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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威格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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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珍藏

〔奧地利〕斯·茨威格/著

曠雄傑/譯(發生在德國通貨膨脹時期1的一則故事)

火車駛過德累斯頓,停在第二個小站的時候,一位上了年紀的先生登
上我們的車廂。他很
有禮貌地跟大家打招呼,接著又像個老熟人似的朝我點頭致意。第一
眼我實在想不起來他
是誰了。然而,在他緊接著微微一笑介紹自己的名字時,我立刻回想
起來了:
他是柏林最有名望的藝術古董商之一,戰前2和平時期我還常去他那
兒光顧一些舊書和名人手稿。
於是,我們閒聊了起來,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突然,他急匆匆
地跟我說:
「我必須告訴您,我剛從哪兒來。因為這個故事是我從事藝術品買賣的
這37 個年頭裡
所經歷過的最不尋常的事情。您或許自己也清楚,自從我們的鈔票的
價值就像煤氣似地四處
流散,轉眼便化為烏有,而時下古玩交易市場是個怎麼樣的情況:那
些新近的暴發戶們突然
對哥特式的聖母像和15 世紀的古版書,對古舊的版畫及畫像產生了極
大的興趣,你怎麼也
滿足不了他們的要求。你甚至不得不盡力防止,以免他們把店裡的東
西一搶而光。他們最喜
歡的是把你袖子上的紐扣和書桌上的檯燈弄下來買了去。所以,你得
源源不斷地進新貨——
請您原諒,我突然把這些一向讓我們懷有敬畏之心的藝術品稱之為貨
物——,而且,更有甚
者,這幫暴發戶們已經努力讓人習慣於把一部精美絕倫的威尼斯古版
書看成只不過是多少多
少美元,把古埃齊諾3的親筆畫當作區區幾張百法郎鈔票的化身而已。
對於這幫傢伙突如其
來的狂熱的搶購慾望以及喋喋不休的糾纏,你怎麼對抗都無濟於事。
於是一夜之間,我幾乎
是被洗劫一空,我感到羞愧無比,真想放下百葉窗,關門停業。我們
這間老店是我父親從我
祖父手裡接下來的,如今店裡只剩下少得可憐的幾件破爛貨,要是在

以前,就連北方的那些
街頭小販都不屑於將這種破爛貨擺到他們的手推車上去的。
「在這樣一種困境下,我不由得想到,把我們過去的舊帳本拿出來翻一


翻,興許能找出
幾個昔日的老主顧,讓我能從他們那兒弄回幾個複製品。這樣的一本
顧客名單通常來講簡直
像是個墳場,尤其是在如今這個年頭。其實這些舊帳本也告訴不了我
什麼東西,因為我們的
大部分老主顧早就在一場又一場的大拍賣中不得不將他們的珍藏拱手
相托了,有的則早已去
世了,而對於僅存的那幾個也不能寄予過大的希望。然而,就在此時,
我突然翻出一大捆大
概要算是我們最早的老主顧寫來的信件了。對於這個老主顧我之所以
根本想不起來,是因為
1914 年大戰爆發以來他再也沒有來向我們訂購或詢問過什麼東西了。
但他與我們的那些通
信——這可一點也不誇張——可以追溯到近60 年前。他很久以前就開
始從我父親和祖父手
裡買東西了,但我確實想不起來在我接手經營這間店舖的37 年來他是
否曾踏進過我們的店
鋪。所有這一切都表明,他想必是一個十分古怪的、舊式的而且很滑
稽的人物,就像門采爾
或斯比茨維克4筆下那種早已下落不明的德國人。他們極力活到我們
這個年代,作為稀有罕
見的怪人,有可能住在這個或那個鄉村小鎮裡。但他的手書稱得上是
書法珍品,寫得非常整
潔,在每一筆數目下面用尺子標出紅線,而且每次都把數目字重複一
遍,以免產生差錯;此
外,他還別出心裁地把人家來信中沒有寫過字的空白紙部分裁下來繼
續用來寫信。所有這
些,無不表明他是一個節約成癖、生性小氣同時又不可救藥的鄉巴佬。
這些稀奇古怪的信件
上面,除了他的簽名之外,還總是附著他全部的頭銜:『退休林業官員
兼經濟顧問,退役中
尉,一級鐵十字勳章獲得者。』作為一個70 年代的老兵,要是他還活
著的話,都應該是八
十好幾的人了。但是,這位滑稽可笑、節約成癖的老人作為一位古代
版畫藝術的收藏家卻表
現出超乎尋常的聰明才智,極其豐富的專業知識和高雅不俗的藝術品
味。我將其近60 年的
訂單慢慢地加以整理,其中第一張訂單甚至還是用銀幣來計價的,這
時候,我才發現,這個
小鄉巴佬在只花一個塔勒便可買到一大堆最精美的德國木刻的時代
裡,就已經不聲不響地收
集了一批批的銅版畫,而這些銅版畫比起如今的那些暴發戶手中名氣
最大的收藏品來也毫不
遜色。單說半個世紀以來他從我們這兒每次用幾個馬克、幾十芬尼買


的東西加在一起,在今
天也價值連城了。除此之外,可以想像,他還在拍賣行裡或從其它商
人手中撈了大量的價廉
物美的便宜貨。儘管如此,自從1914 年以來,他再也沒有寄來過訂單
了。但我對古玩市場
的情況向來是非常熟悉的,如果這樣一大批的版畫被公開拍賣或私下
出售,不可能瞞得過我
的。因此,這個與眾不同的老人想必猶尚健在,抑或是這批收藏今天

掌握在他的繼承人手
中。
「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興趣,於是第二天,即昨天晚上,我徑直乘火車

到了薩克遜的這
個鄉村小鎮,在薩克遜有許多這樣的寒傖得簡直無法想像的鄉村小鎮。
當我走出火車站在這
個小鎮上最主要的大街上溜躂時,我簡直無法相信,就在這樣一些陳
舊破爛又平庸乏味的住
著小市民的房子當中,在某一間房子裡面,居然會住著一位可能至今
還完整地擁有倫勃朗5
的精美畫幅以及丟勒6和曼台涅7的全套銅版畫的人。更令我驚奇的
是,當我在郵局打聽有
沒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林業官員或經濟顧問居住於此的時候,人們告
訴我,這位老先生真的
還活著。於是我在午飯之間便馬上動身去拜訪他,說實話,當時我心

裡不無緊張,甚至感覺
得到自己的心跳。
「我毫不費勁地找到了他的住所,就在那種簡陋的鄉村樓房的三層樓上,

這種樓房大概
是上個世紀60 年代某個投機取巧的瞥腳的土建築師在倉促之間蓋起來
的。二層樓上住著一
位老實的裁縫師傅。三樓的左側有一塊刻著郵政局長名字的牌子在閃
閃發光,在右側總算看
到了寫著林業兼經濟顧問官名字的瓷牌。我遲疑而猶豫地拉了一下門
鈴,一位年紀很大的滿
頭白髮的老太太戴著一頂乾淨的黑色小帽,很快地把門打開。我把我
的名片遞給了她,並且
問她,是否可以見見林業官先生。她先是十分驚訝且有些懷疑地打量
了我一下,接著又看了
看我的名片。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小鎮上,在這麼一間舊式的老房子裡,
有外地客人來訪好像
是件大事似的。但她還是很友好地請我稍候,便拿著名片進屋去了。
我聽到她在裡面輕聲耳
語,接著突然聽到一個洪亮的男人聲音:『啊..是柏林來的R先生,
從那間大古玩店來
的..快請進來,快請進來..真是太令人高興了!』」那個老太太也


早就踩著碎片又走回
來請我進入客廳。
「我脫下衣帽,走了進去。在這間樸素簡單的客廳當中,直挺挺地站著

一位年邁卻還健
壯的老人,他蓄著濃密的鬍鬚,穿著半軍裝的家常便服,十分友好地
朝我伸出雙手。這個手
勢顯然是表現出一種非常喜悅的、發自內心的由衷的歡迎,可是他那
發愣地僵硬地站在那兒
的神情卻與這種歡迎不符乃至有些矛盾。他站在那兒一步也不向我走
過來,我只好走上前去
握他的手——我心裡始終是有點奇怪和詫異。等我就要握住他雙手的
時候,卻發覺這兩隻手
還是一動不動,仍然平放在那兒,不是主動地過來迎住我的手而是在

等待著我去握它們。這
一下我全明白了:他是個盲人。
「早在小時候,每次看到一個盲人,我心裡就覺得有些不舒服。一想到

他也是活生生的
一個人,但他對我的感覺卻不能像我對他的感覺一樣,心下難免總有
些羞愧和尷尬。就是現
在,面對著這對翹起的濃密的白眉毛下面的死眼睛,這對凝視著前方
卻只能看到空洞漆黑一
片的死眼睛,我心裡不由得一陣恐慌。可是這個盲人不讓我有太多時
間去感覺這種驚訝,因
為我一接觸到他的手,他便馬上使勁地握起來,並且用一種猛烈而熱
情的方式向我再一次大
聲問好:『真是稀客!』他朝我邊笑邊說,『的確是個奇跡,柏林的大人
物居然會光臨寒
捨..不過,這樣一位商人一登上火車,我們就得多加小心啊!..
我們家鄉可有句俗話:
吉卜賽人來了,快把房門關好,把裝東西的袋子封好..是啊,我可
以想像得到,您為什麼
來找我們..在我們可憐的、每況愈下的德國,現在生意很蕭條,沒
有什麼買主了。因此,
大老闆們又想起了他們昔日的老主顧,又來尋找他們的羔羊了..但
在我這兒,我怕您是交
不上什麼好運了,對我們這些退休人員來講,能夠保證每餐的飯桌上
有塊麵包,就已經是無
比欣慰了。你們現在的價格又貴得驚人,我們可實在是跟不上步伐..

總之,我們這號人是
永遠被排斥在外了。』
「我趕緊向他解釋,說他誤會了我的來意。我這次來,並不是要賣什麼

東西給他的,只
不過是剛好路過附近,不想錯過這次拜訪他的機會,我是敝店多年的
老主顧,同時又是德國


最大的收藏家之一。當我剛把『德國最大的收藏家』幾個字說出口的
時候,這位老人的臉上
發生了奇怪的戲劇般的變化。他依然還直挺挺地、近乎僵硬地站在屋
子當中,但他的臉部表
情突然明亮起來,顯示出一種最由衷的得意和自豪。他把身子轉向他
估計他夫人站著的那個
方向,儼然想說:『你聽見了嗎!』接著又轉過身來跟我講話,聲音裡
充滿了快樂,一點兒
也沒有了先前講話時的那種老軍人的粗魯和生硬,而是以溫和的語氣,
充滿深情地說道:
「您真是太好了..但是也不能讓您這麼白跑一趟。既然來了,就該讓
您看點東西,這
些東西可不是您每天都看得到的,即便是在您那闊氣的柏林城裡也不
是隨時都能看得到
的..我給您看幾幅畫,就是在維也納的阿爾柏爾提那藝術館和那該
詛咒的巴黎也找不到比
它們更為精美的東西了..是啊,一個人收集了60 年,他就會得到各
種各樣的東西,這些
東西平時是不會擺在大街上的。路易絲,把櫃子的鑰匙給我。」「就在
這時,一件出乎意料
的事情發生了。那位原來站在他旁邊的老婦人,她面帶微笑,親切友
好地安安靜靜地聽我們
談話,突然向我求情般地舉起了雙手,同時她又用腦袋做了個分明是
強烈反對的動作。我起
初還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接著她朝她丈夫走過去,兩隻手輕輕
放在他的肩膀上,提醒
他道:『可是赫爾瓦特,您根本沒有問過這位先生,他現在是否有時間
來看你的這些收藏,
現在已經是吃午飯的時候了。吃完飯你得休息一個小時,這是醫生明
確強調過的。等吃完飯
再把你的東西拿給這位先生看,然後我們一起喝咖啡,這不是更好嗎?

再說到時安娜瑪麗也
在家,她對這些東西比我瞭解得多,可以幫幫你啊!』
「她剛剛把這番話講完,便又一次朝我重複她那個迫切的請求的手勢。

這一下我才明白
她的意思。我知道,她想要我拒絕現在馬上看他的藏畫,於是我很快
編造了一個借口,說約
了他人共進午餐。能參觀他的藏畫,這對我來講既是一種享受又是一

種榮幸,只是要到下午
三點以後,那時我會非常高興地前來的。
「就像是被人拿走了最心愛的玩具一樣,老人一如孩子般地一邊生氣一

邊轉過身來,咕
噥著說道:『這當然嘍!這些柏林來的大老闆們總是忙得抽不出時間
來。可這次您一定得抽


出時間來,因為這不只是三幅五幅,而是27 本夾子,每一本都是不同
大師的作品,而且沒
有一本不是夾得滿滿的。那好吧,下午三點,但一定要準時,否則我
們就看不完的了。』
「他又一次向空中朝我伸出手來,『您準備留神專心看吧,您會高興的—
—也允許惱
火。而您越是惱火,我就越高興。我們收藏家都是這樣的:一切為我

們自己,一點兒也不留
給他人!』接著他再一次使勁地跟我握起手來。
「那個老婦人陪我走到門口。在剛才這段時間裡,我注意到了她一直又

尷尬又害怕和擔
心著什麼。現在,到了大門口,她這才盡量小聲地結結巴巴說道:『可
以讓她..可以讓
她..我的女兒安娜瑪麗在您來我家之前去接您嗎?這樣會好一些,

因為..因為種種原
因..您大概是在旅館裡用膳吧?」
「『是的。您女兒能來接我,我感到非常高興和榮幸,』我說。
「果然,一個鐘頭之後,當我在集市廣場邊上那家旅館的餐廳剛剛吃完

午飯時,一個衣
著簡樸年紀較大的姑娘走進餐廳來找人。我朝她走過去,自我作了介
紹,並告訴她,我已准
備就緒,可以立即同她一塊兒去看那些藏畫。可是她的臉突然漲得通
紅,並且表現出和她母
親一樣的驚慌、不安的窘態來,問我能否先跟我講幾句話。我很快發
現,她似有難言之隱。
每當她鼓起勁來要說話的時候,這片不安的、飄浮不定的紅暈便一直
升到額角,她的手一直
擺弄著衣服。最後,她終於開始斷斷續續、結結巴巴地說了起來,一

邊說著一邊又陷入了迷
惘和困惑:
「『是我母親叫我來您這兒的..她什麼都告訴我了..我們有一事相求

於您..我們
是想在您去見父親之前把情況都告訴您..父親當然想把他的收藏拿
給您看,可是這些藏
畫..這些畫..也不復完整了..缺了好幾幅..甚至缺了非常
多,真是太可惜了..』
「說到這兒,她又不得不喘口氣,然後她突然看著我,急匆匆地繼續說
了下去:
『我必須坦白地告訴您..您清楚現在的局勢,您能理解這一切的..
我父親是在大戰
爆發以後完全失明的。在此之前,他的視力老是不濟,一激動使他的
視力就一下子完全喪失
了——儘管已是76 歲高齡,他原本還打算要去參軍與法國作戰,當後
來部隊並沒有能夠像


1870 年那樣勝利前進時,他就大為生氣,打那時起他的視力就可怕地
急速惡化。除了眼睛
有點毛病外,他本來身體還算硬朗,就在不久前他還能一連好幾個小
時地散步,甚至還去從
事他心愛的狩獵。可現在他根本不可能再去散步了,他的藏畫成了他
唯一的樂趣所在,他每
天都要看他的藏畫..這就是說,他看那些畫夾其實是看不見了,他
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但
他每天下午都要把所有的畫拿出來,至少可以摸一摸,一張一張地摸,
總是按照同樣的順
序,按照幾十年來他已背得爛熟的順序..他如今對其它任何東西都
不感興趣,他得將報上
各種拍賣的消息都讀給他聽,他聽見價線升得越高就越開心..因
為..這一點真可怕,父
親對於物價和時勢一無所知..他根本不知道,我們早已傾盡所有,
他也不知道,靠他那點
兒退休金,還不夠兩天的生活花費..雪上加霜的是,我的妹夫陣亡
了,留下我妹妹帶著四
個孩子..可是我們物質上的困難,父親卻一點也不知道。開始,我
們拚命節省,比以前還
要節省,但這無濟於事,然後我們開始變賣家裡的東西——我們當然
不碰他那些心愛的藏
畫..我們變賣了僅有的那一點首飾,可是,我的天,這又值得了幾
個錢!60 年來,父親
把盡可能省下來的每一個芬尼統統用來買他的畫去了啊。然而,有一
天家裡實在什麼也沒有
了..我們一無所措,真不知道這該怎麼活下去..所以這時候..
所以這時候..母親和
我賣掉了一幅畫。父親要是知道的話,是絕對不會允許我們賣他的畫
的。他也不可能知道,
從黑市上去弄回一點食物是多麼艱難,他也不知道,我們慘遭戰敗,
阿爾薩斯和洛林已割讓
出去,我們念報時也不再把這類消息念給他聽,免得他生氣和激動。「我
們賣掉的,那是一
幅非常珍貴的倫勃朗的銅版畫。那個商人也付給了我們好幾千馬克,
我們指望著靠他來維持
幾年的生計。可是您也知道,貨幣貶值得多麼厲害..我們把剩下的
錢全部存進了銀行,可
兩個月之後這筆錢被貶得化為烏有了。這樣一來,我們不得不再賣一
張,又賣一張,而且商
人總是拖很久才付款,等錢寄到時,已經值不了多少了。後來我們就
去拍賣行試試,可是在
拍賣行裡,我們也還是被人欺騙,儘管一開價就是幾百萬..當那幾
百萬到了我們手上時,


已變成毫無價值的一堆廢紙了。就這樣,父親的收藏中最好的畫幅,
甚至幾幅名畫,都一一
被賣出去了,僅僅是為了維持我們最可憐最貧困的生活。父親對此一
點也不知道。「所以您
今天突然來到,讓母親嚇了一跳,..因為只要父親打開那些畫夾子
給您看,那麼一切都給
洩露出來了..這些舊紙板,父親只要摸一下就知道裡面夾著什麼,
我們把一些複製品和類
似的畫頁塞在裡面,代替那些被賣掉的畫幅,這樣他摸的時候就不會
有所察覺。而且只要他
摸一摸這些畫夾數一數這些畫頁(他清楚地記得這些畫的先後順序),
他就會得到一種莫大
的歡樂,一種與從前用尚未失明的雙眼看這些畫幅時的一模一樣的快
樂。平時,在這個小鎮
上,父親認為沒有人值得讓他來展示這些寶貝..他如此狂熱地愛著
他的每一幅畫,我相
信,如果他得知手裡摸著的這些畫都被賣出去了,他一定會心碎的。
自從德裡斯頓銅版畫陳
列館的前任館長去世後,這麼多年來,您是第一位他認為值得把那些

畫夾拿出來看的人。所
以我們請求您..」
「突然,這個年紀不小的姑娘舉起了雙手,眼眶裡閃著淚花。
「我們請求您..求您別讓他難過..也別讓我們難過..求您別將他

這最後的幻想破
滅,請協助我們,讓他相信,他將給您描繪的那些畫幅,都還在那兒..
要是他真的猜到了
是怎麼一回事的話,他是肯定活不下去了。也許是我們做了件對不起
他的事情,但我們除此
之外又能怎樣呢?人總得活下去啊..人的性命,我妹妹的四個孤兒,
難道不比那些印著畫
的紙更為重要嗎?..而且直到今天為止,我們也沒有剝奪他的那種
快樂,他依然很幸福,
依然可以在每天下午把他的藏畫夾子翻上三個鐘頭,跟他的每一幅畫
就像跟一個大活人一樣
地談話,而今天..今天有可能是他最幸福的日子,許多年來,他都
等著有朝一日能讓一位
行家看看他的至寶;我請求您,我舉起雙手請求您,千萬別破壞他的
這種快樂!』
「她說的這些話是如此地令人感動,我現在複述出來是無法表達出那種
激動之情的。我
的天,作為一個商人我曾經看見過許多這樣的人,他們有的被卑鄙無
恥地洗劫一空,有的被
通貨膨脹弄得傾家蕩產,他們幾百年祖傳的家產被人用一個黃油麵包
的價錢給掠奪走——但


是,今天,命運在這兒創造了一個最特別的例子,讓我激動不已。我

不言而喻地向她保證保
守秘密,並且盡力幫忙。
「我們一起朝她家走去——路上我非常氣憤地得知,商人們用少得可憐

的錢欺騙了這些
可憐的、無知的婦人,但正是這個更堅定了我的決心,要盡我的努力
去幫助她們。我們登上
樓梯,正要推開門時,就已聽到從客廳裡面傳來的老人洪亮的聲音:『進

來!進來!』憑著
盲人敏感的聽覺,他肯定在我們上樓時就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了。
「『赫爾瓦特今天一個中午根本睡不著,為了急於要把他的寶貝給您看,』

老婦人微笑
著對我說。她女兒的一個眼色已經使她明白我的態度,並讓她放下心
來了。桌上一大堆畫夾
已經攤開,等著人去看。盲人剛一觸到我的手,招呼也沒有打,就馬

上抓住我的手臂,拉我
坐到椅子上。
「『好吧,讓我們現在就馬上開始吧!——要看的東西太多了,而柏林來

的先生們又老
是沒有時間。這第一個夾子裡面全是大師丟勒的作品,收集得相當齊
全,這個您自己也會看
得出來的——而且一幅賽過一幅。吶,您自己可以評論,您看吧!』— 

—他打開畫夾的第一
幅,『這是《大馬圖》8。』
「就像人家平時拿易碎品似的,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尖從畫夾子中取出

一個紙框,裡面
嵌著一張已經發黃了的白紙。他滿懷激情地將這張一文不值的廢紙舉
到面前,仔細端詳了好
幾分鐘,而實際上他什麼也看不到。但是,他手指分開把這張白紙舉
到眼前的那種心醉神迷
的投入,以及滿臉上所表現出的那種迷人的聚精會神的樣子分明是一
種看得見的雙目正常的
人的神情。他那本來死亡的瞳孔和目光僵直的眼睛,不知是由於紙的

反光還是發自內心的喜
悅——突然明亮起來,那是一種會意的,智慧的光芒。
「『怎樣,』他頗為自豪地說,『您曾看見過比這更精美的版畫嗎?每一個

細節都是多
麼的清晰,多麼的分明——我把這幅與德累斯頓版相比較過,相對於
這幅來講,那個德累斯
頓版便相形見絀了,顯得平淡而死板。再來看看它的來歷吧!您瞧這
兒——』他把畫翻過
來,並用指甲如此精確地指著這張白紙上的某些地方,以致我都不由
自主地望過去,看那兒
是否真的還蓋有圖章——『這兒您看見的是那格勒的藏圖章,那兒是


收藏家雷米和厄斯代勒
的圖章。這些先前擁有此畫的大收藏家,大概怎麼也想不到,這幅畫

居然會跑到我的這間陋
室裡來吧。』
「看著這個對事實還一無所知的老人如此激動地讚賞和誇耀著那一張純

粹空白的紙張,
一絲涼意掠過我的背脊。看著他用指甲居然毫釐不差地指著那些只是
在他的想像中才有的實
際上根本不存在的收藏家的圖章,我真的感覺到有些不寒而慄。正是
由於這種恐怖,我覺得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般,不知道該如何答他的話才好。但是,當我在
迷惘和慌亂中抬起眼睛
瞥見那兩個婦人時,我又看見老太太激動而顫抖地高舉著的雙手和滿

懷祈求的神情。於是我
鎮定了一下,開始扮演自己的角色。
「『真是罕見!』我終於吞吞吐吐地說出話來,『真是印得精美絕倫的一幅

畫!』馬
上,老人自豪得臉上容光煥發。『這還根本算不上什麼,』他喜形於色
地說道:『您還得看
看《憂愁》9圖或者《基督受難》十圖,這可是一幅印得精美無比的
版畫,如此高的質量簡
直是獨一無二的,您看吧』——說著,他的手指又輕輕地撫摸起了他
幻想中的畫——『這新
鮮明麗的色彩,這細緻入微的筆法,這柔和無比的色調,柏林的大老

板們以及那些博物館專
家們見了,也肯定會被震驚得五體投地的。』
「他就這樣大聲地喜形於色地一邊看一邊講述下去。我簡直無法形容,

對我來說這是多
麼地不寒而慄:我和他一起看了一百或三百張空白的廢紙或者是很糟
糕的複製品,而這些東
西在這位不明真相的可悲的盲人的記憶中卻是真實存在的,以致於他
至今還能毫無差錯、按
照準確無誤的順序,細緻入微地誇獎和描述每一幅畫。這個看不見的
珍藏,其實想必早已隨
風散落,不知去了哪個角落,但它對於這個受騙的盲人來講,還原封
不動地存在著。他對幻
想產生的激情是如此強烈,以致於我幾乎也開始相信它們是依然存在
的。只有一次,他的夢
游者一般的沉著自信以及熱情洋溢的情緒被短暫中斷了一下,甚至差
一點有覺醒過來的危
險:他拿著一幅倫勃朗的《安提莪普》□(這是一幅試印的複製品,
原來的確價值連城),
又誇起了印刷的細膩,他那敏銳的神經質的指頭沿著印刷的線路重描
這幅名畫,但是他那敏


感的觸覺神經在這張陌生的紙上卻沒有能夠摸得到那些凹陷的紋路,
突然之間,他皺起眉
頭,臉色陰沉,聲音也慌張起來。『這是..這是《安提莪普》嗎?』
他喃喃自語道。我馬
上採取行動,趕緊從他手裡把這幅嵌在紙板裡的畫取出來,並滿懷激
情地描繪起我所知道的
銅版畫中可能有的所有細節。這時,盲人那張本來很難堪的臉才鬆弛
下來。我越是大加贊
賞,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就越開心,顯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快樂。『總算
來了一個識貨的行
家,』他興高采烈地朝他的妻子女兒歡呼起來,『總算,總算出現一位
行家,讓你們也聽一
聽,我的這些畫有多麼值錢。你們總是不無憂慮地責怪我把所有的錢
都花在了我的收藏上。
這也是事實,60 年來,我不喝酒,不旅遊,不看戲,也不買書,總是
省了又省,省了又
省,把錢用來買畫。當我有朝一日不在人世了,你們就會發現——你
們將非常富有,比我們
鎮上所有的人都有錢,就跟德累斯頓的巨富們一樣有錢。那時候,你
們也會為我幹的這種傻
事而感到高興。但是,只要我活一天,這些畫一幅也不允許拿出我的

房子..你們先得把我
抬出去埋了,然後才可以動我的那些收藏。』
「他說著,同時又用手指溫柔地撫摸那些早已空空蕩蕩的畫夾,就像撫

摸一些有生命的
東西一樣——這情景既有點可怕又讓我非常感動,因為大戰以來的這
些年裡,我還從來沒有
在哪一個德國人的臉上看到過如此純淨的幸福和快樂的表情。他身邊
站著他的妻子和女兒,
她們跟那位德國大師□的版畫上的婦女形象很神秘地相像。畫上的這
些婦女前來參拜她們的
救世主耶穌基督的墳墓,在這被打開了的,空空的墓穴面前她們既顯
出恐怖和害怕的樣子,
同時又露出一種虔誠的、因為看到奇跡而顯得極度的興奮。正如畫上
的那幾個女追隨者的臉
上因得知耶穌升天而光芒四射一樣,眼前的這兩個日益衰老的、受盡
煎熬的、貧窮可憐的小
資產階級婦女的臉上也洋溢著老人的那種天真、幸福和快樂的神情。
她們時而流淚,時而微
笑,這種情形,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可是這個老人聽我的誇獎怎
麼也聽不夠,因此他不
停地翻著畫頁,如饑似渴地聆聽我的每一句話。所以,當最後把這些
騙人的畫夾推到一邊,
老人很不情願地極為勉強地騰出地方來放咖啡的時候,我才感覺輕鬆


了許多。可是與這位老
人的激動、高昂的歡快之情比起來,與他那好像一下子年輕了三十歲
的忘乎所以的勁頭比起
來,我的那種帶有內疚的輕鬆又算得了什麼呢!接著,他又講述了成
千上百個當年買畫尋畫
的故事,又站起身來,不要人家幫忙,摸索著走過去,將一幅又一幅
的畫抽出來:他像喝醉
了酒似的,興高采烈。當我最後終於說到要告別的時候,他大吃一驚,
像執拗頑皮的孩子一
樣突然悶悶不樂起來,跺著腳說:這不行,您還沒有看完一半呢。那
兩個女人費了很大的勁
解釋,才讓這個固執生氣的老人明白,他不能耽擱我太久的時間,否
則我會誤了火車的。
「最後,經過不抱希望的反抗,他總算順從。當我要告別的時候,他的
聲音變得非常溫
柔。他握住我的雙手,他的手指以一個盲人的全部的表達能力愛撫般
地撫摸我的手,一直摸
到我的手腕,似乎想更多地瞭解我,並且向我表達一種言辭所不能表
達的愛意。『您的光
臨,給我帶來了極大極大的快樂,』他說道,飽含一種發自內心的激情
和感動,讓我永遠都
難以忘懷,『終於,終於,終於我又能同一個行家一起欣賞我心愛的藏
畫,這對我真是一種
幸福。可是您也將看到,您不是白白地到這個瞎老頭這兒跑了一趟。
在這裡,讓我的夫人作
證,我許諾,在我的遺囑裡加上一句,委託您那間久負盛名的古玩店
來拍賣我的藏畫。您應
該得到管理這批鮮為人知的寶藏的榮譽』——說著,他滿懷熱愛地再
一次把手放在那些早已
被洗劫一空的畫夾上——『一直到它流散到世界各地為止。請您答應

我,幫我編一個漂亮的
藏畫目錄——這將成為我的墓碑,我不需要更好的墓碑了。』
「我看了一下他的妻子和女兒,她們兩個緊緊挨在一起。一陣哆嗦從一

個人身上傳到另
一個人身上,宛若兩人合成為一個整體,在那兒一同震動,一同顫抖。
此時,我自己的心情
非常莊嚴和肅穆,因為這個動人的不明真相的老人把他那看不見的收
藏像珍品一樣委託我保
管。我深受感動地答應他去辦好這件實際上我永遠都無法完成的事情,
這時他那死去的瞳孔
又一次明亮起來,我感覺得到,他打內心裡渴望能真實地、具體地感
受到我的存在:從他對
我的那種溫情,從他的手指使勁地握著我的手指時的那種飽含著感激
和許願的熱切心情,我


體會到了他的這種願望。
「兩個女人送我到門口,她們都不敢出聲,因為耳尖的老人會聽得到每
一句話,但是她
們含著熱淚,滿懷無限的感激之情注視著我!我幾乎是在暈眩中摸索
著走下樓梯,心裡其實
十分慚愧:我如童話中的天使一般降臨到一個窮苦人的家裡,用善意
的欺騙和撒謊的辦法使
一個盲人在一個小時的時間裡重見光明,而我實際上是作為一個卑鄙
的商人跑來這個地方
的,原來是想狡猾地騙走人家幾件珍貴的家藏。但我現在得到的,要
比這多出好多:在這陰
暗沉悶、沒有歡樂的時代,我又一次親身感受到一種純粹的激情,一
種純粹只為藝術而產生
的精神上的極度快感。而這種感情,我們的人們好像早已遺忘了。我
心裡——我不能用別的
語言來表達——充滿著一種敬畏之情,雖然同時我不知為何也總是感
到一種羞愧之情。
「我已經走在了大街上,上面匡啷一聲打開了一扇窗戶,我聽見有人在
叫我的名字:確
實不錯,是那老人不聽勸阻,一定要用他那什麼都看不見的雙眼目送
著我,朝他以為是我走
的方向。他把身子探出窗外,以致於那兩個婦人只好小心地扶住他。
他揮動著手絹朝我說
道:『祝您一路平安!』用他那開心的、如同青春少年一般清朗的嗓音。
這是一個讓人無法
忘懷的情景:樓上的窗口露出一張白髮老人快快樂樂的笑臉,俯瞰著
大街上整日悶悶不樂、
忙忙碌碌、疲於奔命的芸芸眾生,被一片善良的幻覺所組成的白雲托
住,從而遠遠地離開了
我們這個令人作嘔的現實世界。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句千真萬確的老話
來——我想起了,這是
歌德說的——『收藏家是幸福的人!』」● 

1指本世紀20年代到30年代初。
2指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
316到17世紀意大利畫家。
4門采爾,19至20世紀初德國現實主義畫家。斯比茨維
克,19世紀德國畫家。
5倫勃朗,17世紀荷蘭著名畫家。
6丟勒,15到16世紀德國著名畫家。
7曼台涅,15到16世紀意大利畫家。
8這是丟勒的名畫。
9《憂愁》,是丟勒的名畫。
十《基督受難》,是丟勒以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故事為
題材的繪畫。

□安提莪普,希臘神話中英勇善戰的人物。
□指丟勒。
月光小巷

■〔奧地利〕斯·茨威格/著
■ 
■滕奕丹/譯 魏家國/校
■ 
我們的船因為遇到風暴耽擱了,直到深夜才在一個小小的法國海濱城
市靠岸。去德國的
夜班火車是趕不上了,於是只好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呆上意想不到的一
天。這個晚上除了聽到
那城郊小酒吧裡使人憂鬱的女子歌聲,和那些萍水相逢的旅客單調的
閒聊外,再也沒有其它
的誘惑了。旅館餐廳裡的空氣叫我無法忍受,既油膩又烏煙瘴氣,而
此時海水清新的氣息還
那麼鹹鹹地、涼絲絲地停留在我嘴唇上,使我更加覺得那裡空氣的污
濁。於是我走了出來,
沿著明亮寬敞的大街信步走到一個廣場上,這裡正有個小樂隊在演奏
著。然後我又隨著懶散
湧動著的散步人群,繼續往前走。起先我還覺得在這些漫不經心,又
極有當地特色的人流中
閒逛還挺愜意,然而很快我就再也受不了這一切了,被這些素不相識
的人和他們那撕心裂肺
的大笑推來搡去,那些眼睛奇怪地、陌生地或者嘲弄地在我身上瞄來
瞄去,那種無意碰撞下
的接觸,還有那從成千上萬的小洞穴中閃出的亮光,和像爪子一樣毫
不停歇地在我心頭扒抓
的腳步聲。海上的航行本來已經夠顛簸的了,現在我就連血液裡都還
有暈眩和微醉的感覺。
總覺得腳下在滑動,在搖晃,地面看起來像是在呼吸似地不停起伏,
街道也像是往上飄呀
飄,直飄到天上去了。這些亂哄哄的東西一下子就搞得我暈乎乎的了,
為了清靜一點,我拐
進旁邊一條小巷,連它的名字都沒看一下,又從這一條拐進另一條更
窄的巷子,在這裡那種
無聊的喧嘩聲已漸漸消退下去了。然後我又漫無目的地繼續往像血管
一樣交錯纏繞在一起的
巷子裡走去,離廣場越來越遠,小巷也一條比一條更暗。那些轉角處


的大電燈——林蔭大道
上的月亮,已經照不到這裡,掠過稀疏閃爍的燈光,終於又可以重新

看到點點繁星和一幅黑
色的天幕。
我必須呆在離港口不太遠的地方,在水手區。我覺得這裡散發著魚的

腐臭氣味,到處可
以聞到被海浪沖到岸邊來的海藻和臭魚爛蝦所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氣
味,還有腐爛的東西或者
是不通風的房間散發出來的那種特殊的氣味,那種在房間各個角落裡
的潮濕霉味,只有等到
某一天有一陣風暴來臨才會把它吹走,換上一些新鮮的空氣。這種影
影綽綽的昏暗和意料不
到的孤獨使我覺得很輕鬆。我放慢腳步,從一條巷子到另一條巷子逐
一打量著,每一條都各
不相同,這一條平和溫順,那一條風情萬種,但每一條小巷都很黑,
都低低地傳出音樂和談
話聲,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從拱頂房屋的深處發出的聲音,就這麼
神秘地氾濫開來,以致
於幾乎找不到那聲音出自何處。一切都被這些小巷掩護起來了,只看

