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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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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女

    作者:小仲馬
    一
    我認為只有在深入地研究了人以後,才能創造人物,就像要講一種語言就得先認真學習這種語言一樣。
    既然我還沒到能夠創造的年齡,那就只好滿足於平鋪直敘了。
    因此,我請讀者相信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故事中所有的人物,除女主人公以外,至今尚在人世。
    此外,我記錄在這裡的大部分事實,在巴黎還有其他的見證人;如果光靠我說還不足為憑的話,他們也可以為我出面證實。由於一種特殊的機緣,只有我才能把這個故事寫出來,因為唯獨我洞悉這件事情的始末,除了我誰也不可能寫出一篇完整、動人的故事來。
    下面就來講講我是怎樣知道這些詳情細節的。
    一八四七年三月十二日,我在拉菲特街看到一張黃色的巨幅廣告,廣告宣稱將拍賣傢俱和大量珍玩。這次拍賣是在物主死後舉行的。廣告上沒有提到死者的姓名,只是說拍賣將於十六日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五點在昂坦街九號舉行。
    廣告上還附帶通知,大家可以在十三日和十四日兩天參觀住宅和傢俱。
    我向來是個珍玩愛好者。我心想,這一回可不能坐失良機,即使不買,也要去看看。
    第二天,我就到昂坦街九號去了。
    時間還早,可是房子裡已經有參觀的人了,甚至還有女人。雖然這些女賓穿的是天鵝絨服裝,披的是開司米披肩,大門口還有華麗的四輪轎式馬車在恭候,卻都帶著驚訝、甚至讚賞的眼神注視著展現在她們眼前的豪華陳設。
    不久,我就懂得了她們讚賞和驚訝的原因了。我也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很快就看出了我正置身於一個高級妓女1的房間裡。然而上流社會的女人——這裡正有一些上流社會的女人——想看看的也就是這種女人的閨房。這種女人的穿著打扮往往使這些貴婦人相形見絀;這種女人在大歌劇院和意大利人歌劇院裡,也像她們一樣,擁有自己的包廂,並且就和她們並肩而坐;這種女人恬不知恥地在巴黎街頭賣弄她們的姿色,炫耀她們的珠寶,播揚她們的「風流韻事」。
    --------
    1原文是指「由情人供養的女人」。
    這個住宅裡的妓女已經死了,因此現在連最最貞潔的女人都可以進入她的臥室。死亡已經淨化了這個富麗而淫穢的場所的空氣。再說,如果有必要,她們可以推托是為了拍賣才來的,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人家。她們看到了廣告,想來見識一下廣告上介紹的東西,預先挑選一番,沒有比這更平常的事了;而這並不妨礙她們從這一切精緻的陳設裡面去探索這個妓女的生活痕跡。她們想必早就聽到過一些有關妓女的非常離奇的故事。
    不幸的是,那些神秘的事情已經隨著這個絕代佳人一起消逝了。不管這些貴婦人心裡的期望有多大,她們也只能對著死者身後要拍賣的東西嘖嘖稱羨,卻一點也看不出這個女房客在世時所操的神女生涯的痕跡。
    不過,可以買的東西還真不少。房間陳設富麗堂皇,布爾1雕刻的和玫瑰木2的傢俱、塞弗爾3和中國的花瓶、薩克森4的小塑像、綢緞、天鵝絨和花邊繡品;真是目不暇接,應有盡有。
    我跟著那些比我先來的好奇的名媛淑女在住宅裡漫步溜躂。她們走進了一間張掛著波斯帷幕的房間,我正要跟著進去的當兒,她們卻幾乎馬上笑著退了出來,彷彿對這次新的獵奇感到害臊,我倒反而更想進去看個究竟。原來這是一個梳妝間,裡面擺滿各種精緻的梳妝用品,從這些用品裡似乎可以看出死者生前的窮奢極侈。
    靠牆放著一張三尺寬、六尺長的大桌子,奧科克和奧迪奧5製造的各種各樣的珍寶在桌子上閃閃發光,真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這上千件小玩意兒對於我們來參觀的這家女主人來說,是梳妝打扮的必備之物,而且沒有一件不是用黃金或者白銀製成的。然而這一大堆物品只能是逐件逐件收羅起來的,而且也不可能是某個情夫一人所能辦齊的。
    --------
    1布爾(1642—1732):法國有名的烏木雕刻家,擅長在木製傢俱上精工鑲嵌。
    2玫瑰木產於巴西,因有玫瑰香味而得名。
    3塞弗爾:法國城市,有名的瓷器工業中心。
    4薩克森:德國一地區,瓷器工業中心。
    5奧科克和奧迪奧:十八、十九世紀時巴黎有名的金銀器皿製造匠。奧科克擅長帝國風格,他最著名的作品有法國銀行的茶炊和羅馬王的搖籃。
    我看到了一個妓女的梳妝間倒沒有厭惡的心情,不管是什麼東西,我都饒有興趣地細細鑒賞一番。我發現所有這些雕刻精湛的用具上都鐫刻著各種不同的人名首字母和五花八門的紋章1標記。
    --------
    1當時的貴族,多將其紋章鐫刻於家用器物上,作為標記。
    我瞧著所有這些東西,每一件都使我聯想到那個可憐的姑娘的一次肉體買賣。我心想,天主對她尚算仁慈,沒有讓她遭受通常的那種懲罰,而是讓她在晚年之前,帶著她那花容月貌,死在窮奢極侈的豪華生活之中。對這些妓女來說,衰老就是她們的第一次死亡。
    的確,還有什麼比放蕩生活的晚年——尤其是女人的放蕩生活的晚年——更悲慘的呢?這種晚年沒有一點點尊嚴,引不起別人的絲毫同情,這種抱恨終生的心情是我們所能聽到的最悲慘的事情,因為她們並不是追悔過去的失足,而是悔恨錯打了算盤,濫用了金錢。我認識一位曾經風流一時的老婦人,過去生活遺留給她的只有一個女兒。據她同時代的人說,她女兒幾乎同她母親年輕時長得一樣美麗。她母親從來沒對這可憐的孩子說過一句「你是我的女兒」,只是要她養老,就像她自己曾經把她從小養到大一樣。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名叫路易絲。她違心地順從了母親的旨意,既無情慾又無樂趣地委身於人,就像是有人想要她去學一種職業,她就去從事這種職業一樣。
    長時期來耳濡目染的都是荒淫無恥的墮落生活,而且是從早年就開始了的墮落生活,加上這個女孩子長期來孱弱多病,抑制了她腦子裡分辨是非的才智,這種才智天主可能也曾賦予她,但是從來沒有人想到過要去讓它得到施展。
    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個年輕的姑娘,她每天幾乎總是在同一時刻走過大街。她的母親每時每刻都陪著她,就像一個真正的母親陪伴她真正的女兒那般形影不離。那時候我還年輕,很容易沾染上那個時代道德觀念淡薄的社會風尚,但是我還記得,一看到這種醜惡的監視行為,我從心底裡感到輕蔑和厭惡。
    沒有一張處女的臉上會流露出這樣一種天真無邪的感情和這樣一種憂鬱苦惱的表情。
    這張臉就像委屈女郎1的頭像一樣。
    --------
    1委屈女郎:指巴黎聖厄斯塔什教堂裡一座大理石雕成的神情哀怨的婦女頭像。
    一天,這個姑娘的臉突然變得容光煥發。在她母親替她一手安排的墮落生涯裡,天主似乎賜給了這個女罪人一點幸福。畢竟,天主已經賦予了她懦弱的性格,那麼在她承受痛苦生活的重壓的時候,為什麼就不能給她一點安慰呢?這一天,她發覺自己懷孕了,她身上還殘存的那麼一點純潔的思想,使她開心得全身哆嗦。人的靈魂有它不可理解的寄托。路易絲急忙去把那個使她欣喜若狂的發現告訴她母親。說起來也使人感到羞恥。但是,我們並不是在這裡隨意編造什麼風流韻事,而是在講一件真人真事。這種事,如果我們認為沒有必要經常把這些女人的苦難公諸於世,那也許還是索性閉口不談為好。人們譴責這種女人而又不聽她們的申訴,人們蔑視她們而又不公正地評價她們,我們說這是可恥的。可是那位母親答覆女兒說,她們兩個人生活已經不容易了,三個人的日子就更難過了;再說,這樣的孩子還是沒有的好,而且大著肚子不做買賣也是浪費時間。
    第二天,有一位助產婆——我們姑且把她當作那位母親的一個朋友——來看望路易絲。路易絲在床上躺了幾天,後來下床了,但臉色比過去更蒼白,身體比過去更虛弱。
    三個月以後,有一個男人出於憐憫,設法醫治她身心的創傷,但是那次的打擊太厲害了,路易絲終究還是因為流產的後遺症而死了。
    那母親仍舊活著,生活得怎麼樣?天知道!
