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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生命約會40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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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生命約會40周
作 者丁 燕類 別雜籍薈萃制 作東方不敗
書籍簡介 
  中國第一本懷孕全記錄,獻給所有熱愛生命的人。本書以周為時段,按照時間順序,詳盡記錄了一個女人懷孕40周的身心感受。一堆詩意的私房話,一堆愛的絮語。本書的核心讀者是「准媽媽」。它更是每一位少女、每一位母親——每一位女人都應該讀的書,也是每一位男人應該讀的書。因為它講述的是生命如何在母體孕育的特殊過程,而參與這個過程的,是我們每一個人。自周國平《妞妞:一個父親的札記》暢銷以來,一個潛在的閱讀期待是:怎麼不見女人寫生命孕育的書?
  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


1第一部分:
這一天,我走在街上,行動遲緩,目光游移。這一天,和每個月一樣,我的身體在流血。血,紅色的血,後來開始慢慢變黑。要做一個女人就應該接受血的洗禮。每個月,我對那從身體裡流出的血都抱以一種敬畏之情。血,用一種男人永遠都無法設想到的殘忍提醒著女人:你的身體是碎的。因為流血,我的行動開始變得像一個老人。我這樣慵懶地行走著,沒有目的地看著大街上人來人往,同時開始胡思亂想。而葡萄,就在這樣的時候喚醒了我的童年,以及它秘密的結束。
第1節:第1周,女人的身體是碎的

第2節:第2周,我的另一個孩子

第3節:第3周,秘密

第4節:第4周,我開始變得柔軟

第5節:第5周,胎夢

第6節:胎夢之花朵與蛇

第7節:第6周,試紙

第8節:生命的兩道紅槓

第9節:第7周,火車

第10節:故鄉和異鄉之間

2第二部分:
今天,你嘔吐了嗎?甚至是那些三四歲的小孩,看到電視裡有個女人摀住嘴跑去嘔吐,都會脫口而出:哦,她懷孕了!懷孕的姿態就是乾嘔的姿態,控制不了的乾嘔,在任何場合都會捂著嘴衝進衛生間。乾嘔是一種標誌。從那個時刻開始,一個女人的身體器官就將發生徹底的改變。懷孕的過程,就是女人重新認識自己身體器官的過程。器官用改變一點點地打劫著女人,讓她越來越像一個被控制的對象,一個被俘虜的敵人,一個被麻醉的動物。
第11節:很迷戀王家衛的電影

第12節:第8周,嘔吐

第13節:第9周,我將不再孤單

第14節:第10周,一切都慢了下來

第15節:第11周,愛變得這樣實在

第16節:第12周,孕婦當了一回怨婦

第17節:第13周,我成了個驚歎號

第18節:幸虧不是雙胞胎

第19節:無力面對自己身體的醜態

第20節:孕婦是個深度戀愛的人

3第三部分:
懷孕十三周後突然發現,自己不僅反應變得遲鈍,而且還常常發愣。目光裡什麼都沒有,只是僵直地呆在那裡,像一個哲學家。後來,丁丁出生後,我常常會在他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難道,表情也會遺傳?或者,他也在思考?其實,我的大腦裡一片漆黑。是像深夜廣場那樣的空曠漆黑。我無法自控自己的遲鈍。我深深地陷落進一種擔憂中:害怕自己有哪一點小小的疏忽,會波及到肚子裡的孩子。那一天逛商店,突然看到貨架上有一頂黃帽子,馬上想購買。不為別的,單為它那耀眼的顏色。
第21節:懷孕13周像一個哲學家

第22節:第14周,子宮是將開的花

第23節:第15周,飯量是平時的三倍

第24節:我餓了

第25節:第16周,感冒不打針

第26節:第17周,我越來越像個球

第27節:產生偉大愛情的時刻

第28節:第18周,雪和陽光

第29節:一種生死相連的愛情

第30節:第19周,食物是種心情

4第四部分:
脫鞋。將背帶褲解開。躺在床上。露出腹部。等待著,等待著。見一實習小女孩拿著一個儀器走了過來。是冰涼的物件。兩頭被一串彎曲的粗線連接著。她猶豫了一下,先將一頭放在我的肚子上滑動起來,又將另一頭舉高,湊到耳朵邊傾聽。可以看出來,那舉高的部分很像是一個揚聲器。雖然像四方的拳頭那麼小,但卻格外詭秘。彷彿可以打通一條道路。彷彿一種力量可以被釋放出來。我和她都靜止了下來。我們努力地傾聽--聽到裡面釋放出來一陣很響亮的磁磁拉拉聲。顯然--這種雜亂無章的聲音不是心跳聲。
第31節:第20周,我聽見了

第32節:一陣巨大的心跳聲傳來

第33節:第21周,我是冬天的蘆薈

第34節:他在加固自己的堡壘

第35節:第22周,動起來!動起來

第36節:洗澡是我們共同的遊戲

第37節:第23周,賣梨人教的偏方

第38節:第24周,鈣攪亂了生活

第39節:兩次抽筋事件

第40節:第25周,胎教要聽莫扎特
5第五部分:
終於有一天,我傻乎乎地跟男人上床,開始了戰戰兢兢的性愛之旅。直到我結婚生孩子,我才略微懂得了一點"性知識"。這個曲折過程,我所付出的代價何其慘烈。我就是我們。我們這一代人都是這樣。小時候沒有電視。沒有卡通玩具。沒有電影。只有泥土、田野和微風。我們那麼怯弱。我們怯弱的根源在於性--在於我們對性的陌生。終於--近日--在毗鄰烏魯木齊某大學的地下通道內,出現了一台"自動售套機"。
第41節:第26周,人與魚誰更愉悅?

第42節:第27周,我們的性

第43節:戰戰兢兢的性愛之旅

第44節:第40周,我的生產運動

第45節:就這樣生孩子

第46節:服從、服從、再服從

第47節:男孩!很健全!

第48節:產後第一天

第49節:他是一個第三者

第50節:哺乳工程開始了

第51節:這哪裡是在揉奶

第52節:結束作為孕婦的使命

第53節:哭喊著找奶吃

第54節:尾聲:遺忘是多麼可怕

第1節:第1周,女人的身體是碎的
作者: 丁 燕

  第01周女人你的身體是碎的 

  在街邊看到推車上是滿滿的葡萄,顆顆液體簇擁在一起,無聲地尖叫著。它們是赤裸的,沒有了葉子和枝椏的陪襯,沒有了天空和泥土的護佑,現在,葡萄赤裸得像一個個剛剛出生的嬰兒,新鮮,卻不忍長時間目睹--那透明的皮膚總是帶著點血紅的味道。 

  這一天,我走在街上,行動遲緩,目光游移。這一天,和每個月一樣,我的身體在流血。血,紅色的血,後來開始慢慢變黑。要做一個女人就應該接受血的洗禮。每個月,我對那從身體裡流出的血都抱以一種敬畏之情。血,用一種男人永遠都無法設想到的殘忍提醒著女人:你的身體是碎的。 

  因為流血,我的行動開始變得像一個老人。我這樣慵懶地行走著,沒有目的地看著大街上人來人往,同時開始胡思亂想。而葡萄,就在這樣的時候喚醒了我的童年,以及它秘密的結束。 

  那是14歲左右的時候吧。一個城市來的阿姨將手覆蓋在我的頭頂,她問我長大了想幹什麼。我住在一個葡萄園內,窗外是密密匝匝的葡萄葉片,陽光從絲絲縷縷的空隙中透露進來,在地面上攤開一個個金色的針眼。我瞥了一眼窗外的葡萄葉片,搖搖頭。我並不想告訴她我的理想,並不是說我沒有理想。在心裡,我已經立志寫作--我沒有想到,孩子才是女人的傳世之作。 

  那個時候,我梳著一個齊耳短髮,瘦弱,簡單,卻信心十足:我的,理想!我絲毫不懷疑未來的日子裡,我將朝著那個方向一直走下去。後來,我終於幹了一個和寫作相關的職業,也寫了一些長長短短的文字,可離那個出發點卻越來越遠--我辭職了。今天,在異鄉,我驀然和這一車葡萄相逢。這是城市的葡萄,別人的葡萄。我突然笑了。 

  像這些葡萄一樣,注定了被採摘,被吞噬。一個女人長大了,就有一種紅色的海浪開始定期拍打她的身體。像鐘錶一樣,女人生活在一個十字架上。女人的身體變成了一個流水的別墅,根本不聽自己的指揮和召喚。像這些葡萄一樣,注定了被採摘,被吞噬…… 

  現在,葡萄脫離了故鄉,來到了城市的街邊,赤裸裸地接受著買賣。那些曾經埋身在雨滴與微風間的成長歲月,全都溶解在了那一包晶瑩冰涼的水裡。 

  現在,我自己就是一顆紅葡萄,攜帶著軀體慢慢移動。我的身體沒有橫樑,沒有男人般的恢宏建築。我的一切都是流水狀的,可以隨時消失。我的空間被鮮血侵蝕浸泡。我,不得不正視這些打擊,這些身體裡的迂迴曲折,這些注定的紅色海浪。 

  我是葡萄女人。在這樣的時刻,我告訴自己:你是水。不是男人告訴女人,女人是水。早在男人觸摸到女人的肉體之前,鮮血已經用波浪的澎湃,拍打過女人的肉體,告訴了她:你是水。你的身體裡有個傷口。你是碎的。那傷口裡藏著水。紅色的水。你可以把它藏起來,可你卻不能忽視它。它會用它的方法告訴你:你是水做的。 

  男人的傷痛是更大的,外在的,可以到處炫耀和訴說的;而女人只能躲在被子裡,用熱水袋孵化著自己的肚子。她無法制止那潺潺的流水。她全身虛脫。頭重腳輕。她的腳一碰到水泥地就像踩在了無數個鋼針上。堅硬的骨頭開始變得酥軟,皮膚也像是遭了霜打的花瓣。一切都枯萎了下去。 

  但是,這時的女人照樣幹著和男人一樣的活計:開車,守店,坐辦公,跑業務,剪頭髮,端盤子,上講台,下病房,趕稿子,做方案……她們照常上班、出差,沒有任何理由讓自己躺下。 

  但我卻想倒下去。我想躲在被子裡不出來。我想對自己說:沒錯,讓我脆弱。突然,我看到了一雙眼睛,一雙老女人的眼睛。也許是我母親;或者,是我的婆婆。她們剛從大田里勞動回來,額頭上閃爍著光亮,背部汗津津的。她們抬起胳膊一抹汗珠,朝我投來蔑視的一瞥--我的身體過電般抖了一下。接下來,我又站了起來,強打精神出門去。我不知道外面有什麼東西等著我,只是想:走走也好。 

  和一個男作家聊天,他宣稱:永遠不寫女人懷孕、生孩子、難產之事。他只寫愛情。很乾淨的那種。女人永遠微笑如桃花,以備男人隨時去追求。而我卻不能迴避"血"--因為我是女人,不能偽裝自己有那麼"乾淨"。當鮮血從我的身體裡一點點滲出時,我時常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這就是命運。女人就是在這樣的時候頓悟了命運的無言。而正是這種頓悟,讓柔弱的女人卻比男人更堅韌一些。像一枝風中的蘆葦,壓彎了,又挺了起來。 

  後來,幾乎所有的母親都知道,預產期並不是從精子遇到卵子的那一刻算起,而是從最後一次月經開始算起。這是產科醫生告訴我們的--妊娠整整40周時間,是從女人最後一次月經的第一天開始算起。知道這個日子很重要,也很實用。你很快就能預測出自己生產的日子:從最後來月經的日子減去3個月,再加上7天。 

  也就是說,新生命的誕生日期,早在男歡女愛之前就已經開始計算了。也就是說,雖然現在我在流血,可是,一個叫"丁丁"的孩子已經被計算進了我的生命裡。我和丁丁已經有了一個約會,只不過,我們兩個還都不知道!這個約會的時間是整整40周。是我和丁丁只能上演一次的獨幕劇。 

第2節:第2周,我的另一個孩子
作者: 丁 燕

  我們將過上一種完全非常態的生活。那個時候,我還無法想像自己到了40周時的樣子。如果我能夠提前看到的話,我一定沒有勇氣去迎接那個未來的日子。盲目地開始,對於一個即將懷孕的女人,也許是一件幸事。那些麻煩、那些痛苦、那些淚水浸泡的喜悅,都是慢慢到來的。如果一下子就讓一個女人的肚子變大,她一定無法承受,無論從生理上還是心理上。然而,時間是一把刷子,柔順地緩慢地滑過去之後,女人開始發生了變化。這個變化有一個期限:40周。 

  40周是一個頂點。女人的腹部已經巨大得快要爆炸。她自己都不敢去照鏡子。看到她的人都害怕。她那晃悠的腹部簡直就是一顆定時炸彈。然而,誰能想到,這顆炸彈埋伏下去的時候,這麼悄無聲息。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女人以為自己度過了一個平常的日子。然而,那個約會卻開始計時了。啊--這是第一天。之後,女人將會增加體重,將會把自己的身體完全交出去。不是交給男人,而是交給一個孩子,成為孩子的"殖民地"。那個孩子,他有一個名字--丁丁! 

  我的丁丁,生命多麼神秘。生命真的發生了,那是因為它能夠發生,所以,它不得不發生。 

  我的母親,母親的母親,她們出生了,活著,並在給予了他人生命之後,死去。這些被賦予了生命的人沒有機會選擇不出生。千百萬個人的情況都是如此。直到現在:我和你有了一個約會。這是那些生命輪迴中平常而普通的一次。沒有了我,就沒有你。沒有你,就沒有你的孩子。丁丁,這個世界的道理有時候很難說得清,就讓我們盲目地接受賜予吧。 

  再看那滿滿一車的葡萄,感覺每一顆紅葡萄就像是一個女人的卵子。這是女人的水。只有在流動中才能成熟。只有在成熟後才能接受另一個新生命的到來。而在他來臨之前,女人何其混沌,男人何其無知。 

  第02周詩歌我的另一個孩子 

  先於丁丁來到的,是我的另一個孩子:一本詩集--《午夜葡萄園》,收錄了我的100首以葡萄為題的組詩。這是我用痛苦重建的樂園,我一個人的伊甸。 

  起初,我在網絡上侍弄著這樣一個園子。如今,我將它交了出去:白紙黑字--交給那些我看不見的眼睛。我不知道,那些眼睛是否黑白分明。看到這本詩集時,我已經提前品嚐到了產婦的疲憊。 

  寫。寫詩。寫童年牆角里的喘息和青春歲月裡的傷痛。我看到自己越來越像只蟲子,埋頭向自己的內心深處鑽去。一個人,必須是一個人。向內的行動沒有隨行者。在這個過程中,我越來越懼怕外面的世界。 

  外面永遠是宏大的,不可預測和打量的。充滿了奇怪的探尋和扭曲的笑容。你必須戴上厚厚的面具,說著那些和心靈不靠邊的話,應付著來來往往的人。啊……人群。無端地猜測,漫長地咬噬,人在人群中相互擠壓,變形。 

  向內的路是一條黑暗的路。夜深人靜,我開始了自己的旅程。我沒有可以選擇的其它道路,只有悶著頭,一門心思向前,更深。我探尋的是自己的脆弱,自己的惶惑。我必須先將自己的那片自留地翻個遍,看看裡面有沒有渣子,然後才能抬起頭來,看外面的天空。 

  100首葡萄組詩是我內心的反抗。這是我一個人的戰場。作戰的人是我的青春,我的童年。打了這樣一場一個人的戰爭之後,我只想躺下來,慢慢呼吸土地的隱秘味道。那些混合著陽光、青草和水的味道,比人類舌尖上流出的味道更美妙。 

  我們使用著語言,力圖用語言建造一座自己的城堡。我奇怪我寫詩的動機。首先是宣洩。是恐懼於人與人之間交流的困難,最後退回到書桌前和自己戀愛。其次是寂寥。寂寥得像一條無人行走的大路。現在,我用語言鋪展開自己,看到那麼多腳在上面走來走去,他們的腳步讓我心碎,也讓我心安--是的,這個世界還有別人。雖然有時候,你以為你是那個最初的人,或者最後的人。我是個多麼矛盾的抒寫者!凝望自己時,我的嘴角翹起了自嘲。 

  《午夜葡萄園》。好像多年前我就知道自己要寫這樣一本書。一本小小的書。黑色的詩句印在白紙上。我的眼前浮現出了這樣一個場景:長大後的丁丁在燈下翻閱著這些詩頁。那個時候,也許我已經老眼昏花,也許我已經長埋地下,而我能留給孩子的,也許就是這些符咒一樣的詩句。這些夢裡夢外的詞語,對於丁丁未來的生活能有多少幫助呢?也許,在他的枕邊放上這樣一本書,會讓他在黑夜中不再感到孤單。 

  午夜葡萄園。《午夜葡萄園》。在黑暗中,一片喧嘩的葡萄園不願意睡去,而願意醒著。葡萄們擁擠著,囈語著,和白天的一切毫無關係。 

  而天總要亮。我,不得不走出伊甸。 

  第03周秘密你降落在我的身體裡 

  世界上最大的秘密,除了愛,還能有什麼?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除了愛,還能有什麼其它的秘密?你愛我嗎?你愛她(他)嗎?你為什麼不愛我?你為什麼愛她(他)?我們的一生如此盲目,像那些開在暗夜中的花朵,光明來臨之時,也就是我們散場之時。而我們一直耿耿於懷的,難道不是這些關於愛與不愛的糾纏嗎? 

  一位女友複述了這樣一個讓她難忘的場景:那一天,在一個偏僻的巷子裡,她突然看到了一個騎著自行車的背影:破舊的牛仔褲,長頭髮,肩上斜掛著一個大包。是他--那個騙她到床上去的男人。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她一直記得這個男人。因為這是她的第一個男人。看到他的背影,像是一個夢發生在陽光底下。多麼不可思議。多麼不可理喻。她之所以還記得他,她之所以還耿耿於懷他的理由,已經和愛毫無關係。她感到在她和他的戰爭中,她失去的不是愛,而是尊嚴。她反覆地說著她的感受:她那麼愛他,而他卻那麼不經意。像對待一陣風似的,他一下子就消散了僅有的體溫,馬上變成了另外的陌生人。 


第3節:第3周,秘密
作者: 丁 燕

  她記得她去找他。在雪後的樹林裡。她讓他跟她一起走。因為昨夜,他們的身體還糾纏在一起,那樣不可分離。可是寒風吹來,他隨著風一起消散而去,空地上只留下了冰涼的否定詞。他有家,有孩子。而她,什麼都沒有。她一個人走出了那片雪白的林帶。那是一個戀人漫步的好地方。但對於一個心碎的女人來說,這樣的地方自然也很合適分手。那是新年的第一天。她對自己說:一切都將重新開始。 

  那樣親密之後,依然比陌生人還陌生。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肉體。這是一具充滿了謊言的器官。雖然它享受了快活,轉頭過來,和巨大的生活相比,那一秒鐘顯得多麼潰不可擊。而女人,卻拼了命地想要得到那一秒鐘。女人,像是一朵成熟的梔子花,開放的時候恬不知恥;而衰敗的時候,卻如大海退潮般無奈。 

  而後來,她竟然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能力再去愛別人。愛是需要付出力氣的。這樣一場戀愛讓她耗盡了力氣。而她,如何能鼓起風帆再戰?在她和男人的鬥爭中,她是以一個失敗者的姿態躺臥在地,而那個男人,像一頭騎士跨下的野馬,總是昂著頭。她總是感覺到自己處於被動地位。甚至時間過去了那麼久,她依然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內部曾經受到過的傷害。 

  現在,她終於長成了一個成熟女人。懂得了一些迂迴曲折和迴旋應付。她慢慢地克服了自己的羞恥之心,認識了男人,並學會了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時光。她以為自己可以忘記那個男人了。但是沒有。她噙著淚看著我。她搖著頭,咬著牙說,我竟然還是不能忘記…… 

  我看到了自己。在聆聽她訴說的時候,我看到了自己的灰心。這些青春故事的版本,有多少驚人之處!青春是什麼?是盲目。盲目地要去愛。盲目地為了愛。而今天,我們終於度過了那些充滿了動盪因素的歲月,迎來了自己的成熟之年。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將"愛"這個詞省略在日常生活中?因為,這樣的時候,愛早已縮水。愛,早已成為別的情感的代名詞。 

  而女人卻依然渴望著愛。這個時候,愛成了一個人的心事。女人經常沉溺於對它的幻想,但卻同時又逃避於它的遊戲中。女人成了自己的玩偶,成了那個小女孩手上拿著的洋娃娃。時光彷彿倒流。女人看到自己的女兒,正無比天真地和洋娃娃說著話,突然兩眼發酸,幾乎要哭了出來。 

  告別了女友後,我回家。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購置下來的一個空間。我把自己安放在裡面,隨便地炸著頭髮,踢踏著拖鞋,穿著棉睡衣,晃動著一張沒有上妝的臉。夜深了,我把自己放在了床上,聽到衛生間裡另一個人在刷牙洗臉,踢踏著拖鞋走到了我的床旁,無話,躺了下來。 

  這是一個秋天的夜晚。我經常會突然感覺到軟弱。害怕身旁這個男人的呼吸會陡然中斷。相愛嗎?我早已過了質問自己的年齡,只能傾聽時間因流逝而散發出空洞的味道。我聽到他翻來覆去。他有一雙溫和的眼睛。在各種場合和光線下,它們總是向我投來清淡的一瞥。就像他的口味。他喜歡的細水長流。 

  在以後的多少時日,我們將用怎樣的方式來紀念這個日子?!啊--這個日子。我們是一對老夫老妻。彼此那樣地熟悉,那麼心領神會。我們像是一對兄妹,禮貌地安撫著對方。秋天在窗外,刮起了一陣陣涼風。雖然涼,但落在赤裸的皮膚上時,還算舒服。夜還不是很深。我們棲息在黑暗中,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我們擦出了花。可我們還不知道呢。我們沒有宏大的目標,更沒有關於奮鬥的計劃。更多的時候,我們隨波逐流,無所事事。像兩片樹上的葉子,等待著秋天之後的墜落。現在,秋天已經來臨了。我們並沒有發現我們擦出了火花。那是一朵小小的火花,突然就降落在了我的身體裡面。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有了一個名叫丁丁的孩子。 

  後來,我經常想到"愛"。我們還需要"愛"嗎?在這樣粗糙生活的打磨之下,我們還要幻想這人世間有"愛"之存在嗎?在我看來,更多的時候,愛早已經演變成了溫情、習慣、寬容和思念。 

  愛他(她),是因著他(她)那裡能夠映照出自己的模樣。而通過對方來確認自己的存在,成了愛的果核。愛,早已經脫離開青杏的艱澀,而擁有了荔枝粗糙的外皮。愛,不再只是掛在嘴唇間的詞語,而成了一種默默無言的行動。 

  我驚訝地發現,從那一刻起,我竟然開始"愛"了。重新讓自己充盈起來,而不怕受傷。愛男人,需要勇氣。愛孩子,需要本能。和愛男人相比,愛孩子的過程是再簡單不過的一道算術題:他是你的,所以你要愛他。而男人,他總是屬於很多個夜晚的不同瞬間,所以你對他的愛也就打了折扣。而對孩子的愛,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沒有一點一滴的懷疑。全部,一切,滿滿蕩蕩的,都屬於他。 

  每一個母親,都無法清晰地記得那一秒鐘是哪一秒鐘。但她一定會有感覺。在她的皮膚上一定會掠過陣陣顫抖。像是夏日裡麥田上的雲朵,一塊連接著一塊,在遠方,遠遠的遠方。一切,就定格在那凝視遠方的一瞬間。那個定格就是一秒鐘。那一秒鐘,就是孩子出現的一秒鐘。 

  以後的日子裡,當我回首凝望那一秒鐘時,我說:丁丁,你真的無懈可擊。你在人群中選定了我,那樣堅決地來到了我的身體裡。我根本無法抗拒這個選擇。簡單。果斷。甚至有些小小的戲謔。這就是你的風格。丁丁的風格。你是一個這樣的孩子。甚至那麼小,你已經有了自己的個性。 


第4節:第4周,我開始變得柔軟
作者: 丁 燕

  你存在。雖然,你小得看不見,小得沒有感覺。但你已經存在了。就是那個夜晚,在我還不知道你存在的時候,你已經存在了。作為一個生命,你降落在了地球,降落在了我家,降落在了我的身體裡。你擊中了我。 

  我不曾為其他事物恐懼與困惑過,因此我不相信上帝;然而回憶你的降臨,卻讓我陷入一種無邊的空虛之中。我無法向自己提出這樣一個可怕的問題:誰說你不是上帝?你這樣神秘地來到了人間,難道不是攜帶著什麼神秘的使命!難道我能因為你誕生之時僅僅是一團勉強形成的細胞就說你不是生命,而只是生命的一種可能?可是,一旦有了這種可能,生命就開始蓬勃怒放,勢不可擋了。 

  丁丁,你已經看出來了,你的生命就是始於這樣一個瞬間。我不能說這是我們粗心的瞬間,但我卻不得不承認,這是我們無法把握和計算的瞬間。所以我們無法把握和計算你。你是你自己的。你想來,你就來了。就在今夜。你作為一個生命的可能已經降臨在了人世間。37周之後,你將用一聲啼哭來宣告你的存在。然而現在,你只是安靜地躺在我的身體裡面。 

  許多婦女都這樣責問自己:為什麼要把一個孩子降生在這個世界上?這個充滿了飢餓、寒冷、毀滅和恥辱的世界?這個由戰爭和疾病所組成的世界?也許她們是對的。人降生於塵世,是充滿了痛苦的,否則,孩子們為什麼會用一聲啼哭來開始新生活呢! 

  然而我卻堅信生命的誕生比生命的遺棄更為美好。並不是我多麼需要你。僅僅是你自己選擇了誕生。你通過了我的身體,完成了你的旅行。一旦出生,你將和我成為陌生人。然而現在,或者從現在開始,我和你將成為緊密相連的情人。 

  你的父親在打著呼嚕,一聲聲。秋天的夜裡,他很快就熟睡了。像一個嬰兒。那麼乖。乾淨。柔軟。他是個通透的人,腦子裡沒有愛與不愛的糾纏--他睡得那麼香甜。這是他的床。床上有他的女人。他如何能不安心。可他身旁的女人卻久久沒有合眼。 

  這個秋天的夜晚和任何一個夜晚都沒有不同。卻又完全不同。生命降落的時候,無聲。只有女人,只有女人啊,可以聆聽得到他到來的腳步。 

  第04周愛我開始變得柔軟 

  不怕愛,怕的是愛之後。愛之後的荒涼,比戰場上的橫屍遍野更慘烈。那些為愛而煎熬的時刻,為愛而痛哭的時刻,為愛而殘殺的時刻……全都會過去。愛,總會過去的。 

  這是以前,我對愛的理解。所以,我恐懼愛。甚至嘲笑愛。捎帶地,我還不太喜歡讀愛情詩。更不屑於寫愛情詩。是的。但願我不愛。但願我愛你更少一點。這樣,在離開你的時候,反而不會那麼寂寞。而在清晨醒來的時候,也不會濡濕單薄的枕巾。那些飛揚在空中的柳絮,個個都不是你的名字。你是你,我是我。永遠都不要說:你愛我。或者,你愛過我。 

  然而現在,我竟然要改變自己的固執,預備上演那"愛"的戲劇了。這種改變自然不是來自於世上的男人。而是來自於我內心深處,來自於我子宮深處--我希望腹中孕育的是一個男人。 

  我希望他一出生就佔據強有力的生存位置,永遠都不要抱著洋娃娃,而只熱心於開汽車開飛機。永遠都不要嬌滴滴,說話只用肯定句。眼神乾脆,動作果斷,甚至,滿腿上摔的都是青包。是的,孩子--這個世界是男人的。你自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嬌弱的小女孩,要經歷多少打磨錘煉,痛哭感傷,才能長大成人,讓母親放心。 

  成為母親之前,我已將自己鍛煉得刀槍不入。我已經穿上了鐵製鎧甲,手持雙截棍,滿嘴裡呼呼哈哈。我已經尖銳得像塊金屬,再強壯的男人也不能改變我內心的拒絕。我以為我可以一直這麼堅強下去--然而我錯了。 

  一張只有三周胎兒的照片。當我看到它時,我發現自己開始變得柔軟。那是你的樣子嗎?孩子。你看上去像一朵神秘的花,像一朵蘭花那樣晶瑩。在花的頂端,我看到了那個最終會變成腦的、由兩個隆狀物構成的頭部。頭的下部是那個將長成嘴巴的孔洞。你才僅僅三周,就幾乎清晰可見了。你正在發育,開始慢慢形成眼睛的輪廓,形成類似脊椎神經系統、腸胃、肝臟、肺葉那樣的東西。你的心臟已經基本形成,它看上去顯得很大,按其與身體的比例是我的十倍。從它形成的第十四天起,它便有規律地跳動,讓血液在週身循環。 

  我怎麼能夠把你拋棄?忽然之間,我發現,我們的這個世界難道不是由於一種偶然,或者一種錯誤才開始形成的嗎?太初之時,一無所有。只是之後發生了一次分裂。分裂連續不斷地發生,沒有預見,沒有理智,它只是導向了一個永無目標的結局。在這個分裂的過程中,我也參與其中。我是分裂的結果。我又分裂了你。既便這個世界上細胞已經足夠多,然而,我卻依然要分裂出一個叫做丁丁的你來。 

  我感覺自己開始變得柔軟起來。是你,那麼點的小東西,讓我變得柔軟。身體似乎成了一條河流,一下子就躺了下去,幽微的光亮隨著波濤起伏。我開始喪失了和男人的對抗心態,而改變了方向,成為了一條溫柔的母親河。 

  一生中,女人要遭遇多少男人?威嚴的父親。刻板的老師。調皮的同桌。半夜的劫匪。窗外的追求者。廁所裡的變態。書堆後的老花鏡。交通車上的小偷。病床前的醫生。酒店大堂裡的迎賓……最後,她將遭遇她的兒子--也是一個男人--一個小男人。 


第5節:第5周,胎夢
作者: 丁 燕

  和世界上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同。這個男人是她創造出來的。開始是一個孩子,後來就離開了她,成了一個獨立的男人。但她卻依然那樣留戀和他在一起的時光。一開始,這個孩子表現得那麼嬌嫩,需要她,她的乳汁,她的愛。他不停地啼哭和撒嬌,不停地示弱,來博得母親的同情。他和母親之間建立起了一種親密的情人關係,連父親都被排斥在他們之外。他們相互需要著,愛憐著,共同營造了一個完整的世界。那個時候,母親甚至認為,除了孩子,這世界沒有什麼更好的東西可以留戀。 

  然而,孩子總要長大。乖孩子離開了母親的懷抱後,開始變得調皮搗蛋起來。他興致盎然地開始追求一個黃毛丫頭,令母親傷透了心。母親雖百般挑剔,卻只能看著兒子被那女孩耍弄得團團打轉俯首帖耳,最終選擇了離家出走。 

  我無法再設想下去。這就是男孩……嗯,轉念一想,或者,我要生的是女兒。那樣也好。也好。各有各的好處。誰說女子不如男。現在的家庭,哪個不是老婆說了算。嘿嘿,剛才被男孩弄糟的心情似乎又好了許多。 

  現在,我起床,拉開窗簾,讓一縷陽光透了過來,照耀在我的臉上。屋子裡已經空無一人。每一天,我醒來的時候,他都已經出門而去。我看著那半邊空床,有一絲淡淡的寂寞。男人出門後,有一個世界等著他。而女人……女人的世界是等待男人回來的世界。 

  越來越感覺到:我們是不同的。男人和女人。我決定要寫點什麼。找來一疊方格稿紙,寫了幾行字後,發現許多漢字都被大腦遺忘了。像一個漏斗,那些細小的詞語都從記憶庫裡消散而去。就這樣老了嗎?我有點感傷。一切還沒有開始,竟然有了"老了"的感覺。我兀自放下筆,決定放棄。這個時候,我想,如果我有一個孩子…… 

  女人太年輕了,是不需要孩子相陪的。雖然有多少女人無法想像自己挺著大肚子走在街上,或者給孩子哺乳、擦洗、教孩子說話……然而,又有多少女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到了什麼時候,女人的身體裡才會勃發出母性來呢?也許,就是在女人感到青春即將消逝的時候。 

  愛,那麼盲目,無需任何理由。當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照片上時,我發現我已經開始在愛他了。那個我腹中的小胚胎。我未來的孩子。我未曾謀面的親人。 

  是的。他還那麼小,那麼小--我就要發著抖地去愛他了。我愛著男人的時候,那麼殘缺,那麼傷痛;可是一想到孩子,我又變得豐盈起來。水一樣可以承擔起一切苦難。我這樣不清醒地要去愛他。甚至,連他的樣子還這樣模糊之時。這盲目到極點的愛,才是發自骨縫裡的愛呀。 

  懂得了愛,就不害怕醜。要準備做母親了嗎?先要有適應醜的心態。通往母親的道路上,可容不得嬌滴滴的小女人。我一邊告誡著自己,一邊看著窗外。一個婦女,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走在陽光中。孩子的手中拽著一個長方形的黃色氣球,飄得很高,似乎都能觸到了我的睫毛上。我想:怎麼氣球還有長方形的呀? 

  這個時候,一個孩子正安睡在我的子宮深處。我將手輕輕地放在腹部。這裡,平坦一片。和少女一般。可是沒有多久,這裡就將隆起一座高山。我無法設想那山的高度,山的壯觀。但是在混沌之中,我看到自己一點點褪下虛榮的外表,而逐漸變成了一隻蠶蛹。 

  第05周胎夢花朵與蛇 

  夢到花朵要生女孩。夢到花朵枯萎要生男孩。夢到鯉魚、雞蛋、蝴蝶、鴿子、麻雀草莓、蘋果、番茄……要生女孩;夢到龍、蟒蛇、牛、豬、海龜、老虎、公雞……要生男孩。 

  這就是胎夢。很多女人在懷孕之前或之後都做過胎夢。據說,胎夢可以自己做,也可以由身邊的親人代做。很多人都憑藉著胎夢猜測胎兒的性別--據說很靈。但我卻以為這只是一種心理暗示。有一個笑話是關於胎夢的,說一位婦女懷孕後,丈夫夢到妻子坐著飛船離開了宇宙。夢醒後,他怎樣也想不明白,老婆大人,你到底是要生女孩還是男孩? 

  有本書在韓國引起過舉國討論,原因是該書中描述了韓國總統的母親懷孕時做了一個胎夢:有一位白髮仙人般的爺爺說,這條韁繩給你,你騎著拴在那木樁子上的白馬走吧……母親突然被那巨雷般的馬蹄聲嚇醒,趕緊將夢說給丈夫聽,丈夫聽了後笑顏逐開地說,我們的孩子將來一定會成為偉人。果然……成了總統。 

  這種解釋似乎太具"東方色彩"了--以為一切都是天注定的。而做母親的,那麼迷信,堅持胎夢的暗示具有通天效果。做母親的拼了命想證實一個事實--自己的智力是有缺陷的,無法真正引導孩子走向成功。而冥冥中注定了的那個靈性的暗示,才能喚醒自己的孩子,讓他獨立成才。胎夢--多麼美好的托詞。我但願自己不做這樣的胎夢。也但願自己的孩子不要成為總統。這樣,做母親的也不用煞費苦心地尋找理由。 

  但我卻真的做了夢。胎夢。我的胎夢是屬於我和丁丁的,和花、蛇、宇宙飛船……都沒有關係,更沒有什麼白髮老人出現。仔細想想,倒是多了幾分童話色彩。我之所以將這個夢記得那麼清楚,好像那不是一個單純的夢,而是一種我頭腦中幻想的倒影浮現了出來。我看著那倒影,努力想從裡面分辨出真假來,可那畢竟是一個夢-- 


第6節:胎夢之花朵與蛇
作者: 丁 燕

  背景是一個巨大的藍色天空,沒有一顆星星。非常安靜。有一個飄逸物在靜靜移動。那樣子像一片巨大的羽毛。羽毛近了,近了,卻是一張孩子的臉。身子很小,肩膀上架著兩隻左右展開的翅膀,薄薄的,蜻蜓一樣。腦袋佔據了身體的二分之一,四肢肉乎乎的,赤裸著,沒有穿衣服,卻看不清楚男女,只能看到他在微笑。在飛翔的時候微笑。他是在到處尋找。他看到了我,甚至看到了我的心裡去。他知道我想要他--他倏地一下就飛了過來!靠近我,靠近我。一下子,他就鑽進了我的身體裡。而我,突然就變得豐盈了起來。彷彿一座小山包,鼓了起來,藏有了秘密。 

  我告訴丈夫,我夢到的不是小孩,而是小天使!他選中了我,我就成了他來到人世間的載體。也許,他的前世是朵花,是片葉,是滴雨。總之,也許他壓根就和我沒有什麼關係。而現在,我不過是一個甬道。他那樣飛翔著,一定是在尋找那個人--那個可以把他帶到人世間來的人。我低下頭,感歎道,那個人……就是我。 

  雖然我沒有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但卻能感受到一種呼喚。那個時候,我幾乎是在昏睡。甚至就是在這樣昏睡的時候,我依然能聽到那無聲的呼喚--他需要我的呼喚。我看到自己張開了胳膊,袒露出懷抱。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大方,將自己打開,做好了準備擁抱的姿態。 

  而事實上,我的腦袋依然貼在枕頭上,做呼呼大睡狀。近期以來,我一直都格外貪睡。而現在,我的嗜睡症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狀態。睡著睡著,那小天使就飛了進來。我喃喃地說著,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之後,我有了一種隱隱的不安。似乎,一個並不屬於我的寶貝就這樣落在了我的懷中。我甚至被一種愧疚的情緒所糾纏,腦袋變得越來越大,腦袋裡裝的東西越來越像液體,而幻覺也越來越豐富。我想,一個小傢伙就要出現了嗎?他將要陪伴我,一直到永遠?哦,不,也許我們真正在一起生活的時間只有十幾年。之後,他要上大學,要出門遠行,要結婚生子……但總之,我想:那將是一種完全不同於現在的生活。是的,完全不同。 

  一個女友早在幾年前就生了個小"乖乖"。她多次勸我生孩子的理由是:簡直沒有辦法想像沒有孩子的日子怎麼過!在更早的幾年前,我們是中學同學。她喜歡高談闊論。召集男女同學到她家的大院子裡徹夜狂歡。可後來,她按部就班地結了婚,生了孩子,開始過起了離不開"乖乖"的生活。她變了,那麼絮叨,到處訴說著"乖乖"的趣事。她疼她的女兒,以至於捨不得起別的小名,只有叫"乖乖"才能安心。她說著"乖乖"的時候,眼裡沒有一點多餘的空間。 

  女人和女人突然就有了區別--母親和非母親。當一些女人沉湎於時裝、指甲油、追求者的玫瑰時,另一些女人已經開始了異變。她們的眼裡是奶瓶、圍嘴、搖籃、玩具……她們不害怕自己變醜,她們目光灼灼,喘息有力,大力地收拾家務,買菜做飯,洗洗涮涮,大聲地呵斥著頑皮的孩子、偷懶的丈夫……是的,女人和女人有了區別,而這種區別和男人沒有關係。 

  男人們睡覺、吃飯、出門工作、衣著簡單、趣味統一。偶爾,他們聚會在酒吧、卡包或迪廳,談論著女人和與女人有關的事情。他們是男人。像水或空氣一樣。他們到處存在。他們此起彼伏。他們強大威嚴,卻總是像一個悲劇中的主角--這是我們的男人。我們不能指望這樣的男人。這樣的男人和母親沒有關係。一開始就對男人有所幻想的女人,是傻女人。而母親卻必須是清醒的。因為母親所面對的,是真實無比的生活,是縮小了規模的戰場。一不留神,她就會潰敗得一塌糊塗。所以,有了孩子之後,女人必須選擇堅強。 

  女人成了母親,就走上了一條特立獨行的道路。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自己餵飽自己,自己安撫自己,自己和自己說話--而不能指望男人。女人的需要是大海,而男人只不過是一尾小魚。面對洶湧澎湃的海浪,小魚只會搖動著尾巴悄悄溜走。大海看著小魚逃跑,只能發出低低的吼叫,退潮而去,卻並不與它糾纏抗爭。 

  女人變成了母老虎。做愛時冷若冰霜,說話時指桑罵槐,行動舉止暴虐無道。通過婚姻的渠道,女人知道了自己必須自食其力,獨挑大樑才能將日子過下去後--她變了!從一個少女變成一個母親--這是女人最慘烈最沉重的變化,其悲壯程度遠遠甚於新婚之夜。 

  女人洗淨鉛華,拋棄一切社交活動,深居簡出,專心一意地開始養孩子。她成為了一個標準的母親。失去了那曾經令人迷戀的青春之火,她甚至學會了吃醋和討價還價。面對自己未來的嬰兒,她虔誠地開始感到不安。她懷疑自己是否具備做個好母親的資格。她越是想到未來的孩子,內心的痛苦就越深沉。而她的男人,對她如此巨大的變化卻表現得一無所知。 

  嗜睡是早孕反應中最常態的表現。最初懷孕的女人像一頭打了麻醉藥的動物,昏沉沉,不能自拔,而只是一味地貪戀著躺進被窩。她們一直在做夢。在她們的夢中,很少出現男人。女人的成熟之路,就是和男人拉開距離的道路。 

  總是一個人。需要一個人。應該一個人。獨自承擔些什麼。非常安靜。非常寂寞。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這樣的時候,我開始更像一個女人了。肚裡揣著一個嬰兒,卻還是一個人,走上了做母親的道路。 


第7節:第6周,試紙
作者: 丁 燕

  男人們在遙遠的地方喝著酒。他們總是喜歡群居生活。而女人卻不。一個人有了秘密之後,總喜歡躲開人群,獨自行走。女人不再期盼男人的安撫,而開始了自我安撫。這個時候,我時常會有昏眩和嘔吐的感覺。我知道那不是生病,但我卻克制不了身體裡產生出的倦怠。我有一種可靠的直覺,能知道那是嬰兒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他自己--他不喜歡母親到處亂跑,那對他的生存很危險。所以,他讓我躺在床上,開始睡覺,開始做夢。 

  胎夢是一個獨特的謎語。是一個閃光。一個隱喻。是男人不能理解的一個地方。那地方雖然柔軟,但卻柔韌。看到睡眼惺忪的我終於打了個哈欠醒來,丈夫總是喜歡再三追問:你夢到了什麼?我看著他微笑,卻一言不發。我體驗到了一種虐待狂似的快感。我知道,男人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強大,可有時候,有些事情,他永遠都弄不明白。 

  這個時候,我甚至看見了男人眼中掠過的一絲羨慕。女人。多夢的女人。雖然睡在他的身旁,可她卻總是像一個自己的君王,有自己的城堡。男人試圖想攀登上去,比登上天山摘雪蓮都難。男人知道剛剛懷孕的婦女都會有一些反常,也就不那麼執著地追問了,獨自睡去。 

  睡著睡著,男人說話了:我有一點想他。我伸手撫摸了一下他的腦袋。我知道,他想的是他--我們兩個的孩子。此刻,窗外,秋風陣陣。一個男人怎麼能夠理解一個正在懷著孩子的女人。他不能懷孕……我微笑了……男人不懷孕,這究竟是一種優越,還是一種缺陷?直到我懷孕之前,我都認為這是一種優越,甚至是一種殊榮。但是今天,我卻對此改變了看法,認為它是一種缺陷,甚至是一種無能。 

  把別人的生命包容在我的身體裡,這的確不能不說有幾分驕傲和光榮。因為由此我能感受到自己具有了兩個生命,而非一個孤獨的生命單獨地存在。你願意成為男人還是女人?我的孩子。我躺下身去,祈禱著自己開始做夢。在夢裡,我將夢到花朵與蛇。我將獲知一切生命的秘密。 

  第06周試紙生命的兩道紅槓 

  9月的一天是我的生日。這樣的時候,想得最多的是母親。我有兩個母親--生母和養母。於是,我的生日就過得比別人多了一分猶豫。好像我是一個來路模糊的人,過生日總是不能那麼理直氣壯,那麼跋扈霸道,無法提出一些強烈而過分的要求。 

  生日是孩子和母親共同紀念的日子。更多的時候,生日之日是母親的受難之日。是孩子對於母親滿懷感念的日子。而只有當自己生了孩子之後,才能更加深切地體會到母親所經歷的苦難。 

  做母親並非是一種樂趣。它甚至也不是一種義務。它只是一種權利。或者說,它是諸種權利之中的一種權利。對一個女人來說,儘管是女人給了人類生命,但對於這些女人來說,人們稱她們不過是育兒器或者奶媽。你無法設想上帝是一個白髮老婦人或者一個美麗的小姑娘。上帝只能是一個有著鬍鬚的男人。雖然上帝是男人,然而母親卻只能由女人來承擔。 

  在慶祝你的生日到來之前,我的生日卻已經到來。因為我那兩個母親的形象經常重疊閃現,以至於我的生日總是過得含混其詞。然而,在我度過自己平常的33歲生日之時,卻發現了一個秘密:我自己已經成為了一個母親。一個准母親。我的孩子--丁丁,已經駐紮在了我的身體裡面。因為黑暗包裹著他,他甚至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然而我卻已經得到了一個信息--我即將生下一個孩子!我無法弄清,這一切究竟是福祉,還是過錯! 