得見或紅或黃的點點燈
光在閃動。
我愛這些陌生城市裡的小巷,所有情慾交易的黑市,所有誘惑的彙集

地,對於那些度過
了陌生、危險的海上一個個寂寞夜晚來到這裡只呆上一夜的水手們來
說,這是他們可以在一
個鐘點裡實現許許多多對於肉體夢想的地方。這些小巷,它們必須隱
藏在大城市某處隱蔽的
地方,因為它們如此肆無忌憚地,如此喋喋不休地訴說的,正是那些
有著明亮玻璃窗的大宅
和那些戴著許多不同面具的上等人想要遮掩起來的。在這些巷子裡,
在一幢幢小房子裡,音
樂在響著,在引誘著,貼著刺眼大海報的小電影院顯示著一種人們想
象不到的奢華,小四角
燈縮在大門下,曖昧地一閃一閃打著招呼,這是一種再清楚不過的邀
請。在一扇門張開的縫
隙之間,金色衣物下雪白的肉體亮得扎眼。咖啡館裡,醉漢的聲音和
賭徒們的口角聲吵得刺
耳。水手們都狡猾地對笑著,當他們相互碰見的時候,他們原本呆板
的目光由於這裡的種種
跡象而變得銳利起來,因為這裡什麼都有,女人,賭博,酒,吆喝,
歷險,一切骯髒的和高
尚的應有盡有,而這一切又都害羞地、然而又洩露真情地擋在虛偽地
垂下來的百葉窗後面,
全都發生在裡面,這種看起來的隔絕正因為其遮遮掩掩和欲蓋彌彰而


加倍地具有誘惑力和刺
激性。在漢堡,在科倫坡,在哈瓦那,那兒的一些小巷也都一樣,和
那些毫華的大街一樣在
這裡或那裡存在著,因為生活的上層和底層有的其實是同樣的形式。
這些並不豪華的小巷是
放肆的情慾世界所殘存的最後一點奇妙的東西,是人們粗暴、盡情地
發洩原始本能的地方,
是一個激情的世界,是一片充滿了發情的生物的陰暗森林或灌木叢,

它所表露的使人興奮,
它所隱藏的將人引誘。它正是人們夢想的地方。
我現在置身的這些小巷也是,我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被捕捉了。我不經

意地跟在幾個穿軍
裝的傢伙後面走,他們的劍拖在身後,在坑坑窪窪的石子路上劃出丁
丁噹噹的聲音。一個酒
吧裡有女人向他們高叫,而他們笑著,也向她們喊著下流的玩笑話,
有一個還去敲了敲窗
子,然後不知什麼地方發出一聲響聲,他們又繼續走了,笑聲越來越
遠,很快就聽不見了。
小巷又歸於沉寂,有幾扇窗子在黯淡月光下的霧靄中閃著不明不亮的
光。我站在那裡,體會
這一刻難得的寧靜,因為在這寧靜的背後又有些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了,詭秘,性感,危
險。我很清楚,此刻的沉默只是一種欺騙,在這小巷朦朧的霧靄中,
這個世界腐化的那個部
分正在悄悄的活動著。而我只是站著,停在原地,向空曠處傾聽。我
再也感覺不到這座城
市,這條巷子,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我只知道,
我在這裡是不為人知
的,處於一種奇妙的置身於事外的陌生境地,沒有任何目的,任何消
息,任何關係,我卻能
完全感覺到我周圍一切的暗中活動,正如我能感覺到血在我的皮膚下
流動。我只是有這樣的
感覺,一切都不是因我而發生,卻又都在我掌握之中,我雖不介入其
中,然而又能最深切、
最真實地體驗,這使我覺得幸福極了,這是我內心世界最活躍的角落,

像一種愉快的情緒,
總是在無意間向我襲來。
當我站在這寂寞的小巷中傾聽時,突然間,我又滿心期待著能發生點

事情,是該發生點
什麼事,能把我從這種凝神靜聽的癡呆感覺中推出來,推向一片空虛
之境。我聽見,可能是
離得遠,又可能是因為隔著牆,低低的,隱隱約約的,不知在哪裡,
有人在唱一首德語歌,
是「神奇射手」1里那首歡快的圓舞曲:「美麗、翠綠的新娘花冠」。


是一個女聲在唱這首
歌,唱得很糟,但那的確是德語歌的旋律,德語,在這裡,在世界上
這陌生的一隅,也變得
具有了特別的意義。歌聲不知是從何處傳來的,而我還是覺得這像是
在跟我打招呼,是我幾
星期以來第一次聽到的鄉音。是誰?我問自己,是誰在這裡說著和我
一樣的語言,在這條彎
彎曲曲偏僻的小巷裡,讓這首唱得很糟的歌重又喚起我內心深處的記
憶?我循聲而去,走過
一幢又一幢佇立在半睡眠狀態中,窗板關得嚴嚴的房子,在那些窗板
後面露出閃亮的燈光,
不時還顯出晃動著的手的影子。房子外面貼著顯眼的標語和眩目的招
貼畫,英國淡色啤酒、
威士忌、啤酒的香味顯示出這裡是一個酒吧,從外面看去門窗緊閉,
好像拒人於門外,但又
在誘人入門。這其間——有腳步聲在遠處響起——那歌聲還在繼續,
正唱到越來越嘹亮的副
歌部分,而且聲音也越來越近:我找到那房子了。有一秒鐘的遲疑,
然後我就朝裡面那扇門
走去,那扇門外面擋著厚厚的白簾子。可是,正當我決定要探身進去,
走廊的陰影處突然有
什麼東西動了起來,是一個人,顯然是緊貼在窗戶上偷聽。那人驚慌
地轉過身來,那張臉被
掛著的燈映紅了,又泛著因為驚慌而顯出的蒼白。一個男人用瞪大的
雙眼牢牢地盯著我,口
裡還嘟噥著好像是對不起之類的話,然後消失在巷子的昏暗中。這種
招呼客人的方式倒是挺
少見。我看著他消失,巷子的暗處似乎還能看到他的影子,不過不明
顯。屋裡,歌聲還在響
著,在我聽來是越發響亮了。這使我很好奇,於是我按動門把手並很
快走了進去。
最後一句歌詞像是被刀子斬斷了一樣突然停住了。這時候我驚奇地發
現眼前什麼都看不
清,但屋子裡有一種帶著敵意的死寂,好像我妨礙了什麼。慢慢地我
的眼睛才適應了屋裡的
光線,發現它幾乎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個吧檯和一張桌子,這些看來
還只是後面那些房間的
服務台。那些房間的門半開著,裡面有昏黃的燈光和寬大的床鋪,讓
人一看就知道它們真正
的用途。在前面的桌子旁邊,靠著一個女郎,她用胳膊肘撐著桌子,
化著濃妝而且很疲倦,
站在後面吧檯邊的是又肥又邋遢的老闆娘和另一個不算醜的姑娘。我
的問候在屋子裡顯得很
生硬,過了許久之後才響起一聲無精打采的回應。我覺得很不自在,


像是走進了一間空無一
人的房間,陷入了一種又緊張又沉悶的寂靜中。我很想馬上又出來,
卻又沒有理由表現出尷
尬,只好聽天由命地坐到前面那張桌子旁邊去。那個女郎現在意識到
了她的職責所在,問我
想喝點什麼,從她那生硬的法語中我馬上就聽出了德國口音。我點了
啤酒,她用那種有氣無
力的步子走過來,比起她那雙在眼皮底下像快要熄的燈一樣無精打采
的眼睛所流露出的神
情,更加顯得漫不經心。按照這地方的規矩她又機械地在我的杯子旁
邊給她自己也放上一
杯。她向我舉杯的時候,目光空洞地掃了我一下,這下我才可以細細
地觀察她。她的五官容
貌原本也還漂亮勻稱,卻因為心力交瘁而變得庸俗,像戴上了假面具
一樣,什麼都懶洋洋地
耷拉著,眼皮沉重地垂著,頭髮蓬鬆著,因為塗了劣質化妝品而變得
斑斑駁駁,連輪廓都模
糊了的面頰已經開始變得鬆弛,長長的皺紋直扯到嘴角,就連裙子也
只是隨隨便便地掛在身
上。她的聲音有氣無力,因為煙酒的緣故而變得嘶啞。總之我感到這
是一個疲憊極了卻又僅
僅是出於習慣還在麻木不仁地繼續活著的人。我又羞又驚地迸出一個
問題,她回答著,看都
不看我一眼,淡淡的,面無表情,嘴唇幾乎動都沒動一下。我覺察到
自己是不受歡迎的。在
後面,老闆娘打著哈欠,另外那個女孩坐在一個角落裡,向這邊看過
來,在等著我向她搭
訕。我倒寧願我剛才已經走了,這會兒我毫無辦法,只好坐在這種沉
悶抑鬱的氣氛中,像別
的水手一樣暈頭轉向,被好奇和不知所措牢牢地牽引住了,因為這種
冷漠的態度不知怎麼搞
的還特富誘惑性呢。突然,我被旁邊尖利的笑聲驚得跳了起來,同時
爐火也跳動起來,我還
覺得有穿堂風吹過,一定是有人把我背後那扇門打開了。「你這麼快又
回來了?」我身邊那
個聲音用德語尖聲譏諷道。「你又在這房子四周轉開了?你這個吝嗇

鬼。哪,進來吧,我不
會對你怎麼樣的。」
我走過去,先走向那個用如此尖刻的聲音打招呼的女郎,她像是點著

了心頭的火噴了出
來似的,然後我又走去開門。門還沒全打開,我就已經認出了那個人,
認出了他謙卑的目
光,他就是剛才趴在門邊的那個人。他像個乞丐一樣哆哆嗦嗦地把帽
子拿在手裡,在她尖聲


的問候中,在她像是抽搐一樣,連笨重的身體都震動起來的大笑中,

隨著從後面吧檯傳來的
老闆娘快節奏的低聲細語,他發抖了。
「你坐到那邊,坐到弗朗索娃絲2那邊去,」當他怯怯地一步一步向她挪

近時,那女郎
對那可憐蟲大聲地吆喝著。「你看見了,我現在正有客人。」
她是用德語向他喊出這句話的。老闆娘和另外那個姑娘大聲地笑起來,

雖然她們什麼都
沒有聽懂,但是她們看起來是認識這個人的。
「給他香檳,弗朗索娃絲2,貴的那種,給他拿一瓶來。」她笑著向對面

嚷道,然後又
不屑地對他說:「你要是覺得太貴了,那麼你就老老實實地在外面呆

著,你這討厭的小氣
鬼!你想就這麼白白地盯著我看嗎?我知道,你就想白佔便宜。」
他長長的身影在這種不懷好意的笑聲中馬上蜷縮成一堆,他的背向上

斜斜地拱起,好像
是要把自己的臉不好意思地藏起來。當他去抓酒瓶的時候,他的手在
顫抖,倒酒的時候,手
震得把酒都灑出來了。他的目光雖然一直都想在她的臉上停留,此時
卻不敢從地板上抬起
來,只在腳邊的幾塊瓷磚上轉悠。現在我才可以在燈光下第一次看清
楚這張形容枯槁的臉,
他憔悴而蒼白,頭髮又濕又稀地搭在瘦骨嶙峋的腦袋上,關節鬆動得
似是要散架似的。一個
毫無氣力,但並不是毫無危險性的可憐的傢伙。他全身都歪歪斜斜,

在晃動。他的眼光直到
現在才抬起來,一下子又馬上慌張地縮了回去,碰到的是惡意的眼神。
「您不用理他!」那女郎用法語對我說著,一邊不客氣地拉住我的胳膊,

像是要拉得我
轉過身來。「那是我和他之間的老帳,不是今天才開始的。」然後她又
露出雪白牙齒,像要
咬什麼東西似的張開大嘴,大聲地對那個男人訓斥道:「聽著,你這老

東西,你不是想聽我
說什麼嗎,我寧願去跳海也不會和你在一起的,我就這麼告訴你。」
老闆娘和另外那個女孩又笑開了,肆無忌憚、傻乎乎地,對她們來說

這只是一個開慣了
的玩笑,一個一般的玩笑。當我看見那個女孩這時候突然顯出媚態向
他貼過去,還嬌滴滴地
纏住他,而他面對這一切,只是在發抖,根本沒有勇氣推開她,這讓
我覺得特別不舒服。我
吃驚的是,當他的眼光往上看到我時,還是一副惶恐和討好的樣子。
旁邊這個女人也讓我覺
得可怕,她從昏昏沉沉中一下子來了精神,滿懷惡意,連手都激動得
抖了起來。我往桌上扔


了些錢便想離開,可她並沒有去拿錢。「如果他讓你不高興的話,我就
把他轟出去,那條死
狗。他得乖乖地聽話。再跟我喝一杯吧,來呀!」她突然變出一種極其
嫵媚的樣子向我靠過
來,從她這種轉變中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這麼做是為了要表演給他
看,以此來折磨他。她
做著這些動作的時候,也飛快地斜眼去看他。我真不願看到這一幕,
隨著她對我做的每一個
動作,他開始抽搐起來,就像感覺到有烙鐵在他四肢上烙著似的。我
沒去注意她,只一味地
盯著他看,看到他內心裡生氣、憤怒、忌妒和佔有慾怎樣膨脹起來,
又怎樣被他很快壓抑下
去,而她只是在搖著頭。我覺得不寒而慄。她靠得離我更近了,我可
以感覺到她的身體,她
的身體因為沉浸在這場殘酷的遊戲氣氛中也在發抖。她那張刺眼的臉,
劣質香粉的氣味還有
軟綿綿的肉體上的熱氣讓我覺得噁心。為了要把她從我身上推開,我

伸手去拿了一根雪茄,
就在我還在桌上找火柴的當兒,她又衝他喊道:「拿火來!」
當他在這種有意的為難下還來服侍我的時候,我更驚訝得不得了。我

盡可能快地自己找
到了火柴。即便如此,聽到她的吆喝他還是像被鞭子猛抽了一樣,佝
僂著,跌跌撞撞地走過
來,把他的打火機很快地放到桌子上,好像只要輕輕一碰桌子他就會
燒傷似的。有一秒鐘我
們四目相對,他的眼裡有無盡的羞愧和對我明顯的怨恨。這種謙卑的
目光,這個男人的目
光,這位兄弟的目光射到我心裡去了。我明明感覺到了那女人對他的

侮辱,我覺得自己也被
羞辱了。
「我很感激您,」我用德語說道——她猛一震——「您最好還是不用費心

了。」說完這
些話我把手伸給那男人,長長一陣猶豫之後,我才感到他把濕膩而骨
瘦如柴的手指頭伸過
來,聽到他突然顫抖著擠出來的一聲謝謝。他的眼光和我的又有一秒
鐘的交匯,然後又躲回
耷拉著的眼皮底下去了。我堅持著想請他和我們坐到一起來,我的手
想必已經擺出了邀請的
姿式,因為那女人已連忙地對他喊道:「坐回你那邊去,別在這裡搗
亂!」
對她尖利的聲音和故意的刁難我突然感到特別厭惡。這個烏煙瘴氣的
污穢地方,這個令
人作嘔的妓女,這個呆若木雞的傻瓜,這種啤酒、香煙、劣質香水混
合的氣味讓我受夠了,


我必須得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才行。我把錢推給她,站起來,當她又諂
媚地靠近我時,我用力
轉開了身子。我討厭參與這作賤人的把戲,我堅決拒絕的態度也已經
清楚地表明了,我對她
那套肉體勾引不感興趣。現在她一定肺都氣炸了,嘴邊又出現了一條
皺紋。但她還是有所保
留,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把滿腔的怨恨都猛烈地發洩到他的身上。
而他呢,對這一切早已
有所準備,迅速地,也是突然地把手伸進口袋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
個錢袋。很明顯,他很
怕這時和她單獨呆在一起。於是匆忙中他一時解不開錢袋的結——那
是一個繡著花、釘著玻
璃珠、一般的農民和小人物帶的那種錢袋。明眼人一下就看得出,他
並不習慣將錢這麼快的
花出去,這可是跟水手剛好相反,他們只是順手往丁當作響的口袋裡
抓一把錢往桌上扔去。
而他一定是習慣於把錢都數得清清楚楚,每個硬幣都要用指尖掂量掂
量。「瞧他為了他那幾
個親愛的、美麗的分尼抖得多麼厲害呵。你是不是太慢了點?守財奴!」
她嘲笑著,又走近
了一步。他嚇得直往後退。看到他這麼害怕,她一邊聳著肩,目光裡
帶著說不出的厭惡,一
邊說:「我才不要你什麼呢,我不希罕你這幾個臭錢。是呵,它們可真
是被數得清清楚楚,
你這幾個小錢,一個分尼都絕不多給。還有——」她突然拍拍他的胸

脯,「你縫起來的那幾
張票子,也沒有人會來偷你的!」
果然,就像一個心臟病人心絞痛似的,他突然摀住胸口,他的手蒼白、

顫抖,緊緊攥住
上衣的某個部分,手指頭還不由自主地觸摸那個隱秘的藏錢的地方,
然後又放心地縮回來。
「鐵公雞!」她吐了一口唾沫。然而就在這時,那個正在受著折磨的傢伙
臉上突然泛起一點
紅暈,他把錢袋猛一下扔給另外那個女孩,她先是驚叫一聲,接著又

放聲大笑起來,他又衝
過她身邊,像要逃離火場似的往門外衝去。
有好一會兒她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那裡,怒不可遏,然後,眼皮還是

無力地垂了下來,
身體也從緊張中鬆弛下來了。她看起來彷彿在一分鐘內就變得又老又
憔悴。有點不自信,些
許的失落使她現在看著我的目光也緩和了。她站在那裡,像個醉後清
醒過來的人感到被恥笑
了一樣悶悶不樂。「他一定在外面為他的錢痛哭流涕呢,也許還去警察
那兒控告我們偷他的


錢。明天,他又會再來。可他不該來找我,別人統統都可以,唯獨他
不該!」
她走到吧檯邊,扔了幾枚硬幣,端起一杯烈酒,她眼裡閃動著惡狠狠
的目光,但又好像
有生氣和羞愧的眼淚在閃閃發光。厭惡充塞了我的心,抵消了那點同
情。「晚安,」我說著
走了出來。「晚安,」2老闆娘答道。而她,沒有回頭看,只是在笑,

笑聲刺耳,像是幸災
樂禍的樣子。
我跨出門來的時候,這條小巷籠罩著一片夜色,是被雲遮掩著的極其

遙遠的月光下的一
片令人心神不安的黑暗。我貪婪地吸著那溫暖的空氣,心裡那點害怕
的感覺在對形形色色命
運的驚歎中消失了。我又重新感覺到——這是一種能淨化我,能讓我
感動得流下淚來的感覺
——在每一扇窗玻璃後面都有命運在等待著,每扇門也都為一種經歷
而開啟著,這世界的多
姿多彩無處不在,即使在世界最骯髒的這個角落裡都注定充滿了歡暢
女子賣笑墮落之類的經
歷。對今晚遇到的這件事的反感已經淡化了,緊張的感覺也被一種甜
美酣暢的睏倦所取代,
但願這些經歷都能變成美夢。我不由往四周巡視著,想從這些七彎八
拐地交織著的小巷中找
出回去的路。這時候——他想必是悄然無聲地走過來的——一個人影
向我走過來。
「對不起,」——我又馬上認出了他那低聲下氣的聲音——「不過我想,

您在這兒不
熟,我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給您帶路呢?先生,您住在..?」
我說出旅館的名字。
「我陪您去..如果您允許的話。」他立刻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一句。
我又害怕起來。在我身邊這恭敬的,像幽靈似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

卻又重重地敲在
我心上。水手小巷的昏黑景物和對剛才所經歷的那一切的記憶,慢慢
地變成一種不置可否,
也並不反感的迷迷糊糊夢幻似的感覺。我不用看也能感覺到他雙眼的
謙卑,我還注意到,他
的嘴唇在蠕動。我知道他是想和我說話,而我的意識中,心裡很好奇,
可是腦子卻很迷糊,
兩者攪和在一起了,在這種模糊的意識中我既沒有鼓勵他說什麼,也
沒有阻止他說什麼。他
清了幾次嗓子,我發覺他難以開口。剛才那個女人的一派殘忍心理卻
不知不覺地感染了我,
我看到羞恥和心靈痛苦的鬥爭。我沒去幫助他,而是讓我們之間越發
沉默。我們的腳步聲響


著,交織在一起,他的腳步聲輕輕地踢踏著,顯得蒼老;我的腳步有
意踏得又重從響,像要
逃離這污穢的世界。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我們之間緊張的氣氛。這
沉默,既尖銳,又充滿
了內心的吶喊,像是一根繃得不能再緊的弦,直到他終於——開始好

像還是挺害怕似地猶豫
不決——用一句話打破了這沉默。
「您已經..您已經..先生..剛才在裡面看到了很奇怪的一幕..

請原諒..請原
諒,如果我再提起那件事..不過,這件事一定讓您感到很奇怪..

我很可笑..那個女
人..她其實..」
他頓了一下,有什麼東西死死哽住了他的喉嚨。然後他的聲音變得很

低,他悄聲地很快
說道:「那個女人..其實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不禁吃驚得跳了起來,
他卻很快接著說了
下去,像是要辯解似的:「就是說..她以前是我妻子..5年,4年
以前..就在那邊黑
森州的格拉茨海姆,我的家鄉..先生,我不想讓您把她想成一個壞
女人..她現在這樣,
可能是我的過錯。她不是一直都這樣的..我..是我折磨了她..
她雖然很窮,我還是娶
了她,她連一件衣服都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而我有錢..我
是說,我有財產..但
不是很富有..或者至少我那時候的確是很有錢的..您知道,先
生..我以前可能是——
她說得對——很節省..但是在以前不僅是我,先生,在我倒霉之前,
我現在詛咒那樣的節
省..我父親是這樣的,我的母親,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每個分
尼都是我拚命工作賺來
的..她很虛榮,想要漂亮東西..但又窮,我就總是告誡她..我
不該那麼做的,我現在
知道了,先生,因為她是高傲的,非常高傲..您可不能相信她是像
現在表現出來的這個樣
子..那是騙人的..她這麼做也是在傷害她自己..只是..她只
是為了要刺激我,為了
要折磨我..而且..因為,因為她很羞愧..可能她是變壞了,可

我..我不信..因
為,先生,她以前很好,非常好..」
他擦擦眼睛,還沉浸在極度的激動之中。我不由得盯著他看,他在我

眼裡第一次不再顯
得可笑,就連他對我那個小心翼翼、低聲下氣的稱呼「先生」——在
德國是只有下等人才這
樣說的,我聽了也不再覺得不順耳了。他的樣子也因為他在努力講出


心裡的話而變得好看
了。他的目光呆住了,好像很難再往前邁步,他死死地盯著石子路面,

像是想要在搖曳的光
線底下拚命地把哽得他喉嚨難受的東西吐出來。
「是的,先生,」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深沉的聲音,

用一種像是從
他內心溫柔的世界裡發出的聲音說:「她以前很好..對我也好,她很
感激我把她從貧困中
解救出來..我也知道,她很感激我..但是..我..想聽到這句
話..一再地..一再
地..聽到這聲謝謝,我感覺很舒服..先生,那是一種,一種說不
盡的幸福,覺得,覺得
自己是個比較好的人..如果..如果自己知道,自己其實只是壞人
一個..為了要一再聽
到這句話,我情願把所有的錢都花在這上面..她很高傲,當她覺察
到我是要聽這句話,聽
這聲謝謝,她就越來越不願意說了..為了這..就是為了這,先生,
我讓她總是來求
我..我從不再主動地給她..看她為了每條裙子,每條絲帶而必須
來找我,哀求我,我覺
得很高興..我就這樣折磨了她三年,越來越厲害..可是,先生,
這都是,因為我愛
她..我喜歡她的傲氣,我願意總是匍伏在她的腳下,我這個瘋子,
所以每當她提出要求,
我就惱火..但是,先生,我並不是真心想這樣的..每次有機會可

以侮辱她都會讓我覺得
好過點..因為..因為我完全不知道,我是多麼愛她。」
他又停了一下。踉踉蹌蹌地走著,顯然已經忘了我。他不由自主地說

著,彷彿剛剛才睡
醒,聲音越來越大。
「我知道這些..這些..是當我那天..那可惡的一天..我拒絕給

她媽媽一點錢,
非常、非常少的一點錢..其實,我已經準備好了,只是我想,她能
再來一次..再求我一
次..是的,我說什麼來著..是的,那時候我才知道。當我晚上回
家,而她卻不在了,只
有一張紙條留在桌上..『守著你的臭錢吧,我再也不想要你任何東
西了』..紙條上只有
這幾句話,再沒有別的了..先生,我像個瘋子一樣,三天三夜。我
讓人到河邊去找,到森
林裡去找,我大把大把地把錢交給警察..所有的鄰居那兒我都去過
了,可她們只是笑,幸
災樂禍..任何,任何東西都沒有找到..終於有個外村的人告訴我
消息..他看見她


了..她在火車上和一個當兵的在一起..坐車去了柏林..就在同
一天我也跟著去了..
我把我的錢全豁出去了..我損失了好多錢..他們都來偷我的錢,
我的僕人,我的管家,
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偷..可是我向您發誓,先生,這對我都無所
謂..我呆在柏林,直
到我在人流中發現她,時間已經過去一星期了..我走到她身邊..」
他艱難地喘著氣。
「先生,我向您發誓..我沒對她說一句苛刻的話..我哭..我下
跪..我把錢給
她..我所有的錢,這些錢完全由她掌管,因為我那時候就已經知道
了..沒有她我活不下
去。我愛她的每一根髮絲..她的嘴..她的身體,一切,一切..
我就是那個把她推下火
坑的人呀,就是我..我走過去的時候,突然間,她的臉變得像死人
一樣蒼白..我賄賂了
她的老闆娘,一個拉皮條的女人,一個卑鄙下流的壞女人..她靠在
牆上,臉色像石灰一樣
蒼白,沒有血色..她在聽我說話。先生,我覺得,她..是的,見
到我,她幾乎顯得很開
心..可是我一說到錢..我這麼做,我向您發誓,只是想讓她知道,
我不再老想著它
了..她就朝我吐了一口唾沫..後來..因為我還是不想走開..
她就把她的情人叫了出
來,他們笑話我..可是,先生,我還是不斷地去,一天又一天,我
知道那無賴離開了她,
她很困難,所以我又再去找她,.又去了一次,先生,可她罵了我一
頓,還把我偷偷放在桌
子上的錢給撕了。我後來再去的時候,她已經走了..為了能再找到
她,我什麼沒有做過
啊,先生!有一年的時間我簡直不是在生活,我向您發誓,我總是在
追蹤著她的消息,不斷
光顧那些偵探社,直到我終於得知,她在阿根廷那邊..在..在一
個很差的地方。」他又
遲疑了一下,最後那個字已經像是人們垂死時的一聲喘息,然後聲音
就越來越低了。
「我太震驚了..開始時..後來我又想,是我,正是我,把她害成這
樣的..我想,
她受了多大的罪啊,這個可憐的人..她其實是那麼驕傲的呀..我
去找我的律師,他給那
邊的領事館寫了信又寄了錢去..沒有讓她知道是誰做的..只是要
讓她回來。我接到電
報,一切都辦妥了..我知道了她乘的船..我到阿姆斯特丹去等
她..我提前了三天到,


等得我不耐煩,心急如焚..船終於來了,當輪船冒出的煙霧在地平
線上升起的時候,我就
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動情緒,迫不及待地等著它駛近,靠岸,那麼慢,
那麼慢,然後是旅客們
走過跳板過來了,終於,她終於..我沒有馬上認出她來..她有些
變了..化了妝..而
且那麼..那麼..就像您剛才已經看到的那樣..她一看見我在等
她..臉一下子就白
了..兩個水手不得不扶住她,不然她就從跳板上掉下去了..她一
踏上地面,我就走到她
的旁邊..我什麼都沒有說..我的嗓子哽住了..她也什麼都沒
說..也不看我..挑夫
扛著行李走在前面,我們走著,走著..突然她站住了,對我說..
先生,她那麼對我
說..深深地刺痛了我,聽起來那麼憂傷..『你還願意要我做你的
妻子嗎?現在還要
嗎?』..我握緊她的手..她顫抖著,但什麼也沒說。喔,我覺得,
從今一切都又會好起
來了..先生,我是多麼高興啊!我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她身邊跳著舞。
當我把她帶到房間裡
以後,我便跪倒在她的腳下..我一定是講了一些蠢話..因為,她
含著眼淚在笑,還深情
地撫摩我..當然還有些怯生生地..可是,先生..這已使我感到
非常幸福了..我全身
心都醉了。我跑上跑下,在旅館指定了一個用人..還訂了我們的結
婚酒宴..我幫她穿好
衣服..我們走下樓去,我們吃著,喝著,快樂極了..啊,她是那
麼快活,簡直像個孩
子,那麼溫情,那麼善良,她談到我們的家..我們把一切又都重新
計劃了一遍..這時
候..」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了,他還做了一個手勢,像是要打斷
某個人的說話一樣。
「這時候..這時候有個侍役..一個壞心腸、討厭的傢伙..他以為
我喝醉了,因為我欣
喜若狂,一邊手舞足蹈還一邊高聲大笑..我真是太高興了,啊,我
真快樂。就是這時候,
我付帳的時候,他居然少找給我二十法郎..我走過去,要他把餘下
的錢也找給我..他很
尷尬,把那個金幣拿了出來..這時候她開始尖聲大笑..那麼突然,
帶著譏諷,帶著生
硬,帶著氣憤..『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就連在我們結婚這天也一
樣!』她非常冷淡地
說,那麼冷淡,那麼的..憐憫。我一驚,暗暗咒罵自己這麼斤斤計
較..我努力再笑..


但她的歡樂心情已經消失了..已經死了..她要了一間單獨的房
間..我要是沒有這麼護
著她就好了..整夜我一個人躺著,在考慮第二天買什麼東西給她..
送給她..向她表
明,我並不吝嗇..我絕不再違拗她的意思。早上我出門去買了一個
手鐲,還很早,我走進
她的房間..那裡..那裡已經人去樓空了..就和以前一模一樣。
我知道,桌上一定會放
著一張紙條..我跑開向上帝請求著。這不會是真的..可是..可
是..它就放在那
裡..上面寫著..」他又停頓了一下。不知不覺中我也停住了腳步,
我看著他,他低下
頭,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耳語般地說道:「那上面寫著..『讓我安靜吧,

你讓我作
嘔』..」
我們走到了港口,突然,沉寂中響起近處波濤拍岸的嘩嘩聲。輪船像

只只眼睛發亮的大
黑獸一樣停在那裡,或遠或近,不知從什麼地方還傳來歌聲。可以感
覺到許多東西,又什麼
都看不真切,一座大城市在酣睡,沉入了夢鄉。我感覺到我旁邊那個
人的影子,他就在我的
雙腳前面像幽靈似地蹣跚著,一會兒游移開,一會兒又跌進昏暗的街
燈晃動的光線裡。我什
麼都說不出來,沒有安慰,也沒有提任何問題,只感覺到他的沉默在

貼近我,沉重而鬱悶。
這時他突然顫抖著抓住了我的胳膊。
「可是我絕對不會沒有她就獨自離開這裡..過了幾個月我又發現了

她..她折磨我,
可我堅定不移..我求求您,先生,請您去跟她說說..請您跟她
說..我不能沒有她..
她不聽我說..這樣子我再也活不下去了..再也看不慣那些男人是
怎麼去找她..我只能
躲在房子外面等著,直到她再下樓來..笑著..醉醺醺的..整條
巷子裡的人都知道我
了..他們看見我在外面等就取笑我..這簡直要使我發瘋了..可
是,一到晚上我又站到
那裡去了..先生,我求求您..去跟她說說..我是不認識您,可

請您看在上帝憐憫我的
份上..您去跟她談談吧..」
我不由自主地想把手臂掙脫出來。我有些害怕。可他,可能是覺得我

不同情他的遭遇,
突然在街中間跪下了,抱住我的腿。
「我求求您、先生..您一定要去跟她談談..您一定要..不然..

不然會有可怕的


事情發生的..為了找她,我已經花光了我所有的錢,我不會讓她在
這裡..不會讓她活
著。我已經買了一把刀..我有一把刀,先生..我不再讓她在這
裡..生活..我受不
了..去跟她說說,先生..」他飛快地躥到我面前。就在這一刻有
兩個警察來到這條街
上。我伸手把他拉起來,有一瞬間他目瞪口呆地望著我,然後用一種

完全陌生的沙啞聲音
說:
「您拐進那邊那條小巷,就到您的旅館了。」他又一次用眼睛盯住我,在

他的眼眼裡,
瞳孔擴散成一種可怕的白色和虛無,然後他消失不見了。
我把自己裹進大衣裡。我冷得發抖,只感到累,有一種混合著醉醺醺,

毫無知覺和黑沉
沉、晃悠悠的紫紅色美夢的感覺。我想要考慮一些事,仔細琢磨一下
所發生的一切,但疲倦
這黑色的浪潮總是氾濫上來,撕扯著我。我踉蹌著走進旅館,栽到床

上,像一頭動物似地沉
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已經記不清楚,哪些是夢,哪些是真正經歷過的事情,

我心裡也有些什麼
東西在抗拒著把它們分個清楚。後來我徹底醒了,陌生地,在一個陌
生的城市裡。我去找一
間以古老的瑪賽克鑲嵌畫而出名的教堂,可我的眼睛卻總是空洞地掠
過一間間教堂。過去的
那個晚上的經歷越來越清晰地浮現上來,我被驅使著,毫不猶豫地就
去找那條小巷和那所房
子。然而這些奇異的巷子只在夜裡才活生生的,在白天,它們都載上
了冰冷的灰色面具,只
有極熟的人才分辨得出。儘管我拚命找,也沒找到。我又累又失望地

回到旅館,沿著想像
中,或者記憶中的路線。
我的火車是晚上9點開的。我要帶著遺憾離開這個城市。一個挑夫扛

起我的行李,扛著
它在我前面往火車站走去。突然間,在一個十字路口,我猛一驚:我
認出那條小巷了,那條
通往那所房子的小巷。我讓挑夫等一等,再到——他先是驚訝,然後

就調皮搗蛋地笑了起來
——那個傳奇的小巷中去看一看。
小巷陰沉沉地躺在那裡,一如昨晚一樣陰沉,在黯淡的月光下我看見

那房子的窗門玻璃
在閃閃發光,我想再次走近它,黑暗處有個人影弄出了響聲,我驚異
地認出,那個此刻蜷伏
在門檻上瞪著我的人,就是昨晚那男人。我想再走近點,但恐懼戰勝


了我。我飛快地逃開

了,出於膽小怕事,我怕被捲進這裡的事件中,耽誤了今天的火車。

然後,在角落裡,在我轉身離去之前,我又往回看了一眼。當我的視
線接觸到他時,他

鼓足了勇氣,彈起來向門衝去。手裡有一件金屬東西在閃光,此時他
連忙拉開門,從遠處我

無法分辨,在月光照耀下他手指尖清清楚楚閃閃發亮的,是硬幣還是
刀子..●

1此處原文意思為傳說中百發百中的魔彈射手。
2此處原文為法語。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奧地利〕斯·茨威格/著張玉書/譯
斯蒂芬·茨威格(1881~1942),奧地利著名小說家、傳記作
家,出身於富裕的猶太家庭。青年時代在維也納和柏林攻讀哲學和文學。後
去世界各地遊歷,結識羅曼·曼蘭和羅丹等人,並受到他們的影響。第一次
世界大戰時從事反戰工作,成為著名的和平主義者。二十年代赴蘇聯,認識
了高爾基。1934年遭納粹驅逐,先後流亡英國、巴西。1942年在孤
寂與感覺理想破滅中與妻子雙雙自殺。

茨威格在詩、短論、小說、戲劇和人物傳記寫作方面均有過人的造詣,
尤以小說和人物傳記見長。代表作有小說《最初的經歷》、《馬來狂人》、《恐
懼》、《感覺的混亂》、《人的命運轉折點》、《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象棋的
故事》、《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危險的憐憫》等;傳記《三位大
師》、《同精靈的鬥爭》、《三個描摹自己生活的詩人》等。茨威格對心理學與
弗洛伊德學說感興趣,作品擅長細緻的性格刻畫,以及對奇特命運下個人遭
遇和心靈的熱情的描摹。

————正文————

著名小說家R·到山裡去進行了一次為時三天的郊遊之後,這天清晨
返回維也納,在火車站買了一份報紙。他看了一眼日期,突然想起,今天是
他的生日。「四十一歲了,」這個念頭很快地在他腦子裡一閃,他心裡既不高
興也不難過。他隨意地翻閱一下沙沙作響的報紙的篇頁,便乘坐小轎車回到
他的寓所。僕人告訴他,在他離家期間有兩位客人來訪,有幾個人打來電話,
然後用一個托盤把收集起來的郵件交給他。他懶洋洋地看了一眼,有幾封信
的寄信人引起他的興趣,他就拆開信封看看;有一封信字跡陌生,摸上去挺
厚,他就先把它擱在一邊。這時僕人端上茶來,他就舒舒服服地往靠背椅上
一靠,再一次信手翻閱一下報紙和幾份印刷品;然後點上一支雪茄,這才伸
手去把那封擱在一邊的信拿過來。

這封信大約有二三十頁,是個陌生女人的筆跡,寫得非常潦草,與其


說是一封信,勿寧說是一份手稿,他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去摸摸信封,看看裡
面是不是有什麼附件沒取出來,可是信封是空的。無論信封還是信紙都沒寫
上寄信人的地址,甚至連個簽名也沒有。他心想:「真怪,」又把信拿到手裡
來看。「你,從來也沒有認識過我的你啊!」這句話寫在頂頭,算是稱呼,算
是標題。他不勝驚訝地停了下來;這是指的他呢,還是指的一個想像中的人
呢?他的好奇心突然被激起。他開始往下念:

我的兒子昨天死了——為了這條幼小嬌弱的生命,我和死神搏鬥了三
天三夜,我在他的床邊足足坐了四十個小時,當時流感襲擊著他,他發著高
燒,可憐的身子燒得滾燙。我把冷毛巾放在他發燙的額頭上,成天成夜地把
他那雙不時抽動的小手握在我的手裡。到第三天晚上我自己垮了。我的眼睛
再也支持不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眼皮就合上了。我坐在一把硬椅子上
睡了三四個鐘頭,就在這時候,死神把他奪走了。這個溫柔的可憐的孩子此
刻就躺在那兒,躺在他那窄小的兒童床上,就和他死去的時候一樣;他的眼
睛,他那雙聰明的黑眼睛,剛剛給合上了,他的雙手也給合攏來,擱在他的
白襯衫上面,床的四角高高地燃著四支蠟燭。我不敢往床上看,我動也不敢
動,因為燭光一閃,影子就會從他臉上和他緊閉著的嘴上掠過,於是看上去,
就彷彿他臉上的肌肉在動,我就會以為,他沒有死,他還會醒過來,還會用
他那清脆的嗓子給我說些孩子氣的溫柔的話兒。可是我知道,他死了,我不
願意往床上看,免得再一次心存希望,免得再一次遭到失望。我知道,我知
道,我的兒子昨天死了——現在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個人,而
你對我一無所知,你正在尋歡作樂,什麼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調
情。我只有你,你從來也沒有認識過我,而我卻始終愛著你。

我把第五支蠟燭取來放在這張桌子上,我就在這張桌子上寫信給你。
我怎能孤單單地守著我死了的孩子,而不向人傾吐我心底的衷情呢?而在這
可怕的時刻,不跟你說又叫我去跟誰說呢?你過去是我的一切,現在也是我
的一切啊!也許我沒法跟你說得清清楚楚,也許你也不明白我的意思——我
的腦袋現在完全發木,兩個太陽穴在抽動,像有人用槌子在敲,我的四肢都
在發疼。我想我在發燒,說不定也得了流感,此刻流感正在挨家挨戶地蔓延
擴散,要是得了流感倒好了,那我就可以和我的孩子一起去了,省得我自己
動手來了結我的殘生。

有時候我眼前一片漆黑,也許我連這封信都寫不完——可是我一定要
竭盡我的全力,振作起來,和你談一次,就談這一次,你啊,我的親愛的,
從來也沒有認識過我的你啊!