    當我凝視著這些金銀器皿的時候,這個故事就浮現在我的腦海之中。時光似乎隨著我的沉思默想已悄然逝去,屋子裡只剩下我和一個看守人,他正站在門口嚴密地監視著我是不是在偷東西。
    我走到這位看守人跟前,他已被我搞得心神不定了。
    「先生,」我對他說,「您可以把原來住在這裡的房客的姓名告訴我嗎?」
    「瑪格麗特·戈蒂埃小姐。」
    我知道這位姑娘的名字,也見到過她。
    「怎麼!」我對看守人說,「瑪格麗特·戈蒂埃死了嗎?」
    「是呀,先生。」
    「什麼時候死的?」
    「有三個星期了吧。」
    「那為什麼讓人來參觀她的住宅呢?」
    「債權人認為這樣做可以抬高價錢。您知道,讓大家預先看看這些織物和傢俱,這樣可以招徠顧客。」
    「那麼說,她還欠著債?」
    「哦,先生,她欠了好多哪!」
    「賣下來的錢大概可以付清了吧?」
    「還有得剩。」
    「那麼,剩下來的錢給誰呢?」
    「給她家屬。」
    「她還有家?」
    「好像有。」
    「謝謝您,先生。」
    看守人摸清了我的來意後感到放心了,對我行了一個禮,我就走了出來。
    「可憐的姑娘!」我在回家的時候心裡想,「她一定死得很慘,因為在她這種生活圈子裡,只有身體健康才會有朋友。」
    我不由自主地對瑪格麗特的命運產生了憐憫的心情。
    很多人對此可能會覺得可笑,但是我對煙花女子總是無限寬容的,甚至也不想為這種寬容態度與人爭辯。
    一天,在我去警察局領取護照的時候,瞥見鄰街有兩個警察要押走一個姑娘。我不知道這個姑娘犯了什麼罪,只見她痛哭流涕地抱著一個才幾個月大的孩子親吻,因為她被捕後,母子就要骨肉分離。從這一天起,我就再也不輕易地蔑視一個女人了。
    二
    拍賣定於十六日舉行。
    在參觀和拍賣之間有一天空隙時間,這是留給地毯商拆卸帷幔、壁毯等牆上飾物用的。
    那時候,我正好從外地旅遊歸來。當一個人回到消息靈通的首都時,別人總是要告訴他一些重要新聞的。但是沒有人把瑪格麗特的去世當作什麼大事情來對我講,這也是很自然的。瑪格麗特長得很漂亮,但是,這些女人生前考究的生活越是鬧得滿城風雨,她們死後也就越是無聲無息。她們就像某些星辰,隕落時和初升時一樣黯淡無光。如果她們年紀輕輕就死了,那麼她們所有的情人都會同時得到消息;因為在巴黎,一位名妓的所有情人彼此幾乎都是密友。大家會相互回憶幾件有關她過去的逸事,然後各人將依然故我,絲毫不受這事的影響,甚至誰也不會因此而掉一滴眼淚。
    如今,人們到了二十五歲這年紀,眼淚就變得非常珍貴,決不能輕易亂流,充其量只對為他們花費過金錢的雙親才哭上幾聲,作為對過去為他們破費的報答。
    而我呢,雖然瑪格麗特任何一件用品上都沒有我姓名的開頭字母,可是我剛才承認過的那種出於本能的寬容和那種天生的憐憫,使我對她的死久久不能忘懷,雖說她也許並不值得我如此想念。
    記得我過去經常在香榭麗捨大街遇到瑪格麗特,她坐著一輛由兩匹栗色駿馬駕著的藍色四輪轎式小馬車,每天一准來到那兒。她身上有一種不同於她那一類人的氣質,而她那風致韻絕的姿色,又更襯托出了這種氣質的與眾不同。
    這些不幸的人兒出門的時候,身邊總是有個什麼人陪著的。
    因為沒有一個男人願意把他們和這種女人的曖昧關係公開化,而她們又不堪寂寞,因此總是隨身帶著女伴。這些陪客有些是因為境況不如她們,自己沒有車子;有些是怎麼打扮也好看不了的老婦人。如果有人要想知道她們陪同的那位馬車女主人的任何私情秘事,那麼盡可以放心大膽地向她們去請教。
    瑪格麗特卻不落窠臼,她總是獨個兒坐車到香榭麗捨大街去,盡量不招人注意。她冬天裹著一條開司米大披肩,夏天穿著十分淡雅的長裙。在這條她喜歡散步的大道上儘管有很多熟人,她偶爾也對他們微微一笑,但這是一種只有公爵夫人才有的微笑,而且也唯有他們自己才能覺察。
    她也不像她所有那些同行一樣,習慣在圓形廣場和香榭麗捨大街街口之間散步,她的兩匹馬飛快地把她拉到郊外的布洛涅樹林1,她在那裡下車,漫步一個小時,然後重新登上馬車,疾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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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布洛涅樹林:在巴黎近郊,是當時上流社會人物的遊樂勝地。
    所有這些我親眼目睹的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我很惋惜這位姑娘的早逝,就像人們惋惜一件精美的藝術品被毀掉了一樣。
    的確,瑪格麗特可真是個絕色女子。
    她身材頎長苗條稍許過了點分,可她有一種非凡的才能,只要在穿著上稍稍花些功夫,就把這種造化的疏忽給掩飾過去了。她披著長可及地的開司米大披肩,兩邊露出綢子長裙的寬闊的鑲邊,她那緊貼在胸前藏手用的厚厚的暖手籠四周的褶襉都做得十分精巧,因此無論用什麼挑剔的眼光來看,線條都是無可指摘的。
    她的頭樣很美,是一件絕妙的珍品,它長得小巧玲瓏,就像繆塞1所說的那樣,她母親好像是有意讓它生得這麼小巧,以便把它精心雕琢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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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繆塞(1810—1857):法國浪漫主義詩人和戲劇家。
    在一張流露著難以描繪其風韻的鵝蛋臉上,嵌著兩隻烏黑的大眼睛,上面兩道彎彎細長的眉毛,純淨得猶如人工畫就的一般,眼睛上蓋著濃密的睫毛,當眼簾低垂時,給玫瑰色的臉頰投去一抹淡淡的陰影;細巧而挺直的鼻子透出股靈氣,鼻翼微鼓,像是對情慾生活的強烈渴望;一張端正的小嘴輪廓分明,柔唇微啟,露出一口潔白如奶的牙齒;皮膚顏色就像未經人手觸摸過的蜜桃上的絨衣:這些就是這張美麗的臉蛋給您的大致印象。
    黑玉色的頭髮,不知是天然的還是梳理成的,像波浪一樣地鬈曲著,在額前分梳成兩大綹,一直拖到腦後,露出兩個耳垂,耳垂上閃爍著兩顆各值四五千法郎的鑽石耳環。
    瑪格麗特過著熱情縱慾的生活,但是她的臉上卻呈現出處女般的神態,甚至還帶著稚氣的特徵,這真使我們百思而不得其解。
    瑪格麗特有一幅她自己的畫像,是維達爾1的傑作,也唯有他的畫筆才能把瑪格麗特畫得如此惟妙惟肖。在她去世以後,有幾天,這幅畫在我手裡。這幅畫畫得跟真人一樣,它彌補了我記憶力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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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維達爾(1811—1887):法國著名肖像畫家,是法國名畫家保羅·德拉羅什的學生;善繪當時巴黎上流社會的人士。
    這一章裡敘述的情節,有些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不過我現在就寫下來,免得以後開始講述這個女人的故事時再去重新提起。
    每逢首場演出,瑪格麗特必定光臨。每天晚上,她都在劇場裡或舞會上度過。只要有新劇本上演,準可以在劇場裡看到她。她隨身總帶著三件東西:一副望遠鏡、一袋蜜餞和一束茶花,而且總是放在底層包廂的前欄上。
    一個月裡有二十五天瑪格麗特帶的茶花是白的,而另外五天她帶的茶花卻是紅的,誰也摸不透茶花顏色變化的原因是什麼,而我也無法解釋其中的道理。在她常去的那幾個劇院裡,那些老觀眾和她的朋友們都像我一樣注意到了這一現象。