  生日這天,一切都那麼具有戲劇效果。近期以來我一直昏睡不止,起床時間也一推再推,直到上午11點,我依然在沉睡。醒來多時無事可做的宋宋突發奇想,趴在我的胸口聆聽了一會,感覺心跳似乎比平時深沉;又聽我的鼻息,也比平日裡粗重;索性抓起我的胳膊,開始"號脈",感覺比平時跳得激烈。但這一切,又能說明什麼呢。他決定開一個玩笑,搖晃著我的手臂,對準我的耳朵大聲宣稱: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您有喜了! 

  他只是想鬧我起床。我雖然睡得昏沉,但對他的這套把戲很是熟悉,我抽回了胳膊放進被窩,嘴裡嘀咕了兩句"別鬧了",依然睡去。我們都以為這是個玩笑,誰也沒有把他的"號脈"當真,然而,這確實是真的--後來他說,難道,這是做父親的心靈感應嗎?當時,他雖然是突發奇想,但卻不知道自己被一種怎樣的情緒控制著,就真的說出了那樣一句話來。 

  而我只是感到自己瞌睡得像一頭豬。像一個沒有骨頭的叛徒。像一棵沒有根的樹木。只想倒下去。倒在任何一個可以躺下去的地方。只要將自己能夠放平,我就能馬上陷入昏睡之中。好像得了感冒--渾身的感覺器官變得遲鈍麻木,整個人變成了一個睡覺木偶,沒有一點靈光。眼神都黯淡了下去,哈欠連天。似乎確實是生病了。 

  我們去菜場買菜的時候是傍晚。西紅柿、黃瓜、土豆……這段時間,我雖然嗜睡,但胃口卻奇好,突然之間猛長了兩公斤。我買了西紅柿、黃瓜,說是為了減肥。我決定要好好餓幾天。這樣吃下去,前途堪憂呀。走出菜場,天漸漸黑了下去。離我們的屋子還有幾百米,突然,我突發奇想地說,要不,我們去藥店吧?他問,幹嗎?我說,買個試紙試試?他猛地一抬頭,真的有了嗎?我搖頭說,不知道。 


第8節:生命的兩道紅槓
作者: 丁 燕

  很近的地方就有個藥店。裡面有一個女售貨員,戴著白帽子,20歲左右。是我對她說要一個試紙的,她會心地點點頭。這個時候,宋宋在一旁假裝研究感冒藥。他是堅決不會和我站在一起的--買這樣的東西,會讓他感覺到臉紅。 

  交了錢後,我對宋宋說,這可真是個賺錢的產業啊。想想看,有多少婦女需要!看我這樣大聲地和旁邊的男人說話,再看看我們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蔬菜,那女售貨員的眼光變得曖昧了起來。雖然只是輕輕地一掃,我卻捕捉到了她的詫異。突然我笑了:平日裡來買這種東西的女人,一定是低頭鎖眉,悄沒聲息的,拿了東西後即刻消失,哪裡有像我這樣大鳴大放調笑的女人! 

  回到家,躲進衛生間,將試紙放進尿液時,感覺那試紙像是巫師手中的卜棒。尿液是黃色的,裝在一個透明的罐子裡。我盯著試紙看:那上面,將會出現紅槓。如果是一槓,就表明沒有懷孕。如果是兩槓,就表明已經懷孕了。 

  妊娠試驗竟然如此簡單、快捷。只要3分鐘,疑問立刻就見分曉。此種誘惑,實難阻擋。在出現家庭自測之前,婦女要把尿樣送到醫務技術人員那裡做複雜檢查才能得知自己是否懷孕。而現在,陽性妊娠試驗只是在塑料試紙上出現兩道紅槓,所需時間少於刷一次牙。 

  我大叫:宋宋,兩道!只見那個手裡還拿著遙控器的男人嗖地一下衝進了衛生間。看那根細細的白紙上,確實有兩道很明顯的紅槓。我敢打賭,他是第一次看到這玩意兒,所以還對著說明書研究了一小會。左看右看之後,他說:這東西,准嗎?我說,至少,有80%的概率吧。我們到了十字路口了嗎?這樣的時刻,是選擇的時刻嗎?我喘了一口氣。沒錯,現在,我已經是兩個人了。我已經是一個--母親了。 

  在記錄妊娠發展的過程時,胚胎學家和產科醫生說的是兩種語言。胚胎學家的時間表是以受精為起點計算,人的妊娠為38周;而產科醫生的計時是以婦女最後一次月經的第一天開始的,妊娠是整整40周。那麼,按照產科醫生的算法,我已經正式懷孕6周了。我突然有些慌張。 

  等再回到沙發上看電視時,我下意識地拿起了一個厚墊子擋在了肚子上,並理所當然地躺在了我們的"寶位子"上。那是可以斜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最佳位置。平時,宋宋總是想盡各種辦法來和我爭奪"寶位子"的使用權。可這一回,他自覺地坐在了我的腳底邊。我聽到了他在歎氣。可他似乎並不是在想和我爭搶"寶位子"。突然,他說:怪不得最近,你那麼好吃。 

  最近?最近我的變化實在太大了,歸納在一起是八個字--瘋狂嗜睡,瘋狂好吃!剛才,我還想著要吃西紅柿黃瓜減肥呢,可是現在,我卻突然又想吃東西了。這個時候,我打了一個激靈:那麼,是真的有了?我輕聲道:你先別給別人說。我的意思是,萬一沒有,豈不羞殺我也!宋宋鄭重地點點頭。這件事是個突發事件。是個大事件。得要好好地想想對策才行。 

  這個夜晚,我們說了很多話。話題似乎和以往完全不同。我們的談話有了一個中心,就是那個看不見的小東西。現在,他像個特務一樣潛伏在我的身體裡了。宋宋比劃著他的肚子,模擬著龐大的樣子說:過不了幾天,他就要開始變異了。啊--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肚子上。現在,它還是平坦如初。可是,過不了多久,秘密就會通過那巨大的腹部告知天下:我有了。 

  我有了!原本是一個多麼單純的生理現象。可是如果是偷情所致,那麼等待著女人的則是投水、吞金、跳崖……可是如果是在婚床上的產物,則可喜可賀,供為菩薩……總之,圍繞著女人的肚子,總會有一場熱熱鬧鬧的事端出現。我害怕熱鬧。來到這個世界上,本身就是一場冒險。而讓孩子誕生的母親,要承擔多少焦慮。合法受孕或非法受孕讓女人處於兩重天。從每個人都關懷備至到每個人都沉默不語,在那邊,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在這邊,就是一件陰謀。然而,有誰能這樣想:她們都是母親! 

  突然,我緊張得大叫了起來:哎喲,我吃過四片感冒藥。還有,我整天都坐在電腦前,輻射……我需要一個防輻射圍裙!宋宋也很快就進入了角色,飛速地在腦海中開始了計算:感冒片……是最便宜的那種,應該沒什麼問題;圍裙麼,買一個不就得了……主要是你的心情!我的心情!是的。心情很重要。對於一個准母親來說--而我突然感傷了起來:發現有孩子的這一天,正是我的母親生我的這一天。難道冥冥之中,真的有神諭嗎? 

  這一夜,我睡得很晚。我被一種莫明的衝動感染著。這是我的生日之夜。我不知道我的母親們是否想到遠方的孩子,遠方的我。這樣的時候,我看到時間粗糙的紋路碾過了我的身體。是的,我已不再年輕。說話急了要大口喘氣,渴望中午能睡一個小覺,夜晚更喜歡一個人安靜獨處……在時間的長廊裡,是的,我已經有些老了。 

  33歲了。突然之間,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婦女同志。女人到了這樣的年齡,什麼事情都可以放下來,以後再干。可是生育,卻真的不能一放再放。總是會老的。即便是剛出生的嬰兒,也會迎接到那衰老的一天。而我這個年齡的婦女,可以選擇的事情真的是越來越少了。 


第9節:第7周,火車
作者: 丁 燕

  現在,我已經是一個母親了。現在,你的身體正在發生巨大的變化。那朵神秘的花消失了,你現在像是一條非常逗人喜愛的幼蟲,或者更像一條剛長出鰭翅的小魚。那四條鰭將會長成手臂和雙腿。你的眼睛已長出兩粒細小的黑點,它們封閉在一個圓圈中。而在你的身體的尾部,我甚至可以看到一條細小的尾巴! 

  事實上,你還沒有形成臉,甚至沒有形成大腦。然而,孩子,我卻已經開始對你說話了--因為我已經是你的母親了。再過34周,我將生下你。而那個日子,就是你的生日。一個你和我共同紀念的日子。我們將用自己的方式紀念生日。我們會對窗外的風說一聲:晚安,媽媽! 

  這是一個秋夜。窗外有風。它們慢慢地會聚在了一起,穿過街道、廣場、樹木、電線,從陽台和窗戶的縫隙鑽進我的家。我的生活。和那個孩子一樣,風就是用這樣的腳步打量著我,然後佔據了我的頭髮、雙腳、雙眼……最後,是全部、一切、所有。 

  永遠都無法預料未來。然而現在,我竟然在這樣的一個夜晚,滿懷心思地揣測著明天。我看到自己的生日是一個殼,裡面包裹著一粒米。脫落了下來後,米成了米,而殼卻永遠地留在了遠方。現在,我即將成為那個殼。 

  第07周火車 故鄉和異鄉之間的一個動詞 

  一個人需要一個出發地,需要一個故鄉,需要一個不斷回頭的地方。現在,一列火車等待著我。一條讓我回到故鄉的道路,就鋪展在腳下。從烏魯木齊到哈密。從哈密到烏魯木齊。這一段鐵路,我已走了無數回。從離開故鄉開始算起,已經有十多年的時間了。每年都要回家,每年都要坐火車。每年都要往返這一條熟悉的道路。 

  這是一條穿行在戈壁荒灘的道路。車窗外延伸而去的是巨大的空曠,巨大的寂寞。偶然閃現出一片綠色,是幾棵倒向一邊的樹木。那是戈壁上強勁的風把它們捋成這樣的。或者,是一片有水的草灘。而就在那一灘水旁,會奇怪地會聚著一群小羊。無人看管。自由自在。不遠處的十幾米外,就是一望無際的戈壁荒灘。這樣的時候,顏色的強烈對比會讓羊顯得格外潔白;而水彷彿從天而降。它們--那些水,那些羊,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它們一閃而過,車窗外依然是蔓延的深褐色空曠。 

  這是典型的新疆。這是典型的戈壁。很多內地人乘坐上這樣的火車後都會感到深深的絕望。他們沒有心理準備:這麼巨大的自然,這麼無助的天地,這麼渺小的自己。連續好幾年,那些從內地來到新疆拾棉花的男女,有的就在車廂裡發了瘋,有的乾脆直接從車窗裡往外跳去。長久的空曠。沒有盡頭的空曠。彷彿這不是火車,而是一列開往地獄的2046。 

  一直都很迷戀王家衛的電影。可能是因為在空曠的地方呆久了,對那些逼仄空間裡的男女愛戀起了興趣。走樓道都要側著身子。隨便一抬腿,就能碰到對方的柔軟部位。總是潮濕的天空。雨滴降落在肩膀旁。面對面的呼吸。眼對眼的火焰。這裡的男女,因為地理位置的狹小而顯得格外巨大。連同他們的感情,似乎也像是被擱在了放大鏡底下,一絲一毫的觸動都那麼驚心動魄。 

  可新疆人一定和上海人、和香港人有所不同:新疆人四處都空蕩蕩的巨大。他們抬眼就能看到山。出門走路就是七天八天。一個村莊和另一個村莊之間,總是隔著一片沙漠或者山梁。他們喜歡開闊的落日。浩大的河流。狂舞的旋風。他們無從選擇。這裡已經成了他們的家。他們也就安心地居住了下來。少有親戚朋友。他們過的是一家一戶的獨立生活。這種生活倒是很像美國現代村莊。甚至有的時候,一個新疆人一天也說不上三句話。 

  這就是新疆。一切都停頓了下來。一切都慢了下來。一天彷彿一年。一年彷彿一輩子。在這樣的緩慢中,那些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反而顯得更內斂一些。那些激動人心的男女之情,放在廣漠的戈壁上,也會生出一分蒼涼的悲哀來。 

  而在那列名為2046的火車上,一切行動都遲緩得奇怪。這也許是導演因感觸城市生活過於迅速而生出的奇想。一滴淚,要等到十天後才落下來。愛與不愛,總是掙扎在一個人起伏的內心中。愛也是他。不愛也是他。不愛就是愛。愛就是不愛。這就是王家衛。這就是小資。是吃飽了飯之後的調情。環境讓他們更多地向內、向內,只看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血液,自己的呼吸。而生存的空間似乎成了一個巨大的背景,彷彿那酒店的燈箱廣告牌般閃爍著霓虹。 

  我的記憶裡有這樣一列的火車,從新疆浩大的戈壁上呼呼開過。而車窗外,突然就迎來了恢宏的落日。一片血紅血紅的燦爛,到處播撒開來。天空是深籃的底色,而雲朵發著黑,向四下裡散開去,邊上燃著金黃,內裡還透著絲絲縷縷的玫紅。更遠處,是一個破殼而出的金蛋。那就是夕陽。只停留了幾秒鐘,它們就消失了。彷彿一場神宇的法事。看見了就看見了。沒有看見,就永遠都看不見。 

  同樣的火車。同樣的感動。同樣的絕望--卻很少有人去寫這些。那些會寫文章的人,幾乎用了全部的人生去學習做文章了,不大知道生活是怎麼回事。而潛心生活,深有感悟的人們又不會或不屑於文字。文學就這樣一百年一百年地,與真實背道而馳。 


第10節:故鄉和異鄉之間
作者: 丁 燕

  或者是擁擠的生活--到處都是人群,地鐵的出口,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匆忙奔走的日夜,癱軟在水窪中的倒影,疲憊無助的眼神……或者是開闊的生活--到處都是戈壁,沙漠的開始,幾棵隨便生長的沙棗樹。春天,它們開出小小的黃花,播散出巨大的香味。而那些香味,也許只讓風聞了去。只讓戈壁灘上隨便閒逛的風聞了去。無論是擁擠還是開闊,生活其中的我們所感悟的,又能有多大的區別! 

  --我們的掙扎。我們的愛恨。我們的生死。場景可以替代。甚至愛人。可以用一個外星人替代一個新疆人。甚至高潮。可是,接下來,我們的寂寞,我們內心不死的歎息,我們那無人傾聽的傷痛,卻是無法替代的。 

  火車是黝黑的。記得很小的時候,也許才十四五歲吧,偶然讀到了一篇名為《夜行貨車》的小說,喜歡得發抖。那些詞語。那些場景。那些在那個年齡根本不能理解的愛與恨。可我卻已經有了辨析能力:認定了這是一篇好小說。多年後,在搬了無數次家後,我的手邊突然出現了這一本書。再次打開來看,依然是那一篇《夜行貨車》。依然是喜歡得發抖。 

  古典的火車,還讓我想起了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托爾斯泰的俄羅斯。托爾斯泰的大雪。閃著油光的鐵軌。火車攜帶著火焰飛馳過來,總是比汽車更有氣魄,比飛機更有震撼力,比輪船更有安全感。和火車一樣的古典情感,似乎越來越遙遠了。呼嘯而去的,是火車攜帶的盛大心事。淹沒在遠方。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彷彿什麼都沒有來臨過。 

  記憶中還有一個久久難忘的場景:遠遠地,馳來一輛黑貨車,頂端洩露著一束尖銳的光。這個醒來的獨眼獸,在發狂地愛著。整個中亞大地浮動在一片朦朧的睡意中。它是一個動詞,就這樣所向無敵。它那麼龐大、冷靜。在黑夜中,它已經完全盛開,發出的一聲長長的嘶鳴,劃破了我的眼神。這個持久高燒的黑蟲子,現在,正掛在兩根發燙的麵條上。 

  這遼闊空曠的中亞腹地,這被烏雲遮蔽了光芒的月夜,這扳道工用殘指舉起茶缸的時刻--只有一輛黑貨車,搖晃著醒來。它赤裸著,吼叫著,匆忙著,慘不忍睹地戀愛著。沒有什麼可以阻止黑貨車的自焚,沒有什麼可以彌補黑手指的傷痛--這是我在河南鄭州看到的一輛黑貨車。那個時候,我正準備坐上一輛火車去華北平原。去北京。 

  現在,是一輛正午時分的塞滿了乘客的火車。它攜帶著我,我和我的孩子--丁丁,一起飛向故鄉。故鄉是什麼?是一扇永遠敞開的木門。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年齡高達45歲的葡萄樹。院子裡還有兩棵樹。一棵蘋果樹。一棵梨樹。蘋果樹果實結得少,樹枝還算挺拔;而梨卻將果實搞得花團錦簇,有三兩根樹枝被壓彎了腰。有一枝,竟然從中間折斷了。 

  母親說:總是等你回來摘梨。你看,你看!梨樹旁是一架葡萄樹,綠色的枝籐下,一串串葡萄倒掛著,像一串串風鈴。它們是我的。它們都是我的--蘋果、梨和葡萄……我已經離開這個院子十幾年了。如果沒有火車,總有一天,我會忘記自己的出生地。 

  第二天清晨,我的夢裡出現了這樣一個場景:似乎和一個男子在到處找房子。但城市之大,卻沒有一間可以提供給我們居住的房子。我們很絕望,想要坐著火車回家。果然,看到了一列火車,但卻是貨車,敞開的車廂中裝滿了紅磚。我竟然是開車的司機,把火車直接開到了馬路上。路很彎曲,而貨車很長,根本拐不過彎來,車廂就四散著滾在道路旁,像一條死蛇…… 

  聽著我斷斷續續地說夢,宋宋大為吃驚。原來,在同一時間,他在我的身旁,也夢到了火車。但他的火車卻是一列一直向前行駛的火車。兩個人在同一個時刻夢到了相同的東西,這種概率應該不會太大吧。可是,是什麼力量讓我們同時夢到了火車?我納悶地想,這個時候,懷在我腹中的丁丁會做夢嗎?在他的夢裡,也會有一列呼呼作響的火車嗎? 


第11節:很迷戀王家衛的電影
作者: 丁 燕

  一直都很迷戀王家衛的電影。可能是因為在空曠的地方呆久了,對那些逼仄空間裡的男女愛戀起了興趣。走樓道都要側著身子。隨便一抬腿,就能碰到對方的柔軟部位。總是潮濕的天空。雨滴降落在肩膀旁。面對面的呼吸。眼對眼的火焰。這裡的男女,因為地理位置的狹小而顯得格外巨大。連同他們的感情,似乎也像是被擱在了放大鏡底下,一絲一毫的觸動都那麼驚心動魄。 

  可新疆人一定和上海人、和香港人有所不同:新疆人四處都空蕩蕩的巨大。他們抬眼就能看到山。出門走路就是七天八天。一個村莊和另一個村莊之間,總是隔著一片沙漠或者山梁。他們喜歡開闊的落日。浩大的河流。狂舞的旋風。他們無從選擇。這裡已經成了他們的家。他們也就安心地居住了下來。少有親戚朋友。他們過的是一家一戶的獨立生活。這種生活倒是很像美國現代村莊。甚至有的時候,一個新疆人一天也說不上三句話。 

  這就是新疆。一切都停頓了下來。一切都慢了下來。一天彷彿一年。一年彷彿一輩子。在這樣的緩慢中,那些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反而顯得更內斂一些。那些激動人心的男女之情,放在廣漠的戈壁上,也會生出一分蒼涼的悲哀來。 

  而在那列名為2046的火車上,一切行動都遲緩得奇怪。這也許是導演因感觸城市生活過於迅速而生出的奇想。一滴淚,要等到十天後才落下來。愛與不愛,總是掙扎在一個人起伏的內心中。愛也是他。不愛也是他。不愛就是愛。愛就是不愛。這就是王家衛。這就是小資。是吃飽了飯之後的調情。環境讓他們更多地向內、向內,只看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血液,自己的呼吸。而生存的空間似乎成了一個巨大的背景,彷彿那酒店的燈箱廣告牌般閃爍著霓虹。 

  我的記憶裡有這樣一列的火車,從新疆浩大的戈壁上呼呼開過。而車窗外,突然就迎來了恢宏的落日。一片血紅血紅的燦爛,到處播撒開來。天空是深籃的底色,而雲朵發著黑,向四下裡散開去,邊上燃著金黃,內裡還透著絲絲縷縷的玫紅。更遠處,是一個破殼而出的金蛋。那就是夕陽。只停留了幾秒鐘,它們就消失了。彷彿一場神宇的法事。看見了就看見了。沒有看見,就永遠都看不見。 

  同樣的火車。同樣的感動。同樣的絕望--卻很少有人去寫這些。那些會寫文章的人,幾乎用了全部的人生去學習做文章了,不大知道生活是怎麼回事。而潛心生活,深有感悟的人們又不會或不屑於文字。文學就這樣一百年一百年地,與真實背道而馳。 

  或者是擁擠的生活--到處都是人群,地鐵的出口,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匆忙奔走的日夜,癱軟在水窪中的倒影,疲憊無助的眼神……或者是開闊的生活--到處都是戈壁,沙漠的開始,幾棵隨便生長的沙棗樹。春天,它們開出小小的黃花,播散出巨大的香味。而那些香味,也許只讓風聞了去。只讓戈壁灘上隨便閒逛的風聞了去。無論是擁擠還是開闊,生活其中的我們所感悟的,又能有多大的區別! 

  --我們的掙扎。我們的愛恨。我們的生死。場景可以替代。甚至愛人。可以用一個外星人替代一個新疆人。甚至高潮。可是,接下來,我們的寂寞,我們內心不死的歎息,我們那無人傾聽的傷痛,卻是無法替代的。 

  火車是黝黑的。記得很小的時候,也許才十四五歲吧,偶然讀到了一篇名為《夜行貨車》的小說,喜歡得發抖。那些詞語。那些場景。那些在那個年齡根本不能理解的愛與恨。可我卻已經有了辨析能力:認定了這是一篇好小說。多年後,在搬了無數次家後,我的手邊突然出現了這一本書。再次打開來看,依然是那一篇《夜行貨車》。依然是喜歡得發抖。 

  古典的火車,還讓我想起了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托爾斯泰的俄羅斯。托爾斯泰的大雪。閃著油光的鐵軌。火車攜帶著火焰飛馳過來,總是比汽車更有氣魄,比飛機更有震撼力,比輪船更有安全感。和火車一樣的古典情感,似乎越來越遙遠了。呼嘯而去的,是火車攜帶的盛大心事。淹沒在遠方。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彷彿什麼都沒有來臨過。 

  記憶中還有一個久久難忘的場景:遠遠地,馳來一輛黑貨車,頂端洩露著一束尖銳的光。這個醒來的獨眼獸,在發狂地愛著。整個中亞大地浮動在一片朦朧的睡意中。它是一個動詞,就這樣所向無敵。它那麼龐大、冷靜。在黑夜中,它已經完全盛開,發出的一聲長長的嘶鳴,劃破了我的眼神。這個持久高燒的黑蟲子,現在,正掛在兩根發燙的麵條上。 

  這遼闊空曠的中亞腹地,這被烏雲遮蔽了光芒的月夜,這扳道工用殘指舉起茶缸的時刻--只有一輛黑貨車,搖晃著醒來。它赤裸著,吼叫著,匆忙著,慘不忍睹地戀愛著。沒有什麼可以阻止黑貨車的自焚,沒有什麼可以彌補黑手指的傷痛--這是我在河南鄭州看到的一輛黑貨車。那個時候,我正準備坐上一輛火車去華北平原。去北京。 

  現在,是一輛正午時分的塞滿了乘客的火車。它攜帶著我,我和我的孩子--丁丁,一起飛向故鄉。故鄉是什麼?是一扇永遠敞開的木門。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年齡高達45歲的葡萄樹。院子裡還有兩棵樹。一棵蘋果樹。一棵梨樹。蘋果樹果實結得少,樹枝還算挺拔;而梨卻將果實搞得花團錦簇,有三兩根樹枝被壓彎了腰。有一枝,竟然從中間折斷了。 


第12節:第8周,嘔吐
作者: 丁 燕

  第08周 嘔吐 懷孕的前兆是從鼻子開始的 

  今天,你嘔吐了嗎?甚至是那些三四歲的小孩,看到電視裡有個女人摀住嘴跑去嘔吐,都會脫口而出:哦,她懷孕了!懷孕的姿態就是乾嘔的姿態,控制不了的乾嘔,在任何場合都會捂著嘴衝進衛生間。乾嘔是一種標誌。從那個時刻開始,一個女人的身體器官就將發生徹底的改變。 

  懷孕的過程,就是女人重新認識自己身體器官的過程。器官用改變一點點地打劫著女人,讓她越來越像一個被控制的對象,一個被俘虜的敵人,一個被麻醉的動物。 

  隨著我的身體發生改變,我開始變得惶惑起來。似乎以前,自己的身體是一塊木板,渾然不覺地連接在一起;然而現在,那些木板開始發生了分離,一片片,一塊塊,一段段,那麼支離破碎,那麼殘缺不全。 

  --我開始無節制地嗜睡。早晨剛起床,沒說上幾句話,腦袋就開始變得昏沉,就開始渴念床和枕頭。我的身體像是一團發面,沒有筋骨,只有四下裡癱軟下去,才能得到滿足。我聽別人說話的時候,其實已經有點不耐煩--雖然,那個人說的話似乎很有趣。如果是幾個月以前,我一定會瞪大眼睛投入其中;可是現在,我卻感覺如同嚼蠟。 

  我開始放縱自己--我那麼需要睡眠。我讓自己躺了下來。不可救藥地,我成了一頭嗜睡的豬。呼哧呼哧,在別人轉頭之際,啊--那不過是一個瞬間,我已經躍進一列昏沉沉下陷的電梯,一直向下滑去,似乎可以滑到大海的最深處,滑到地獄的最裡面,滑到煤層的最黑處。 

  我的嗅覺開始變得如此敏感--一切味道都顯得格外強烈:女人身體裡散發出的香水味;男人吃過肉後說話時的味道;汽車一晃而過的尾氣;蛋糕店甜得發膩的味道;廚房裡的油煙味;潑過水的牆皮發出的石灰味;街道上被雨點打起的塵土味;剛剛塗抹過指甲油的味道;百合花厚重而粘滯的味道…… 

  其中,尤其以濃重的汽油味讓我發狂--那味道特別厚,會將一個人封死,正常的空氣一點都進不來,而它們卻能迅速而密集地匯合在我的每一個毛孔上。我的每一個毛孔都變成了一個敏銳的鼻子。我竭力聞不到它們,但我卻每一次總是比上一次更加準確地聞到了它們。我明顯地感覺到頭暈噁心,但我無論如何都吐不出來,只是感覺汽油油膩膩地纏繞著我的內臟,堵塞著我的喉嚨,讓我呼吸不暢,頭重腳輕。 

  懷孕的前兆是從鼻子開始的。疲憊的身體裡蘊藏著一種讓我癱軟的催化劑,我感到頭暈、嗜睡、食慾不振……雖然這個時候,我依然是一個飽滿得像紅蘋果一樣的女人,臉色紅潤,線條圓實。但那種摧化劑已經暗灑在了我的身體裡,我將開始變質,一點點腐爛下去。最後,我將開始面容憔悴臉色蠟黃。嘔吐會讓我很快成為一隻蔫蘋果。 

  有一次,是去逛超市,裡面不通風,且到處瀰漫著蛋糕甜膩的味道,只逛了半個小時,就有了要崩潰的感覺,想馬上逃出來嘔吐。等坐車回到家爬上床後,我幾乎變成了一根麵條。一頭扎進被子裡就昏睡過去。三個小時後,才緩過神來。晚上,接著睡。 

  還有一次,晚上坐出租車去吃飯,一上車就開始有發嘔的跡象,搖下車窗,用手捋著胸口,使勁地嚥著干唾沫,感覺實在是堅持不住了--馬上就要吐了出來。可最終,竟然還是忍住了。面對一桌酒菜,什麼也吃不下去。只記得有一道名叫"無錫醬排"的南方菜,散發著甜膩的肉味,像是一個引子,馬上要讓我的嘔吐爆炸開來。最後,衝進了衛生間,瘋狂漱口,才將那嘔吐強忍了下去。 

  接下來,是味蕾。 

  總是很饞很饞--看到別人手裡拿著紙包在咀嚼,總是想拉住他,看看他在吃什麼。那些古怪的,以前從來不曾想到要吃的東西,現在開始變得充滿了誘惑力:一塊臭豆腐,一瓣糖蒜,一把豆子,一塊柚子……想到酸,嘴裡馬上就冒出了相應的液體。一切和酸聯繫在一起的事物,現在,在我的眼裡都變得那麼柔軟:一塊綠皮橘子;裝在瓶子裡的醋;番茄醬;還有山楂片……我像一個裝醋的罈子,渴望一切發酸的東西進入我的身體。 

  接下來就是眼神--總是那麼古怪。彷彿一個剛剛搶劫過銀行的人懷裡還揣著大把現金似的。肚子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比平時更虛一些,但卻總是提心吊膽地環顧四周:看看誰的眼尖,已經發現了我的秘密。和別人說話的時候也總是躲躲閃閃的,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磊落,只是對付著說些感歎詞,並不多言,隨便地嘻嘻哈哈過去後,總是想再回頭看看別人,疑心自己是否已經露出了破綻。 

  總是想,不到最後,不到那不得不昭然若揭的時候,就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的隱私:啊--那將是一個怎樣的場景!以我這懷孕初期儲備的學問,怕是不夠應付的。索性--乾脆絕口不提。最後,自己謹慎得像個賊。 

  因為器官變得敏感了,聯想也就格外豐富了起來。總是不能停止幻想。吃著嘴裡的東西時,就已經在幻想下一頓要吃什麼。或者,是一碗下了小白菜的湯麵?或者,是粘著芝麻的剛烤出來的油囊?總之,我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不是"原來的我"了。我三十年裡學習的那些克己的能力,現在已經完全喪失掉了--我成了一個徹底縱慾的人。只不過,這個時候,我所放縱的是食慾和睡欲。我的身體完全被一個魔鬼控制了。它藏在我的身體裡,發動了一場巨變:讓我開始變得不管不顧地想吃想睡,成為器官的奴隸。 

  它要求我:不能染髮,不能化妝,不能熱烈親吻,不能吃漢堡,不能喝可樂,不能喝酒,不能吸煙,不能吃油炸食物,不能勞累,不能奔跑,不能吃人參,不能吃罐頭,不能吃全素食品,不能吃海鮮……最後,不能做愛! 

  它要求我:完全純樸下來,赤裸著面頰,嘴唇上是自然紅,手指甲是自然的光澤,吃最新鮮的蔬菜,加一些瘦肉,還要牛奶和雞蛋,配以水果、芝麻、花生、核桃……它還耍脾氣:如果吃得不及時,它就會讓我嘔吐、難受、心窩發堵、腸道發潮……總之,它有它的辦法--最終,我怎麼可能不聽它的! 

  我的腰一點點開始變粗,臉上也開始沉澱起了色素:平時那些芝麻粒大的雀斑,現在一點點地開始變大,最後連接成了片。我幾乎不去照鏡子。我成了一個沒有意念只有身體的人。我忙碌地四處走動,只是為了滿足我那張好吃的嘴。接下去,我馬上就能進入睡眠。不管這個時候是清晨、正午還是黃昏,如果睡意到來,一種半昏迷狀態就籠罩上了我--我開始打哈欠,流眼淚,頭發暈,最終,我搖搖晃晃地爬上了床,睡去。 

  最慘重的變化是乳房--它的敏感度大大增強了,它處於身體最凸出的地方,總是能感受到比空氣更快的流動。甚至是在睡眠中,都能夠聽到一種召喚:一些體內的鮮血匯聚在了我的胸前,變成了潔白的乳汁。這是我的乳房嗎?它完全像兩顆定時炸彈,不能碰,不能觸,發脹發痛到了極點。 

  那凸起的乳頭簡直就是世界疼痛的根源:穿上睡衣後輕輕的摩擦都會讓它難受無比。它敏感得像一個核武器的開關。總之,離它越遠越好。最好當它不存在。它在痛苦地異變。這個時候,不要打擾它。而它,不僅是體積在慢慢擴大,顏色也開始加重了起來。四周的乳暈開始變得清晰。似乎過去的那些年代裡,它一直處於一種遊戲狀態;而現在,它要開始工作了。 

  乳房重新開始在我的胸前生長起來。它橫穿過我的肌肉,變得堅硬、銳利、閃著一點點的光。我的手指一般並不觸動它。如果無意間碰到了,會在觸碰中發出滋滋的感歎聲。它甚至會發出一種味道。一種想像中的奶味。它從裡向外散發。它來自我身體的最深處,它成了我的秘密。我和那些沒有懷孕的女人有了區別。這種區別不亞於女人和男人的區別。 

  孕婦是一個伸長了觸覺的八爪魚,到處舒展著自己敏感的觸角,到處打探著外面的世界。有一天,孕婦突然發現身體發生了完全的改變。自己的身體完全不是詩人謳歌的那樣優美,而越來越蛻化成一個器官。一個簡單的器官。一個無需任何美化的器官。 

  突然想到了昆德拉。他痛斥過詩人歌頌女人的乳房,說--那不過是個盛乳汁的工具,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而現在,對於一個孕婦來說,似乎更能理解他的憤怒。人為地將女人的器官分割出美或醜來加以歌頌或者貶斥,都是愚蠢的。缺少任何一個器官的女人,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女人。任何一個器官的存在,都是合理的。而放棄了美與醜的簡單判斷,重新觀察女人,也許在男人眼中,會出現另一番景象。 

  母親說:總是等你回來摘梨。你看,你看!梨樹旁是一架葡萄樹,綠色的枝籐下,一串串葡萄倒掛著,像一串串風鈴。它們是我的。它們都是我的--蘋果、梨和葡萄……我已經離開這個院子十幾年了。如果沒有火車,總有一天,我會忘記自己的出生地。 

  第二天清晨,我的夢裡出現了這樣一個場景:似乎和一個男子在到處找房子。但城市之大,卻沒有一間可以提供給我們居住的房子。我們很絕望,想要坐著火車回家。果然,看到了一列火車,但卻是貨車,敞開的車廂中裝滿了紅磚。我竟然是開車的司機,把火車直接開到了馬路上。路很彎曲,而貨車很長,根本拐不過彎來,車廂就四散著滾在道路旁,像一條死蛇…… 

  聽著我斷斷續續地說夢,宋宋大為吃驚。原來,在同一時間,他在我的身旁,也夢到了火車。但他的火車卻是一列一直向前行駛的火車。兩個人在同一個時刻夢到了相同的東西,這種概率應該不會太大吧。可是,是什麼力量讓我們同時夢到了火車?我納悶地想,這個時候,懷在我腹中的丁丁會做夢嗎?在他的夢裡,也會有一列呼呼作響的火車嗎? 


第13節:第9周,我將不再孤單
作者: 丁 燕

  第09周絮語我將不再孤單 

  宋宋出差後,我經常帶著肚子裡的丁丁去上街,或者到樓後的花園散步。走路的時候,我會和他說話,告訴他我所看到的一切--一片落葉是醬紅色的;一片草叢是黃綠色的;天很高,有一些絲絲縷縷的白雲;空中有風,或者雨滴,還夾雜著細雪……有時候,我將手揣在褲子口袋裡;有時候,我的手裡打著一把傘。但我一直保持的一種姿態--喃喃自語。 

  其實,他還很小。他的世界就是那個卵生物,他在其中蜷縮、漂浮,幾乎沒有重量。他才剛剛九周。此前,他被醫生稱為胚胎,雖然那個時候他已經可以通過胎盤和臍帶獲得營養和排泄廢物。那是一個複雜而幾乎令人無法相信的過程--他耗用羊水的一部分,又吸收了另一部分,另外還排出一些其他的成分,之後又產生它。不論怎樣,我成了他的營養源泉--那營養通過那根臍帶輸送給他,他生長了起來。 

  他的心臟細胞數量驟增,一切都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在蓬勃向上--他的血管的脈絡現在已經清晰可見了;他的動脈完全可以看見了;那給他輸送我氧氣和他所需要的化學物質的血管也明顯形成了;他的性器官也開始發育了……到了第八個週末的時候,我們甚至可以通過儀器知道他的性別了。這時候,醫生稱他為胎兒。 

  他甚至已經形成了一雙手,一雙腿。我甚至可以看到他的手指頭。此外,他還有一張小小的嘴巴和兩片薄薄的嘴唇!還有一個雛形的舌頭!他的眼睛那樣小,但卻已經真實存在了。他那微小的心臟已經開始工作了!所有這些東西都產生在短短的八周內,這真讓人不可思議。然而,他真的就這樣誕生了!世界之初所發生的情況正如在他身上所發生的一樣:一個生命在擴散繁衍,越來越複雜,越來越艱難,也越來越成熟、完善和美麗。 

  我的孩子。我的丁丁。誰說他在沉睡。他絕對沒有休息。他每時每刻都在努力奮爭,不停止地喘息覓食。雖然他還小,可是,我卻已經想和他說話了--雖然更多的時候,我說我的,他聽他的。我說,丁丁,看,現在是秋天,樹葉都落了下來;丁丁,看,阿姨正在用大掃帚掃樹葉呢;丁丁,看,風把樹葉都捲了起來,刮到了我們的腳下;丁丁,看,還有一些樹葉掛在樹枝上,它們不想落下來…… 

  其實,一個人的一生就是尋找傾聽者的過程。而所謂愛人,不過是有耐性傾聽你說話的那個人。一直渴望能有一個男人,可以全方位聽我說話。但那是年輕氣盛時的想法。後來知道了,男人像火焰般,一閃而過之後,能夠帶給你一秒鐘的燦爛,已經很"知己"了;更多的時候,人群密集,來來往往,一個女人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深夜裡,女人像紗一樣脆弱。渴望一種呼吸覆蓋著另一種呼吸。渴望將腦袋安放在一雙肩膀上。渴望撫摸自己長髮的手掌。然而,長夜漫漫…… 

  卻可以和孩子說話。說我想說的一切--過去、未來和夢境。譬如現在,我更想說的是秋天。秋天這麼短暫,彷彿一隻蝴蝶的翅膀,一閃即逝。而攜帶著孩子在秋天散步的時候,秋天有了和其它季節完全不同的意味:這是我們共同擁有的季節。 

  我對丁丁說,看,這是秋天,秋天的風,秋天的落葉,秋天裡的人……外部環境一天天險惡起來,可丁丁卻在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得敏感。這樣的時候,我安慰他,就選擇和他說話。丁丁,你要堅強一些;丁丁,不要鬧了;丁丁,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天氣越來越冷,我的肚子也越來越圓。以前的褲子全都不能穿了,而新買的牛仔褲是最大號的腰圍,將褲腿裁了大半截後才能穿上。順著我的臉、我的上身一直看下去,一個小小的圓肚子昭然若揭。粗心的人說,你胖了;眼尖的人說,你有了。更有那厲害的婦女,撩開我的衣服一看,很快就下了定論:快三個月了吧。嚇得我頻頻點頭。再一聊,發現她是剛生過孩子,八個月。而她眨巴著眼睛對我說:一定要聽莫扎特!莫扎特! 

