雪照顧,現在加上我,想必會讓她自由快樂地過日子。這個清明,李雪陪我以及蔣小紅一起去小蜀山探望小花——至今我並沒有完全遺忘她。 
  我花了幾百塊錢給小花在這兒重新立了一個墓,在六安那麼久,她一定很嚮往合肥的生活,現在在合肥,她也一定不想離開這兒。小花是個命運多舛的姑娘,奉獻了一切卻差點兒死無葬身之地,立個墓碑是給她一個歸宿,將來在我老去之日會選擇在她周圍安息,讓她不會那麼寂寞和孤獨。她的墓前雜草叢生,烏鴉狂鳴,我看得鼻子發酸,眼睛濕潤。當我眼淚滂沱的時候,蔣小紅髮出奇怪的笑聲,並嚷著要離開。李雪扶著她,盡力控制她的情緒,這時候我心情頗為複雜,生與死,正常與非正常,世間充滿太多戲劇化,死的或許永生安息,活著的或許已死。這麼多年經歷,我的人生充斥各種雜色,這也許是每個人的生活縮影,也可能是生活的真實面目,當我在面對墓碑時,一切都顯得不再重複。小花,一個可愛又可憐的女孩,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兒,她一定無聊至極,甚至有些恐懼,我只能一年來一次看望她,給她帶一些吃的和一些必用之品,我希望陰間的她不會因為我的不珍惜而感到落寞,她如果開心地繼續另一段人生,我也會為我的懊惱填上一個句號。 
  讓小花略感欣慰的是,張凹終於身敗名裂,得到了該有的報應。為了小花,我裝瘋賣傻了三年,吃盡了苦頭,一度被張凹識破陷害,所幸後來終於完成了大任,將一切證據遞交法庭,利用表哥楊之手置他於死地。這並不是我本意,我上學時候就對法律產生膜拜,但它總不能將壞人繩之於法替小花還一個公道,甚至縱容壞人逍遙法外繼續為非作歹,我只能利用一己之力為小花、為小紅以及一切遭受傷害的人找回一個公道。如果因為利用表哥楊而遭人唾棄鄙視,我只能抱以微笑,這世間也只有微笑是最公正公平,它表達著我們的無奈,承受著壓抑。 
  我相信打敗一個敵人不容易,但想整死一個朋友很簡單,所以,為了心愛的女人,我們要把敵人改造成朋友,然後輕易地插上兩刀。很多事情看似無計可施,實際上處處充滿機關,只要真心去做都可以找到破綻,然後趁其不備攻其要害。我既是對小花自言自語,也是對張凹的一個總結,對了,我得改口,他應該叫張平,隱姓埋名這麼多年,他或許以為那樣會化解仇恨,但不知道當你真正傷害到一個人最心疼的東西,沒有力量可以阻止因此而得到的報應,這個報應,有時是上天賜予,有時是人類自己給的。 
  我不喜歡哭,可以看得出來,我想要的是帶笑的人生,幽默和放任不羈的人生,但我在即將離開這兒時,我沒有理由的多了些悲傷的思緒,理論上講,對於悲劇結尾我頗為中意,小花的死去讓我永遠唏噓不已,否則,現在我不會如此留戀。走的時候我徹底地控制不住自己了,一個好端端的生命,一個乖巧的女孩永遠在這安息,不會喊著「三哥」,不會為我洗衣做飯,更不會為了我赴湯蹈火,我像丟失了什麼東西而有十分的失落感,她的音容笑貌再次逼近我,我感覺得到她的呼吸和眼神在注視著我,而我卻在一步步遠離她。不敢回頭,我拉著李雪和蔣小紅飛速地擠上班車,在六安與合肥之間的道路上疾駛而行。此時,車廂的氣味都顯得如此熟悉,汗臭味,嘔吐味,魚腥味以及泥巴與雞屎的混合味。 
  跟李雪離婚是我這生做出的最大的一個決定,看著她看不見的眼睛我幾次難以說出口,跟一個殘疾人離婚會遭到殘聯嚴重關注的,這並不好,還要承擔法律責任,承受道德的譴責。那要我怎麼辦,蔣小紅也屬於殘疾人士,程度要比李雪更深,不是有句口號說,把幫助留給最需要的人嘛。蔣小紅因我受到重創,我只能把痛苦留給李雪,把快樂賦予蔣小紅才是一個有良知的人的做法。出人意料的是,李雪聽我說要離婚,她異常平靜,沒有憎恨我也沒有責怪我,她竭力平靜自己的情緒低下頭去不讓我看她的眼睛,李雪真是深明大義,連哭都不讓我看到。她點頭說好,你應該這麼做,無計,蔣小紅更需要你的照顧。   