    除了茶花以外,從來沒有人看見過她還帶過別的花。因此,在她常去買花的巴爾戎夫人的花店裡,有人替她取了一個外號,稱她為茶花女,這個外號後來就這樣給叫開了。
    此外,就像所有生活在巴黎某一個圈子裡的人一樣,我知道瑪格麗特曾經做過一些翩翩少年的情婦,她對此毫不隱諱,那些青年也以此為榮,說明情夫和情婦他們彼此都很滿意。
    然而,據說有一次從巴涅爾1旅行回來以後,有幾乎三年時間她就只跟一個外國老公爵一起過日子了。這位老公爵是個百萬富翁,他想盡方法要瑪格麗特跟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而且,看來她也甘心情願地順從了。
    --------
    1巴涅爾:法國有名的溫泉療養地區。到這裡來治病的大多是貧血症患者。
    關於這件事別人是這樣告訴我的:
    一八四二年春天,瑪格麗特身體非常虛弱,氣色越來越不好,醫生囑咐她到溫泉去療養,她便到巴涅爾去了。
    在巴涅爾的病人中間,有一位公爵的女兒,她不僅害著跟瑪格麗特同樣的病,而且長得跟瑪格麗特一模一樣,別人甚至會把她們看作是姐妹倆。不過公爵小姐的肺病已經到了第三期,瑪格麗特來巴涅爾沒幾天,公爵小姐便離開了人間。
    就像有些人不願意離開埋葬著親人的地方一樣,公爵在女兒去世後仍舊留在巴涅爾。一天早上,公爵在一條小路的拐角處遇見了瑪格麗特。
    他彷彿看到他女兒的影子在眼前掠過,便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老淚縱橫地摟著她,甚至也不問問清楚她究竟是誰,就懇求她允許他去探望她,允許他像愛自己去世的女兒的替身那樣愛她。
    和瑪格麗特一起到巴涅爾去的只有她的侍女,再說她也不怕名聲會受到什麼損害,就同意了公爵的請求。
    在巴涅爾也有一些人認識瑪格麗特,他們專誠拜訪公爵,將戈蒂埃小姐的社會地位據實相告。這對這個老年人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因為這一下就再也談不上他女兒與瑪格麗特還有什麼相似之處了,但為時已晚,這個少婦已經成了他精神上的安慰,簡直成了他賴以生存下去的唯一的借口和托詞。
    他絲毫沒有責備瑪格麗特,他也沒有權利責備她,但是他對瑪格麗特說,如果她覺得可以改變一下她那種生活方式的話,那麼作為她的這種犧牲的交換條件,他願意提供她所需要的全部補償。瑪格麗特答應了。
    必須說明的是,生性熱情的瑪格麗特當時正在病中,她認為過去的生活似乎是她害病的一個主要原因。出於一種迷信的想法,她希望天主會因為她的改悔和皈依而把美貌和健康留給她。
    果然,到夏末秋初的時候,由於洗溫泉澡、散步、自然的體力消耗和正常的睡眠,她幾乎已恢復了健康。
    公爵陪同瑪格麗特回到了巴黎,他還是像在巴涅爾一樣,經常來探望她。
    他們這種關係,別人既不知道真正的緣由,也不知道確切的動機,所以在巴黎引起了很大的轟動。因為公爵曾以他的萬貫家財而著稱,現在又以揮霍無度而聞名了。
    大家把老公爵和瑪格麗特的親密關係歸之於老年人貪淫好色,這是有錢的老頭兒常犯的毛病,人們對他們的關係有各種各樣的猜測,就是未猜到真情。
    其實這位父親對瑪格麗特產生這樣的感情,原因十分純潔,除了跟她有心靈上的交往之外,任何其他關係在公爵看來都意味著亂倫。他始終沒有對她講過一句不適宜給女兒聽的話。
    我們對我們的女主人公除了如實描寫,根本沒想要把她寫成別的樣子。我們只是說,當瑪格麗特待在巴涅爾的時候,她還是能夠遵守對公爵許下的諾言的,她也是遵守了的;但是一旦返回巴黎,這個慣於揮霍享樂、喝酒跳舞的姑娘似乎就耐不住了,這種唯有老公爵定期來訪才可以解解悶的孤寂生活使她覺得百無聊賴,無以排遣,過去生活的熱辣辣的氣息一下子湧上了她的腦海和心頭。
    而且瑪格麗特從這次旅行回來以後顯得從未有過的嫵媚嬌艷,她正當二十妙齡,她的病看起來已大有起色,但實際上並未根除,因此激起了她狂熱的情慾,這種情慾往往也就是肺病的症狀。
    公爵的朋友們總是說公爵和瑪格麗特在一起有損公爵的名譽,他們不斷地監視她的行動,想抓住她行為不端的證據。一天,他們來告訴公爵,並向他證實,瑪格麗特在拿準公爵不會去看她的時候,接待了別人,而且這種接待往往一直要延續到第二天。公爵知道後心裡非常痛苦。
    瑪格麗特在受到公爵盤問的時候承認了一切,還坦率地勸告他以後不要再關心她了,因為她覺得自己已沒有力量信守諾言,她也不願意再接受一個被她欺騙的男人的好意了。
    公爵有一個星期沒有露面,他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到了第八天,他就來懇求瑪格麗特還是像過去一樣跟他來往,只要能夠見到瑪格麗特,公爵同意完全讓她自由行動,還向她發誓說,即使要了他的命,他也決不再說一句責備她的話。
    這就是瑪格麗特回到巴黎三個月以後,也就是一八四二年十一月或者十二月裡的情況。
    三
    十六日下午一點鐘,我到昂坦街去了。
    在大門口就能聽到拍賣估價人的喊叫聲。
    房間裡擠滿了好奇的人。
    所有花街柳巷的名媛都到場了,有幾個貴婦人在偷偷打量她們。這一次她們又可以藉著參加拍賣的名義,仔細瞧瞧那些她們從來沒有機會與之共同相處的女人,也許她們私下還在暗暗羨慕這些女人自由放蕩的享樂生活呢。
    F公爵夫人的胳膊撞上了A小姐;A小姐是當今妓女圈子裡一位典型的薄命紅顏;T侯爵夫人正在猶豫要不要把D夫人一個勁兒在抬價的那件傢俱買下來;D夫人是當代最風流最有名的蕩婦。那位Y公爵,在馬德里風傳他在巴黎破了產,而在巴黎又風傳他在馬德里破了產,而實際上連每年的年金都沒有花完。這會兒他一面在跟M太太聊天,一面卻在和N夫人眉來眼去調情。M太太是一位風趣詼諧的講故事的好手,她常想把自己講的東西寫下來,並簽上自己的大名。漂亮的N夫人經常在香榭麗捨大街上散步,穿的衣衫離不了粉紅和天藍兩種顏色,有兩匹高大的黑色駿馬為她駕車,這兩匹馬,托尼1向她要價一萬法郎……她如數照付;最後還有R小姐,她靠自己的才能掙得的地位使那些靠嫁妝的上流社會婦人自愧勿如,那些靠愛情生活的女人更是望塵莫及。她不顧天氣寒冷,趕來購買一些東西,也引來了人們的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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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托尼:當時一位著名的馬商。
    我們還可以舉出雲集在這間屋裡的很多人的姓氏起首字母,他們在這裡相遇連他們自己也感到非常驚訝,不過為了不使讀者感到厭煩,恕我不再一一介紹。
    我必須一提的是,當時大家都興高采烈。女人中間雖有很多人是死者生前的熟人,但這會兒似乎對死者毫無懷念之情。
    大家高聲談笑,拍賣估價人聲嘶力竭地大聲叫喊。坐滿在拍賣桌前板凳上的商人們拚命叫大家安靜,好讓他們穩穩當當做生意,但誰也不睬他們。像這樣各色人等混雜,環境喧鬧不堪的集會倒是從未見過。
    我默默地混進了這堆紛亂的人群。我在想,這情景發生在這個可憐的女人嚥氣的臥室近旁,為的是拍賣她的傢俱來償付她生前的債務,想到這裡,心中不免感到無限惆悵。我與其說是來買東西的,倒不如說是來看熱鬧的,我望著幾個拍賣商的臉,每當一件物品叫到他們意料不到的高價時,他們就喜笑顏開,心花怒放。
    那些在這個女人的神女生涯上搞過投機買賣的人,那些在她身上發過大財的人,那些在她彌留之際拿著貼了印花的借據來和她糾纏不休的人,還有那些在她死後就來收取他們冠冕堂皇的帳款和卑鄙可恥的高額利息的人,所有那些人可全都是正人君子哪!
    難怪古人說,商人和盜賊信的是同一個天主,說得何其正確!