我要和你單獨談談,第一次把一切都告訴你;我要讓你知道我整個的
一生,我的一生一直是屬於你的,而你對我的一生卻始終一無所知。可是只
有我死了,你再也用不著回答我了,此刻使我四肢忽冷忽熱的疾病確實意味
著我的生命即將終結,那我才讓你知道我的秘密。要是我還得再活下去,我
就把這封信撕掉,我將繼續保持沉默,就像我過去一直沉默一樣。可是如果
你手裡拿著這封信,那你就知道,是個已死的女人在這裡向你訴說她的身世,
訴說她的生活,從她有意識的時候起,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為止,她的
生命始終是屬於你的。看到我這些話你不要害怕;一個死者別無企求,她既
不要求別人的愛,也不要求同情和慰藉。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請你
相信我那向你吐露隱衷的痛苦的心所告訴你的一切。請你相信我說的一切,
這是我對你的唯一的請求:一個人在自己的獨生子死去的時刻是不會說謊


的。

我要把我整個的一生都向你傾訴,我這一生實在說起來是從我認識你
的那一天才開始的。在這以前,我的生活只是陰慘慘、亂糟糟的一團,我再
也不會想起它來,它就像是一個地窖,堆滿了塵封霉濕的人和物,上面還結
著蛛網,對於這些,我的心早已非常淡漠。你在我生活中出現的時候,我十
三歲,就住在你現在住的那幢房子裡,此刻你就在這幢房子裡,手裡拿著這
封信,我生命的最後一息。我和你住在同一層樓,正好門對著門。你肯定再
也想不起我們,想不起那個寒酸的會計員的寡婦(她總是穿著孝服)和她那
尚未長成的瘦小的女兒——我們深居簡出,不聲不響,彷彿沉浸在我們小資
產階級的窮酸氣氛之中——,你也許從來也沒有聽見過我們的姓名,因為在
我們的門上沒有掛牌子,沒有人來看望我們,沒有人來打聽我們。況且事情
也已經過了好久了,都有十五六年了,你一定什麼也不知道,我的親愛的。
可是我呢,啊,我熱烈地回憶起每一個細節,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我第一次聽
人家說起你,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天,不,那一小時,就像發生在今天,我
又怎麼能不記得呢?因為就是那時候世界才為我而開始啊。耐心點,親愛的,
等我把一切都從頭說起,我求你,聽我談自己談一刻鐘,別厭倦,我愛了你
一輩子也沒有厭倦啊!

在你搬進來以前,你那屋子裡住的人醜惡凶狠,吵架成性。他們自己
窮得要命,卻特別嫌惡鄰居的貧窮,他們恨我們,因為我們不願意染上他們
那種破敗的無產者的粗野。這家的丈夫是個酒鬼,老是揍老婆;我們常常睡
到半夜被椅子倒地、盤子摔碎的聲音驚醒,有一次那老婆給打得頭破血流,
披頭散髮地逃到樓梯上面,那個酒鬼在她身後粗聲大叫,最後大家都開門出
來,威脅他要去叫警察,風波才算平息。我母親從一開始就避免和這家人有
任何來往,禁止我和這家的孩子一塊兒玩,他們於是一有機會就在我身上找
碴出氣。他們要是在大街上碰到我,就在我身後嚷些髒話,有一次他們用挺
硬的雪球扔我,扔得我額頭流血。全樓的人懷著一種共同的本能,都恨這家
人,突然有一天出了事,我記得,那個男人偷東西給抓了起來,那個老婆只
好帶著她那點家當搬出去,這下我們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招租的條子在大門
上貼了幾天,後來又給揭下來了,從門房那裡很快傳開了消息,說是有個作
家,一位單身的文靜的先生租了這個住宅。當時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姓名。

幾天之後,油漆匠、粉刷匠、清潔工、裱糊匠就來打掃收拾屋子,給
原來的那家人住過,屋子髒極了。於是樓裡只聽見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拖地聲、刮牆聲,可是我母親倒很滿意,她說,這一來對面討厭的那一家子
總算再也不會和我們為鄰了。而你本人呢,即使在搬家的時候我也還沒見到
你的面;搬遷的全部工作都是你的僕人照料的,這個小個子男僕,神態嚴肅,
頭髮灰白,總是輕聲輕氣地、十分冷靜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神氣指揮著全
部工作。他給我們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首先在我們這幢坐落在郊區
的房子裡,上等男僕可是一件十分新穎的事物,其次因為他對所有的人都客
氣得要命,可是又不因此而降低身份,把自己混同於一般的僕役,和他們親
密無間地談天說地。他從第一天起就畢恭畢敬地和我母親打招呼,把她當作
一位有身份的太太;甚至對我這個小毛丫頭,他也總是態度和藹、神情嚴肅。
他一提起你的名字,總是帶著一種尊敬的神氣,一種特別的敬意——別人馬
上就看出,他和你的關係,遠遠超出一般主僕之間的關係。為此我是多麼喜
歡他啊!這個善良的老約翰,儘管我心裡暗暗地忌妒他,能夠老是呆在你的


身邊,老是可以侍候你。

我把這一切都告訴你,親愛的,把這一切瑣碎的簡直可笑的事情喋喋
不休地說給你聽,為了讓你明白,你從一開始就對我這個生性靦腆、膽怯羞
澀的女孩子具有這樣巨大的力量。

你自己還沒有進入我的生活,你的身邊就出現了一個光圈,一種富有、
奇特、神秘的氛圍——我們住在這幢郊區房子裡的人一直非常好奇地、焦灼
不耐地等你搬進來住(生活在狹小天地裡的人們,對門口發生的一切新鮮事
兒總是非常好奇的)。有一天下午,我放學回家,看見搬運車停在樓前,這
時我心裡對你的好奇心大大地增漲起來。大部分傢俱,凡是笨重的大件,搬
運夫早已把它們抬上樓去了;還有一些零星小件正在往上拿。我站在門口,
驚奇地望著一切,因為你所有的東西都很奇特,都是那麼別緻,我從來也沒
有見過;有印度的佛像,意大利的雕刻,色彩鮮艷刺目的巨幅油畫,末了又
搬來好些書,好看極了,我從來沒想到過,書會這麼好看。這些書都碼在門
口,你的僕人把它們拿起來,用梯子仔細地把每本書上的灰塵都撣掉。我好
奇心切,輕手輕腳地圍著那堆越碼越高的書堆,邊走邊看,你的僕人既不把
我攆走,也不鼓勵我走近;所以我一本書也不敢碰,儘管我心裡真想摸摸有
些書的軟皮封面。我只是怯生生地從旁邊看看書的標題:這裡有法文書、英
文書,還有些書究竟是什麼文寫的,我也不認得。我想,我真會一連幾小時
傻看下去的,可是我的母親把我叫回去了。

整個晚上我都不由自主地老想著你,而我當時還不認識你呢。我自己
只有十幾本書,價錢都很便宜,都是用破爛的硬紙做的封面,這些書我愛若
至寶,讀了又讀。這時我就尋思,這個人有那麼多漂亮的書,這些書他都讀
過,他還懂那麼多文字,那麼有錢,同時又那麼有學問,這個人該長成一副
什麼模樣呢?一想到這麼多書,我心裡不由的產生一種超凡脫俗的敬畏之
情。我試圖想像你的模樣:你是個戴眼鏡的老先生,蓄著長長的白鬍子,就
像我們的地理老師一樣,所不同的只是,你更和善,更漂亮,更溫雅——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在當時就確有把握地認為,你准長得漂亮,因為我當時想
象中的你還是個老頭呢。在那天夜裡,我還不認識你,我就第一次做夢夢見
了你。

第二天你搬進來住了,可是我儘管拚命偵察,還是沒能見你的面——
這只有使我更加好奇。最後,到第三天,我才看見你。

你的模樣和我的想像完全不同,跟我那孩子氣的想像中的老爺爺的形
象毫不沾邊,我感到非常意外,深受震驚。我夢見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和藹可
親的老年人,可你一出現,——原來你的模樣跟你今天的樣子完全相似,原
來你這個人始終沒有變化,儘管歲月在你身上緩緩地流逝!你穿著一身淺褐
色的迷人的運動服,上樓的時候總是兩級一步,步伐輕捷,活潑靈敏,顯得
十分瀟灑。你把帽子拿在手裡,所以我一眼就看見了你的容光煥發、表情生
動的臉,長了一頭光澤年輕的頭髮,我的驚訝簡直難以形容:的確,你是那
樣的年輕、漂亮,身材頎長,動作靈巧,英俊瀟灑,我真的嚇了一跳。你說
這事不是很奇怪嗎,在這最初的瞬間我就非常清晰地感覺到你所具有的獨特
之處,不僅是我,凡是和你認識的人都懷著一種意外的心情在你身上一再感
覺到:你是一個具有雙重人格的人,既是一個輕浮、貪玩、喜歡奇遇的熱情
少年,同時又是一個在你從事的那門藝術方面無比嚴肅、認真負責、極為淵
博、很有學問的長者。我當時無意識地感覺到了後來每個人在你身上都得到


的那種印象:你過著一種雙重生活,既有對外界開放的光亮的一面,另外還
有十分陰暗的一面,這一面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這種最深藏的兩面性是你
一生的秘密,我這個十三歲的姑娘,第一眼就感覺到了你身上的這種兩重性,
當時象著了魔似的被你吸引住了。

你現在明白了吧,親愛的,你當時對我這個孩子該是一個多麼不可思
議的奇跡,一個多麼誘人的謎啊!這是一位大家尊敬的人物,因為他寫了好
些書,因為他在另一個大世界裡聲名卓著,可是現在突然發現這個人年輕瀟
灑,是個性格開朗的二十五歲的青年!還要我對你說嗎,從這天起,在我們
這所房子裡,在我整個可憐的兒童世界裡,除了你再也沒有什麼別的東西使
我感到興趣;我本著一個十三歲的女孩的全部傻勁兒,全部追根究底的執拗
勁頭,只對你的生活、只對你的存在感興趣!我仔細地觀察你,觀察你的出
入起居,觀察那些來找你的人,所有這一切,非但沒有削弱、反而增強了我
對你這個人的好奇心,因為來看你的人形形色色,各不相同,這就表現出了
你性格中的兩重性。有時來了一幫年輕人,是你的同學,一批不修邊幅的大
學生,你跟他們一起高聲大笑、發瘋胡鬧,有時候又有些太太們乘著小轎車
來,有一次歌劇院經理來了,那個偉大的指揮家,我只有滿懷敬意地..從遠
處看見他站在樂譜架前,再就是一些還在上商業學校的姑娘們,她們很不好
意思地一閃身就溜進門去,來的女人很多,多極了。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
奇怪,有一天早上我上學去的時候,看見有位太太臉上蒙著厚厚的面紗從你
屋裡出來,我也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我那時才十三歲,懷著一種熱烈的
好奇心,刺探你的行蹤,偷看你的舉動,我還是個孩子,不知道這種好奇心
就已經是愛情了。..可是我還清楚記得,親愛的,我整個地愛上你,永遠迷
上你的那一天,那個時刻。那天,我跟一個女同學去散了一會兒步,我們倆
站..在大門口閒聊。這時馳來一輛小汽車,車剛停下,你就以你那種急迫不
耐的、輕捷靈巧的方式從車上一躍而下,這樣子至今還..叫我動心。你下了
車想走進門去,我情不自禁地給你把門打開,這樣我就擋了你的道,我倆差
點撞在一起,你看了我一眼,那眼光溫暖、柔和、深情,活像是對我的愛撫,
你衝著我微微一笑,我沒法形容,只好說:含情脈脈地衝我一笑,用一種非
常輕柔的、簡直可說是親暱的聲音對我說:「多謝,小姐。」

全部經過就是這樣,親愛的,可是從我接觸到你那充滿柔情蜜意的眼
光之時起,我就完全屬於你了。我後來、我不久之後就知道,你的這道目光
好像把對方擁抱起來,吸引到你身邊,既脈脈含情,又蕩人心魄,這是一個
天生的誘惑者的眼光,你向每一個從你身邊走過的女人都投以這樣的目光,
向每一個賣東西給你的女店員,向每一個給你開門的使女都投以這樣的目
光。這種眼光在你身上並不是有意識地表示多情和愛慕,而是你對女人懷有
的柔情使你一看見她們,你的眼光便不知不覺地變得溫柔起來。可是我這個
十三歲的孩子對此一無所知:我的心裡像著了火似的。我以為,你的柔情蜜
意只針對我,是給我一個人的。蒙在這一瞬間,我這個還沒有成年的姑娘一
下子就成長為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從此永遠屬於你了。

「這人是誰啊?」我的女同學問道。我一下子答不上來。你的名字我怎
麼著也說不出口:就在這一秒鐘,在這唯一的一秒鐘裡,你的名字在我心目
中變得無比神聖,成了我心裡的秘密。「唉,住在我們樓裡的一位先生唄!」
我結結巴巴笨嘴拙腮地說道。「那他看你一眼,你幹嗎臉漲得通紅啊!」我的
女同學以一個好管閒事的女孩子的陰壞神氣,連嘲帶諷地說道。可是恰巧因


為我感覺到她的諷刺正好捅著了我心裡的秘密,血就更往我的臉頰上湧。

窘迫之餘我就生氣了。我惡狠狠地說了她一句:「蠢丫頭!」我當時真
恨不得把她活活勒死。可是她笑得更歡,嘲諷的神氣更加厲害,末了我發現,
我火得沒法,眼睛裡都噙滿了眼淚。我不理她,一口氣跑上樓去了。

從這一秒鐘起,我就愛上了你。我知道,女人們經常向你這個嬌縱慣
了的人說這句話。

可是請相信我,沒有一個女人像我這樣死心塌地地、這樣捨身忘己地
愛過你,我對你從不變心,過去是這樣,一直是這樣,因為在世界上沒有什
麼東西可以比得上一個孩子暗中懷有的不為人所覺察的愛情,因為這種愛情
不抱希望,低聲下氣,曲意逢迎,委身屈從,熱情奔放,這和一個成年婦女
的那種慾火熾烈、不知不覺中貪求無饜的愛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獨的孩子才
能把全部熱情集聚起來,其他的人在社交活動中早已濫用了自己的感情,和
人親切交往中早已把感情消磨殆盡,他們經常聽人談論愛情,在小說裡常常
讀到愛情,他們知道,愛情乃是人們共同的命運。他們玩弄愛情,就像擺弄
一個玩具,他們誇耀自己戀愛的經歷,就像男孩抽了第一支香煙而洋洋得意。
可我身邊沒有別人,我沒法向別人訴說我的心事,沒有人指點我、提醒我,
我毫無閱歷,毫無思想準備:我一頭栽進我的命運,就像跌進一個深淵。我
心裡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我睡夢中也只看見你,我把你視為知音:我的
父親早已去世,我的母親成天心情壓抑,鬱鬱不樂,靠養老金生活,總是膽
小怕事,所以和我也不貼心;那些多少有點變壞的女同學叫我反感,她們輕
佻地把愛情看成兒戲,而在我的心目中,愛情卻是我至高無上的激情——所
以我把原來分散零亂的全部感情,把我整個緊縮起來而又一再急切向外迸湧
的心靈都奉獻給你。我該怎麼對你說才好呢?任何比喻都嫌不足,你是我的
一切,是我整個的生命。世上萬物因為和你有關才存在,我生活中的一切只
有和你連在一起才有意義。你使我整個生活變了樣。我原來在學校裡學習一
直平平常常,不好不壞,現在突然一躍而成為全班第一,我如饑似渴地念了
好些書,常常念到深夜,因為我知道,你喜歡書本;我突然以一種近乎倔強
的毅力練起鋼琴來了,使我母親不勝驚訝,因為我想,你是熱愛音樂的。我
把我的衣服刷了又刷,縫了又縫,就是為了在你面前顯得乾乾淨淨,討人喜
歡。我那條舊的校服罩裙(是我母親穿的一件家常便服改的)的左側打了個
四四方方的補釘,我覺得討厭極了。我怕你會看見這個補釘,於是看不起我,
所以我跑上樓梯的時候,總把書包蓋著那個地方,我害怕得渾身哆嗦,唯恐
你會看見那個補釘。可是這是多麼傻氣啊!

你在那次以後從來也沒有、幾乎從來也沒有正眼看過我一眼。

而我呢,我可以說整天什麼也不幹,就是在等著你,在窺探你的一舉
一動。在我們家的房門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黃銅窺視孔,透過這個圓形小窗孔
一直可以看到你的房門。這個窺視孔就是我伸向世界的眼睛——啊,親愛的,
你可別笑,我那幾個月,那幾年,手裡拿著一本書,一下午一下午地就坐在
小窗孔跟前,坐在冰冷的門道裡守候著你,提心吊膽地生怕母親疑心,我的
心緊張得像根琴弦,你一出現,它就顫個不停。直到今天想到這些時候,我
都並不害臊。我的心始終為你而緊張,為你而顫動;可是你對此毫無感覺,
就像你口袋裡裝了懷表,你對它的繃緊的發條沒有感覺一樣。這根發條在暗
中耐心地數著你的鐘點,計算著你的時間,以它聽不見的心跳陪著你東奔西
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幾百萬秒當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你


的什麼事情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的每一個生活習慣,認得你的每一根領帶、
每一套衣服,認得你的一個一個的朋友,並且不久就能把他們加以區分,把
他們分成我喜歡的和我討厭的兩類:我從十三歲到十六歲,每一小時都是在
你身上度過的。啊,我幹了多少傻事啊!我親吻你的手摸過的門把,我偷了
一個你進門之前扔掉的雪茄煙頭,這個煙頭我視若聖物,因為你的嘴唇接觸
過它。晚上我上百次地藉故跑下樓去,到胡同裡去看看你哪間屋裡還亮著燈
光,用這樣的辦法來感覺你那看不見的存在,在想像中親近你。你出門旅行
的那些禮拜裡——我一看見那善良的約翰把你的黃色旅行袋提下樓去,我的
心便嚇得停止了跳動——那些禮拜裡我雖生猶死,活著沒有一點意思。我心
情惡劣,百無聊賴,茫茫然不知所從,我得十分小心,別讓我母親從我哭腫
了的眼睛看出我絕望的心緒。

我知道,我現在告訴你的這些事都是滑稽可笑的荒唐行徑,孩子氣的
蠢事。我應該為這些事而感到羞恥,可是我並不這樣,因為我對你的愛從來
也沒有像在這種天真的感情流露中表現得更純潔更熱烈的了。要我說,我簡
直可以一連幾小時,一連幾天幾夜地跟你說,我當時是如何和你一起生活的,
而你呢幾乎都沒跟我打過一個照面,因為每次我在樓梯上遇見你,躲也躲不
開了,我就一低頭從你身邊跑上樓去,為了怕見你那火辣辣的眼光,就像一
個人怕火燒著,而縱身跳水投河一樣。要我講,我可以一連幾小時,一連幾
天幾夜地跟你講你早已忘卻的那些歲月,我可以給你展開一份你整個一生的
全部日曆;可是我不願使你無聊,不願使你難受。我只想把我童年時代最美
好的一個經歷再告訴你,我求你別嘲笑我,因為這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樁,而對我這個孩子來說,這可是了不起的一件大事。大概是個星期天,
你出門旅行去了,你的僕人把他拍打乾淨的笨重地毯從敞開著的房門拖進屋
去。這個好心人幹這個活非常吃力,我不曉得從哪兒來的一股勇氣,便走了
過去,問他要不要我幫他的忙。他很驚訝,可還是讓我幫了他一把,於是我
就看見了你的寓所的內部——我實在沒法告訴你,我當時懷著何等敬畏甚至
虔誠的心情!我看見了你的天地,你的書桌,你經常坐在這張書桌旁邊,桌
上供了一個藍色的水晶花瓶,瓶裡插著幾朵鮮花,我看見了你的櫃子,你的
畫,你的書。我只是匆匆忙忙地向你的生活偷偷地望了一眼,因為你的忠僕
約翰一定不會讓我仔細觀看的,可是就這麼一眼我就把你屋裡的整個氣氛都
吸收進來,使我無論醒著還是睡著都有足夠的營養供我神思夢想。

就這匆匆而逝的一分鐘是我童年時代最幸福的時刻。我要把這個時刻
告訴你,是為了讓你——你這個從來也沒有認識過我的人啊——終於開始感
到,有一個生命依戀著你,並且為你而憔悴。我要把這個最幸福的時刻告訴
你,同時我要把那最可怕的時刻也告訴你,可惜這二者竟挨得如此之近!我
剛才已經跟你說過了,為了你的緣故,我什麼都忘了,我沒有注意我的母親,
我對誰也不關心。我沒有發現,有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一位因斯布魯克地方
的商人和我母親沾著遠親,這時經常來作客,一呆就是好長時間;是啊,這
只有使我高興,因為他有時帶我母親去看戲,這樣我就可以一個人呆在家裡,
想你,守著看你回來,這可是我唯一的至高無上的幸福啊!結果有一天我母
親把我叫到她房裡去,嘮嘮叨叨說了好些,說是要和我嚴肅地談談。我的臉
刷的一下發白了,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莫非她預感到了什麼,猜到了什麼
不成?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想到你,想到我的秘密,它是我和外界發生聯繫的
紐帶。


可是我媽自己倒顯得非常忸怩,她溫柔地吻了我一兩下,(平時她是從
來也不吻我的),把我拉到沙發上坐在她的身邊,然後吞吞吐吐、羞羞答答
地開始說道,她的親戚是個死了妻子的單身漢,現在向她求婚,而她主要是
為我著想,決定接受他的請求。一股熱血湧到我的心裡,我心裡只有一個念
頭,我想到你。「那咱們還住在這兒吧?」我只能結結巴巴地說出這麼一句
話。「不,我們搬到因斯布魯克去住,斐迪南在那兒有座漂亮的別墅。」她說
的別的話我都沒有聽見。我突然眼前一黑,後來我聽說,我當時暈過去了。
我聽見我母親對我那位等在門背後的繼父低聲說,我突然伸開雙手向後一
仰,就像鉛塊似的跌到地上。以後幾天發生過什麼事情,我這麼一個無權自
主的孩子又怎樣抵抗過他們壓倒一切的意志,這一切我都沒法向你形容:直
到現在,我一想到當時,我這握筆的手就抖了起來。我真正的秘密我又不能
洩露,結果我的反對在他們看來就純粹是脾氣倔強、固執己見、心眼狠毒的
表現。誰也不再答理我,一切都背著我進行。他們利用我上學的時間搬運東
西:等我放學回家,總有一件家俱搬走了或者賣掉了。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
家搬空了,我的生活也隨之毀掉了。有一次我回家吃午飯,搬運工人正在包
裝家俱,把所有的東西都搬走。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放著收拾停當的箱子以及
給我母親和我準備的兩張行軍床:我們還得在這兒過一夜,最後一夜,明天
就乘車到因斯布魯克去。

在這最後一天我突然果斷地感覺到,不在你的身邊,我就沒法活下去,
除了你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救星。我一輩子也說不清楚,我當時是怎麼想
的,在這絕望的時刻,我是否真正能夠頭腦清醒地進行思考,可是突然——
我媽不在家——我站起身來,身上穿著校服,走到對面去找你。不,我不是
走過去的:一種內在的力量象磁鐵,把我僵手僵腳地、四肢哆嗦地吸到你的
門前。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到底打算怎麼樣:我想跪倒
在你的腳下,求你收留我做你的丫頭,做你的奴隸。我怕你會取笑一個十五
歲的女孩子的這種純潔無邪的狂熱之情,可是親愛的,要是你知道,我當時
如何站在門外冷氣徹骨的走廊裡,嚇得渾身僵直,可是又被一股難以捉摸的
力量所驅使,移步向前,我如何使了大勁兒,挪動抖個不住的胳臂,伸出手
去——這場鬥爭經過了可怕的幾秒鐘,真像是永恆一樣的漫長——用指頭去
按你的門鈴,要是你知道了這一切,你就不會取笑了。刺耳的鈴聲至今還在
我耳邊震響,接下來是一片寂靜,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我週身的鮮血也凝
結不動,我凝神靜聽,看你是否走來開門。可是你沒有來。誰也沒有來。那
天下午你顯然不在家裡,約翰大概出去辦事了,所以我只好搖搖晃晃地拖著
腳步回到我們搬空了傢俱、殘破不堪的寓所,門鈴的響聲還依然在我耳際縈
繞,我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床旅行毯上,從你的門口到我家一共四步路,走得
我疲憊不堪,就彷彿我在深深的雪地裡跋涉了幾個小時似的。可是儘管精疲
力盡,我想在他們把我拖走之前看你一眼,和你說說話的決心依然沒有泯滅。
我向你發誓,這裡面絲毫也不摻雜情慾的念頭,我當時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姑
娘,除了你以外實在別無所想:我一心只想看見你,再見你一面,緊緊地依
偎在你的身上。於是整整一夜,這可怕的漫長的一夜,親愛的,我一直等著
你,我媽剛躺下睡著,我就輕手輕腳地溜到門道裡,尖起耳朵傾聽,你什麼
時候回家。我整夜都等著你,這可是個嚴寒冷凍的一月之夜啊。我疲憊睏倦,
四肢酸疼,門道裡已經沒有椅子可坐,我就趴在地上,從門底下透過來陣陣
寒風。我穿著單薄的衣裳躺在冰冷的使人渾身作疼的硬地板上,我沒拿毯子,


我不想讓自己暖和,唯恐一暖和就會睡著,聽不見你的腳步聲。躺在那裡渾
身都疼,我的兩腳抽筋,踡縮起來,我的兩臂索索直抖:我只好一次次地站
起身來,在這可怕的黑古隆冬的門道裡實在冷得要命。可是我等著,等著,
等著你,就像等待我的命運。

終於——大概是在凌晨兩三點鐘吧——我聽見樓下有人用鑰匙打開大
門,然後有腳步聲順著樓梯上來。剝那間我覺得寒意頓消,渾身發熱,我輕
輕地打開房門,想衝到你的跟前,撲在你的腳下。..啊,我真不知道,我
這個傻姑娘當時會幹出什麼事來。腳步聲越來越近,蠟燭光晃晃悠悠地從樓
梯照了上來。我握著門把,渾身哆嗦。上樓來的,真是你嗎?

是的,上來的是你,親愛的——可是你不是一個人回來的。我聽到一
陣嬌媚的輕笑,綢衣拖地的窸窣聲和你低聲說話的聲音——你是和一個女人
一起回來的。

我不知道,我這一夜是怎麼熬過來的。第二天早上八點鐘他們把我拖
到因斯布魯克去了;我已經一點反抗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的兒子昨天夜裡死了——如果現在我果真還得繼續活下去的話,我
又要孤零零地一個人生活了。明天他們要來,那些黝黑、粗笨的陌生男人,
帶口棺材來,我將把我可憐的唯一的孩子裝到棺材裡去。也許朋友們也會來,
帶來些花圈,可是鮮花放在棺材上又有什麼用?他們會來安慰我,給我說些
什麼話;可是他們能帶我什麼忙呢?我知道,事後我又得獨自一人生活。世
界上再也沒有比置身於人群之中卻又孤獨生活更可怕的了。我當時,在因斯
布魯克度過的漫無止境的兩年時間裡,體會到了這一點。從我十六歲到十八
歲的那兩年,我簡直像個囚犯,像個遭到屏棄的人似的,生活在我的家人中
間。我的繼父是個性情平和、沉默寡言的男子,他對我很好,我母親似乎為
了補贖一個無意中犯的過錯,對我總是百依百順;年輕人圍著我,討好我;
可是我執拗地拒他們於千里之外。離開了你,我不願意高高興興、心滿意足
地生活,我沉湎於我那陰鬱的小天地裡,自己折磨自己,孤獨寂寥地生活。
他們給我買的花花綠綠的新衣服,我穿也不穿;我拒絕去聽音樂會,拒絕去
看戲,拒絕跟人家一起快快活活地出去遠足郊遊。我幾乎足不逾戶,很少上
街:親愛的,你相信嗎,我在這座小城市裡住了兩年之久,認識的街道還不
到十條?我成天悲愁,一心只想悲愁;我看不見你,也就什麼不想要,只想
從中得到某種陶醉。再說,我只是熱切地想要在心靈深處和你單獨呆在一起,
我不願意使我分心。我一個人坐在家裡,一坐幾小時,一坐一整天,什麼事
也不做,就是想你,把成百件細小的往事翻來覆去想個不停,回想起每一次
和你見面,每一次等候你的情形,我把這些小小的插曲想了又想,就像看戲
一樣。因為我把往日的每一秒鐘都重複了無數次,所以我整個童年時代都記
得一清二楚,過去這些年每一分鐘對我都是那樣的生動、具體,彷彿這是昨
天發生的事情。

我當時心思完全集中在你的身上。我把你寫的書都買了來;只要你的
名字一登在報上,這天就成了我的節日。你相信嗎,你的書我念了又念,不
知念了多少遍,你書中每一行我都背得出來?要是有人半夜裡把我從睡夢中
喚醒,從你的書裡孤零零地給我念上一行,我今天,時隔十三年,我今天還
能接著往下背,就像在做夢一樣:你寫的每一句話,對我來說都是福音書和
禱告詞啊。整個世界只是因為和你有關才存在:我在維也納的報紙上查看音
樂會和戲劇首次公演的廣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什麼演出會使你感


到興趣,一到晚上,我就在遠方陪伴著你:此刻他走進劇院大廳了,此刻他
坐下了。這樣的事情我夢見了不下一千次,因為我曾經有一次親眼在音樂會
上看見過你。

可是幹嗎說這些事情呢,幹嗎要把一個孤獨的孩子的這種瘋狂的、自
己折磨自己的、如此悲慘、如此絕望的狂熱之情告訴一個對此毫無所感、一
無所知的人呢?可是我當時難道還是個孩子嗎?我已經十七歲,轉眼就滿十
八歲了——年輕人開始在大街上扭過頭來看我了,可是他們只是使我生氣發
火。因為要我在腦子裡想著和別人戀愛,而不是愛你,哪怕僅僅是鬧著玩的,
這種念頭我都覺得難以理解、難以想像地陌生,稍稍動心在我看來就已經是
在犯罪了。我對你的激情仍然一如既往,只不過隨著我身體的發育,隨著我
情慾的覺醒而和過去有所不同,它變得更加熾烈、更加含有肉體的成分,更
加具有女性的氣息。當年潛伏在那個不懂事的女孩子的下意識裡、驅使她去
拉你的門鈴的那個朦朦朧朧的願望,現在卻成了我唯一的思想:把我奉獻給
你,完全委身於你。我周圍的人認為我靦碘,說我害羞臉嫩,我咬緊牙關,
不把我的秘密告訴任何人。可是在我心裡卻產生了一個鋼鐵般的意志。我一
心一意只想著一件事:回到維也納,回到你的身邊。經過努力,我的意志得
以如願以償,不管它在別人看來,是何等荒謬絕倫,何等難以理解。我的繼
父很有資財,他把我看作他自己親生的女兒。可是我一個勁兒地頑固堅持,
要自己掙錢養活自己,最後我終於達到了目的,前往維也納去投奔一個親戚,
在一家規模很大的服裝店裡當了個職員。難道還要我對你說,在一個霧氣迷
濛的秋日傍晚我終於!終於!來到了維也納,我首先是到哪兒去的嗎?我把
箱子存在火車站,跳上一輛電車,——我覺得這電車開得多麼慢啊,它每停
一站我就心裡冒火——跑到那幢房子跟前。你的窗戶還亮著燈光,我整個心
怦怦直跳。到這時候,這座城市,這座對我來說如此陌生,如此毫無意義地
在我身邊喧囂轟響的城市,才獲得了生氣,到這時候,我才重新復活,因為
我感覺到了你的存在,你,我的永恆的夢。我沒有想到,我對你的心靈來說,
無論是相隔無數的山川峽谷,還是說在你和我那抬頭仰望的目光之間只相隔
你窗戶的一層玻璃,其實都是同樣的遙遠。我抬頭看啊,看啊:那兒有燈光,
那兒是房子,那兒是你,那兒就是我的天地。兩年來我一直朝思暮想著這一
時刻,如今總算盼到了。這個漫長的夜晚,天氣溫和,夜霧瀰漫,我一直站
在你的窗下,直到燈光熄滅。然後我才去尋找我的住處。

以後每天晚上我都這樣站在你的房前。我在店裡幹活一直幹到六點,
活很重,很累人,可是我很喜歡這個活,因為工作一忙,就使我不至於那麼
痛切地感到我自己內心的騷亂。等到鐵製的捲簾式的百葉窗嘩的一下在我身
後落下,我就徑直奔向我心愛的目的地。我心裡唯一的心願就是,只想看你
一眼,只想和你見一次面,只想遠遠地用我的目光摟抱你的臉!大約過了一
個星期,我終於遇見你了,而且恰好是在我沒有料想到的一瞬間:我正抬頭
窺視你的窗口,你突然穿過馬路走了過來。我一下子又成了那個十三歲的小
姑娘,我覺得熱血湧向我的面額;我違背了我內心強烈的、渴望看見你眼睛
的慾望,不由自主地一低頭,像身後有追兵似的,飛快地從你旁邊跑了過去。
事後我為這種女學生似的羞怯畏縮的逃跑行為感到害臊,因為現在我不是已
經打定主意了嗎:我一心只想遇見你,我在找你,經過這些好不容易熬過來
的歲月,我希望你認出我是誰,希望你注意我,希望為你所愛。