  絕對神經(4)   
  這樣說來事情就好辦了,早上起來去街道辦個手續就結了。李雪卻打扮得跟新娘似的,這不是什麼幸福的事情,她的舉止令我詫異,後來我找到答案,是她自己心理上無法承受和面對這樣的結果,即使她表面上多麼心甘情願並祝我們幸福長遠,內心裡,其實每個女人都一樣,沒有不對婚姻充滿渴望和敬意的,失去婚姻也許就意味著失去一個女人該有的幸福和尊嚴。李雪並非是嚎啕大哭抑或悲慟無助,她只是幾欲翻過彩虹橋到橋底下的混水裡扎個猛子,我當然拚死制止,這猛子不是好扎的,一頭鑽進去半晌都不會冒氣兒;她一計不成還要往車肚裡鑽,趁我不注意總是跟迎面駛來的轎車相互碰面,幸虧我反應敏捷,身手迅速,總在關鍵時刻挽救一顆已經瀕死的靈魂,這也讓我充滿了恐懼,真怕哪次我力量不夠沒抓住她,轎車會避開她將我頂在地上,估計我這條小命也就此玩完。 
  我和她站在馬路中央,我警告她不要玩致命遊戲,她傻哩叭嘰的呆若木雞,我渾身出了冷汗,這種情況一般都是神經病的徵兆,如此下去我又得背負兩個人的負擔。我問李雪,你到底想幹什麼,只有我知道你眼睛看不見,司機們不會對你留情,你自己更是沒有避讓的能力,非要這樣不如讓我來,試試讓你照顧兩個人是什麼滋味。李雪理所當然選擇沉默,她的肩膀被我死死抓著,各類汽車在我們身旁飛駛,那一幕就猶如在進行影視劇拍攝,男女主角可能是因為一段情感糾纏在馬路中間拉扯,事實是,這顯然沒有影視情境中的坦然與浪漫,我現在擔心死了,身子一歪就會被汽車吃掉,我只能抓著她,好幾分鐘以後迎來一個紅綠燈才小心翼翼拉著李雪走到人行道上去。我說,跟你離了不代表不要你,跟蔣小紅結了不代表會冷落你,時代變遷了,老闆都包二奶了,我不想被人授以口舌,指三道四,我得給你們其中一個名份,對任何一個都會不離不棄,三個人一起生活必然會遭受各類指責議論,如果你們願意,我就來背這個黑鍋,來照顧你和小紅,我不想再承受失去小花的同樣悲痛,我抓住了你們兩個,你們也要抓住我不放。 
  李雪破涕為笑,雙手抓住我的胳膊,搖個不停。我說,好了,都承諾過了,不要浪費大好時光,把手續給辦了吧。 
  我打算和蔣小紅在六安度過這個蜜月。 
  好不容易跟李雪離了,蔣小紅並不覺得幸福得來不易,我拉她去登記她卻到處亂跑,往女廁所鑽就算了,往河裡跳我就很頭痛,我並不往壞處想,腦子不好我不能怪她,我得時刻提防她做傻事,即將成為夫妻,這個責任我要負全部。家裡幾個正常人先前是極力反對,我把我媽拉出來,說這樣子的難道不需要照顧嗎?事實證明,他們沒有底氣阻攔我,蔣小紅於是即將成為我妻子。所以我想,登記之後我和她去六安度這個蜜月,順便拜訪我的老丈人,他們是我遠得不能再遠的遠房親戚,相信他們不要罵我做出這等千夫所指的事,世俗與人言往往誤解一個人的好心。 
  做登記手續工作的小姐很熱情,她說我英俊瀟灑,將來一定是賢夫良父;說蔣小紅活潑可愛,所幸小紅只是微笑,如果她犯起傻掐一掐工作人員的脖子,登記小姐會後悔說出那些話。在她們強大的語言魅力之下,我們順利完成登記需要辦的一切手續,領了結婚證和登記過程照的幾張照片,我咬著牙支付了幾百塊錢,這年頭,連結婚都愈來愈商業化,老百姓都有些吃不消,可我也沒辦法,結婚嘛,是件喜事,該花的還是要花。他們要是知道真相或許不會認為結婚是件喜事,一個離了婚的經歷坎坷的男人,一個精神失常慘遭強暴的女人,他們的結合,只會增添一份社會的悲哀。 