    長裙、開司米披肩、首飾,一下子都實完了,快得令人難以置信,可是沒有一件東西是我用得著的,我一直在等待。
    突然,我聽到在喊叫:
    「精裝書一冊,裝訂考究,書邊燙金,書名《瑪儂·萊斯科》1,扉頁上寫著幾個字,十法郎。」
    --------
    1《瑪儂·萊斯科》:十八世紀法國普萊服神父(1697—1763)寫的一部著名戀愛小說。
    有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冷場,以後,有一個人叫道:「十二法郎。」
    「十五法郎,」我說。
    為什麼我要出這個價錢呢?我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為了那上面寫著的幾個字吧。
    「十五法郎,」拍賣估價人又叫了一次。
    「三十法郎,」第一個出價的人又叫了,口氣似乎是對別人加價感到惱火。
    這下子就變成一場較量了。
    「三十五法郎!」我用同樣的口氣叫道。
    「四十法郎!」
    「五十法郎!」
    「六十法郎!」
    「一百法郎!」
    我承認如果我是想要引人注意的話,那麼我已經完全達到了目的,因為在這一次爭著加碼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大家都瞅著我,想看看這位似乎一心要得到這本書的先生究竟是何等樣人。
    我最後一次叫價的口氣似乎把我那位對手給鎮住了,他想想還是退出這場角逐的好,這場角逐徒然使我要花十倍於原價的錢去買下這本書。於是,他向我彎了彎腰,非常客氣地(儘管遲了些)對我說:「我讓了,先生。」
    那時也沒有別人再抬價,書就歸了我。
    因為我怕我的自尊心會再一次激起我的倔脾氣,而我身邊又不寬裕,我請他們記下我的姓名,把書留在一邊,就下了樓。那些目擊者肯定對我作了種種猜測,他們一準會暗暗思忖,我花一百法郎的高價來買這麼一本書究竟是為了什麼,這本書到處都可以買到,只要花上十個法郎,至多也不過十五個法郎。
    一個小時以後,我派人把我買下的那本書取了回來。
    扉頁上是贈書人用鋼筆寫的兩行秀麗的字跡:瑪儂對瑪格麗特慚愧下面的署名是阿爾芒·迪瓦爾。
    「慚愧」這兩個字用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根據阿爾芒·迪瓦爾先生的意見,瑪儂是不是承認瑪格麗特無論在生活放蕩方面,還是在內心感情方面,都要比自己更勝一籌?
    第二種在感情方面解釋的可能性似乎要大一些,因為第一種解釋是唐突無禮的,不管瑪格麗特對自己有什麼樣的看法,她也是不會接受的。
    我又出去了,一直到晚上睡覺時,我才想到那本書。
    當然,《瑪儂·萊斯科》是一個動人的故事,我雖然熟悉故事裡每一個情節,可是不論什麼時候,只要手頭有這本書,我對這本書的感情總是吸引著我,我打開書本,普萊服神父塑造的女主人公似乎又在眼前,這種情況幾乎反覆一百多次了。這位女主人公給描繪得那麼栩栩如生,真切動人,彷彿我真的見過她似的。此時又出現了把瑪儂和瑪格麗特作比較這種新情況,更增添了這本書對我的意料不到的吸引力。出於對這個可憐的姑娘的憐憫,甚至可以說是喜愛,我對她愈加同情了,這本書就是我從她那裡得到的遺物。誠然,瑪儂是死在荒涼的沙漠裡的,但是她是死在一個真心愛她的情人的懷抱裡的。瑪儂死後,這個情人為她挖了一個墓穴,他的眼淚灑落在她身上,並且連同他的心也一起埋葬在裡面了。而瑪格麗特呢,她像瑪儂一樣是個有罪的人,也有可能像瑪儂一樣棄邪歸正了;但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樣,她是死在富麗豪華的環境裡的。她就死在她過去一直睡覺的床上,但在她的心裡卻是一片空虛,就像被埋葬在沙漠中一樣,而且這個沙漠比埋葬瑪儂的沙漠更乾燥、更荒涼、更無情。
    我從幾個瞭解她臨終情況的朋友那裡聽說,瑪格麗特在她長達兩個月的無比痛苦的病危期間,誰都沒有到她床邊給過她一點真正的安慰。
    我從瑪儂和瑪格麗特,轉而想到了我所認識的那些女人,我看著她們一邊唱歌,一邊走向那幾乎總是千篇一律的最後歸宿。
    可憐的女人哪!如果說愛她們是一種過錯,那麼至少也應該同情她們。你們同情見不到陽光的瞎子,同情聽不到大自然音響的聾子,同情不能用聲音來表達自己思想的啞巴;但是,在一種虛假的所謂廉恥的借口之下,你們卻不願意同情這種心靈上的瞎子,靈魂上的聾子和良心上的啞巴。這些殘疾逼得那個不幸的受苦的女人發瘋,使她無可奈何地看不到善良,聽不到天主的聲音,也講不出愛情、信仰的純潔的語言。
    雨果刻畫了瑪麗翁·德·蘿爾姆;繆塞創作了貝爾娜雷特;大仲馬塑造了費爾南特;1各個時期的思想家和詩人都把仁慈的憐憫心奉獻給娼家女子。有時候一個偉人挺身而出,用他的愛情、甚至以他的姓氏來為她們恢復名譽。我之所以要再三強調這一點,因為在那些開始看我這本書的讀者中間,恐怕有很多人已經準備把這本書拋開了,生怕這是一本專門為邪惡和淫慾辯護的書,而且作者的年齡想必更容易使人產生這種顧慮。希望這些人別這麼想,如果僅僅是為了這一點,那還是請繼續看下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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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雨果、繆塞和大仲馬都是法國十九世紀著名作家。瑪麗翁·德·蘿爾姆,貝爾娜雷特和費爾南特這三個人都是他們作品中寫到的妓女。
    我只信奉一個原則:沒有受到過「善」的教育的女子,天主幾乎總是向她們指出兩條道路,讓她們能殊途同歸地走到他的跟前:一條是痛苦,一條是愛情。這兩條路走起來都十分艱難。那些女人在上面走得兩腳流血,兩手破裂;但與此同時,她們把罪孽的盛裝留在沿途的荊棘上,赤條條地抵達旅途的盡頭,而這樣全身赤裸地來到天主跟前,是用不著臉紅的。
    遇到這些勇敢的女旅客的人們都應該幫助她們,並且跟大家說他們曾經遇到過這些女人,因為在宣傳這件事情的時候,也就是指出了道路。
    要解決這個問題不能簡單地在人生道路的入口處豎上兩塊牌子:一塊是告示,寫著「善之路」;另一塊是警告,寫著「惡之路」;並且向那些走來的人說:「選擇吧!」而必須像基督那樣,向那些受到環境誘惑的人指出從第二條路通往第一條路的途徑;尤其是不能讓這些途徑的開頭那一段太險峻,顯得太不好走。
    基督教關於浪子回頭的動人的寓言,目的就是勸告我們對人要仁慈,要寬容。耶穌對那些深受情慾之害的靈魂充滿了愛,他喜歡在包紮他們傷口的時候,從傷口本身取出治傷口的香膏敷在傷口上。因此,他對瑪特萊娜說:「你將獲得寬恕,因為你愛得多1,」這種崇高的寬恕行為自然喚起了一種崇高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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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聖經·路加福音》第七章,第四十四至四十八節。
    為什麼我們要比基督嚴厲呢?這個世界為了要顯示它的強大,故作嚴厲,我們也就頑固地接受了它的成見。為什麼我們要和它一樣丟棄那些傷口裡流著血的靈魂呢?從這些傷口裡,像病人滲出污血一樣滲出了他們過去的罪惡。這些靈魂在等待著一隻友誼的手來包紮他們的傷口,治癒他們心頭的創傷。
    我這是在向我同時代的人呼籲,向那些伏爾泰先生的理論幸而對之已經不起作用的人們呼籲,向那些像我一樣地懂得十五年以來人道主義正在突飛猛進的人呼籲。善惡的學識已經得到公認,信仰又重新建立,我們對神聖的事物又重新開始尊敬。如果還不能說這個世界是十全十美的,至少可以說比以前大有改善。聰明人全都致力於同一個目的,一切偉大的意志都服從於同一個原則:我們要善良,要朝氣蓬勃,要真實!邪惡只不過是一種空虛的東西,我們要為行善而感到驕傲,最重要的是,我們千萬不要喪失信心。不要輕視那些既不是母親、姐妹,又不是女兒、妻子的女人。不要減少對親族的尊重,和對自私的寬容。既然上天對一個懺悔的罪人比對一百個從來沒有犯過罪的正直的人更加喜歡,就讓我們盡力討上天的喜歡吧,上天會賜福給我們的。在我們行進的道路上,給那些被人間慾望所斷送的人留下我們的寬恕吧,也許一種神聖的希望可以拯救他們,就像那些老婆子在勸人接受她們的治療方法時所說的:即使沒有什麼好處,也不會有什麼壞處。
    當然,我想從細小的論題裡面得出偉大的結論,似乎太狂妄、太大膽了。但是,一切都存在於渺小之中,我就是相信這種說法的人。孩子雖然幼小,但他是未來的成人;腦袋雖然狹窄,但它蘊藏著無限的思想;眼珠兒才不過一丁點兒大,它卻可以看到廣闊的天地。
    四
    兩天以後,拍賣全部結束,一共售得十五萬法郎。