可是你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注意到我,儘管我每天晚上都站在你的胡


同裡,即使風雪交加,維也納凜冽刺骨的寒風吹個不停,也不例外。有時候
我白白地等了幾個小時,有時候我等了半天,你終於和朋友一起從家裡走了
出來,有兩次我還看見你和女人在一起,——我看見一個陌生女人和你手挽
著手緊緊依偎著往外走,我的心猛地一下抽縮起來,把我的靈魂撕裂,這時
我突然感到我已長大成人,感到心裡有種新的異樣的感覺。我並不覺得意外,
我從童年時代起就知道老有女人來訪問你,可是現在突然一下子我感到一陣
肉體上的痛苦,我心裡感情起伏,恨你和另外一個女人這樣明顯地表示出肉
體上的親暱,可同時自己也渴望著能得到這種親暱。出於一種幼稚的自尊心,
我一整天沒到你房子前面去,我以往就有這種幼稚的自尊心,說不定我今天
還依然是這樣。可是這個倔強賭氣的夜晚變得非常空虛,這一晚多麼可怕啊!
第二天晚上我又忍氣吞聲地站在你的房前,等啊等啊,命運注定,我一生就
這樣站在你緊閉著的生活前面等著。

有一天晚上,你終於注意到我了。我早已看見你遠遠地走來,我趕忙
振作精神,別到時候又躲開你。事情也真湊巧,恰好有輛卡車停在街上卸貨,
把馬路弄得很窄,你只好擦著我的身邊走過去。你那漫不經心的目光不由自
主地向我身上一掃而過,它剛和我專注的目光一接觸,立刻又變成了那種專
門對付女人的目光——勾起往事,我大吃一驚!——又成了那種充滿柔情蜜
意的目光,既脈脈含情,同時又蕩人心魄,又成了那種把對方緊緊擁抱起來
的勾魂攝魄的目光,這種目光從前第一次把我喚醒,使我一下子從孩子變成
了女人,變成了戀人。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就這樣接觸了一秒鐘、兩秒鐘,
我的目光沒法和你的目光分開,也不願意和它分開——接著你就從我身邊過
去了。我的心跳個不停:我身不由己地不得不放慢腳步,一種難以克服的好
奇心驅使我扭過頭去,看見你停住了腳步,正回過頭來看我。你非常好奇、
極感興趣地仔細觀察我,我從你的神氣立刻看出,你沒有認出我來。

你沒有認出我來,當時沒有認出我,也從來沒有認出過我。親愛的,
我該怎麼向你形容我那一瞬間失望的心情呢。當時我是第一次遭受這種命
運,這種不為你所認出的命運,我一輩子都忍受著這種命運,隨著這種命運
而死;沒有被你認出來,一直沒有被你認出來。叫我怎麼向你描繪這種的失
望心情呢!因為你瞧,在因斯布魯克的這兩年,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念你,我
什麼也不幹,就在設想我們在維也納的重逢該是什麼情景,我隨著自己情緒
的好壞,想像出最幸福的和最惡劣的可能性。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我是在
夢裡把這一切都過了一遍;在我心情陰鬱的時候我設想過:你會把我拒之於
門外,會看不起我,因為我太低賤,太醜陋,太討厭。你的憎惡、冷酷、淡
漠所表現出來的種種形式,我在熱烈活躍的想像出來的幻境裡都經歷過了—
—可是這點,就這一點,即使我心情再陰沉,自卑感再嚴重,我也不敢考慮。
這是最可怕的一點:那就是你根本沒有注意到有我這麼一個人存在。今天我
懂得了——唉,是你教我明白的!——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一個少女、一個
女人的臉想必是變化多端的東西,因為它在大多數情況下只是一面鏡子,時
而是熾熱激情之鏡,時而是天真爛漫之鏡,時而又是疲勞睏倦之鏡,正如鏡
中的人影一樣轉瞬即逝,那麼一個男子也就更容易忘卻一個女人的容貌,因
為年齡會在她的臉上投下光線,或者佈滿陰影,而服裝又會把它時而這樣時
而那樣地加以襯托。只有傷心失意的女人才會真正懂得這箇中的奧秘。可我
當時還是個少女,我還不能理解你的健忘,我自己毫無節制沒完沒了地想你,
結果我竟產生了錯覺,以為你一定也常常在想我,常常在等我;要是我確切


知道,我在你心目中什麼也不是,你從來也沒有想過我一絲一毫,我又怎麼
活得下去呢!你的目光告訴我,你一點也認不得我,你一點也想不起來你的
生活和我的生活有細如蛛絲的聯繫:你的這種目光使我如夢初醒,使我第一
次跌到現實之中,第一次預感到我的命運。

你當時沒有認出我是誰。兩天之後我們又一次邂逅,你的目光以某種
親暱的神氣擁抱我,這時你又沒有認出,我是那個曾經愛過你的、被你喚醒
的姑娘,你只認出,我是兩天之前在同一個地方和你對面相遇的那個十八歲
的美麗姑娘。你親切地看我一眼,神情不勝驚訝,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微笑。
你又和我擦肩而過,又馬上放慢腳步:我渾身戰慄,我心裡歡呼,我暗中祈
禱,你會走來跟我打招呼。我感到,我第一次為你而活躍起來:我也放慢了
腳步,我不躲著你。突然我頭也沒回,便感覺到你就在我的身後,我知道,
這下子我就要第一次聽到你用我喜歡的聲音跟我說話了。我這種期待的心
情,使我四肢酥麻,我正擔心,我不得不停住腳步,心簡直像小鹿似的狂奔
猛跳——這時你走到我旁邊來了。你跟我攀談,一副高高興興的神氣,就仿
佛我們是老朋友似的——唉,你對我一點預感也沒有,你對我的生活從來也
沒有任何預感!——你跟我攀談起來,是那樣落落大方,富有魅力,甚至使
我也能回答你的話。我們一起走完了整個的一條胡同。然後你就問我,是否
願意和你一起去吃晚飯。我說好吧。我又怎麼敢拒不接受你的邀請?

我們一起在一家小飯館裡吃飯——你還記得嗎,這飯館在哪兒?一定
記不得了,這樣的晚飯對你一定有的是,你肯定分不清了,因為我對你來說,
又算得了什麼呢?不過是幾百個女人當中的一個,只不過是連綿不斷的一系
列艷遇中的一樁而已。又有什麼事情會使你回憶起我來呢:我話說得很少,
因為在你身邊,聽你說話已經使我幸福到了極點。我不願意因為提個問題,
說句蠢話而浪費一秒鐘的時間。你給了我這一小時,我對你非常感謝,我永
遠也不會忘記這個時間。你的舉止使我感到,我對你懷有的那種熱情的敬意
完全應該,你的態度是那樣的溫文爾雅,恰當得體,絲毫沒有急迫逼人之勢,
絲毫不想匆匆表示溫柔纏綿,從一開始就是那種穩重親切,一見如故的神氣。
我是早就決定把我整個的意志和生命都奉獻給你了,即使原來沒有這種想
法,你當時的態度也會贏得我的心的。唉,你是不知道,我癡癡地等了你五
年!你沒使我失望,我心裡是多麼喜不自勝啊!

天色已晚,我們離開飯館。直到飯館門口,你問我是否急於回家,是
否還有一點時間。

我事實上已經早有準備,這我怎麼能瞞著你!我就說,我還有時間。
你稍微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問我,是否願意到你家去坐一會,隨便談談。我
覺得這是不言而喻的事,就脫口而出說了句:「好吧!」我立刻發現,我答應
得這麼快,你感到難過或者感到愉快,反正你顯然是深感意外的。今天我明
白了,為什麼你感到驚愕;現在我才知道,女人通常總要裝出毫無準備的樣
子,假裝驚嚇萬狀,或者怒不可遏,即使她們實際上迫不及待地急於委身於
人,一定要等到男人哀求再三,謊話連篇,發誓賭咒,作出種種諾言,這才
轉嗔為喜,半推半就。我知道,說不定只有以賣笑為職業的女人,只有妓女
才會毫無保留地欣然接受這樣的邀請,要不然就只有天真爛漫、還沒有長大
成人的女孩子才會這樣。而在我的心裡——這你又怎麼料想得到——只不過
是化為言語的意志,經過千百個日日夜夜的集聚而今迸湧開來的相思啊。

反正當時的情況是這樣:你吃了一驚,我開始使你對我感起興趣來了。


我發現,我們一起往前走的時候,你一面和我說話,一面略帶驚訝地在旁邊
偷偷地打量我。你的感覺在覺察人的種種感情時總像具有魔法似的確有把
握,你此刻立即感到,在這個小鳥依人似的美麗的姑娘身上有些不同尋常的
東西,有著一個秘密。於是你頓時好奇心大發,你繞著圈子試探性地提出許
多問題,我從中覺察到,你一心想要探聽這個秘密。可是我避開了:我寧可
在你面前顯得有些傻氣,也不願向你洩露我的秘密。我們一起上樓到你的寓
所裡去。原諒我,親愛的,要是我對你說,你不能明白,這條走廊,這道樓
梯對我意味著什麼,我感到什麼樣的陶醉、什麼樣的迷惘、什麼樣的瘋狂的、
痛苦的、幾乎是致命的幸福。直到現在,我一想起這一切,不能不潸然淚下,
可是我的眼淚已經流乾了。我感覺到,那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滲透了我的激情,
都是我的童年時代的相思的象徵:在這個大門口我千百次地等待過你,在這
座樓梯上我總是偷聽你的腳步聲,在那兒我第一次看見你,透過這個窺視孔
我幾乎看得靈魂出竅,我曾經有一次跪在你門前的小地毯上,聽到你房門的
鑰匙咯勒一響,我從我躲著的地方吃驚地跳起。我整個童年,我全部激情都
寓於這幾米長的空間之中,我整個的一生都在這裡,如今一切都如願以償,
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一起,在你的樓裡,在我們的樓裡,我的過去的生活
猶如一股洪流向我劈頭蓋腦地衝了下來。你想想吧,——我這話聽起來也許
很俗氣,可是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說法——一直到你的房門口為止,一切
都是現實的、沉悶的、平凡的世界,在你房門口,便開始了兒童的魔法世界,
阿拉丁1的王國;你想想吧,我千百次望眼欲穿地盯著你的房門口,現在我
如醉如癡地邁步走了進去,你想像不到——充其量只能模糊地感到,永遠也
不會完全知道,我的親愛的!——這迅速流逝的一分鐘從我的生活中究竟帶
走了什麼。

那天晚上,我整夜呆在你的身邊。你沒有想到,在這之前,還從來沒
有一個男人親近過我,還沒有一個男人接觸過或者看見過我的身體。可是你
又怎麼會想到這個呢,親愛的,因為我對你一點也不抗拒,我忍住了因為害
羞而產生的任何遲疑不決,只是為了別讓你猜出我對你的愛情的秘密,這個
秘密準會叫你嚇一跳的——因為你只喜歡輕鬆愉快、遊戲人生、無牽無掛。
你深怕干預別人的命運。你願意濫用你的感情,用在大家身上,用在所有的
人身上,可是不願意作出任何犧牲。我現在對你說,我委身於你時,還是個
處女,我求你,千萬別誤解我!我不是責怪你!你並沒有勾引我,欺騙我。
引誘我——是我自己擠到你的跟前。

撲到你的懷裡,一頭栽進我的命運之中。我永遠永遠也不會責怪你,
不會的,我只會永遠感謝你。因為這一夜對我來說真是無比的歡娛、極度的
幸福!我在黑暗裡一睜開眼睛,感到你在我的身邊,我不覺感到奇怪,怎麼
群星不在我的頭上閃爍,因為我感到身子已經上了天庭。不,我的親愛的,
我從來也沒有後悔過,從來也沒有因為這一時刻而後悔過。我還記得,你睡
熟了,我聽見你的呼吸,摸到你的身體,感到我自己這麼緊挨著你,我幸福
得在黑暗中哭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我急著要走。我得到店裡去上班,我也想在你僕人進來以
前就離去,別讓他看見我。我穿戴完畢站在你的面前,你把我摟在懷裡,久
久地凝視著我;莫非是一陣模糊而遙遠的回憶在你心頭翻滾,還是說你只不
過覺得我當時容光煥發、美麗動人呢?然後你就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輕
輕地掙脫身子,想要走了。這時你問我:「你不想帶幾朵花走嗎?」我說好


吧。你就從書桌上供的那只藍色的水晶花瓶裡(唉,我小時候那次偷偷地看
了你房裡一眼,從此就認得這個花瓶了)取出四朵白玫瑰來給了我。後來一
連幾天我還吻著這些花兒。

在這之前,我們約好了某個晚上見面。我去了,那天晚上又是那麼銷
魂,那麼甜蜜。你又和我一起過了第三夜。然後你就對我說,你要動身出門
去了——啊,我從童年時代起就對你出門旅行恨得要死!——你答應我,一
回來就通知我。我給了你一個留局待取的地址——我的姓名我不願告訴你。
我把我的秘密鎖在我的心底。你又給了我幾朵玫瑰作為臨別紀念,——作為
臨別紀念。

這兩個月裡我每天去問..別說了,何必跟你描繪這種由於期待、絕
望而引起的地獄般的折磨。我不責怪你,我愛你這個人就愛你這個樣子,感
情熱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而愛不專一。我就愛你是這麼個人,只愛你是
這麼個人,你過去一直是這樣,現在依然還是這樣。我從你燈火通明的窗口
看出,你早已出門回家,可是你沒有寫信給我。在我一生最後的時刻我也沒
有收到過你一行手跡,我把我的一生都獻給你了,可是我沒收到過你一封信。
我等啊,等啊,像個絕望的女人似地等啊。可是你沒有來叫我,你一封信也
沒有寫給我..一個字也沒寫.

我的兒子昨天死了——這也是你的兒子,親愛的,這是那三夜銷魂蕩
魄繾綣柔情的結晶,我向你發誓,人在死神的陰影籠罩之下是不會撒謊的。
他是我倆的孩子,我向你發誓,因為自從我委身於你之後,一直到孩子離開
我的身體,沒有一個男子碰過我的身體。被你接觸之後,我自己也覺得我的
身體是神聖的,我怎麼能把我的身體同時分贈給你和別的男人呢?你是我的
一切,而別的男人只不過是我的生活中匆匆來去的過客。他是我倆的孩子,
親愛的,是我那心甘情願的愛情和你那無憂無慮的、任意揮霍的、幾乎是無
意識的繾綣柔情的結晶,他是我倆的孩子,我們的兒子,我們唯一的孩子。
你於是要問了——也許大吃一驚,也許只不過有些詫異——你要問了,親愛
的,這麼多年漫長的歲月,我為什麼一直把這孩子的事情瞞著你,直到今天
才告訴你呢?此刻他躺在這裡,在黑暗中沉睡,永遠沉睡,準備離去,永遠
也不回來,永不回來!可是你叫我怎麼能告訴你呢?像我這樣一個女人,心
甘情願地和你過了三夜,不加反抗,可說是滿心渴望地向你張開了我的懷抱,
像我這樣一個匆匆邂逅的無名女人,你是永遠、永遠也不會相信,她會對你,
對你這麼一個不忠實的男人堅貞不渝的,你是永遠也不會坦然無疑地承認這
孩子是你的親生之子的!即使我的話使你覺得這事似真非假,你也不可能完
全消除這種隱蔽的懷疑:我見你有錢,企圖把另一筆風流帳轉嫁在你的身上,
硬說他是你的兒子。你會對我疑心,在你我之間會存在一片陰影,一片淡淡
的懷疑的陰影。我不願意這樣。再說,我瞭解你;我對你十分瞭解,你自己
對自己還沒瞭解到這種地步,我知道人在戀愛之中只喜歡輕鬆愉快,無憂無
慮,歡娛遊戲,突然一下子當上了父親,突然一下子得對另一個人的命運負
責,你一定覺得不是滋味。你這個只有在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情況下才能呼
吸生活的人,一定會覺得和我有了某種牽連。你一定會因為這種牽連而恨我
——我知道,你會恨我的,會違背你自己清醒的意志恨我的。也許只不過幾
個小時,也許只不過短短的幾分鐘,你會覺得我討厭,覺得我可恨——而我
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輩子想到我的時候,心裡沒有憂愁。我寧可獨自承
擔一切後果,也不願變成你的一個累贅。


我希望你想起我來,總是懷著愛情,懷著感激:在這點上,我願意在
你結交的所有的女人當中,成為獨一無二的一個。可是當然羅,你從來也沒
有想過我,你已經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不是責怪你,我的親愛的,我不責怪你。如果有時候從我的筆端流
露出一絲怨尤,那麼請你原諒我吧!——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死了,在搖
曳不定的燭光映照下躺在那裡;我衝著天主,握緊了拳頭,管天主叫兇手,
我心情悲愁,感覺昏亂。謂原諒我的怨訴,原諒我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
良,打心眼裡樂於助人。你幫助每一個人,即便是素不相識的人來求你,你
也給予幫助,可是你的善心好意是如此的奇特,它公開亮在每個人的面前,
人人可取,要取多少取多少,你的善心好意廣大無邊,可是,請原諒,它是
不爽快的。它要人家提醒,要人家自己去拿。你只有在人家向你求援,向你
懇求的時候,你才幫助別人,你幫助人家是出於害羞,出於軟弱,而不是出
於心願。讓我坦率地跟你說吧,在你眼裡,困厄苦難中的人們,不見得比你
快樂幸福中的兄弟更加可愛。像你這種類型的人,即使是其中心地最善良的
人,求他們幫助也是很難的。有一次,我還是個孩子,我通過窺視孔看見有
個乞丐拉你的門鈴,你給了他一些錢。他還沒開口,你就很快把錢給了他,
可是你給他錢的時候,有某種害怕的神氣,而且相當匆忙,巴不得他馬上就
走,彷彿你怕正視他的眼睛似的。你幫助人家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惶惶不安、
羞怯靦腆、怕人感謝的樣子,我永遠也忘不了。所以我從來也不去找你。不
錯,我知道,你當時是會幫助我的,即使不能確定,這是你的孩子,你也會
幫助我的。你會安慰我,給我錢,給我一大筆錢,可是總會帶著那種暗暗的
焦躁不耐的情緒,想把這樁麻煩事情從身邊推開。是啊,我相信,你甚至於
會勸我及時把孩子打掉。我最害怕的莫過於此了——因為只要你要求,我什
麼事情不會去幹呢!我怎麼可能拒絕你的任何請求呢!而這孩子可是我的命
根子,因為他是你的骨肉啊,他又是你,又不再是你。你這人幸福的無憂無
慮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現在你永遠交給我了,禁錮在我的身
體裡,和我的生命連在一起。這下子我終於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
裡感覺到你在生長,你的生命在生長,我可以哺育你,餵養你,愛撫你,親
吻你,只要我的心靈有這樣的渴望。你瞧,親愛的,正因為如此,我一知道
我懷了一個你的孩子,我便感到如此的幸福,正因為如此,我才把這件事瞞
著你:這下你再也不會從我身邊溜走了。

當然,親愛的,這些日子並不是像我腦子裡預先感覺的那樣,儘是些
幸福的時光,也有幾個月充滿了恐怖和苦難,充滿了對人們的卑劣的憎惡。
我的日子很不好過。臨產前幾個月我不能再到店裡去上班,要不然會引起親
戚們的注意,把這事告訴我家。我不想向我母親要錢——所以我便靠變賣手
頭有的那點首飾來維持我直到臨產時的那段時間的生活。產前一個禮拜,我
最後的幾枚金幣被一個洗衣婦從櫃子裡偷走了,我只好到一個產科醫院去生
孩子,只有一貧如洗的女人,被人遺棄遭人遺忘的女人萬不得已才到那兒去,
就在這些窮因潦倒的社會渣滓當中,孩子、你的孩子呱呱墮地了。那兒真叫
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全都陌生,我們躺在那兒的那些人,互不相
識,孤獨苦寂,互相仇視,只是被窮困、被同樣的苦痛驅趕到這間抑鬱沉悶
的、充滿了哥羅仿和鮮血的氣味、充滿了喊叫和呻喚的病房裡來。窮人不得
不遭受的凌侮,精神上和肉體上的恥辱,我在那兒都受到了。我忍受著和娼
妓之類的病人朝夕相處之苦,她們卑鄙地欺侮著命運相同的病友;我忍受著


年輕醫生的玩世不恭的態度,他們臉上掛著譏諷的微笑,把蓋在這些沒有抵
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單掀起來,帶著一種虛假的科學態度在她們身上摸來
摸去;我忍受著女管理員的無饜的貪慾——啊,在那裡,一個人的羞恥心被
人們的目光釘在十字架上,備受他們的毒言惡語的鞭笞。只有寫著病人姓名
的那塊牌子還算是她,因為床上躺著的只不過是一塊抽搐顫動的肉,讓好奇
的人東摸西摸,只不過是觀看和研究的一個對像而已——啊,那些在自己家
裡為自己溫柔地等待著的丈夫生孩子的婦女不會知道,孤立無援,無力自衛,
彷彿在實驗桌上生孩子是怎麼回事!我要是在哪本書裡念到地獄這個詞,直
到今天我還會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間擠得滿滿的、水氣瀰漫的、充滿了呻
喚聲、笑語聲和慘叫聲的病房,我就在那裡吃足了苦頭,我會想到這座使羞
恥心備受凌遲的屠宰場。

原諒我,請原諒我說了這些事。可是也就是這一次,我才談到這些事,
以後永遠也不再說了。我對此整整沉默了十一年,不久我就要默不作聲直到
地老天荒:總得有這麼一次,讓我嚷一嚷,讓我說出來,我付出了多大的代
價,才得到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是我的全部幸福,如今他躺在那裡,已經停
止了呼吸。我看見孩子的微笑,聽見他的聲音,我在幸福陶醉之中早已把那
些苦難的時刻忘得一乾二淨;可是現在,孩子死了,這些痛苦又歷歷如在眼
前,我這一次、就是這一次,不得不從心眼裡把它們叫喊出來。可是我並不
抱怨你,我只怨天主,是天主使這痛苦變得如此無謂。我不怪你,我向你發
誓,我從來也沒有對你生過氣、發過火。即使在我的身體因為陣痛扭作一團
的時刻,即使在痛苦把我的靈魂撕裂的瞬間,我也沒有在天主面前控告過你;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那幾夜,從來沒有譴責過我對你的愛情。我始終愛你,一
下讚美著你我相遇的那個時刻。要是我還得再去一次這樣的地獄,並且事先
知道,我將受到什麼樣的折磨,我也不惜再受一次,我的親愛的,再受一次、
再受千百次!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你從來沒有見過他。你從來也沒有在旁邊走過
時掃過一眼這個俊美的小人兒、你的孩子,你連和他出於偶然匆匆相遇的機
會也沒有。我生了這個孩子之後,就隱居起來,很長時間不和你見面;我對
你的相思不像原來那樣痛苦了,我覺得,我對你的愛也不像原來那樣熱狂了,
自從上天把他賜給我以後,我為我的愛情受的苦至少不像原來那樣厲害了。
我不願把自己一分為二,一半給你,一半給他,所以我就全力照看孩子,不
再管你這個幸運兒,你沒有我也活得很自在,可是孩子需要我,我得撫養他,
我可以吻他,可以把他摟在懷裡。我似乎已經擺脫了對你朝思暮想的焦躁心
情,擺脫了我的厄運,似乎由於你的另一個你、實際上是我的另一個你而得
救了——只是在難得的、非常難得的情況下,我的心裡才會產生低三下四地
到你房前去的念頭。我只幹一件事:每逢你的生日,總要給你送去一束白玫
瑰,和你在我們恩愛的第一夜之後送給我的那些花一模一樣。在這十年、在
這十一年之間你有沒有問過一次,是誰送來的花?也許你曾經回憶起你從前
贈過這種玫瑰花的那個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會知道你的回答。我只是從
暗地裡把花遞給你,一年一次,喚醒你對那一時刻的回憶——這樣對我來說,
於願已足。

你從來沒有見過他,沒有見過我們可憐的孩子——今天我埋怨我自己,
不該不讓你見他,因為你要是見了他,你會愛他的。你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可
憐的男孩,沒有看過他微笑,沒有見他輕輕地抬起眼瞼,然後用他那聰明的


黑眼睛——你的眼睛!——向我、向全世界投來一道明亮而歡快的光芒。啊,
他是多麼開朗、多麼可愛啊:你性格中全部輕佻的成分在他身上天真地重演
了,你的迅速的活躍的想像力在他身上得到再現:他可以一連幾小時著迷似
的玩著玩具,就像你遊戲人生一樣,然後又揚起眉毛,一本正經地坐著看書。
他變得越來越像你;在他身上,你特有的那種嚴肅認真和玩笑戲謔兼而有之
的兩重性也已經開始明顯地發展起來。他越像你,我越愛他。他學習很好,
說起法文來,就像個小喜鵲滔滔不絕,他的作業本是全班最整潔的,他的相
貌多麼漂亮,穿著他的黑絲絨的衣服或者白色的水兵服顯得多麼英俊。他無
論走到那兒,總是最時髦的;每次我帶著他在格拉多2的海灘上散步,婦女
們都站住腳步,摸摸他金色的長髮,他在塞默林滑雪橇玩,人們都扭過頭來
欣賞他。他是這樣的漂亮,這樣的嬌嫩,這樣的可人意兒:去年他進了德萊
瑟中學的寄宿學校3,穿上制服,佩了短劍,看上去活像十八世紀宮廷的侍
童!——可是他現在身上除了一件小襯衫一無所有,可憐的孩子,他躺在那
兒,嘴唇蒼白,雙手合在一起。

你說不定要問我,我怎麼可能讓孩子在富裕的環境裡受到教育呢,怎
麼可能使他過一種上流社會的光明、快樂的生活呢。我最心愛的人兒,我是
在黑暗中跟你說話;我沒有羞恥感,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可是別害怕,親
愛的——我賣身了。我倒沒有變成人們稱之為街頭野雞的那種人,沒有變成
妓女,可是我賣身了。我有一些有錢的男朋友,闊氣的情人:最初是我去找
他們,後來他們就來找我,因為我——這一點你可曾注意到?——長得非常
之美。每一個我委身相與的男子都喜歡我,他們大家都感謝我,都依戀我,
都愛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這樣,我的親愛的!

我告訴你,我賣身了,你會因此鄙視我嗎?不會,我知道,你不會鄙
視我。我知道,你一切全都明白,你也會明白,我這樣做只是為了你,為了
你的另一個自我,為了你的孩子。

我在產科醫院的那間病房裡接觸到貧窮的可怕,我知道,在這個世界
上,窮人總是遭人踐踏、受人凌辱的,總是犧牲品。我不願意、我絕不願意
你的孩子、你的聰明美麗的孩子注定了要在這深深的底層,在陋巷的垃圾堆
中,在霉爛、卑下的環境之中,在一間後屋的齷齪的空氣中長大成人。不能
讓他那嬌嫩的嘴唇去說那些粗俚的語言,不能讓他那白淨的身體去穿窮人家
的發霉的皺縮的衣衫——你的孩子他應該擁有一切,應該享有人間一切財
富,一切輕鬆愉快,他應該也上升到你的高度,進入你的生活圈子。

因此,只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的愛人,我賣身了。這對我來說也不算
什麼犧牲,因為人家一般稱之為名譽、恥辱的東西,對我來說純粹是空洞的
概念:我的身體只屬於你一個人,既然你不愛我,那麼我的身體怎麼著了我
也覺得無所謂。我對男人們的愛撫,甚至於他們最深沉的激情,全都無動於
衷,儘管我對他們當中有些人不得不深表敬意,他們的愛情得不到報答,我
很同情,這也使我回憶起我自己的命運,因而常常使我深受震動。我認得的
這些男人,對我都很體貼,他們大家都寵我、慣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帝
國伯爵,一個年歲較大的鰥夫,他為了讓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你的兒子能
上德萊瑟中學學習,到處奔走,托人說情——他像愛女兒那樣地愛我。他向
我求婚,求了三四次——我要是答應了,今天可能已經當上了伯爵夫人,成
為提羅爾地方一座美妙無比的府邸的女主人,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因為孩
子將會有一個溫柔可親的父親,把他看成掌上明珠,而我身邊將會有一個性


情平和、性格高貴、心地善良的丈夫——不論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催逼
我,不論我的拒絕如何傷他的心,我始終沒有答應他。也許我拒絕他是愚蠢
的,因為要不然我此刻便會在什麼地方安靜地生活,並且受到保護,而這招
人疼愛的孩子便會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幹嗎不向你承認這一點呢——我
不願意拴住自己的手腳,我要隨時為你保持自由。在我內心深處,在我的潛
意識裡.我往日的孩子的夢還沒有破滅:說不定你還會再一次把我叫到你的
身邊,哪怕只是叫去一個小時也好。為了這可能有的一小時的相會,我拒絕
了所有的人的求婚,好一聽到你的呼喚,就能應召而去。自從我從童年覺醒
過來以後,我這整個的一生無非就是等待,等待著你的意志!

而這個時刻的確來到了。可是你並不知道,你並沒有感到,我的親愛
的!就是在這個時刻,你也沒有認出我來——你永遠、永遠、永遠也沒有認
出我來!在這之前我已多次遇見過你,在劇院裡,在音樂會上,在普拉特爾

4,在馬路上——每次我的心都猛的一抽,可是你的眼光從我身上滑了過去:
從外表看來,我已經完全變了模樣,我從一個靦腆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女
人,就像他們說的,嫵媚嬌美,打扮得艷麗動人,為一群傾慕者簇擁著:你
怎麼能想像,我就是在你臥室的昏暗燈光照耀下的那個羞怯的少女呢?有時
候,和我走在一起的先生們當中有一個向你問好。你回答了他的問候,抬眼
看我:可是你的目光是客氣的陌生的,表示出讚賞的神氣,卻從未表示出你
認出我來了,陌生,可怕的陌生啊。你老是認不出我是誰,我對此幾乎習以
為常,可是我還記得,有一次這簡直使我痛苦不堪:我和一個朋友一起坐在
歌劇院的一個包廂裡,隔壁的包廂裡坐著你。演奏序曲的時候燈光熄滅了,
我看不見你的臉,只感到你的呼吸就在我的身邊,就跟那天夜裡一樣的近,
你的手支在我們這個包廂的鋪著天鵝絨的欄杆上,你那秀氣的、纖細的手。
我不由得產生一陣陣強烈的慾望,想俯下身去謙卑地親吻一下這只陌生的、
我如此心愛的手,我從前曾經受到過這隻手的溫柔的擁抱啊。耳邊樂聲靡靡,
撩人心弦,我的那種慾望變得越來越熾烈,我不得不使勁掙扎,拚命挺起身
子,因為有股力量如此強烈地把我的嘴唇吸引到你那親愛的手上去。第一幕
演完,我求我的朋友和我一起離開劇院。在黑暗裡你對我這樣陌生,可是又
挨我這麼近,我簡直受不了。
可是這時刻來到了,又一次來到了,在我這浪費掉的一生中這是最後
一次。差不多正好是在一年之前,在你生日的第二天。真奇怪:我每時每刻
都想念著你,因為你的生日我總像一個節日一樣地慶祝。一大清早我就出門
去買了一些白玫瑰花,像以往每年一樣,派人給你送去,以紀念你已經忘卻
的那個時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車出去,我帶他到戴默爾點心鋪5去,晚
上帶他上劇院。我希望,孩子從小也能感到這個日子是個神秘的紀念日,雖
然他並不知道它的意義。第二天我就和我當時的情人呆在一起,他是布律恩
地方一個年輕的富有的工廠主,我和他已經同居了兩年。他嬌縱我,對我體
貼入微,和別人一樣,他也想和我結婚,而我也像對待別人一樣,似乎無緣
無故地拒絕了他的請求,儘管他給我和孩子送了許多禮物,而且本人也很親
切可愛。他這人心腸極好,雖說有些呆板,我有些低三下四。我們一起去聽
音樂會,在那兒遇到了一些尋歡作樂的朋友,然後在環城路的一家飯館裡吃
晚飯。席間,在笑語閒聊之中,我建議再到一家舞廳去玩。這種燈紅酒綠花
天酒地的舞廳,我一向十分厭惡,平時要是有人建議到那兒去,我一定反對,
可是這一次——簡直像有一股難以捉摸的魔術般的力量在我心裡驅使我突然


不知不覺地作出這樣一個建議,在座的人十分興奮,立即高興地表示贊同—
—可是這一次我卻突然感到有一種難以解釋的強烈願望,彷彿在那兒有什麼
特別的東西等著我似的。他們大家都習慣於對我百依百順,便迅速地站起身
來。我們到舞廳去,喝著香檳酒,我心裡突然一下子產生一種從來不曾有過
的非常瘋狂的、近乎痛苦的高興勁兒。我喝了一杯又喝一杯,跟著他們一起
唱些撩人心懷的歌曲,心裡簡直可說有一種按捺不住的慾望,想跳舞,想歡
呼。可是突然——我彷彿覺得有一樣冰涼的或者火燙的東西猛的一下子落在
我的心上——我挺起身子:你和幾個朋友坐在鄰桌,你用讚賞的渴慕的目光
看著我,就用你那一向撩撥得我心搖神蕩的目光看著我。十年來第一次,你
又以你全部不自覺的激烈的威力盯著看我。我顫抖起來。舉起的杯子幾乎失
手跌落。幸虧同桌的人沒有注意到我的心慌意亂:它消失在哄笑和音樂的喧
鬧聲中。

你的目光變得越來越火燒火燎,使我渾身發燒,坐立不安。我不知道,
是你終於、終於認出我來了呢,還是你把我當作新歡,當作另外一個女人,
當作一個陌生女人在追求?熱血一下子湧上我的雙頰,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著
同桌的人跟我說的話。你想必注意到,我被你的目光搞得多麼心神不安。你
不讓別人覺察,微微地擺動一下腦袋向我示意,要我到前廳去一會兒。接著
你故意用明顯的動作付帳,跟你的夥伴們告別,走了出去,行前再一次向我
暗示,你在外面等我。我渾身哆嗦,好像發冷,又好像發燒,我沒法回答別
人提出的問題,也沒法控制我週身沸騰奔流的熱血。恰好這時有一對黑人舞
蹈家腳後跟踩得劈拍亂響,嘴裡尖聲大叫,跳起一種古里古怪的新式舞蹈來:
大家都在注視著他們,我便利用了這一瞬間。我站了起來,對我的男朋友說,
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就尾隨你走了出去。

你就站在外面前廳裡,衣帽間旁邊,等著我。我一出來,你的眼睛就
發亮了。你微笑著快步迎了上來;我立即看出,你沒有認出我來,沒有認出
當年的那個小姑娘,也沒有認出後來的那個少女,我又一次把我當作一個新
相遇的女人,當作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來追求。

「您可不可以也給我一小時時間呢?」你用親切的語氣問我——從你那
確有把握的樣子我感覺到,你把我當作一個夜間賣笑的女人。「好吧,」我說
道。十多年前那個少女在幽暗的馬路上就用這同一個聲音抖顫、可是自然而
然地表示贊同的「好吧」回答你的。「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面呢?」你問道。
「您什麼時候想見我都行,」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是沒有羞恥感的。你
稍微有些驚訝地凝視著我,驚訝之中含有懷疑、好奇的成份,就和從前你見
我很快接受你的請求時表示驚詫不止一樣。「現在行嗎?」你問道,口氣有
些遲疑。「行,」我說,「咱們走吧。」我想到衣帽間去取我的大衣。

我突然想起,衣帽票在我男朋友手裡,我們的大衣是一起存放的。回
去向他要票,勢必要嘮嘮叨叨地解釋一番,另一方面,和你呆在一起的時候,
是我多年來夢寐以求的,要我放棄,我也不願意。所以我一秒鐘也不遲疑:
我只取了一塊圍巾披在晚禮服上,就走到夜霧瀰漫、潮濕陰冷的黑夜裡去,
撇開我的大衣不顧,撇開那個溫柔多情的好心人不顧,這些年來就是他養活
我的,而我卻當著他朋友的面,丟他的臉,使他變成一個可笑的傻瓜:供養
了幾年的情婦遇到一個陌生男子一招手就會跟著跑掉。啊,我內心深處非常
清楚地意識到,我對一個誠實的朋友幹了多麼卑鄙惡劣、多麼忘恩負義、多
麼下作無恥的事情,我感覺到,我的行為是可笑的,我由於瘋狂,使一個善