  我答應過李雪我的生活不會沒有她,現在我很愁悶,度蜜月該不該攜她一起前往,不帶她,顯然違背承諾,帶著她,會不會影響到夫妻二人的生活。我本意是想把上句「二人」兩字去掉,但跟蔣小紅估計是沒有機會那種生活了,搞得不好被她失手害死,姿勢或許還很難看。再者,她一個有病的人,我不能乘人之危,教唆她做自己承擔不了的事情,不為她想,起碼要為後代想一想,咱家不能再成為一群瘋子的窩。李雪是一個理性的正常人,她非常理解新婚夫妻需要一些便利,在我極力邀請她回六安彌補以前沒有好好陪她的過錯時,她毅然決然說,不去!我說,好樣的,你有骨氣。她說,好好待小紅。我說,這是肯定的,回去要面對她的父母,沒有決心善待她,我不可能冒著被唾沫淹死的風險回她的家,我需要給她一個交待。 
  這樣我跟蔣小紅就上了路,隨行的不僅僅是我們倆,還包括我的親姐姐王翠和親姐夫花灰髮。在張凹事件上,我姐幫了我的大忙,她收集了張凹很多材料,包括一些發貨憑據和各類銀行賬戶,在張凹案子做完後,在我的支持下,王翠重新拾回對花灰髮的愛,我陪她一起去醫院將花灰髮接了出來,她所面臨的是一個更重的擔子,而且是具有人身風險的頭痛之事,因為花灰髮見人就有上前咬一口的衝動,像吸血鬼一樣,要吸盡他認為所有骯髒的血。 
  同行的還有一個重要人物——我的表哥楊。 
  在合肥我是表哥楊惟一的親戚,他保外就醫流浪到合肥彷彿是冥冥中注定,又像是要親手解決張凹,否則他不會甘心養老。我的傳奇人生由他製造,他的悲慘遭遇也相應承擔了某些責任,到頭來他得到這麼一個下場我也為他盡了幫助之力,現在只好帶他回六安養病。實際上我也得感謝他,雖然我有明顯的利用之意,但那也是為民除害,為他自己報嫁禍之仇,想必他恢復過來也不會多加責怪。我其實做好被大姨娘絮叨的準備,她不可能有強大的心理素質來承受兒子精神上的失常,每一個母親都不想白髮人看到黑髮人的痛苦遭遇,相反,兒子也是,我每次看到我媽就會無語凝噎。   
  絕對神經(5)   
  還好,我們回去時,所有親戚,除了在村委會當幹部的基本都到場夾道歡迎我們,我和我姐算是衣錦還鄉,蔣小紅和表哥楊以及花灰髮屬於重返故里。對於我們的歸來,親戚們表達了赤裸裸的歡迎之情,我們儼然明星走穴一般向他們揮手,我甚至充滿愛心的耐心和我沒見過但對方有接近之意的人緊緊握手,我真情實意地說,感謝吶,感謝!他們豎起大拇指,頗自以為豪地說,合肥人,好樣的!但歡迎儀式並不順利,表哥楊翻著眼睛狠瞪著這些人,其中一個孩子立刻被嚇得嚎啕大哭,蔣小紅彎腰抄起一把泥巴朝一個十歲的小帥哥身上扔過去,那小子吐了一口痰罵,媽的,神經病啊!隨後,人群開始議論紛紛:原來是幾個神經病……合肥人也不過如此……看上去人五人六的,實際上是腦子不正常……還以為攀了幾個城裡的親戚呢,真掃興……他們一邊議論一邊罵罵咧咧,不一會就散了開去,我找了一會兒,沒找到地洞,只好帶著她們繼續往前走。幸好,我舅舅、姨娘、表哥們在小舅家門口列隊等待我們的到來,大老遠看到他們我激動極了,甩開步子就奔了過去,身上卻不知被誰偷襲,回頭去找肇事者,只有蔣小紅手心臟兮兮的,臉上掛著空無內容的笑。 
  該擁抱的擁抱,該接吻的接吻,而後是驚訝,遺憾,唏噓,流淚。大姨娘摸著表哥楊的腦袋憐惜地說,孩子,報應吶,報應吶。說話間,已是老淚縱橫;大舅摸著蔣小紅的手說,小紅,苦了你了,真是造孽啊!一邊摸著一邊老淚橫飛;王翠摸著花灰髮的臉柔情萬丈地說,阿發,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啊!說著已經低頭難為情。我呢,誰憐惜我呢,我自個兒摸我自己,左手摸右手,心裡暗自說,無計,你是個堅強的人,一定不會被這些困難嚇倒。但我脆弱的心靈根本經不起推敲,被他們此番情景的渲染我已是止不住痛哭不已。 