    債主們拿走了三分之二,餘下的由瑪格麗特的家屬繼承,她的家屬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小外甥。
    這個姐姐一看到公證人寫信通知她說可以繼承到五萬法郎的遺產時,驚得呆若木雞。
    這個年輕的姑娘已經有六、七年沒有看見她的妹妹了。打從她妹妹失蹤以後,不論是她還是別人,都沒有得到過任何有關她的消息。
    這個姐姐急急忙忙地趕到了巴黎。那些認識瑪格麗特的人看到了她都感到驚詫不已,因為瑪格麗特唯一的繼承人居然是一個胖胖的美麗的鄉下姑娘,她還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鄉呢。
    她頃刻間發了大財,也不知道這筆意外之財是從哪裡來的。
    後來有人告訴我,她回到村子裡的時候,為她妹妹的死亡感到十分悲傷,然而她把這筆錢以四厘五的利息存了起來,使她的悲傷得到了補償。
    在巴黎這個謠諑紛紜的罪惡淵藪裡,這些事情到處有人在議論,隨著歲月的消逝,也就慢慢地被人遺忘了。要不是我忽然又遇上了一件事,我也幾乎忘記了自己怎麼會參與這些事情的。通過這件事,我知道了瑪格麗特的身世,並且還知道了一些非常感人的詳情細節。這使我產生了把這個故事寫下來的念頭。現在我就來寫這個故事。
    傢俱售完後,那所空住宅重新出租了,在那以後三四天的一個早晨,有人拉我家的門鈴。
    我的僕人,也可以說我那兼做僕人的看門人去開了門,給我拿來一張名片,對我說來客要求見我。
    我瞧了一下名片,看到上面寫著:阿爾芒·迪瓦爾。
    我在記憶裡搜索自己曾在什麼地方看見過這個名字,我記起了《瑪儂·萊斯科》這本書的扉頁。
    送這本書給瑪格麗特的人要見我幹什麼呢?我吩咐立即請那個等著的人進來。
    於是我看到了一個金黃頭髮的青年。他身材高大,臉色蒼白,穿著一身旅行服裝,這套服裝像已穿了好幾天,甚至到了巴黎也沒刷一下,因為上面滿是塵土。
    迪瓦爾先生非常激動,他也不想掩飾他的情緒,就這麼眼淚汪汪地用顫抖的聲音對我說:「先生,請原諒我這麼衣冠不整、冒昧地來拜訪您。不過年輕人是不大講究這些俗套的,何況我又實在急於想在今天就見到您。因此我雖然已經把行李送到了旅館,卻沒有時間到旅館裡去歇一下就馬上趕到您這兒來了。儘管時間還早,我還是怕碰不上你。」
    我請迪瓦爾先生在爐邊坐下。他一面就坐,一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把臉捂了一會兒。
    「您一定不明白,」他唉聲歎氣地接著說,「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在這種時間,穿著這樣的衣服,哭成這般模樣地來拜訪您,會向您提出什麼樣的請求。
    「我的來意很簡單,先生,是來請您幫忙的。」
    「請講吧,先生,我願意為您效勞。」
    「您參加了瑪格麗特·戈蒂埃家裡的拍賣嗎?」
    一講到瑪格麗特的名字,這個年輕人暫時克制住的激動情緒又控制不住了,他不得不用雙手摀住眼睛。
    「您一定會覺得我很可笑,」他又說,「請再一次原諒我這副失禮的模樣。您這麼耐心地聽我說話,請相信,我是不會忘記您的這種好意的。」
    「先生,」我對他說,「如果我真的能為您效勞,能稍許減輕您一些痛苦的話,請快點告訴我,我能為您幹些什麼。您會知道我是一個非常樂意為您效勞的人。」
    迪瓦爾先生的痛苦實在令人同情,我無論如何也要使他對我滿意。
    於是他對我說:
    「在拍賣瑪格麗特財產的時候,您是不是買了什麼東西?」
    「是的,先生,買了一本書。」
    「是《瑪儂·萊斯科》吧?」
    「是啊!」
    「這本書還在您這兒嗎?」
    「在我臥室裡。」
    阿爾芒·迪瓦爾聽到這個消息,彷彿心裡放下了一塊石頭,立刻向我致了謝意,好像這本書仍在我這兒就已經是幫了他一點忙似的。
    於是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把書取來,交給了他。
    「就是這本,」他說,一面瞧了瞧扉頁上的題詞就翻看起來,「就是這本。」
    兩顆大大的淚珠滴落在書頁上。
    「那麼,先生,」他抬起頭來對我說,這時候他根本顧不上去掩飾他曾經哭過,而且幾乎又要出聲哭泣了,「您很珍視這本書嗎?」
    「先生,您為什麼要這樣問?」
    「因為我想請求您把它讓給我。」
    「請原諒我的好奇,」這時我說,「把這本書送給瑪格麗特·戈蒂埃的就是您嗎?」
    「就是我。」
    「這本書歸您啦,先生,您拿去吧,我很高興能使這本書物歸原主。」
    「但是,」迪瓦爾先生不好意思地說,「那麼至少我也得把您付掉的書款還給您。」
    「請允許我把它奉贈給您吧。在這樣一次拍賣中,區區一小本書的價錢是算不了什麼的,這本書花了多少錢我自己也記不起來了。」
    「您花了一百法郎。」
    「是啊,」我說,這次輪到我覺得尷尬了,「您是怎麼知道的?」
    「這很簡單,我原來想及時來到巴黎,趕上瑪格麗特的遺物拍賣,但是直到今天早晨我才趕到。說什麼我也要得到她一件遺物,我就趕到拍賣估價人那兒,請他讓我查一查售出物品的買主名單。我查到這本書是您買的,就決定上這兒來請求您割愛,不過您出的價錢使我擔心,您買這本書會不會也是為了某種紀念呢?」
    阿爾芒說這話,很明顯有一種擔心的意思,他是怕我和瑪格麗特之間也有他和她那樣的交情。
    我趕忙使他放心。
    「我不過是見到過她罷了,」我對他說,「一個年輕人對一個他樂於遇見的漂亮女人的去世會產生的那種感受,也就是我的感受。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想在那次拍賣中買些東西,後來有一位先生死命跟我抬價,似乎存心不讓我買到這本書。我也是一時高興,逗他發火,才一個勁兒地跟他爭著買這本書。因此,我再跟您說一遍,先生,這本書現在歸您了,並且我再一次請求您接受它,不要像我從拍賣估價人手裡買到它那樣從我手裡買回去,我還希望這本書能有助於我們之間結成更深厚長久的友誼。」
    「太好了,先生,」阿爾芒緊緊握住我的手說,「我接受了。
    您對我的好意,我銘諸肺腑,終身難忘。」
    我非常想問問阿爾芒有關瑪格麗特的事情,因為書上的題詞,這位青年的長途跋涉和他想得到這本書的強烈願望都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是我又不敢貿然向我的客人提出這些問題,生怕他以為我不接受他的錢只是為了有權干預他的私事。
    可能他猜出了我的心思,因為他對我說:「您看過這本書嗎?」
    「全看過了。」
    「您對我寫的兩行題詞有沒有想過是什麼意思?」
    「我一看這兩行題詞就知道,在您眼裡,接受您贈書的那位可憐的姑娘確實是不同尋常的,因為我不願意把這兩行字看作是一般的恭維話。」
    「您說得對,先生,這位姑娘是一位天使,您看,」他對我說,「看看這封信!」
    他遞給我一張信紙,這封信顯然已經被看過許多遍了。
    我打開一看,上面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阿爾芒,收到了您的來信,您的心地還是像以前一樣善良,我真要感謝天主。是的,我的朋友,我病了,而且是不治之症;但是您還是這樣關心我,這就大大地減輕了我的痛苦。我恐怕活不長了。我剛才收到了您那封寫得那麼感人的信,可是我沒福再握一握寫信人的手了。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醫好我的病,那麼,這封信裡的話就是。我不會再見到您了,您我之間遠隔千里,而我又死在眼前。可憐的朋友!您的瑪格麗特眼下已經和過去大不一樣了。讓您看見她現在這副模樣,還不如乾脆不見的好。您問我能否寬恕您,我從心底裡原諒您。朋友,因為您以前待我不好恰恰證明了您是愛我的。我臥床已經一個月了,我非常看重您對我的尊重,因此我每天都在寫日記,從我們分離的時候開始一直寫到我不能握筆為止。
    如果您是真的關心我,阿爾芒,您回來以後,就到朱利·迪普拉那兒去。她會把這些日記交給您,您在裡面會找到我們之間發生這些事情的原因,以及我的解釋。朱利待我非常好,我們經常在一起談到您。收到您信的時候她也在旁邊,我們看信的時候都哭了。
    如果我們收不到您的回信,朱利負責在您回到法國的時候把這些日記交給您。不用感謝我寫了這些日記,這些日記使我每天都能重溫我一生中僅有的幾天幸福日子,這對我是很有益的。如果您看了這些日記以後,能夠對過去的事有所諒解的話,那麼對我來說就是得到了永久的安慰。
    我想給您留一些能夠使您永遠想著我的紀念品,但是我家裡的東西已經全被查封了,沒有一樣東西是屬於我的了。
    我的朋友,您明白了嗎?我眼看就要死了,在我的臥室裡就能聽到客廳裡看守人的腳步聲。他是我的債主們派來的,為的是不准別人拿走什麼東西。即使我不死,也已經一無所有了。希望他們一定要等我斷氣以後再拍賣啊!