良的人永遠蒙受致命的創傷,我感覺到,我已把我的生活徹底毀掉——可是
我急不可耐地想再一次親吻一下你的嘴唇,想再一次聽你溫柔地對我說話,
與之相比,友誼對我又算得了什麼,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麼?我就是這樣愛
你的,如今一切都已消逝,一切都已過去,我可以把這話告訴你了。我相信
只要你叫我,我就是已經躺在屍床上,也會突然擁來一股力量,使我站起身
來,跟著你走。

門口停著一輛轎車,我們驅車到你的寓所。我又聽見你的聲音,我又
感到你溫存地呆在我的身邊,我又和從前一樣如醉如癡,又和從前一樣感到
天真的幸福。相隔十多年,我第一次又登上你的樓梯,我的心情——不說了,
不說了,我沒法向你描繪,在那幾秒鐘裡我是如何對於一切都有雙重的感覺,
既感到逝去的歲月,也感到眼前的時光,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我只感覺到
你。你的房間沒有多少變化,多了幾張畫,多了幾本書,有的地方多了幾件
新的傢俱,可是一切在我看來還是那麼親切。書桌上供著花瓶,裡面插著玫
瑰花——我的玫瑰花,是我前一天你生日派人給你送來的,以此幻念一個你
記不得了的女人,即使此刻,她就近在你的眼前,手握著手,嘴唇緊貼著嘴
唇,你也認不出她來。可是,我還是很高興,你供著這些鮮花:畢竟還有我
的一點氣息、我的愛情的一縷呼吸包圍著你。

你把我摟在懷裡。我又在你那裡度過了一個銷魂之夜。可是即使我脫
去衣服赤身露體,你也沒有認出我是誰。我幸福地接受你那熟練的溫存和愛
撫,我發現,你的激情對一位情人和一個妓女是一樣看待,不加區別的。你
放縱你的情慾,毫不節制,不加思索地揮霍你的感情。你對我,對於一個從
夜總會裡帶來的女人是這樣的溫柔,這樣的高尚,這樣的親切而又充滿敬意,
同時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樣的充滿激情;我在陶醉於過去的幸福之中,又
一次感覺到你本質的這獨特的兩重性,在肉慾的激情之中含有智慧的精神的
激情,這在當年使我這個小姑娘都成了你的奴隸。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男
人在溫存撫愛之際這樣貪圖享受片刻的歡娛,這樣放縱自己的感情,把內心
深處披露無遺——而事後竟然煙消雲散,全都歸於遺忘,簡直遺忘得不近人
情。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在黑暗中躺在你身邊的我究竟是誰啊?是從前
那個心急如火的小姑娘嗎,是你孩子的母親,還是一個陌生女人?啊,在這
激情之夜,一切是如此的親切,如此的熟悉,可一切又是如此異乎尋常的新
鮮。我禱告上蒼,但願這一夜永遠延續下去。

可是黎明還是來臨了,我們起得很晚,你請我和你一同進早餐。有一
個沒有露面的傭人很謹慎地在餐室裡擺好了早點,我們一起喝茶,閒聊。你
又用你那坦率誠摯的親暱態度和我說話,絕不提任何不得體的問題,絕不對
我這個人表示任何好奇心。你不問我叫什麼名字,也不問我住在那裡:我對
你來說,又不過只是一次艷遇,一個無名的女人,一段熱情的時光,最後在
遺忘的煙霧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告訴我,你現在又要出遠門到北非去,去
兩三個月;我在幸福之中又戰慄起來,因為在我的耳邊又轟轟地響起這樣的
聲音:完了,完了,忘了!我恨不得撲倒在你的腳下,喊道:「帶我去吧,
這樣你終於會認出我來,過了這麼多年,你終於會認出我是誰!」可是我在
你的面前是如此羞怯,膽小,奴性十足,性格軟弱。

我只能說一句:「多遺憾啊!」你微笑著望看我說:「你真的覺得遺憾
嗎?」

這時候一股突發的野勁兒抓住了我。我站起來,長時間目不轉睛地盯


著你看。然後我說道:「我愛的那個男人也老是出門到外地去。」我凝視著你,
直視看你眼睛裡的瞳仁。「現在,現在他要認出我來了!」我身上每一根神經
都顫抖起來。可是你衝著我微笑,安慰我:「他會回來的。」——「是的,」
我回答道,「會回來的,可是回來就什麼都忘了。」

我說這話的腔調裡一定有一種特殊的激烈的東西。因為你也站起來,
注視著我,態度不勝驚訝,非常親切。你抓住我的雙肩,說道:「美好的東
西是忘不了的,我是不會忘記你的,」你說著,你的目光一直射進我的心靈
深處,彷彿想把我的形象牢牢記住似的。我感到你的目光一直進入我的身體,
在裡面探索、感覺、吮吸著我整個的生命,這時我相信,盲人終於重見光明。
他要認出我來了,他要認出我來了!這個念頭使我整個靈魂都顫抖起來。

可是你沒有認出我來。沒有,你沒有認出我是誰,我對你來說,從來
也沒有像這一瞬間那樣的陌生,因為要不然——你絕不會幹出幾分鐘之後干
的事情。你吻我,又一次熱狂地吻我。頭髮給弄亂了,我只好再梳理一下,
我正好站在鏡子前面,從鏡子裡我看到——我簡直又羞又驚,都要跌倒在地
了——我看到你非常謹慎地把幾張大鈔票塞進我的暖手筒。我在這一瞬間怎
麼會沒有叫出聲來,沒有扇你一個嘴巴呢!我從小就愛你,並且是你兒子的
母親,可你卻為了這一夜付錢給我!我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夜總會的一個妓女
而已,不是別的。你竟然付錢給我!被你遺忘還不夠,我還得受到這樣的侮
辱。

我急忙收拾我的東西。我要走,趕快離開。我心裡太痛苦了。我抓起
我的帽子,帽子就擱在書桌上,靠近那只插著白玫瑰、我的玫瑰的那只花瓶。
我心裡又產生一個強烈的願望,不可抗拒的願望:我想再嘗試一次來提醒你:
「你願意給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嗎?」——「當然樂意,」你說著馬上就取了
一朵。「可是這些花也許是一個女人、一個愛你的女人送給你的吧?」我說
道。「也許是,」你說,「我不知道,是人家送給我的,我不知道是誰送的;
所以我才這麼喜歡它們。」我盯著看你。「也許是一個被你遺忘的女人送的!」
你臉上露出一副驚愕的神氣。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你:「認出我來,認出我
來吧!」我的目光叫道。可是你的眼睛微笑著,親切然而一無所知。你又吻
了我一下。可是你沒有認出我來。

我快步向門口走去,因為我感覺到,我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可不能
叫你看見我落淚。

在前屋我幾乎和你的僕人約翰撞個滿懷,我出去時走得太急了。他膽
怯地趕快跳到一邊,一把拉開通向走廊的門,讓我出去,就在這一秒鐘,你
聽見了嗎?——就在我正面看他、噙著眼淚看這形容蒼老的老人的這一剎
那,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在這一秒鐘,你聽見了嗎?就在這一瞬間老人認
出我來了,可他從我童年時代起就沒有看見過我呢。為了他認出我,我恨不
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雙手。我只是把你用來鞭笞我的鈔票匆忙地從暖手
筒裡掏出來,塞在他的手裡。他哆嗦著,驚慌失措地抬眼看我——他在這一
秒鐘裡對我的瞭解比你一輩子對我的瞭解還多。所有的人都嬌縱我,寵愛我,
大家對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得乾乾淨淨,只有你,只有你從來
也沒認出我!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我們的孩子——現在我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
人可以愛,只除了你。可是你是我的什麼人呢,你從來也沒有認出我是誰,
你從我身邊走過,猶如從一道河邊走過,你碰到我的身上猶如碰在一塊石頭


身上,你總是走啊,步啊,不斷向前走啊,可是叫我永遠等著。曾經有一度
我以為把你抓住了,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你這飄忽不定的人兒。

可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夜之間他就殘忍地撇開我走了,一去永不復
回。我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孤苦伶仃,我一無所有,
你身上的東西我一無所有——再也沒有孩子了,沒有一句話,沒有一行字,
沒有一絲回憶,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也會像陌生人似的充耳
不聞。既然我對你來說雖生猶死,我又何必不樂於死去,既然你已離我而去,
我又何必不遠遠走開?不,親愛的,我不是埋怨你,我不想把我的悲苦拋進
你歡樂的生活。不要擔心我會繼續逼著你——請原諒我,此時此刻,我的孩
子死了,躺在那裡,沒人理睬,總得讓我一吐我心裡的積蘊。就這一次我得
和你說說,然後我再默默地回到我的黑暗中去,就像這些年來我一直默默地
呆在你的身邊一樣。可是只要我活著,你永遠也聽不到我這呼喊——只有等
我死去,你才會收到我的這份遺囑,收到一個女人的遺囑,她愛你勝過所有
的人,而你從來也沒認出她來,她始終在等著你,而你從來也不去叫她。也
許說不定你在這以後會來叫我,而我將第一次對你不忠,我已經死了,再也
不會聽見你的呼喚:我沒有給你留下一張照片,沒有給你留下一個印記,就
像你也什麼都沒給我留下一樣;今後你將永遠也認不出我,永遠也認不出我。
我活著命運如此,我死後命運也將依然如此。我不想叫你在我最後的時刻來
看我,我走了,你並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相貌。我死得很輕鬆,
因為你在遠處並不感到我死。要是我的死會使你痛苦,那我就嚥不下最後一
口氣。

我再也寫不下去了..我的頭暈得厲害..我的四肢疼痛,我在發
燒,..我想我得馬上躺下去。也許一會兒這勁頭就會過去,也許命運對我
開一次恩,我用不著親眼看著他們如何把孩子抬走。..我實在寫不下去了。
別了,親愛的,別了,我感謝你..過去那樣,就很好,不管怎麼著,很好..
我要為此感謝你,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息。我心裡很舒服:要說的我都跟你說
了,你現在知道了,不,你只是感覺到,我是多麼地愛你,而你從這愛情不
會受到任何牽累。我不會使你若有所失——這使我很安慰。你的美好光明的
生活裡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改變..我的死並不給你增添痛苦,..這使我很
安慰,你啊,我的親愛的。

可是誰..誰還會在你的生日老給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將要空空
地供在那裡,一年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微弱的氣息,我的輕微的呼吸,也將
就此消散!親愛的,聽我說,我求求你..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
個請求..為了讓我高興高興,每年你過生日的時候,——過生日的那天,
每個人總想到他自己——去買些玫瑰花,插在花瓶裡。照我說的去做吧,親
愛的,就像別人一年一度為一個親愛的死者做一台彌撒一樣。可我已經不相
信天主,不要人家給我做彌撒,我只相信你,我只愛你,只願在你身上還繼
續活下去..唉,一年就只活那麼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是不聲不響地活
那麼一天,就像我從前活在你的身邊一樣..我求你,照我說的去做,親愛
的..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請求,也是最後一個請求..我感謝你..我愛
你,我愛你..永別了..

他兩手哆嗦,把信放下。然後他長時間地凝神沉思。他模模糊糊地回
憶起一個鄰家的小姑娘,一個少女,一個夜總會的女人,可是這些回憶,朦
朧不清,混亂不堪,就像嘩嘩流淌的河水底下的一塊石頭,閃爍不定,變幻


莫測。陰影不時湧來,又倏忽散去,終於構不成一個圖形。他感覺到一些感
情上的蛛絲馬跡,可是怎麼也回想不起來。他彷彿覺得,所有這些形象他都
夢見過,常常在深沉的夢裡見到過,然而也只是夢見過而已。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書桌上的那只藍花瓶上。瓶裡是空的,這些
年來第一次在他生日這一天花瓶是空的,沒有插花。他悚然一驚:彷彿覺得
有一扇看不見的門突然被打開了,陰冷的穿堂風從另外一個世界吹進了他寂
靜的房間。他感覺到死亡,感覺到不朽的愛情:百感千愁一時湧上他的心頭,
他隱約想起了那個看不見的女人,她飄浮不定,然而熱烈奔放,猶如遠方傳
來的一陣樂聲。●

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 小時

作者:(奧)茨威格

戰爭爆發前十年,我有一回在裡維耶拉度假期,住在一所小公寓裡。
一天,飯桌上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辯論,漸漸轉變成忿怒的爭吵,幾乎鬧到結
怨動武的地步,這真是萬沒料到的。世上的人大多數幻想能力十分遲鈍,不
論什麼事情,若不直接牽涉到自己,若不像尖刺般狼狠地扎迸頭腦裡,他們
決不會昂奮激動的,可是,一旦有點什麼,哪怕十分微不足道,只要是明擺
在眼前,直截了當地觸動感覺,便立刻會使他們大動感情,往往超出應有的
限度。於是他們一反平日少管閒事的習慣,趁著機會大大發洩一通。

那一次,我們這群十足中產階級的餐友所表現的,正是這種情形。平
常,大家在飯桌上一團和氣,偶爾來一場閒談,彼此開開不痛不癢的小玩笑,
多半總是吃罷飯馬上分道揚鑣,德國人夫婦倆外出遊覽訪勝攝影,胖篤篤的
丹麥人忙科去幹他那無聊的釣魚玩藝,嫻雅的英國太太回到她的書堆裡,那
對意大利夫婦急急趕往蒙特卡羅,我呢,或者躺進花園中的籐椅裡消磨時辰,
或者立刻開始工作。可是這一回起了一場很不痛快的爭論,把我們這群人緊
緊糾纏在一處,無法分開了。要是有誰一躍而起,那決不是要像平時那樣彬
彬有禮地表示告退,而是由於腦袋發熱心中惱恨,這惱恨,我在上面說過,
已經化為忿怒了。

將我們一桌人套上韁索羈纏得難解難分的那樁事,說起來委實離奇。
我們七個人寄居的那所公寓,外面看著確像一座單獨的別墅,——啊,從窗
口遙望海邊岩石嶙嶙,景致多麼美妙!

——實際上它都是「皇宮大飯店」收費較廉的分部,中間的花園兩邊
通連,我們這些住客與大飯店的住客們經常彼此來往。前一天,大飯店裡出
了一樁不容置疑的風化案。原來,有一位年輕的法國人,搭乘午班火車,於
十二點二十分來到這裡(我不得不把準確的時間記下來,團為這對案情本身、
對那場激烈爭論中的癥結問題,同樣十分重要),他租下了一間靠海的房間:
這說明他是相當闊綽的,可是,使他在人前產生好印象的不只是他的風度高
雅,尤其還在於他的異常動人的俊美:

一副容長的少女型的臉,熱情的嘴唇上生著柔絲般晶瑩的短鬍子,潔
白的前額上搖曳著棕黃色輕柔的波形卷髮,盈盈的雙眼親切嫵人——處處都


顯得柔媚倩巧,丰姿楚楚,而又絲毫不矯揉造作。遠遠裡乍一望見他,會使
人聯想到大時裝店櫥窗裡昂然作態的玫瑰色蠟人,握著華貴的手杖,代表著
理想的男性美。然而,近看之下卻絕無半點浮薄氣,因為(實在罕見!)他
的可愛之處確是天然生成,恰像是從肌膚裡面長出來的。打從我們面前經過
時,他對大家逐一點頭挨個問好,神情謙抑而又懇摯,他隨處湧現的瀟灑風
度,每一回都表露得毫不勉強,教人瞧著著實愉快。見到某位太太走向存衣
室,他就趕緊上前代她接過大衣;對於每個小孩,他都要報以和藹的一瞥,
或說一句逗趣的話,顯得既長於交際又明白分寸,——簡單說,看來他正是
那種幸運兒,這種人既年輕又美貌,仗了這點魅力就足以取悅於人,他從屢
驗不爽的感覺裡生出自信,而自信心又給他增添了新的魅力。在飯店裡許多
年老或有病的客人之間,他的出現竟彷彿給大家施了恩惠似的,他的每一個
勝利的青春步態,每一陣活潑清新的生命力的表現,都使很多人心曠神怡,
他不容抗拒地在人人心上賺取了最大的同情。他來了不過兩小時,便同十二
歲的安納特和十三歲的勃朗希打起網球來了,她倆是那位里昂來的有錢的胖
工廠主的女兒,母親亨麗哀太太是一位秀麗、纖弱、不愛接近人的女人,她
微微含笑地站在一邊,看著兩個小鳥般的女兒如何不自覺地賣弄風情,競相
討好這個年輕的陌生人。黃昏時,他在我們的棋桌旁待了一小時,一邊看棋,
一邊悠閒他講了兩個有趣的小故事,然後又陪著亨麗哀太大在海邊平台上來
回踱了很久,她的丈夫像平時一樣,正同一個生意上的朋友在玩骨牌。晚上,
我又注意到他在辦公室裡,在朦朧的燈影下跟飯店的女秘書促膝談心,親密
得令人生疑。第二天早上,他陪著我那位丹麥同伴出去釣魚,顯出他對這方
面的知識豐富得令人驚羨;隨後,他又跟那位里昂來的工廠老闆談了半天政
治,他在這方面也同樣證實自己很是在行,因為大家聽出,胖子先生的朗朗
大笑聲竟超過了海濤的聲響。

午飯後——我這麼詳盡地依次按時記述他的行動,對於明瞭實際情況
是完全必要的——,他又一次獨自陪著亨麗哀太太喝黑咖啡,在花園裡坐了
一小時。這之後,他再跟她的女兒們在一起打了一場網球,同那對德國夫婦
在客廳裡閒聊了一陣。

六點鐘左右,我出去寄信,在火車站那兒又遇見了他。他急忙走過來
告訴我,說他必須向我告辭,因為有朋友突然來信要他去,不過,兩天後他
還要回來的。果然,黃昏時餐廳裡不再見到他了。

不過,這也只是就他的形體來說罷了,因為,所有的飯桌上異口同聲
都在談論著他,都在嘖嘖稱道他的快樂舒坦的生活態度。

半夜裡,約莫十一點鐘光景,我正坐在自己房間裡,打算讀完一本書,
忽然聽見花園裡有急迫的嚷叫聲從開著的窗子外面傳來,又看到對面大飯店
裡人影忙亂。我驚惶不安,倒不一定為了好奇,馬上勿匆地跨過這五十步路
程,趕到飯店那邊,發現所有的客人和工作人員都慌慌張張亂成了一團。原
來當丈夫按照習慣準時陪著拉穆爾來的朋友玩骨牌的時候,亨麗哀太太獨自
前往海邊平台去作每晚例行的散步,這時還不見回來,大家擔心她遭了意外。
那位胖丈夫,平日懶得動的,這時活像一頭野牛,一再奔向海岸,朝著夜空
高聲喊叫「亨麗哀!亨麗哀!」

由於慌亂,聲音都變了,聽來很是可怕,像是原始時代某種巨獸臨死
前的哀號,侍役們和小廝們也都慌慌張張的,一會兒跑上樓,一會兒跑下樓,
全部客人都被驚醒,給警察局也打過了電話。可是那位胖子丈夫,只穿一件


敞開的背心,還在一刻不停地來回跌蹌著、蹭蹬著,朝著夜空一邊抽噎一邊
叫嚷,木然地喊著「亨麗哀:亨麗哀!」樓上兩個女孩這時也被吵醒了,都
穿著睡衣站在窗口,對著樓下叫母親,那位父親又急忙趕上樓去安慰她們。

接著出現了怵目驚心的一幕,簡直無法描述,因為人遇打擊過重難以
承受時,那瞬間所產生的非常強烈的緊張情緒,從外表看來極富悲劇意味,
具有迅雷似的力量,不論圖畫或文字,都不能按照原樣將它重繪出來。那個
胖丈夫突然邁著那在他足下呻吟不絕的梯級走下樓來,臉也變了,神色倦怠
而凶獰,手裡拿著一封信。「您叫大家回來吧!」他對工作人員的領班說,聲
音幾乎聽不見。「請您把所有的人都叫回來吧,用不著四處尋找了。我的太
太已經撇下我走掉啦。」

這個受了致命打擊的人,性格裡存在著超過常人的堅忍,使他當著許
多人還能竭力自持。所有的人由於好奇,都圍攏來看他,此刻個個吃驚,面
子上不好意思,腦子裡滿是疑團,又紛紛離開了他。他還有足夠的自制力,
能夠悠悠晃晃目不旁視地走過我們身邊,踅進閱覽室隨手關掉了電燈。隨後
我們聽見他的笨重龐大的軀體倒進靠椅時發出的聲響,緊接著便聽到一陣野
獸狂嗥似的哭聲,只有從來不曾哭泣過的人才會這樣哭。

對於我們每一個人,即使是最鄙陋的人,這種發於自然的哀傷都有著
某種帶麻醉性的力量。那些侍役,那些懷著好奇心悄悄走來的客人,誰都不
敢吐出一聲輕笑,也不敢說出一句惋惜的話。大家默默無言,對著這場粉碎
一切的情感迸瀉,我們似乎感到羞愧,只得一個跟著一個,分別溜回自己屋
裡,留下這個被擊倒的人,在那間黑黝黝的屋子裡獨自啜泣。最後,整座樓
裡的燈光相繼熄滅,才漸漸地透出嘁嘁喳喳的議論聲。

不用說,這麼一樁奇事,閃電一般自天而降,近在眼前觸動感覺,自
然會使平日只慣閒散優遊的那班人受到強烈的刺激。不過,我們飯桌上猛然
爆發、鬧得幾乎動武的熱烈爭論,雖然起因於這樁驚人奇案,實質上卻可以
說是一場關係著原則問題的論辯,是一場牽涉著不相容的人生觀的忿怒沖
突。那位萬念俱灰的丈夫,由於惱恨,一時神智昏亂地將手裡的信揉成一團
扔在地上)給一個女僕看到了,她這人不知謹慎洩露了內情,馬上弄得無人
不曉。原來亨麗哀太太不是單獨一人出走,而是跟了年輕的法國人去的(這
一來,許多人原先對那位法國人的讚賞頓時化為烏有了)。乍一看來不難明
白,總是這位小小的包法利夫人存心要拋掉肥胖世俗的丈夫,另換一位風流
年少的美男子。可是,那位工廠主、他的兩個女兒,還有亨麗哀大太本人,
過去都不曾狠這位花花公子會過面,但憑黃昏時平台上一次兩小時的交談,
再加上一小時在花園裡同喝咖啡,就足以教一個三十三歲上下、聲譽清白的
女人動了熱情,一夜之間變了心,撇下自己的丈夫和兩個孩子,跟隨一個素
不相識的登徒子遠走天涯嗎?這種特殊情形不免使每個人都大惑不解。終
於,我們全桌的人一致斷定,這些表面上的公開事實不足為憑,那只是這對
情人為掩人耳目而故弄玄虛:亨麗哀太太跟那個年輕人準是暗中早有來往,
迷魂精這次來到僅僅為了商定逃走的最後細節而已,因為——大家推斷說—
—,一位極有身份的大太,跟別人認識了不過兩小時,聽到一聲呼哨立刻相
隨情奔,這是決不可能的事。大家說到這裡,我忽然覺得,試提一個相反的
看法倒也十分有趣,便竭力為另一種可能性,甚至為它的可靠性作辯護。我
說,有一種女人,多年來對婚後生活深感失望,內心裡固而已有準備,逢到
任何有力的進攻就會立刻委身相從。我一提出這個出人意料的反面意見,便


馬上掀起了普遍的爭論,在座的兩對夫婦尤其激動,這兩位德國人和兩位意
大利人同聲拒斥,竟表示出令人難堪的侮蔑態度,他們說,若認為世間真有
一見鍾情未免太愚蠢,那原只是低級小說裡面的無聊幻想。

這場桌上糾紛從上湯時開始,直鬧到吃完布丁為止,其間種種狂風急
雨,沒有必要在這兒詳細追述:只有長年在公寓裡吃飯的人才會這樣爭論,
平常的時候,他們在一次偶然爆發的紛爭裡,一時昂奮,所持的議論多半內
容空泛,都只是急忙中胡亂揀來的陳腔濫調而已。

我們這次的爭論何以竟會急轉直下有了惡聲相向的形勢,這也是難以
解釋清楚的;我相信,開始動意氣是由於那兩位作丈大的不自禁地急於要將
自己的太太劃在一邊,不讓她們也被算在這種淺薄危險的可能性裡面。可惜
的是,這兩人找不出有力的論據來反駁我,只是宣稱,唯有單憑一件很偶然
的、極下流的、獨身男子騙取愛情的例子來判斷婦女心理的人,才會說出那
樣的話。這種論調已經使我多少有些著惱,那位德國太太竟還接著開火,教
訓口氣十足地加重斥責說,世上固然有著正派女人,另一方面也還有些「天
生的賤骨頭」,照她看來亨麗哀太太準是這類人。這一來我可完全忍耐不住
了,便立刻採取了攻勢。我指出,一個女人一生裡確有許多時刻,會使她屈
服於某種神秘莫測的力量之下,不但違反本來的心意,又不自知其所以然,
這種情形實際上明明存在著;硬不承認這種事實,不過是懼怕自己的本能和
我們天性中的邪魔成分,想要掩蓋內心的恐懼罷了。而且,許多人覺著這麼
做很可自慰,要這樣才感到自己比「易受誘惑的人」更堅強、更道德、更純
潔。按我個人的看法,一個女人與其像一般常見的那樣,偎在丈夫懷裡閉著
眼睛撒謊,不如光明磊落地順從自己的本能,那倒誠實得多。我所說的大致
都是這一類的話,這時談話漸帶火性,而別人越是抵毀可憐的亨麗哀太太,
我為她辯護得越熱切(其實已遠遠超出了我內心的真正感情)。對於那兩對
夫婦,我這麼慷慨激昂無異是——象大學生們常說的——吹起了戰鬥號角,
他們四個人彷彿一組不很和諧的四重奏,忿恨切齒地向我大肆反擊。那位丹
麥老頭一直滿臉含笑坐在一邊,像個握著馬表的足球賽裁判員似的,每當形
勢不妙,他就要抓起骰子在桌面上敲幾下表示警告:「先生們,算了吧!」

結果也總只能安靜一會兒。一位先生面紅耳赤,已經從桌上跳起來三
回了,他的太太費了好大的勁才按住了他,——簡單說,再過十來分鐘,我
們的爭論就會以大打出手收場,幸虧C 太太說話了,像是加了一滴潤滑油,
這場口舌之爭才逐漸平靜了。

C 太太是一位白髮蒼蒼的姻靜高雅的英國籍老婦人,我們大家一向默認
她為全桌的主席。她端莊地坐在那裡,對人人都同樣和藹可親,她很少說話,
不過對別人的講話總顯出興味盎然的樣子,單是她的神情體態就給人一個爽
心悅目的印象:她那雍容高貴的儀表流露出一種心斂意寧的奇妙丰采。她對
所有的人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同時又很巧妙地讓人人覺得跟她特別親近:
大部分時間她坐在花園裡看書,常常彈奏鋼琴,很少見她跟別人同在一處,
或者熱切地參加我們的談話。我們都不怎麼留意她,然而她自有一種奇特的
力量籠罩著所有的人。譬如此刻,她剛剛加入論辯,大家馬上就獲得一個痛
苦的感覺,一致感到爭吵得過了分。

當時正是德國先生猛然跳起身來,接著又被按在桌邊重坐下去的當兒,
C 太大就趁著這令人難受的間歇加入了談話。她出我意料地抬起一雙晶亮的
灰色眼睛,遲疑地對我望了一會兒,然後才以冷靜客觀的口吻開始發言,想


要一下抓住主要問題。

「這麼說,如果我瞭解正確的話,您真的相信亨麗哀太太,相信一個女
人,會完全無辜地被捲進一場突如其來的冒險,相信確實有些行為會使一個
女人作出一小時以前還認為自己決不可能作出、也無法負責的事情來的
嗎?」

「我絕對這樣相信,尊貴的大太。」

「這麼一來,任何道德評判都是毫無意義的了,任何傷風敗俗的事都是
於理有據的了。

如果您真的認為,法國人所說的「熱情造成的罪行」算不得什麼「罪
行」,國家的司法機關還有什麼用處呢?一切就該憑著並不多見的好意來判
斷了——您的好意卻是多得驚人,」她輕輕一笑補充一句說,——「這樣,
才能在每一樁犯罪行為裡找出熱情,根據熱情就可以寬恕一切了。」

她說話時那種清晰而又幾乎很愉快的聲調,我聽來感到分外舒適,於
是我也不自禁地模仿著她的冷靜口吻,同樣半說笑半嚴肅地回答說:「判斷
這類事情,司法機關當然比我嚴厲得多,毫不殉情地維護一般的風俗習慣,
那是它們的職責:它們必須作的是判決,而不是寬恕。可是我,作為一個平
民,卻看不出為什麼非要自動擔任檢察官的職務不可:我寧願當一個辯護人。
我個人最感興味的是瞭解別人,而不是審判別人。」

C 太太睜大晶亮的灰色眼睛,直瞪瞪地對我逼視了好一會,顯得很是猶
疑。我擔心她沒有聽明白我的話,打算用英語說一遍。突然,她又接著發問
了,態度非常嚴肅,簡直像個考官。

「一位大太撇下自己的丈夫和兩個孩子,隨隨便便跟人走了,根本不知
道那人是否值得她愛,這樣的事您不覺得可鄙或可厭麼?一個女人,已經不
算很年輕了,為孩子們著想也該自己尊重,卻作出如此不知檢點的事,難道
您真的能夠原諒她?」

「我再說一遍,尊貴的太太,」我堅持道,「遇著這類事我既不願審問,
也不願判決。

在您面前,我可以平心靜氣地承認,我先前的話有點過甚其詞,——
這位可憐的亨麗哀太太自然算不上女中豪傑,既不是天生的浪漫人物,更不
是什麼「偉大的情人」

。她在我的眼裡,據我所見到的,只不過是一個平庸而又軟弱的女人,
我對她多少懷著敬意,那是因為她勇敢地隨順了自己的意願,可是我對她懷
著更多的憐憫,因為她明天,如果不是在今天,一定會深深陷入不幸。她的
舉動也許很愚蠢,失於輕率,卻決不能稱為卑劣下流,我始終極力爭辯的是:
誰也沒有權利鄙薄這個可憐的、不幸的女人。」

「您自己呢?到現在還對她懷著同樣的敬意麼?前天是一位跟您同在一
處的可敬的女人,昨天是一位跟隨素昧平生的男人私奔的女人,對這兩種女
人,您完全不加區別麼?」

「完全不。一點區別也沒有,半點也沒有。」

「真的嗎?」她不自禁地說起英語來了:這些話顯然使她想起什麼了。
她沉吟了片刻,然後抬起清亮的眼睛,帶著追問的神情又一次望著我。

「要是明天假定說在尼查,您又遇著亨麗哀太太正跟那個年輕人挽著手,
您還會上前向她問好麼?」

「當然。」


「還會跟她攀談麼?」

「當然。」

「您會不會——如果您..如果您結了婚,——將一個這樣的女人介紹
給您的太太,而且在介紹的時候,對她過去的行為只當並無其事?」

「當然。」

「您真會這樣做麼?」她又說起英語來了,滿是疑惑詫異的樣子。

「我一定這樣做。」我不由得也用英語回答。

C 太大不說話了。她似乎越來越沉於深思中。突然,她好像發覺自己太
無顧忌而有些失驚了,一邊望著我,一邊說「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那樣。說
不定我也要那樣做的。」隨後,她以一種形容不出的穩重姿態站起身親切地
向我伸出手來,只有英國人才懂得用這種方式表示談話結束,毫不顯得唐突
失禮。完全由於她的影響,飯廳裡才終於恢復和平,人人心上都很感激她,
正是固為她,我們這些剛才還是勢不兩立的人,此刻都微帶歉意恭恭敬敬地
互相致禮了,說過一兩句輕鬆的趣話後,緊張到了危險程度的空氣就緩和下
來了。

我們的紛爭雖說最後收場倒也高尚大方,一度被激發的那點惱恨卻留
下了痕跡,使得我的對手們對我略有疏遠之意。德國夫婦從此不多開口,意
大利夫婦接連幾天老是含譏帶諷,問我有沒有打聽到「尊貴的亨利哀太太」
的下落。

形式上我們大家一味守禮,一桌人從前相見以誠不拘形跡,如今似乎
已被破壞難於挽回了。

那次爭論過後,C 太太竟對我表示出特殊的親切,對照起來,更讓我體
味到那幾位死對頭的諷刺和冷淡。C 太太一向非常矜重,在吃飯時間以外更
不愛找人聊天,現在卻常常趁著機會在花園裡跟我談話,並且——我幾乎可
以這麼說:她確是對我格外垂青,正因為她平日分外矜重,一次單獨交談就
足以教人覺得是特殊的榮寵了。真的,講得直率些我還必須說:她簡直是故
意找上我,借了各種因由走來跟我說話,每次作得用意顯明,幸虧她是一位
蕭蕭白髮的老太太,不然真會讓我想入非非了。可是,談著談著,我們的話
題不可避免地總要回頭,老是落到一個論點上,落到亨麗哀太大的問題上:
她像是感到一種非常玄妙的興味似的,談起這事就對那個忘掉自身責任的女
人大加非議,極力譴責別人心志不堅。然而就在同時,看見我始終如一,對
那位纖弱秀麗的女人不改同情之心,任什麼也難使我放棄原意,她又似乎深
覺快慰。她一再將我們的談話拉往這個方向,到後來弄得我莫名其妙,對於
這種古怪的、幾乎像是憂鬱症造成的執拗不知道該怎樣想才好。

像這樣過了好幾天——大約五、六天,這種方式的談話在她說來為什
麼很關重要,她卻不曾有一言半語洩露秘密。不過,其中一定別有緣故,在
一次散步的時候我十分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當時我偶然提起,我的假期
已滿,準備再過一天就要離開了。立刻,她的素來靜如止水的臉上突然了露
出異樣的緊張表情,恰像一片雲翳天外飛來,罩住了她那雙灰碧似海的眼睛:
「多麼可惜!我還有許多話要跟您談哩。」從這一霎開始,她現出一種迷離
恍惚的神情,顯而易見,她說這話時那樁時刻忘懷不了的事又在腦子裡升起
來了。最後,她自己摹地驚覺過來,沉默了半晌,這才出其不意地向我伸出
手來說:

「看來,我想要對您說的話是難於口述明白的。我寧願寫信告訴您。」一


說完她就急急轉身走回公寓,步伐匆忙,完全不是我平日習見的那樣。

果然,當天傍晚快要開飯的時候,我在自己房間裡發現了一封信,正
是她的有力而爽朗的筆跡。遺憾得很,我年輕時對待文件書信相當隨便,因
此沒法在這兒引錄原文,只記得信上曾經問我,能不能聽她敘述一件她自己
的人生經歷。她在信裡說,那段小插曲如今已成陳跡,跟她現在的生活是沒
有什麼牽連的了,而且我是再過一天即將遠去的人,把二十多年來埋藏心底
的苦惱事對我傾訴一回,作來也還不算太難。因此,如果我對這樣一次談話
並不感到冒昧的話,她很想求我給予她一小時的時間。

以上只是那封信裡的主要內容,原信在當時異乎尋常地感動了我:信
是用英文寫的,單是這一點就賦予了它極度明晰而果決的力量。可是在我這
一面,回信萬難措詞,我起了三次稿都終於撕毀,最後才這樣回答:

「您對我這麼信任,我實在深引為榮,如果您認為必要,我可以保證嚴
守秘密。凡不是您願意吐露的事,我自然不敢強求。唯願您敘述時,能夠對
己對人處處牢守真實。您對我的信託,我全當是特殊的榮寵,您可以相信我
這話決非虛套。」

晚上,我將這封短信送到她的房間裡,第二天早晨我又發現了一封回
信:

「您完全正確:一半真實毫無價值,有意義的永遠只在全部真實。我將
竭盡全力,作到無所隱諱,以免違背我的本意,辜負您的期望。請您飯後來
我屋裡——我已是六十七歲的老人,用不著避讒防嫌了。因為在花園裡或人
多的處所,我難於從容談講。您總能相信,在我說來下此決心不是一樁容易
的事。」

那天中午,我們在飯桌上還見過面,神色自若地談了幾句不關緊要的
話。可是,吃罷飯來到花園裡,她遇著我卻慌忙閃避了,這位白髮蒼蒼的老
太太竟會羞羞怯怯如同少女,一轉身溜進了松蔭夾道中,我看著不禁深為痛
苦,同時覺得大受感動。