  最愛我的姥姥呢?我忽然想起來漏掉一個人,一個經歷更加坎坷,卻長壽不老的老前輩。我媽說的故事好像還沒完,後來,我姥爺家產被沒收,在紅衛兵「革命」的威力之下,姥爺和姥姥受盡了磨難,被吊著打、綁著打那是家常便飯,我姥爺因此鬱鬱終生,人財兩空,所幸姥姥還算癡情,陪伴姥爺到死。這是姥爺賭注中惟一全勝的一個,他沒有承受因為移情別戀而應該遭受的報應,大姥姥淒慘的死去讓他心理留下一團陰影,而姥姥的堅守讓他逐漸忘記對原配的懷念,承受一切的是我姥姥,生活的艱辛,世人的流言,身體的痛苦等。 
  你姥姥死了,才死的,還沒下葬。 
  小舅面無表情地告訴我,好像姥姥的死與他關係不大。 
  我姥姥這麼不爭氣,在我到六安的時候再斷氣也不遲,為何非得給我這個遺憾呢?他們預備給姥姥下葬,姥姥躺在棺材裡一動也不動,她要踢踢嚷嚷的我會欣喜若狂地衝上去跟她擁抱,但此時是死一樣的寂靜,我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姥姥真的死了麼? 
  我不敢揭開棺材,姥姥的面容一直在我心裡,我不敢看她最後一面,但是摸她的手,感觸一下她滄桑的皮膚還是應該的。我就往棺材探出手,順著棺材壁向下摸索,首先是一股冰涼的感覺傳遞過來,我伸出指頭摁了摁,挺僵硬的,看來姥姥死了不止一天兩天了。我不能再繼續下去,裡面的人毫無感覺,而外面的我卻承受著痛楚,那種痛就跟耳朵被撕裂未打麻醉就直接縫針的效果一樣。 我想離開這冰涼的東西前還是握下姥姥的手吧,那把枯瘦如柴的手一定是皮包骨頭了,我做好握一隻麻稈的準備,或者握一握火鉗那樣燙奮人心。可姥姥的小手我竟然找尋不見,它縮水的厲害,沒想到一個老人到了八十歲之後會產生如此大的反差。這時,棺材蓋板「吱」的一聲移了位,夾住了我的胳膊,我看到大夥兒本來就被拉直的眼神被提拉到一個最高點,他們急切想知道我撈到了什麼。實際上我手真摸到了一樣東西,由於蓋板的壓力,我的胳膊下意識沉了下去,這是我最後惟一的希望,過了片刻,我就與此告別,與一名老者,我至親的人作別,不再得到半點相關的信息。我緊緊握住,這是手嗎?沒有皮膚,沒有關節,沒有骨骼,只留下像鐵絲一樣的東西,堅瘦如柴。我想知道確切的結果,把這個東西拉出來讓我看一眼是惟一的辦法,雖然那樣有可能會讓其他人暫且休克。 
  我錯了,我不該在大夥兒暈之前先暈了過去。我把我撈到的東西拉到棺材沿上,我心理準備是這是只只剩下皮的手,我親吻它一下就算了結這個遺體告別儀式,但我看到的不是我所想到的,放在我手裡的赫然是只無頭手指,五隻手指的指頭留下參差不齊的齒印,指甲蓋已經剝離不見,第一指節掉了一大半,全剩下五根光禿禿的肉,其實肉也看不出來,看得出來的是這些東西被什麼咬過殘留下的渣子。我不容分辨地暈了過去。 
  出於納悶和疑問,我很快主動醒過來,我連忙問大家,姥姥的手指頭呢,怎麼手指少了一截?沒有一個人回答我,我怒從心頭起,惡從膽邊生,這兒大概只有小舅最清楚,我轉身正對他伸出食指勾著發問道,快告訴我,她的手指頭呢?我猜我當時神情像極了李小龍,以至小舅毫無防備嚇得瑟瑟發抖,他戰戰兢兢吞吞吐吐道,被,被老鼠偷吃了……我眼球極度充血,憤怒上升到極點,嘴巴齜成複雜的程度,再次厲問,到底是怎麼回事?表哥耿這時走過來,他溫文爾雅地說,無計,是我們不對啊,照顧不周,姥姥她死的時候沒人發現,幾隻手指頭都被老鼠吃了……他垂頭喪氣極了,就像自家一地玉米被害蟲糟蹋了的感覺。   
  絕對神經(6)   
  我收住怒氣,癱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來,我姥姥她怎麼死得如此淒慘啊。 
  知道前因後果我就不怎麼怪小舅了,他們是不會寬容姥姥的,在那個時代錯了一步就得付出一個時代的代價,只是連自己子女都不理解自己,我想姥姥死的時候是不是在想,這就是命呢? 