    啊!人是多麼殘酷無情!不!更應該說天主是鐵面無私的。
    好吧,親愛的,您來參加我財產的拍賣,這樣您就可以買到一些東西。因為,如果我現在為您留下一件即使是最最微不足道的東西,要是給人知道了,別人就可能控告您侵吞查封的財產。
    我要離開的生涯是多麼淒涼啊!
    如果我能在死前再見您一面,那麼天主該有多好啊!照目前情況看,我們一定是永別了。朋友,請原諒我不能再寫下去了。那些說要把我的病治好的人老是給我放血,我都精疲力竭了,我的手不聽使喚了。
    瑪格麗特·戈蒂埃
    的確,最後幾個字寫得十分模糊,幾乎都無法辨認。
    我把信還給了阿爾芒。他剛才一定在我看信的時候,又在心裡把它背誦了一遍。因為他一面把信拿回去一面對我說:「誰能相信這是一個風塵女子的手筆!」他一下子勾起了舊日情思,心情顯得很激動。他對著信上的字跡凝視了一會兒,最後把信拿到唇邊吻著。
    「當我想到,」他接著又說,「我不能在她死前再見她一面,而且再也看不到她;又想到她待我比親姐妹還好,而我卻讓她這樣死去時,我怎麼也不能原諒自己。
    「死了!死了!她臨死還在想著我,還在寫信,喊著我的名字。可憐的,親愛的瑪格麗特啊!」
    阿爾芒聽任自己思緒翻騰,熱淚縱橫,一面把手伸給我,一面繼續說道:「一個陌生人看到我為這樣一個姑娘的死如此悲痛,可能會覺得我太傻,那是因為他不知道我過去是怎樣折磨這個女人的。那時候我是多麼狠心啊!她又是多麼溫柔,受了多大委屈啊!我原來以為是我在饒恕她;而今天,我覺得是我根本不配接受她賜給我的寬耍啊!要是能夠在她腳下哭上一個小時,要我少活十年,我也心甘情願。」
    大凡不瞭解一個人痛苦的原因而要安慰他,那是不太容易的。然而我對這個年輕人卻產生了強烈的同情心。他這麼坦率地向我傾吐他的悲哀,不由使我相信,他對我的話也不會無動於衷。於是我對他說:「您有親戚朋友嗎?想開一些,去看看他們,他們會安慰您;因為我,我只能同情您。」
    「是啊,」他站起來說,一面在我的房間裡跨著大步來回走著,「我讓您討厭了,請原諒我,我沒有考慮到我的痛苦跟您並不相干,我沒有考慮到我跟您嘮叨的那件事,您根本不可能也不會感興趣。」
    「您誤會我的意思啦,我完全聽從您的吩咐。可惜我無力減輕您的痛苦。如果我,或者我的朋友可以減輕您的苦惱,總之不管您在哪方面用得到我的話,我希望您知道我是非常樂意為您效勞的。」
    「請原諒,請原諒,」他對我說,「痛苦使人神經過敏,請讓我再呆一會兒,好讓我抹抹眼淚,免得街上的行人把我當成一個呆子,這麼大一個人還哭鼻子。您剛才把這本書給了我,叫我很快活。我永遠也無法報答您對我的好意。」「那麼您就給我一點友誼,」我對阿爾芒說,「您就跟我談談您為什麼這樣傷心,把心裡的痛苦講出來,人就會感到輕鬆一些。」
    「您說得對,但是我今天直想哭。我只能跟您講些沒頭沒腦的話,改天我再把這件事講給您聽,您就會明白我為這個可憐的姑娘感到傷心不是沒有道理的。而現在,」他最後一次擦了擦眼睛,一面照了照鏡子對我說,「希望您不要把我當作一個傻瓜,並且允許我再來拜訪您。」
    這個年輕人的眼光又善良,又溫柔,我幾乎想擁抱他。
    而他呢,眼眶裡又閃現出了淚花。他看到我已經發覺,便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了。
    「好吧,」我對他說,「要振作起來。」
    「再見,」他對我說。
    他拚命忍住淚水,從我家裡逃了出去,因為很難說他是走出去的。
    我撩起窗簾,看到他登上了在門口等著他的輕便雙輪馬車。一進車廂,他的眼淚就不聽使喚了。他拿起手帕掩面痛哭起來。
    五
    有很長一段時間阿爾芒杳無音訊,而瑪格麗特倒經常有人提起。
    我不知道您可曾有過這樣的感覺:一個看來跟您素不相識或者至少是毫無關係的人,一旦有人在您面前提到他的姓名,跟這個人有關的各種瑣聞就會慢慢地彙集攏來,您的三朋四友也都會來和您談起他們從來也沒有跟您談過的事,您幾乎就會覺得這個人彷彿就在您的身邊。您會發現,在您的生活裡,這個人曾屢次出現過,只不過沒有引起您的注意罷了。您會在別人講給您聽的那些事情裡面找到和您自己生活中的某些經歷相吻合、相一致的東西。我跟瑪格麗特倒並非如此,因為曾經看見過她,遇到過她。我還記得她的容貌,知道她的習慣。不過,自從那次拍賣以後,我就經常聽見有人提到她的名字。我在前一章中曾提到這種情況,這個名字與一個極其巨大的悲痛牽扯在一起。因此我越來越感到詫異,好奇心也越來越重了。
    過去,我從來也沒有跟朋友們談到過瑪格麗特;現在,我一碰到他們就問:「您認識一個名字叫瑪格麗特·戈蒂埃的女人嗎?」
    「茶花女嗎?」
    「就是她。」
    「熟悉得很!」
    「熟悉得很!」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有時臉上還帶著那種含義顯而易見的微笑。
    「那麼,這個姑娘怎麼樣?」我繼續問道。
    「一個好姑娘。」
    「就這些嗎?」
    「我的天!是啊,比別的姑娘聰明一些,可能比她們更善良一些。」
    「您一點也不知道她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她曾經使G男爵傾家蕩產。」
    「就這一點嗎?」
    「她還做過……老公爵的情婦。」
    「她真的是他的情婦嗎?」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不管怎麼說,那老公爵給過她很多錢。」
    聽到的總是那一套泛泛之談。
    然而,我非常渴望知道一些關於瑪格麗特和阿爾芒之間的事。
    一天,我遇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和那些風月場中的名媛過從甚密。我問她:「您認識瑪格麗特·戈蒂埃嗎?」
    回答又是「熟悉得很」。
    「她是個怎麼樣的姑娘?」
    「一個美麗善良的姑娘。她死了,我挺難過。」
    「她有沒有一個叫阿爾芒·迪瓦爾的情人?」
    「一個金黃頭髮的高個兒嗎?」
    「是啊!」
    「有這麼個人。」
    「阿爾芒是個怎麼樣的人?」
    「一個年輕人,我相信他把自己僅有的一點兒錢和瑪格麗特兩人一起花光了,後來他不得不離開了她。據說他幾乎為她發了瘋。」
    「那麼瑪格麗特呢?」
    「她也非常愛他,大家一直這麼說。不過這種愛就像那些姑娘們的愛一樣,總不能向她們要求她們沒法給的東西吧。」
    「後來阿爾芒怎麼樣了?」
    「我一無所知。我們跟他不熟。他和瑪格麗特在鄉下同居了五六個月。不過那是在鄉下,她回到巴黎時,他就走了。」
    「以後您就沒有看見過他嗎?」
    「沒有。」
    我也沒有再看見過阿爾芒。我甚至在尋思,他來我家,是不是因為他知道了瑪格麗特剛才死去的消息而勾起了舊情,因此才格外悲傷。我思忖他也許早就把再來看我的諾言隨同死者一起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對別人來說很可能如此,可是阿爾芒不會。他當時那種悲痛欲絕的聲調是非常真誠的。因此我從這一個極端又想到了另外一個極端,我想阿爾芒一定是哀傷成疾,我得不到他的消息,是因為他病了,興許已經死了。
    我不由自主地關心起這個年輕人來了。這種關心也許攙雜著某些私心,說不定在他這種痛苦下,我已揣測到有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也可能我正是因為急於想知道這個故事,所以才對阿爾芒的銷聲匿跡感到如此不安的。
    既然迪瓦爾先生沒有再來看我,我就決意到他家裡去。要找一個拜訪他的借口並不難,可惜我不知道他的住址。我到處打聽,但誰都沒法告訴我。