  莫扎特當然好。可是再好聽的音樂也沒有媽媽的聲音好。還有爸爸的。我已經有了很明顯的早孕反應:身體持續高溫,尿頻,腹脹,噁心,犯困……尤其是夜裡入睡的時候,總是感覺心窩裡揣了個小魔鬼,一刻也不想讓我安靜下來,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這個時候,宋宋會對著我的肚子說:丁丁,你乖一點,天黑了,你該睡覺了,你睡著了媽媽才能睡著。好了,再見!他看著我左右難受,只好求助於那還很陌生的孩子,說著一籮筐的好話,最後不忘了有禮貌地說一句:再見!聽到他說"再見"時,我忍不住就想發笑。因為,這種"再見"具有話劇表演的效果。笑完之後,身體確實不那麼難受了,沒過多久,也就睡了過去。 

  宋宋出差後,我的睡覺成了一件難事。往往是看電視到深夜一點之後,把身體搞得很疲乏,再倒頭睡去。加上這兩天暖氣不熱,屋子裡更是一片淒風苦雨的味道。鑽進被窩的時候總是感覺到處都空蕩蕩的。被子和床那麼巨大,單靠自己身體的溫度,似乎連一角都捂不熱。就插上電褥子,先預熱一下。可是用了兩天,口唇乾燥,渾身無力。姐姐打電話來,銳聲告誡我:不能用電褥子,危險!最後,只好將取暖的工具改換成熱水袋。 

  媽媽也打電話來,問我想吃酸白菜嗎?我說想。她又說,樹上摘下來的梨裝了一小箱,不知道誰最近到烏魯木齊去,帶給我。又說,千萬不要摔跤。不要感冒。不要大力彎腰……其實,我已經看了好幾本書,還去離家不遠的孕婦學校學習了好幾次,已經有了一些理論知識。可是媽媽說話的語氣,卻和書本上完全不同。她說的是"命令式"句子,還急急切切的,生怕我不聽話,不懂事,不知道輕重。我說,我知道我知道。 

  當然了,最近一段時間,宋宋的日子最難過。在外地忙碌著,心裡還惦著兩個人。總是抽空打來電話,詢問壞傢伙的表現如何。我匯報得很仔細:今天,他很乖;可是昨天晚上,他很壞。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不知道丁丁有沒有聽到。如果他要記仇,接下來繼續搗亂,我可就慘了。所以,和他說話的時候,我盡量選擇一些好天氣好心情的時候。我知道,我開心,他一定開心。而他開心,我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 

  漸漸地,就習慣了我和他兩個人在家。我帶著他,走來走去,一絲不苟。早飯要吃得豐富:湯、主食、蔬菜、一點瘦肉;午飯要吃飽,一般是餃子或者拌面;晚飯依然要吃好,還要喝湯、吃水果、乾果、吃葉酸……總之,我像一架被他控制的食物粉碎機,按照他的指示往肚子裡填東西。動作要快。品種還要豐富。這個傢伙,反應很靈敏的。 

  一個人在大山中會感覺到寂寞。四面無聲,只有風和雲朵。一個人在城市的屋子裡同樣會感覺到寂寞。四面是空空的牆壁。走來走去,坐下或者躺著,都有牆的阻隔。在山裡,是一望無際的空蕩;在屋裡,是四處可觸的空蕩。 

  張愛玲是最能體味到城市空蕩的女人。她在《傾城之戀》中曾經寫道:當范柳原離開香港之後,白流蘇一個人住進了一間屋子,她看到四面的白牆後,拿起自己的鞋,往牆上拍印子。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印子出現在了白牆上,這種女人的空蕩也就在那一瞬間表現了出來。 

  而我是不忍心往牆上拍印子的--因為那牆是自家的牆;因為自己還沒有寂寞到那種程度;因為我還有丁丁……好在我天性中帶著些泥土的腥味,看世界也不那麼輕飄。一點點寂寞襲來之時,我想,我會去刷碗或者掃地,散步或者閱讀,而排遣寂寞最好的辦法,就是和丁丁說話。 

  丁丁還沒有誕生,我就已經有了這樣功利實用的想法,這對於他來說,已是不公平。彷彿我決定生他,是因為我們自己的生活出了問題,而要依托一個小生命來重新化解--我看到了自己本性中的自私。我這樣反思著自己,並想到其他父母:當他們決定讓一個小生命來到世界之時,更多地是替自己著想,還是為著這個生命本身。 

  有個電影,名字叫《為什麼生我》。是的,孩子有權利知道:為什麼生我?父母是出於何等考慮,將他們引領到這個並不完美的世界?難道,僅僅是因為感動於生命本身之美嗎?譬如我自己--是想有一個伴,打發未來日子中的寂寞歲月。而別人,也許是希望有個事業的接班人、財產的繼承人、學問的傳遞者……或者更簡單一些:是證明自己具備有生殖能力;或者更單純一些:是養兒防老;或者更愚蠢一些:是別人有我也要有……總之,我們開始製造一個小生命的時候,並未跟他打過什麼招呼。 

  佛家說,母親的身體是孩子來到世界的通道。而孩子來到了這個世界之後,其實和父母沒有太大的關係。他完全是獨立的。他是他自己的。父母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塑造孩子。因為,孩子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陌生人。也許前世,他是你的仇人。今世,專門轉化成你的孩子來還債的。 

  看著丁丁一天天大了起來,我的肚子鼓起了一個小包,我的心情也開始變得忽上忽下。對於未來,對於前途的恐慌,都強烈地反映在了我的夢中。在夢中,我的一切都那麼不確定:我赤足奔跑在荒原上,一心想要尋找一個更好的地方。可是這樣的地方到底在哪裡?我反思著自己目前的困境,如若單純為了自己,似乎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記;可是為了丁丁,我就不能如此妥協下去,萎靡下去。為了丁丁,振作起來,是一件很迫切和重要的事情。 

  其實,這是我很想對他說的話。這些沒來由的擔憂。這些發自肺腑的恐慌。可是他那麼小,自然是聽不懂這些語言的。所以,我更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可怕的孤獨。可怕的寂寞。是的。丁丁。我想要對你說的話實在太多了。我看到了我的虛弱,以至於再次用手撫摸肚子時,生怕你會踢我一腳。 

  一個對象。一個說話的對象。媽媽說,有個孩子好。老了有個念想。有個人說說話。是的。媽媽多麼想和我說說話。而現在,我多麼想和丁丁說說話。哪怕說的是那些最沒有意義的絮語,哪怕說的是那些再簡單不過的短句。可他是個人,他就會說話,他就可以和你交流感情。一個人可以這樣信賴地與我交流感情,是不是可以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將不再孤單? 


第14節:第10周,一切都慢了下來
作者: 丁 燕

  第10周過程一切都慢了下來 

  懷孕是一個過程。這個過程就是一列火車。我一個人行駛出去的慢車。周圍的一切在我看來都是異類。與我同處於一個空間的,沒有別人,只有我自己。那些秋天裡陳舊的黃葉,妖冶古怪的花朵,潮濕悶人的空氣以及隱喻般的暈車……當這些事物襲上你時,你已經有孕在身了。沒有在這列慢車上待過的人,永遠都無法準確地理解--這世界上會有一種人叫"孕婦"。 

  使我變成異類的是男人。但我卻喪失了和男人對話的勇氣。我懷孕了--在黑暗中,我對自己說。我的聲音近似於耳語。我嚴肅而懂事。我知道,一種陰性的氛圍開始瀰漫起來。我開始看書,一點點對比,分毫不差。那些腹脹,那些噁心,那些高熱……我的症狀和那些書中總結的特徵沒有太大差別,心也就放了下來。 

  也許這個過程是每個女人都必須要經歷的。沒什麼太稀奇。只因為我是頭一次,所以我還處於新奇狀態;可對於那些婦產科醫生來說,懷孕--不過是個簡單的過程。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生理過程。然而,對於每一個初孕的女人來說,這個過程都和別人的完全不同--這是我自己的過程,是我和丁丁共同要經歷的過程。 

  去孕婦沙龍聽課,看那醫院出售拍攝孩子出生的VCD,直看得渾身發抖。那場面實在太慘烈了!一條小魚,赤裸裸地游了出來。毫無遮掩。毫無反抗。一些手晃動在他的腦袋之上,左右翻弄著他,擦拭著他身體上的血跡,剪斷他的臍帶,量著他的手腳,秤他的體重…… 

  這樣一個過程被拍攝,製作成VCD,售價380元。可令我疑惑不解的不僅是價格,而另有一個問題:什麼時候放給孩子看這個?在他小的時候,我堅決不能讓他看到這個慘烈的場景--這會嚇著他的,會破壞他對生命的美感。那麼,等他長大了,結婚了,要生孩子的時候嗎?這個時候,關於生命的秘密,我想,他早已通曉,實在不需要用這樣的影像來打擊他:那條魚,就是你…… 

  看舒淇演的電影《美人草》,有這樣一些鏡頭:1:一對羞澀的青年男女胸帶紅花坐在圓桌前對視;2:一個婦女躺在產床上痛苦地分娩;3:一個小孩在父親的懷裡畫畫,母親接到了老情人的電話,準備出門去……我突然想發笑。蒙太奇多麼精彩。可是對於一個生活在現實中的婦女來說,永遠都不能像電影中那樣,生孩子之前和之後,一樣腰肢挺拔,毫無變化。一樣是一嘴的傻笑。美倒是美,我搖著頭說,就是有些簡單。簡單得簡直粗暴! 

  懷孕是一個過程。但這一過程無論如何不可能這麼簡單。對於女人來說,"之後",總是與"之前"有很大不同。孕育生命的過程,畢竟不同於世界上任何一個過程。這是一個母親與孩子共同經歷的過程。這是一個人類共同成長的過程。在這個過程裡,一切都慢了下來。似乎是一些慢鏡頭的組合。而在這些慢鏡頭之後,一個女人關於生命的全部體驗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滿足。 

  第11周廚房 愛,變得這樣實在 

  天氣開始變得越來越冷。早晨起床後,窗外被漫天大霧籠罩成一個《霧都孤兒》的場景,而行走其中的人影和車輛,像剪影,飄忽恍然,處處透著不真實。也有一些執著的人,騎著自行車,頭上戴著頂黑帽子,努力地朝前駛去。兩條腿像鬧鐘上的指針拚命地蹬著、蹬著。 

  我不知道這樣的大霧中,他要趕往何處。而我和他只隔了一層窗玻璃。我無需匆忙奔走,更無需凍得呼哧呼哧。我在思考--可是,我滿心滿意所思考的,絕非什麼國家大事、民生社稷。說來羞愧--我的腦海中翻騰著的--是一頁頁的菜譜。我所想到的其實很簡單--今天,我要吃點什麼? 

  我的廚藝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突飛猛進的。我發狂地喜歡做菜--看著菜譜做;到朋友家裡吃了頓爽口菜後"按圖索驥"做;甚至突發奇想,自己發明一些菜餚的奇怪搭配。反正,怎麼高興怎麼來。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只要能吃上那麼一口,不厭其煩不辭辛勞! 

  離家不遠處有一個菜場,下午五點之後,就有人開始站在路邊擺攤。經我檢驗,這個菜場的蔬菜、水果是我家周圍三里地內最便宜的。故,每當落日西斜,我就整裝出發,邊走邊盤算,今晚的餐桌上會出現什麼樣的維生素?我的知識已經足夠淵博--幾乎到了看到每一種蔬菜,就能條件反射出它含有哪種維生素。 

  去菜場的路上,傍晚的陽光正穿透我的毛孔並在那裡停留,使我全身的骨頭發出嘎嘎的聲音。這個時候,我需要陽光合成鈣。我的指甲已經開始變得鬆軟起來。走路時常有腿使不上勁的感覺--是需要增加營養了。菜場讓我感到親切。我是菜農的女兒。走進菜場,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鄉,到處都是面熟的人,他們全都在原來的地方呆著,一點都沒變。 

  魚攤子周圍散發著腥氣,賣肉的,賣菜的,賣饅頭的,賣豆腐的,全都在原來的攤位上。一棵棵秋天的蔬菜閃爍著健康、結實的光芒,它們無聲地呼喚著我。還有那些雞蛋,價格已經降了下來。我站在菜場的中央,生活通過雞蛋的價格變得鬆軟起來。那些食品在無聲地等待著顧客,等待著我。而我,最終將它們填塞進我的胃裡,變成養料,通過臍帶,輸送給我的丁丁。 


第15節:第11周,愛變得這樣實在
作者: 丁 燕

  這樣的時候,吃,變成了一項工作,一個任務。口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營養。是怎樣將那些ABCD搭配合理,讓我的丁丁手腳有力,頭髮濃密。美好而親切的菜場就這樣給我提供了一個演練場。我從這裡滿載而歸,再次回到廚房。我將吃飯這件事情幹得轟轟烈烈,紅紅火火。 

  一連看了三大本書,基本上可以將孕婦食譜倒背下來。以前不喜歡吃的豆芽,現在要吃--因為是豆製品;菠菜是最好的--含有豐富的鐵;西紅柿黃瓜--維生素A、C都很豐富,頓頓吃都不嫌多;雞蛋--要吃白皮土雞蛋,黃皮雞蛋激素太多;肉--最好買羊肉,豬肉有可能是垃圾豬;魚--最好吃海魚,鯉魚幾乎都是人工飼養的……到處都是知識。到處都是學問。放下書本後才發現,知識充滿在生活的四周。 

  想到我們一直接受的教育,無不是以詆毀日常生活為能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我們所受到的傳統教育是輕視這些最基本的生活技能,而崇尚那些玄虛的所謂"學問"的--最後的結果,是造就了一大堆像我這樣喜歡高談闊論的"文人雅士"。進入到生活的潮流中後,被波浪裹挾著,幾乎辨別不清方向,將生活攪得一塌糊塗:不會換燈泡,不知道熱水器是怎麼流出熱水來的,不懂得淘米水還可以澆花洗碗,不會分辨怎樣的肉是新鮮的,不會洗一條鯽魚…… 

  萬幸的是,終於有一位工程師男人將我接收到他的生活中。他扮演了一個"全能超人"的角色,從一點一滴開始教我。記憶中最深刻的是廚房的水籠頭壞了,我們一起去市場買。看到無數個水籠頭掛在牆上後,我才吃驚地發現,單就這麼一個水籠頭,就有無數學問。因為材料不同款式不同,價格差別也很大--從幾塊錢到上千元不等。看得我直咂舌。終於,他選擇了一個價格在50元左右的,樣子也算大方,問我意見如何。我早已喪失了辨別能力,只說你看著好就行。 

  回家後,他讓我坐在凳子上,舉起水籠頭說,你知道水是怎樣被控制的嗎?我搖頭。接下來,他一邊安裝,一遍講解,還講了一些機械原理,我糊里糊塗地點著頭,眼看著他靈巧地將水籠頭安裝完畢。最後,用手一擰,一股清澈的水流就噴射了出來。再往回一擰,水就被截住了。一點也不滴答了。 

  他騙我進廚房有三步曲。先是撿菜。我甚至沒有把韭菜裡的草撿出來。他舉著盆子說,難道你想謀殺親夫嗎!再是做菜。先把苦瓜炒肉的整個過程講解了一遍,又把材料都備好,只是讓我拿起炒勺來。我在他的鼓勵下,終於戰戰兢兢地一試身手。一吃,味道好極了。終於信心大增,感覺做菜不是像想像中那麼困難。後來,他終於將炒勺、圍裙、帽子等物一併轉移給了我--他成功地從廚房撤退了!這個時候,我才洞察出他的險惡用心!原來,他早就盤算著這麼一天! 

  廚房對於少女來說,是一個噩夢。而對於一個主婦來說,是一個工作間。羨慕那些獨自生活的女人,並有勇氣生下一個不知道父親的孩子。這樣的女人經常出現在電影和小說中。可是,每當我獨自呆在廚房裡時,或者在切洋蔥淚流滿面時,或者在削萵筍手腕發疼時,或者一點點掰下花菜嫩白的小朵絆時,總是會感覺到寂寞--一個女人,獨自面對廚房,樣子實在孤單。 

  女人呆在廚房裡會感覺到一種刻骨的孤單。不是臥室或者客廳。臥室裡有床。客廳裡有電視。而廚房裡只有鍋碗瓢盆。不能休閒娛樂,而只有無盡的活計。進入廚房後,女人和一種自戀自愛的情緒告了別。圍上圍裙,戴上帽子,伸出手指,開始乒乒乓乓起來。她計算著時間,將各種瑣碎的活計做一個大致安排後,開始大張旗鼓地幹了起來。 

  我這樣做了。它讓我有時候感覺到一種生命的無奈。而在這種淡淡的苦澀之後,卻總會湧動起一絲甘甜。是的,現在,至少現在,我是帶著丁丁一起在吃飯。這頓自己烹調出來的飯菜,就不會因為是一個女人單獨做出來的而倍感荒涼。 

  每個女人,事實上,都會對男人有好色之心。如同喜歡一朵鮮花一般。心裡裝著一個男人,呆在廚房裡的女人是豐盈的。如同有水的鮮花。而對男人的依戀,會使女人的身體產生一種奇異的敏感。你依戀著他。在廚房裡,想著他喜歡吃的那些食物,盡心去烹調一頓飯菜--但是,這和為一個孩子做飯是不一樣的。男人吃了飯之後,總有新的慾望。而孩子,是單純的食慾--僅僅是食慾。這樣比較,我更喜歡為孩子做飯。 

  女人總是那麼喜歡懷疑。懷疑一切:婚姻、朋友、天氣、保險、和平、大海的脾氣……但對孩子除外。女人對孩子永遠都不會懷疑--我們毫無條件地愛著孩子。渴望孩子在自己死後能吃飽穿暖。在平常的日子裡,我總是止不住這樣想--做一些平常的事情。哪怕,是從一頓平常的飯菜開始--給自己的孩子。安靜的燈光下,看他油光泛亮的嘴唇,我的內心會湧動起安慰和幸福。 

  就這樣愛一個人。從廚房出發。從平常的一件事情出發。愛,變得這樣實在。進入廚房的女人,像一個天使,從空中降落,收拾起自己的翅膀,開始淘米做飯。突然--我想起了那個民間傳說中的田螺姑娘。田螺姑娘,就是個好廚娘。 


第16節:第12周,孕婦當了一回怨婦
作者: 丁 燕

  第12周哭 孕婦怎樣當了一回"怨婦" 

  怎麼也沒有想到,女人是用大哭結束了懷孕12周的日子。那一刻,這12周的委屈全都化成了哽咽的淚水,咕咕地流淌了出來--最後,她眼圈發紅,眼球發疼,成了個淚人。這些日子裡堆積在心裡的怨氣,像一股從地獄裡冒出來的涼氣,一下子就讓這兩個人的家庭降到了零度以下。兩個人像是全都掉進了冰窟窿裡--手指僵硬,嘴裡冒著哈氣,每說一句話都帶著冰茬子。 

  如果沒有懷孕;如果沒有嘔吐;如果女人不是以這樣的一種狀態進入到懷孕的過程中……女人說,我是斷然不會哭泣的。而現在,她不僅哭了,而且還是那種勢不可擋的號啕大哭,泣不成聲。最後,她抽抽嗒嗒地躺在了床上,含淚睡去。這樣的傷痛還是第一次--並且是帶著孩子一起哭泣--這於她這樣一個自我標榜堅強的女人來說,確實是一次慘痛的經歷。 

  其實,引發爭吵的原因簡直太小了。小得都不值得一提。總之,分歧在於,女人說,你用A方法,而男人偏要用B方法。其實,在A與B之間,到底有多大差別呢?! 

  可是別忘了,這個時候的女人基本上已經不可理喻了。嚴重的嘔吐,身心不調,便秘尿頻……這些徵兆無不顯示著孕婦的慾望和焦慮。女人越看重自己,越以自我為中心,她就越顯得行為舉止古怪可笑。身體不適的孕婦往往有一種很奇怪的執著:你為什麼要違背我的意願呢--而且,是在這樣小的事情上!--而且,我現在是這個樣子! 

  總之,女人充分表達了她的不滿。宛如一個神經質的病人,她心理失衡,她歇斯底里,她甚至口出狂言,怒火沖天,面對自己的男人挺立得像一桿機關鎗。看著一梭一梭的語言子彈打了出去,女人得到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最後,她甚至抓起個礦泉水瓶子甩在了他的肩膀上--男人終於忍不住了,用力將瓶子摔在了地上!女人從房間退了出去,男人一把就將門關上了。女人兩眼噴火,轉身回過頭來,奮力一腳把門揣開,張嘴大哭起來…… 

  是的--顯然,女人是在找茬發火,她是故意的。懷孕已經12周了,焦慮、擔憂和不安打擊著女人的身體。女人充滿了怨氣。這是個危險的時候--胎盤是與大腦垂體聯繫在一起的,任何刺激都會立即傳遞給胎兒,任何一種強烈的震驚、痛苦和憤怒都會引起不同程度的胎兒脫落。甚至一種持續不斷的不安情緒、長期的焦慮狀態,都會引起同樣的後果。 

  然而,女人在這12周內,很難保持優雅。那種心平氣和的境界,確實是需要一種意志力才能創造出來。女人身體的平衡被打破了,孩子徵用了女人的身體,甚至讓女人變得遲鈍和退化起來,女人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思考能力在下降。女人開始變得暴躁起來。女人於是就遷怒於男人。 

  女人看他面對電腦無比親密的樣子,就想把電腦從窗戶裡扔出去。女人甚至敏感地發現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男人的眼神瞟過她的時候,是那種匆忙的掠過。是的,他的老婆現在頭髮蓬亂,兩眼浮腫,衣著臃腫,嘴唇發白。是的,大街上任何一個女人都比她苗條美麗。所以,他的眼神就開始飄忽了起來。 

  最重要的導火線是:早晨,男人的電話響了。傳出來一陣女人的笑聲。女人看到男人兩眼放光,踱步到陽台,低著頭傾聽著,還頗有興致地用手撫弄了一下君子蘭的葉子。那葉子閃動著碧綠。那是女人最喜歡的植物。女人的火騰地冒了出來。打電話就打電話,幹嗎還玩弄我的花!聽著他說那些沒有實質內容的話,聽著他興奮得從嗓子眼裡發出"呷呷"的笑聲,女人臉色大變。那笑聲,於她陌生的--是格外興奮的那種,現在聽來,是一堆碎玻璃在瘋狂地摩擦。他甚至還和電話裡的那個女人開玩笑--說她笨--全然不顧離他一尺之遙的老婆的心理承受能力。 

  女人決定要行動了。女人想,是到了該發火的時候了。這麼多天的積累,她的天空中已經堆積了太多的烏雲。必須有一場傾盆暴雨才好!而她願意在大雨磅礡中重生。即便是淋成淚人,也比現在這樣無聲無息地在心裡哀歎好些! 

  她開始找他的茬子。嫌棄他做的飯菜不可口,怒斥他不把她放在眼裡,到處都是她的不滿和憤怒……她像個瘋女人,滿眼都是顫抖的地板和跳躍的桌椅。總之,這是一場勢不可擋的狂風暴雨。是一場必須要發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戰爭。女人決心用這種粗暴的方式讓男人驚醒起來--讓她的位置牢牢地嵌在男人心裡。這是一場長時間的拉鋸戰。在這個看不見硝煙的戰場上,已經有太多的血肉在橫飛。 

  女人的這種奇怪感受,像是對某一種食物鑽牛角尖似的嚮往。她期待著、留心著、捏造著自己的傷痛,而顯得那麼不能自拔。現在,女人開始哭泣。她哭著哭著,像江南的梅雨天氣,一場接著一場的液體將她淋得成一個水袋。男人終於選擇了妥協。從屋裡走了過來,說著言不由衷的道歉。女人的淚水更加劇烈,簡直滂沱了起來。 

  從哪裡開始說起呢?總得有一個頭吧。那麼就從認識你開始說起吧……女人哭著控訴。筆筆血淚像落葉一樣,一下子就堆滿了記憶的空地。男人忍耐著,忍耐著,看著女人那般投入地進入了一個"怨婦"的角色。那些沾滿蜘蛛網的回憶是他們共同走過的青春。他們是這樣看著對方一點點長大的。他們是知根知底的那種夫妻,15歲就認識了,所以,從女人嘴裡發出的炮彈更具有摧毀能力--從根子上摧毀。 


第17節:第13周,我成了個驚歎號
作者: 丁 燕

  這樣哭訴的時候,她的身子一點點地抽搐著。她將手掌放在肚子上。她清楚地知道,她這樣激動的直接結果就是孩子受到莫大的驚嚇--可她卻那麼自私,只想在這一場男人和女人的較量中佔上風。她不管不顧地嚎啕著,抽泣著,讓這個夜晚變成一個袖珍地獄。而那個乾枯在身旁的男人,甚至不知道這一場風波的源頭在哪裡--他早已經忘記了自己接過一個女人的電話。他早已經忘記了自己在接電話的時候撫弄過君子蘭的葉子。現在,他已經被這個女人的淚水打劫得兩手空空,兩腿發軟。 

  女人的數落終於回到了現實,說到了今天!此刻!女人說:重要的是你的心。我看得到你的心!她顫抖得像片雨中的牡丹。她淚眼婆娑地看著男人,說,我看到你的心離開了我!男人萬般解釋千般保證,甚至頓足捶胸,指天發誓,證明著他的心就在心臟裡--在女人掌控的範圍之內。 

  呵呵!終於,他們的戰爭告一段落。女人累了。男人傻了。在這種戰爭之後,兩個人都有點疲倦,歪倒在沙發上,像兩條離岸的魚。他們喃喃地敘說著。女人說。男人也說。他們相互妥協了起來。原本這一場戰爭也不是為了分裂而打起來的,現在,他們更好地團結在了一起。女人在冒險:用欲擒故縱的方式,開了一個家庭會議。 

  女人將手放在了肚子上。剛才,她那麼激烈地喊叫,孩子一定嚇壞了。可那個時候,她像是一輛失控的汽車,只顧自己蒙頭亂撞。而現在,她的心痛了起來。她恨她自己--只顧自己圖痛快,全然不顧忌肚子裡的孩子。孩子已經12周了。已經什麼都能夠感受到了。 

  男人拿眼角看了女人一眼,突然心有餘悸起來--從此之後,他們之間已經不平等了。這個女人!她的肚子裡懷著的不是一個孩子,簡直是一個武器。一個隨時可以拿出來,並且一定就能取勝的武器。男人絕望地抱著腦袋,歎了口氣。 

  女人伸出手,撫在他的肩頭。事實上,她是太過敏感了。這個男人,第一次當父親,和這個第一次當母親的女人一樣--沒有經驗。即便他的眼神中有些飄忽,即便他喜歡在電腦前貪玩,即便他和年輕女子說話時流露出興奮的神情……又能算得上什麼大錯呢。 

  他們就這樣吵架了。這一場戰爭之後,會有一個新的平衡出現。在他們之間,有了一個第三者。誰都不能輕易忽視的第三者。即便他們誰都不說什麼,改變,卻依然發生了。而這種改變的結果,是一對成年人達成了妥協。終於,這一場戰爭結束了。他們兩個躺進了被窩。她說:其實,我們的生活已經發生了改變。我只是擔心,害怕你還不能適應自己的角色,我太絕望了……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說,我改,我改還不行嗎?他們各自表白著,慢慢睡去。 

  他們重新適應著對方。因為女人的肚子裡有了一個小東西--他們害怕,他們恐懼,他們慌張……女人更加傷感,而男人總是想著逃避。女人帶著孩子走來走去,像被一個小魔鬼附身,從此失去了自由;男人想更遠地躲避著,喜歡和同事、朋友們在一起,他們更簡單快活,好讓他忘記自己即將要承擔起的責任。 

  孩子像風一樣來了。他毫無遮掩,進入這一對男女的生活,就像一滴雨落進大海。他已經三個月大了。無論從哪方面說,他都是一個孩子了。他的臉不再是一張粗糙的草圖,他就是一張人的臉。同樣,他的身子他的雙腳他的雙手都是如此。甚至他的腳指甲也能清晰可見。此外,他發育良好的小腦袋已經開始長頭髮了。他的皮膚如此透明,如此嬌嫩,以至於通過它,他的每一根靜脈,每一根毛細血管都能讓人看清楚。他是一個真正的孩子了。女人撫摸著腹部說--有了孩子後,再也不能任性了。 

  女人將吵架之事講給另一個孕婦聽。那孕婦聽後大笑,說,每個婦女在孕期平均要大哭三次,你才哭了一次,算是少的!那麼,你也哭過了?女人望著她,這個已經有七個月身孕的女人,肚子大得像個鍋,說話直氣喘。兩個孕婦相視一笑,心有靈犀。 

  第13周 日子 我成了一個驚歎號 

  初次檢查 

  終於要去醫院檢查身體了--在我懷孕十三周的時候。此前,總有人在我的耳邊說--醫院,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去。懷孕後,我常看作家周國平寫的《妞妞--一個父親的札記》,對醫院裡那讓妞妞得病的X光心有餘悸,還有那穿白大褂的庸醫。他們一個是物,一個是人,結成了一個同盟,誤殺了只有一歲半的妞妞。 

  醫院裡堆滿了閃閃發光、寒冷而銳利的醫療器械。它們奇形怪狀,從沒有在別的地方出現過,它們的彎度、鋒鋩和齒形是非日常的,具有深不可測的攻擊性。我懼怕它們組合在一起的畫面。我們柔軟的身體面對這些器械時,總是不攻自破。 

  並且,我要去的地方是婦科。聽到這兩個字,總會讓我產生一種羞愧難當、無地自容的感覺。似乎總是和一些暗昧的味道聯繫在一起,而不能光明正大。從小到大,我們所接受的教育是"誰說女子不如男"。可是產科,卻用一種冷冰冰的痕跡劃開了我們和男人的陣營。女人被打入了冷宮和另冊。女人,無論是已婚還是未婚,今生必將會碰到那個人--產科醫生。 

  然而現在,我是准母親。我的身體已經不是我自己的了。我那腹中的胎兒在一天天長大。我雖萬般害怕,感覺自己無法適應醫院裡的一切,但我卻要強打精神,準備著要去醫院。是孩子--他讓我有了面對這一切的信心。我一定而且必須要去醫院了。先要看看是否是宮外孕。其次,要看看是否融血。我安慰著自己說,這些,必須要去醫院才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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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節:幸虧不是雙胞胎
作者: 丁 燕

  宋宋出差回來,請了一天假,我們就選擇了星期五這天去醫院。早晨起得很早,梳洗完畢,沒吃早飯就出了門。宋宋背了個包,裡面裝了蘋果、花生、奶糖,一包薩其瑪。我們到了醫院,我是第一個進入產科的人。一個年輕的女醫生,很樸素的樣子,沒塗口紅的嘴唇泛著白皮。她聽說我們是第一次檢查,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總之,她說,要做的項目很多。大致有血、尿、心電圖、B超等幾大項,先去交費!到了交費窗口一核算,全部費用大約在550元左右。還要分幾個地方交。宋宋讓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這個時候,幾個孕婦晃晃悠悠爬上樓梯。和她們相比,我的肚子還沒有充分隆起,幾乎無法說出它究竟是什麼形狀--這讓我感到很自卑,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身子,給她們讓出更多的行走空間。想著自己再過些日子和她們會毫無二般時,突然害怕了起來。 

  宋宋回來了。我們再次進入產科病房。已經有幾個大肚孕婦在裡面了。她們各自打量著對方,說著體會和感受。女醫生正在一個藍色的布簾子後面忙活。突然,我聽到了一種聲音:呼哧呼哧的,很迷惑。旁邊孕婦笑說,是胎心音。哦,胎兒在腹中發出的是這樣的聲音。我的恐懼之感漸漸消失了。那種有了孩子之後的新鮮感陡然而生。孩子--這是孩子的胎心音。我的孩子--也有同樣的胎心音嗎? 

  脫鞋,躺下,拉起衣服,露出肚子,等著……女醫生趴在桌上給上一位孕婦寫病歷,嘴裡卻給我下著命令。我一一照辦。最後,裸露著肚子,靜靜地等待著。天花板是白色的。周圍的牆都是白色的。只有布簾子有顏色。我奇怪,為什麼是藍色?莫不是藍色具有安慰孕婦心理的作用。總之,藍色讓我漸漸平靜了下來。我的目光再次回到了天花板上。想著剛才那個孕婦躺在這裡。在她的肚子裡,有個怎樣的孩子,用怎樣的力氣爆發出那一聲聲的胎心音? 

  女醫生駕到!她那麼高,俯視下來的臉變得扁平,嘴唇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長了。她似乎在努力壓制著一種不耐煩。但卻又保持著一種平靜。她說,把腿屈起來。再起來一點。面對我的腹部,她沒有任何表示--沒有驚歎,沒有奇怪,沒有猥褻,像是看一個湖泊的水平面。 

  她伸出了手。手上沒有戴手套。她將手放在了我的肚子上,一種冰涼透過她的五指傳遞了過來。她左右搖晃著我的肚子,又用力地上下按了幾下。平時我自己是千般小心萬般注意,一點也不敢碰著、壓著肚子,現在,被她那麼大力地按了幾下後,一陣緊張:不知道丁丁是否能承受得了?可她卻似乎已經完成了一道算術題,有了答案。她平淡地說,起來吧。 

  接下來,她趴在桌上開始寫病歷。我收拾停當,站在她身旁,渴望她在奮筆疾書之餘抬頭對我說說肚子裡的孩子。然而沒有……一直沒有。直到她寫完病歷,還是沒有!她不想多說一句話。我受了打擊,耷拉著腦袋出了門。 

  我幾乎已經想逃離醫院了。可宋宋手裡舉著的單子還有好幾張。錢都交了。我怎麼能不做這些檢查呢。我跟在他的背後,突然說,為什麼懷孕的不是你。他幾乎沒有聽到,回頭說,什麼。我搖頭說,沒什麼。他說,抓緊時間。我說,哦。可是,時間怎麼抓緊都只是一天二十四小時。怎麼抓緊,也不會成為二十五小時。我真想和他討論一下這個簡單的問題。我想,男人的腦袋,實在是很簡單。 

  驗血的時候宋宋輕鬆無比,只是在他的手指頭肚上紮了一滴血,他的全部檢查就OK了。我就慘了。一個毛頭小伙子,嘴唇上還有一抹黑乎乎的茸毛,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旁邊的醫生叫"老師"。我想:完了!他一定是個實習生之類的新手。他拿起針頭,自己的手指頭先是開始哆嗦,待那哆嗦的餘波傳到我這裡時,我的心已經揪到了嗓子眼。 

  這時,宋宋那邊已經查完了,踱步到我的身旁,開玩笑說:哎呀,一半以上的法國人都不用做血型檢查……那是我們有一次看到一個笑話,說法國的私生子佔全國家庭的一半以上。可是這個時候聽到這個笑話,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眼睛看著白牆,只感覺一根冰涼的針扎進了我的胳膊。而胳膊上被一根橡皮管子勒得生痛。這次抽血的時候很長。一共抽了四管血。我看著那黑紅的鮮血流了出來,又看著那小伙子手忙腳亂地換著管子,直恨得牙根癢癢。總算沒出什麼茬子。總算是抽完了。 

  接下來的檢查就順利多了。上洗手間采尿樣標本,稱體重,量血壓,再去做B超。我躺在床上,腹部塗抹了一些膏狀物,一個傳感器在上面滑動著,那醫生一臉嚴肅地看著屏幕。我試圖側過臉來,看看那電腦屏幕上晃動的黑白,看看我的孩子已經長成什麼樣子了。可是,我的餘光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黑白絞合在一起。隨著那個滑動的傳感器的移動,那些景象波濤般混在一起,晃動著,發生著改變。 

  我的心突然揪了起來--到了這周,我突然神清氣爽了起來。那些嘔吐突然不見了,睡眠也變得好了起來。有時候感覺肚子像是一片熟睡的大地,沒有一點動靜。我甚至懷疑他到底是不是還存在。他是不是在長大。現在這段時間,真是極其恐怖的一段時間--早孕反應基本上結束了,可還沒有明顯的胎動。我常常會掠過一縷擔憂:他是不是還活著? 

  終於看到了B超的結果--宮內可見胎兒回聲。胎動好。胎心好,在恥骨上。雙頂徑2.1CM。節律齊。脊椎排列齊。羊水清晰。最大羊水深度4.2CM。胎盤成熟期1級。胎盤厚度1.7CM。而且,是單胎。宋宋看著檢驗單,鬆了口氣--幸虧不是雙胞胎!我們哪裡能養得起…… 


第19節:無力面對自己身體的醜態
作者: 丁 燕

  看來,丁丁長得挺好。雖然還沒有開始伸胳膊踢腿,但卻一天天在長大。他有自己的心跳。因為太微弱,所以我聽不見。突然有了一種很真切的感覺:那麼,這一切都是真的了?我經常會產生出一種懷疑的感覺,彷彿懷孕是我的一個夢。而現在,那些晃動的、粘連的黑白圖像堅定地表明了一個事情:我的肚子裡--真的有一個孩子!而且,他有胎動,有胎心。 

  好像一直都走在黑暗中。突然,從天窗裡洩了一點光進來。我打了一個激靈。啊……再也不能吊兒郎當了。再也不能隨便生氣了。雖說他小,可他卻是真的存在著。我有些振奮。看宋宋,卻有一些緊張,表情嚴肅,一絲不苟地率領著我,走上走下,把剩下的項目做完。檢查尿、心電圖及其它,再到驗血處拿回有結果的單子。在夫妻血型上,蓋著兩個張開的嘴唇似的O。是的。我們都是O型血。孩子不會產生什麼融血現象。多麼幸運! 

  醫院是那樣現實的地方。證實了一切存在的可能。走出那幢高大威嚴的建築物後,我再次回頭看了它一眼。在立交橋的旁邊。在離我家不遠的地方。我的懷裡揣著一疊紙,一些曲線,一些指標。那些抽像的東西無一不在證明:我的身上,有一個孩子。 

  孩子。"我的身上,有你的孩子。"那時候,我還很小。在家鄉看到小說《夜行貨車》時,渾身發抖,並且記住了這樣的對話。那個女人,在男人伸出拳頭要打她的時候,她抱著肚子說。男人那樣地厭棄她--認為她是被別人甩了之後賴上他的。可是女人卻說,孩子,我自己生,自己養。兩個男人,都傷透了她的心。她唯一要留給自己的,是一個孩子。 

  她說:"我的身上,有你的孩子。"那時,我大約只有16歲。在葡萄架下。一個夏日的午後。院落裡安靜極了。大人們都睡午覺去了。太陽也昏沉沉地在下墜,可我卻冷得發抖--為那個要自己生孩子的女人。彷彿內心中有一縷莫名的柔情被這些文字撥弄了起來。我抬頭看天。天空被層層葡萄葉片覆蓋著,只能看到一些小小的縫隙。我感到自己如天空一樣憂鬱。 

  一直到現在,在回家的路上。身旁走著我的男人,而我卻有些沉默。我不知道文字的穿透力會這麼持久。那個時候,院落裡劇烈的陽光,繁盛的植物,空氣中的芳香,都攜帶著那些文字侵入到了我的記憶深處。今天,再次打開它的時候,我仍然能夠看到一個女孩子的憂鬱:她隱隱地擔憂著自己的未來。現在,她已經感覺到了那種擔憂--未來,她將面對的那個孩子,已經開始霸道地佔有她了。 

  我們終於將手握在了一起。宋宋的手。他看著往來的車輛,就握起了我的手。他的手不大,但很堅實。皮膚白。整潔而修長。他堅定地要將我的手拉住。他要拉著我一起過馬路,替我遮擋危險。突然就有了一些心疼--如果不是這個孩子,我們會是怎樣?其實,他一直都喜歡扮孩子,可是現在,他卻突然長大了許多。我們就這樣手拉著手回了家。 

  一想到孩子即將誕生,所有的私心雜念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泥土,像草根,像樹皮,像大理石。我感到一種力量湧了上來。 

  同類 

  最近約會的人全是孕婦。懷孕6個月、7個月、8個月,時間不等。她們出現時,攜帶著大小不同的肚子,但卻一樣的疲倦和警惕。疲倦是一定的--往誰的身上綁上個十幾公斤的沙袋,誰都不會輕鬆!而警惕則更是一定的--不再是一個人行走,身上攜帶著一個胎兒,走在那四處都是發狂奔跑的車流和人群中,孕婦的眼睛是不安的。 

  孕婦見孕婦,談不上兩眼淚汪汪,卻總也有說不完的話題。其實,說來說去,不外乎是那麼一些事情--你的感覺,我的感覺;你應該做這些,我已經做了這些……諸如此類。但這些話題到了她們那裡,因為各人的遭遇和感受不同,最後表達出來的經驗也就完全不同--簡直是千奇百怪。 

  一個懷孕8個月的准媽咪,說起第一次感覺到胎動時的情景。她誇張著那種感覺--那種感覺被她形容成一個轉筆刀在削鉛筆!另一個懷孕7個月的准媽咪說:突然有一天我發現,我的肚子變成了浴缸!有一條魚在裡面游!而另一個懷孕6個月的准媽咪說的更是奇怪:好像是一個人彎起手指在敲門,一下一下,一共六下!嘿嘿,這些胎動的感受,非女人親自經歷而不可得也! 

  懷孕像冬天裡溫暖著的火爐,它屬於女人一個人,完全由女人自己的意志支配。孕婦們如此稱心如意,滿足地享受著生命的最初悸動。懷孕的感覺就是度過了一段漫長的假期。孕婦們獲得了許多特權,獲得了不少關注。此後的一生,她們都將回憶這段時日。這樣的時候,孕婦們格外渴望見到自己的同類。 

  可以看到許多挺著肚子的女人聚在一起。當一個女人受到關注時,不是她受到了關注,而是她的肚子。那些腹部還不太凸起的女人,會羞愧地低下頭。因為沒有充分隆起,女人為自己在孕婦的行列裡佔據了一個位置而難堪。但是,她卻忍不住還要四處尋找另一個孕婦。 

  孕婦們喜歡扎堆,不僅僅是因為她們可以交流各自不同的感受。直到我自己變成了孕婦,看著肚子一天天鼓脹起來,才知道了扎堆的理由。因為此刻,我突然產生了一種不可遏制的自卑。是的,走路時兩腿發直;推門進屋時要先把肚子塞進去;兩條胳膊用力甩著,否則就不能把自己沉重的身體運送到前方去……遠遠地看一個孕婦,是一個漸漸膨脹起來的皮球。不--我慘痛地發現,孕婦不是像詩人謳歌的那樣美,反而是很醜!她們無力面對自己身體的醜態,盡量地不去想,卻在張望他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膽怯與自卑。所以,她們更喜歡和同類在一起! 


第20節:孕婦是個深度戀愛的人
作者: 丁 燕

  那一天,我去吃飯,在人聲鼎沸的餐廳裡發現我的對面坐著兩個沉默的人,只用手指和眼神交流。他們看到對方的一招一式都能心領神會,還各自發出燦爛的微笑。突然,我的心抖了一下:只有兩個啞巴才能這麼和諧地交流。如果一個是健全人,他一定會有負擔,感覺自己是"屈尊"了,那麼他們之間的交流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平和自然。 

  像是現在。我的身旁走著的是肚子大小不一的孕婦。她們找到我,我找到她們,各不嫌棄地聊聊天,散散步,吃頓飯,倒也有說不上的愉快。突然想:難道,這種所謂的"平等"就是人類的共性? 