  我突然醒悟過來姥姥為何要跟我們到合肥住,她一定已經遭受言語上或心理上的打擊,預感到自己的結局,她認為合肥是有溫暖的,可惜,合肥沒有給她機會,連一個保持死的美感的機會都沒有給。這都是我的錯,領悟太遲,現在只能面對一具冰冷的,即將入土的屍體,這不是我的命嗎? 
  我陪我姐住了幾天又得匆匆地趕回合肥。這邊沒安靜幾天,那邊又出了事,我哥打電話過來說,媽在那邊出事了。我接電話時心裡登登直跳,忙問,出啥事了?我哥說,媽砍人了。我連忙追問,砍誰了,怎麼砍的?我哥說,我媽把我爸砍了,砍了三刀,爸正在醫院裡搶救呢!我立刻呆住了,握話筒的手開始顫巍,幾十秒時間過去後,我又舒心地笑了,這是遲早的事啊,我媽的心病終於解除了,她的病會好起來的,只是難為了我爸。 
  家還得回,我把蔣小紅帶在身邊,她從此得與我寸步不離,不管她好不好得起來,我都得照顧她拉屎撒尿,當然,她還沒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她無非需要一丁點我的關照,不讓她砍傷別人。 
  我媽在大門外興高采烈地迎接我,她像是成就了某項事業而顯得紅光滿面,氣色較以前好了許多,我為她高興的時候也為我爸擔憂,要知道死不過頭點地,真要是半死不活,這日子就難熬了。我媽嘰嘰喳喳不停,她大概還認得我,要跟我擁抱什麼的,我委婉拒絕,對一個犯下錯誤的人來說,若再給些明裡的支持,街訪鄰居會認為我是非不分。我僅僅是拍了下我媽的肩膀然後走入臥室睡起大覺,這幾天的事情忙得我焦頭爛額,再不困覺怕是身體支撐不住。至於我爸,他在醫院,有可愛的小護士們陪著,估計他也不歡迎我去捧場——以至於一個禮拜我都沒去醫院,我有自知之明,好事就怕別人打擾。 
  在合肥呆了十天後我才發現還有一件事沒做不太人道,豬頭現正待在監獄裡勞動改造,好歹也是同窗幾年,同事幾年,從小玩到大的親密夥伴,背叛友誼的朋友,我拎幾個雞蛋,幾個蘋果去看望看望他,也不枉我這些天個人素質的急劇提高。人以惡施我,我卻以善報人,這就是我立地成佛的體現。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獄警,熟悉的手銬,熟悉的豬頭。朱大春一臉喪氣地迎接我高昂的頭顱,我未語先笑,極度挑逗他,大春先生,你好呀!他緩緩抬頭,有氣無力地說,無計,好久不見。我說,您瘦了哦,□,嘴都癟進去了,牙齒還在吧?他耷著眼皮回答,托你的福,牙齒嘴唇都沒少。我奇怪地問,那您憂鬱什麼啊,每天三頓大白菜您還嫌味兒不夠嗎?你可知道,我吃了三年多呢!豬頭冷笑一聲道,無計,你就不要再挖苦我了,你吃了三年,我不是要吃上十年,遙遙無期啊。我說,睢瞧,人還是得多幹點好事,這樣,大白菜就會少吃些,只能說,你運氣不好,人家張平辮子一翹,反而舒服去了。豬頭鼻子裡哼出幾聲說,他牛著呢,沒有不舒服的日子。我連說是哦是哦,在陰曹地府裡大概也是個有錢人兒,有鬼秘陪著呢!豬頭張著嘴盯了我一會,像觀察一個外星人露出異樣神態,嘴巴連喊幾聲,無計無計無計。我說,怎麼了,進去被毆了?牙疼?他驚訝道,無計,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張平他出國了,活得舒坦著呢!我大驚失色道,豬頭,湊近一點。你不是跟我開國際玩笑吧?張平沒死?豬頭又冷笑兩聲說,當然,我說他本事大著啊,現正在外國享福呢!我追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從哪得到的消息?豬頭「咳」了一聲,像要抖露一個天大的內幕。無計啊,人家本事大你不能不佩服,他不是有個當大幹部的岳父嗎,花了筆錢就把張平和他老婆送到泰國去了。 