    我就到昂坦街去打聽。瑪格麗特的看門人可能知道阿爾芒住在哪兒。看門人已經換了一個新的,他跟我一樣不知道阿爾芒的住址。於是我就問戈蒂埃小姐葬在哪裡。在蒙馬特公墓。
    已經是四月份了,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墳墓不再像冬天時那樣顯得陰森淒涼了。總之,氣候已經相當暖和,活著的人因此想起了死去的人,就到他們墳上去掃墓。我在去公墓的路上想著,我只要觀察一下瑪格麗特的墳墓,就可以看出阿爾芒是不是還在傷心,也許還會知道他現在究竟怎麼樣了。
    我走進公墓看守的房間,我問他在二月二十二日那天,是不是有一個名叫瑪格麗特·戈蒂埃的女人葬在蒙馬特公墓裡。
    那個人翻閱一本厚厚的簿子,簿子上按號碼順序登記著所有來到這個最後歸宿地的人的名字。接著他回答我說,二月二十二日中午,的確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女人在這裡下葬。
    我請他叫人把我帶到她的墳上去,因為在這個死人的城市裡,就像在活人的城市裡一樣,街道縱橫交錯,如果沒有人指引,很難辨清方向。看守叫來一個園丁,並關照他一些必要的事情。園丁插嘴說:「我知道,我知道……」接著轉身對我說,「啊!那個墳墓好認得很!」
    「為什麼呢?」我問他。
    「因為那上面的花和別的墳上的花完全不同。」
    「那個墳墓是您照管的嗎?」
    「是的,是一個年輕人托我照管的。先生,但願所有死者的親屬都能像他一樣惦念死者就好了。」
    拐了幾個彎以後,園丁站住了,對我說:「我們到了。」
    果然,一塊方形花叢呈現在我眼前,如果沒有一塊刻著名字的白色大理石在那裡作證的話,誰也認不出這是一個墳墓。
    這塊大理石筆直地豎在那兒,一圓鐵柵欄把這塊買下的墳地圍了起來,墳地上鋪滿了白色的茶花。
    「您覺得怎麼樣?」園丁問我。
    「美極了。」
    「只要有一朵茶花枯萎了,我就按照吩咐另換新的。」
    「那麼是誰吩咐您的呢?」
    「一個年輕人,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哭得很傷心,大概是死者的老相好,因為那個女的好像不是個規矩人。據說她過去長得很標緻。先生,您認得她嗎?」
    「認得。」
    「跟那位先生一樣吧,」園丁帶著狡黠的微笑對我說。
    「不一樣,我從來也沒有跟她講過話。」
    「而您倒來這裡看她,那您心腸可真好!因為到這公墓裡來看這個可憐的姑娘的可真是稀客吶!」
    「您是說從來沒有人來過?」
    「除了那位年輕先生來過一次以外,沒有別人來過。」
    「只來過一次?」
    「是的,先生。」
    「後來他沒有來過嗎?」
    「沒有來過,但是他回來以後會來的。」
    「這麼說他是出門去了?」
    「是的。」
    「您知道他上哪兒去了?」
    「我想他是到戈蒂埃小姐的姐姐那兒去了。」
    「他到那兒去幹什麼?」
    「他去請求瑪格麗特的姐姐同意把死者挪個地方,他要把瑪格麗特葬到別處去。」
    「為什麼不讓她葬在這兒呢?」
    「您知道,先生,人們對死人有種種看法。這種事,我們這些人每天都看得到。這塊墳地的租用期才五年,而這個年輕人想要有一塊永久性出讓的、面積更大一點的墳地,最好是新區裡的地。」
    「什麼新區?」
    「就是現在正在出售的,靠左面的那些新墳地。如果這個公墓以前一直像現在那樣管理,那麼很可能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了。但是要使一切都做得那麼十全十美,那還差得遠呢。
    再說人們又是那麼可笑。」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有些人一直到了這裡還要神氣活現。就說這位戈蒂埃小姐,好像她生活有點兒放蕩,請原諒我用了這個詞。現在,這位可憐的小姐,她死了;而如今沒有給人落下過什麼話柄我們卻天天在她們墳上澆花的女人不是同樣有的是嗎?但是,那些葬在她旁邊的死者的親屬知道了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以後,虧他們想得出,說他們反對把她葬在這兒,還說這種女人應該像窮人一樣,另外有個專門埋葬的地方。誰看見過這種事?我狠狠地把他們頂了回去:有些闊佬來看望他們死去的親人,一年來不了四次,他們還自己帶花束,看看都是些什麼花!他們說要為死者哭泣,但卻不肯花錢修理墳墓;他們在死者的墓碑上寫得悲痛欲絕,卻從未流過一滴眼淚,還要來跟他們親屬墳墓的鄰居找麻煩。您信麼?先生,我不認識這位小姐,我也不知道她做過些什麼事,但是我喜歡她,這個可憐的小姑娘,我關心她,我給她拿來的茶花價格公道,她是我偏愛的死人。先生,我們這些人沒有辦法,只能愛死人,因為我們忙得不可開交,幾乎沒有時間去愛別的東西了。」
    我望著這個人,用不著我多作解釋,一些讀者就會懂得,在我聽他講這些話的時候,我的內心有多麼激動。
    他可能也看出來了。因為他接著又說:
    「據說有些人為了這個姑娘傾家蕩產,還說她有一些十分迷戀她的情人,嗨,當我想到竟然連買一朵花給她的人也沒有,不免感到又是奇怪又是悲哀。不過,她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因為她總算還有一個墳墓吧,雖說只有一個人懷念她,這個人也已經替別人做了這些事。但是我們這裡還有一些和她身世相同、年齡相仿的可憐的姑娘,她們被埋在公共墓地裡。每當我聽到她們可憐的屍體被扔進墓地的時候,我的心總像被撕碎了似地難受。只要她們一死,就誰也不管她們了。幹我們這一行的,尤其是如果還有些良心的話,有時是快活不起來的啵您說有什麼辦法呢?我也是無能為力的啊!我有一個二十歲的美麗的大姑娘,每當有人送來一個和她一樣年紀的女屍時,我就想到了她,不論送來的是一位闊小姐,還是一個流浪女,我都難免要動感情。
    「這些囉唆事您一定聽厭煩了吧,再說您也不是來聽這些故事的。他們要我帶您到戈蒂埃小姐的墳上來,這兒就是,您還有什麼事要我做嗎?」
    「您知不知道阿爾芒·迪瓦爾先生的住址?」我問這個園叮「我知道,他住在……街,您看見這些花了吧,買這些花的錢我就是到那兒去收的。」
    「謝謝您,我的朋友。」
    我最後望了一眼這個鋪滿鮮花的墳墓,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個念頭,想探測一下墳墓有多深,好看看被丟在泥土裡的那個漂亮的女人究竟怎麼樣了,然後,我心情憂鬱地離開了瑪格麗特的墳墓。
    「先生是不是想去拜訪迪瓦爾先生?」走在我旁邊的園丁接著說。
    「是的。」
    「我肯定他還沒有回來,要不他早到這兒來了。」
    「那麼您可以肯定他沒有忘記瑪格麗特嗎?」
    「不但可以肯定,而且我可以打賭,他想替瑪格麗特遷葬就是為了想再見她一面。」
    「這是怎麼回事?」
    「上次他到公墓來時第一句話就是『有什麼辦法可以再見到她呢?』這樣的事除非遷葬才辦得到。我把遷葬需要辦的手續一一告訴了他,因為您知道,要替死人遷葬,必須先驗明屍身,而這要得到死者家屬的許可才能做,而且還要由警長來主持。迪瓦爾先生去找戈蒂埃小姐的姐姐就是為了徵得她的同意。他一回來肯定會先到我們這兒來的。」
    我們走到了公墓的門口,我又一次謝了園丁,給了他幾個零錢,就向他告訴我的那個地址走去。
    阿爾芒還沒有回來。
    我在他家裡留了話,請他回來以後就來看我,或者通知我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他。
    第二天早晨,我收到了迪瓦爾先生的一封信,他告訴我他已經回來了,請我到他家裡去,還說他因為疲勞過度不能外出。