到了晚上約定的時間,我在她的門前敲了兩下,房門立刻應聲開啟:
裡面燈光很弱,平時原很陰暗的房間裡此刻只點著一盞檯燈,在桌上投射下
一圈黃影。C 太太一點也不侷促畏縮。她走過來迎接我,讓我在一隻圈椅上
坐下,然後自己也面對著我坐下了:這些動作,我注意到,每一項都是她預
先暗自排定了的。然而,這之後卻還是出現了一個相對無語的場面,一次顯
然非她所願的靜默——遲遲難下決心的靜默,競至愈延愈久,而我也不敢輕
發一言打開這個僵局,因為我看出,一個堅強的意願正在努力掙扎,要戰勝
一種頑強的抗拒心情。樓下客廳裡不時地隱約傳來華爾滋舞曲的斷續樂聲。
我屏息斂氣,彷彿想要減輕一點這場靜默的沉重壓力。C 太太也似乎感到這
種不自然的緊張局面很難受,她突然振作精神,像是要縱身跳躍似的,馬上
開始說話了:

「最難說出的只是第一句話。兩天以來我早有準備,要講得完全明白而
又真實:但願我能作到。您現在也許還不能理解,為什麼我要向您,向一位
不很熟識的人,講述這一切。可是,從來沒有一天,甚至沒有一小時,我不
曾想到過這樁往事。我這個老女人的話您不妨認真相信:一個人對於自己生
命中唯一的一點,對於其中唯一的一天,競全神貫注凝望了整整一生,這實
在是不堪忍受。因為我打算講給您聽的事,全部經過只佔去我這六十七年生
命裡一段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而我曾經反覆寬解自己,幾乎到了神經錯亂的


地步,我對自己說:一生裡既只有一霎時糊塗過一次,那又算得了什麼。然
而,一般人用一個很不確定的名詞稱之為良心的那點什麼,是無法逃避得了
的。上回聽到您十分冷靜地評論亨麗哀太太的事件,我曾經暗自思忖:如果
我能夠下一次決心,找到一個什麼人,將我一生裡那一天的經歷對著他痛快
地敘說出來,這樣也許能結束我這種毫無意思的空自追憶和糾纏不已的自怨
自艾。我信奉的要不是英國國教,而是天主教,我會早已得到懺悔的機會,
說出了一切,以求解脫獨自隱忍的苦楚,——這種安慰在我們是無分的了,
因此我今天試用這個離奇的方法,藉著向您敘述來自求解脫。我知道,我這
一切非常荒誕,可是,您既已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我的請求,我得要向您表示
感謝。

「正是,我已經說過,我打算向您敘述的僅僅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天—
—其餘的一切在我想來全無意義,別人聽來也很乏味。我四十二歲以前的人
生經歷可以說步步不離常軌。我的父母是蘇格蘭有錢的鄉紳世家,開著幾座
工廠,還有許多田產。我們過著鄉間貴族式的生活,一年裡大部分時間住在
自己田莊上,夏季上倫敦去歇暑。我十八歲時在一次宴會上認識了我的丈夫,
他是名門世族R 家的第二個兒子,在駐印度的英國軍隊裡服務過十年。我們
很快就結了婚,婚後在朋友圈裡過著歡樂無憂的生活,一年中三個月留在倫
敦,三個月消磨在自家的田莊上,剩下的時間到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國去旅
行。我們的婚姻非常美滿,從不曾蒙上過半點陰影,我們所生的兩個兒子如
今也早已成人。在我四十歲上,我的丈夫突然去世了。他從前在熱帶地方的
長年生活使他得了肝臟病,這次舊病復發為時不過兩星期,挨過這段可怕的
時間我就永遠喪失了他。我的大兒子當時正在軍隊裡服役,小兒子在大學裡
唸書,這一來我突然陷入了空虛寂寞中,像我這樣慣受溫存體貼的人,一旦
孤單獨處實在痛苦不堪。那所淒涼的宅院處處令我觸景傷情,唸唸難忘失去
了親愛的丈夫的悲痛損失,我只覺得在這所房子裡再多待一天也不可能了:
於是我決定,在我的兒子們成家以前,盡量將那幾年時光用來旅行以遣愁懷。

「對於自己從此以後的生活,我基本上將它看作是完全沒有意義、沒有
用處的了。二十三年來與我形伴影隨心同意合的人已經亡故,孩子們並不需
要我,我也擔心自己抑鬱寡歡會破壞他們的青春之樂——為自身計我倒是無
所希求、無可貪戀了。

最初,我移住在巴黎,煩悶時出去逛逛商店和博物館;可是,那座城
市和周圍景物入眼生疏少趣,那地方的人我也不願接近,我不高興受到他們
因見我服喪而表示禮貌的憐惜眼色。這幾個月昏沉恍惚東飄西蕩,那種日子
究竟怎樣度過的,我自己也很茫然:我僅僅記得,當時我始終懷著一死了結
此生的願望,只是缺乏勇氣,自己不能促成這一苦痛的心願。

「在我居孀的第二年,也就是我四十二歲那一年,還是因為別無安頓,
只好照舊四處流走,混過這一段已經失去價值、令人懨悶欲絕卻又不能速死
的時期,於是,我在三月末來到了蒙特卡羅。實在說,我到蒙特卡羅來是由
於孤寂無聊,由於那種令人難受的、像是一陣脹塞胸臆的噁心似的內在空虛,
這種內心空虛至少得要找點外來的瑣屑刺激填補一下。我自己越是失情少緒
心冷意沉,卻越是感到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推往一處人生巨輪旋轉得最
為迅速的地方:對於缺乏人生體驗的人,欣賞別人情感激盪倒不失為一種神
經感受,戲劇和音樂就有這類作用。」

「正因為這個緣故,我也就常常觀光賭館。在那兒可以冷眼旁觀,看那


些人時而喜不自禁、時而驚愕失色,無數張臉瞬息萬變幻化無窮,這種驚濤
險浪同時在我身內震撼起伏,使我因而目眩神迷。另外,我的丈夫從前也愛
光顧賭館,偶爾入局從不逞性,對於他往日的這個習慣,我仍懷有某種無意
的虔敬之心,繼續受著它的引導。正是在這個地方,開始了我一生中的那二
十四小時,迴腸蕩氣遠勝一切賭戲,從此我的命運長年永受困擾。

「那天中午,我跟封.M 公爵夫人,我家的一位親戚,在一道用午餐,直
到後來吃罷晚飯,我還覺著沒有累到能夠安睡的程度。因此我就去賭館,自
己並不下注,只繞著許多賭台來回閒溜,用一種特殊的方法暗自觀賞一堆堆
圍聚一處的賭客。我說『特殊的方法』,那正是我去世的丈夫教給我的,因
為我曾經向他抱怨,認為久看令人厭倦。從前我曾感到興味索然,不願意老
盯著一些同樣的面孔,一些坐在彈簧椅裡隔幾小時才敢下一回注的乾癟老太
婆,一些刁猾的賭痞,一些玩著紙牌的妓女——所有這班人都是極可懷疑良
莠不齊的,他們,您知道,在拙劣的小說裡總是被描繪得有聲有色,彷彿全
是「高雅的花朵」

和歐洲貴族,實際看來,絢爛生動羅曼諦克的情調卻大為減低。不過,
跟今天比較起來,二十年前的賭館吸引人的地方可多得大多了,從前滾來滾
去的還都是動人遐想的耀眼的金子。無數簌簌響的新鈔票、無數金晃晃的拿
破侖、無數厚實的五法郎銀幣,而今天在新建的現代式豪華賭宮裡、只見一
幫平民氣息的過路遊客,拿著一把毫無特色的籌碼,無精打采地隨手扔光便
算完事。我當初在那批千篇一律索然無趣的面孔上所發現的興味實在太少,
因此我的丈夫——他本人對手相術,即揣摹手部意義,有著強烈的愛好——
教給我一個非常別緻的欣賞方法,比懶懶散散四面呆站確實有趣得多,確實
更為令人激動緊張。這方法就是:不看任何一個人的面部,專注視桌子的四
周,在桌子四周又只盯著許多人的手,只留神那些手的特殊動作。我不知道
您是否也偶爾有過一回,眼裡只注意到綠呢檯面,只凝望著那一片綠色的方
圍之地。在它的正中央滾動著一個圓球,活像醉漢似地跌跌撞撞,一個碼子
一個碼子地往前跳,許多鈔票,許多圓溜溜的銀幣金幣,接連不斷地落到方
圍內,好似播種一般,馬上,管檯子的揮動手裡的把竿,割麥似地攬盡全部
收穫,或者把它們推到贏家面前。像這樣放眼靜察就能看到,唯一擺晃不寧
的只有那些手——綠呢檯面四周許許多多的手,都在閃閃發亮,都在躍躍欲
伸,都在伺機思動。所有這些手各在一隻袖筒口窺探著,都像是一躍即出的
猛獸,形狀不一顏色各異,有的光溜溜,有的拴著指環和鈴鈴作聲的手鐲,
有的多毛如野獸,有的濕膩盤曲如鰻魚,卻都同樣緊張戰慄,極度急迫不耐。
見到這般景象,我總是不覺聯想到賽馬場,在賽馬場的起賽線上,得要使勁
勒住昂奮待發的馬匹,不讓它們搶先竄步:那些馬也正是這樣全身顫慄、揚
頭豎頸、前足高舉。根據這些手,只消觀察它們等待、攫取和躊躇的樣式,
就可教人識透一切:貪婪者的手抓搔不已,揮霍者的手肌肉鬆弛,老謀深算
的人兩手安靜,思前慮後的人關節跳彈;百般性格都在抓錢的手式裡表露無
遺,這一位把鈔票揉成一團,那一位神經過敏竟要把它們搓成碎紙,也有人
筋疲力盡,雙手攤放,一局賭中動靜全無。我知道有一句老話:賭博見人品;
可是我要說:賭博者的手更能流露心性。

因為所有的賭徒,或者說,差不多所有的賭徒,很快就能學到一種本
領,會駕馭自己的面部表情——他們都會在襯衣硬領以上掛起一幅冷漠的假
面,裝出一派無動於衷的神色——,他們能抑制住嘴角的紋縷,咬緊牙關壓


下心頭的惶亂,鎮定眼神不露顯著的急迫,他們能把自己臉上稜稜突暴的筋
肉拉平下來,扮成滿不在乎的模樣,真不愧技術高妙。然而,恰恰因為他們
痙攣不已地全力控制面部,不使暴露心意,卻正好忘了兩隻手,更忘了會有
人只是觀察他們的手,他們強帶歡笑的嘴唇和故作鎮靜的目光所想掩蓋的本
性,早被別人從手式裡全部猜透了。而且,在洩露隱秘上,手的表現最無顧
忌。因為,無可避免地,必然會有一個瞬間,所有這些竭力約制似有睡意的
手指會因一時疏忽一齊脫出束縛:那就是在轉輪裡的圓球落進碼盤,管檯子
的報出彩門驚心奪魄的那一秒鐘,就在這一秒鐘,一百隻手或五百隻手不由
自主紛紛有所動作,因人而異各具個性,種種潛在的本能全都表露無遺。誰
要是像我這樣習以為常(我是由於我丈夫有此癖好而獲得傳授的),愛觀看
這個手的舞台,他一定會感到,永遠千般百樣、意外突發的手姿暴露出永遠
千差百異的惰性的這種表演,比較戲劇音樂更能蕩人心弦:這種手的表情究
竟怎樣千般百樣,我簡直沒法給您描述。

每一隻手都彷彿是野性難馴的凶獸,只是生著形形色色的指頭,有的
鉤曲多毛,攫錢時無異蜘蛛,有的神經顫慄指甲灰白,不敢放膽抓取,高尚
的、卑鄙的、殘暴的、猥瑣的、詭詐奸巧的、如怨如訴的,無不應有盡有—
—給人的印象卻是各各不同,因為,每一雙手就反映出一種獨特的人生,只
有四五雙管檯子的人的手算是例外。管檯子的人的手全像是一些機器,動作
精確,作買賣似地按部就班執行著職務,對一切概不過問,跟那些生動活跳
的手對照起來,恰像計算機上嘎嘎響的鋼齒。可是,這幾雙冷靜的手,正因
為跟那些昂揚興奮的同類成了對照,卻又大可鑒賞:他們(我可以這麼說)
好似群眾暴動時街上的警察,武裝整齊地穩站在洶湧奮激的人潮當中。除了
這些,我個人還能享受一項樂趣:接連看了幾天,我竟跟某些手成了知己,
它們的種種習慣和脾性我都一見如故;幾天以後我就能夠從許多手裡識別一
些老朋友,我把它們當作人一樣分成兩類,一類投我心意,一類可厭如仇。
不少的手貪婪無比,在我看來非常可憎,我總是避開眼睛不加注意,只當遇
著邪事,檯子上忽然出現一隻新手,那可就增添了我的感受和好奇:我往往
忘了抬眼看看那人的臉貌,總覺得不過是一幅冰冷世故的假面,呆呆地插在
一件扣到脖子的禮服或珠光寶氣的胸部上面而已。

「那天晚上我走進賭館,有兩隻檯子已經圍滿了人,我繞著走向第三隻
檯子,摸出幾個金幣預備下注,忽然迎面傳來一陣非常奇怪的聲響,使我吃
了一驚。那時正當人人定晴個個緊張,心神似乎都被靜默鎮懾住了的一霎,
每逢圓球奔跑得疲憊無力只在最後兩個碼盤上顛躓著時,就會出現這樣的一
霎,此刻我竟聽到一陣咯咯喳喳的響聲,像是骨節折裂。我不自主地向對面
望了一眼,立刻見到——真的,我嚇呆了!——兩隻我從沒見過的手,一隻
右手一隻左手,像兩匹暴戾的猛獸互相扭纏,在瘋狂的對搏中你揪我壓,使
得指節間發出軋碎核桃一般的脆聲。那兩隻手美麗得少見,秀窄修長,卻又
豐潤白晰,指甲放著青光、甲尖柔圓而帶珠澤。那晚上我一直盯著這雙手—
—這雙超群出眾得簡直可以說是世間唯一的手,的確令我癡癡發怔了——尤
其使我驚駭不已的是手上所表現的激情,是那種狂熱的感情,那樣抽搐痙攣
的互相扭結彼此糾纏。我一見就意識到,這兒有一個情感充沛的人,正把自
己的全部激情一齊驅上手指,免得留存體內脹裂了心胸,突然,在圓球發著
輕微的脆響落進碼盤、管檯子的唱出彩門的那一秒鐘,這雙手頓時解開了,
像兩隻猛獸被一顆槍彈同時擊中似的。兩隻手一齊癱倒,不僅顯得筋弛力懈,


真可說是已經死了,它們癱在那兒像是雕塑一般,表現出的是沉睡、是絕望、
是受了電擊、是永逝,我實在無法形容。因為,在這以前和自此以後,我從
沒有也再見不到這麼含義無窮的雙手了,每根筋肉都在傾訴,所有的毛孔幾
乎全部滲發激情動人心魄。這兩隻手象被浪潮掀上海灘的水母似的,在綠呢
檯面上死寂地平躺了一會。然後,其中的一隻,右邊那一隻,從指尖開始又
慢慢兒倦乏無力地抬起來了,它顫抖著,閃縮了一下,轉動了一下,顫顫悠
悠,摸索迴旋,最後神經震慄地抓起一個籌碼,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遲疑不
決地捻著,像是玩弄一個小輪子。忽然,這隻手猛一下拱起背部活像一頭野
豹,接著飛快地一彈,彷彿啐了一口唾沫,把那個一百法郎籌碼擲到下注的
黑圈裡面。那只靜臥不動的左手這時如聞警聲,馬上也驚惶不寧了,它直豎
起來,慢慢滑動,真像是在偷偷爬行,挨攏那只瑟瑟發抖、彷彿已被剛才的
一擲耗盡了精力的右手,於是,兩隻手惶惶悚悚地靠在一處,兩隻肘腕在台
面上無聲地連連碰擊,恰像上下牙打寒戰一樣——我沒有,從來還沒有,見
到過一雙能這樣傳達表情的手,能用這麼一種痙攣的方式表露激動與緊張。
望著這雙顫抖喘息迫不及待的手,看著它寒慄驚懼的神情,我突然覺得整座
大廳裡其他一切全部死滅僵凝了,儘管四周營營擾擾,管檯子的喊聲象小販
叫賣,人來人往川流不息,轉輪裡的圓球巡迴滾動,終於高起低落、跳進它
那坦平的圓形牢籠——所有這些動盪嚶嗡沖襲神經的紛亂景象對我全不存
在,我緊緊盯著平生難遇的這雙手,竟被它迷住了。

「可是最後,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一定要看看這個人,看看與這雙具
有無限魔力的手相關連的那張臉,於是,我提心吊膽地——的確,真是提心
吊膽地,因為,那雙手早已教我心驚膽戰了!——慢慢兒移動目光,順著衣
袖向上探溯,掠過兩隻瘦窄的肩膀。這一次又令我全身猛震了:這張臉竟跟
那雙手一樣,傾吐著同一種惶亂的語言,脫出羈束、馳騁幻境中的語言:一
副固執倔拗的神情,跟它那幾乎像是女人般的俊美同樣使人驚奇。我從來還
沒有見到過這樣一張臉,一張如此出神入化忘形一切的臉,它使我有了充分
的機會,將它當作一副面具,當作一尊缺少眼珠的雕像來仔細觀賞。那一對
著了魔的眸子從無瞬息轉動,決不顧盼左右:漆黑的瞳仁凝定著,像兩粒沒
有生命的玻璃珠,嵌在大睜著的眼瞼下,彷彿兩面鏡子,反映著那個桃花心
木的、在轉輪裡癲頭傻腦地起勁滾動落進碼盤的圓球。我要再說一遍:我從
來沒見過一張如此急切緊張、如此驚心動魄的臉。那是一個二十四歲左右的
年輕人的臉,狹窄俊秀,稍嫌纖長,然而極富表情。它正像那雙手,完全不
是男子氣派,倒更像是在遊戲中興會淋漓的孩子的臉——不過,這些都是我
後來才注意到的,在當時,這張臉完全隱蔽在一幅激精和狂亂的神色後面了。
窄窄的嘴焦渴地微張著,露出一半牙齒,讓人十步以外就能看到它們在打寒
戰,兩唇始終呆呆地張開著。額頭上粘著一絡濕漉漉的淡黃頭髮,往前邊耷
拉著,像跌過一跤那樣,兩隻鼻翼不住地一張一翕,彷彿皮膚底下有一陣無
形的激浪在洶湧翻騰。他一直伸探著頭,不自覺地越來越朝前傾,使人感到
他似乎想全身投進輪盤追著圓球旋轉。這時我才懂得為什麼那雙手那麼痙攣
抽搐:只有仗著這種抗力,仗著這樣的撐拒,才可以使已失重心的身軀保持
平衡。

「我從來還沒有——我定要反覆這麼說——看見過一張臉,會這麼公開
地、這麼獸性畢現地、這麼恬不知恥地表露激情,我緊盯著它,緊盯著這張
臉..,對於他的如癡如醉的神情我心蕩意迷目難旁移,正像他的兩眼對於


滾轉跳彈的圓球那樣。從這一秒鐘起,大廳裡旁的一切全不在我眼裡,跟這
張臉上熊熊的烈焰一比,一切都顯得朦朧黯淡模糊不清了。大約整整一個鍾
頭,我隔著人叢只注視著這一個人,不放過他的每一姿態:當管檯子的終於
滿足一次他急於攫取的慾念,將二十個金幣推到他的面前時,那雙眼睛傾瀉
出多麼輝煌的光輝啊,兩隻手像是受到炮彈震撼,痙攣虯結的筋肉頓時鬆懈,
抖抖索索的手指一齊張開了。在這一秒鐘裡,他的臉忽然容光煥發變得非常
年輕,平滑潤澤不見皺紋,眼睛開始有了神采,俯斜的身子精神抖擻輕快自
如地挺直起來——他居然也坐下一回了,安安穩穩像是騎在馬上,眉飛色舞
滿露得勝之感。他將那些圓圓的金幣攬過來,昂然得意地用指頭彈著它們,
使它們彼此碰擊,弄得叮噹亂響。然後,他又靜靜地轉動著腦袋,對綠呢台
面掃視了一周,恰像一頭小獵狗伸出鼻子嗅查著要找出準確的路線。摹地他
抓起一把金幣向前一扔,全投到一個角落上。馬上,又開始了那種急切盼待,
又開始了那種緊張不安。嘴角上又起了那種觸電似的抽搐,兩隻手重新痙攣
不已,孩子氣的神情完全消失,罩上了貪婪的期待神色,直到最後,這種抽
抽搐搐的焦灼緊張猛然崩潰,爆炸了似地化成失望:剛才興奮得像孩子一般
的臉孔突然憔悴不堪,變得灰白蒼老了,眼神呆鈍失了光輝——這一切全在
一秒鐘之內出現,就在轉輪裡的圓球落進他不曾猜中的號碼裡去的那一秒
鐘,他輸了:他瞪眼望著前面過了幾秒鐘,目光近似癡呆,彷彿不明瞭發生
了什麼事,可是,管檯子的剛一高聲喊叫,他立刻伸手一攫,又抓起了幾個
金幣。然而,信心已經消失,他先將那幾塊錢押在一門上,隨後又改變主意,
挪到了另一門上,圓球已經開始滾動,他猛地一俯身,舉起戰慄的手來一揚,
飛快地又丟出兩張捏成一團的鈔票,押在同一門上。」

「像這樣一會兒輸一會兒贏,忽勝忽敗從不歇手,過了大約一小時。這
一小時裡,我一直盯著那張變化莫測的臉和那雙魔力無邊的手,沒有放過片
刻,直看得目眩。那張臉上佈滿激情,潮汐一般一時陡漲一時猛退。那雙手
根根筋肉如象噴泉,,一時突起一時降落,雕塑式地表現出情緒迴盪的節奏。
即使在劇院裡,我也不曾這麼心弦緊張地注視過一位演員的面部,也不曾在
一張臉上見到這樣無窮的色調和情緒的變幻,霎時改換,片刻不停,好似陽
光和陰影改變著一片自然風景。在看戲的時候,我從來不曾有過一回,像這
樣如經其事如歷其境,讓別人的憂喜悲歡映入我心。誰要是那晚上看到了我,
會認為我那麼目定眼呆準是受了催眠,我當時全然神志昏迷,那狀態確也像
是受了催眠——那張臉表情萬分生動,我的兩眼實在無法移開。大廳裡的其
他一切,許多燈光、許多笑聲,無數人影,無數眼色,全部迷濛暗淡混雜交
織,只彷彿四周浮著一團渾黃的煙霧,霧裡唯有那張臉的的閃爍,簡直是烈
焰中的烈焰。我耳無所聞目無所視,身邊的人擠進擠出我全然不覺,另外許
多只手觸鬚似地突然伸進來,或者扔錢或者攫取,我都不加注意:

轉輪裡的圓球我既不瞥一眼,管檯子的連聲叫喊我也全沒聽見。然而,
那雙手恰像兩面凹鏡,它的激動和興奮能夠顯示一切,我如同身在夢中,台
子上發生的事我無不歷歷如見。

因為,圓球落進紅門或是黑門,正在滾動還是已經停止,要知道這些
我用不著看轉輪:那張滿佈激情的臉,神經敏銳,表情靈活,每霎時如焰似
火的變化反映出每一情況,能說明輸贏得失,有無希望。

「可是,一個令人震駭的瞬間終於出現了——我心中模模糊糊一直在擔
心著會有這樣的瞬間,它一直象即將來臨的風暴預懸在我的緊張不安的神經


之上,此刻果真突然降臨了。轉輪裡的圓球又發出輕微的脆聲向後倒滾,又
到了兩百張嘴停住呼吸的那一秒鐘,只見管檯子的一邊高聲唱報——這一回
報的是:『空門』——一邊急忙揮動把竿,將許多嘩琅琅的金幣銀幣和簌簌
作響的大小鈔票全部攬光。就在這一瞬間,那兩隻手作出一個分外驚人的動
作,它們猛然跳向半空,彷彿要抓住一件看不見的東西,隨即跌落下來,落
時全不用勁,只憑本身重量,力盡氣絕似地掉在桌上。可是後來,它們忽地
一下又活轉過來,離開了桌面,像發高熱一般逃回自己的身上,像野貓一般
在身上爬來爬去,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神經發作似地竄遍了所有的衣袋,
想在什麼地方發現一個被遺忘的金幣。然而,它們搜來搜去始終空無所獲,
這種毫無意義、毫無結果的搜尋卻一遍又一遍地不斷重複著,越來越急切,
這當兒輪盤已經重新旋轉,別人都在繼續賭博,錢幣叮噹亂響,椅子紛紛搖
動,百樣雜聲嗡嗡營營,合成一片鬧聲充塞了整座大廳,這一幕可怕的情景
使我震慄,我不禁全身發抖:我自然而然十分清楚地有了同樣的感覺,似乎
那些就是我自己的手指,急切絕望地掏摸著個個衣袋,抓捏著衣服上每一褶
襉,要找出一個金幣來。

突然,我對面這個人驀地站起身——完全像個猛然感到不適的人,站
起來以免窒息;他背後的椅子吧噠一聲倒在地上。他卻沒有回顧一眼,也不
注意身邊的人,拖著步子離開了賭台,別人對這個搖搖欲倒的人既驚且懼慌
忙避讓。

「這霎間我彷彿全身僵化了。因為,我當時立刻明白這個人要上哪兒去:
他是要走向死亡,誰要是這樣子站起身,決不會是走回旅館,也不是去酒店,
去找一個女人,去搭火車,或是去另換一種生活,而會是直截了當地跌入無
底深淵。在這間地獄般的大廳裡,即使是最冷酷的人也一定看得出來,知道
這個人不會再在什麼地方與家人團聚,不會再在銀行裡或多親戚那兒得到支
援了。他明明是帶著最後一筆錢,帶著他的生命,到這兒坐下來孤注一擲的,
現在他踉蹌著離開了,是要走出這個地方,同時也無疑是要走出生命。我一
直膽戰心驚,從第一眼起始就像遇著魔法似地有了一個感覺,只感到在這場
賭博中有點什麼,遠超出輸贏得失之上,然而此刻,我看見生命從他的眼裡
突然逃遁,這張剛才還那麼靈活的臉竟被死亡罩上一層灰白,我只覺得一陣
黑黝黝的閃電,猛力打在我的身上,當這個人從座位上忽然抽身瞞跚著走開
時,我不由自主——他那種雕塑式的身姿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非要用
手抵住桌子不可,因為,那種蹣跚的情狀現在也從他的步態裡傳到我的身上
來了,正像在這以前他的昂奮緊張感染我的血脈和神經一樣。

可是後來,我還是被帶走了,我一定得跟隨著他:一點也不是出於自
願,我的腳步開始移動了。這一切完全是不自覺地發生的,並不是我自己在
行動,而是行動來到我的身上,我對誰也不加理睬,對自己也毫無感覺,逕
直向著通往門外的過道跑去。

「他在存衣處那兒站住了,管衣帽的替他取出了大衣。可是,他的手臂
轉動不靈了,慇勤的侍役幫他穿上大衣,費了好大的勁,像是幫助一個手臂
折斷了的人。我看見他把手伸進背心口袋裡,機械地摸索著,想要賞給侍役
一點小費,可是,抽出來的還是一隻空手。馬上,他像是突然間記起了一切,
喃喃著十分狼狽地向侍役說了一句什麼,便又像剛才那樣驀地一下轉過身去
走開了,跌跌蹌蹌跨下賭館門前的石階,完全像個醉酒的人。那位侍役對他
身後望了一會,作出輕蔑的樣子,隨後又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他的這些動作非常令人感動,我在一旁看著很難為情。

我不自主地站開了,不好意思像在劇院的舞台前那樣,把一個陌生人
的失望情狀看進眼裡,——可是後來,那點莫名其妙的惴惴不安又突然推動
了我,使我跟上前去。我匆匆忙忙叫侍役取過我的外衣,腦子裡一無主意,
十分機械地、十分被動地走向黑地裡,急急追趕這個素不相識的人。」

C 大太講到這兒停了一會。她一直保持著她那種獨有的安詳冷靜,穩重
沉著地坐在我的對面,娓娓敘述,幾乎毫無間斷,只有內心早有準備、對情
節仔細整理過一番的人才會這樣。此刻她第一次默不作聲顯得有點躊躇,然
後,她忽然中止了敘述,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向您、也向自己作過保證,」她略顯不安地開始說,「要極其坦率他
講出全部事實。可是,我現在必須請求您,希望您能夠完全信任我的坦率,
不要以為我那時的舉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動機。即使真有那樣的動機,今天
我也不會羞於承認的,然而,如果認為在當時的情形下必定有那樣的動機,
卻實在是妄作猜測。所以,我必須著重說明,我跟著這個希望破滅了的人追
到街上,我對這位青年絲毫沒有什麼愛戀之意——我腦子裡根本不曾想到他
是一個男人,——我那時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女人了,自從丈夫去世以後,事
實上我從來沒再正眼注視過任何男子。那些事在我已是無所動心的了:我向
您說得這麼乾脆,而且非要說明這一點不可,因為,如果事實並非如此,那
未,隨後的全部經過何以非常可怕,在您聽來就會難以理解了。真的,另一
方面,說來我也極感困難,沒有辦法給予當時我的那種情感一個名稱,它竟
能那麼急迫地推動我去追趕那個不幸的人。那種情感裡面有著好奇心的成
分,可是,最主要的還是一種恐怖不安的憂慮,或者更確切些說,是對於某
種恐怖的憂慮。從頭一秒鐘起,我就隱隱地感到有點非常恐怖的什麼,一團
陰雲似地罩著那個年輕人。然而,這類感覺是誰也分析肢解不了的,尤其因
為它錯綜複雜,來得過於急速,過於迅速,過於突兀了,——誰要是在街上
看到一個孩子有被汽車碾死的危險,會馬上跑過去一把將他拉開,當時我所
作的很可能正是這種急於救人的本能行動。或者,換個比喻也許更說明問題:

有些人自己不會游泳,看見別人吃醉了酒掉進河裡,就立刻從橋上跳
下水去。這些人來不及考慮決定,不問自己甘冒生命之險的一時豪勇究竟有
無意義,只象著了魔受了牽引,被一股意志的力量推動著便跳下去了。我那
次正是這樣,不加任何思索,意識裡沒存著任何清醒的顧慮,立刻跟著那個
不幸的人走出賭廳來到過道裡,又從過道裡一直追到臨街的露台上。

「我相信,不論是您,或是別個雙目清醒感覺敏銳的人,也會受到這種
憂急焦慮的好奇心理的牽引,因為,看到那個最多不過二十四歲的青年,步
履艱難竟如老人,四肢鬆懈無力,醉漢似地悠悠晃晃走下石階,蹭蹬著來到
臨街露台上,這般淒楚的情景不容人再有思索的餘地了:他走到那兒就像一
只草袋似的倒在一張長椅上面,這個動作又一次使我不勝驚恐地看出:這個
人已經完了。只有一個失去生命的人,或者一個全身筋肉了無生意的人,才
會這樣沉重地墜倒。他的頭偏斜著向後懸在長椅的靠背上,兩隻手臂軟軟地
吊垂著,在煤氣街燈慘淡昏暗的亮光裡,任何過路的都會以為這是一個自殺
了的人。他的形狀的確像一個自殺了的人——我弄不明白,為什麼我會忽然
有了這樣的印象,可是,它突然呈現在我眼前,像雕像似的觸摸得到,真實
得令人慄然恐懼——在這一秒鐘裡,我兩眼望著他,心裡不由得不相信:他
身邊帶著手槍,明天早上別人將發現這個人已經四肢僵硬,氣息斷絕鮮血淋


漓地躺在這一張或另一張長椅上了。我確信不疑,因為我看出,他那樣倒向
靠椅,完全像是一塊巨石墜下深谷,不落到谷底決難停止。像這樣的體態動
作,充分表示倦憊絕望,我還從來不曾見到過。

「您現在試想想我當時的情境:我離他二十或三十步遠,站在那張長椅
後面,那上邊躺著一個一動不動、希望破滅了的人,我萬分茫然,不知道該
怎麼辦,單憑著意願的驅使,極想援助別人,而因襲成習的羞怯心理又令我
畏縮不前,不敢去跟大街上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說話。街燈幽光微閃,天上陰
雲密佈,往來行人異常稀少,已近午夜了,我幾乎是孑然一身站在臨街的花
園裡,獨對著這個像是自殺了的人,接連五次、十次,我一再鼓起勇氣,走
近他的身邊,卻總是感到羞慚;依舊退了回來,也許這只是一種本能吧,困
為我深心裡存著畏懼,害怕踉蹌失足的人會帶著上前扶救的人一同摔倒,—
—我這樣忽進忽退,自己也清楚地認識到處境十分可笑。然而,我還是既不
敢開口說話,又不敢轉身離開,我不能一事不作將他撇下不再過問。要是我
告訴您,我在那兒遲疑不決徘徊了大約一個小時,綿長無盡的一小時,我希
望您能相信我的話。那一小時的時間是隨著一片無形的大海上面千起萬伏的
輕濤細浪點點消逝的:一個虛寂幻滅的人的形影,竟是這麼有力地令我震動,
使我無法脫身。

「可是,我始終找不出說一句話、作一件事的勇氣,我會整整半晚那樣
站著等待下去,或者,我最後也許會清醒過來顧念自己,離開他轉回家去;
的確,我甚至相信自己已經下了決心,準備撇開眼前的淒慘景象,就讓他那
麼暈厥過去,——可一股外來的強大威力,終於改變了我這種左右為難的境
況:那當兒忽然下起雨來了。那天黃昏時一直刮著海風,吹聚起滿天濃厚潮
潤的春雲,早使人肺腔裡和心胸間窒悶阻塞,直感到整個天空都沉沉降落了。
這時突然掉下一滴雨點,接著風聲緊促,催來一陣暴雨,雨點沉重密集,嘩
嘩傾瀉,來勢異常猛急,我不由自主,慌忙逃到一座茶亭的前簷下邊,雖然
撐開了手中的傘,狂風驟雨仍舊搖撼著我的衣衫。劈劈拍拍的雨點打著地面,
激起冰涼帶泥的水沫,濺在我的臉上和手上。

「可是,——這一霎令人驚駭無比,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我回憶起來仍
不免喉管發緊,——任是大雨滂沱,那個不幸的人卻還躺在椅上毫無動靜。
所有的屋簷水溝都有雨水滔滔不絕地流著,市內車聲隆隆遙遙可聞,人人撩
起外衣紛紛奔跑:一切有生命的都在畏縮避走,都要躲藏起來,不論什麼地
方,不論人或牲畜,在猛烈衝擊的驟雨下張皇恐懼的情狀顯然可見——唯有
那兒長椅上面漆黑一團的那個人,卻始終不曾動彈一下。我先前對您說過,
這個人像是有著魔力,能用姿態動作將自己的每一情緒雕塑式地表露出來,
可是現在,他在疾雨中安然不動,靜靜躺著全無感覺,世界上決難有一座雕
塑,能夠這麼令人震駭地表達出內心的絕望和完全的自棄,能夠這麼生動地
表現死境:他顯得疲憊已達極點,再也無力站起來走動幾步躲向一處屋簷下
了,自己究竟存在與否,在他也已是絲毫無足輕重。我只覺得,任何一位雕
塑家,任何一位詩人,米開朗傑羅也罷,但丁也罷,也塑造不出人世間極度
絕望、極度淒傷的形象,能像這個活生生的人這麼驚心奪魄深深感人,他聽
任雨水在身上澆灑淌流,自己已經力盡氣竭,難再移動躲避了。

「我再也不能等待下去了,我也沒有別的辦法。我猛然縱身,冒著鞭陣
一般的疾雨,跑過去推了一下長椅上那個濕淋淋的年輕人。『跟我來!』我抓
起了他的手臂。他那雙眼睛非常吃力地向上瞪望著。好像有點什麼在他身上


漸漸甦醒,可是他還沒有聽懂我的話。『跟我來!』我又拉了一下那只濕淋淋
的衣袖,這一次我幾乎有點生氣了。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不知所措。
『您要我上哪兒?』他問,我一時回答不出,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帶他上哪兒
去:僅只是要他不再聽任冷雨澆灑,不再這樣昏迷不醒地坐在那兒深陷絕望
自尋死路。我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拉著這個完全心無所屬的人往前走,將他
帶到茶亭邊,這般雨橫風狂,一角飛簷總還能夠多少替他遮擋一些。下一步
該怎麼辦,我一點也不知道,我沒有任何打算。我所要作的只是將這個人領
進一個沒有雨水的地方,拉到一處屋簷下,以後的事我根本不曾考慮。