  我們很少會同情一個睡在紐約中央公園中的乞丐,但我們會同情一個甘肅難民。發達國家的乞丐也許在喝啤酒、吃雞肉、罵總統,而我們的同鄉也許連包谷麵糊糊都喝不上。中國人找對象時所謂的"門當戶對",其實也是一種平衡心理的反應。找到同類,似乎是可以獲得安全感的一種途徑。 

  平衡是一種可怕的力量。一種讓人流淚的天真。現在,遠方有戰爭,近處有空氣污染,我卻這樣固執,要把一個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不管它剛發生過怎樣慘烈的悲劇。孕婦就是這樣固執--懷著一種發瘋的力量,支撐著自己,要把這樣一條路走下去。 

  我們說著說著,突然同時閉嘴,心照不宣地看了對方一眼。她那還沒有出口的話,我已經懂了。她說:我害怕……其實,我說,我也害怕……在所有的害怕之中,有一種害怕是最厲害的--那就是擔心自己的孩子會突然死去。而我們都沒有勇氣將這種感受說出來,只是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就已經心領神會了。我們的心都顫抖了一下--這一瞬間,我知道,這就是同類在一起的微妙! 

  而我,需要花多少時間和眼淚,才能讓我的丈夫明白--我現在的內心多麼恐懼!而他,依然像個少年般,兩袖清風地自如來去。他和我已經有了隔閡。尤其是,當我的肚子裡那個孩子已經開始慢慢長大之時;尤其是,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他親熱了;尤其是,他似乎對我的肉體產生了畏懼之感……我們其實已經很生份了。現在,他很難走進我的內心。而我也不想關心他的腦袋中想些什麼。這樣的時候,能夠和我達成默契的,竟然是另一個女人--另一個孕婦。 

  我們走在一起。相互攙扶著,左右看著往來的車輛。我們都挺著肚子。一樣的腳步蹣跚。面對結著冰的道路一樣地犯著愁。終於,我們還是緊緊地拽在一起,一步步地走了過去。終於,我們走到了沒有冰塊的道路上。我們同時都舒了一口氣。這個時候,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孕期就是一個漫長的夜晚。身處其中的女人幾乎是處於完全的孤獨之中。這個時候,我多麼渴望看到身旁的同類。 

  甚至到了這樣的情況:走在大街上,我可以很敏感地從人群中把孕婦分離出來。好像那些街道、樹木、車流、商場都是襯托她的背景,而她和她所攜帶的肚子卻是鏡頭中最清晰的那一部分。我看到她從人群中凸現了出來,茫然地走在自己的心事裡。無論她走到哪裡,我都能迅速地將她從人群中顯影出來。圍繞著她的一切,在我的眼中都變得模糊了。我觀察她的肚子,以此判斷她的難受程度。她看不到我的目光,而我,卻像她的親人般,替她設想著挺著肚子的不易。 

  懷孕40天之後,我把頭髮剪成了短短的學生頭。此前,我是滿頭的金絲卷髮。突然從一個妖嬈的少婦變成了一個中學生,我自己都感覺到不適應。用手摸摸後腦勺,短短的硬茬子直扎手。現在,我的肚子還不是很大,穿孕婦褲嫌早,可是一般的褲子又都穿不上,只好買了兩條腰部肥大的牛仔褲。 

  看別的孕婦,有的穿老公的褲子和毛衣,有的穿一件粉紅色的寬大馬甲,有的頭上還別著發針或頭花,畫著淡妝,各有各的一番情趣。她們並排走在了一起,說著笑著走著,也是一道風景。 

  有一次,在孕婦學校,我看到一個懷著雙胞胎的母親,穿一件大紅毛衣,將肚子頂成了一個燃燒的鍋。她是黑色的短髮,因為出汗,又沒有洗,耷拉在臉頰上一縷一縷的,可她卻滿心焦灼,為了那肚子裡一上一下的孩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頭髮已經成了氈片!我不忍心看下去,索性就轉過了頭,看窗外的枯樹。有的時候,能夠看到那些滿頭黃髮或者紅髮的女子。有的還是大波浪小波浪,不禁替她們擔憂:希望那些化學藥劑沒有傷到她的孩子。 

  和我見面的這個孕婦倒很乖。把以前上過色的頭髮用髮帶紮起來,可以看到黑黑的新發已經長出了一指。頭髮是洗過的,很蓬鬆。渾身收拾得都很利索--這就好。我長舒一口氣。 

  後來,我發現,孕婦的眼神是專注的,很聚光。神情是木然的,很癡情。孕婦是一個陷入深度戀愛的人。看自己之外的別人,都是灰塵。對距離自己一米之外的事物,都喪失了興趣。孕婦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像是一群鴨子。一群約會的鴨子。 

  黃帽子 

  一頂帽子,黃色的。是那種明亮的黃--皇帝喜歡的顏色。現在,它浸泡在柔軟的絨線上,編織成了一頂軟帽,裹在了我的頭上。出門的時候,我給自己戴上了一頂黃帽子。不僅是為了取暖,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它那璀璨的顏色讓我成為一個亮點。當我腳步遲緩地行走在十字路口時,我希望那些司機能很遠就看到我,減慢速度,從我的身旁繞行。 


第21節:懷孕13周像一個哲學家
作者: 丁 燕

  懷孕十三周後突然發現,自己不僅反應變得遲鈍,而且還常常發愣。目光裡什麼都沒有,只是僵直地呆在那裡,像一個哲學家。後來,丁丁出生後,我常常會在他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難道,表情也會遺傳?或者,他也在思考?其實,我的大腦裡一片漆黑。是像深夜廣場那樣的空曠漆黑。我無法自控自己的遲鈍。我深深地陷落進一種擔憂中:害怕自己有哪一點小小的疏忽,會波及到肚子裡的孩子。 

  那一天逛商店,突然看到貨架上有一頂黃帽子,馬上想購買。不為別的,單為它那耀眼的顏色。這樣的明黃,確實有種格外的純粹。這種逼人的色調最終被皇帝選中,不是沒有道理。而走下神壇的明黃色,如今流落到民間一頂普通的帽子上,效果很是迷人。我試著戴上了它,鏡中之人有了一種說不出的精氣神,似乎一下子長高了許多。 

  看了很多書,都寫到孕婦對顏色極其敏感。一般的孕婦都喜歡柔和的粉紅或者天藍,討厭濃黑或者血紅,而我卻獨獨對這明亮的黃色有心動的感覺。 

  黃色--從皇帝的寶座上流落坊間後,竟然有了另一種含義--超出顏色的含義--特指一種不道德。這種轉變是巨大的,是皇帝老兒做夢都沒有想到的。道德的黃,或者不道德的黃,其實都是黃。我喜歡陽光。喜歡黃色。看到這頂毛絨絨的帽子,我更加喜歡!如果沒有人為的道德介入,這種顏色多麼溫暖。這是從陽光中剝離出來的溫暖顏色,是吉祥的金子的顏色,是戈壁晚霞輝煌的顏色。 

  記得一次和一群朋友去吃大盤雞,回來時車駛在高速公路上,路旁是一群風力發電站。那時,正是夕陽西下,道路上的車輛都停了下來,大家都來看這難得一見的戈壁、夕陽、大風車。我們身旁停下來一輛豪華大巴。一群個子矮小的南方人紛紛手持攝像機,對準晚霞狂拍;另一輛吉普車上下來了一群年輕人,又是打燈又是撐支架,原來是要拍情侶照。鏡頭中是一對維吾爾青年,青春迫人,睫毛翻飛,天生一對。加上那遼闊的戈壁晚霞,高聳的白色風車,簡直就是一副油畫!而我也被那晚霞的金邊所吸引,久久不願將目光收回。 

  夕陽在雲層中將最後的輝煌要收攏回去,紅黃的光線將濃黑的雲團邊際燒成明亮的金黃。這種金黃是含了飽滿質地的那種沉甸甸的黃。有種火焰燃燒到最後時不管不顧的味道。而開闊的戈壁像一個沉睡下去的大鍋,我們只是一些沙礫,被風吹著,到處跑。那輝煌的金邊只停留了很短很短的時間,幾乎就幾分鐘,很快,金色消退而去。呼啦一聲,夜幕就拉了下來,天空變成了深深的藍黑色。 

  年輕的時候,發狂地喜歡黑色。感覺只有一身黑,才能技壓群芳。而現在,突然喜歡起大紅大紫大黃。有人說:你老了!老了嗎?我對著鏡子看自己:簡直不能相信,這就是自己。老,幾乎是一夜之間完成的。現在,我已經要安心地接受"老"這個現實。 

  自己還"年輕"的時候,多麼排斥"生孩子"!想到好端端的生活中,要憑添一張吃飯的嘴,一個花錢的小機器,憑什麼啊!啊--憑什麼!那時候,我是這樣想的。她們都說,那是因為你還不老。沒有老到足夠接納一個孩子,就最好不要生孩子。雖然,孩子是上帝的創造物,但當他通過你的身體時,你的一點拒絕就會讓他自卑。看那些游來游去的小蝌蚪多麼急切,它們向著一個環狀透明體奮力游去,死命地用頭互相撞擊,你就知道什麼是生命了! 

  而現在,一想到丁丁,我的眼前就是一片淡淡的黃色。他似乎就是這樣一個小肉團團,而我能否用手將他抱起?甚至在夢中,我在給這樣一個肉團團戴帽子,穿鞋子,可我手忙腳亂地,將他滾落到了床下。他哭了,我也被嚇醒了。 

  初冬的夜色下,我起身走到客廳,發現路燈的光芒照得窗外輝煌一片。只是比白天更安靜一些,更神秘一些。新安裝的路燈格外明亮,習慣了黑暗的我,突然被這一串串出現在窗外的燈光弄得迷茫起來。這些免費的黃色就這樣傾瀉在客廳的地板上,讓這一間深夜的屋子有了屬於它自己的輝煌。 

  無數的異鄉人在這樣的時候都睡去了。他們有自己的路燈。像海水一樣,一點點地浮現出來,又一點點地沉落下去。白天和黑夜,這樣交替著進行。我目光所及的道路在無限延伸,向前和向後都那麼遙遠。現在,在路燈暈黃的照耀下,它更像一條疲倦的蛇。而路燈熄滅之後,它又變成了一條湧動的河。它不試圖與人融合。甚至不靠近。但它有自己的節奏和使命。 

  突然,一輛紅色的桑塔納駛過,彷彿一個音樂炸彈,射出去。車內的人看不清楚,但那重低音的"咚咚"聲直敲我心。裡面坐著的人一定很年輕。開始看到這樣炸響著搖滾的出租車時,我大吃一驚,以為裡面坐著瘋子。後來聽知情人說,這是都市年輕人發燒的一種遊戲。他們就是要享受這種急速中的瘋狂--並且有音樂相伴!在我看來,浪漫倒很浪漫,但卻太過絕望。 

  路燈依然閃爍。窗外恢復了一片沉寂。彷彿什麼都沒有來過。黃色的燈光如同拉近到眼前的星辰。雖然很輝煌,但背景的天空卻格外寂寥空曠。我將手放在了腹部。不知道這樣的時候,丁丁是睡了,還是醒著。如果沒有他的存在,這一瞬間,我會產生一種幻覺,感覺自己根本不是生活在人間。 

  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證明自己想愛,所以才要有一個孩子嗎?在擁有一個孩子之前,我們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過軟弱,而希望用一種給予的方式來強調自己的強大? 


第22節:第14周,子宮是將開的花
作者: 丁 燕

  一位女友,害怕生孩子,拒絕生孩子。理由是:世界這樣不和平!她的悲觀是發自心底的。我欽佩她的決心。但願到了老年,她所期待的世界和平能如期到來。張曼玉也說,"9·11"之後,一點也不想生孩子。的確。這些都是不生孩子的理由。 

  可是生育,卻早在茹毛飲血的原始社會就代代相傳了下來。一個人之所以出生是因為別人出生過,也是為著其他人的出生:正如他自身的增殖一樣。如果不這樣,人類便會滅絕。或者,那些不想生育的人會說:人類為什麼一定要存在?它的目的是什麼?它有什麼意義?在我的宇宙中,存在就是意義。既然存在,就要出生。我已經在強迫我的孩子相信:人,生下來,是快樂和自由的,是可以去探險、求知、發現和創造的--不單單是為了死亡。 

  我是樂觀的、喜歡明亮的、整天笑呵呵的--那種傻女人。我就這樣喜歡上了明黃。所以看到了這一頂黃帽子時,就有了想擁有它的慾望。戴上它後,我突然感覺自己變得"卡通"了。這一點黃色,讓我成了一個驚歎號--這麼顯眼,這麼炫耀。走在大街上,我終於成了自己的皇帝。 

  第14周子宮一朵終將開放的花 

  "一個女人的子宮就像一個倒置的梨。這樣的子宮孕育著一個孩子的時候,會擴展幾千倍。如果讓子宮恢復到未孕狀態,需要至少42天的時間。"到孕婦沙龍聽課後,我的筆記本上記下了這樣一段話。 

  沒有子宮叫什麼女人。作為一個女人的身體器官,子宮之所以比闌尾或者指甲更重要一些,是因為它直接是生育工具。子宮是嬰兒的搖籃和養料庫。沒有子宮,就沒有生育的可能。比之沒有奶水的乳房來說,子宮似乎是女人的代名詞。沒有乳汁的母親比比皆是,沒有子宮的女人卻寥寥無幾。 

  是一朵花--當我第一次以一個研究者的眼光打量子宮圖時,不禁失聲驚歎!而且是一朵沒有完全被打開的花。半遮半蓋,但卻已經在吐露芬芳。誰能把我打開?一個子宮攜帶著一個問號。一個問號的背後是一個女人的一生。一生,全都與這一朵花有關。 

  這樣一個美麗得驚心動魄的器官,卻是用來養育孩子的。它由子宮底、子宮腔、子宮體、子宮頸管、子宮頸、子宮口、子宮圓韌帶等附件組合而成,四周和陰道、輸卵管、卵巢相連。它是一個盆子,慢慢地膨脹起來。孩子就藏在它的包容中。像一個花蕊藏在花瓣中。 

  看一張十四周胎兒在子宮中的圖--胎兒很舒服地躺著,整個脊背全都靠在子宮壁上。佔據身體二分之一位置的是腦袋,像一個碩大的圓葫蘆;肚子凸起,是另一個二分之一,宛如一個小山丘;胳膊和腿都很纖細,豆芽菜一樣,向內蜷著;長長的臍帶卻像一根風箏的線,拽著他,不讓他倏地一下飛走了。 

  美國人喜歡直接讚美。哪怕是讚美女人的子宮,他們也毫不吝嗇自己的筆墨。且看大鬍子男人惠特曼。他讚美女人說: 

  你們是肉體的大門 

  你們也是靈魂的大門 

  在排列女性性別特徵的時候,他的次序是這樣的:子宮、乳房、乳頭、乳汁……這就是著名的詩歌《我歌唱帶電的肉體》。 

  而"自白派"女詩人塞克斯頓則直接寫了一首詩歌,名為《讚美我的子宮》: 

  我身上的每個人是隻鳥。 

  我拍擊我所有的翅膀。 

  人們想把你切除下來, 

  他們辦不到。 

  人們說你空得無法測量, 

  但你並不空。 

  人們說你病得快要死亡, 

  但他們錯了。 

  你像小學女生一樣歌唱。 

  你沒有被撕裂。 

  可愛的重物, 

  讚美作為女人的我 

  和作為女人的我的靈魂 

  讚美這核心的生物,讚美它的喜悅 

  我為你歌唱。我敢於生活。 

  對於中國人來說,直截了當地歌頌一個器官,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中國人習慣的表達是"除去巫山不是雲"。在外國人聽來,這山和雲怎麼能與男女之事扯上邊際。然而,這種"垂簾聽政"的借喻法,正符合中國人的審美情趣。似乎,西方人更像是把手術刀;而東方人更像是把檀香扇。一個明瞭直白,一個朦朧含蓄。 

  1980年代中期,中國詩人翟永明寫出了《女人》系列組詩--從中可以看到"自白派"女詩人普拉斯對她的影響。在《獨白》一詩中,她這樣寫: 

  我,一個狂想,充滿深淵的魅力 

  偶然被你誕生。泥土和天空。 

  三者合一,你把我叫作女人 

  並強化了我的身體。 

  今年夏天,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見到了和翟永明同時代成名的女詩人唐亞萍。她曾寫過"黑色系列組詩",充滿了女性意識,很為中國讀者熟知。十幾年過去了,詩人依然是一頭烏髮,兩隻黑亮的眼睛,酒量大得驚人,氣魄非一般男人可比。但卻絲毫沒有架子,率性,自然--活脫脫一個真女人。她已經不再年輕。青春的銳利已經隨著時光的推移,內化到了心中。但那種超拔的氣度,仍足以顯現當年的勇猛。 

  從1980年代中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我們那一點點女性意識的覺醒,都是建立在她們的肩膀之上。現在看來,那個時候的女詩人不僅承擔了詩歌寫作的任務,而且更多地張揚了詩歌之外的啟蒙意識。女詩人們突然發現了自己身體的奧秘,而開始重新審視起自己來。 


第23節:第15周,飯量是平時的三倍
作者: 丁 燕

  肥沃的子宮是女詩人最為得意的。這個器官與大自然的節拍最相配。生命由此而得以孕育。穿過樹林,踏過溪流,女詩人決定不再為旁人而委曲求全,女詩人決定只為自己活。她不願被男性的神秘所愚弄,她看清了人事的無常、荒謬。這個時候,自由不再是一個抽像而空洞的詞語,她用它來反抗,並設法打開一條通向未來的道路。那些激越的詩歌,成了女詩人反抗社會世俗的武器。 

  但是對於更大多數的女人來說,結婚生子是一個逃不脫的枷鎖。她們的命運是一個輪迴的水車,水常流,車常轉。她們並沒有太多的想法,那些自由或者解放的字眼與她們的生活實際沒有太多的聯繫。她們所行走的,是一條千古不變的老路。 

  生育是一個分水嶺。借此,男人和女人有了本質的不同。男人一秒鐘就完成了生育的使命。而以後漫長的40周,都得由女人獨自承受。之後,女人還要承擔撫育工作。那麼,至少有兩年的時間,女人會離開正常的社會軌道,而獨自圍繞著孩子旋轉。女人被一種東西拖拽著,就這樣離開了公眾視野,回到了廚房和臥室。她的手指上滴答著水滴,身體裡散發著乳味,幾乎沒有時間照鏡子,她的兩眼中只有她的孩子,孩子。 

  一位父親守護著一個嬰兒睡去,這個場景的確感人。因為它發生的頻率是那麼小。更多的時候,父親在生育過程中處於完全空缺的狀態。他遙遠地站在河岸對面,禮貌地微笑著,招招手,可他卻很少能走進嬰兒的內心。畢竟,父親和嬰兒沒有一根臍帶相連,也就缺乏那種時時刻刻的牽掛感。在他們的期盼裡,更多的是生命在傳遞過程中的焦灼。 

  而對於母親來說,只是這一個--這一個孩子--永遠不能被其他替代的這一個孩子。父親是理性的--都是他的孩子,不論是哪個女人生的;而母親是感性--我的孩子,只有這一個孩子,不論他的父親是誰。 

  子宮讓男女有了差距。讓他們各自孤獨。孤獨和年齡沒有關係。只要你活著,就會感覺到孤獨。男人希望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放在女人的身體裡,借此可以減少孤獨感;而孩子則將腦袋靠緊女人的乳房,希望能回到更安全的嬰孩時期;而女人呢?女人的孤獨又能找誰傾吐? 

  是的,人是孤獨的。懷孕的女人尤其孤獨。突然之間,喪失了一切--美貌和驕傲,自信和遊戲的能力,而退縮成了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走路小心翼翼。看人目光膽怯。四下裡張望的時候,那麼害怕危險。像一個蝸牛,只能注意到眼前一米的地方。甚至不願意多動腦子。連最簡單的加減法都不願意計算,更別說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了。 

  她的要求變得簡單了起來。她成了孩子的食物粉碎機。她只是吃,吃,吃!她沒有條件地吃一切目光所及的食物。她因為這種改變而越發孤獨。自我的堡壘也在一天天建築、牢固。她時刻都在保衛著自己。 

  她過起了一種老年人才能享有的生活。緩慢地走著,隨著陽光的移動而移動。喜歡看到花開、明亮的葉子、閃爍的綵燈--是些對男人來說沒有意義的東西,可對於孕婦來說,卻都敏感地收錄在了自己的記憶裡。 

  是的,要想獲得一些,就必須得放棄另一些。這個世界沒有公正之處,你也就永遠得不到兩全之計。若要自由,就得犧牲安全;若要閒散,就不能獲得別人評價中的成就。若要孩子,就需得先將自己毀滅一遍。從容貌到內心。丑下去,一路丑下去,一直到一個女人可以堅韌地承受這丑到極點之時,才讓孩子出生;而此後的日子裡,是鍛煉女人耐心的煉獄。耐心到成為聖人,耐心到幾乎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誰,耐心到沒有奢望只有直覺之時,一個母親就誕生了。 

  現在,那個女人出現了。她基本上已經喪失了思考能力。支撐她的,是一些來自生命的本能。那本能的躍動,就足以使她高興。誰都能高興,只要她擁有子宮--這就夠了。每個女人,她們聽憑上天的安排,自覺地成了孕婦。 

  播種之後就會有收穫。她們對丈夫說。她們對男人們說。我們的子宮是一顆倒置的梨。我們用這顆"倒置的梨"承載著一代代的希望。如果沒有枯萎,如果沒有被消滅,我們就會贏得豐收-- 

  --因為我們有子宮。花開花落,春風秋雨。誰能把我打開?誰能把女人一身打開?誰能把女人的一生打開? 

  第15周餓 飯量是平時的三倍 

  我要發瘋了。我竟然能餓得兩眼綠光!像是一頭野獸,眼前只有一件事情需要解決:食物!食物!食物!這個時候,我懷孕已經到了第十五周。 

  我的肚子明顯地大了起來。先前別人見了我,都說我胖了。我自然樂得點頭:胖了胖了。而現在和懷孕八個月的牛牛媽咪一起出門曬太陽,一群老太太說:嘿,這兩個大肚子也出來了。我不情願地說,我最多也是個小肚子呀。可牛媽咪說,嘿,從側面看不小了!回到家後,我照鏡子,左左右右,沒錯,肚子像一個小山包,而且還出現了一道自上而下的細細紋路。顏色是淡淡的赫色。像是一條拉長的蚯蚓。 

  肚子鼓了。腰粗了。腿壯了。這還是我嗎?洗澡的時候,我的手放在那個小山包上,實實在在感覺到什麼叫"不小"。似乎連沐浴露都比平時多用了一些。乳房的變化更加慘烈。照鏡子,那些網狀的青色血管看得格外明顯,乳頭的顏色,更深了,但似乎不像前些日子那麼敏感。不常凸起。穿上睡衣可以不用戴胸罩了。也不那麼噁心了。早孕反應中的嘔吐感幾乎完全消失。現在,感覺器官集中在了一點上--餓! 


第24節:我餓了
作者: 丁 燕

  最受別人關心或最關心自己的孕婦,經常會表現出一種"嗜食"的病態症候。我聽說一位年輕的孕婦在冬天裡希望吃到西瓜,急得雙腳蹬著地板;另一位孕婦,因為嘴饞偷吃了八爪魚而夜夜做噩夢,害怕自己的孩子也長得像魚。而圍繞在孕婦身旁的那些人,卻扮演著鼓勵她"嗜食"的角色。因為她的子宮裡有一個人存在,她終於獲得了享受特權的待遇。這種特權在生育之後就結束了,故而很多孕婦生產之後常常懷念孕期的那種隨心所欲的狀態。 

  很明顯,食慾大大增加了。甚至連我自己都不能相信--我就真的能餓成這樣?!可是千真萬確,我餓得像個上輩子沒吃過東西的難民。這種飢餓突如其來,勢不可擋。這種飢餓深入骨髓,發人深省。在這個時刻,大多數孕婦已經顧不了太多,瘋狂好吃。一方面,確實是餓,另一方面,還害怕孩子營養不良。但是,但是……等生完了孩子後,現在多吃的每一口,都要通過節食來減肥。 

  早晨喝了牛奶,吃了蔬菜饅頭,可是沒過一個半小時,我就坐不住了,心裡急惶惶的,起身走到廚房,或者打開冰箱,看看有什麼可以往嘴裡放的東西。或者是一根苞米,或者是一顆西紅柿。當然,最好是一碗肉湯。總算緩解了一下。可是,別高興得太早,更大的飢餓馬上海水般排山倒海地到來了! 

  這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飢餓。是那種肚子往下墜的飢餓。那一次我起床比較晚,吃早飯也到了十一點半。看了一會兒書,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一點鐘,感覺到肚子裡一墜一墜的,好像丁丁在用手使勁地拽臍帶--他餓了,似乎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是在發脾氣。他已經有些狂燥了。他將那憤怒的電波傳遞到了我的頭腦中。我知道,此時此刻,我必須投降!我抱著肚子就往外跑,嘴裡嘀咕著--寶貝,忍一忍,我們馬上就吃飯,馬上! 

  經過多次飢餓風波後,我終於總結出一些規律來:中午1點到2點之間,是孕婦最飢餓的時候。這一頓飯必定要大吃才行。要麼是米飯加一盤帶肉的蔬菜加一碗湯;要麼乾脆是一盤拌面;要麼是抓飯加烤肉。總之,要吃那種扎扎實實的有油水的飯。而且,量要大。否則,熬不了兩小時就又要吃了! 

  那次宋宋出差,冰箱裡已經彈盡糧絕。我餓得急了,穿衣出門找吃的,滿臉都是扭曲的表情。突然看到一家回民館子,進門就要了盤韭菜拌面,吃著吃著,感覺不夠,又要了一個加面,最終,這一頓干體力活的農民工才能吃完的面被我一掃光。我在擦嘴之時,看到對面有三個小伙子在竊竊私語。他們一定是嚇壞了!哪裡有這麼能吃的女人!若放在平時,拌面這樣的飯一定不是我的首選;即便是勉強吃一頓,也最多只能吃下去一半。而我現在,我的飯量是平時的三倍! 

  吃變得這麼重要。出門的時候,總在盤算,要去辦事的地方可有什麼好吃的。走在街道上,看著那些飯館的招牌,我就開始嚥口水。看韓國電視劇,那些男女總在吃一些古怪的東西,或者是"辣魚湯",或者是"海帶湯"--在我們這裡根本就沒有,真是氣煞我也! 

  有一次午睡,夢到自己在吃火鍋,而且有具體的細節:我將煮熟的土豆沾著蒜泥往嘴裡塞,味道香極了。起床後,就對宋宋嘀咕著說想去吃火鍋。晚飯時,果真就去了火鍋店。面對那張巨大的桌子,突然感覺到格外冷清,索性就打電話叫妹妹一家來一起吃。 

  圍了一圈人,望著冒熱氣的火鍋,大家都變得朦朧了起來。我說,你們吃你們吃,我管不了你們了--何止是我管不了別人,我的左邊是宋宋,右邊是妹妹,兩個人忙著給我撈吃的,還供應不過來呢。我大嚼著土豆、羊肉、血塊、寬粉……什麼都那麼好吃!我的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了汗,可是我的嘴卻一直沒有停過。突然,我打了一個飽嗝,放下了筷子說,我飽了!我確實飽了,連多吃一口都吃不下去了。可憐我的"左右護衛",這個時候才開始往自己的盤子裡撈東西。我大吃一驚:啊?你們還沒有吃呀!旁邊的人都嗤嗤笑了,他們說--老丁老丁,食量大如牛,吃只老母豬不抬頭呀! 

  這樣飢餓下去哪裡能行!宋宋迅速做出了理性判斷:水果、蔬菜現在都不管用了,你要吃肉!此後的每個週末,我們早起之後直奔超市,直奔賣吃的那層--滷牛肉、烤鴨、熏雞翅、豆腐乾、湯圓、水餃、粽子、紅腸、酸奶、冰激凌、鯽魚、烏雞、豬蹄、羊排骨……全都裝在筐子裡。最後,我還盯著大蝦不放。宋宋說,咳,我都提不動了,下個星期再買吧。我嘴裡哼哼著,眼神卻無限留戀,幻想著那蝦變紅後剝了殼該多麼好吃呀。路過水果灘,又買了獼猴桃、臍橙、紅提葡萄,我還惦記著小甜瓜,看了看,沒有,只是一些大柚子,只好悻悻作罷。 

  待走出超市門口時,我們兩個人四隻手裡都提著東西。將這些東西都塞滿冰箱後,宋宋喘了口氣說,抵擋一個星期,應該沒問題吧…… 

  吃過晚飯,才八點左右,我突然說,我困了。強打精神,擦了擦嘴,我直奔臥室,躺進被窩就睡去。宋宋吃完飯走進臥室說,喝水嗎?沒想到,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我的鼻子已經發出沉沉的呼吸聲--我已經睡熟了。他只好收拾完飯桌,輕手輕腳地唰鍋洗碗。再過來看我,窩都沒動,睡得正香呢!他只好自己跑去書房玩電腦。一直到了十一點鐘,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聲音傳了過來,將我喚醒。他輕聲說了兩句話就掛了機,卻聽到我在臥室裡叫喚:我餓了! 


第25節:第16周,感冒不打針
作者: 丁 燕

  那,吃點什麼?抓飯?湯飯?炒個菜?我從昏睡中醒來,可肚子已經開始咕嚕了。想著要吃什麼,我面露痛苦之色,大叫:別讓我吃這些白天都吃過的東西!我聽著都煩了!他皺眉,那要吃什麼呀?我強詞奪理,你發揮一下想像力,開掘一些我沒吃過的東西出來不行嗎?宋宋用兩手抱著頭,不知該說什麼。我敢打賭:這個工程師的腦袋裡一定是一片空白。可憐的人! 

  我良心發現,終於下了聖旨:要不,吃根黃瓜吧?他大喜:好呀好呀。一路小跑到廚房,削了根黃瓜遞給我。這個時候,我已經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了。嚼了一口,那冰涼的汁液滑入體內後,我大叫:好吃好吃!乘著現在好胃口,宋宋又削了獼猴桃、香梨、蘋果若干,細細地切成片狀,叉了牙籤端來。好一個及時端來的果盤!我又是一頓風捲殘雲,這一天才算正式收場。 

  給媽媽打電話,說我想吃酸白菜。她就醃了找人帶給我。我生吃了一顆,另外的和大白菜西紅柿一起炒羊肉,再拌面吃,味道確實很香。 

  那一次,買了一隻烤鴨回來,我堅持要去小賣部買甜面醬。宋宋說,沒有也可以吃呀。我理都不理,逕直去了,回來後倒在碗裡,又切了蔥絲拌好,就差餅子了。可這也難不倒我--我將饅頭切成片,在微波爐裡預熱,再將蘸了醬的蔥和鴨肉放在上面,一嘴咬下去,嘿,滋味一點也不比酒店裡的北京烤鴨差。我吃了一口後,發出舒服的"哼哼"聲。宋宋在旁邊嚥著口水說,有那麼好吃嗎?我白了他一眼:國人幾千萬次試驗才總結出來,烤鴨蘸著面醬合著蔥絲吃,最符合口感,能不香嗎?!他也照樣捲了一個,但顯然,那香味沒有我感受的強烈。最後,兩個饅頭一盤蔥和鴨肉,全都被我包圓了! 

  週末買吃的、打掃衛生、洗衣服,週日燉肉、做飯,宋宋累得腰都疼。他們公司也怪了,只有十幾個人,可突然有三個人的老婆都懷了孕。還有一個是這個月才當上了爸爸。週一時候,這些准爸爸和正式爸爸會聚一堂,相互交流近期老婆大人的表現,弄出一番人丁興旺的景象,惹得那些剛結婚的人也想當爸爸。晚上回家,他總是得意地說,我看出來了,我是最能幹的!我嘿嘿冷笑:傻小子,你能幹嗎?可你老婆又餓了,我看你怎麼辦吧…… 

  我無法控制飢餓的來臨。像是地球上馬上就快沒有東西吃了一樣,我的目光炯炯,母狼一樣到處覓食。丁丁在黑暗的肚子中,有他自己的個性--他是好吃的那種孩子。他是另一個我。我不能停止餵養他--所以我不能停止不吃。他快樂,我就開心。這種開心是一種慷慨的喜悅,是一種被需要的喜悅。 

  第16周感冒不打針,不吃藥 

  孕婦的體溫很高,總是感覺自己的胸口像一個火道,燒烘烘的。衣服總是喜歡穿薄一點的,食物總是喜歡吃冰一點的。那一次我甚至在冬天穿了件短袖睡衣。姐姐看了大罵,說怎麼也得把胳膊蓋上,不能讓關節露在外面。我雖然換了衣服,可心裡總是想--沒那麼嚴重吧…… 

  事實就是這樣殘酷。感冒到來的時候,就是我思想麻痺大意的時候。那是一個早晨,宋宋早起打掃衛生,拉開窗簾,又將臥室隔檔的門也拉開了。一陣清晨的冷氣吹了進來,鑽進了我沒有蓋好的被窩。只是一陣風。早晨的涼風。後來--回憶這次突如其來的感冒--我總是不明白:罪魁禍首就是那麼一陣小涼風?是的!一下子,我就感覺到了冷。當時卻絲毫沒有在意,只是嘀咕著說,今天怎麼這麼冷,就又睡了去。待再起床後,風雲已經突變--我的鼻孔被塞住了! 

  毫無疑問--我已經感冒了!我想,抗一抗就好了。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吧。恰巧姐姐又來了,就又忙著和她上街購物。忙活了兩三天後,我突然鼻涕不斷噴嚏連連,身子發抖,腿腳發軟。這個星期宋宋恰巧去外地出差,家裡沒人。我在外面遊蕩了一天後,回來倒頭就睡,幻想著第二天就能好起來。 

  可是,那感冒卻像是個癩皮狗,你越是想趕它走,它越不走;而且,還賴在你的身上,讓你難受,卻無法自己痛打自己。 

  最後,我終於倒了下去--徹底地躺倒在床上。床頭的地板上是一堆白色的小山,那是擦了鼻涕的衛生紙。嘴唇乾得裂開了口子。舌頭上一點味道都沒有。呼吸只能張開嘴,兩個鼻孔完全被阻塞了。洗臉的時候,我閉上眼睛,將手放在眼皮上,感覺眼球是兩個燒紅的小圓球。幾乎要冒白煙了吧?我苦笑了一聲。 

  既便是這樣,我也沒打算吃藥或者打針--因為我是孕婦--我不能隨便吃藥或者打針。所以,既便這麼難受,我也決定了要忍受下去。為了丁丁,要將困難和危險留給自己。我的被病魔控制的身體裡,竟然能勃發出這樣一種頑強的母愛,我很高興,也很吃驚。 

  人一旦愛了,和藏在冰層下的流水一樣,不需要聲張,不需要聒噪。這樣忍耐的時候,我將手放在肚子上,輕聲說,丁丁,讓你受苦了。都是媽咪不好,沒有把被子蓋好,害你受連累。說著說著,幾乎要落下了淚。 

  突然想到大學畢業的時候,學校要求每個人要獻血才能發畢業證。媽媽聽了直皺眉頭,最後說,我替你獻去!我趕忙擺手拒絕。 

  只有自己當了母親,才能體會到做母親的苦心。知道母親就是那樣一種人,簡單得不會多想,而只會為自己的孩子著想。甚至孩子根本不知道,甚至孩子根本不領情。可她是母親--她無法停止湧動在胸口的愛意。姐姐看我燒得臉色發紅,堅定地說,吃點藥吧,有些藥是可以吃的。或者乾脆,打上一針?好得快!我搖頭,搖頭,再搖頭!我不吃藥。我不打針。我不,我不…… 


第26節:第17周,我越來越像個球
作者: 丁 燕

  看過周國平寫的《妞妞--一個父親的札記》。現在,這本書就擺在我的床頭。他來過新疆,我曾經在一心書店裡見過他,感覺他是個很平淡很普通的男人。我對哲學不感興趣。但重新閱讀這本書時,我卻發現了一些我以前無法體悟到的感情。 

  至少,對於一個人,有一些事情,經歷過和沒有經歷過,會完全不同。一個生命。妞妞是一個永生於文字中的活潑潑的生命。她的父親,將她從死亡線上挽救了回來,讓她重新站在了我們的面前。就算世間發生了多少海枯石爛的大事件,可這一份平凡的愛子之情卻永遠無法改變。 

  我清晰地記得,妞妞就是她媽媽感冒後,去醫院照了X光後得了眼癌,最後不到兩歲就閉上了雙眼。我可不敢去醫院。打死也不去。我下定了決心。姐姐無奈地望著我--那就抗著?我連打了三個噴嚏後點點頭,再次表示了我的堅定決心。 

  吃過早飯就開始昏睡。中午起來後,往嘴裡隨便填了點東西後,接著睡去。一直到黃昏,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了,就又搖晃著起床。拉開冰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引起我的食慾;再走到廚房,突然看到了一堆土豆後藏著一隻青蘿蔔,大喜,趕忙洗淨切成絲,下鍋炒了,一口氣吃了兩個饅頭一盤菜,肚子裡總算不再空蕩蕩了。想,這下,丁丁不會餓著了吧。 

  可這感冒怎麼辦?宋宋打來電話,說熬點薑湯。其實,我一點也不信這個辦法。我希望喝白開水就能把病治好。可現在形勢很嚴重,似乎喝白開水已經解決不了什麼問題了。只好下決心熬薑湯!從冰箱裡找了塊姜(那個星期怪了,宋宋買菜的時候真的買了塊大姜),洗淨切成片,放在湯鍋中加水開始熬煮。片刻,薑片被沸水滾出些發黃的汁液,一股子藥味盤旋而出,還混合著辣味。怪不得宋宋叮囑說,喝的時候一定要加點紅糖。又熬了十幾分鐘,感覺差不多了,就盛在碗裡,放上紅糖,剛要端起來喝,有人敲門,是姐姐。 

  一進門就問我吃什麼了?看我將一盤子炒青蘿蔔吃了後,又準備喝薑湯,點點頭,嗯,你這個樣子可以帶孩子了!我笑。姐姐又說,你這菜的刀功可真不敢恭維,大大小小的……我又笑。那個時候頭昏昏沉沉的,只是想著能趕快弄熟了吃到嘴裡,哪裡還能顧得上什麼刀功! 

  喝到嘴裡的薑湯是辛辣中有點甜的味道。如果不是為了治病,這種古怪的味道實在難以恭維。然而現在,我已勇敢得成了壯士,一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模樣,咬著牙一口氣全喝光了。又蓋上被子睡了一覺,第二天,鼻子好多了,但卻沒有完全治癒。 

  起床後吃了點東西,看了看放在案板上的生薑,索性又切了幾片,重新倒了水開始煮。又是一碗--這辣辣的黃湯。咳!我自己都感覺"偉大"這樣的詞就是在這個當兒產生的。現在,就是別的什麼更苦更難喝的東西,為了丁丁,我都能一口氣喝下去。喝完後接著鑽進被窩。這一碗薑湯似乎比昨天的更濃,滿嘴都是辣味。我嚥著口水,再次昏睡過去。待到中午醒來後,渾身上下出了一身汗,確實舒服多了。 

  這樣一次感冒,雖然不是什麼大病,可是我卻感覺靜養對於孕婦的重要,那些昏昏沉沉的睡眠,其實是對付疾病最好的武器。如果沒有充足的睡眠,孕婦哪有什麼力氣和病魔做鬥爭! 

  聽一個在外企打工的男孩說,他師傅是一個孕婦,每天都要在電腦成堆的房間中工作十小時以上。每月電話費超過1000元,多是國外長途。中午和大家一起去吃食堂。平時餓急了,就往嘴裡塞顆糖。有一次上廁所,一出門就滑倒了,被抬去醫院,醫生說,你需要休息。可是第二天,她照樣來上班。她哪裡敢休息!老闆找她。工人找她。廠家找她。她挺著肚子,要處理和應付一個巨大的跨國銷售網絡中出現的所有問題。那男孩子說,我看見她大哭了三次。一次,是從老闆的辦公室出來;一次,是接外國客戶的催貨電話;一次,是接丈夫打來的電話。 

  眼前突然就出現了許多形象。是那些懷著孕還繼續工作的女人。那種形象似乎就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我一抬眼,就能看到她們。挺著肚子,忙碌著。一會兒接電話,一會兒要開會,一會兒埋頭記錄。在辦公室裡。在公共汽車上。在菜市場。在大田里。在鍋台邊。 

  她們想著,要是能吃上一個紅蘋果就好了。或者,沒有紅蘋果,哪怕是一根紅蘿蔔也好。宋宋說,他以前工廠的那些工友懷孕後,兜裡就裝著幾根紅蘿蔔。 

  第17周失落我越來越像一個球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並認識到這樣一點:孕婦的生活是危險的--不僅是身體上的危險,還有心靈上的危險。 

  我的身體在發生著劇烈的變化。我越來越像一個球。我滾動著自己,一點點地往前。彎腰繫鞋帶,或者從沙發上站起來,或者在廚房裡洗兩個碗……這些簡單的動作我做得困難無比,呲牙咧嘴! 

  我渴望有一個人來幫我一把。我出了門,上了公共汽車,竟然有人起身給我讓出了座位。我看著那個給我讓出座位的女人的背影。是個高個子的中年婦女。短髮,長長的黑大衣,手裡拎著一個包,半高跟的鞋子。她起身後背對著我,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第一次,我作為孕婦接受了別人的憐憫。憐憫。突然,我就想到了憐憫的性愛。 


第27節:產生偉大愛情的時刻
作者: 丁 燕

  曾經有一個電影中的黑夜。一個女子對一個男子說,請你擁抱我,擁抱我。然後開始哭泣。男子一開始拒絕,最終因為憐憫而不忍。當他的身體覆蓋在她那哭泣的臉上時,男人的脊背像綢緞一樣滑動。當這個男人開始蠕動的時候,有一種刻骨的痛襲來--只因為那是憐憫,不是慾望。 

  孕婦是寂寞的。生活突然喪失了那些可以置換的場景而變得格外單調。只是廚房、客廳、臥室、書房。附近的街景,總是那麼一成不變。我第一次感覺到新鮮是多麼難得。新鮮就是未知。就是欣喜。就是不可預測。就是等待後的意外收穫。而人,是多麼需要新鮮的感覺! 