  媽的!我忍無可忍,大罵上天不長眼睛,好人病的病,死的死,壞人卻享著清福。難不成,我要去泰國找張平那小子嗎?我想去泰國的想法是死路一條,張平我是解決不了他了,只能眼睜睜任他逍遙法外,可那些條人命和他犯的罪孽由誰來償還呢?這個晴天霹靂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我的心臟上讓我喘息不得,「彭」的一聲,我一頭栽倒在地上。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四面潔白的房間裡,牆壁煞白,床單蒼白,非常乾淨,只是地下,痰盂旁邊殘留幾口發著黃光的痰。床的周圍站著幾個人,他們個個向我展示潔白的牙齒,他們說什麼我聽不懂,這些臉皮我也不認識,我出於禮貌也只好對著他們笑,他們笑我也笑,我笑他們也笑,一大群人就笑啊笑,但我希望他們能明白,這次我笑得最真實,是一個神經病者發自內心最坦誠的笑,不摻雜任何虛偽、虛假、虛情的成分。   
  後記   
  像一個大汗淋漓,遭遇陣痛後順利誕下一名嬰兒一樣,我覺得現在的任務就是舒幾口氣,提起微酸的胳膊寫上幾團分娩的棉絮——不對,應該是花絮,關於生產過程中的一些值得道出的東西,藉以作個小總結。 
  可惜的是,這個孩子的母親有些形象醜陋,此時,他的眉骨縫了兩針,是那種類似釘書機的東西直接釘上去的;他的眼睛周圍青腫著,跟小饅頭似的,從側面看又像是鼓著腮的青蛙;他的右半邊臉失去知覺,吃東西味同嚼蠟,嘴皮子因為浮腫而跟小說中豬頭前一個字動物的嘴型相似;他的腰肢因為扭曲而半身不遂,只能艱難地側著身子,微抬胳膊寫這些東西,沒幾個字了,再堅持下去就是勝利,他這樣想,在這種動力之下孩子終於完成分娩,只是過程有些難產。 
  在寫這個小說最後幾千字時,我出了車禍,恢復健康後我第一反應就是,我竟然大難不死,還活著,生命可真美好。可不美好的東西也太多,比如蔣小紅,小花,李雪她們,誰個不是窈窕少女值得我愛呢,可上天賜予了她們什麼?我不想保持什麼憤怒,那樣對車禍之後的我的臉面恢復不利,本來就浮腫,再扭曲就會嚇壞小朋友的。 
  總算,這個故事結束了。上一本的故事叫「我的人渣生活」,這一個記述的是我的神經病生活,以後面對的生活還有很多,我還得繼續寫下去,只是這些個人物的生活算是一個結局了,我不能再繼續寫去泰國做人妖追殺張平的情景,那個過程過於刺激和危險,也過於艷情,不適合拿出來與老少共享,當然,這個小說如果賣到全國人渣和神經病人手中,我想我會犧牲一下自己,把最隱秘的生活拿出來刺激刺激大夥兒的眼睛。 
  鏡子裡的人有些面目可憎,但我相信後天拆線之後,他會恢復英俊。我也在此祝願所有讀者安康,永葆美麗和英俊,不要像我,騎摩托車把人給摔到陰溝裡去。那麼好,最安全的還是讀書,讀我這些小說,在裡面,希望讀到你所希望讀到的快樂和震撼。 
  章無計 
  於2005年8月29日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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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我神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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