「我們兩人就這麼並肩站在一個狹窄的干處,背靠著鎖著的茶亭門牆,
頭上只有極小的一片簷角,沒休沒歇的急雨不時偷襲進來,陣陣狂風吹來冰
涼的雨水,掃擊著我們的衣衫和頭臉,這種境況無法久耐。我不能老是那麼
站著,陪著一個水淋淋的陌生人。可是另一方面,我既已將他強拉過去,又
不能什麼話也不說就將他一人撇在那兒。真得要設法改變一下這種情況才
好:我慢慢兒強制著自己,要清醒地思索一下。我當時想到,最好是雇一輛
馬車讓他坐著回家,然後我自己也轉回家去:到了明天他會知道怎樣挽救自
己的。於是,我問身旁這個呆瞪瞪凝視著夜空的人:『您住在哪兒?』」

「『我沒有住處..我今天下午才從尼查來到這兒..要上我那兒去是辦
不到的。』」

「最後這句話我沒有立刻瞭解。後來我才明白,這個人竟將我看作..
看作一個妓女了。每天晚上,總有成群的女人在賭館附近流連逡巡,希望能
從走運的賭徒或醺醉的酒客身上發點利市,我竟被看作是這樣的女人了。歸
根結蒂,他又怎能有別的想法呢。我自己也只是到了現在,當我講給您聽的
時候,才體會到我當時的行徑完全教人無法相信,簡直是荒唐怪誕。

我將他從椅上拖了起來,拉著他一同走,全不像是高尚女人應有的舉
動,那又教他怎能對我有別的想法呢。可是,我沒有立刻意識到這些。只在
過了一會以後,直到已經太遲了,我才發覺這個駭人的誤會,我才瞭解他將
我看作了什麼樣的人。因為,如果我當時早一些理解到這一點,決不至於接
著又說出一句越發加深他的錯誤想法的話來。我說:『找一處旅館要一個房
間吧。您不能老待在這兒。必須馬上找個地方安歇才好。』」

「立刻,我突然明白了他這種教我痛心的誤會,因為,他並不轉過身來
向著我,只用一種頗含譏諷的語調表示拒絕道:

『不用了,我不需要房間,什麼都不需要。你別找麻煩啦,從我這兒什
麼也弄不到手的,你找錯了人,我已經身無分文了。』」

「他說話時還是那樣令人驚恐,還是那樣意冷心灰令人震駭:這麼一個
心志精力俱已枯竭的人,遍身濕透,昏昏沉沉靠著牆站在那兒,直教我震恐
不已,全然不暇顧及自己所受到的那點雖然輕微卻很難堪的侮辱。我這時唯
一的感覺,還和我看見他蹣跚著走出賭廳那一霎、以及在恍同幻境的這一小
時裡的感覺一樣:這個人,一個年輕的、還活著的、還有呼吸的人,正站在
死亡的邊緣上,我一定要挽救他。我挨近了他的身旁。

「『不用愁沒錢,您跟我來吧!您不能老站在這兒,我會替您找個安頓的
地方。什麼全不用犯愁,只管跟我走吧!』」

「他扭過頭來了。四周雨聲悶沉,簷溜裡水勢滔滔,這時我才見到,他
在暗黑中第一次盡力想要看清我的面貌。他的全身也彷彿漸漸兒從昏迷中醒
轉來了。


「『好吧,就依著你,』他表示讓步了。『在我什麼全部一樣..究竟,那
會有什麼不一樣呢。走吧。』我撐開了傘,他靠近我,挽起了我的手臂。這
種突然表現的親呢使我很不舒服,簡直令我驚懼,我深心裡感到害怕了。可
是,我沒有勇氣阻止他,因為,如果這時我推開了他,他會立刻掉進深淵,
我所一直企求的就會全部落空。我們朝著賭館那邊走了幾步。這時我才想起
來,我還不知道怎樣安頓他。我很快地考慮了一下,最好的辦法是領著他找
到一處旅店,然後塞給他一點錢,讓他能在那兒過夜,明天早上能夠搭車回
家:此外我就沒再想到什麼了。正有幾輛馬車在賭館門前匆匆駛過,我叫來
一輛,我們進了車裡。趕車的詢問地址,我一點也不知道怎樣回答。可是我
忽然想到,帶著這麼個遍身水淋的人,高級旅館是不會接待的,——而且另
一方面,我確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女人,全沒想到會引起什麼不好的猜疑,於
是我對趕車的叫道:『隨便找一處普通的旅館!』」

「趕車的漫不在意地冒著大雨趕動了馬匹。我身旁那位陌生人一直默不
作聲,車輪軋軋滾動,雨勢猛急,車窗玻璃被掃擊得劈拍有聲。我坐在漆黑
的、棺材形的車廂裡心緒萬分低沉,只彷彿陪送著一具死屍。我極力思索,
想要找出一句話來,改變一下這種共坐不語的離奇可怖的局面,結果竟想不
出有什麼話好說。過了幾分鐘,馬車停住了。我先下車付了車費,那位陌生
人恍恍惚惚地跟著走下,關上了車門。我們這時站在一處從沒到過的小旅店
門前,門上有一個玻璃拱簷,小小一片簷蓋替我們擋著雨水,四處單調的雨
聲使人厭煩,雨絲紛披攪碎了一望無盡的黑夜。

「那個陌生人全身沉重難以支持,他不由自主地靠向牆壁,他的濕透的
帽子和皺縮的衣衫還在淋淋漓漓滴落雨水。他站在那兒,像個剛被人從河裡
救上岸來、還沒有完全恢復知覺的醉漢,牆上他所倚靠的那片地方,水流如
注,漬痕顯明。可是,他不曾微微使出一點力氣搖抖一次衣衫、甩動一下帽
子,卻讓水滴不停地順著前額和臉頰向下流淌。他站在那兒對一切全不理會,
我沒有辦法向您說明,這種心滅形毀的情狀多麼使我震動。

「這時我必須作點什麼了。我從衣袋裡掏出了錢:『這是一百法郎,』我
說:『您拿去吧,去要一個房間,明天早晨搭車回尼查。』」

「他吃驚地抬起頭來望著我。

「『我在賭館裡看到了您的情形,』我見他有些遲疑,便催促著他說:『我
知道您已經輸得精光,我擔心您會走上絕路作出蠢事。接受別人的援助不算
失了體面..拿去吧!』」

「然而,他卻推開了我的手,我沒料到他竟還有這樣的力氣。『你這人心
地很好,』他說,『可是,別白白糟蹋你的錢吧。我已經是沒法援助的了,這
一夜我睡覺也好,不睡也好,完全不關緊要。明天早上反正一切都完了。對
我是援助不了的。』」

「『不,您一定得拿著,』我逼著他說,『明天您就會有不同的想法。現在
先到裡面去吧,好好睡一覺就會忘掉一切,白天裡一切自會另是一種面貌。』」

現在先到裡面去吧,好好兒睡。」

「我再一次將錢遞了過去,他仍舊推開了我的手,推得很猛。『算了吧,』
他又低沉地重複道,『那是毫無意義的。我最好還是死在外面,免得給人家
的屋子染上血污。一百法郎救不了我,就是一千法郎也沒有用。哪怕身邊只
剩幾個法郎,天一亮我又會走進賭場,不到全部輸光不會歇手的。何必重頭
再來一回呢,我已經受夠了。』」


「您一定估量不出,那個低沉的聲音多麼深刻地刺進了我的靈魂;可是,
您自己設想一下:離您面前不過兩寸遠,站著一個年輕、俊秀、還有生命、
還有呼吸的人,您心裡明白,如果不用盡全力牢牢拉住他,兩小時以內這個
能思想、會說話、有氣息的青春生命就會變成一堆死骸。而想要戰勝他的毫
無理智的抗拒,當時在我無異一陣狂亂、一場忿怒。我抓住了他的手臂:『別
再說這些傻話!您現在一定要進裡面去,給自己要一個房間,明天早晨我來
送您上車站。您必須離開這個地方,明天必須搭車回家,我不看著您拿著車
票跨進火車決不罷休。不論是誰,年紀輕輕的,決不能只因為輸掉一兩百或
一千法郎,就要拋棄自己的生命。那是懦弱,是氣憤懊喪之下一時糊塗發瘋。
明天您會覺得我說的沒有錯!』」

「『明天!』他著重地重複著說,聲調奇特,淒惻而帶嘲諷。『明天!您能
知道明天我在哪兒才好哩!如果我自己也能知道,我倒是真有點願意知道。
不,你回家去吧,我的寶貝,不用枉費心機了,不用糟踢你的錢了。』」

「我卻不肯退讓。我像是發了瘋病,我使勁地抓著他的手,把鈔票硬塞
在他的手裡。

『您拿著錢馬上進去!』我十分堅決地走過去拉了一下門鈴。『您瞧,我
已經拉過了鈴,管門的馬上就要來了,您進去吧,立刻上床睡覺。明天早上
九點鐘我在門外等您,帶您去車站。一切事您都不用擔心,我自會作好必要
的安排,讓您能回到家裡。可是現在,快上床去吧,好好地睡一覺,什麼也
別再想了!』」

「就在這時,裡面發出門鎖開動的響聲,管門的拉開了大門。

「『進來!』他突然說道,聲音粗暴、堅決而有恨意,我忽然覺得,他的
鋼鐵一般的手指牢牢攥住了我的手。我猛吃一驚..我驚駭無比,我全身癱
軟,我像受了電擊,我毫無知覺了..我想抵抗,我要逃脫..可是,我的
意志麻痺了..我..您能瞭解..我..我羞愧極了:管門的站在一旁等
得不耐煩,我卻在跟一個陌生的人揪扯掙扎。於是..於是,我一下子進到
旅館裡面去了,我想要說話,可是,喉嚨裡堵塞了..

他的手沉重地、強迫地壓在我的臂腕上..我懵懵地感到,我已不自
覺地被那隻手拉著走上了樓梯..一個門鎖響了一聲..

「就這樣突如其來,我竟跟這個不認識的人獨在一處,在一個不認識的
房間裡,在一處旅店裡,旅店的名字我到今天還不知道。」

C 太太講到這兒又停住了,她驀地站起身,像是忽然暗啞了。她走向窗
口,默默不語地望著外面過了幾分鐘,也許,她並沒有看外面,只是把額頭
放在冰涼的玻璃上貼了一會,——

我沒有勇氣仔細注意她,因為,注意觀察一位老太太的激動情狀,會
要使我感到痛苦。

因此我只靜靜地坐著,不發問,不出聲,一直等到她輕悄地重新走回
來,又在我的對面坐下。

「好啦,——最難敘述的已經敘述過了。我希望您能相信我,我現在還
要再一次向您保證:直到最後一秒鐘,我腦子裡絲毫不曾想到,會跟這個不
認識的人發生什麼..什麼關係,我可以用一切在我是神聖的東西——用我
的名譽和我的孩子來發誓,我的確不曾有過任何清醒的意願,完全沒有一點
意識,就那麼突如其來地,像是在平坦的人生路途上失足跌進地窟,一下子
陷入了那樣的境地。我在心上立過誓,要對您、也對自己誠實不欺,因此我


要向您再說一遍:我落進了這場悲劇性的冒險,僅僅由於一種差不多是急切
過度的、想要救人的心意,不帶任何別的個人情感,因而沒存著半點私念,
也不曾有過什麼預感。

「那天晚上那間屋子裡發生的事,請您容許我不講了吧;我自己從不曾
忘掉過那一夜的每一秒鐘,以後也不會忘卻。因為,那一夜我是在跟一個人
搏鬥,要想挽救他的生命:因為,我再說一遍,那是一場生死攸關的鬥爭。
我身上每根神經都有感覺,萬分確切地覺察到:這個陌生的人,這個一半已
經沉淪的人,像是在絕命的一剎那忽然懼怕死亡,露出了無盡的渴念和激情,
要抓牢最後一點希望。他像一個發現自己已經瀕臨深淵的人,緊緊攀住了我。
我卻奮不顧身,拿出全部力量來挽救他,我獻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像這樣
的一小時,一個人大概一生只能經驗一回,而且,千百萬人裡面大概只有一
個人能夠經驗到,——拿我來說,如果沒有這一次可怕的意外遭遇,也決難
料想到人生會有這種經歷。一個已經自棄了的人,一個已經沉淪了的人,竟
會多麼熱切如焚地、多麼苦痛絕望地露出渴念——何等放縱不羈的渴念,要
再吮吸一回生命,想吸乾每一滴鮮紅的熱血!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在今天,
與所有生活裡的邪魔力量疏遠了二十多年,決難體會大自然的豪壯和瑰奇,
它常常能夠瞬息之間千聚萬匯,使冷和熱,生和死、昂奮和絕望一齊同時奔
臨。那一夜是那樣的充滿了鬥爭和辯解,充滿了激情,忿怒和憎恨,充滿了
混合著誓言與醉狂的熱淚,我只覺得像是過了一千年。我們這兩個扭在一處
一同滾下深淵的人,一個瀕死瘋狂,一個突逢意外,衝出這場致命的紛亂以
後都變成了另外的人,與最初判然不同,感覺兩樣,心情也兩樣了。

「可是,我不想再談這些了。我描繪不出,也不願描繪。

只是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萬分可怕的那一分鐘,一定得向您說說。我
從向來不曾有過的沉睡中、從最深沉的黑夜中醒轉來了。我竭力睜眼,很久
才能睜開,我第一眼見到的是一片從沒見過的屋頂,慢慢放眼四顧,見到一
個完全陌生、從沒見過、十分可厭的房間,我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怎樣進來的。
我馬上對自己說。這是夢,夢境鮮明清晰,是因為我昏睡方醒迷離失神罷了,
——然而,窗外曙色鮮明,陽光亮得刺眼,樓下傳來滿街隆隆不絕的馬車聲,
叮噹亂響的電車聲、喧囂嘈雜的人語聲,我這時才知道並非在夢中,而是完
全清醒著。我不自主地抬起身來,想弄清楚一切,突然..我剛一側望身
旁..我立刻看見——我永遠無法向您形容當時我的涼駭———個不認識的
人,挨近著我睡在寬大的床鋪上..可是,我不認識他,我不認識他,我不
認識他,一個半裸的、從沒見過的人..

「不,這種驚駭,我知道,是描繪不出的:它猛然落到我的頭上,萬分
可怕,我頓時全身無力倒了下去。可是,我並沒有真正暈厥,並沒有完全神
智不清,正相反:一切象閃電一般迅速地來到我的意識裡,而又覺得極不可
解。我心裡只有一個願望:立刻死去——忽然發現自己跟一個毫不相識的人
睡在一張從沒見過的床上,那地方還許是一處非常可疑的下等旅店,我不禁
羞愧至極。到現在我還清清楚楚記得: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我極力屏住氣
息,彷彿這樣就能窒滅自己的生命,首先是能窒滅我的意識,那種清晰而駭
人的、知道一切卻又什麼全不瞭解的意識。

「我就這樣四肢冰涼地躺在那兒,我永遠無法知道躺了多久:棺材裡的
死人準是那樣僵直地躺著的,我只知道,我曾經緊閉兩眼祈禱上帝,祈禱某
種上天的神力,唯願所見非真,盼望一切全是虛幻。然而,我的感覺分外敏


銳,不再容許我欺騙自己了,隔壁房間裡有人在談話,有水管在放水,外邊
走廊裡有腳步在來回走動,這些我都聽見了,每一種聲音都確切地毫不留情
地證明我的感覺完全清醒,這太可怕了。

「這種可怕的境況究竟延續了多久,我沒有方法說明:這不是日常生活
裡那種均衡平穩的時間,每一秒鐘都和普通的標準不同。可是,我心上忽然
有了一個新的惶恐,一個急迫的、可怖的惶恐,我還不知道他的姓名的這個
陌生人,可能馬上就要醒來,醒來以後還要跟我說話。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只
有一條路:趁他未醒趕快逃走。不能讓他再看見我,不能再跟他交談。及時
地拯救自己,趕快,趕快走掉,回到自己的不管什麼樣的生活裡去,回到我
的旅館裡去,然後立刻搭車,離開這個萬惡的地方,離開這個國土,永遠不
再遇到他,永遠不再見到他,不讓誰能作見證,不讓誰能指責我,不使任何
人知道這一切。這個念頭促使我脫離了四肢無力的狀態:我小心翼翼,像小
偷似的慢慢挪動身體(免得弄出響聲)溜下床來,悄悄摸索著我的衣裳。我
非常小心地開始穿著,每一秒鐘都在顫抖,唯恐他會醒轉來。我穿著完畢,
我達到了目的。還剩下我的帽子,它被扔在另一邊的床腳前面,我踮著腳輕
輕走過去拾取它,——就在這一秒鐘,我實在禁不住自己:我一定要向這個
陌生人的臉上再瞥一眼,他對於我原像是天外飛來的隕石,闖迸了我的生命。
我只想再瞥一眼,可是..太奇怪了,這個躺著不動酣睡沉沉的陌生的年輕
人,在我看來確實陌生:我那一眼所瞥到的競不是昨天那張臉了。所有那些
因為熱欲充盈而抽搐奮脹、情緒激烈得不顧性命的緊張神色,全部一掃而光
了——這兒現在是另外一幅面貌,完全像個孩子,完全像個嬰兒,純潔舒暢
光燦奪目。昨天咬住牙狠狠緊閉的嘴唇,這時在睡夢裡線條非常溫柔,微微
張作半圓彷彿滿含笑意,淡金色的卷髮覆蓋著皺痕全消的前額,勻靜的呼吸
緩起緩落,輕輕的波紋漾遍了寧睡著的全身。

「您也許還記得,我先前向您說過:我從來不曾在賭台上觀察到一個人,
會像這個陌生人那麼強烈地、用那樣一種強烈過分形同犯罪的方式,表現出
慾念和激情吧。現在我要向您說:我從來沒有見過,甚至在嬰孩們身上也沒
見過這樣的睡態。襁褓中的嬰孩舒爽自然,有時候會散發出天使般的明輝,
卻也還不及他這時表現的那麼聖潔,真正是無上幸福的酣睡。

「在這張臉上,恰像是有著絕妙的雕塑技巧,全部情緒充分呈現,表達
出內心重壓解除無餘的那種天堂福祉一般的舒坦、恬適、得救,一見到這種
驚人的異象,我心上的全部惶恐、全部厭恨馬上滑落,彷彿卸掉了一襲沉重
的黑罩衫——我不再感到羞愧了,不,我幾乎感到快樂了。那點可怕的什麼,
那點不可理解的什麼,立刻對我顯出意義來了,我腦子裡有了一個想法:

這個年輕、柔媚、俊美的人,現在竟像一朵鮮花,舒放而恬靜地躺在
這兒,如果不是由於我的犧牲,他一定會跌得粉碎,染遍了污血,弄得面目
不可辨認,氣息斷絕,眼珠迸裂,被人在隨便哪一處懸巖邊上發現的。是我
挽救了他,他已經被我挽救住了,——我有了這樣的想法不禁欣欣自喜,不
禁驕傲起來了。而現在,我用一雙——我不能換一個說法——母親的眼睛凝
望著這個熟睡的人,他是從我的身上重新獲得生命的,我經受了無邊的痛苦,
正像是自己生育了一個孩子,在這間朽蔽污濁的屋子裡,在這個可厭的、不
潔的、偶然來到的旅店裡,我忽然得到一個——我說出來您會更覺得可笑的
——置身教堂的感覺,奇跡降臨、聖靈蔭庇的福樂感覺。我整個一生中最最
可怕的那一秒鐘,現在忽然成長,變成了另一個一秒鐘,極可驚異、極有力


量,又是無限的親切。

「也許是我的動作有了聲響。也許是我情不自禁說了一句什麼。這些我
都無法知道。反正那個熟睡的人突然睜開了眼。

我猛吃一驚連連後退,他十分詫異地四面環顧——恰像我起初時一樣,
他現在也彷彿是在竭力掙扎,正從無盡的深處和昏亂的迷離中慢慢漂浮上
來,他的目光非常吃力地巡掃著這間陌生的、從沒見過的屋子,然後十分驚
奇地落在我的身上。可是,不等他開口說話,不等他能有回憶,我已經心神
寧定了。不能讓他說話,不能讓他發問,不能讓他表示親暱,昨天以及昨天
晚上的事不應該再有,也用不著解釋,用不著談起了。

「『我現在必須馬上離開,』我急忙告訴他說,『您仍舊留在這兒,趕快穿
好衣裳。十二點鐘時我在賭館門前等您,那時再替您安排其他的一切。』」

「趁著他還來不及回答,我立刻逃了出來,不願意再看見那間屋子。我
頭也不回地跑著離開了旅店,旅店的名字我也毫無所知,就像我對於和自己
同在那兒過了一夜的陌生男人一樣。」

C 太太停下來略略緩了緩氣。可是,從這時開始,所有的緊張和痛苦都
從她的聲音裡消失了,像一輛馬車,費盡艱辛爬上山坡,到達了山頂便輕捷
如飛地急馳而下,她現在就這麼如釋重負地往下敘說著:

「就這樣,我急急忙忙趕回自己所住的旅館,大街上晨光燦爛,隔夜的
風暴掃淨了整個天空,我也像是心胸受了洗滌,悲情愁緒了無蹤影。因為,
您不要忘了,我先前對您說過:自從丈夫去世,我早已將自己的生命看得無
足輕重了。我的孩子們不需要我,我自己也無從排遣餘生,活著而沒有什麼
固定的目的,整個生命自然毫無意義。現在居然竟想不到,第一次有樁任務
落到我的身上:我挽救了一個人,我用盡全力將他從毀滅的道路上拉回來了。
只需要再克服一點小小的困難,這個任務就一定能全部完成。就這樣,當我
跑回自己的旅館,看門的發現我清晨九點才轉回來,用詫異的眼色打量著我,
我卻全不在意——對於昨天的事,我心上不再受到羞愧和懊喪的壓抑了,只
覺得突然精神振奮,樂生之願重又復活,意外地有了一個此生不虛的新鮮感
覺,使得我全身脈管熱血充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我匆匆換裝,不自覺
地(後來我才注意到)除掉身上的喪服,改穿了一件較為鮮艷的外衣。我上
銀行裡去取了錢。

又急急趕到火車站,探明了火車開行的時間,另外——我行動果決,
連自己也有些驚訝——我還辦了幾樁別的事,赴了一兩處約會。然後,我沒
有其他該作的事了,只等著將命運扔給我的那個人送上火車,完成援救他的
心願。

「真的,現在再去跟他見面,那是需要勇氣的。昨天的一切全在黑夜之
中,是在猛旋的渦流裡發生的,就像一股湍流衝下兩塊岩石,驟然撞擊在一
處了,我們本是對面不相識的,我決不相信,那個陌生人再見到我還會認出
我來。昨天——那是一場意外、一陣迷醉,是兩個頭腦昏亂的人一時入魔,
可是今天,卻非要向他露出自己的真面不可了,因為現在是在殘酷無情的白
天裡,我是一個無法藏頭隱身的凡人,只能這樣前去見他。

「不過,實際上倒還不是我所想的那麼困難,到了約定的時間,我剛來
到賭館門前,就見一個年輕的人,從一張長凳上一躍而起,急急向我走來。
他那種喜出望外的神情,他的每一個勝過語言的動作,都表現得十分自然、
十分稚氣、十分天真:他簡直是飛奔而來,眼裡射出快樂的,透露著感謝的


光芒,同時顯得非靠誠敬,然而,一看到我與他相反,在他面前很是侷促,
他立刻謙卑地低下眼來。在一般人身上,感謝的心意原是很難看出的,而且,
越是心懷感謝往往越是找不到表達的方式,總是悵惘惶亂沉默不語,總是感
到羞愧,常常假充拗強掩飾著真實的心情。可是這兒這個人,彷彿上帝要在
他身上顯示自己是神秘莫測的雕刻家,一舉一動無不宣洩情感,表現得意義
豐富、極其美妙、極有雕塑意味,竟連表達感謝的姿態也是輝煌無比,似有
滿腔熾情從身體內部湧迸散發,光耀照人。他彎下腰來吻我的手,恭順地低
下了輪廓清秀的孩子式的頭,非常虔敬地俯垂了一分鐘,可是只接觸到我的
手指,然後,他先退回一步,接著向我問好,極為動人地凝望著我,他的話
字字說得莊重得體,我最後的一點侷促不安也消失無蹤了。四周景物全像著
了魔法,霎時之間光燦鮮明,鏡子一般地映襯出我當時的開朗心情:昨晚還
是怒濤洶湧的大海,這時萬分平靜異常清澄,微波蕩漾的水面下粒粒圓石閃
閃發光,向我們炫射著光輝;罪惡淵藪的賭館在淨如緞面的天空下黝亮爽潔;
昨晚一陣狂雨逼得我們避身簷下的那座茶亭,現在門窗盡啟變成了一間鮮花
店:擺滿了白色的、紅色的、綠色的和各種彩色的大花小花,賣花的是一位
衣衫美麗得像著了火似的年輕姑娘。

「我邀請他到一家小餐館去進午餐;這位陌生的年輕人在餐館裡將他自
己悲劇性的冒險生活講給我聽了。當初我在綠呢賭台上一見到他那雙瑟縮顫
栗的手,就曾經有過一個揣想,他的敘述完全證實我揣測得不錯。他出生於
一個奧國籍波蘭貴族家庭,一直在維也納求學,準備將來進外交界服務。一
個月前,他參加了初考,成績非常優異。為了慶祝這場勝利,他的一位在參
謀部當高級軍官的叔父(他在維也納時寄居在叔父家裡)想要對他表示獎勵,
帶著他乘坐一輛大馬車,一同去到市郊遊樂區賽馬場觀光了一次。叔父賭運
亨通,接連贏了三回。

於是,他們拿著一大疊白手賺來的鈔票,到一家豪華餐館去吃喝了一
通。第二天,這位新進的外交家收到父親匯來的一筆錢,數目超過了他平時
的月費,也為的是獎勵他的考試勝利。

要是在兩天前,這筆款子在他眼裡倒還相當可觀,可是現在,見識過
白手發財的捷便門路,只覺得它微不足道了。因此,吃罷飯他立刻去到賽馬
場,熱烈興奮地狂賭了一陣,居然鴻運當頭——或者更該說是晦星照命——
—賽完了最後一場他離開那兒時;手裡的錢增多了三倍。從此以後他大得其
樂,時而賽馬場,時而咖啡館,時而俱樂部,將自己的時間、學業、神經、
尤其還有金錢,盡量浪費虛擲了,他腦子裡再也不能思索什麼,夜裡再也不
能安眠,對於自己更是絲毫控制不了。有天晚上,他在俱樂部裡輸得精光轉
回家來,正要脫衣上床,忽然發現背心衣袋裡還有一張忘記了的鈔票,已經
揉成一團了。他禁不住自己,馬上穿起衣服,跑到外邊東悠西晃,最後在一
處咖啡館裡找到幾個玩骨牌的人,就坐下來一直賭到天亮。他的一位出嫁了
的姐姐幫過他一回忙,替他償還了高利貸商人的債款,人家因為他是貴族世
家的繼承人,十分樂意借錢給他,有一陣子他又交了賭運,可是後來手氣越
變越壞,而他越是輸得厲害,卻越是急於希望大贏一回,好清償許多無法彌
補的賭債和一再拖延的借款,他的表、他的衣裳,早已當光了,最後發生了
一件駭人聽聞的事,他從叔父家櫥櫃裡偷取了年老的嬸母不常戴用的兩枚胸
針。他當掉了一枚,得了很大一筆錢,當天晚上賭了一場,贏了四倍。可是
他沒去贖回胸針,卻拿所有的錢又到賭場裡去輸得乾乾淨淨。直到他離開維


也納前一小時,偷竊飾物的事還沒有被發覺,他於是當掉第二枚胸針便馬上
逃走,臨時靈機一動,搭上火車來到蒙特卡羅,夢想著能在輪盤賭上發一注
大財,來到這兒以後,他將自己的皮箱、衣服、陽傘統統賣去,身邊只剩裝
有四發子彈的一支手槍,還有一個嵌寶石的小十字架,那是他的教母X 侯爵
夫人送給他的禮物,他捨不得賣給別人。可是昨天下午,他終於賣掉了這個
小十字架,得了五十法郎,只為了晚上能夠最後再賭一回,他經受不住那種
得心應手之樂的引誘,決意不顧死活再去試試運氣。

「他在向我敘述的時候,還是那麼神態曼妙令人著迷,他那種天賦的優
美身姿還是那麼栩栩生動。我聽得十分出神,卻一點也不生氣,一刻也沒想
到同我坐在一處的這個人原來是賊。我是一個終生操行無虧的女人,與人交
往一向重視合於習俗的身份人品,在這方面要求得最是嚴格,如果先一天有
人告訴我,說我會跟一個從來不認識的年輕人,一個比我的兒子大不了多少、
而且偷竊過珠寶胸飾的人,非常親密地共坐一處,我一定認為說這話的人神
經失常。可是,聽著他敘述一切,我不曾有一霎感到些微驚駭,他說得那麼
自然,那麼富於激情,直教人覺得他所描述的是一場熱病,不是什麼令人憤
恨的事。

而且,誰要是像我那樣,前夜親身經歷過那類狂風驟雨一般的意外遭
遇。就會覺得『不可能』這個詞忽然失去了意義。在那十個小時裡,我對於
現實獲得了無限多的認識,遠超過在那以前四十多年中產階級方式的生活體
驗。

「不過,在他表示懺悔的娓娓自述時,還是有一點另外的什麼,使我心
上悸動,那就是他眼裡似有高熱的熠熠閃光,一談到賭錢他就目光炯炯,臉
上所有的神經象觸電似地不住抽搐。講到那兒他自己似乎還像當時一樣激動
不已,他的雕塑式的臉上重繪出種種緊張情狀,忽而狂喜,忽而苦惱,清晰
得極為驚人。他的兩隻手,那兩隻奇妙:修窄、敏感的手,不由自主地開始
動作,跟它們在賭台上一般無二,又是那麼猛如凶獸,又是那麼迫不及待變
化多端,我看到,他嘴裡說著活,兩隻手的關節突然顫戰不已,手指猛力鉤
曲緊緊拳攏,接著驀地一彈一齊張開。後來又重新彼此扭纏起來了。當他講
到偷取胸針時,兩隻手象閃電一般突然伸出(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作
了個飛快的竊取姿式,手指怎樣匆忙地攫住那件飾物,又怎樣急急地將它緊
握掌中,我都立刻了如親見。我感到一陣不可名狀的震驚,看出這個人全身
血液沒有一滴不曾受到他自己的激情的毒害。

「他的敘述使我感到震動驚駭的僅僅只有這一點,我所萬分震駭的是:
這麼一個年輕、爽朗、本性純潔不識憂患的人,竟這麼可憐地屈從於一股迷
誤昏亂的熱情。因此,我認為自己首要的責任在於懇切規勸我的這位不期而
得的被保護人,我告訴他必須馬上離開蒙特卡羅,這地方的誘惑危險透頂,
必須在今天,趁著丟失胸針的事還沒被發覺,趁著自己的前途還不曾永遠斷
送,立刻轉回家去。我答應供給他回家的旅費和贖取那兩件飾物所需的錢,
只有一個條件:他今天就動身,並且向我起誓,以後不再接觸一張紙牌,也
不再從事別的賭博。

「我永遠忘不了,當我答應幫助他時,這個誤入迷途的陌生人懷著怎樣
一種最初十分沮喪、隨後漸漸開朗的感激之情聽著我說話,他像是在一字一
字地吞飲著我的話:突然,他將兩手隔著桌面伸過來,用一種使人難以遺忘
的姿式捉住了我的手,就像膜拜神靈默許宏願一樣。他那雙瑩亮而略顯惶亂


的眼睛裡噙著淚珠,他感到幸運而內心激動得全身發抖了。我已經嘗試過不
知多少回,想向您形容他的身姿體態所具有的世間唯一的表情本領,可是,
他這時的情態卻不是我所能描述的,因為,它所表露的是一種超逸凡俗的極
樂至福,平常在一個常人的臉上我們不易見到,只有當我們夢中醒來,依稀
記著有一個隱隱消逝的天使面容,那一團白影還差可比擬。

「何必隱瞞呢:我那時看著他確實心神蕩漾了,領受感謝是幸福喜悅,
這般透澈的情意更是少見,柔膩的至情原是一種福惠,對於我這個素來拘謹
冷漠的人,如此洋溢的真情確要算是有益身心的新鮮感受。更加上在那當兒,
自然景物也隨著這個曾受摧殘的人,經過隔夜一場暴雨驀然復甦了。我們走
出餐館滿眼是燦爛輝煌,平靜安謐的大海澄澄碧藍展接天際,高空之中另是
一派蔚藍,僅有幾隻輕鷗往來翔掠,點綴出些許白影。裡維耶拉一帶的自然
風貌您當然十分熟悉。這兒的美景永遠動人,卻又像畫片似的蕪遠平曠,無
盡的彩色舒徐有致地緩緩映入眼中,呈現出一種似已入睡的慵怠之美,意態
漠然地盡人撫視,永遠婉順柔從;極像東方美人。可也有的時候,雖說極難
遇見,仍會出現那麼幾天,這位美人忽然睡醒,忽然振衣而起,忽然美麗絢
爛,奇彩交迸如火星,似在向人放聲召喚。

忽然繁花吐艷,喜洋洋的五彩繽紛,忽然熱焰騰騰,忽然熾情如焚。
那一天也正是這樣一個勃然振興的日子。從風雨縱橫的一夜混亂中脫然而
出,所有的街道被沖洗得潔白璀璨,天宇碧藍似靛,雜樹青翠欲滴,萬綠叢
中百花爭研,星星點點如火如荼。四周的群山突然面目清新,在爽涼皎晴的
空氣中顯得像是齊從遠地趕來,想要圍得近些仔細窺探這座鮮亮光潔的小
城。

放眼四顧,只覺得大自然處處都在對人激勵鼓舞,不由得使人心扉頓
開。我立刻提議說,『我們雇一輛馬車,沿著海邊走走吧。』」

「他高興地點了點頭:這個年輕人好像自從來到這兒,現在才第一次留
意觀賞風景。直到這時,他所見到的只是悶沉沉的賭場大廳,充滿了蒸郁的
汗氣,擠滿了惡俗可厭的人群,加上一個暴戾的、灰暗的、吼囂的海面。可
是現在,陽光如瀉的海灘展現在我們面前,愈望愈使人目眩心暢。我們坐在
緩緩前進的馬車裡(那時候還沒有汽車),一路風光瑰麗,駛過許多別墅,
瀏覽了一處處美景。每逢經過一處房舍,經過一座綠蔭四覆的別墅,總有一
個極為隱秘的願望一再出現不下百次:但願能在這兒住下來,寧靜、安謐、
與世隔絕。

「我一生裡還有什麼時候比在那一小時更感幸福呢?我不記得曾經有
過。我身邊坐著這個年輕的人。昨天他還在死神的掌握裡聽憑命運擺佈,現
在卻在陽光傾照下容采煥發,更顯得年輕了許多。他彷彿變成了一個孩子,
一個陶醉在嘻戲中的美麗幼童,兩眼興高采烈,同時滿含敬畏。最使我欣慰
的無過於他那種敏感清醒的細膩柔情:車子駛上陡坡時馬力不濟,他立刻敏
快地跳下車去幫著推動。我提到一種花的名字,或是詣了指路邊一朵什麼花,
他就急忙跑去採摘。路上有一隻小甲蟲,昨夜在風雨下迷失途徑,正在十分
艱難地慢慢爬著,他將它捉起來,細心愛護地送往青草叢中,不讓馬車駛過
時碾碎了它。他一邊作著這些,一邊還興沖沖地談講著許多非常可樂而又文
雅的趣事:我淚信,這種笑樂對於他是一種解救,因為,他突然有了過多的
快樂,使他那麼高興,那麼迷醉,如果不盡情大笑,就只好放聲高歌或縱身
猛跳了,也許還會作出一些傻頭傻腦的舉動來。


「後來,我們慢慢駛上高坡,路過一處極小的村莊,半道裡他忽然取下
了頭上的帽子。

我很是驚訝:這兒誰也不認識他,他向什麼人表示敬意呢?他聽到我
的疑問微微有點臉紅,連忙向我解釋,幾乎很抱歉的樣子告訴我:我們正從
一座教堂前面走過,在波蘭也像在所有教規嚴格的天主教國家裡一樣,人們
從小養成了習慣,遇到任何一座教堂或供奉神像的聖殿總要脫帽。對於宗教
事物的這種美好的敬畏態度深深地感動了我,我記起了他對我說到過的那個
小十字架,便問他是否真正信教。他微露羞赧地回答說,他希望能蒙受聖靈
恩寵,這時候我突然有了一個念頭,『停住!』我向車伕喊了一聲,立刻匆匆
跳下馬車。他跟在後邊十分詫導:『我們往哪兒去?』我僅僅回答道:『隨我
來!』」

「我讓他跟隨著我,一同走向那座教堂。那是一所磚砌的鄉村小聖殿,
裡面的四壁粉刷著白聖,晦暗陰森,前門敞開著,一股黃澄澄的陽光強勁地
劈入昏暗,直射到一座小祭壇上,在地面投出一團青影。殿內煙氣氤氳,朦
朧中閃爍著兩支神燭,像是罩在面紗裡的兩隻眼睛。我們走了進去,他脫掉
帽子,在淨水缸裡浸了浸手,畫了個十字,然後屈膝跪下。他剛站立起身,
我立刻拉住了他。『您上前邊去,』我強迫他道,『跪在一個祭壇或一尊您所
尊奉的神像前,照著我要教給您的話立一回誓。』他詫異地瞪著我,像是吃
了一驚。可是,他很快地瞭解了我的話,立刻走到一座神龕前,畫了個十字
便柔順地跪了下去。『照著我的話說吧,』我對他說道,自己心情激動得全身
顫慄,『照著我的話說:我立誓,』——『我立誓,』他重複道,我繼續往下
說:『我永遠不再賭錢,從此戒絕一切賭博,我立誓不再把自己的生命和名
譽,斷送在這樣的激情之下。』」

「他顫抖著重複了我的話:清楚、燎亮,空蕩的殿堂裡震著迴響。隨後
靜寂了一霎,殿外風過樹梢,葉聲籟籟,清晰可聞。突然,他像一個悔罪者
那樣撲倒在地上,用一種我從來沒聽到過的狂熱的聲音念叨起來,急而且快,
字句雜亂含混,說的是我所不懂的波蘭語。想來他一定是在作著狂熱的祈禱,
一場感恩和悔恨的祈禱,因為,這種激動的懺悔使他一再低下頭去,卑恭地
碰擊著經案,越來越昂奮地一再重複著那些外國話,表現出難以形容的激烈
情緒,越來越熱切。在那以前和自此以後,我從不曾在世界上任何一座教堂
裡聽見過這樣的祈禱:他祈禱時兩手痙攣地緊抱著經案,同時彷彿心上掀起
了一陣颶風,使得他全身震搖,不住地一會兒抬起頭來,一會兒撲倒下去。
他什麼也不看,什麼也沒感覺到,像是整個兒置身在另一世界,像是在滌罪
的淨火裡整個兒被焚化了,或者飛昇到更高的天界裡去了。最後,他慢慢兒
站起身,畫了個十字,倦乏地轉過臉來。他的兩膝還在顫戰,臉色蒼白,像
個筋疲力竭的人。可是,一看見了我,他立刻兩眼熠亮,臉上浮起一副純潔
的、真正虔誠的微笑,疲憊的面容忽然變得光燦奪目了。他走到我的面前,
深深地鞠了一個俄國式的躬,拿起了我的兩手,十分崇敬地將自己的嘴唇印
在上面:『是上帝派您來救我的。我向上帝謝過恩了。』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可是,我這時真希望,這間擺著許多矮凳的教堂裡會突然琴聲大作,響徹一
陣音樂,因為,我覺得自己所企求的已經全部實現了:我已經將這個人完全
挽救過來了。

「我們走出教堂,又回到了輝煌燦爛傾瀉不盡的五月天的陽光下面:世
界在我眼裡從無這般美麗。我們坐上馬車繼續遊逛了兩小時,翻越高坡緩緩


前進,沿途風光旖旎,山回路轉處處美不勝收。可是,我們不再談話了。經
過那麼一場感情氾濫,語言似乎微弱無力了。而且,我每次偶然地和他目光
相遇,總不得不感到羞澀地避開了他:審視自己創製的奇跡會使我受到太強
烈的震動。

「下午五點左右,我們回到了蒙特卡羅。那時候我必須去赴一處親友的
約會,要想設法推辭已是來不及了。而且,我自己深心裡感到需要休息一會,
舒散一下奔放得過於猛急了的心情。我覺得,這種熾熱的、狂歡的心境,一
生裡還從來不曾有過,一定要歇息一會安靜下來。因此我請求我的這位被保
護人,要他到我的旅館裡來一趟,只耽擱一小會兒。到了我的房間裡以後,
我準備將旅費和贖取胸針的錢拿出來交給他。我們說好了:我去赴約會,他
去買車票;晚上七點我們在車站上候車室裡再見面,火車七點半離站,它將
載送他穿過日內瓦平安抵家。當我拿出五張鈔票正要遞給他時,他突然嘴唇
發白了:

『不..不要錢..我求您,不要給我錢!』他咬緊了牙說,一邊神經緊
張地戰慄著慢慢縮回了手指。『不要錢..不要錢..我不能看到錢,』他重
說了一遍,彷彿滿心厭惡週身不寧。

我設法減輕他的愧疚,我對他說:這筆錢只算是借給他的,如果他覺
得不便接受,不妨寫個借據給我。『好吧..好吧..