  孕婦被排除在正常的主流社會之外。是和"老弱病殘"並列在一起的邊緣人。不僅醜陋,而且乖張。一會兒需要憐憫。一會兒痛恨憐憫。臉部的表情變化比金·凱瑞還快。但在我們的內心,卻暗暗地燃燒著一團火焰。 

  我們是些鮮活的女子,活躍於大海的疾風暴雨中。突然被拿到了冰箱裡,身體掛上了一層霜,而只是張著嘴吃了喝,喝了睡。我們不甘心就這樣被速凍起來。那逐漸笨拙的身體下,掩藏不住一顆砰砰狂跳的心。 

  這一天大雪之後,我決定出門。走在路上,我自言自語:現在……其實……我……渴望……戀愛!是的。戀愛。我渴望能有一個傾慕我的男人出現,渴望和他約會,和他一起交流,文學、繪畫、雕塑或者舞蹈……總之,是一些文雅而縹緲的話題。這些話題會讓我從這具體而繁雜的日常生活中提升出來。我渴望飛翔。藉著別人的翅膀,也許我就能飛起來。 

  唉呦--這寂寞地走在雪地上的孕婦!此刻,我的內心揣著多麼大的激情需要釋放。這個時候產生的愛情,一定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男女情愛--因為--沒有性的干擾。這個時候,婦女心地純潔,男人則更具有獻身精神。這是一個特殊時刻,也許,正是產生偉大愛情的時刻。 

  藝術就是極端的愛情。電影《鋼琴教師》中,有一個和男學生畸戀的婦女;電影《西西里男孩》中,有一個喜歡成年女人的小男生,他們都表達了一種在現實中無法言表的情感。是愛情。或者,是另一種非常態的愛情。最後,這種非常態構成了情感的衝突,形成了藝術的震撼。 

  也許有一天,我會寫一篇關於孕婦戀愛的小說。在那個小說中,一定要出現一種奇妙的愛。而且,正是在這種愛的催化下,才成長出一個孩子。一個特別的孩子。 

  事實上,性一直困擾著女人的一生。小女孩希望塗抹母親的口紅,或穿著母親的高跟鞋四處走動,玩味著一種成年人的遊戲。年輕的女孩通常會做這樣一個夢:夢裡有一個黑衣男子蹲在牆角準備襲擊她。男人使她害怕,甚至在一段時間裡,連父親也成了討厭的對象。女人終於要結婚了,性成了一種儀式,登堂入室。直到這時,女人似乎才漸漸體味到了一些情慾之樂。 

  而懷孕打亂了這一切。看著自己的腹部慢慢隆起,我的性慾卻在慢慢消退。雖然嬰兒還沒有成型,可我卻能想像到他的存在。我開始變得羞愧。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突然開始希望自己從來沒有過對性的飢渴。然而,這個嬰兒的誕生,不正是與性相連的結果嗎? 

  男人們像個播種機,攜帶著金屬的冰涼和冷酷。在收割完一季麥子之後,就收拾好自己的犁鏵開始休息。彷彿那片土地從來沒有和他發生過關係。 

  女人承受了一切,包括短暫歡愉之後巨大的痛苦。那痛苦如此漫長而深沉,以至於會消解女人對於性的享受。女人們受孕了。一切都掩飾不了他們在過去日子裡所埋下的種子。 

  孩子隱約地纏繞著我的身體。雖然在他很小的時候,他還不會有強烈的反應,可他卻一直存在於腹中,以他的方式講述著他的存在。我無法迴避這個陰影。當我再次面對男人的裸體時,暗暗臉紅,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現在,我已經攜帶著一個情人,如何能再面對另一個情人。我無法同時安撫兩個情人。我只有低下頭,咬緊自己的嘴唇。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我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了關注。有時候,我甚至想,這身體不過是一個累贅,它在傳宗接代的服務中逐漸枯萎凋謝。它月月流血,默默繁殖,雖然不一定給我帶來快樂,卻一定會給我帶來刻骨的痛楚。而如今,它又被另一個生命所佔有。我懷著嬰兒的時候,發現男人的面孔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我不再過多地關注於男人,而開始長久地注視著自己的腹部。 

  我這樣敏感於這個孩子。我擺出一副姿態來,告訴自己的丈夫--從現在起,讓我們的生活"高尚"起來。因為,我的子宮裡另外有一個人存在。我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享受一個完整的人的權利。那權利裡--包括了拒絕。 

  我這樣看著自己的身體,充滿了奇怪的興趣。我可以做任何有利於我的事情,那等於對嬰兒有利。我給自己放了假,將自己恢復成了一個無性人。我必須讓我的身體得到超脫,才能讓自己的內心得到平安。我和性慾之間的矛盾,是多麼尖銳!我大聲地尖叫著,希望可以抗拒一切危險。 

  我看到了男人的尷尬。他們好像重新變成了一個孩子,略帶點懊惱、氣憤和惶恐。他們拿不準這未曾謀面的小東西這樣蠻橫霸道,已經將原本屬於他的領地掠奪了一半。而剩下的那些,也是岌岌可危。他時常將頭湊到我的肩頭,甚至探詢下去,在乳房處徘徊。他嘀嘀咕咕地說,我的,我的……嗯--女人微笑了,看到了男人內心的不安。 


第28節:第18周,雪和陽光
作者: 丁 燕

  我們的生活發生了改變。從這樣的時候開始。隨時隨地,總有一個無形的小警察站在一旁。我們為這種幻覺所苦惱。他還那麼小,那麼小。他只是一個小胎兒而已--他說。可我卻搖搖頭,似乎已經透過時空,看到了一雙睜大的眼睛在洞察一切。這是一種怎樣的場景?我推開了男人的腦袋,以一個擁護生命和捍衛繁殖力的衛道士的姿態宣佈:不! 

  一天一天,我和我的胎兒有了血肉相連之感。我們是一體的,是渾圓的。他能傾聽到我的心跳,並能感知我的快樂與悲傷。我不能忽視他的存在,我只能再度和他聯合起來,成為一個整體。我們共同抗拒著男人,好像他是一個和我們毫無關係的人。 

  生命這樣奇妙。似乎每一個母親都必須經歷基督下凡的故事,即:每一個新生的嬰兒都是神的化身,他一定要先化成肉身,降生到世界上來,才能自動自發地存在,才能尋求到自我的完成。而在這一過程中,母親是被他借用的軀體,母親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感知到那種生命的悸動。 

  懷孕的意義如此矛盾。也許正是這些矛盾的交織,才讓即將誕生的孩子如此智慧、複雜而充滿了神奇的力量。那是母親無法計算的方程式--當孩子一點點地變成了神。 

  第18周冬至雪和陽光 

  2004年12月21日。冬至。這一天,我決定出門。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臃腫不便,又想作罷。踱步到陽台,戶外白茫茫一片,那是清晨的雪。陽光撲撒在上面,一片波光漣漣。好一副冬日美景圖。猶豫再三,還是走出了家門。 

  其實一開始,只是想在外面溜躂一下。因為下了雪,雪後的陽光那麼明亮。記得一位詩人的一本詩集,名叫《雪和陽光》,可惜他後來不寫詩,改去研究八卦和易經。但是,每當我看到大雪之後的陽光,卻依然能馬上想到這個詞語組合。雪和陽光--多麼簡單的漢字組合;雪和陽光--很純粹的詩人感覺。骨子裡,他依然是個詩人。雖然,他不寫詩歌已有多時。 

  我決定在這一天出門。有雪。有陽光。有雪和陽光。這個時候,我已經懷孕十八周了。腳背腫脹得厲害,穿鞋需許久才能塞進去。而彎腰繫鞋帶對我來說是一件大事。拱著身子,憋到臉紅,兩手迅速地抓起兩根鞋帶,左右一扭,一個蝴蝶結就打好了。結成這種形狀,是為了脫鞋方便--只需把腳抬起來,一拽鞋帶,就鬆開了。 

  有時候宋宋在家,讓他幫我繫鞋帶,總是系得過於複雜,解的時候還需要再次彎腰,解開那一道一道的機關。我的脾氣就大了起來,怒火一寸寸地往上長,埋怨他連這麼點小事也幹不好!要知道,讓我現在彎一次腰,著實費力。而且危險。可他攤開兩隻手說,只會一種繫鞋帶的辦法。氣得我只好自己拱身去解決問題。所以,我極討厭出門。因為,出門就要穿鞋。穿鞋就要繫鞋帶。 

  然而今天,難得有雪和陽光,我決定出門。喜歡雪。喜歡新疆的雪。那麼純粹地寒冷,冬天就是冬天。而南方那些潮濕溫熱的冬季,總是和可疑的春天相仿,總有種亂倫的感覺。從廣州深圳回來的人說,哦,那裡的蟑螂都帶著翅膀。大極了。因為冬天不冷,什麼東西都能活著……沒有雪。只有陽光。那是南方的陽光。沒有任何阻攔的陽光。橫行霸道的陽光。而落在雪上的陽光,是另一種陽光。不可設想的陽光。是節制而禮貌的陽光。含蓄的溫暖,清潔的明亮。乾乾脆脆的。 

  這個時候,這樣的雪和陽光就在我的腳下。雪反射出明晃晃的刀鋒般的光芒。很尖銳,很純潔,很徹底。雪的內心一定很堅定,加上陽光,就開出了花。是冷--冷到了極至後,開出的一地盛大的花。 

  和丁丁一起享受這初冬的寒冷。地上的雪不厚,也就不太滑,就想多走走路。將雪踩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抬頭,可以看到街道兩邊的樹木上都綴著白雪,形成了漂亮的樹掛。天地之間,一派白茫茫霧濛濛。如畫似夢。彷彿一個電影中的長鏡頭。 

  嘴裡喃喃地對丁丁說,孩子,看,這就是樹掛。它們多麼可愛。等你明年看到它們的時候,你已經半歲了。我的好孩子……忍不住將手放在了腹部。他呆在那裡。很安靜。像一棵綴滿了樹掛的小樹。現在,陽光斜射在那些樹掛上,胖墩墩的。地下的陰影,個個都憨態可鞠,像是一些從南極來的企鵝。 

  走著走著,丁丁在肚子裡喊餓。看到一家新開的沾水米粉,推門進去,一個顧客也沒有--除了我。很奇怪。那店家也笑:今天的人都去吃餃子了。冬至啊--她拖長了聲音。哦,我既然已經進來,索性就吃米粉吧。吃飽喝足後,出門,看到雪和陽光依然那麼誘人,加上肚裡新添了食物,就有了去遠處的勇氣。想,許久沒去圖書館了,索性乘著天好,逛逛吧。 

  那時候是中午三點。上了25路車,走了半個小時到了醫學院,車卻停了下來,說是戒嚴了。下雪後,需要及時清掃。烏魯木齊有一個口號:下雪就是命令。市民不論忙什麼,都放下手中的活計,出門--掃雪去!要掃雪,就要實行戒嚴令,不讓機動車輛通行。一般這種戒嚴是在上午11點之後到中午1點左右。今天,卻改在了午後。沒辦法,全車的人都嘀咕著下車了。我也只好下車。好在離圖書館還有一站路,走著去也不算遠--就決定走路了。 


第29節:一種生死相連的愛情
作者: 丁 燕

  再看雪後的街道,突然有了種很奇怪的美。此刻,正午的陽光揮灑下來,寬闊的街道上沒有一輛機動車,只有鏟雪的人們和鐵鍬剁雪的聲音。當當,當當。人群三五結伴,不像是在幹活,倒像是在享受--享受這冬日裡難得的新鮮空氣和陽光。 

  這一條街道很漂亮。左邊是兒童公園。右邊是醫學院。都有枝繁葉茂的大樹從院牆裡傾瀉而出,濃濃的枝頭上綴著厚厚的積雪,翡翠白玉,別有一番情趣。路上行人顯得格外悠閒,或走,或停,或乾脆坐在石凳上買個烤紅薯來吃。總之,是和平日裡完全不同的休閒景象。我踱步其中,盡情呼吸,仰面接納著透明的陽光,感覺有一種古典的潔淨。大雪啊大雪,是托爾斯泰的大雪,是普希金的大雪,是葉賽寧的大雪啊。 

  很快就走到了圖書館。看了幾個小時的雜誌,肚子又咕嚕咕嚕叫個不停,只得放下手中的書,戀戀不捨地離開。出門後看天,卻大吃一驚:外面早已變了模樣!濃厚的霧遮蔽了整個天空,霧氣似鷹翅,一直盤旋到了低空,兩三米之外,什麼都看不清了。一些高樓晃動著,那是顏色更深的一片。但卻看不清樓層。更看不清楚人群。氣溫一下子降了下來,冷嗖嗖的。一陣風吹過來,腿上的羊絨褲加背帶牛仔褲好像全都蕩然無存了。那冷風直接就吹過了肌肉,吹進了骨頭縫裡。 

  沒有了陽光,雪就成了武器。現在,陽光被霧氣遮蔽,雪夾雜在風中,開始肆虐起來。一下子就掉進了冰窟隆。一下子就失戀了。剛才還卿卿我我。現在,卻風霜雨雪嚴相逼了。雪花,乾燥而寂靜地飄落而下。我似乎已經被積雪埋葬。剛邁出一步,就聽到全身血液轟然瀉落。我確定自己是看見了一場大雪。一場大大雪。 

  冷得哆嗦。中午的米粉早已消耗殆盡,我決定先吃飯,後回家。進了一家維吾爾族人的飯館,要了一盤拌面和兩串烤肉。面和肉都不錯,味道很地道。吃飽後,站在路邊想搭輛出租車,二十多分鐘過去後,我依然沒有看到一輛空車。戒嚴之後的人們發狂地出門辦事,這車實在是太緊張了!沒辦法,只好上了一輛2路車。 

  車上人滿為患,擠成黑壓壓一片。我一手抓著橫桿,一手護著腹部,生怕有人碰撞了我的丁丁。那麼多人,表情落寞,而我一路站立著,腿腳發冷,卻不斷地鼓勵著自己,堅持到底就是勝利。堅持……再堅持……!沒有人,一直沒有人給我讓一個座位。那個坐在我身旁的青年男子,微閉著眼,似一個盲人,陷進自己的遐想,帶著冰雕般的感覺。我看著他,更冷的寒氣湧上心頭。 

  在紅山站下車時,那男人也下。他睜開眼,騰地站起來,兩隻胳膊嘩啦一下,將眾人都拔拉到了一邊。他奮力地衝到了門口--順利地,第一個,下了車!我是最後一個下車的。站在路邊,希望能搭上輛出租車,卻發現這裡也一樣沒有空車,只有雪--雪天,雪地,雪人。沒辦法,只好走到14路車站,搖搖晃晃地上了一輛大車。從圖書館出門,在路上走了一個半小時後,我才回到了家。一進門,就聽到宋宋欣喜地叫喚:哎呀,你們總算回來了! 

  他是按時回家的。一進門,發現家裡沒人,就打我的電話。我在車上沒聽到,他的心就懸了起來,一千種可能都湧現了出來,趕忙再打。再打。 

  那個時候,我剛上了14路車,正忙著投幣,匆忙地說了兩句話後就掛斷了。他聽到了我的聲音,才算放下了心。而我搖晃著身子的時候,有一位中年婦女起身讓座,我累得幾近崩潰,也就滿懷歉意地坐了下去。我差點就回不了家了!天很快就黑了下來,我的心裡湧起一股恐懼--不知道這遙遠的距離該怎樣縮短。我訴說著,訴說著,對宋宋講我今天出門的遭遇。我發誓:以後絕不一個人出門。外面太可怕了! 

  是的,隨著肚子越來越大,孕婦的膽子越變越小了。拖著沉重的身子出門,著實需要勇氣。在別人看來很容易的事情,對於我,卻是那麼不方便。因為有諸多的不方便,我已產生了強烈的自卑感。因為自卑感,我已不願意出現在人群中--免得讓別人感覺不舒服;免得讓別人憐憫你;免得讓別人嫌棄你……啊,我就是那被陽光遺棄的雪地。我寒冷,孤獨,心灰意懶。我願意變得更小更小,小得可以鑽進牆角里。 

  是的,假如你沒有當過孕婦,就不能理解這複雜的心理。事實上,孕婦--非但不美麗,而且還那麼臃腫、虛弱,自然就產生出一種由衷的自卑,而不是那種人們常說的所謂"自豪"和"驕傲"。我就這樣逃回了家,躲進了被窩,放下了眼簾,摸了摸肚子--總算一切安好,可以舒服地睡覺了。 

  我看見自己像個蝸牛,越來越喜歡呆在自己的殼裡。安全--第一次感覺到--人是多麼需要安全感。這種感覺如果喪失了,一切美好的感覺都將喪失。中午的時候,我有那麼好的心情去欣賞雪和陽光;而到了夜晚,陽光喪失之後,雪依然是雪,卻完全沒有了安全感,我像個逃兵一樣竄回家,一路狼狽,一路心酸。 

  宋宋說,我擔心死了。一進門,你們兩個人都不見了!他是認真的。一進門,兩個人一起,不見了!這個預料之外的場景,更像是一個懸疑小說的開頭。但是對於家人,這種驚嚇還是越少越好。 

  雪和陽光。相依相存。是一種生死相連的愛情。坦白的雪,獲得了高貴的光。慢慢地融合在一起,它們是一個整體。只有當雪和陽光在一起,心裡才會湧起愛意。所以,雪和陽光就有了一種烈焰般的感覺,恰似火鳳凰,可以獲得重生。丁丁,你懂嗎?讓我們一起練習這兩個名詞:雪和陽光。 


第30節:第19周,食物是種心情
作者: 丁 燕

  第19周囊一種食物就是一種心情 

  一個星期之內,竟然吃了兩次自助餐。吃來吃去。人和人交流最重要的一種形式就是--聚在一起吃飯。過去中國人吃不起餐廳,就在自家廚房裡鼓搗;現在,連大餐都吃膩了,索性吃自助,想吃啥自己拿,省去了點菜的麻煩。 

  在時髦的自助餐之外,新疆人真正的自助食物是--囊。 

  囊--由水、鹽、麵粉混合而成,揉成餅狀,貼在土質爐坑的壁上,烘烤而成。其上,點綴些許芝麻;其味,脆香甘甜。可久放而不壞,泡水後味道如初。有大有小,有干囊油囊之分。 

  除當主食吃外,可以切成塊與羊肉炒;也可泡在羊肉湯裡製成囊泡肉。可就著牛奶吃,也可就著杏干吃。有些集市上的小吃攤是這樣誘惑食客的--整頭的羊在鐵鍋裡煮著,湯裡泛著油花,上面躺著幾個囊。囊們喝足了羊肉的湯和油,渾身酥軟,但並不化散,味道果然好到底。 

  囊已經有兩千年的歷史了。古稱"胡餅""爐餅"。"囊"這個字來自波斯。賣囊的維吾爾族小伙子在說這個字時,舌頭捲起,將腹腔的氣用力地吐出--囊。聽上去有點甕鼻頭,還有點顫抖,卻充滿了自豪和底氣。他臉上的表情也是自豪的。 

  據說,唐僧去西天取經穿越沙漠戈壁時,身邊所帶之物便是囊。這自然是新疆人杜撰出來的典故。維吾爾族人至今還保留著一種新郎、新娘同吃鹽水囊的風俗--婚禮上,主婚人向新郎、新娘賜鹽水一碗,又各賜一小塊囊。新郎、新娘將囊蘸著鹽水吃進去,以表示海誓山盟,同甘共苦,白頭偕老--足見囊在新疆人眼中的重要性。 

  囊--是一種樸素得幾近簡陋的生活。我們的生活。我們新疆人的生活。就這一個字--囊。新疆人最普通的日常食物--囊!現在,我說出了它,說出了一個力量的核心。只有在新疆大地上,才能孕育出這樣簡單的食物。 

  出門走遠路的新疆人必定在行囊中裝足了囊。看到一條清水河,將袋中之囊用力一扔,就地彎腰洗臉、喝水,待上游的囊漂移而下後,撈起來放入口中,味道正好。這是一個新疆人的午飯。晚飯。消夜。只需幾個囊,走南闖北,心裡不慌。這些食物裹在身上,就能遠離飢餓的威脅,順利地渡過一個個難關。新疆人的福星--囊。 

  開始不會認識到它的好。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地閃現了出來。囊,惟其是囊,而成為囊。囊,養育出了愛吃囊的新疆人。走到哪裡,都忘不了那一嘴吃食。尋的是一種簡單,一種和自然相輔相生。不變的食物,不變的配料。只是吃囊的人變了。老的換新,新的又老。惟有囊不見改變,和日月一起,輪迴往復。 

  囊--這個發音像雲雀翅膀般高亢明亮。在囊的暗示下,讓我們來吃這種食物。這種混合著泥土的腥味和麥子的香味的圓形薄餅。它攜帶著大地的溫暖--因為它是緊緊地貼在拱形的囊坑壁上烤製出來的。它有自己獨特的味道:是那種食物與泥土共同混合而成的奇特美味。囊--一下子就伸出了一把鉤子,讓飢餓的胃瘋狂起來。 

  囊--幾乎是一種詩性生活狀態的具體顯現。囊的成分是簡單的,是被千錘百煉後簡化出的幾個不可缺少的元素;而烤制囊的工具亦是糧食的母親--泥土烤制而成;吃囊的人,內心中知道如何自覺地抵抗誘惑--那些含著防腐劑、添加劑的食品無論包裝多麼精美、色彩多麼華麗,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他具有火眼金睛,知道去偽存真後的食品應是簡單一些,再簡單一些。 

  我已如此習慣。在囊的注視下,我的生活變得古樸素淨。並日漸體味到,一種食物就是一種心情。或者,一種拒絕。在我最需要營養的時候,我所能想到的食物,是囊。那簡單的一塊麵餅裡,更多的是打囊人的手紋。是一件手工藝品。是一件閱盡人間百態後,平淡素雅的臉。 

  我們的時代是一個日新月異的時代--轟隆隆的機器打開了一條流水線,人的手在按下電鈕後會引發劇變,穿梭的行人將驚恐與茫然寫在放大的瞳孔中,燈箱廣告在與黑夜爭奪地盤時仍不忘誇張地嚎叫……是的。人越來越受到來自物的擠壓與貶損。在太古之初,令人類不安與驚恐的是大風、暴雨、寒冷與野獸,是冰雹與海嘯。而現在,人們更多地是恐懼錢。恐懼有錢的富人。恐懼有錢的富國。恐懼自己沒錢。恐懼自己錢太多。 

  內心如此惶惑--整條街的人都在吃龍蝦。吃三文魚。吃鮑魚鴨掌。吃木瓜魚翅。還有人要吃穿山甲或者猴腦。"非典"之後,聽說一些南方有錢人開始吃一種叫"嬰兒湯"的食物。我在網上看到照片後衝進衛生間就開始嘔吐。那些人啊--不是人。其殘忍勝過撒旦。是些腦滿腸肥的畜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要死,只好這樣肆虐地吃。吃。吃。 

  我依然能看到囊的簡陋。在新疆,在任何一個小縣城的角落,任何一個維吾爾族人家的院門外,囊坑蜷縮在不起眼的一角。它和它的主人無言地默契地站立著。周邊,是更強大的水泥森林。囊坑,灰頭土臉的囊坑,卻依然倔強地挺立著。彷彿這個西裝革履的城市中,總是擁擠著一些打工者、殘疾人、揀垃圾的人、乞丐和貧民。他們和富人達成了奇異的妥協,各自恪守著那一塊領地,互不侵犯。 

  在新疆南部的英吉沙縣,以匠人精製的手工匕首"英吉沙小刀"而出名。幾年前,當我以一個穿行者的身份走過這座小城時,發現這裡的人格外喜歡吃囊。但卻不是我們常見的那種盤子大小的囊,而是巨大的,彷彿如一個盆子大小的囊。面積大,卻異常薄!囊散發出香味。舉起來,對著陽光,可以透過囊的中心部位看到對面街市的隱約輪廓。這樣大。這樣薄。這樣香。一個,售價5角。我一個人,可以吃三頓。 


第31節:第20周,我聽見了
作者: 丁 燕

  我在南疆的日子裡,沒有一天不吃囊。我坐著一輛破舊的吉普車,穿過沙漠公路,來到一座有條孔雀河的綠洲。我乾燥得像一塊鹽鹼地,又熱烈得像一座火焰山。但我是幸福的--沒有一天,我不吃囊。囊的熱量足夠讓我再遠行至下一個鄉鎮。英吉沙。莎車。庫車。喀什。和田。民豐。于闐。墨玉……哪一個地方,都有囊。有囊,就有愛囊的人,就有樸素的人群啊。 

  走進那些榆樹下的人家,個個慈眉善目。雖話語不通,卻微笑依舊。他們招手,希望你進門做客。他們的院落裡種滿了葡萄樹、無花果樹。樹蔭下的搖籃裡,躺著睫毛翻飛的嬰孩。他才三個月,剛剛學會微笑,能咯咯地笑出聲音來。他的父母爺爺奶奶,圍坐在地毯上,待我如上賓。一捧清泉水,一筐小白杏,一盤無花果,就著一塊囊。人間天堂,不過如此啊。 

  那些生活在沙漠邊緣的孩子們發奮苦讀,考上了新疆大學。臨行之時,父母總要打一袋囊讓他背上。放在宿舍通風的地方,每天拿出一個,掰開來泡水吃。一袋囊,真的能吃上一個學期。這些孩子,個個都是翻譯天才。懂漢語、英語、俄語。衣衫破舊,但目光炯炯。送客人走時,手掌撫在心臟的地方,鞠躬。高貴得像個天使。這些吃囊長大的孩子啊,走到哪裡都帶著囊味。 

   

  囊--濃縮的糧食精華。像這些孩子一樣,保持著一種簡單而傲然的姿態。他們是有信仰的。他們說,我們要對得起吃到嘴裡的囊。看到囊,就看到了家鄉,看到了父母,看到了生命的力量。囊--我們的朋友。在它的注視下,總有一個聲音說,再簡單些,再努力些。 

  後來,啊,後來,我在烏魯木齊的大飯店裡吃過囊:已精製地加上了酥油,體積也變得像拳頭那麼大--是更文明的樣子。是用來招待客人的。那些客人,說喜歡新疆。住在高級酒店裡,吃著這些民族特色的小吃,以為看到了新疆的全貌。我笑啊笑。這哪裡是囊,這是別人想像中的囊,而不是新疆人的囊。那味,怎麼吃,都不香。過於修飾、過於小氣。冒牌貨。 

  一位行駛在塔克拉瑪干沙漠公路上的司機,從不輕易說囊。那一次,夏天,他被他的汽車耍了。僅一個微小配件的損壞,就讓轟隆隆作響的大機器癱瘓了。怎麼發動都不著。怎麼修理都不行。一天過去了,又一天來到了。他在黑夜的星空下鑽出了駕駛室。他恨得直揣身旁這熟悉的"座騎"。他想,如若這是匹馬,或者駱駝--是不會這樣罷工的。它們是活物,知道主人的苦心與不易。 

  他餓極了。趴在了道路旁。他想到了家人。想到了童年。想到了他那才三個月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大戈壁上,有狼,有豹。他已經沒有體力和它們抗爭了。就在他要放棄生之希望時,他看到一塊扣在地上的西瓜皮--那是另一個司機在旅途中吃完瓜後這樣放置的--為了讓瓜的表面朝上,而那皮下的水分不易散發--在瓜皮的下面,有一塊囊。 

  就是靠著這塊囊,他等到了第二輛長途卡車。"只有我們新疆人哦,"他淚光閃動--"才知道囊的重要。關鍵時候,它能救命呀!" 

  來到新疆,一定要吃一塊囊。吃最簡單的食物。過最簡單的生活。簡單的新疆,才這樣獨具魅力。他們的生活不是沒有缺陷,但他們的靈魂中有純粹而堅定的一簇火焰。一間屋。一張床。一塊囊。如果還有什麼,就是屋後的溪水,可以泡囊。 

  第20周心跳我聽見了,聽見了! 

  那是最裡面的聲音。那是心跳。那是丁丁的心跳。那是一個胎兒已經長到了孕中期的心跳--我聽見了。第一次。它真的在跳。一下又一下。 

  作為生命和健全的標誌,胎動常常在孕期的16周至20周之間首次被孕婦察覺--也就是說在妊娠的中點。然而,我一直都沒有感覺到胎動。除了能吃能睡,我的肚子像大海一樣平靜,沒有任何波瀾。尤其是早晨醒來,還在恍惚當中,感覺到自己似乎根本沒有懷孕,在床上發愣好一會兒,才能回過神來--現在,我是個孕婦。 

  用手摸肚子,好像是一塊獨立生長的小肉--和我根本沒有關係。他到底怎麼樣了?前些時候,那"絨毛"作怪之時,雖然難受得萬般不適,但卻總感覺到一個壞傢伙在活動。在爭搶地盤。而現在,壞人改邪歸正了?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 

  書上說,首次懷孕者感知胎動常常比不止一次懷孕者來得晚些,因為她們不知道胎動應是何種感覺。其實,胎兒已經在子宮中忙碌了許久了,他們拳打腳踢,只不過還沒有觸動母親的神經末梢。已經到了二十周了,我還不能說我感覺到孩子的活動。沒有--我垂下腦袋,不敢看宋宋--真的沒有。 

  我擔心得很。可宋宋說,傻瓜,他要是真有什麼問題,你的肚子就該痛了。可我還是堅持要去醫院。水一旦深流,就不會發出聲音。人的感情一旦深厚,也就會顯得無言。對於丁丁,我所能做的,是要好好保護他。至少,當他在我的身體裡時,我一定要盡我所能。我不想讓自己後悔終生。哪怕是最細微的差錯,最好都不要出現。宋宋皺眉頭:你太緊張了…… 

  做的是常規檢查--量血壓,稱體重,檢查胎心音。我常常懷疑這些粗糙而簡單的檢查是否真的有效果。相同的程序。不到10分鐘,花費10元。我不相信這套程序能查出什麼疾病。但我卻依然堅持要做。希望在這樣一種過程中獲得心理平衡。我需要安慰。需要人群圍繞著我,關注我,我和我的肚子。藉著他人的關注,我似乎可以告訴我的孩子:瞧,媽媽真的是很關心你噢…… 


第32節:一陣巨大的心跳聲傳來
作者: 丁 燕

  脫鞋。將背帶褲解開。躺在床上。露出腹部。等待著,等待著。見一實習小女孩拿著一個儀器走了過來。是冰涼的物件。兩頭被一串彎曲的粗線連接著。她猶豫了一下,先將一頭放在我的肚子上滑動起來,又將另一頭舉高,湊到耳朵邊傾聽。可以看出來,那舉高的部分很像是一個揚聲器。雖然像四方的拳頭那麼小,但卻格外詭秘。彷彿可以打通一條道路。彷彿一種力量可以被釋放出來。我和她都靜止了下來。我們努力地傾聽--聽到裡面釋放出來一陣很響亮的磁磁拉拉聲。顯然--這種雜亂無章的聲音不是心跳聲。 

  其實,從受孕的第16天起,雖然胎兒的心臟還不具備心臟的形狀,但卻已經可以引起跳動了。到懷孕第4週末,胎兒的心臟已初具規模,但此時的心臟還十分脆弱,接收不到胎心音。到了第12周,可以使用超聲波聽診器聽到胎心音了。第20周時,用普通聽診器就可以聽到胎心音了。我現在做的,就是普通聽診器聽胎心音。 

  在孕婦的常規檢查裡,聽胎心音是很重要的一項內容。一旦發現胎心音微弱,就可立即採取搶救措施,以防胎兒發生不測。可是,誰又能總是呆在醫院做這種檢查呢?一次胎心音檢查,最多只能保證查後幾小時的安全。在孕嬰店裡有賣一種儀器,是專門聽胎心的,幾百塊錢。我覺得太貴,沒買。感覺這種儀器更是一種心理負擔,操作起來很複雜,每天聽一次,每天都要受一次驚嚇。真是花錢買罪受。 

  我仰臉看著那個女孩。她的嘴角有個青春痘。一縷頭髮從白色的帽子中滑落了下來。她咬了咬嘴唇,皺了皺眉頭。手裡的儀器滑動著,在我的腹部到處尋找--沒有找到,沒有。像一個盲人在尋找扶手,像一艘船在尋找岸。她找得那麼艱難痛苦--還是沒有找到,沒有。那情緒很快就輻射到了我的腹部。我感到我赤裸而挺立的肚子開始變硬、發涼。被扔在鹽鹼灘上的一條魚在翻著白肚皮。那就是我,無助的我。我幾乎要喪失耐心。 

  那滑動的儀器一直呆頭呆腦,企鵝般挪步,終於在轉了幾大圈之後,停到了我的肚臍眼的左下方。停住。不動。聽--有聲音!一陣巨大的心跳聲傳來,是那種有回聲的鼓聲--咚咚、咚咚。再聽,依然是咚咚、咚咚。女孩似乎喘了一口氣,正要將儀器拿走。我卻打了個激靈,感覺萬分不對--一個那麼小的胎兒,能有這麼大的心跳聲!我迷惑地對她輕聲說--我怎麼聽著像我自己的心跳? 

  她愣了一下。沒有說話。看來,我說出了她心中的疑問。那麼,我的丁丁的心跳聲到底在哪裡?我幾乎要哭了出來。後悔自己沒有早來醫院檢查。後悔自己只顧著吃吃睡睡,沒有好好地關心小丁丁。我幾乎想翻身坐起來,大喝一聲,醫生在哪裡!我的臉憋得通紅。忍了又忍。終於沒有發出聲音來。 

  她又拿起儀器,重新開始滑動。我聽到她的呼吸很沉重。她一定和我一樣,著急地想聽到孩子的心跳。她一定是第一次獨立操作,那麼笨手笨腳。我對自己說--讓我安靜地、耐心地等待吧。我相信你,我的丁丁。你一定是最棒的孩子。你一定有從容而非凡的心跳。只不過,現在,我們還沒有找到…… 

  一直找,一直找。終於,在腹部左側靠近大腿根的地方,儀器不動了。是真的嗎?我和小護士都屏住了呼吸。我伸長了耳朵--我聽見了,聽見了! 

  那巨大的嘈雜是一片黑夜,連綿不絕;從那最黑的裡面跳出了一點光亮,是那種米粒大小的光亮,是輕而脆的一些聲音組合。像極了馬蹄聲。而且是兩聲並作一聲的那種--噠噠、噠噠。再聽,確實,噠噠、噠噠。一直在噠噠、噠噠、噠噠、噠噠……醫生走了過來,聽了聽,點頭說,沒問題,就是這種聲音。 

  好神奇。就這樣聽到了他的胎心音。以為他一直昏睡不止,現在才知道,他一直在努力地長呀長。只可惜,他的力量太微弱,有時候,粗心的我會疏忽過去。現在,聽聽,丁丁的心跳多麼歡快。什麼都看不見,卻先聽到了他的聲音。彷彿那心跳就是一張小嘴,在不停不停地呼喚,媽媽,我在長個子!我在長個子! 

  我長長地喘了口氣。太孤獨了。突然,我想對丁丁說,一個人在黑暗中成長,真是太孤獨了。那是一個沒有觀眾的舞台,我的孩子,你一個人上演的這一場戲劇多麼艱辛。你會厭倦嗎?像一粒沙子厭倦沙漠,一條魚厭倦大海。然而你卻不能。像沙子像魚一樣,你不能。這是你命定的旅程。你既然已經選擇了開始,就無法自行結束。 

  出門後,看到宋宋站在走廊裡,一臉焦急。埋怨他怎麼不進來聽丁丁的心跳。他說,咳,裡面還有孕婦,我害怕看到別的大肚子。又問我,怎麼樣?沒問題吧?我點頭。他說,我早就知道沒問題。 

  晚上,聽我形容那"噠噠、噠噠"的聲音時,他羨慕死了。睡覺的時候,一定要趴在我的肚子上聽一聽。我仰臥在床,兩腿伸直,看他認真地將耳朵放在腹壁上,仔細地傾聽。過了一會,他滿臉困惑地對我說:我真的什麼都聽不到……不過,他趕快安慰自己說,看來,丁丁是個乖孩子,晚上了,所以他不那麼鬧騰了…… 

  我笑得肚子一顫一顫的。傻爸爸。晚上或者白天,是對於我們這些大人來說的。丁丁哪裡有什麼晚上。再說,既便是晚上,他也一樣會有心跳呀。傻爸爸的智商已經變低了。索性告訴他,如果拿一個木聽筒的話,可以聽到一種近似鐘擺振動的"滴答、滴答"聲--那就是胎心音。而且,醫生說了,一般每分鐘可聽到胎心跳動120--160次。懷孕中期,胎心率可達每分鐘160次以上。顯然,胎兒的心跳比正常人要快。 


第33節:第21周,我是冬天的蘆薈
作者: 丁 燕

  但宋宋仍然一頭霧水:鐘擺、滴答、馬蹄、噠噠……他怎麼都想像不出來,那種心跳,到底是怎樣的一種聲音。我也無法向宋宋描述清楚那一刻的感受。這兩個星期以來,我一直都惴惴不安,懷疑肚子裡的丁丁是不是睡得太多,怎麼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可是,當我親耳聽到那"噠噠、噠噠"的聲音後,才確信:我的孩子,他不再是一個幻想,更不是一個錯覺。他就那麼真實地存在著。在我的身體裡,迴響著一個兩重奏--一個,是我的心跳。另一個,是他的心跳。竟然都相安無事。各跳各的。 

  有研究表明,胎兒在媽媽的肚子裡最喜歡聽的聲音是男中音。最好是爸爸的男中音。我想--這是有道理的。那麼漫長而寂寞的歲月,他一定很孤獨,是需要一些新鮮和刺激的。而父親的聲音會讓他感覺到安慰,感覺到一種特別的關愛。可惜--父親永遠只是父親。只有當一個孩子出生之後,他才能完全享受到生命的神奇。而現在,他是一個旁觀者,總是懊喪著,垂著頭,並不能真正深入瞭解懷孕的女人和胎兒的親密關係。 

  我總是喜歡將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地到處摸索。有時候摸得很入神,以至於將宋宋晾在一旁。甚至他說話我都沒聽見。他惱了,說你幹嗎呢?我說,我在摸他呢!我感覺這幾天他應該有動靜了。宋宋反駁說我像個巫婆,說的都是沒有理性的預言。我不理他,說和丁丁有心靈感應。就在最近,他一定會動起來的! 

  果然--心靈感應有效果--從醫院回來後,我的肚子就像是一個魚缸,時不時有冒泡泡的感覺。有時候,吃完飯沒多久,感覺到肚子的下半部有東西在游動。但很輕微。像是敲門?或者是有人在輕輕地轉動鉛筆刀?總是,是一些小小的悸動。而且,一般都是連續動兩下,就歇息一會。或者,是丁丁要起床吃飯了?我像個被綁架後蒙上了眼睛的人,只能靠在黑暗中的感覺與丁丁對話。 

  我還總結了一些規律:晚飯後是丁丁最喜歡活動的時候。我躺在沙發上,將手放在腹部,可以摸到他輕微的心跳--是他的。而且很奇怪,總是在腹部的左邊響動。右邊的腹部卻平靜如水,波瀾不驚。難道,他是個左撇子?我被自己毫無道理的聯想搞得發笑。也許根本就沒什麼原因。他就是喜歡這樣躺。這樣躺著舒服。 

  和幾位孕婦交流經驗,各有各的體會。有人說,胎心音像是火車在鐵軌上奔跑的聲音(我聽了大吃一驚!);有人說,是那種"碰碰碰"的敲門聲(這還差不多!);還有人說,准媽媽每日都要保持愉快的心情,因為生氣、激動、沮喪、突然快速的運動……小寶貝的心跳也會跟著變化。倘若超過五個月還未聽到胎兒的心音,情況就很危險了。到了懷孕後期,胎兒有了力氣,再聽胎心音時,會像打鼓一樣呢(我努力點頭!)。 

  生命太神奇了。我不知道孩子是怎麼凝結而成的。我也不知道他們在母腹中如何度過那些寂寞歲月。我更不知道他們的那些器官是怎樣就形成了。可是,我們就得到了一個寶貝--一個哇哇大哭的孩子--一個和我們像、又不像的小傢伙。 

  其實,我們幹了些什麼?只是等待。一天天,一天天地等待。那些成長的過程,誰也幫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的天賦來完成。而他,具備怎樣驚人的能力,卻是我們這些平庸的父母無法瞭解的。這就是生命。一個有著心跳的活脫脫的生命。還有什麼,比這個東西更珍貴呢?我打破頭也想不出來。 

  第21周孤獨我是一盆冬天的蘆薈 

  眼看著冬日裡外面的世界那麼迷離--天空中總是霧氣飛騰,地下總是冰雪相交,晴天裡也看不見半米陽光,鼻孔讓廢氣污染成兩條黑黑的管道--這就是烏魯木齊的冬天。這就是我們要過的日子。這就是我和丁丁必須要面對的每一天。 

  我越來越煩躁不安。外部的嚴酷環境讓我變得格外易怒。獨坐窗前,房屋漆黑,我能看到街燈閃爍著。一絲猶疑的亮光從我的眼前飛過。接著,是更大的黑暗。我是一盆蘆薈,一盆冬天的蘆薈,晾在窗台上無所事事。我看著蘆薈,內心荒涼。 

  這樣的時候,時間似水,已快將我溺死。我所能聽見的,只是自己的呼吸;我所能找到的,只是一個角落。我渾身都灰撲撲的,像蜘蛛,羞於見人,羞於將自己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我在家裡走來走去。地板上晃動的,是一灘神經質的影子,忽長忽短。 

  這個時候,我的體形已經接近一個成熟的孕婦--腹壁更加堅韌,腹部也更加圓潤,而不是僅僅厚了一點。已經過了孕中點了。已經懷孕二十一周了。是應該值得高興的時候啊--然而,想想未來,還有這樣一半的路程要走……真遠呀。而且,我已經成了一隻不折不扣的企鵝。誰能有我笨重。誰能有我貪吃貪睡。我幾乎是在掰著手指頭過每一天。 

  很少出門。也不敢出門。萬不得已出門,坐公交車時需緊緊抓住車上的橫桿。下車時總是小心翼翼踱步。肚子已經滾成了一個球,走在路上,是一個搖晃在白色沙灘的海獅。渴望身旁有個肩膀。渴望有雙攙扶我的雙手。然而,沒有。一直都沒有。父母在千里之外,老公忙著上班掙錢,朋友們各有各的事情,誰能像我這麼無所事事。 

  一個人獨自搖晃。看見車,看見人,看見跑動的食物,心裡就發慌--害怕那些移動的活物會對自己造成傷害,會對自己肚子裡的孩子造成傷害。哪怕是一條突然竄出來的小狗,都能令我尖叫一聲。我害怕極了。害怕自己滑到。害怕自己心跳加速。害怕自己稍一疏忽,就連累了丁丁。 


第34節:他在加固自己的堡壘
作者: 丁 燕

  丁丁是個那麼敏感的孩子。他知道怎樣表達他的情緒。當我情緒舒緩之時,我的腹部就是溫熱的,放鬆的。手摸在肚皮上,是一種圓潤的玉的感覺。那個時候,他一定舒展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挺著自己的小圓肚子。他正在玩耍和享受呢。 

  可是,當我聽到尖銳的高音(特別是警報聲,剎車聲,鳴笛聲……),或者是看到暴力鏡頭(在電視裡,電影裡,街道兩邊上演)時,我的心就會發慌--能明顯地感覺到心跳加速。接下來,我的肚子就會變涼、發硬。像一個核桃。他--我的丁丁--會一動不動地蜷縮起來,用安靜來保護自己。我甚至都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也在加速。但有的時候,他也會屏住呼吸--他比我更害怕這個世界。他比我更敏感於這些危險。他在一天天加固著自己的堡壘。他要努力讓自己在變得強大之前更有力量一些。 

  那些極度嗜睡的時候似乎已經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階段。睏倦被高度的警覺所代替。我成了一隻不願意睡覺的獵犬。我甚至發現自己變得格外不可理喻--譬如,喜歡聽擰開水籠頭時發出的流水聲;討厭冰箱一開一關時溜出的味道;一遍遍地給窗台上的植物澆水;拉開窗簾之後又關上,再拉開…… 

  他一直沒有明顯的胎動。其實--這--也許是讓我一直惴惴不安的真實理由。我承認我害怕。我害怕極了。尤其是在黑暗中獨自一人之時。一個人的孕婦。嚇!真是一部恐怖片。我不知道該如何勸慰自己。我也不知道這種陰影將籠罩自己多久。 

  常常將手放在腹部去摸他的心跳,以此來證明他是活的。活的--啊--孩子。這是一種怎樣的悸動。每一次,當我的手輕輕探詢他的心跳之時,我都被自己脆弱的神經打擊得發狂。還有什麼比這樣一件事情更可怕! 

  孩子沒有一絲動靜--黑夜中的大海一樣平靜。我將手長久地停留在腹部。我屏住呼吸,希望能傾聽到一些來自深處的秘密來。沒有,一點也沒有。孩子沒有一絲動靜--我不敢告訴孩子的父親。我甚至不敢告訴我自己。我想起曾經看到的一本書,上面說,孕婦如果不喜歡腹中的胎兒,會散發出一種磁力,胎兒接受到後,會感到悒鬱。有的敏感胎兒會採取自殺的行為來保護自己!胎兒……自殺……?我在黑暗中哆嗦的手指糾結在一起。 

  這個時候,和懷孕幾周時的心情完全不同。那個時候,在公開場合,我可以保守住自己的這個秘密,我可以含混地對付著那些好奇的詢問,試圖將孩子隱藏在一個小小的角落,不會有人打破那個寧靜。可現在--已經二十一周了。那些敏感的母親們早都能夠感受到胎動了,可我的肚子卻那麼平靜。有的生過孩子的孕婦,甚至在懷孕十六周之時,就能清晰地辨別出孩子的胎動。可是,我卻一直沒有什麼感覺。我一臉困惑地對宋宋說:怎麼辦?但很快,我就發現,他比我還困惑--我怎麼知道?! 

  我們開始找原因。找來找去,找到了一個聽起來很像樣的理由--因為孕婦缺乏陽光的照耀,所以胎兒一直不願意動彈。解決的辦法是--讓孕婦暴曬在陽光下一個月。為了丁丁,我們決定回家鄉一趟。那裡有明亮的、璀璨的、耀眼的--陽光!說幹就幹。很快,宋宋就申請到了去家鄉出差的機會,我也收拾好一個小包,準備出門。 

  離開家,坐上出租車,瞬間就駛向了一座高架橋。是直通到火車站的。上了橋後,發現這個時候橋上幾乎沒有車,更沒有行人。我簡直是下意識地朝後一望,卻呆掉了--整個烏魯木齊都被浮動的霧氣籠罩著,只能看到一些樓房隱約的頂尖。那些低矮的土屋幾乎完全被淹沒在了高架橋下,和霧氣凝結成灰乎乎的一片。這一條宛如橫空出世的高架橋是駭人的。它蟒蛇般盤踞在半空,赤裸,凸起,無視一切細小耳微弱的生命。 

  這個高傲之物在試圖向一種孤獨做告別演出嗎?蹣跚繞過鬧市之後,卻見它更顯蒼涼。那些在它身體上爬來爬去的男男女女,在費力地尋找著情途終點。而落幕之後,又有幾個人能忍受簡單的安穩?現世的誘惑躲閃著,無時無刻不存在著。清醒的表演者,能數出幾個?突然,我的心裡陡然產生出一種古怪的想法--或者,有人,看破了紅塵,在萬家燈火沸騰之時,從這橋身上縱然一躍……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世界末日的場景。沒有燦爛無比的陽光,到處都是灰色的混沌,茫然而寒冷。這個城市彷彿墜落進一個好萊塢的巨型佈景之中。天空不是天空,人間不是人間,只有一些隱約閃爍的影子。影子粘連著影子。一片片灰色就是這些影子在喘氣。而統治這個世界的,是那些摸不著卻又看得見的霧。霧是一個空洞的魔鬼。霧是一個不知羞恥的頹廢之王。 

  將頭趕快轉了過來,突然感覺到靈魂出殼--沒有陽光,又沒有孩子……我想,一個人,是會突然捨棄自己的。很多人都會為了愛情而選擇死亡。他們說--那是不可自控的事情。可是孩子和愛情,是兩回事情。對一個女人來說,為了愛情,可以捨棄自己的肉身;可是為了孩子,她能忍辱負重頑強地活著! 

  生命用這樣的輪迴來挽救著我們,挽救著孕婦。如果沒有孩子--我想--那恐怖的末日場景,那高居於人頭的高大橋樑,那沒有多少企盼的乾枯未來--都會讓脆弱之人被一種無言的蠱惑所引誘,飛身而下,粉碎成千萬片……多麼痛快,多麼自私! 


第35節:第22周,動起來!動起來
作者: 丁 燕

  宋宋伸出胳膊,將我的肩頭攬進了他的臂彎。一股熱力傳導了過來。他一定是察覺到了我的沉默,試圖通過身體的溫暖告訴我,目的地很快就到了。我們熱烈企盼的陽光,很快就會潑灑下來。我們孩子,也一定會動起來。他是一個健康的好孩子。他怎麼會不動彈呢?只不過,時候還沒有到罷了。 

  寫作,過簡單的生活,帶著自己的孩子--這是我最終會選擇的生活。我想給孩子的,是一種自製和堅定。和他一起看星星,或者樹葉上的雨滴。我們之間會有很多溫柔的遊戲。想到這兒,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慢慢地變軟。打開來,我的身體就是一個橙色沙灘。我的孩子,一個腳印,一個腳印踩在裡面--多麼安全,多麼溫暖。 

  第22周胎動動起來!動起來! 

  腦筋急轉彎--一個孕婦的肚子被人踢了一腳,結果什麼事也沒有。問,為什麼?答:因為踢她的是她肚子裡的孩子。 

  這裡的"踢",其實就是胎動。胎兒最初的活動有吞嚥、瞇眼、咂拇指、握拳頭……漸漸地,他能伸展四肢、轉身以至翻身、翻觔斗。這些動作會引起孕婦的腹部輕輕震盪,渾身酥麻。直到懷孕二十二周之時,丁丁才在我的肚子裡"動"起來。彷彿一首歌曲,只聽見裡面有這樣一句--動起來!動起來! 

  形容胎動時,一個母親說:像香檳酒噗噗冒泡;另一個母親說:像蝴蝶在扑打翅膀;還有一個母親說,像手指在體內搔癢癢;又一個母親歎息了一聲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她幾乎熱淚盈眶。 

  最初的感受是被"電"了一下,但很快,那種酥癢就消失了。那時,我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隆起的腹部像一個膨脹的氣球,突然,從內部傳導出一陣氣流,"噗哧"一下。我驚呆了--靜靜地等待--等待它的再次降臨。然而……沒有。一直沒有。我關了電視,沒有開燈,坐在黑暗中。我像一個乞求賜福的聖女。我要開始迎接上帝的降臨了。我渾身打著哆嗦,雙腿也不自覺地開始抖動,脊背上冒著涼氣。 

  幾乎過去了一個小時,它還是沒有再次來臨。啊--是丁丁累了嗎?我開始懷疑剛才的那種感覺是我自己的幻覺。是不是我太想感到丁丁的活動而臆想出來的?懊喪隨之而來。我鑽進了被窩,回憶著今天所做諸事,是否有善行。我希望能徹底懺悔自己的罪。啊,那衝擊我心靈的波濤,是否可以讓我迎來那生命本能的召喚? 

  第二天一大早,它又一次來到。又是那麼一下--"噗哧"!千真萬確。我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是他--我的孩子--在動。他把這個遊戲演繹得那麼不動聲色。他天真而軟弱。但他卻具有強烈的魅力。他用他自己的方式開始和我說話了。他的悸動彷彿一縷花香,需細細體會,方能回味長久。 

  以後,啊,以後的日子和現在多麼不同。我們--我和一個"動起來"的他連在了一起。幾乎每天的早和晚,我都能明顯地感覺到那種輕微的悸動--彷彿是一根手指在敲門,而且每次都是連續敲兩下!但有時候,卻是一記重重的擊鼓聲--"通"一下。緩了一分鐘,接著,又"通"一下。很快,又安靜了下來。好像它從來沒有來過。沙灘上沒有留下一個腳印。湖泊裡沒有泛起一絲波紋。 

  我一直都在等待著。現在的日子,是等待的日子。我無法向宋宋細述我的真切感受。我只是被一種欣喜與神奇所糾纏,簡直被這來自身體內部的顫動給迷住了--什麼都在我的眼中失去了顏色。全身的感覺都集中在了腹部。把手輕輕地展開,然後放在那一片隆起的高地,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我不看自己的眼睛,但我能知道--那裡面,正流淌著蜜。 

  從那些不定時發生的胎動開始,才過了一個星期,這胎動就變成了可預見的、令人歡心跳躍的舞蹈。隨著胎動一天天明顯,我驚訝地發現--胎動,不僅僅是胎兒自發性的悸動,更多的時候,這些悸動是對母親行為的反應,對外部環境的反應。 

  我不時陷入恐懼,害怕惡劣的環境會讓丁丁突然不動。他們--那些科學家們--長年累月地研究之後,說,母親攝入數量不大的酒精,就能造成其孩子智力遲鈍;酒精甚至會改變胎兒的面部特徵;母親接觸到香煙,哪怕是被動吸煙,也會使胎兒體重下降。鉛也一樣,是對母體有所傷害的物質。也就是說,如果母親接觸的有毒物質破壞了卵子和精子中的DNA,這樣的突變就可能潛在地遺傳下去。環境的傷害可能使胎兒遭受先天性缺損。 

  那一天,很早,我看了看表,是7點鐘。我昏睡著,被一種不可名狀的夢魘折磨著,不能自拔。可是,丁丁醒了--抬腳就踢,而且,格外有力。是一雙小棒槌敲在羊皮鼓上。是一點細雨打在芭蕉葉上。震顫。波動。搖晃。甚至,是一個莽漢用肘關節重重地戳在了我的肋部…… 

  我從夢中驚醒,瞪著兩眼,困惑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是一台機床。我是一株榆樹。我是一盆清水。總之,這個時候,我的身體不太像是我自己的。我以一個旁觀者的眼光觀察著他--藏在我那隆起腹部的小ET。終於,他停止了踢動。世界開始變得安靜了下來。 

  我開始檢查自己的各個部位--膀胱裡沒有憋尿;腸胃裡似乎還有食物;睡眠,也還算是昏昏沉沉……那麼,丁丁,你這麼早將我踢醒,到底想幹什麼?你哪裡不爽?或者,你和我一樣,做了一個夢,突然就被驚醒? 


第36節:洗澡是我們共同的遊戲
作者: 丁 燕

  我喃喃自語。一直保持一種等待狀態。我期待他能再次活躍起來--或者,這是他想晨練的信號?然而,沒有。他一直沒有再次踢動。我陷入困惑,長達十分鐘之久,又倒頭睡去。這一次,他似乎真的安靜了許多。這個回頭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科學家總是很會嚇人。他們說--胎兒也會做夢。他們早在20世紀70年代就能測出人體大腦的八種主要情況,其中包括做夢。他們曾經做過這樣的試驗--當測試孕婦做夢的時候,她的心律和體內大部分活動均處於平衡狀態,兩個眼珠卻不然,它們在不停地轉動。有意思的時候,胎兒也是如此。透過一種儀器,能看見胎兒小小的眼珠--也在迅速地轉動。可見--他也在夢境中!也就是說,孕婦的所思所想、所見所聞,都能暗暗地傳遞給胎兒,使他受到牽連和熏陶。這說明,胎兒和媽媽血肉相連,心心相印。 

  但我卻寧願相信另一種解釋--胎兒有他自己的思維。他無法說出自己的夢,但並不能說明他就沒有夢。這是我們尚不能窺探的領域,但卻不能武斷地說不存在。 

  洗澡是我們共同的遊戲。通常是吃過晚飯,我們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會在我的腹中玩耍一會。我起身走進衛生間,準備淋浴的時候,能感覺到身體開始變得平靜起來。當水嘩啦啦地流下來時,丁丁似乎知道媽媽準備做一項奇怪的運動,他開始輕微地興奮起來。我將手從腹部滑過,能感受到孩子在搖晃。好像--他也在洗澡!或者,他用這種方式表示有趣。 

  尤其讓他高興的是--洗澡後擦橄欖油。我先將橄欖油預熱在溫水裡,待洗澡結束後,往掌心裡倒上兩三滴,兩手一搓,塗開,再輕輕將手掌放在肚皮上,開始左右旋轉,上下塗抹起來。 

  指尖攜帶著熱量,輕輕地從腹壁滑過。羊水中的孩子得到了按摩,高興起來,輕微地轉動著小身子。胎動之時,孩子像是大人在跑步,心跳會加速。這個時候的丁丁,心跳是可以觸摸到的。一點點小嘴在輕微地啄食--那是他激動的小心臟。他和我建立起了一種互動關係。我感受著他,同時,也被他感受著。我們成了一個小集體。 

  塗完腹部後再塗乳房。這個時候的乳房比之未懷孕之前,體積至少增大了一倍。沉甸甸的,像秋天裡壓彎了枝頭的紅高梁。但乳頭卻不像孕前期那麼敏感了--總之,乳房基本喪失了審美功能,而逐漸增強了實用功能。我的乳房……我歎息著,眼看著它們從一個觀賞物蛻變成一個器皿。 

  躺在床上,我喜歡左側睡。但有時候也右側,肚皮就抵在了床鋪上。能感覺到孩子很不喜歡這種擠壓--他用小手叩動著一個地方,使得肚子裡像是有幾條小蛇滑溜溜滾過。待我稍微躺平了身子後,那小蛇就停止了滑動。我在床上翻身,有時候,甚至能明顯地感覺到他也在翻身。肚子上鼓起了一片,再一擰,又平息了下來。有時候,我蜷縮著身子朝向宋宋,將肚皮貼在他的脊背上,丁丁抬腳就踢,甚至連宋宋都能感覺到那踢動的力量。 

  宋宋為了討好他,用手撫摸我的肚子,對著那塊隆起的高地喃喃自語,說著一些讚美的話。說著說著,就拿耳朵對上去聽。"撲通"一下,咳!丁丁一腳踢到了他的耳朵上,把這個大男人嚇了一跳。他一臉困惑--他怎麼能有這麼大的力氣?他在孩子踢動的地方輕輕地按了兩下,靜靜地等待著。果然,沒過幾十秒,丁丁回應著爸爸的呼喚--又用力地踢了幾下。那一片小土地,成了他們的操場--他們正在練習接發球呢。這個時候,宋宋咧開嘴,開心地笑了。 

  但有的時候,丁丁會感到格外緊張。當我激動或者高聲說話之時,我的血壓升高了,他就紋絲不動,像一塊玉石般寧靜。而且我知道,至少在一段時間之內,他都不會有什麼新的動作。這個時候,通常是我所處的環境格外嘈雜、有煙味、正說著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等等。總之,我能明顯地感覺到肚子變硬了,變涼了。 

  為了安撫他,我將手放在腹部,左右轉動著,想緩解他內心的不安。我會低聲和他說話--寶貝別害怕,沒關係,一切都會好的……總之,我把他當成一個有知覺的人了--一個大孩子。而我自己,也越來越像一個母親了。 

  孩子是好動的,喜歡玩耍的。在肚子裡呆得久了,其實很寂寞。我能感覺到他很喜歡聽宋宋說話,而且喜歡和我們玩耍。甚至,他會自己找玩具,那就是他的那根生命線--臍帶。通過超聲波,我們可以看見一個孩子醒來了,他打了幾個哈欠後,眨眨眼,把臍帶摟過來用臉蛋蹭蹭,然後把它拔拉開,轉過身,又把它騎在襠中。最初,他接觸這個臍帶時只認為是他的鄰居、小夥伴,幾次接觸,他就試探著把它當成自己的玩具了。 

  那一天,我胸口發熱,便自作主張吃起了一個蛋筒冰激凌。喉嚨裡被冰涼一激,確實顯得有一些清爽;可是那些隨著喉管滑下去的冰涼液體,卻讓丁丁很不舒服。他忍耐著,忍耐著,終於用手使勁地拽了拽臍帶!我能看到自己的尷尬樣子--手裡拿著勺子,嘴裡塞著東西,卻突然被叫了"暫停"!一切都必須停止下來。否則,那往下墜落的感覺會讓我感覺到分外緊張。我放下了勺子,嘴裡喃喃地說--好丁丁,媽媽錯了,媽媽再也不吃這些涼東西了! 


第37節:第23周,賣梨人教的偏方
作者: 丁 燕

  孩子已經有了自己的生命。我喜歡抱著我心臟下的這個孩子,用血來餵養他。我的身體已經緊緊地包裹著他,就像牡蠣緊抱著一顆珍珠。 

  這是一顆有生命的珍珠。我能感覺到他具有那麼頑強的生命力。他一點點地將我的腹部撐大,為自己爭取著最大的生存空間。雖然,一切都那麼孤立無援,但他卻將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吃飯、排泄、玩耍、睡覺……他彷彿一個走在獨木橋上的行人,沒有任何一雙手在背後幫助他。而母親,只是他成長過程中的負載者。母親那麼混沌無助,無法親歷那些神奇的體驗,一切只能由他獨自完成。只有一件事情很明顯--我們所知道的,只是我們需要知道的東西的極小一部分。 

  總有一天,他會從橋上走下來,成為另一個人。我們很早就為他起好了名字--丁丁。不知道他是男是女。總之,他已經開始搖搖擺擺地走在了一條道路的中央。聽--他又一次動了起來,吹響了號角。 

  第23周偏方街邊賣梨的人教的 

  總是一廂情願地認為--到了有陽光的地方,一切就都"燦爛"了。事實卻恰恰相反--因為那些火車站內的嘈雜人群,因為那長途火車上污濁的空氣,因為那我已很不適應的干冷涼氣,回到家鄉沒兩天,我就病倒了。 

  我幾乎被這場感冒搞得神經崩潰--因為我是孕婦,因為我已經懷孕23周了,因為我不能隨便吃藥……我成了一個無助到極點的人。我的身體被疾病裹挾著,像一片晃動在秋風中的枯葉,隨時都會墜落。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原來,人類對於藥物已經如此依賴--以至於連最簡單的感冒都不可抗拒。 

  作家林語堂曾說,對疼痛和苦難忍受力的下降是人類退化的開始。我可沒有想那麼深遠。我只是想,吃藥會影響腹中的胎兒。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吃藥的。可感冒是一個惡魔,已經將它尖銳的五指伸向了我的喉嚨……我痛苦極了,只能張開喉嚨,開始咳嗽。 

  這是一場海嘯般的疾病。我能聽到自己的咳嗽一聲聲從肺部、喉嚨傳遞出來,攜帶著乾燥的氣流和嘶啞。一聲、一聲、又一聲……我搖晃著,流著淚,渾身顫抖。但我卻沒有力量控制那咳嗽的爆發。它們是一群小小的地雷,一連串地爆炸在我的身體裡。它們不管不顧。它們充滿血腥。它們的目的就是毀滅。 

  我清楚地感覺到這些暴力最後都降落在了我的丁丁身上。每當咳嗽來臨,我的肚子就開始發緊,變硬,成了一塊路邊的岩石。我不用手摸都能想像得到--每一次的劇烈咳嗽,丁丁都會緊張得蜷縮成一團。奇怪的是--他一直--那麼安靜。這讓我反而充滿了愧疚和疑惑。既便是小小的胎動,這個時候,也沒有。 

  每一次咳嗽,是從身體內部掀起的一陣翻江倒海的氣流。突然,像是打開了閘口一樣,噗哧--從喉嚨中噴出!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激烈的時候,兩眼不自控地滾下兩行熱淚,將面頰弄得像一塊濕巾。 

  心裡越是愧疚,咳嗽越是不斷。想忍住這龐大而粗暴的酷刑,簡直是以卵擊石。白天還能勉強抵抗,到了夜幕降臨,躺在床上要睡覺之時,咳嗽,像一個披著黑斗篷的劊子手,攜帶著它巨大的腳印,一步步逼近了我,開始了它玩虐而粗暴的工作。 

  先是用一根雞毛撓在喉嚨處,我開始輕輕地咳;後來,這雞毛變成了一個帶電的開關,一陣接著一陣,傳導出高強度的壓力,讓我的身體發抖;它一點也不憐惜,更不喘息,只是加重著電荷,讓氣流更加猛烈,更加洶湧,如大海的波濤被萬丈狂風推了起來,形成一個水牆,然後又嘩然一下--癱軟了下來! 

  這個時候,我的形象是一條爬行的大蝦:佝僂著身子,手裡捏著紙巾,捂著嘴唇,試圖讓那咳嗽的程度變得輕一些。但那單薄的白色紙巾怎麼能阻擋住發狂的咳嗽?紙巾只能被氣流吹得呼哧呼哧直響。我完全喪失了睡意,一夜中只是盲目地從枕邊摸索出紙巾,摀住嘴唇,一聲接著一聲咳嗽,簡直要把自己的心、自己的肺全部咳出來才罷休。 

  突然,黑暗中,我看到白色紙巾上有一點深色印記。心裡一沉,搖醒了正在身旁打呼嚕的宋宋,讓他開燈。他迷糊著雙眼,在陡然亮起的燈光下困惑地說,怎麼還沒睡?我低頭一看,果然--痰裡帶著暗紅的血跡。我伸手將那紙展示給他看。他不說話的樣子更加困惑。他滿臉都寫著一個問號:怎麼辦?! 

  是呀,怎麼辦?這個時候,我突然想到的人竟然是--林黛玉。記得讀研究生時寫畢業論文,我在《紅樓夢》裡選擇了她--這個動不動就能咳出血的女人。只因為她病,她嬌,她才那麼秀外慧中傲視群芳。而我寫她的時候,是一個從來沒有咳血經歷的健康女子。甚至沒有打過吊針。沒有開過刀。我是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審視她的。 

  可是現在--在這一瞬間--我恍然明白:身體是這麼脆弱!那些高大的東西,或者理想、或者愛情、或者名利……其實都依附在這麼一具玻璃般的身軀上。一旦玻璃破碎,一切都將逝去。也許是在病榻上躺得太久,這個年輕女子早早就頓悟了生命脆弱的秘密。在她心碎之時,她的靈魂也就適時地帶走了她的肉體。 

  我已經成了林黛玉。只是我的身邊沒有賈寶玉的關懷。我那可憐的丈夫宋宋每日裡要早出晚歸上班掙錢,只有靠我一個人與病魔做鬥爭了。然而,單靠喝白開水、上廁所、喝薑湯、在家裡捂熱被子……都無濟於事了。終於有一天,我的咳嗽成了公害。終於有一天,我被帶到了醫院。 


第38節:第24周,鈣攪亂了生活
作者: 丁 燕

  給我看病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維吾爾族女醫生。手指冰涼地摸到了我的肚子上,像是下了一場淅瀝的雨。她溫和的漢話帶著點孜然味。她用胎心儀檢查胎心音。那同樣冰涼的儀器在我的腹部找了半天--卻沒有能捕捉到丁丁的心跳。這讓我和她都大吃一驚。她極力按捺著慌亂情緒,開始再次尋找。 

  我平躺在床上,腹部明顯地隆起。突然,我感到一陣恐慌--那可惡的咳嗽緊緊地跟蹤著我。一股氣流突然從喉嚨中破裂而出,接著,又是一陣!我的身體抖動著,搖晃在床上--可憐的女人--此刻我還赤裸著腹部。那鼓起的高地和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一樣,都在經歷一場海嘯。 

  女醫生只好停止了搜索工作。按在腹部的儀器卻沒有拿開。在兩次巨大的咳嗽結束之後,她又一次耐心地開始工作。尋找……尋找……再尋找……突然,我們共同聽到了"通"的一聲響。女醫生黑瘦的臉上綻開了笑容--他在踢腿呢!是的。我的丁丁。他在不安中踢了我一小腳。僅僅一下,一閃而過。雖然還沒有找到他的心跳,可是已經知道他在動彈--他在活。這讓我們長舒了一口氣。我平攤在床上,軟弱無力,虛弱地對女醫生微笑了一下。 

  突然,我又忍不住了--另一場更巨大的咳嗽即將爆發。我毫無辦法。我只能聽之任之。果然,它來到了。我從那聽胎心音的儀器中聽到了自己被放大的咳嗽,嚇了一跳!那平時自己聽來尚能忍受的咳嗽聲,通過儀器的擴大再傳出來後--簡直和海嘯沒什麼區別--是一個魔鬼從潘多拉的盒子裡竄出!這一路嘶叫,真是慘烈悲痛,驚心動魄。 

  總算停歇住了。女醫生又開始搜尋。終於,在我腹部的左側下方,她找到了一陣小小的心跳聲--是那種急促的"噠噠"聲。沒錯!這是丁丁的心跳。我已經對這種聲音有了一種天然的判斷力。站在一旁的宋宋也聽見了,點點頭。終於,我的常規檢查告一段落。 

  女醫生鄭重其事地對我說,孩子沒問題,但要趕快把感冒治好,否則,把羊水咳破了,就危險了!我喃喃地說,我不敢吃藥……她告訴我兩個維吾爾族的偏方:一:將蔥根3顆、白菜根1個、紅棗6顆、生薑2片、花椒5粒、大蒜6瓣、梨1個切片,放在一個鍋裡煎熬半個小時後,口服。二:可用燒熱的羊尾巴油捂在嗓子上。相較而言,蔥根之類的偏方似乎更適合漢族人使用。我決定用第一種偏方治病。 

  我完全按照她說的去做。喝了湯後,渾身感覺發熱,出汗--但咳嗽依然。我對宋宋說,這法子看來只適合維吾爾族人。要不,兩天過去了,我這咳嗽怎麼還是依舊?! 

  最後,在姐姐的怒斥下,我被姐夫用車接到另一家醫院看中醫。做了一些常規檢查--用聽診器聽後背,讓我大喘氣,看肺部有無感染;張大嘴,看扁桃體發炎到何等地步;又回答了一系列問題--嘴苦不苦?有沒有食慾?肚子有沒有下墜的感覺?吐的痰是黃色的還是白色的?最終,拿了一個藥方回來。開了許多古怪的草藥:桔梗、連翹、銀花、元參、陳皮等一大堆。 

  吃藥還是不吃,這是一個問題。但我的咳嗽總是不好,對丁丁身體影響太大。我終於決定:還是吃點中藥吧。但願能好起來。中藥--我安慰自己--一定更適合我們漢族人。宋宋去藥店抓藥的當兒,給一位醫生朋友打電話,臨時又去掉了"地青皮"和"地龍"兩味藥。那朋友說這兩味藥都有活血功能,孕婦萬萬不能喝。 

  老天!做孕婦真是比做大熊貓還痛苦。我焦灼。痛苦。難受。但卻必須堅強--因為我不是我。我不是一個我。我和丁丁在一起。我就必須要拿出十二萬分的勇氣,來和病魔鬥爭。最終,我面對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皺起了眉頭。喝了一口,滿嘴是一種似苦非苦的味道,怎一個難受了得!宋宋為了鼓勵我喝,自己先以身作則地倒了一碗,咕嚕咕嚕喝下去。我無言以對。只能強忍著噁心,終於喝完了一碗。此後,每頓飯之前都喝一碗。連喝三碗,嗓子不再明顯發癢--但那頑固的咳嗽卻依然存在! 

  最後,怎麼就治好了我這頑固的咳嗽?說來笑死。辦法簡單之極。是一種流傳於中國漢民族中極廣泛的偏方--冰糖燉梨!是姐姐,那一夜,風風火火地提來了一包大大的黨山梨,削皮後切成四瓣,去芯後在梨瓣上臥了幾顆冰糖,在籠屜上蒸了二十分鐘後又燜了一會,端出來,白梨變成了黃梨。咬一口,有一種柔軟的甘甜。我一連吃了兩頓。如春風化雨般--我的咳嗽漸漸輕了。後來……竟然……真的完全消失了! 

  看來,這因地制宜的偏方不得了。我不知道這"冰糖燉梨"是哪個科學家發明的。總之,他應該獲諾貝爾獎。我問姐姐,這招是打哪兒學的?她說,咳,是那街邊賣梨的人教我的。 

  第24周鈣一個字,攪亂了生活 

  注意吃含鈣豐富的食物,譬如牛奶;加強戶外活動,多曬太陽,以促成維生素D的形成,增加鈣的吸收--他們說--那些醫生對缺鈣的孕婦這樣說。 

  懷孕24周之時,我突然發現我缺鈣了!深夜,我從半夢半醒中尖叫著醒來--我抽筋了!抽筋多麼可怕--來得那麼突然,那麼劇烈,一下子就將我的左腿筋像彈簧一樣收縮了起來。我的身體像一個牽了線的木偶,一拽,又一拽,一下子就坐了起來,兩隻手直奔向腳趾,試圖想拽住腳趾尖,可以緩解痙攣。可是……可是……我馬上就想大哭。我忘記了--我是孕婦!在我的手和腳之間隔著一個大肚子,我怎麼能拽到腳尖? 


第39節:兩次抽筋事件
作者: 丁 燕

  我絕望之極。黑暗中,我聽到自己連續發出兩聲格外短促的尖叫--啊!啊!寂靜的暗夜中,這呻吟有著女巫被俘的淒慘。難道,這是從我的喉嚨中發出的聲音?時間過得很快,但又很慢。雖然只有兩三分鐘,但卻好似兩三年之久。我被這種抽搐折磨得渾身虛汗。皺著眉頭。手腳發涼。 

  我的尖叫驚醒了身旁的宋宋,他大驚,你怎麼了?我憤怒地瞪了他一眼,愚蠢!我抽筋了。那……不等他說,那怎麼辦……那抽筋之痛似一陣旋風,已經刮了過去。我的身體彷彿從囚牢中釋放了出來。柔軟、舒適、安逸……終於,這些好感覺又回到了身體內部。我驚詫這痛來得如此迅速,去得又如此猛烈。然而,我卻已經患上了缺鈣綜合症…… 

  此後,又相繼發生了兩次抽筋事件。左腿右腿輪流抽。同樣是在半夜。一翻身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種力量潛入身體,像被魔鬼附了體,只覺得腿筋被輕輕佻起,整個腿開始收縮。很快,酸痛之感就到來了--是那種浸泡在一種液體中的痛--而不是刀尖上那明亮而尖銳的痛。這痛彷彿來自地獄內部,一下子就進入到了骨頭深處。是一種帶著喘息的、哀怨的痛。似大海的底部在抽動。或者,一個龐大機器的中心在顫抖。總之,是一種略帶點無奈的……深處的……痛。 

  大約又持續了兩分鐘,這種痛漸漸淡了下去,只聽到我自己依舊在哀嚎--啊!啊!……人類真是脆弱,這樣的時候,似乎除了"啊"這樣一個簡單的感歎詞外,無法找到更恰當的詞來表達此刻的情緒。啊--我慘烈地叫喚著。這個黑夜,只有我,我和我的孩子。我被孩子抽走了身體裡的養料,我無法留給自己更多的養料。現在--我的身體開始對我進行報復。它用抽筋來告訴我--你不能對我太壞! 

  突然,我有種被肉體拋棄的感覺--的確,現在,我的肉體基本上是一堆廢棄之物,是被疼痛搾乾了水分的渣滓,是隨時可以拋棄到街邊箱子裡的垃圾……總之,我有種沮喪之感。這沮喪讓我對肉體產生了厭棄的情緒。 

  跟著抽筋來的是浮腫。雙手雙腳都已完全變形。尤其右手更甚。我想是因為我的右手使用頻率過高的緣故。手指的浮腫較之腳趾更甚。似乎它們都已不再屬於我。早起之後,那一雙手擺在了我的枕頭邊--彷彿是一雙別人的手套!大腦似乎還想控制它,但活動手指後,發現只有大拇指還稍顯靈活,可以觸到掌心的肌肉;其餘的手指只能略微彎曲一下,而且從大拇指開始到小拇指,似乎一個比一個更不聽話--完全像是橡皮做的--並且在水中浸泡了很長時間。 

  孕婦抽筋的原因可分為兩種:缺鈣或者受涼。主要是缺鈣。由於子宮增大,壓迫□骨神經,加上身體超重,給雙腿增加了過多負擔,故爾孕婦很容易抽筋。那些有經驗的女人說--懷孩子,不抽筋才怪呢!那是孩子在長身體呢!她們還告訴我一個土辦法--睡覺前用熱水燙腳。我用過這種辦法,基本沒有什麼效果,只能起到一種心裡安慰。 

  心裡還是希望有更科學的"說法"--掌握這種說法的人似乎是醫生。一位女醫生說--孕婦抽筋就是缺鈣,當然要吃鈣片嘍!另一位搞醫學的研究生說--成年人吃鈣片吸收不了多少,還不如不吃!因為……他說的理由很長,術語很多,我基本上沒有聽懂;另有一位有經驗的大媽說--喝牛奶,喝骨頭湯!藥補不如食補!還有一位更有經驗的中年婦女說--那些湯裡能有多少鈣?人體吸收了多少?孩子又吸收了多少?這種補法只會讓孕婦長一身肥肉! 

  我已經快瘋了!難道--如何補鈣--這個最基本的問題在我懷孕之前還沒有解決嗎?如此簡單的問題,幾乎每個孕婦都會遇到,卻沒有一個公認的權威理論。說來說去,一個向東,一個朝西。看樣子,我只有介於吃與不吃之間。也就是說--隨便吃點鈣片,喝點骨頭湯,但也不用特別當成個事兒。這樣想著,不覺苦笑。 

  "生一個孩子掉一顆牙",老話說。現在,我果然體會到了什麼叫懷孕!牙刷成了謀殺我的一個凶器。當它橫行在口腔中時,會捲起一片紅色泡沫。洗臉池也會變成一個微型的屠宰場。眼看著從嘴裡吐出的紅白相間的血沫隨著水流旋轉而下--這場面真是熱烈而壯觀,簡直就是一場角鬥後的戰場。 

  牙齦出血是因為我體內的孕激素讓牙齦增厚變松,容易存留食物,使之感染發炎,引起疼痛出血。她們--那些生過孩子的婦女們說--可以常換牙刷或者用淡鹽水漱口。我換了牙刷,我用淡鹽水漱口--我聽話!可那牙血,卻依然鮮紅。 

  終於,我做了這樣一個夢--混沌中,我在睡覺,似乎醒了,卻發現自己嘴裡靠右側的大牙突然沒了!我開始到處找,到處摸。我驚恐萬分。這樣一顆牙沒了之後,我無法開口說話,更無法咧嘴去笑。我的面部開始變得僵硬起來。我自卑極了。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我。終於,我在枕邊摸到了一個紙包,心頭湧起一陣欣喜。打開一看,裡面是一顆牙齒。但卻十分巨大。大得簡直不像是人類的牙齒,而是巨型獸類的牙齒。樣子奇形怪狀,黑赫色。我抗拒著,堅決地搖頭--不承認這就是我的牙齒。但卻能感覺到一種強大的威力盤旋在我的頭頂,用一種嚴厲的嗓音告訴我--這就是你的!你的! 

  夢到掉牙齒要死老人。果然,這兩天,我家鄰居,一個叫田麻子的老太太去世了。我對她的印象是:偽革命、自私鬼、碎嘴婆……她一生未婚,將村裡澆水的渠溝強行圈進自家院子。夜裡給村裡的地澆水的父親總是不能掌握好分寸,待那水溢出弄濕了田麻子家的庭院後,她就會扯著嗓子站在門口罵人。現在,她死了。我卻感覺她的死和我的牙齒沒有太大關係。其實夢到掉牙,主要是因為我體內的鈣在流失。這是我不自覺的一種心裡暗示。 


第40節:第25周,胎教要聽莫扎特
作者: 丁 燕

  缺鈣之後,睡覺成了一件極其痛苦的事。孩子是在睡眠中長大的,可對我來說,夜間睡眠是一次充滿了痛苦的旅行。總是睡得不踏實。似乎是負重潛行到一個黑暗的水牢。總是希望睡覺的時候能打開門,能聽到隔壁屋裡有人在打鼾。 

  一會兒向左側躺,一會兒向右側躺。但我更喜歡向左側躺。也仰躺。但仰躺的時候感覺腰很乏很累,有酸脹感。尤其是尾椎骨,總是感覺不能負重太多。這種仰躺的姿勢最多只能維持十分鐘。之後,還是需要側躺。但是,不論怎樣的姿勢,都是讓我極不舒服的姿勢。最終--我湊合著睡去,任由自己像錨一樣,一點點向海底墜去。 

  這一天,我醒得很早。醒來後,竟然發現自己的嘴角有一絲口水流出。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一邊感覺羞恥,一邊感覺氣惱--我的身體裡那些堅強的鈣呢?缺鈣,竟然還有這樣的連鎖反應?那些黃金一樣的鈣,難道,真的就在不經意之中悄悄流失掉了嗎?這難以把握的肉體之中,到底還隱藏著多少未知的秘密?! 

  補鈣似乎也成了一種時髦。電視廣告裡那些煽情的話語和誇張的動作,似乎都在折射著一種夢想--我不想衰老。但衰老會必然來到。人到老年會變矮,就與脊柱缺鈣有關。但如何能留住鈣?或者,如何讓自己吸收到更多的鈣?有人說,吃肉多或者吃肉少都能導致鈣的流失;喝可樂多、吃鹽多、抽煙多、喝酒多、喝大量的咖啡或茶,都會導致鈣的流失。但也不能盲目補鈣。補鈣不當,又會因鈣沉積而引發意外,導致高血壓、冠心病…… 

  一個"鈣"字攪得生活如此不安。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簡直不知道什麼該吃,什麼不該吃。那麼,還是我那個中庸政策--啥都吃點,啥都不多吃,多幾個朋友多幾條路,都好。 

  第25周胎教一定要聽莫扎特?! 

  喜歡聽歌。喜歡聽新疆民歌。喜歡聽女聲合唱《半個月亮爬上來》。因為就生活在產生這種節奏的大地上,所以聽起來那麼輕鬆,那麼不費力,那麼容易獲得快感。音樂是一些閃光的靈魂,有著耀眼而堅定的光芒。通常,它們都有透明的翅膀,會飛,飛到人的心尖尖上。 

  一位搞藝術的女友再三強調:一定要聽莫扎特,莫扎特!我是孕婦。懷孕已有25周時間。腹中胎兒已有了聽覺。女友說,你應該搞搞胎教了。胎教是什麼?聽音樂。音樂是什麼?就是莫扎特。 

  好吧。我聽。每天都是一種儀式。打開碟子,看它那泛著螢光的圓型表面,內心虔誠而恍然。總是感覺我和那個音樂神童之間有種隔膜。那些天籟之音傳到我的耳根後,就變得輕飄而虛無、淒美而無力。十幾分鐘之後,我就昏昏欲睡。內心裡罵著自己水平低--卻依然睡去。想起張愛玲寫上海人聽歌劇,聽不懂也要聽,重要的是那種氛圍、那種感覺。就笑自己--幾時變成了上海人? 

  像我等這樣毫無音樂素養的人去聽莫扎特,說聽懂了--實在太過虛偽。那種音樂是溫暖而悵然的,是明亮而歡喜的,是淡薄而無所留戀的--總之,是我所不能完全明白和理解的。可以從我的心尖滑過,卻無法停留在那裡。是過眼煙雲。並不華麗。但卻夾雜了大量的愛、理想、美和希望。 

  看到市場上有很多打著"胎教音樂"的碟子。多是將一些抒情歌曲、樂曲組合在一起,沒有什麼章法,完全是"拿來主義"。且中外混雜、土洋結合。一會兒是鋼琴,一會兒又是琵琶,再一會兒是吉他。真是難為這些編者,他們煞費苦心,端出來的,卻是一盤"四不像"。可是有些"認真的"准媽咪,一遍遍聽這些音樂,以為--這就是胎教的全部了。 

  一天,宋宋急急地打來一個電話,說在網上看到一條消息:湖南一孕婦生下一嬰兒有耳疾。究其原因,說是懷孕時經常聽胎教音樂。不僅自己聽,還將擴音器放在肚皮上讓胎兒聆聽,最後……這個瘋狂的母親導致了嬰兒耳膜受損--真的很慘烈!一個母親不經意之間已經成了兇手。她用自己的愚昧讓孩子成了犧牲品。孩子……孩子聽不到她的哭泣聲。這世界上的所有聲音,他都聽不到。既便你是上帝……最好也不要輕易呼喚這個孩子。否則,他一定會憤怒地大吼一聲:為什麼! 