寫一個借據,』他避開我的眼睛喃喃地說,一邊接過鈔票,捏在手指間
輕輕折攏,像是拿著什麼粘膩污穢的東西,不看一眼便放進了衣袋,然後取
過一張紙,在上面潦草地寫了幾個字。他寫罷借據抬起眼來,額頭上熱汗涔
涔:似乎他的身體裡面有點什麼在猛力向上衝湧。他剛將那張紙條遞給了我,
忽然全身一震,驀地一下——我不禁吃驚地後退了一步——跪倒在我的面
前,捧著我的衣裾連連親吻。這種姿態真是難以描述:它以一種非常強烈的
力量震撼著我,我的整個身子馬上顫抖起來了。

我滿心驚駭十分惶惑,僅只能喃喃著說:『您這麼感激,我很謝謝您。
可是,請您現在就走吧!晚上七點在火車站候車室裡見面,那時我們再作告
別。』」

「他凝望著我,神情激動,兩眼潤濕閃亮。有一霎我以為他還想要說什
麼,有一霎他像是想要走近我,可是,他突然深深地鞠了一躬,立刻走出了
屋子。」

C 太太又停止了敘述。她立起身來走到窗口,凝立在那兒向外注視了很
久:我望著她的剪景似的後背,看出她正在輕輕戰慄搖晃。她猛一下轉過身
來,態度很是堅決,一直安靜無事的兩隻手突然間用力地左右甩開,像是要
撕裂一點什麼。接著,她堅定地——幾乎可以說是勇敢地——抬眼盯著我,
重又開口了:

「我答應過您,要作到完全坦率,我此刻感到這一諾言很有必要。因為
現在,我第一次迫使自己,要按照情節先後順序描述那一天的全部經過,要
找出明白清晰的語句,來說明當時那種紛雜紊亂的心情,今天我才清楚地得
到了許多認識,是我當初所不知道的,也許,我當初只是不想知道罷了。因
此我要十分堅決地向自己、也向您說出真實情況:當時,在那個年輕人走出
屋子、剩下我孤零零獨自一人的一秒鐘裡,我曾經——

彷彿一陣暈厥沉沉地向我壓來——感到心上受了一下猛擊,有點什麼
使我傷痛欲絕了。


可是,我的被保護人對於我無限尊敬,他的這種態度那時還使我怦怦
感動,怎的竟會忽然令我萬分傷痛了,這卻是我弄不明白的,——或許是我
不願意弄明白吧。

「可是現在,當我迫使自己回溯往事,要堅決而又有層次地從內心裡吐
出一切,只當全是別人的事,要對於您這位證人毫不隱藏,不在您的面前因
為感到羞愧而怯懦地有所避諱,這時我才明白了:當初我萬分傷痛,實在是
出於失望..我感到失望,因為..因為那個年輕人竟那麼馴順地離開了
我..竟那麼地一次也不曾企圖抓住我,要求留在我的身旁..,我所失望
的是,我只說出了一個願望,要他轉回家去,而他竟卑順敬畏地立刻依從了
我,卻不曾..卻不曾有過一次企圖,將我拉近他的身邊..,我所失望的
是,他尊敬我,只是因為將我認作了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的一位聖者..,而
沒有..而沒有覺得我是一個女人。

「這些正是當時我所失望的..這種失望,我當時和過後都不曾自己承
認過,然而,一個女人的感覺是無所不知的,並不需要語言和意識。因為..
我現在用不著再欺騙自己了——

如果那位年輕人當時抓住了我,當時懇求過我,我定會跟著他去到天
涯海角,我會聽任自己和我的孩子們的姓氏蒙上羞辱..,我會不顧別人的
非議和自己的理智,隨著他一起逃走,就像那位跟一個剛認識了一天的年輕
的法國人一同私奔的亨麗哀太太一樣..逃到哪兒去、一道生活多久,這些
我都會一概不問,對於自己先前的生活,我決不會稍稍回顧一下..為了這
個人,我會將我的錢,我的姓氏、我的財產、我的名譽全部犧牲,我會甘心
沿路乞討,只要是他領著我走,世界上好像沒有一處卑下的角落是我所不願
去的。一般人所謂的廉恥和顧慮,我可以完全拋在一邊,他只須說一句話,
只須向我走近一步,只要他曾經企圖抓牢我,我就會在那一秒鐘裡立刻將自
己整個兒交給他。可是..我向您說過的..這個人當時如醉如癡地看著
我,竟不再覺得我是女人了..我那時多麼狂熱地傾向著他、多麼地甘願委
心相從啊,而只在剩下孤身一人時我方才自己感覺著了,我那一股激情被他
的輝煌無比的、天使一般的面容引導著正在高漲,卻突然墜跌下來,落回空
虛淒涼的心胸之中,在裡面翻騰不已。我勉強振作精神,出去赴約會,加倍
感到非我所願。我直覺得頭上箍著一頂既重且緊的鋼盔,壓得我左搖右晃了。
當我終於走向另一處旅館,到我那位親戚的寓所裡去時,我的思緒紛歧散亂,
正像我的腳步一樣。我坐在那兒悶悶懨懨,聽著別人談得上勁,我一再地忽
然吃驚,偶爾抬起眼來,見到的是一些呆板的臉孔,它們比起那張像是高空
行雲變幻無窮、陰晴不定無限生動的臉來,全部像些紙糊的或僵凍的臉孔。
我彷彿坐在了死人堆裡,這一次親友聚會竟這麼可怕地了無生趣;當我一邊
舀著糖放進茶裡、一邊心不在焉地跟別人應答著時,那張唯一的臉不停地在
我心上浮升,恰像是我心中的陣陣熱血在推擁著它。

觀察那一張臉曾經成為我的無上歡樂,而現在——想想實在駭然!—
—再過一兩小時我就只能最後一次重見它了。我一定是不自主地輕輕歎息了
一聲,或竟發出了呻吟,因為,我丈夫的表姊突然俯下身來問我怎麼樣了,
是否很不舒適,說我臉色發白呼吸緊促了。她這麼一問很是出我意外,馬上
使我毫不困難地找到一個借口,我急忙承認確是患了頭痛病,請她允許我悄
悄離開這兒,不讓別人發覺。

「就這樣,我得到了脫身之計,立刻不再遲延,匆匆趕回自己的旅館。


我走進屋子四顧寂寥,空虛淒涼的感覺重又襲上心頭,我同時焦灼地感到急
不及待地只盼望再見到就要與我永別的那位年輕人。我在屋子裡踱來踱去,
枉費心力地打開櫥櫃,換了衣服和腰帶,在鏡子裡仔細端詳了一回,看看自
己的裝扮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突然,我明白了自己的意願:一切在所不惜,
只要不失掉他!在那萬分急遽的一秒鐘裡,我這個意願立刻變成決心。我飛
奔下樓找到管門的人,告訴他我要搭乘當晚的火車離開這兒。必須趕快準備:
我打鈴喚來使女,讓她幫我收拾行李——時間確是很緊迫了。我們象上陣似
地慌慌忙忙,將衣裳雜物胡亂塞進皮箱,這當兒,我暗自夢想著怎樣給他一
場驚喜:我將他送上火車,等到最後,等到只剩下最後的一霎,當他伸出手
來跟我握別,我就出其不意地跳上車去,這一夜就和他同在一起,以後夜夜
——只要他願意,都和他同在一起。我想著這些不禁心跳血湧,感到一陣歡
快興奮的暈眩,好幾次一邊拿著衣裳扔進皮箱,一邊失聲大笑,弄得那位使
女完全莫名其妙:我自己也覺得有些神經錯亂了。腳夫進來搬取行李,我瞪
眼望著,全不明白他在幹什麼:我心裡激動得太厲害了,難以理解身外的一
切。

「時間很緊迫,我估計已經是七點鐘了,最多還剩二十分鐘就要開車了。
是的,我安慰著自己說,我現在不是去送行,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陪著他一
同走,不論多久多遠,完全聽憑於他,腳夫搬出了行李,我匆匆去到帳房結
算賬目。旅館經理將錢找還給我,我正要轉身離開,忽然有一隻手在我肩上
輕輕拍了一下。我受了一震。那是我的那位表姊,我剛才假稱身體不爽,她
放心不下,特意前來探望。我覺得眼前發黑了。我這時不需要她來看我,每
一秒鐘的耽擱都意味著無法彌補的損失,可是,又不得不顧及禮貌,至少得
要站著跟她談幾句。『你必須躺在床上,』她勸我說,『你準是發熱了。』倒也
可能真是這樣,因為,我的脈搏急促,兩邊太陽穴不住地跳動像是擂鼓,一
陣陣只感到眼前青影亂晃,彷彿就要暈倒。

可是,我竭力撐持著表示感謝,實際上每一句話都使我焦灼如焚,她
的關心來得不是時候,我真想一腳踢開她。這位不速之客偏偏戀戀不捨一再
糾纏,她掏出古龍香水,還硬要親手替我抹揉太陽穴:我卻在計算著每一分
鐘,急切地掛念著那個人,盤算著找個什麼借口,好擺脫這種教人受罪的體
貼,我越是焦急不寧,卻越是使她擔心,到後來她差不多想要將我拖進屋子
逼上床去了。忽然——她還在左說右勸——,我望了一眼前廳裡的掛鐘:只
差兩份鍾就到七點半了,而七點三十五分火車就要開走。馬上,我像是無意
人世了,狠狠地用手一推,快而且猛地甩開了我的表姊:『再見,我非走不
可!』我毫不理會她當時的驚愕,對那些大為詫異的旅館侍役也不看一眼,
一氣衝出門外來到街上,逕直趕往車站。腳夫還在車站外面守著行李等候,
我遠遠裡望見他慌張地向我打著手勢,便知道時間已經到了,我不顧命地奔
向柵欄口,守柵欄的卻不放我過去:我忘了買票。我竭力婉言央告,請求破
例通融,不料,火車蠕蠕開動了:我全身抖索,隔著柵欄張望,只盼著還能
從一個車窗口再見他一面,得到他的一瞥一視、一次揮手,可是,火車漸漸
加快,我再也無法認出那張臉來了,一節節車廂飛馳而逝,一分鐘後已經不
見蹤影。

只留下冉冉濃煙,在我的一片昏黑的眼前緩緩升騰。

「我站在那兒大概已經全身僵化了,天知道站了多久,腳夫準是叫了幾
遍不見我答應,才大膽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臂。我猛然驚醒。他問我要不要將


行李運回旅館。我想了一分鐘,不,那是不行的,我走得那麼倉猝、那麼可
笑,不能夠再回去了,我也不願意重回到那兒去,永遠不再回去,我這時真
是萬般孤寂滿心煩亂,只好命令腳夫,教他將行李送到保管處暫時寄存。後
來,在車站的大廳裡,在陣陣喧噪和往來不停的人群裡,我才盡力思索,希
望能清楚地考慮一番,找到一個解救的辦法,脫出憤恨懊喪、苦痛失望的重
壓。因為——有什麼不可承認的呢?——我那時自怨自艾,責怪自己失去了
與他重聚的最後機會,這個想法像一柄灼熱而鋒利的尖刀,殘酷地剜割著我
的內心,我心上被剜割得那麼兇猛熾烈,殘酷的程度有增無已,令我傷痛至
極直要高聲號叫,只有從來不曾有過激情的人,才會在一生中可能出現的唯
一瞬間,表現出這般雪山突崩、這般狂風乍起似的激情:多少年廢置無用的
生命力忽然傾瀉出來,奔騰澎湃滾滾而下,一齊湧匯胸中。我從來,不論在
這以前或以後,不曾像在這一秒鐘裡那樣,感到萬分駭愕滿腔怨忿,茫然不
知所措。我原已心堅意決,不惜魯莽從事,準備將長久積聚的全部生命一次
拋擲出去,卻突然發現迎面堵著一道令人頓失知覺的牆壁,我被激情帶著一
頭撞在了上面。

「我下一步所作的事只能說是完全失去知覺以後的舉動,不可能再有別
的解釋。那簡直是發了癡,甚至是非常愚蠢,我幾乎羞於敘述,——可是,
我對自己、對您曾經有過諾言,要作到無所隱瞞。我那時..重新開始尋找
他..我尋索舊跡。

想追回與他同處時的每一瞬間..我昨天與他一同逗留過的每一處所
都在有力地吸引著我,我要去到臨街的花園,看一看我將他從上面拖起來的
那張長椅,我想去那初見他的賭館,甚至也想上那個下等旅店去一次,只為
了..只為了追懷往事。我還打算第二天早上雇一輛馬車,沿著海岸再循舊
路,重溫一遍每一句話、他的每一個動作,——我真是神智昏亂了,竟這麼
無聊、這麼幼稚。可是,您試想想,那許多事在我全是突如其來,簡直疾如
電閃——我來不及再有別的感覺,只能像是猛受重擊昏迷不醒了。現在卻又
過於急遽地從昏迷中覺醒過來,我記憶猶新,還想一一重新追溯,再領略一
遍正在消逝的新奇感受。我們稱之為記憶的東西真是一種富有魔力的自我欺
騙,——

的確:一切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管我們是否理解。要想懂得其中的奧
妙,也許必須有一顆燃燒的心吧。

「就這樣,我首先去到賭館,想看看他在那兒坐過的那張賭台,在許多
只手裡面想像出他的一雙手來。我走了進去: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看到他,
是在第二間屋子裡靠左邊的賭台旁。他的神態身影如在我的眼前,種種姿式
歷歷可辨:我可以像個夢遊人,閉著眼伸著手摸索到他所待過的地方。我就
這樣走了進去,一徑穿過大廳、正在這時..當我從門口朝著紛亂的人群投
了一瞥..我眼前出現了一件奇事..恰在我夢想著他所在的位置上,忽然
見到——簡直是發熱病時的幻影一般!——..坐在那兒的真就是他..真
是他..真是他..

正是我剛才夢想著的模樣..正是前一天的那般模樣,兩眼牢牢盯著
轉輪裡的圓球,臉色亢奮蒼白..是他..是他..明明是他..

「我涼駭無比,直要叫出聲來,可是,眼前的景象太不可思議了,我極
力鎮定,趕緊閉上眼睛。『你神經錯亂了..你做夢了。..你發熱了,我
對自己連連說道。『這是不可能的,你見著了幻影..半小時以前他已經離


開這兒了。』後來,我又睜開眼睛。可是,太可怕了:還像剛才那樣,他坐
在那兒,明明是他..在千百萬隻手裡我也能認出來那是他的手..不,我
沒有做夢,確實是他。他並沒有實踐自己的誓言,還不曾離開這兒,這個瘋
狂了的人又坐上了賭台,他又有了錢,我拿給他叫他回家的錢,他又陷入這
種激情完全忘掉自己了,又來大賭特賭了,而我還在痛苦絕望地整個心兒飛
向他。

「我猛地一下衝上前去:一陣忿恨使我兩眼模糊,我忿恨得眼睛發紅了,
這個背棄誓言的人這麼無恥地欺騙了我,將我的信賴、我的情意、我的犧牲
全都拋在腦後,我直想扼死他。

然而,我還是克制著自己。我強迫自己放慢腳步(我費了多麼大的勁
啊!)走近賭台站在他的對面,一位先生有禮貌地給我讓了一個座位。我們
兩人之間隔著兩米寬的綠呢檯面,我像是坐在劇院樓廂裡觀劇一樣,能夠看
清他的臉,正是這張臉,兩小時前我曾見它光采四射滿含感激之意,閃耀著
欣蒙神恩的靈輝,現在卻又因為地獄火焰一般的激情而抽搐改樣了,他的兩
只手,正是那兩隻手,今天下午我還曾見它們抱著教堂裡的經案立下最神聖
的誓願,這時又彎曲如鉤地四面攫錢,像是兩隻嗜血的蝙蝠。因為,他這時
贏了錢,一定已經贏了很多、很多錢:他面前亮晃晃地胡亂堆著許多賭籌、
許多金路易、許多鈔票,凌亂地纏在一處,他的手指,他的神經顫慄的手指,
大得其樂地在錢堆裡來回抓搔扒弄。我看見他的手指緊捏著那些鈔票,將它
們一一撫平折疊起來,翻轉著那些金市,喜滋滋地一再摩挲著,突然,他猛
一下抓起了滿滿一把錢,扔到一處下注的方格裡。立刻,他的鼻翼兩側又開
始飛快地連連抽動,管檯子的人的叫喊展開了他的兩眼,使它們露出了貪婪
的光芒,從錢堆上抬起來瞪著前面,盯著那個正在跳動的圓球,他彷彿被一
股激流帶著要向前衝,可是兩肘卻像是被牢牢地釘在了綠呢檯面上。他那一
副著了魔般的神情,比前一天晚上所表現的更為可怕,更為駭人,因為,他
現在的一舉一動使我心上原有的印象相形之下黯然失色了,恰像是鑲嵌在金
邊像框裡的照片,而這個金像框是我自己一時輕信給鑲嵌上的。

「我們兩人相隔兩米面對著面,各自喘息不寧;我盯著他,他卻沒有注
意到我。他不曾看見我,他誰也不曾看見:他只瞧著錢堆,目光只在向後倒
滾的圓球上溜轉:他所有的知覺全被這個狂亂的綠色圓圈囚禁住了,只在那
裡面來回奔突。在這個嗜賭如命的人眼裡,整個世界、整個人類全部熔化了,
已被鑄成這片鋪著綠呢的方圍之地。我知道,我盡可以在那兒一連站上幾小
時,他也決不會感覺出有我在場。

「可是,我再也不能忍耐了。我突然下定決心,繞著賭台走到他的背後,
使勁地用手抓住他的肩膊。他目光昏亂地抬頭望了一眼——他瞪著玻璃球似
的眼珠盯了我一秒鐘,活像一個醉漢被人從沉睡中猛力推醒,眼裡還是灰霧
茫茫煙幛重重。然後,他似乎認出了我,筋肉抽搐地張著嘴,興致勃勃地仰
看著我,喃喃地說出一些不知所云的知心話來。

「『運氣不壞..我走進來看見他在這兒,馬上知道要交運了..我馬上
就知道了..』」

「我不懂他說些什麼。我只看出他已賭得如醉如癡了,我看出這個神經
錯亂了的人已經忘掉一切,忘了他的誓願、他的諾言,忘了我,也忘了整個
世界。可是,他這種瘋魔狀態中的狂喜神情令我大為著迷,我竟不由自主地
應答著他,十分驚異地問他見到了什麼人。


「『那邊,那個只有一隻手的俄國老將軍,』他悄聲告訴我說,直湊近我
的耳朵,不讓這個秘密被別人偷聽去。『就是那位生著雪白的頰須、背後站
著一個侍從的人。他老是贏錢,我昨天就注意到他了,他準是有一套賭訣,
我現在回回跟著他下注..昨天他也是始終都贏的..我昨天犯了個錯
誤..不該在他走了以後還要賭下去..那是我的錯..他昨天一定贏了兩
萬法郎..今天他照舊是回回得彩..我現在老跟著他..,現在..,「正
說著話,他突然停住了,因為那當兒,管檯子的扯著嗓子嚷了一聲:『各位
下注吧!』一聽到這聲嚷叫,他立刻移開目光,貪婪地注視著那個生著一部
大白鬍子的俄國人,俄國人穩穩地坐在那兒不動聲色,意態從容地拿起了一
個金幣,遲疑了一下又拿起一個來,一齊押在第四門上。馬上,我眼前這雙
急切的手慌忙插進錢堆裡,抓起了滿滿一把金幣,也押在了同一門上。一分
鍾後,管檯子的喊了一聲:『空門!』接著便將檯子上所有的錢全部攬走了,
這時,他望著被人席捲而去的錢,竟像是遇著了什麼奇跡,您也許以為,他
會要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吧:不,他整個兒忘掉我了;我早已從他的生活裡墜
落消逝了、隱沒了,他全身緊張,眼裡只盯著那個俄國將軍,望著那人毫不
在意地又拿起了兩個金幣,還不曾決定押在哪一門上。

「我無法向您描述我的痛苦、我的絕望。可是,您試想想我那時的心情:
為了這個人,我拋棄了自己的全部生活,現在我在他的眼裡還不及一隻蒼蠅,
不值得他懶懶地輕輕揮手驅趕開。那陣忿恨又在我的身上潮湧起來。我猛力
地抓住了他的手,使他吃了一驚。

「『馬上站起來!』我向他輕聲而帶命令口吻他說道。『想想今天在教堂裡
許下的誓願吧,不守誓言的、沒有心肝的人!』」

「他瞪眼望著我,神情惶惑臉色蒼白。他的眼裡突然露出頹喪的表情,
像是一條挨了打的狗,他的嘴唇顫戰著。他彷彿猛然間記起了先前的一切,
他彷彿有些醒悟了。

「『是的..是的..,』他喃喃道。『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是
的..我馬上走,求您原諒..』」

「他的手開始整理著那堆錢,最初動作敏捷,很是毅然決然的樣子,可
是後來,又慢慢兒變得少氣乏力的了,像是逢著了一股逆流。他的目光重又
落在那個俄國人身上,那人正在下注。

「『再等一小會兒..,』他飛快地抓起五個金幣,扔到俄國人下注的地
方..『只賭這一注..我向您起誓,我馬上就走..只賭這一注..只
賭..』」

「他的聲音又低沉下去了。圓球已經開始滾動,將他也帶著走了。這個
著了魔的人又從我的手裡,也從他自己的手裡,滑脫了:平輪連連旋轉,圓
球滾跳不停,他也跟著跌進裡面去了。管檯子的又在喊叫,又攬走了他那五
個金幣;他輸了。可是,他並不曾轉過身來。他忘了我,忘了誓約,忘了一
分鐘以前向我說過的活。他那雙貪婪的手又痙攣地攫取著漸漸消融的那堆
錢,他的如醉如癡的兩眼閃閃熠熠,只顧盯著吸住了他的心意的那塊磁石—
—他對面那位會給他帶來幸福的人。

「我忍無可忍了。我再推了他一下,這一次卻推得十分著力。『立刻站起
身來!馬上走!..您說過只賭一注的..』」

「可是,競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他突然扭回頭來瞪著我,臉上不再有
卑順惶惑的神色,簡直是一張狂暴的臉,是一團怒火,兩眼的的如焚,嘴唇


忿忿顫慄。『別攪擾我!』他向我吼道。『走開些!你給我帶來晦氣。你在這

兒我老是輸錢。昨天是你連累了我,今天又來了。你走遠一點吧!』」

「我頓時愣住了。可是,他這麼瘋狂,我也怒不可遏了。

「『我給你帶來晦氣?』我說,『你這個騙子、你這個賊,你向我發過
誓..』我還不曾說完,這個著了魔的人就從座位上猛跳起來,使勁將我推
開,周圍的人紛紛騷動,他卻毫不在意,『不用管我的事,』他不顧一切地高
聲嚷叫。『你又不是我的監護人..哪..哪..拿去,這是你的錢,』他扔
給我幾張一百法郎的鈔票..『現在可該讓我安靜啦!』」

「他嚷得那麼凶,完全像是著了魔,毫不理會有上百的人圍著我們。人
人都在探頭張望,都在竊竊議論、指指點點、暗暗嗤笑,連隔壁大廳裡的許
多人也紛紛好奇地擠了進來。

我只覺得自己象被剝掉衣裳赤身露體站在這許多人面前..

「『太太,請安靜一下!』1管檯子的很無禮地大聲叫道,一邊用把竿敲
著桌子。他是在命令我,這個狠毒的傢伙的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我受了屈
辱,我羞慚得無地自容,我站在許多交頭接耳紛紛竊議的人面前,恰像一個
被人將錢扔到臉上的妓女。兩三百隻肆無忌憚的眼睛盯在我的臉上,忽然..
當我羞愧難當避開眼去..竟忽然遇著了兩隻眼睛,驚駭萬狀地瞪著我,尖
刀似地直刺向我——那是我的表姊,她喪魂失魄地瞧著我,張口結舌,高舉
著一隻手,像是嚇呆了。

「我頓時嚇得魂不附體:不等她能夠有所行動,趁她還沒有從驚駭中恢
復過來,我立刻衝出了大廳:我一口氣逃出門外,奔向一張長椅一—恰是那
個著了魔的人昨晚倒在上面的那張長椅。我也同樣力竭氣盡、同樣身疲心碎
地倒在這條無情的木板上了。

「如今隔了二十五年,我只要回想起那一霎,回想起自己受了他的凌辱
低下頭來站在千百個陌生人面前的情景,就會立刻遍體冰涼。我同時還又體
驗到,我們平日誇誇其談稱之為心靈、精神或情感的那點什麼,我們稱之為
痛苦的那點什麼,是多麼軟弱、淺陋而瑣屑的東西啊,所有這些即使大量湧
現,也無法使一個受苦的肉體完全毀滅,一個人在這樣的時刻裡也還是血脈
不停一息猶存的,不至於像一棵大樹那樣,受了雷擊立刻拔根倒地終結生命。
我當時的痛苦僅僅只是那麼一下,僅僅只在那一霎,刺入我的骨髓,使我呼
吸閉塞全身沉重,倒向那張長椅,領會到一陣與世長辭的愉快感覺。可是,
我剛剛說過,一切痛苦畢竟是懦弱的表現,在堅強有力的生活感召下自會悄
悄隱退,我們肉體裡面留存著的生活感召似乎遠比我們精神裡面所有的求死
之意更為強烈。我那麼地哀痛欲絕,後來怎會重又站立起來,我自己也弄不
明白,不過,我終於又站立起來了,當然,腦子裡並沒有想到要作什麼。我
突然記起,我的行李還在車站上存放著,我馬上有了一個主意,離開,離開,
離開,離開這兒,離開這個該詛咒的人間地獄。我對誰也不理睬,一氣跑到
車站,打聽去往巴黎的下一班火車什麼時候開行;守門人告訴我十點鐘有一
班火車,我立刻辦妥了托運行李的事。十點——從那場驚心動魄的遭遇開始
時算起,正好是二十四小時,這二十四小時充滿了種種荒謬透頂的情感變化,
此起彼伏直如風雨交摧,我的內心世界從此永遠被毀。可是那時,我腦子裡
別無他念,只有一個連連轟擊、不斷震盪著的音響:離開!離開!離開!我
頭上血脈急湧,直像是有個木楔不停地打進我的太陽穴裡:離開!離開!離
開!離開這個城市,離開我自己,回家去,回到家人身邊,回到過去,回到


自己的生活裡去!那一夜我坐上火車來到巴黎,到了巴黎又再換車,一站接
著一站,從巴黎到布隆,從布隆到多佛,從多佛到倫敦,從倫敦去到我的兒
子那兒——路上完全待在狂奔疾馳的火車裡,整整四十八小時不思、不想,
整整四十八小時不睡覺、不說話、不吃東西,車聲隆隆只有一個音響:離開!
離開!離開!離開!最後,我走進了我兒子的鄉間住宅,人人感到意外,個
個滿心驚詫:我的舉止和眼色裡一定有點什麼洩露出了我的隱秘。

我的兒子想要擁抱我、親吻我。我連忙避開了他:我實在忍受不了,
我想到自己的嘴唇已被玷污,不能再跟他接觸了。我什麼話也不回答,只希
望洗一次澡,我覺得必須洗淨旅途所受的塵穢,也必須洗去一切別的污穢,
那個著了魔的人、那個毫無價值的人的激情彷彿還粘在我的身上。然後,我
蜇進了自己的屋子,睡了十二、十四小時,睡得昏昏沉沉如同僵死一般,真
是我的一次前所未有、以後也絕不會有的睡眠,這次睡眠使我現在已能體會
躺在棺材裡瞑目長逝的況味。我的許多親戚對我溫存關切,像是對待一個病
人,可是,他們的柔情蜜意只能令我傷心,他們對我愛敬有加,我只感到滿
心羞慚,我必須時時刻刻處處留神,提防自己突然失聲慘叫。為了一時瘋狂
而荒唐的激情,我背叛過他們,忘懷過他們,還曾經企圖完全撇棄他們,我
多麼愧對他們啊。

「後來,我無所事事,又去到法國,住在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小鎮上,
因為,老有一個幻覺跟隨著我,使我感到無論誰只要看看我的眼他便能識破
我的終生恥辱,便能窺見我的心境變異。我竟是這麼深深地感到自己不忠、
不潔,連靈魂裡最深處也不得安寧。常常,每當清晨醒來,我立刻驚惶恐懼
不敢睜開眼睛。我馬上又記起了那一夜醒來時的感覺,唯恐突然發現身旁有
個半裸的陌生人,我頓時像那次一樣,心上只有一個願望:趕快死掉。

「然而,時間終是最有力量,年齡對於一切情感自有一種奇異的磨蝕作
用。人若想到死期將至,死神的黑影已經罩上了人生的旅途,一切事物就會
顯得模糊黯淡,不再那麼明銳地刺激感覺,它們那種摧傷心情的力量就會減
少許多了。漸漸地,我已能心定神寧無所驚悸了,又過了許多年,有一回我
在一次宴會上遇著一位奧國公使館的武官,一個年輕的波蘭人,我向他問起
了某個家族,他告訴我,這一家正是他的堂族,他們的兒子十年前在蒙特卡
羅自殺死了,——我聽了這話不曾震慄一下。這事不再令我傷痛了,它也許
——何必掩蓋自私的心理呢?——還曾使我感到慶幸,因為,我一直擔心會
再遇到他,這點最後的恐懼現在完全消失了:我現在除了自己的回憶,再也
沒有什麼不利於我的見證了。這以後我變得心神安謐了。人一上了年紀沒有
別的特徵,只不過是對於過去不再感到不安罷了。

「您現在該可以瞭解,為什麼我會突然要向您談起自己的遭遇,您為亨
麗哀太太辯護過,您熱情地宣稱,二十四小時的時間就可以決定一個女人的
整個命運,我當時曾經這麼想:我非常感激您,因為,我第一次覺著有人在
替我申辯。我立刻暗暗忖量:將自己的內心傾吐一次,也許能解除心頭的壓
抑,卸卻長日的憶想;如果這樣,我明天也許能夠去往蒙特卡羅,再走進決
定過我的命運的那間賭廳,對他對我都會不再有所怨尤了。如果這樣,壓住
我靈魂的一盤巨石就會墜落,深深沉入過去,永遠不再浮現,我能夠將這些
全部向您敘述,對我確有好處:我此刻心上輕鬆得多了,差不多感到快樂
了..我謝謝您。」

說到這兒,她突然站起身來,我知道,她的話已經說完了。我十分窘


迫,想要說點什麼才好。可是,她準是覺察到了我的窘態,連忙阻止我道:

「不,請您不必說什麼..,我不想讓您回答我,也不需要您對我說什
麼..您聽完了我的話,我非常感謝您,祝您一路平安。」

她站在我的面前,向我伸出手來握別。我不由得向她臉上看了一眼,
我深深感動了:這位老太太的臉色令人驚異,她神態慈祥地站在我的面前,
卻又同時微露羞赧,不知是往昔的激情回光映照,還是由於心情惶亂,她的
兩頰上忽然泛起一層霞暈。她那麼站著真像是一位少女,往事的回憶使她惶
惑,自己的供述令她羞慚,她像新嫁娘一樣有些靦腆侷促了。我看出了這一
點。更感到應該說一句話,表達我心上對她的崇敬。

然而,我喉管哽塞,說不出什麼來了。於是,我彎下了腰,滿懷敬意
地吻了一下她枯萎的、秋葉般微微顫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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