  其實,早在胎兒8周之時,他的耳朵就已經有了雛形;到了第20周,他什麼聲音都能聽見了。媽媽的心跳--像大海的波濤,有節奏地拍擊著岸邊;媽媽的笑聲--酷似汽車的轟鳴,呵呵呵呵;爸爸的說話聲--很像雷鳴,轟隆隆轟隆隆……當胎兒聽到這些聲音的時候,他就會手足舞蹈,心律加快。他那些激烈的表現,可以通過B超的螢光屏幕,看得一清二楚。 

  科學家們發現,在母親與胎兒之間,有一條通道,叫生理信息通道。而所謂胎教,只是一種感覺--因為母親愉悅,胎兒能通過母體感覺到愉悅。但對胎兒自己來說,其實,是聽不懂音樂的。 

  在中國,最早關於胎教的傳說是有關周文王的。相傳周文王的母親在懷周文王之時做到了--眼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口不談惡言,坐立端莊,因此--周文王生而賢明,深得人心。 

  其實,每個孕婦如果都能做到心平氣和,精神愉悅,就是對孩子最樸素的胎教。過於頻繁地聽音樂或者觸摸、按壓腹部,對母親、對胎兒都是一種負擔。人有了負擔就會感覺到累。累就會煩躁。煩躁就會讓身心失去平衡。胎教的首要秘訣就在於保持一種平衡狀態。母親身心平衡--如鴿子在風中展開雙翅,或者草葉舒展在陽光之下。這其實就是最高級的愛--對胎兒來說。 


第41節:第26周,人與魚誰更愉悅?
作者: 丁 燕

  有胎教專家建議母親對腹中的胎兒--喃喃自語。我也常常在一個人出門的時候對丁丁"說話"。可在嘴唇蠕動之時,眼裡卻總是更緊張--要看看有沒有飛馳而來的汽車,還要留心腳底下的冰雪……總是不能像外國電影中那樣--黃昏。落葉。無人的公園小路。一個頭髮上撒滿了碎金的孕婦。一手撐著腰,一手放在肚子前面。她佇立於一棵大樹之前,喃喃地對著發黃的葉片說話--自然--那話是說給腹中的孩子聽的。 

  其實--這一個母親和那一個母親之間--沒有太大差別。任何一個母親的雙腳,都堅實地踩著大地,將一生的時間耗費在另一個鮮活的生命上。陪伴他一起長大。呵護他不受到傷害。直到有一天,他離開你,你卻依然記得那些他很小時候的事情。想著想著,你可以獨自笑出來。而孩子,永遠都不會知道,母親對他的那份牽掛,是流在血液中永遠無法淘洗掉的紅色呵…… 

  有了做母親的心態,才能總結出適合自己的胎教。聽自己喜歡的歌曲,看自己喜歡的書籍,在乾淨整潔的屋子裡澆澆花,坐在陽台的沙發上看窗外夕陽……這些事情,都能讓自己的身體舒緩起來。突然,我心血來潮,拿出盤英語磁帶來聽。只聽了一會兒,就能感覺到丁丁在肚子裡輕微地扭動。是那種細小的、活潑的悸動。懷孕這麼久了,我還從來沒有這麼專注地聽過英語,這陌生的語言一定讓丁丁驚訝。不能聽太久。感覺累了,放下書,喝一杯牛奶,低頭對丁丁說:寶貝,你今天開心嗎?媽媽帶你上了一堂英語課! 

  這真是一段奇妙的過程。當你沒有孩子的時候,你自己就是一個孩子。你放縱著自己,只顧自己快樂。當你有了孩子之後,你面對著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滿心滿意地投入你自己的全部愛意。可是--當你在懷孕之時--彷彿走在一座兩邊不靠的橋上。不是一個人。但又不是兩個人。尤其是早晨起床的一瞬間,你從夢裡醒來,甚至經常會忘記自己是一個孕婦。當你揭開被子,看到那隆起的渾圓腹部時,你又恢復了一些殘存的理智,想起自己和以前的確有所不同。 

  到底有什麼不同呢?或者……正是這個奇妙的時段太過漫長,人們才發明了胎教來安慰無所事事的孕婦--讓她有點事情做。在內心裡先接受到這樣一個信息,再通過心靈感應發送給腹中的寶寶。但所謂胎教,在我看來--實在是投石入海。對不起--所有的心理學家,所有的科學家,所有的社會學家,所有研究和專注於胎教的人們……也許,你們的觀點有這樣或那樣的道理,你們知道更多的名詞或概念,但我是孕婦,我是准媽媽,我所能相信的,是我的感覺和我的判斷。難道--一個孩子長大後殺人--可以一直追溯到他的母親沒有做好胎教嗎? 

  至少,目前,我視野所及的胎教知識,大多是些陳詞濫調。真正的胎教,應源於孕婦的內心。嬰兒是超凡脫俗的。他們剛從天國來。他們的世界,是一片淨土。事實上,正因為孩子的誕生,才讓渾身泥垢的父母得到一次清洗自己的機會。被孩子的明眸照耀著,多少黯淡的靈魂才又煥發出人性的光彩。 

  父母總是希望自己"教育"孩子--甚至是在娘胎裡--就開始"胎教"了!這是對孩子的一種畸形而自私的愛。是一種恩主的心態。是隨時隨地都要索取報酬的愛。當我們感覺到一個孩子在腹中躍動時,我們是盲目的。我們如何能"教育"他?!事實上,我們對他--我們的孩子--又真正瞭解多少?我們只能憑借自己的良心來做一些事情,希望自己愉悅,他也愉悅。 

  會有一種樸素之極的愛。緩慢。溫暖。即使遇到再多的眼淚和挫折,到最後,都能夠站起來。在睡夢中可以握到另一雙手。心裡有愛,就無所畏懼。愛--從母親的心底裡流出,可以讓一個孩子得到重生。 

  第26周魚 人與魚,誰更愉悅? 

  其實,我是一個"魚盲"。因為房間乾燥,加上我又咳嗽不止,連做夢都夢到自己手提汽油壺,到處放火,妹妹說--還是把魚養起來吧。屋子裡本來就有一個魚缸,收拾起來很方便。先用高錳酸鉀消毒,在缸底裡撒上一些古怪的顆粒,不一會兒,水就變成了駭人的紫紅色。再清洗掉。又倒入清水,放置一兩天後,加鹽。終於,可以去市場上買魚了! 

  轉了一圈,在廣場附近看見一個遛鳥的。又看見一個守著幾個洗臉盆的男子--黑瘦,望著盆中搖尾的金魚發呆。突然--怎麼也不想在他這裡買魚。這麼頹廢的男人,養出來的魚一定也是慵懶的。又碰到一個中年婦女,在賣魚蟲,大力向我們推薦。可我們連魚都沒有,要魚蟲幹嗎?! 

  轉到市場背後,看到一個樸素的門面,推門進去。穿過一段堆滿玻璃缸的小路,一拐彎,進入一個小樓。竟然是兩層。底樓是魚市。頂樓是花市。水草豐美,綠葉招搖,和外面是兩重天。 

  一股潮潤之氣撲鼻而來。全身的毛孔似乎也就擴展了開來。連平時感覺到有些發硬的肚子,此刻似乎也變得柔軟了。懷孕已經26周了。走起路來,已經有了將軍的模樣。對氣味、濕度、溫度都比常人更敏感。在西部,突然聞到一股江南氣息,肚中的丁丁也高興了起來,放鬆了身子。他軟,我也軟。難得這麼輕鬆自然。 

  真是個好地方。我歎道。再看那魚,暢遊在大小不一的缸內,水草綿綿,波光灩灩,霧汽騰騰,倒也自在。那些不知名的魚兒混在一個缸裡,上下穿梭、游動,並不打架。它們搖頭擺尾,相安無事。妹妹說,它們的名字其實和外形都很相符。你看,這是地圖、藍裙、黑瑪麗…… 


第42節:第27周,我們的性
作者: 丁 燕

  我瞪著盲目的雙眼,感覺甚為好玩。玩--是一種心態。國人其實從骨子裡是"愛"玩的,但卻又"恨"玩。少年時,父母教育我們要拚命苦學,出人頭地。小學中學大學,一路學到今天,似乎從來沒有閒過。就是現在,當我大腹便便之時,都會出生一種愧意--恨自己不夠忙。羨慕那些投入工作的人。他們多麼幸福。被他人需要。理所當然地群居在一起。 

  如今,面對這悠閒的缸中之魚,竟然有了片刻的恍惚--疑心自己前半輩子是白活了。若論自在,竟然連這些魚兒都不如。看那"地圖",果然是攜帶著一張微縮的地圖碎片飄來蕩去;"藍裙"是一種極小的魚,身體比小拇指甲蓋還小,可身後卻拖著一條碩大的裙子,抖開來,很是嫵媚嬌艷,像個喜歡臭美的少婦;而那些黑乎乎的,被叫做"黑瑪麗"的,一群群來,一群群去,像是鋼琴上快活的黑鍵在跳躍…… 

  我看了一圈,點中了"金瑪麗"--是一種小魚。渾身金黃色。閃爍著點點亮光。游動起來時,是一群珍珠寶貝。妹妹笑說--人和人果然不同。人們喜歡的魚可真是千差萬別啊。她喜歡那種胖乎乎的金魚。但在我的眼裡,卻顯得過於笨拙。想來,她一定不喜歡金瑪麗--那麼小,那麼不起眼。但我看著,卻感覺是一盞盞亮著的燈籠。好喜慶。 

  又去樓上看花。綠叢叢一大片。是各種高大的樹木。夾雜在其中的,是即將要開放的杜鵑。說是專門控制了花期,讓它們開在春節期間。也有已經開了花的,粉粉白白地炸成一團,帶著鄉村女子粗實的厚道。鬧哄哄地擁擠著,並不招人厭煩。俗是俗。俗得坦然,俗得自在。 

  再看水仙,自然是多了些城裡人的味道。少不了乾淨。瘦瘦地一挺,脖子抬得高高的,一副不合時宜的樣子中,又多少顯出些單薄來。總沒有杜鵑那一團一夥的鬧乎勁。但也是各安其事。互不騷擾。愛它們的主人,自然也是各懷心事,選那最適合自己口味的花來賞玩。 

  水、草、魚、花、樹……這些柔軟的東西擺在家裡,總能讓乾癟的人生轉個彎,迂迴到一個小角落,體味出更多不同的感受。甚至,有的時候,走在一條有樹的街道上,都能感覺到皮膚的濕潤,心裡就更歡欣。 

  突然想起了杭州。並不寬展的街道彎來繞去,西湖旁邊人來人往,看不出有太多可人之處。可是突然,一陣槐花香飄蕩而來。啊,這就是江南。江南的味道。潮潤中帶著甘甜。柔軟而悶熱。一會兒,就下起了雨。真正的江南就這樣來到了--果然是天堂。天堂,就是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 

  又想到男人。其實和城市一樣。一個總喜歡為宏偉目標而忙碌的男人,總歸--不那麼討女人喜歡。女人喜歡的,其實是更柔軟更溫和的東西。可以傾吐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情感。可以將自己的腦袋依傍過去。可以無怨無悔。 

  買了八條"金瑪麗",放進兩米的缸裡,簡直就和倒進去八顆米粒一般。又買了一袋魚食。妹妹再三叮囑--千萬不能喂得太多。魚只有被漲死,從來不會被餓死。有了這樣的警言,我自己就喂得格外謹慎。只在手指尖抓起七八粒魚食,投進缸中,看到一條魚游了過來,另一些魚也游了過來,張開嘴吃食。可那魚食太大,總是吃了吐,吐了吃。總是從一條魚的嘴裡跑到另一條魚的嘴裡。有時候,它們還喜歡吃沉澱在魚缸底下的食物。嘴唇一啄一啄的,煞是好看。 

  更有趣的是製造氧氣泡的時候。將電插上,打開抽水機器,隨著轟隆隆的聲音,一連串的泡泡就被製造了出來。平時慵懶的小黃點,這個時候格外興奮,努力地從水泡中穿行而過。一會兒游來,一會兒游去,簡直是在享受這難得的自足時光。 

  自足是一種奇異的美。當我們有一天意識到自足之美時,我們似乎就可以洞悉白天和黑夜的秘密了。孩子是一個禮物。通過我們的身體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們給予他肉體,卻難以主宰他的思想。他有屬於他自己的思想。從一個柔軟的胚胎長成一個有獨立思想的人。這個過程,是一個不可模仿的過程。母親--只是一個同行者--看著這個從來就不屬於自己的柔軟嬰兒--最終離開了自己。 

  他們說:這就是人生。一個柔軟人類必須經歷的一生。把時光當作一條河流,坐在岸邊,看它流逝。看那些柔軟之水,和水中之物,一起奔流而去。最後,連同自己,也將如此逝去。我們看著魚缸。我們看魚的樣子實在很傻。看魚玩耍,人也得到了同樣的玩耍。人與魚,誰更愉悅一些呢? 

  第27周性我們的怯弱我們的性 

  是在故鄉的一家小書店裡。平時我喜歡亂翻一些小說。《戰爭與和平》《巴黎聖母院》。可是那一天,我看到了一本藍色皮子的書,一個外國人寫的。這是我讀到的第一本性學書籍,上面說孩子誕生是因為精子遇到了卵子。看了幾分鐘,裡面的名詞格外陌生,圖形也驚心動魄。環顧左右無人,趕緊將書放回了架子。腦子裡卻一直徘徊著這樣一個疑問:那麼,它們--精子和卵子--是怎樣相遇的?那一年我9歲。讀小學3年級。拿了三年的獎狀。喜歡發呆。 

  更小的時候,父親說我是從白菜地裡揀來的。我就不停地拔出白菜,剝開菜芯,希望從裡面找出一個小孩來;後來母親又說是從她的肚臍眼裡生出來的。我就喜歡用手去摸那個地方,想像著那個地方有一天會被一個小腦袋撐開;初中時上生理衛生課,老師將男女同學分成兩個班,各派一個老師,吞吞吐吐含混其詞地講了半天,讓我更是一頭霧水。我來月經了。我開始發育了。我越來越像一個女人了。我長大了--可我卻依然那麼怯弱--像那個9歲的無知女孩。 


第43節:戰戰兢兢的性愛之旅
作者: 丁 燕

  終於有一天,我傻乎乎地跟男人上床,開始了戰戰兢兢的性愛之旅。直到我結婚生孩子,我才略微懂得了一點"性知識"。這個曲折過程,我所付出的代價何其慘烈。我就是我們。我們這一代人都是這樣。小時候沒有電視。沒有卡通玩具。沒有電影。只有泥土、田野和微風。我們那麼怯弱。我們怯弱的根源在於性--在於我們對性的陌生。 

  終於--近日--在毗鄰烏魯木齊某大學的地下通道內,出現了一台"自動售套機"。而我在央視一套的黃金節目"焦點訪談"中,看到了一組關於大學生班會的報道,其內容是--與避孕套0接觸--組織男女同學交叉坐好,相互對著吹避孕套。大家嚴肅認真,表情略帶拘謹。一短髮女生很"革命"地握著拳頭說--這樣做是為了更好地防治艾滋病!理由確實偉大。似乎和"性"本身沒有太多瓜葛--總之,很實惠的好處還是有的。至少,社會為這些大孩子隨時要干的"壞事"做好了準備--從姿態,到行動。 

  我的身體和臉都變形得厲害--這個時候,我已經懷孕27周了。既便是看到對面走來認識的男人,我也會下意識地將帽子拉低,將臉埋進圍巾裡--幸虧這是冬天,所有的人都那麼臃腫,也就不會讓我這碩大的身體帶給別人古怪的錯覺。這個發胖的女人,已經成了一顆在水裡浸泡多時的大豆。這個女人竟然是我。我對著鏡子說,所有的婦女都曾這樣。所以我也不必尷尬。但願我--這個大腹便便的女人--出門後,一路走好。 

  幾個月之前的窈窕淑女,現在成了肥婆。在浩蕩的歲月中,一個美女就這樣被消滅了。我苦笑。細細追究原委,發現這個變化的開端--竟然源於一個秋天的夜晚--竟然和性有關。這也許讓我以後羞於講給我的孩子聽。似乎--讓男人參與了生命的創造,這個工程就顯得不那麼純潔了。到時候面對孩子的疑問,我倒寧願自己是在女兒國的河流裡喝了一口水--就受了孕。 

  我的身體是一個隱秘的仙境。身體裡的花朵總要灼熱地綻放。那些青春的記憶,無不和那些性的秘密聯繫在一起。15歲,我的一個女友在葡萄架下說出了她的秘密--她曾被一個男人劫持,但強姦未遂。我們絕望地顫抖著,害怕世人無法理解我們的遭遇。而這些秘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說給大人聽的。因為這秘密,我們一直引對方為知己。我們共同看著天空一點點變得昏暗,變得渾濁,像我們無法預測的明天。 

  她最終出嫁了。直到我懷孕,她還固執地不願意當母親。我不知道,是那些少女時代的慘烈記憶讓她喪失了信心,還是另有隱情。面對我隆起的腹部,她只是羨慕地看了一眼。笑了。眼角有幾縷皺紋。已經很深。我們同齡啊--34歲了。 

  這一天的深夜,我蹣跚地行走在街道上。藉著路燈昏黃的光芒,我正往另一位女友家走去。我們是大學同學,經常兩個人一起去跳舞。自然是她帶著我跳,她走男步。我們騎著自行車,奔馳在街道上時,頭髮是黑亮的。十幾年前的事情了。現在,我挺著滾圓的肚子,朝她家走去。走著走著,想起了我們共同經歷的一件事情。 

  一個夜晚,我們從外面回來,已經快走到學校的圍牆處。碰到了一個"露陰癖"。手拿電筒--照亮著那個部位--強光下,那個男人面色猙獰。那裡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我們20歲剛出頭。雖已懵懂知事,但卻都驚呆了。發出一聲尖叫後,我們撒腿就跑,直奔進校園。我們兩個相互緊握的手裡全是汗水。這是夜晚。小城的天空黝黑。看不見一顆星星。 

  我走到了她家。我們的話題圍繞著孩子展開。兩年前,她生下了一個壯實的小男孩,眼睛黑又亮,不停地要喝水要吃餅乾;而我--這麼大腹便便的樣子--似乎也要生兒子。我們的理想和憧憬被現實粉碎得一塌糊塗,所剩不多的共同談資似乎只有孩子。她現在的孩子。我未來的孩子。我們基本上不說我們自己。或者我們的男人。我們的工作。我們的薪水。惟有孩子啊,是我們共同的話題。我們只說孩子。如何給孩子餵奶。如何讓孩子吃得更多。她說--我聽。彷彿青春歲月,她帶著我跳舞,她走男步。 

  男女相互尋找另一半的歷程多麼消耗體能和智慧。據說,這樣--人類就沒有餘力和神做對了。既便我們怎麼厭棄自己的肉體,可它的成熟卻是那麼不容質疑。我們甚至很少認真地觀察自己的肉體,既便是洗澡的時候,也是草草了事。穿戴整齊是我們安慰自己的打扮。雖然肉體在一天天老去,可我們卻從來不曾認真地、完整地瞭解它。 

  我們終於躺在了床上。和一個男人。這個男人雖然充滿了對女人的幻想,可是落在實處時,卻依然那麼膽怯而慌亂。他說起自己對女人的理解--小時候,從來不知道,所謂長大--就是要和一個女人赤裸相對!而最終,他褪下了那些包裹著肉體的層層衣裳,裸露出一具白皙、優雅、華美的肉體。沒有人這樣讚美過它。甚至連他自己。那些弧線,那些比例,搭配得多麼得當,處處都讓我產生一種舒適之感。我願意將自己安放在這樣的身體旁。 

  而他似乎更迷戀於我的手指。一遍遍撫摸,從不厭棄。甚至是腳趾。他迴避著那些過於典型的異性特徵,而選擇了這些"純潔部位"加以讚歎。喜歡將頭埋在我的脖頸處,嘴裡喃喃地說著--"嗅嗅"。他想嗅出點什麼?是嬰兒嗅出母親體內的奶香味?還是孩子嗅出父親身上的汗香味? 


第44節:第40周,我的生產運動
作者: 丁 燕

  在我懷孕的整個階段,他對待我的肉體更是充滿了--"革命敬意"!輕輕地起床,跨過去,去衛生間,再回來。盡量不打擾它--我的肉體。將手放在那隆起的腹部時,他總是格外小心。生怕將這尊巨大的雕塑弄破。弄散。弄亂。無法彌合。 

  生育讓女人徹底地成為了女人。這樣完全赤裸了一回後,我似乎對自己的肉體有了新的認識。回憶過去,那個站在昏暗書店裡的小女生,是多麼久遠的事情。關於那個問題--我後來無師自通了。已經過了許多年。一個傻女生長成了一位准媽媽。一段沉重的成長日記,竟然是這樣寫過來的! 

  那與生俱來的卵子,讓女人一直處於流血和妊娠的轉化過程中。如果你是女人,那麼流血和疼痛都將是你的標誌--你作為一個健康女人的標誌。而男人,卻從來沒有被這樣輪迴的疼痛和鮮血打劫過。所以,事實上,他們--更怯弱。更喜歡將腦袋靠在女人的肩頭。 

  懷孕已經27周了。這個時候,孩子在腹部動彈得非常厲害。一會兒用腳踢,一會兒用手撓,總是興奮地製造出一些動靜來,好讓我知道他的存在--他那麼鮮活!有時候,我懷疑自己的肚子是個大魚缸,到處都在冒著泡泡。甚至連自己都能感覺到那"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知道,我將永遠告別少女時代了。我是一個婦女。一個即將生育的婦女。承認這一點,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是需要勇氣的。更多的時候,一個女人一輩子都生活在"少女心態"下,不願意隨著肉體的成熟而變得理性起來。她們既便衰老得像尊木乃伊,內心裡渴盼的男人還是--一個體態優雅的華美少年。 

  第40周新生我的生產運動 

  明天就要生孩子了 

  5月18日,離預產期還有10天,我突然決定要換家醫院生產。我的決定令宋宋大為惱火。在他看來,這簡直毫無理性。理由之一:先前我去檢查的醫院裡有他的熟人,可保證我們的孩子不被別人抱走;理由之二:那家醫院離家很近,不過三站路--住院後家人送飯方便。他反覆強調著這兩個理由,試圖讓我回心轉意--說,在哪裡生不都一個樣!可我卻著了魔似地搖著頭:不,不,不! 

  我之所以這樣無理性,源於一盒冰激凌。那一天晚飯後我們去買冰激凌,聽老闆娘說起鄰家女生孩子的過程,心驚膽戰--那產婦生得千辛萬苦,結果卻萬分不幸,孩子莫名夭折了。醫院的解釋是孩子自身的體質不好--那家醫院就是我去檢查身體的醫院。 

  那盒冰激凌我是無論如何都吃不下去了。之後,我的頭頂就罩上了一團烏雲,怎樣呼吸,都能感覺到天地間粘稠一片,無端地想痛哭一場。夜裡反覆醒來,氣喘得厲害。看月亮,像蒙了油紙放了太久的餅子,令我發嘔。我想我已經患有嚴重的"產前憂鬱症":脾氣火暴,出言不遜,雖肚子大得一搖一晃,卻依然怒髮衝冠地亂扔書籍,以洩私憤。 

  宋宋妥協,提議去另一家醫院看看。也在附近,雖無熟人,但--送飯一樣方便。我掛了專家門診,等了一個上午,和坐在脫了漆的木椅上的孕婦們聊天。之後,聽醫囑,躺在一張狹窄的木床上等待專家檢查。一直等了半個小時後,和上一位患者糾纏完畢的女專家才終於將冰涼的手指伸向了我的腹部。她問得倒是認真仔細,可我躺下的時間過長,幾乎不能自己抬起身子來。沒用幾分鐘,檢查已經完畢。我卻像只烏龜,努力將自己翻轉過來後,心裡只有一個決定:不,不,不!堅決不在這樣的醫院生產! 

  我這樣挑剔的結果讓宋宋更是憤怒。他甩手說要去上班。我冷眼看他,決定去婦幼保健醫院。雖離家十站地之外,但卻是專業醫院。送飯算什麼大事!我怒吼著,面色猙獰,惱火於男人到了這樣的時候,卻依然糾纏於這些細節不能自拔。 

  下午到婦幼保健醫院。掛號。做了彩超和心電圖後,見了一位短髮女醫生。說話很幹練。問了幾個問題:年齡多大,眼睛近視多少度等。最後她說,還是刨宮產吧。明天手術,怎樣?我傻了。明天?手術?我結結巴巴地說,能不能後天?我還沒準備好呢。她指著片子說,孩子的頭已經入盆了,還伴有小宮縮,應該可以手術了。不由分說,她一揮手,果斷地填寫了一張單子,遞給我,明天來住院,後天手術! 

  明天!後天!我和丁丁的命運最後將一錘定音在明天!後天!我點點頭,拿出了上刑場的勇氣接過了單子。走出醫院時,我想著能想起來的英雄,不停地安慰自己。劉胡蘭啊--我對自己說,堅強一點。 

  19日天氣晴好。去醫院之前,我們收拾著所能想到的一切東西:幾大包衛生紙、大小臉盆、換洗衣物等。去醫院的路上,我一直被一個問題困擾著:我到底要穿什麼衣服上手術台。我沒好意思問宋宋,怕他說我"小資"。可這的確是個問題。雖然沒有說出口,卻一直如魚刺般哽咽在我的喉嚨中。 

  到了醫院,先交了4000元押金,換來住院單上的一個章子。有了這個章子,一切都暢通無阻。到處都是微笑,微笑,再微笑。 

  我們要了單間病房。47號-48號。內有兩張鐵床。兩個鐵製床頭櫃。床頭上方有一排按鈕,標有中英文兩種語言,分別指示著電話、緊急呼叫器、檯燈等物件的所在。室內另有兩件特別的擺設:一張帶輪子的小床和一張帶輪子的桌子。我很納悶:怎麼到處都是輪子傢俱?待生了丁丁後才知道,這種可移動的小桌小床是很科學的。那個時候,產婦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伸手將小床拉到近處,就可以看到孩子。桌子使用起來也很方便。屋內另設有衛生間。晚上有熱水。這就是單間。一天90元。 


第45節:就這樣生孩子
作者: 丁 燕

  時間還早。我們將東西歸置好後,擺開姿勢開始拍照。宋宋說,這可是孕婦的最後一天。我強打精神,一會兒爬上床,一會兒坐在凳子上,努力綻放出一個孕婦最後的微笑。萬里長征都走了過來,這最後一步一定要滿含微笑。雖然臉像被痛打過,手腳像被籠屜蒸過,我還是翹起了嘴角。 

  來了個護士,我馬上提出了那個埋藏在內心許久的問題:做手術時我到底穿哪件衣服合適?一件短袖綠花孕婦裝,一件粉紅餵奶衫,一件灰色舊線衣,我有三件衣服可供選擇。那護士指了指綠花衣說,就穿它吧。我不知道那手術是否會猛烈地噴射出鮮血來。我想穿件舊灰線衣,不管最後是怎樣的血漬斑斑,扔了都不可惜。雖然是去做手術,但愛美之心並不因上手術台而泯滅。她說綠花衣,那麼,我就決定穿綠花衣了。 

  衣服問題解決之後,時間還早。我們決定出門玩玩。走出醫院大門,才發現這裡離烏魯木齊最著名的旅遊勝地"二道橋"很近。街道兩旁是大小商店,人群穿梭,熱鬧異常。我是格外喜歡吃維吾爾族人的飯食的,現在肚子已經在咕咕叫了。想到醫生說今天晚上少吃點湯飯,不要喝水的囑咐,就想在中午多吃點,吃好點。 

  坐在一家小店門前的露天白椅上,我和宋宋吃了抓飯、烤肉、烤丸子、雞蛋面。味道如想的那麼好。宋宋說,你多吃點,過兩天可就啥都吃不成了。我點著頭,滿嘴都在咀嚼,滿眼都在亂看。街道這樣繁華,人群這樣喧囂,正午這樣燦爛,而我,就要告別了--和我的大肚子。似乎,我已經很習慣了這種孕婦生活,突然要結束了,反而有點依依不捨。 

  下午怎麼打發?終於還是想要回家。在護士小姐的指點下,我們發現自己該拿的許多東西都沒拿。向醫生寫了請假條,被批准後,我們坐公共車回家。一路搖晃,我似乎都能忍受,但在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的肚子開始有了明顯的胎動。突然,我緊張了起來:如果孩子現在要出來,那該怎麼辦?下車後,用手撫摸著腹部,輕輕地說,丁丁不要著急,丁丁好孩子……說著說著,胎動漸漸停止,呼吸馬上通暢了起來。 

  走過市場,看到紅紅的西瓜,忍不住想吃。又看到一堆堆草莓,依然想吃。宋宋格外慷慨,左手西瓜右手草莓,眼裡還看著我,嘴裡不停地囑咐著小心。回到家,突然感覺好親切。其實,才離開了半天。我忙碌地大吃起來,想到晚上不能吃不能喝,現在的吃喝格外兇猛。又喝了點稀飯吃了幾口飯菜,總算是填飽了肚子。洗澡後,我們又收拾了一堆東西坐出租車來到了醫院。 

  夜晚已經來臨。看著外面往來的人群,我真想衝下樓去,擠進人群裡逛逛。可宋宋忙碌了一天,困乏得閉上了眼皮。他堅定地拒絕了我的要求,倒在靠著窗戶的鐵床上,打起了呼嚕。我百無聊賴,打開電視,目光呆滯地看了一會,依然不能平靜自己的內心。已經1點半了,突然,從腹部傳來一陣激烈的胎動--是那種前所未有的,猛烈的胎動。一下,又一下。從腹部傳導到胸部,直至全身。戰慄讓我不能自已。我不知道這個時候,是孩子在動,還是我的心臟在動。莫不是孩子已經能夠明確地感知到我的那份恐慌? 

  我的恐慌來源於我的內心。我祈禱,我歎息,我悲鳴。這樣的時候,我是一個盲人。我不知道我的孩子是否五官健全頭腦發達,我也不知道在沒有陽光的子宮中,他是否已經為自己長好了手指腳趾?或者,他……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可能的。我如何能奢望,他非但健康而且美麗?我不敢再有這樣的渴求,而只希望,他是一個平凡的健全的人。 

  明天就要生孩子了!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一件事情。這樣折騰著,我終於倒在了床上,昏沉沉睡去。明天,有多少個明天等待著我。我不願意多想,只想盡快進入夢鄉。 

  就這樣生孩子 

  20日,早晨如期降臨。我清醒過來之後,突然有了一種走向刑場的解脫之感。今天,早晨,一切都要做一個了結了,而我也要解脫了。既然暴風雨要來,就讓它來得更猛烈一些吧。我對宋宋說,沒問題。他也舉著兩隻胳膊說,努力,加油! 

  先要做術前準備。我看到有兩個如我一樣的孕婦走在樓道中,我們的手中都很滑稽地拎著一包衛生紙--這是護士小姐要求的。穿著孕婦裝,挺著巨型圓肚,走路一搖一擺,手裡卻拎著一包白色的衛生紙。我不明白,為什麼交了4000元押金後,醫院卻不願意準備這些並值錢的衛生紙?如果讓患者方便,難道不能將這些細節處理得更好一些嗎?不容我細想,已經走到了一扇門前。 

  護士小姐要求我們換上拖鞋,並讓孕婦的丈夫將妻子的鞋子拿走。我們自然乖乖地照做。護士小姐又對丈夫們說,等一會把褲子也拿走。我聽了不禁納悶:難道進了這個門後,孕婦們即不需要穿鞋子也不需要穿褲子嗎?事實正如我所猜想:走進了這一扇門後,孕婦就成了一個物體,或者一個符號,或者一個服務對象。 

  這是一個一間套一間的系列房間。所有的房間都敞開著門。白色的狹窄而高聳的病床。白色的護士。垂掛而下的白色的帷幕隔開了一張床和另一張床。各種器械。泛著冷光的鐵器。涼嗖嗖的風呼呼地穿堂而過。我打了一個寒顫。我被命令躺在中間的床上。左邊,是和我一起走進來的一個孕婦。右邊,已經躺了一個孕婦,曲著兩條腿,腹部蓋著一個被單,嘴裡發出呻吟聲。 

  一群白衣人呼啦啦湧了上來。她們像是一個組織有序的八爪魚,張開手臂,開始了訓練有素的行動。她們甚至在聊天,說著孩子上幼兒園的事情。嘴裡忙碌,並不妨礙手下麻利地幹活。 


第46節:服從、服從、再服從
作者: 丁 燕

  脫了褲子躺下,先備皮,後將兩隻胳膊分別舒展,各自紮了一針。扎完後,分別在手腕上用油筆做了記號。那藍色的汁液一直停留在我的手腕上。困惑呀困惑--難道所有孕婦的手腕上都這樣被標記過一番嗎?難道沒有更好、或者更科學的辦法來分清楚左右手臂上到底打了什麼針嗎?總之,我不知道手臂上打了什麼針,只知道那扎針的痛像是被蜜蜂叮了一口般,尖銳、準確而短暫。 

  又一針管出現在左臂。說要抽血。說所有的孕婦都要備一管自己的血,以防萬一。那麼,抽吧。這次的疼痛持續的時間較長,像被一個吸盤咬住,緊緊地、緩慢地、不能自拔地,身體裡的液體順著管道流淌了出去。待那針管抽出後,手臂發酸,明顯感覺和右臂有所不同。 

  以為疼痛可以了結了--其實,才剛剛開始!又有人手持針管走來,對準了左邊臀部說,這是止血針。那針扎得那麼準、那麼狠,藥推得那麼快,幾乎是眨了一下眼皮,那針就拔了出來。疼痛是隨後到來的。是那種揪心的、銳利的疼痛。由左臀輻射開去,一直到全身。這是一種很厲害的疼痛,是一種耍了手腕的疼痛。這種疼痛的持續時間之長,遠遠超過了其它疼痛。甚至一直到了手術後7天,我那左臀還在隱隱作痛。我嘴裡經常叫喊著的"痛",不是腹部的傷口,卻竟然是這個止血針。我真想問,所有的止血針都這麼痛嗎? 

  終於,所有的針都打完了。我的床頭上只放了一個包裝好的塑料管。是導尿管。插了導尿管就可以去手術室了。外面的電話響了起來:丁燕的導尿管先不要插!那麼,先插的是我左邊床上的孕婦。她和我一同進來,我眼看著她被推了出去。我赤裸著下體,躺在冰涼的床上,現在所能做的事情只是一件:等待! 

  突然,胎動來了。那麼強烈。是我的丁丁在用力踢我。是的,已經很久沒有吃飯了。孩子餓了,我也餓了。但是,我卻依然躺在這裡,不能吃喝不能動。我輕輕地對身旁的護士說,胎動得很厲害。她瞥了一眼,哦,沒關係。那麼--我只好用手輕輕地撫摸在肚子上,心裡說著,好孩子,再忍耐忍耐,一切就會好起來的。可是,抬頭看了看那掛在白色牆壁上的巨大表盤,那上面的時間顯示,我已經等待了快一個小時。我說,能不能跟門口和丈夫說句話?不行!那麼,能不能給丈夫打個電話?不行!只有等待。再等待。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18日下午我就定了做手術,原來安排是20日早上第一個。但在做手術之時,臨時讓那個打點過醫生的孕婦先進了手術室。而我在手術室外一直多等了一個多小時。也就是說,等她的手術做完後,才輪到了我--甚至還沒有到我,是宋宋在門外急得不行,大怒,說要找院長,才將我推進了手術室。9點半就開始準備,10點鐘一切就緒,一直到11點半才被推出了預備室。那個時候,我被插上了導尿管,蓋上了厚棉被,放在了一張帶輪子的病床上。 

  待我被推出這間屋子時,發現一切都換了一個角度。一切都傾斜了。我瞇著眼睛,將眼鏡遞給了門外的宋宋。他的嘴唇對著我說,沒問題。我還看見了他們的腦袋:姐姐、妹妹、姐夫、小姨。他們都來了。他們站的遠遠的,像是一副褪了色的圖畫。我那朦朧的眼睛已經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等電梯。推了進去。人群中,我看見那些人的臉全都變了形。頭頂上是電梯裡慘白的燈光,絲絲地燃燒著。終於,電梯到了頂部。從5樓到12樓。頂部就是手術室。我被推了進去。 

  這是另外一種陳設的房間。白色更多。人很少。床也很少。味道很古怪。我被抬上了一張床,頂部有一盞圓形的大燈對著。我直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就要在這裡做手術了!我以為還要再去另一間屋子……我很迷惑。恍惚中,來了一個男人,是麻醉師。個子不高。戴白帽子。有眼鏡。聲音低沉。他一揮手,那遮蓋在我下體的棉被就被拿掉,他推著一堆器械站在了我的脊背後,他說,用力蜷起自己的腿,一直到腹部。用力!我左側位躺著,將腿蜷了起來,兩腿之間,還夾著那根可笑的導尿管。可這個時候,什麼都不再可笑。一切都嚴肅無比。甚至神聖無比。 

  醫生呢?什麼時候開始手術?是往肚子上嘩啦一刀嗎?我想錯了。這個時候,是麻醉師的天下。突然,躲在脊背後面的麻醉師成了上帝。他威嚴地下達著指令。他是一切。他躲在我的脊背後面,在我的脊椎上幹著活計。我看不見他。只能乖乖地聽話。並且,我又一次想到了那該死的導尿管。那讓我尊嚴全無的導尿管。而我的上身,確實穿著我的綠花衣。這個時候,這一件綠花衣有了奇怪的效果。它只是單獨的一件綠花衣。沒有褲子和它相配。既便它本來很好看,這個時候,也顯得有一些滑稽可笑。而我就是那個滑稽可笑的孕婦。 

  麻醉師在我的脊椎上開始了注射。我不知道是什麼器械扎進了我的脊椎--我恨那個東西。但是,我卻無法阻止它的侵入。它是針,但又不像針那麼脆弱短暫;它是刀,但卻比刀更多了一份執著的向內的狠勁。最終,它攜帶著一張野獸的嘴唇扎進了我的身體內部,我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腰向內彎曲了下去。 

  麻醉師大叫,挺住!他住了手,嚴肅而冷酷地說,丁燕,你可不能曲腰呀。幸虧這只是實驗,如果針紮在了脊椎裡面,是會折斷的!我羞愧無言,臉色通紅。他說,挺住。開始是有一些疼,一會兒就好了……他哄著我,以為我是幼兒園的baby。但我只能點頭。我想像著自己,樣子滑稽地躺在一張冰涼的床上。我毫無反抗能力--面對這一切,面對這一切規定好的程序,我完全喪失了選擇權和話語權。我所能做的,只是服從、服從、再服從。 


第47節:男孩!很健全!
作者: 丁 燕

  針真的紮了進來。啊……我聽見自己忍不住地在叫喚。背後的脊椎那裡,先是感覺到一點點涼意,接下來就是鑽心的痛。痛和痛聯手澎湃了起來,我感覺到我的脊椎要斷了。真的太疼了。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牙齒在努力地咬緊。那是一陣陣連續的痛,好似海浪,一浪高過一浪,一浪猛過一浪。它們又像是一些強烈的排擊炮,轟隆隆發射了過來。 

  我處於被擠壓中,身體裡面像有東西朝著外部在推,所以我感覺到痛。然而,這只是開始。直到一種深沉而令人戰慄的疼痛沿著骨頭往下竄時,真正的疼痛才到來。這個時候,我已變得暈頭轉向了。此前,我所經歷的疼痛全都是尖銳而明亮的疼痛;而現在,我將經歷一次有生之年最深沉的疼痛--它產生於我的身體內部,自裡向外擴展著。這種痛,從心尖輻射出去。我開始叫喚了。我知道自己快要挺不住了。我真想大喊一聲:我不生了…… 

  麻醉師及時出現:很快就好了,就好了……他的聲音也具有麻醉作用。終於,我的下體開始變得不像是自己的。他走到了後面,不知道又拿了一個什麼器械,輕輕地紮在了我的腹部。我感覺到"輕輕的",是因為我的腹部不是那麼疼痛。是那種針尖掉下來的感覺。一下,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一共四下。他問:疼嗎?疼嗎?我雖然感覺疲憊,但卻依然腦袋清醒,說,疼,但可以忍受。是一點點疼。說完,我不知道他是否能理解"一點點疼"是什麼感覺,但能聽到他說,好了,好了。 

  這個時候,更強烈的胎動再次來臨。是那種強烈的踢動。好像丁丁要踢爆我的肚子。我的身子幾乎開始搖晃了起來。我說,有胎動。他說,沒關係,就好了。說完後,他坐在了我頭頂旁的凳子上。不知為什麼,這個男人如此靠近我,讓我突然感到不那麼害怕了。他是一個人,一個具體和會說話的人,我雖然越來越昏迷,伴隨著昏迷,體內卻又有了一種奇怪的興奮感。我彷彿從自己的身體裡分離了出來,站在了一個對立面。我看見自己躺在那裡,腦袋左側坐著一個男人。他全副武裝,但又似乎只剩下一副眼鏡。他離我很近,嘴裡一直說著話。他說著話的時候讓我回答。我就按照他的提問回答著他。彷彿我正往地獄裡滑去,而他的聲音是一根救命稻草,將我從深淵裡挽救了回來。 

  又來了一群人。但我已經有些半昏迷。他們"呼"地給我的胸前蓋了一層厚厚的被單。我的眼前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看到被單的顏色。是那種深深的草綠色。彷彿行軍時的裝備。那草綠離我的眼睛那麼近,以至於讓我如此慶幸:幸虧有這偽裝的草原,其實,我打心眼裡不想看到生產的那一幕。突然,我打了一個寒戰:我就要在這張床上做手術了!瞧,這些做手術的人都來了。而這裡,就是我最終要生下丁丁的地方。丁丁……為了丁丁……我強打精神,心裡面想著孩子,呼喚著自己千萬不能就這樣睡去。 

  果然。我沒有睡去。我感覺到下腹部被刀片劃開。那刀片並不鋒利,那疼痛並不尖銳--是那種細細的疼痛。有疼的感覺,但卻一點也不火暴猛烈,而是溫柔的試探性的。像被指甲或者油筆劃過。總之,我對麻醉師說,是可以忍受的那種疼痛。他發出"嗯嗯"聲,表示聽到了我的回答。我又一次想睡著了。但他又在頭頂開始呼喚我:感覺怎樣?感覺怎樣?他不停地詢問著我的感覺,讓我努力地從深淵回來,再次回到人間。我感覺到一些手指在忙碌地擠壓著我的腹部。很快,在我的左下側的位置,我隱約聽到了一聲聲啼哭。很響亮,但又很遙遠。是那種帶著奶味的啊~啊~聲。是和我聽到的一切嬰兒的啼哭聲都完全不同的聲音。 

  我那麼迷惑,甚至不能相信。這個時候,我又一次想睡了過去。我努力地張開嘴說,那是我的孩子在哭嗎?他說,當然。是你的孩子。淚水突然湧了上來,我一下子就淚流滿面了。淚水彷彿聚集了太久的時間,這一刻,嘩嘩地,衝了出來。我的孩子,我的丁丁--我終於聽到你的哭聲了。你是一個會哭的孩子。你真棒。我在心裡讚美著他,胸口一起一伏的。麻醉師幻化成了上帝,溫柔地說,激動對你不好。他用紙擦去我臉頰上的淚水。我說,謝謝你。我用了巨大的耐心說服自己不要激動,才將眼淚止住。 

  我興奮了起來: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我的孩子,是否健全?是男是女?他說,當然。他起身,走了。我的腦袋旁邊空了。我聽到一陣"呼哧呼哧"的聲音,那是從我的腹部傳來的。似乎有很多粘滯的東西從腹部被擠壓了出來。我驚異於自己身體裡強大力量的噴湧。我的雙腿已經失去知覺,但我卻依然能夠感覺得到一種力量,一種巨大的、被壓抑的、用勁推動的力量。突然間,我的腹部有了空間,我感覺到了巨大的空空蕩蕩。一切都將結束了。 

  我知道,其實這個時候,我並不關心自己。那從我腹部擠壓出去的汁液,那縫合我傷口的針線……這些並不重要。我滿心滿意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我的孩子,是否健全?沒有長三條腿吧。我一直安慰著自己:如果真的長了三條腿,那麼做B超的時候醫生一定會有所暗示的。可是沒有,一直都沒有。她們的臉色一直很平和,最多說,你的孩子腦袋大。我想不出,腦袋能大到哪裡去?也許像那些戲劇表演中的大頭娃娃?我的孩子,我真想起身去看你一眼。但是,我卻不能。 

  麻醉師果然代替我看了孩子,甚至將孩子抱出去,讓"丁燕的家屬們"先看了一眼孩子。"他睜著眼睛呢!"--後來,宋宋告訴我說。接下來,麻醉師又走近我說,男孩!很健全!我洩了口氣,終於想要睡去。 


第48節:產後第一天
作者: 丁 燕

  短暫的昏迷之後,我被推出了手術室,我努力地睜開眼睛,我終於再次看到了他們,我的親人們。我的丈夫舉著手臂迎接著我。我終於生下了我們的孩子--他的名字叫宋丁丁。 

  產後第一天 

  我依然是我,但卻已不再是我。這個時候,我被他們抬到了那張送我進來的鐵床上。依然是蓋著大厚棉被,依然是坐著電梯,不過是從12樓下降到5樓。從雲端回到人間。雖然離地面還有一段距離,但卻可以看到那些攢動的人群。生死一線間,我終於回來了。 

  門打開了。人們閃出了一條道路。我被推到了病房裡的床頭邊。床邊站著宋宋。他看到了我--嘴唇發白的我--那是後來,我的嘴唇又紅了後,他才告訴我的。我也看到了他。他緊張焦灼的臉上有了一絲輕鬆。展開雙臂,他用力把我抱了起來,和幾個護士一起,將我抬放到了那一張病床上。我的手抓著他的胳膊。我感到他在用力。雖然我已經輕了許多,可要將我整個抬起,還是要費些力氣的。 

  躺下去後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成了放在案板上的五花肉。比之在手術室,現在的我,更加的無助。因為很快,我就被五花大綁地"捆"了起來,幾乎沒有一處可以活動的地方。一群護士魚貫而來,各司其職,手下麻利地幹著活,禮貌而程序化。沒有解釋,也沒有說明。她們像機器人輸入了固定的程序般,只顧往我的身上實施就行了。 

  左胳膊綁上了自動測壓儀,蜿蜒的管子連接著放在床頭左邊的儀器上,像個八爪魚。那魚間歇地發出陣陣轟響,似在大喘氣。右胳膊上吊著消炎藥。鎮痛棒以前是背在脊背上的,現在直接將管子插在了消炎藥的管子裡,倒還省事。腹部像一片河塘,鬆軟地灘著沙子。右下方剛剛開過刀的地方貼著紗布,還感覺不到什麼疼痛。那麻醉藥的效力還沒有完全消失。一陣忙亂之後,河塘被裹成了粽子。鬆軟的腹部被護士們勒上了兩邊帶鬆緊的腹帶,腹帶上還壓上了沙袋。原本已經輕飄飄的腹部重新沉重了起來,而我卻並不感覺到這沉重是一種負累。這種捆綁在這個時候,卻比鬆弛更舒適。 

  現在,我像一個大粽子。除了手指可以輕微彎曲,脖子可以少許轉動外,我像一尊雕塑。窗外烈日炎炎,屋內卻熱氣騰騰,我渾身冒著熱氣,像一座微型小鍋爐,到處都汪著汗水。漸漸地,鎮痛棒裡釋放出的麻藥起了作用,我有了間歇的暈眩感。腿像兩根樹樁子,直挺挺的躺著,僵硬麻木,甚至連腳背都喪失了感覺。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撫摸一下它,我將感激不盡。 

  我的周圍都是人。他們興奮地看著我,每個人似乎都在說話。我開始是昏迷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那些說話的聲音漸漸地又都能聽得見了。我就張開嘴插上兩句話。他們都轉眼看著我,說,啊,醒了。我興奮了起來,又接著說了起來。一句接著一句,不停嘴。我說我不害怕。我說手術其實很簡單。我說我疼死了。他們都阻止我,讓我不要說話,閉上眼睛養神。我是想閉上眼睛的,可血液中卻奔突著異常敏感的液體。後來我突然想到,一定是哪一種藥物裡有興奮劑。 

  我的眼珠子到處轉悠--我的孩子呢?我還沒有看到我的兒子呢!我的兒子怎麼還不出現?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包裹走了進來。所有的人都會聚到了對面的床上。粉紅包單裡是一個穿粉紅小衣的黑髮男孩,剛剛洗過油澡,渾身格外乾淨,閉著眼睛,撇著嘴,手腕腳腕處掛著藍色的橡膠鏈子,上面寫著母親的名字和他出生的時間、體重、身高。 

  丁燕的兒子:出生於2005年5月20日12點,體重3650克,身長50公分。護士當著大家的面開始檢查丁丁的身體,眼、耳、口、鼻、胳膊、大腿、生殖器……一切都正常,最後,他獲得了綜合評定9分!(滿分10分) 

  大家輪流將丁丁抱起,嘴裡發出"嘖嘖"的驚歎聲。他們都長出了一口氣--他是完美的,大手大腳,沒有多餘的手指,也沒有缺少什麼零件。在他的大腿努力踢動時,十個粉紅得幾近透明的腳趾分得很開。突然,他開始咂起嘴來--"嘖嘖""嘖嘖",這聲音巨大而響亮,且連續不斷。圍繞著他的人都笑了--哦,丁丁同志餓了。我們餓了。我們要吃,吃……這一群大人手忙腳亂地開始找碗找勺子沖奶粉,最後,由剛當上爸爸的宋宋用小勺餵他喝。他一直不願意睜開眼睛,卻將小嘴張得很大,一口口將那勺子中的奶粉吸吮得乾乾淨淨。嘿,嘿……大家都笑了,說,他可真能吃呀…… 

  他們都看著他。他似乎是他們的。這個時候,我真想大喊一聲:讓我看看我的孩子!他不是你們的玩具,他是我的!可他們不理我。他們都被那個小東西吸引著,彷彿看到了自己的過去。他們一直歡聲笑語地驚歎著:他,這麼小,這麼厲害,這麼強的食慾……我偷偷地笑了:他們不瞭解他。他是我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是多麼能吃。過去在我的肚子裡,他就那麼能吃。現在,他已經餓了那麼久,給點奶粉,當然要吃得嘖嘖響…… 

  終於輪到了我。可是我卻無法正視他。這個時候,丁丁被放在了那個帶輪子的小床上,推到了我的床頭邊。我斜視著他--一個小小的肉團團。他是我的孩子--他是一個那麼小,但卻長得那麼完美的嬰兒。他終於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濃密的黑髮像豎立著的羽毛。綻開的嘴唇像一朵花瓣。還有那透明的鼻樑裡散發出的呼吸,是一陣微風吹過。他的眼簾那麼長,關閉著一個神秘的夢想世界。小胳膊縮在睡袋裡,只能看到小小的手指。粉紅透明。那是撥動世界的手指--誰能輕視它! 


第49節:他是一個第三者
作者: 丁 燕

  他是兒子。我的兒子。在今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將和這個男人一起生活。相互陪伴。相互玩耍。我將抱著他,背著他。他將依賴我,思念我。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一個人和我這樣親密。當我和我的母親有過如此親密之時,我是混沌的;而現在,我突然被一種巨大而嶄新的幸福裹脅著。他--是我的,是由我的身體創造的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小人兒。有著和我一樣的黑頭髮。手指修長。那是我們身體上最漂亮的部分。現在,我們終於見面了。 

  陽光下,他的眉毛是金色的。臉上的絨毛是金色的。他是一個毛絨絨的孩子。他還是閉著眼睛。捏緊的小拳頭是冰涼的。再摸那腳趾,一樣冰涼。他們說,剛出生的孩子就是這樣--熱力不能迅速地傳導到神經末梢。酷熱的5月底,他還穿著夾層的粉紅衣服,但卻手腳冰涼。我的孩子。我伸出手指去摸他的臉,卻驀然發現:我的右手手指竟然沒有一點感覺!我吃了一驚。突然看到了那放在枕頭邊的鎮痛棒。是的。一定是那掛在胳膊上的鎮痛棒釋放出的麻醉藥劑讓我處於麻木狀態!而我卻無法將左手彎過來。我雖然用右手手指撫摸到了他,但卻沒有享受到接觸的快樂。我委屈極了。簡直想哭。 

  終於,人群漸漸遠去。我再次昏睡過去。但卻好像只是將眼睛閉上了一秒鐘。我看不清別人的臉,但卻能聽到他們在說話。我甚至在昏迷中還能插上一句話。他們笑,說,嘿,她又醒了。說了兩三句後,我又睡了過去。反覆這樣,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裡,還是在夢外。但目光卻一直被那個移動的小床吸引著--那裡有我的孩子。我的心裡輕鬆了許多。這一件大事總算完成了。 

  那鎮痛棒一直守護在我的床頭。昏迷是斷斷續續的。傍晚時分,護士們拿走了自動測壓儀,左胳膊一下子輕鬆了許多。終於可以自由伸展了。但小腿和腳還是格外僵硬,總是不停地要求宋宋"摸摸"。手指揉過之後,那些幾乎要死去的部位慢慢地又被挽救了回來。而右胳膊卻一直處於麻木狀態,沒有絲毫辦法。 

  黑夜這樣到來。他們都走了。只剩下我們三個。我--宋宋--宋丁丁。結婚的時候,我們就戲說,以後孩子不論男女,都叫宋丁丁。不為別的,只是為了讓孩子知道,有父母才會有他。而用這麼簡單的漢字為他起名字,也是想讓他有一個簡單質樸的人生。不要大起大落。不要輝煌奪目。只是中庸就好。只要平淡就好。果真就這樣叫他--宋丁丁。現在,他是一個第三者,夾在了我和他爸爸中間。 

  突然,他開始爆發出巨大的哭泣。那是一種出乎意料的,我完全陌生的哭泣。沒有序曲。不是那種由小到大的哭泣。一切徐緩的過程全都被他省略。啊~啊~,他的哭聲直接到了高潮。彷彿新疆民間藝人表演的刀郎舞一般,一開始就處於高昂的激越狀態。啊~啊~哦~哦~,他就這樣開始哭泣,且一直持續不斷。 

  晚上12點到凌晨4點,他一直不停止地哭泣。我毫無辦法,只能躺著看他哭泣。宋宋忙碌了一天,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麼哭泣--也餵過奶了,尿不濕也換了,穿的也算合適,他到底哪裡不爽?直到後來,我們才發現,其實,他這樣哭泣沒有別的理由,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他根本沒有吃飽!那點奶粉,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可那個時候,我們都不知道。我們是按照醫生所說的量餵他的,哪裡會想到他的胃口比河馬還大。後來,宋宋給他又餵了一點水,他哭累了,也就作罷。凌晨6點,我們三個才算全部睡去。 

  到21日上午12點左右,我已經在床上躺了整整24個小時,一動沒動。醒來後一點也不餓,很興奮。也沒有很疼痛的感覺,只是稍微有些疲乏。這天上午連續打了4瓶吊液,到中午時分,終於將導尿管拔去。我的身體一陣輕鬆,終於恢復了做人的感覺。 

  為了通氣,我開始喝蘿蔔湯,又喝番茄汁。喝的時候是用一個奶瓶。是姐姐給我帶來的。因為我根本無法轉身,用手握住奶瓶只是動嘴吸吮就可以了,用起來確實很方便。只是那蘿蔔湯和番茄汁卻因人而異,並非人人都是一喝見效。我喝了之後,只是感覺到小腹處憋著想要排泄的液體,但卻並沒有通氣。下不了床,又喝了那麼多水,只好在床上解決問題。突然想,病人是沒有什麼尊嚴可談的。這樣的時候,只是要先把問題解決了再顧及其它。 

  下午4點左右,護士小姐說要下床。我的腿腳很不聽使喚,實在是想耍賴不起床。可是護士小姐一遍遍催促,無奈,只好準備下床。宋宋替我套上了短褲線褲,說你行嗎?我不吭聲。這個時候,雖然我的左胳膊輕鬆了許多,可右胳膊上還掛著鎮痛棒,格外不方便。宋宋和妹妹扶著我的左右兩臂,我不得不從床上坐起來。 

  後來,每當有人問我,刨宮產,應該不疼吧……我都會想起這一天從床上翻起身來的自己。這個時候,平躺了一天一夜,我的身體已經適應了平躺著循環,可是一坐起身來,我突然感覺到血液猛烈地朝下體湧去。再從床上艱難地將腿挪到了床下,還沒有邁開腳步,就聽到自己的身體裡"嘩啦"一聲,一股熱血衝了出來,一下子就濕透了褲子。之後,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到來了--是那種誇張而龐大的疼痛,是我所經歷的疼痛中最鋪張浪費的疼痛--渾身都處於緊張狀態,像是一個被鮮血染紅了的木偶,我無法邁動自己的腳步。無法。這個時候,我聽到一聲慘烈的叫聲。 

  是我嗎?那慘烈的嚎叫的發源地,是我的喉管?啊--疼死我了--我熱淚橫流。最終,艱難地挪動了一步,又一步。從床頭到衛生間,總共不到十步路,我已經走得滿頭是汗,呲牙咧嘴。腳後跟彷彿踩在千百個鋼針上,而腹部卻又似被千百個鋼針猛烈地狂扎。終於,看到了馬桶。終於,我緩慢地蹲了下去。鮮血,又一次衝了出來。 


第50節:哺乳工程開始了
作者: 丁 燕

  終於,我再次躺在了床上。我簡直想發狠地說,就是天塌下來,我也再不下床了。我一千一萬個不下床。哆嗦著嘴唇,很久都不能入睡。這個時候,丁丁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強烈的哭聲。宋宋忙著去管他,而我,只好躺在床上自己安慰自己。 

  一直沒有通氣,一直到了晚上--沒有,還是沒有通氣……我對護士重複著說。身體裡雖然有一種咕嚕的感覺,似乎有氣體要排出來,但卻總是沒有出來。夜裡,又被宋宋喚醒去上衛生間。這一次,是宋宋一個人扶我起來。別的人都走了。似乎已經有所適應,這一次下床感覺不是那麼痛了。 

  他扶我剛剛走到衛生間的門口時,丁丁突然開始大哭起來。宋宋手裡扶著我,我扶著牆壁,停了下來。宋宋回頭說,乖兒子,你堅強一點,我在管媽咪,你是男人,要有點忍耐力,爹的馬上就去管你……丁丁不聽話,從晚上12點開始,一直哭鬧到凌晨。宋宋手足無措,面對著兩個需要照顧的人,忙了這頭忙那頭,累得直捶背。 

  半夜4點,護士打電話來問我通氣了沒有,我羞愧地說沒有。凌晨6點,突然,一股無聲的氣息流出了我的身體,我一陣欣喜,想立刻告訴護士。終於忍了忍。6點半時,終於,一股更強烈的氣流從肚子裡穿越而過,攜帶著尖銳的響聲爆炸了出來。確定無疑--我通氣了。第二天一早喝了小米粥,下午又喝了豬蹄湯。傍晚時分,拔去了鎮痛棒,但右手手指依然麻木;撫摸丁丁的臉龐時,依然沒有感覺;下地的時候,依然渾身痛。然而,一切總算是要好起來了。 

  哺乳工程開始了 

  人的乳房裡面是一棵樹。由外向胸壁推進,分支不斷增加。在分支的頂端是果實一樣的叫做小葉的結構。乳汁在小葉中生成,然後沿著叫做乳管的分支流動,進入乳頭。乳頭最後將那些枝葉輸送來的乳汁分泌而出。或者可以這樣說,人的乳頭更像是撒水罐的噴頭,在它的表面和周圍有15-20根乳管,顯露於不同的地方。 

  可是在"生產"之後的第四天,也就是5月23日,我的乳房卻沒有像預期的那樣膨脹起來。雖然它摸起來有一些柔軟,但卻擠不出絲毫液體。擠不出液體的乳房,就是無用的乳房。我在護士小姐的眼裡,和一個沒有乳房的女人沒有兩樣。雖然我的胸前,垂掛著兩個似乎很膨脹的乳房。但那是假相。乳汁的多少和乳房的大小沒有任何關係。我羞愧地垂下腦袋,陷入苦惱中。怎麼辦?怎麼辦? 

  事實上,哺乳就像跳探戈一樣,需要一個同時進行的夥伴。這是一件需要技巧的偉大工程。他們都說,分娩後三四天才來奶,是很正常的事。可是當我解開胸前的扣子,一次次地用力按壓乳頭--沒有東西出來。一直,一直沒有。我的眼淚開始打轉,一種強烈的失敗感攝住了我。看著丁丁又揮手又踢腿,我滿懷愧疚。兒子呀兒子,媽媽是想給你餵奶的。媽媽一心一意地想給你餵奶。可是……我熱淚盈眶。 

  護士小姐向我演示了如何餵奶,如何擺正嬰兒的位置,如何誘導孩子張開嘴,如何讓嬰兒的嘴唇含上乳頭,如何防止嬰兒吸入空氣……我努力地學習著,左抱右抱,一點也不顧自己腹部的疼痛。好在這時,丁丁被包了一個粽子包,還不算太重,壓在手臂上有份量,但卻不沉重。他的頭髮很黑很長,不願意睜開眼睛,只是用力地張大嘴巴,噢噢叫喚。 

  從妊娠第7周起,乳房就開始了發育。一直到胎兒6個月時,乳房已經為未來的哺乳做好了一切準備。青春期之後,許多婦女的乳房是在月經前後潮漲潮落。乳腺變得越來越錯綜複雜,像一個不斷擴建的房子。"生產"之後,是到了乳房大顯身手的時候了。可是--它卻拒絕工作。它的沉默讓我和丁丁度過了一個古怪而又束手無策的一天。我奇怪,他也奇怪。在我和他之間,是兩隻沒有液體的乳房。我試圖塞進他的嘴裡,他也試圖吸吮出乳汁。 

  這樣喂,那樣喂,我們幾乎餵了一整天。我累,丁丁更累。為了能讓他吃奶,我不讓宋宋給他喝奶粉。可我的奶卻一直沒有想像中的"如泉水般湧流而出"。一通折騰之後,丁丁已經餓急了,像一個瘋狂的小機器人。啊~啊~,他劇烈地抖動著,觸電一般。小臉憋漲得通紅,哭聲巨大,兩隻小手在捶打著空中的隱形怪獸,兩條腿似乎在踢一個看不見的輪子……總之,他極度焦躁,他急得發狂,已經將我的兩個乳頭全都咬爛。在發了狠地猛烈吸吮後,吸出的竟然是鮮紅鮮紅的血水!我痛得嗷嗷直叫,可聲音卻沒有他的大。我們兩個一起叫喚,一起走向了崩潰的邊緣。然而--然而--我還是沒有奶,他還是餓著。 

  一個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撩開我的衣襟,在我的乳房上用力地擠壓按摩後,搖搖頭。真的沒有感覺嗎?真的沒有膨脹的感覺嗎?沒有。我羞愧地低下了頭。一位女醫生說:你的先天條件不好……哦,我的呼吸被噎住了。突然,我產生了一種幻覺,感覺那些剛剛流到乳頭上的汁液倏地一下又跑了回去,再也不肯流出來了。因為,你的,先天條件……我更加羞憤氣惱。 

  當她們都離開後,我注視著自己的乳房,努力地想看出它為什麼沒有流出乳汁的原因。我終於累得躺了下去,想放聲大哭--我被自己的乳房捉弄了。雖然它一直都不小。然而,它卻"不好"。它簡直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我恨恨地盯著它。它們兩個。不爭氣的東西!沒有奶,我根本沒有奶,我是一個失敗的母親。我看了一眼小車中的兒子,他經過了痛苦的"吸吮實驗"後,昏沉沉地睡去了。他實在太小了。幹這樣一件大事,他那微小的體能已經消耗殆盡。 


第51節:這哪裡是在揉奶
作者: 丁 燕

  我想做一個夢,夢到我的兩隻乳房變成兩個可樂瓶子,一搖就生出了乳汁。然而,我卻一直清醒著。直到他再次餓醒。我們接著開始實驗。用盡了各種姿勢,但他依然在嗷嗷尖叫。一直折騰到晚上12點。沒奶!沒奶!!還是沒奶!!! 

  來了一個小護士,說是要給我揉奶。我無助地撩開衣衫,只見她的兩隻手伸了過來。那不是手,不是人類的手,是老虎鉗子,是鋼鑽,是坦克,是壓路機,轟隆隆地攆過我的前胸。擰!抓!揉!捏!揪!我的每一個細胞都要爆炸了。胸前的兩個膨脹物牽扯著心臟,我幾乎要昏厥過去。這哪裡是在揉奶,這簡直是在殺人。就是最歹毒的敵人,能想出的最歹毒的招數,也沒有比這一招更厲害的了! 

  啊~啊~啊~我簡直不能說我疼,我只想說我想去死。求求你,讓我先死掉再說吧。這種複雜而深切的疼痛遠遠超過了我在手術台上生產時的痛。那個時候,因為打了麻藥,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而現在,卻是根根毒針紮在肉裡,紮在心裡。沒有一處不流血。沒有一處不痙攣。 

  如此白淨的女孩,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只是用手在我的乳房上撕扯著,揉捏著。她似乎是在和面。我詫異於她的冷靜--甚至是冷酷。她那微微翹起的嘴角似乎在說,你這樣的女人,我見多了。哼,嬌氣! 

  我的眼淚嘩啦啦地淌下來,眼前一片一片發黑,嘴裡一直倒吸著涼氣,渾身都處於高度痙攣狀態。唉呦~唉呦~我快要碎成粉末了。我離死也不遠了……後來,聽醫生說,她們哪裡懂什麼揉奶!那得要有經驗的老中醫揉才行……想想那天受的苦,我已經欲哭無淚。那時為了盡快下奶,我是刀架在脖子上都要受呀。那罪--我對一個準備生孩子的女人說--比生孩子痛十倍! 

  我的慘叫讓宋宋聽得發毛。他沒有到手術室裡目睹我生產,他不知道我在打麻藥的時候也發出了幾聲慘叫,可是單聽這一片聲音,他已經忍受不了了。再看我淚流滿面,他一揮手說,我們不下奶了,我們吃奶粉,我們不吃奶了還不行嗎!那護士冷冷地看了一眼我和他,一推門,走人了。擦乾我的眼淚,他說,我決定了,我們就吃奶粉!我含淚點點頭。 

  終於,丁丁喝到了奶粉,一口氣,60毫升!之後,他昏睡過去,而我,也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晚上,我們三個睡得格外香。半夜,丁丁又醒來了一次。又喝了一次奶粉,60毫升。 

  24日早晨,護士來打吊針,我抬頭一看那吊瓶,突然感覺天旋地轉,一下子昏倒在了床上。看我突然閉上眼睛倒了下去,把那護士嚇了一跳,趕緊打電話找人。我渾身酥軟得沒有一絲力氣。昨天的哺乳實驗,讓我和丁丁相互折磨了一整天,體能已經消耗殆盡,我幾乎沒有吃什麼東西,所以才暈了過去。宋宋趕忙沖了一杯葡萄糖水,我喝了後躺著大喘氣。醫生終於來了,看我的情況後建議宋宋到中醫院買拔毒膏貼貼,說應該有用。 

  宋宋當即決定出門去買。可丁丁怎麼辦?他喝了奶粉後正躺在小床上打呼嚕。宋宋說,你看著他。沒有別人。我只好點點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躺在床上,斜側著臉看著我的兒子。經過了昨天的一通折磨,我似乎感覺到他的臉變瘦了一些。但他那麼頑強地打著小呼嚕,讓我的心裡頗感安慰。 

  丁丁真是懂事--直睡到宋宋買了東西回來,一動沒動,樂得宋宋直誇他,嗯,到底是我兒子。拔毒膏是一團黑乎乎的藥膏,用打火機燎了一下後貼在了兩個乳房的周圍。一股濃烈的中藥散發了出來。那是從我的身體裡散發出來的。我挺著鼓鼓囊囊的胸脯,安靜地躺在床上,等待著,等待著。奇跡會出現嗎? 

  到了下午,確實有奶了,但量卻不大。是那種黃色的液體,被叫做"初乳"。正如乳房有它的生命史一樣,乳汁的生成也有它的過程。從妊娠中期開始,乳腺就產生一種被讚揚為"液金"的粘稠而黃色的液體。是的--沒有哪一種人的液體比初乳更受到崇敬了。最初的奶是黃色的,看著很粘稠。後來幾天的奶就變得白了一些。但卻不能和牛奶的純潔相比。人奶看起來有一些色暗、渾濁、不均勻。像是一些液體被放久了,變陳舊了。 

  丁丁終於吃上了奶。我將他放在我身體的側面,採用側臥位餵奶,這樣,我的傷口也可以不用撕扯得那麼疼痛了。他安靜地躺在我的臂彎,像一條停泊在港灣中的小舟,悠閒而自足。他是我的兒子。我的丁丁。我和他的身體重新又建立起了聯繫,有了新的表現。我們兩個又成了一體。就像情人一樣。當我們連接在一起的時候,世界縮小了。我們兩個進入到了自己建構的圈子裡。沒有什麼值得我們抬頭關注。我們只是輸送和吮吸。在我們看來,外面的世界那麼荒唐可笑,庸俗不堪。 

  哺乳工程開始了。丁丁開始慢慢吮吸,然後閉上眼睛,把吸杯一樣的嘴緊緊地貼在了褐色的圓環上,開始認真地幹了起來。我能感覺到這個被吸吮的乳房變得發癢,內部產生出一絲麻酥酥的感覺。而另外的一隻,彷彿受到了感染,也開始變得酥軟起來。甚至,還滲出了一些乳汁,將那一片衣服弄得濕乎乎的。 

  吸奶器產生的只是有節律的吸力,但卻沒有嬰兒吸吮所伴隨的蠕動性舔撫和壓迫。因此,一個吸奶器吸出的奶遠遠少於一個月的新生兒的吸出量。丁丁吃累了,嘴裡銜著乳頭就呼吸沉重了起來。我撫弄他的耳垂,撓他的腳心,胳肢他的腋窩--通通沒用,他開始打起了他的小呼嚕。 


第52節:結束作為孕婦的使命
作者: 丁 燕

  我就是奶。我的奶就是我。當丁丁哭鬧著要我的時候,他是要吃奶,要我把乳房塞進他的嘴裡去。我和我的奶是一回事。我被孩子吃著,這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活力。我被孩子吃著,使我忘卻了自己。我們變成了一體。現在,他就睡在我身旁。當他哭喊的時候,我的眼睛睜開了。我把他抱在胸前,檢查一下尿布是否潮濕。接下來,我們開始哺乳練習。 

  夜裡,丁丁獨自醒來,持續地發出警報般刺耳的哭聲。他到底要表達什麼意思?他讓我的睡眠嚴重不足。夜晚被哭喊聲粉碎成了塊狀。夜晚12點,2點,5點,8點,直到第二天上午10點……哭聲像一把鋸子,尖銳地粉碎著我那柔軟的睡眠。奶!他其實一直在說,我要吃奶!我抱起他,我的嬰兒。除了讓他吃奶,這個時候,我還能幹些什麼! 

  嬰兒吃著母親,母親也消耗著自己。每個人都靠母親的身體得到滋養。也許我們兩個本為一體--在過去的40周裡,我們兩個一起入睡,一起甦醒。那個時候,我一點也不感覺到孤單。正如現在,我們再次連接在一起之時。突然,我似乎懂得了一個道理:一個人之所以出生是因為別人出生過,也是為著其他人得以出生,正如其自身的繁殖一樣。你是由愛構成的。你的渾身都充滿了愛。丁丁--媽媽這樣對你說著話時,請你不要只是打呼嚕,好嗎? 

  圓型拱頂 

  從來都沒有想到過,一個建築物會有這麼大的魅力。那個時候,我躺在病床上,不能移動,只能看到窗外。《窗外》,是瓊瑤阿姨的舊作。而現在,我的窗外,是一個巨大的圓型拱頂。頂端,是一彎小小的新月。 

  這是典型的伊斯蘭建築。這種建築散見於我所生活的城市--烏魯木齊。5月底,我生完了孩子後,每天所能看到的窗外,就是這個並不發光的新月。它點綴著我目光所及的天空,讓我生出些許感動,以至於過了許久,我都不能忘懷那綠色琉璃瓦裝飾著的、有著小小新月的圓形拱頂。 

  對於一個寫作者來說,紙是他們賴以傳達思想和情緒的載體。是因了紙,作者渾濁的思想才得以梳理清澈,最終如汩汩小溪,流淌而出。而建築,從一個普通人的角度來看,無非是一些水泥、混凝土、鋼筋構成的四方盒子。建築最重要的功能是提供給我們溫暖而安全的居住地。對於我這樣一個習慣於欣賞紙上文字的人來說,第一次對一個建築物給予了長久的關注,並在與它對視的當兒,獲得了激動人心的體驗,我不能不說,那是因為漂亮的建築物所具有的獨立精神。而剛剛生完孩子的女人是從角鬥場上走下來的滴血戰士。我和這個建築物之間,就這樣有了一次看與被看的機緣。 

  回到病房,人群在黑夜來臨之後終於散去。他們兩個也漸漸睡去--我的孩子,和我孩子的爸爸,而我還睜著眼睛。我總是不能和大多數人同步幹點什麼。對不起。越是大家要睡眠的時候,越是我無比清醒的時候。一個頭腦清醒但身體卻被捆綁在病床上的產婦,她所能幹的,又是些什麼呢。我抬頭,透過玻璃窗,看到了窗戶左側處有一個巨大的陰影。像一個巨人的腦袋,探了過來。突然瞥見這樣一個巨物,我的心抖了一下。 

  記得有一次閱讀到這樣一則消息:在一次國際建築競賽的方案中,出現了這樣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孕婦即將臨盆的腹部。說明文字是:人類最初的居所!後來,這個方案得了獎。說是因為他這個最簡潔的方案表達了建築最深層的含義。似乎,設計者的設計已經超出了傳統建築的範疇,而帶給人們更多的是關於建築的多重提示。 

  然而現在,突然與這樣一個巨大的黑影對視,的確出乎我的意料。仔細辨認,發現它的上半身是一個半圓,下半身是一個方形,方形的上半部是連接在一起的一些窗戶,窗戶是豎立起來的橢圓型,垂掛著白色紗制窗簾。還能看到裡面有巨大的廚房,帶著白色高頂帽子的男人們走來走去。只是在我的目光中,他們都變小了。小得像一顆移動的小藥丸。 

  後來,我坐公交車從這個建築物面前路過多次。事實上,它只是烏魯木齊大街上一個普通的餐廳而已。不過,那圓形拱頂上的新月則顯示了這個建築物的全部美學來源於伊斯蘭文化。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建築物,或者,更簡單一點,是這個建築物那普通的圓型拱頂,讓我在那一段特殊的日子裡陡然增強了許多信心。而對生命的宏大,對寬容,對愛,似乎也有了新的感悟。 

  當孩子從孕婦的腹部誕生而出後,女人結束了作為孕婦的使命。這個時候,女人雖然卸下去揣了40周的包袱,但卻陡然生出了些許不適。空當!空洞!空缺!怎一個空字了得。用手撫摸下去,那已經平坦下去的腹部幾乎令女人落淚:就這樣結束了--和孩子的渾然一體。她甚至有一些惋惜。所以她如此地不適應。脾氣開始暴躁了起來。對自己的丈夫。甚至遷怒於那哭鬧的孩子,希望他能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去。 

  這是多麼奇怪的感覺!是的,女人常常會感覺到虛無。而當她的腹部揣著一個胎兒的時候,她能從胎兒那裡獲得一種力量來對抗虛無。幾乎所有的英雄都是男人。但那些男人是女人給了他們生命。就是因為這個,人們才會覺得當一個女人那麼令人著迷。而懷孕,是女人的特權,卻並非是做母親的一種義務。女人結束了孕期之後,身體裡雲集的孕激素陡然下降,會產生一些難以控制的情緒波動。所以,很多女人都得了"產後憂鬱症"。而我,似乎也有了一些憂鬱的前兆。 


第53節:哭喊著找奶吃
作者: 丁 燕

  開始沒有奶。後來奶來了,卻很少。丁丁總是用半夜哭叫將我喚醒。我忍耐著疼痛,抱他餵他,幾近崩潰。那一次半夜,他哭鬧不已,看宋宋手忙腳亂,我就從床上爬了起來,踢踏著拖鞋走到對面,幫宋宋提起丁丁的雙腳,又躬身墊好尿不濕。丁丁是好了,可我的左腳因為用力,腳後跟一直疼痛不止。此後的每一天,這個腳後跟就像一個魔鬼那樣,時時刻刻向我發難。就這麼靈!就這麼神! 

  男人怎麼能理解這些。他說你好好的呀。我懶得與他多說話。一張嘴,我們就是吵架。啊--我已經憋了40周,實在沒有什麼耐心再輕言細語了。吵架之後,他們兩個大小男人睡去,而我,睜著雙眼,久久不能入睡。 

  我再次看到窗外--那個圓型拱頂。一個生命已經降臨到了世界上。雖然我在黑暗中,可我卻能看到對面的建築物裡有活動的人群。那圓似乎是一個更大的孕婦的腹部。那裡面的人似乎都是那孕婦的孩子。那圓是具有包容性的,用一種開闊和廣大接納下了種種可能。彷彿一顆子彈射中了我,我的心停止了跳動。當我再次抬頭看那圓型拱頂之時,無限驚奇便在我的心裡湧起。我躺在河流的一邊,對面,是流淌的人間。 

  回頭再看那小床中的嬰兒。那麼小,卻發出粗壯的喘氣聲。這聲音和他父親的呼嚕交相輝映,組成了一個男聲小合唱。這樣一個嬰兒。我害怕他突然醒來。突然問我:你為什麼將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你有什麼權利? 

  在我黑暗的腹部,他忙碌地生長著,已經知道了生命的秘密。甚至知道的比我還多。他所知道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秘密。他不告訴我,而只是孤獨地發狠地生長。現在,他打破了僵局,從我的肚子裡跳了出來,從我的親人成了我的陌生人。 

  是的,我們的確成了這個世界上陌生的一對。他和我。他的一切都依賴於我。同樣,我的一切也依賴於他:如果他感覺到厭惡,我也會感到噁心;如果我死,他也不能活。但我卻不能與他交流。儘管他看起來似乎有無窮的智慧。然而,我們終於成了具有同一命運的陌生人。是同時存在於一個身體裡的兩個生命。相距遙遠,彼此互不相知。 

  我被這生命的困惑所纏繞,睡得很糟。整夜裡,那些荒誕無比的夢都在糾纏我。待醒來之時,發現天空已經泛白,晨光已經披撒在了那個圓型拱頂上。在夜晚,它那麼濃黑,點點街燈只是增加了些許鬼魅;而清晨,它卻如出浴的少女,乾淨安恬。綠色的琉璃瓦反射著點點光澤,那一根直戳入雲霄的鋼針上,一彎小小的新月好似一滴露水。靈動著,透亮著,像一聲生命的歎息。 

  低頭再看丁丁,突然發現,嬰兒的腦袋就是那個圓型拱頂狀。那拱頂上重複出現的白晝與夜晚,好像發生在嬰兒身體裡的情形一樣:一樣潮起潮落,一樣錯落有致。生命就是在這樣的波動中得以擴散繁衍。 

  終於看得更清楚了。那拱頂,懸浮於藍天的背景之下。那舉著新月的拱頂,似乎要用力地呼喊著一句話。是的。那一根戳進天空中的鋼針,像是一根延長的生命線。或者,更像是一段臍帶。生命那麼遼遠。通過延伸,生命抵達到了那遙遠的時空。最終,它--圓型拱頂--釋放出了自己的孩子;而我--丁丁的媽咪--也釋放出了自己的孩子。 

  我低下了頭。忍住了即將要流出的淚水。孩子醒了,哭喊著找奶吃。終於,我們兩個又成了一個臭團團。他開始了他的"吃奶工程",而我宮縮陣陣,疼痛無比。吃了睡,睡了吃。我的懷裡多了一個人。雖然極度困乏,卻一直不敢閉眼,害怕自己稍有閃失傷了他。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孩子是怎麼一回事:他是你身上的一團肉,有一天落到了這個世界上,他自己會吃會走,但他還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他有一點疼,你就會更疼;他有一點冷,你就會更冷;他不見了,你就會發瘋。 

  終於到了第七天,終於要出院了。早晨9點半,護士讓我去樓下稱體重。一個人,第一次,往4樓走。已經七天了,我沒有走出這個病房的門。下樓拐彎之時,明顯地感覺到樓梯口有風,嗖嗖地。兩隻眼睛不夠用。那樓梯上懸掛的電子錶格外鮮艷,樓道中人來人往,女孩子們都穿上了裙子。下了樓梯再拐彎,又下樓梯,終於走到了護士辦公室。往秤上一站,輕了10公斤。 

  拆線很簡單,躺著,看醫生拿出剪刀,一連剪了三次,又用力拽了六次,將線全部拔去--這是最後的疼痛,簡直是我所經歷的全部疼痛中的小兒科。幾乎可以說根本不痛,而只是感覺腹部被拽了幾下。往刀口上重新塗藥,有一些被蟄的感覺。又貼了膠布。醫生說我的皮膚癒合能力很強,刀口長得很好,沒有任何滲出物。 

  終於可以回家了。我穿衣帶帽,等待著往外走。正是正午好時光--孩子已經包裹好了,宋宋下樓去看車,我突然得以空閒。一抬頭,看到了對面。啊--我走到了窗戶前,拉開窗簾,看對面的餐廳。它佇立在一條喧鬧的大街旁。那街道現在已經開始鼎沸起來,川流不息的人和車抖動在陽光裡,格外熱鬧。我可以看到一些賣杏子的人提著的筐裡,是一片金黃;而賣桑梓的,是一片紫紅。 

  陽光無比濃烈,像飽蘸了顏色的油畫筆,一筆一筆地塗抹在了那圓型拱頂上。它金壁輝煌。那一彎新月,看不清楚形狀,只能感覺到一個灼燙的亮點。閃爍,再閃爍。像我的淚花。像我的嬰孩的眼眸。像世界上一切懷著愉悅感的生靈。 


第54節:尾聲:遺忘是多麼可怕
作者: 丁 燕

  尾聲:遺忘是多麼可怕 

  經歷過這樣一場考驗之後,我的表情令人難以置信地放鬆。從此之後,我將擁有一個孩子。一個唯一的我自己孕育的孩子。我的親人。我將永生都愛的人。 

  就這樣,孩子們生了出來,一個接一個。然而關於生產的文字並不多,就那麼淡淡的一絲,一縷,河流一樣從我們面前流過。這些詞語的源頭是那麼遙不可及,閃爍不定。我們還沒有看到詞語噴湧而出,它們就消失了。那些女人們所經歷的難忘和苦痛,和生命中所經歷的其他事物一樣,被歲月的塵埃遮蔽後,蒙上了陰影。時間一長,不僅別人,連女人自己都將它遺忘了。 

  遺忘是多麼可怕。而我想做的,不過是一種挽留。在日復一日的日子中,盡力留住一些感動和美好。這,也許就是最初想記錄下這40周的初衷。開始是很簡單的一個行為。後來,越記越多,多得讓我自己都有些吃驚。像是一條小溪流,不一會兒,就匯成了滔滔大河。而坐在河上小舟中的划槳人,卻驚得不知道該如何揮動手臂了。 

  就這樣走到了終點。不知不覺之中。並不孤單。彷彿這些文字是我和他--丁丁一起書寫的。在他的陪伴下,這些文字從我的筆尖流淌了出來。這是我們兩個人合著的一本書。他用他的方式告訴我生命的秘密,我用我的方式將這些秘密記錄了下來。在整個過程中,他越變越大,而我越變越小。小到重新回到了母親的子宮,再做了一次胎兒似的。 

  我將這些文字放在漂亮的白紙上,讓它們有了自己的翅膀,可以到處飛翔。讓它們飛進別人的身體裡,和他們的幻想接軌。瞧,有人看到了一句認為是正確的句子,他微笑了。於是,對於這個世界,這些詞語變得鮮活了起來。因了那些觀看它們的眼光,這些詞語有了自己的生命力。雖然它們從我的手指間離去,而最終卻生長在我不能想像的時間和空間中。那個時刻,一盞燈下,一雙眼睛的探詢,該是多麼神奇! 

  一直在想,寫一本真誠的書。而如果有寫作的慾望,不會僅僅因為一夜的痛苦就能開始這樣漫長的旅行。寫作的開始是由痛苦而起,但痛苦馬上就轉化成了樂趣。渾身都是飽滿的黑墨水,看著筆尖滑動在白紙上,而頭腦中的字句卻躁動不安噴薄欲出。這些字裡行間的空隙,掉進了濕漉漉的文字。寫了劃掉,劃掉再寫,讓我深陷其中,疲憊不堪,想撒手不管,又欲罷不能。就這樣,寫了一篇又一篇。像一個畫水彩的人,秋冬春夏,四季的風霜都被描摹了下來。 

  我是這個夏天裡最後的孕婦嗎?我是我自己最後的孕婦。每個懷孕的女人都會將自己的多種身份融合於這一經歷之中。我熱愛寫作,希望從人的內心探索出真和善。而懷孕的過程,正是一個神奇而神秘的過程。我驚訝地意識到,我自己的身體就是一片棲息地。我的子宮就是一片大海。我的孩子就是一個奇跡。這些和生命相連的秘密,一點點地昭示著我,讓我去探詢,去關注,去思考。 

  這些文字是我最具有個人色彩的記錄。它們是一些私人結果。和真正意義上的科學毫不相關。我只忠實於我的身體,我的反應,我的感覺。希望能通過這樣虔誠的記錄,而挽留下那些最鮮活最機敏的瞬間。 

  孩子可以說出所有他們不懂的詞語。在他們的嘴裡,這些詞語會有另外的含義,另外的我們不能知曉的含義。他們獨立成長了起來,讓老眼昏花的我們目瞪口呆。我們將站得很遠很遠,希望這種距離讓他們更自由更舒暢。而我現在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一個女人最本能的表現--希望人類能擁有愛。在愛中孕育、成長、衰老、死亡。 

  如秋葉落下。如冬雪消融。 

  最後,感謝我的生父王者起,生母李淑珍;感謝我的養父丁孝白,養母李照明--是他們,共同給了我生命;感謝我的丈夫宋志宏--此書的第一讀者和全職校對;感謝我的姐姐王靜、妹妹王芳、大哥王富貴、小哥王富強等親戚朋友--陪伴我一起長大,給予我最無私的關愛;感謝所有關注和鼓勵我寫作的讀者朋友--是你們從遠方投射過來的目光激勵我在黑夜中前行。 

  謝謝大家。 

  讓我們好好活著。 

  這是送給生命最好的禮物。 

  我愛你們。 

  (連載已結束,謝謝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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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生命約會40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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