    六
    我去看阿爾芒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
    他一看見我,就向我伸出滾燙的手。
    「您在發燒,」我對他說。
    「沒事,只是路上趕得太急,感到疲勞罷了。」
    「您從瑪格麗特姐姐家裡回來嗎?」
    「是啊,誰告訴您的?」
    「我已經知道了,您想辦的事談成了嗎?」
    「談成了,但是,誰告訴您我出門了?誰告訴您我出門去幹什麼的?」
    「公墓的園叮」
    「您看到那座墳墓了嗎?」
    我簡直不敢回答,因為他講這句話的聲調說明他的心情還是非常痛苦,就像我上次看到他的時候一樣。每當他自己的思想或者別人的談話觸及這個使他傷心的話題時,他那激動的心情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自持。
    因此我只是點點頭,表示我已去過。
    「墳墓照管得很好吧?」阿爾芒接著說。
    兩大滴淚珠順著病人的臉頰滾落下來,他轉過頭去避開我,我裝著沒有看見,試著把話岔開,換一件別的事情談談。
    「您出門已經有三個星期了吧,」我對他說。
    阿爾芒用手擦擦眼睛,回答我說:「整整三個星期。」
    「您的旅程很長哪。」
    「啊,我並不是一直在路上,我病了兩個星期,否則我早就回來了,可是我一到那裡就發起燒來,只好呆在房間裡。」
    「您病還沒有完全好就回來啦。」
    「如果再在那兒多待上一個星期,沒準我就要死在那兒了。」
    「不過現在您已經回來了,那就應該好好保重身體,您的朋友們會來看望您的。如果您同意的話,我就算是第一個來看您的朋友吧。」
    「再過兩小時,我就要起床。」
    「那您太冒失啦!」
    「我一定得起來。」
    「您有什麼急事要辦?」
    「我必須到警長那兒去一次。」
    「為什麼您不委託別人去辦這件事呢?您親自去辦會加重您的病的。」
    「只有辦了這件事才能治好我的病,我非要見她一面不可。從我知道她死了以後,尤其是看到她的墳墓以後,我再也睡不著了。我不能想像在我們分離的時候還那麼年輕、那麼漂亮的姑娘竟然已經不在人世。我一定要親眼看見才能相信。我一定要看看天主把我這麼心愛的人弄成了什麼樣子,也許這個使人恐懼的景象會治癒我那悲痛的思念之情。您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如果您不太討厭這類事的話。」
    「她姐姐對您說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有說,她聽到有一個陌生人要買一塊地替瑪格麗特造一座墳墓,感到非常驚奇,她馬上就同意了我的要求,在授權書上簽了名。」
    「聽我的話,等您病完全好了以後再去辦這件遷葬的事吧。」
    「唉,請放心吧,我會好起來的。再說,如果我不趁現在有決心的時候,趕緊把這件事情辦了,我可能會發瘋的,辦了這件事才能治癒我的痛苦。我向您發誓,只有在看一眼瑪格麗特以後,我才會平靜下來。這可能是發高燒時的渴念,不眠之夜的幻夢,譫妄發作時的反應;至於在看到她之後,我是不是會像朗塞1先生那樣成為一個苦修士,那要等到以後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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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朗塞(1626—1700):年輕時生活放蕩,在他的情婦蒙巴宗夫人死後,他就篤信宗教,成了一個苦修士。
    「這我懂得,」我對阿爾芒說,「願為您效勞;您看到朱利·迪普拉沒有?」
    「看見了。啊!就在我上次回來的那一天看見她的。」
    「她把瑪格麗特留在她那兒的日記交給您了嗎?」
    「這就是。」
    阿爾芒從枕頭下面取出一卷紙,但立刻又把它放了回去。「這些日記裡寫的東西我都能背下來了,」他對我說,「三個星期以來,我每天都要把這些日記念上十來遍。您以後也可以看看,但要再過幾天,等我稍微平靜一些,等我能夠把這些日記裡面寫的有關愛情和內心的表白都解釋給您聽時,您再看吧。
    「現在,我要請您辦一件事。」
    「什麼事?」
    「您有一輛車子停在下面吧?」
    「是埃」
    「那麼,能不能請您拿了我的護照到郵局去一次,問問有沒有寄給我的留局待領的信件?我的父親和妹妹給我的信一定都寄到巴黎來了,上次我離開巴黎的時候那麼倉促,抽不出空在動身之前去打聽一下。等您去郵局回來以後,我們再一起去把明天遷葬的事通知警長。」
    阿爾芒把護照交給我,我就到讓-雅克-盧梭大街去了。
    那裡有兩封給迪瓦爾先生的信,我拿了就回來了。
    我回到他家裡的時候,阿爾芒已經穿著整齊,準備出門了。
    「謝謝,」他接過信對我說,「是啊,」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又接著說,「是啊,這是我父親和我妹妹寄給我的。他們一定弄不懂我為什麼沒有回信。」
    他打開了信,幾乎沒有看,只是匆匆掃了一眼,每封信都有四頁,一會兒他就把信折了起來。
    「我們走吧,」他對我說,「我明天再寫回信。」
    我們到了警長那兒,阿爾芒把瑪格麗特姐姐的委託書交給了他。
    警長收下委託書,換了一張給公墓看守人的通知書交給他;約定次日上午十點遷葬。我在事前一個小時去找阿爾芒,然後一起去公墓。
    我對參加這樣一次遷葬也很感興趣,老實說,我一夜都沒睡好。
    連我的腦子裡都是亂糟糟的,可想而知這一夜對阿爾芒來說是多麼漫長啊!
    第二天早晨九點鐘,我到了他的家裡,他臉色蒼白得嚇人,但神態還算安詳。
    他對我笑了笑,伸過手來。
    幾支蠟燭都點完了,在出門之前,阿爾芒拿了一封寫給他父親的厚厚的信,他一定在信裡傾訴了他夜裡的感想。
    半個小時以後,我們到達蒙馬特公墓。
    警長已經在等我們了。
    大家慢慢地向瑪格麗特的墳墓走去,警長走在前面,阿爾芒和我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跟著。
    我覺得我同伴的胳膊在不停地抽搐,像是有一股寒流突然穿過他的全身。因此,我瞧瞧他,他也懂得了我目光的含義,對我微笑了一下。可是從他家裡出來後,我們連一句話也不曾交談過。
    快要走到墳前時,阿爾芒停了下來,抹了抹臉上豆大的汗珠。
    我也利用這個機會舒了一口氣,因為我自己的心也好像給虎鉗緊緊地鉗住了似的。
    在這樣痛苦的場合,難道還會有什麼樂趣可言!我們來到墳前的時候,園丁已經把所有的花盆移開了,鐵柵欄也搬開了,有兩個人正在挖土。
    阿爾芒靠在一棵樹上望著。
    彷彿他全部的生命都集中在他那兩隻眼睛裡了。
    突然,一把鶴嘴鋤觸到了石頭,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一聽到這個聲音,阿爾芒像遭到電擊似的往後一縮,並使勁握住我的手,握得我手也痛了。
    一個掘墓人拿起一把巨大的鐵鏟,一點一點地清除墓穴裡的積土;後來,墓穴裡只剩下蓋在棺材上面的石塊,他就一塊一塊地往外扔。
    我一直在觀察阿爾芒,時刻擔心他那明顯克制著的感情會把他壓垮;但是他一直在望著,兩眼發直,瞪得大大的,像瘋子一樣,只有從他微微顫抖的臉頰和雙唇上才看得出他的神經正處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之中。
    至於我呢,我能說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很後悔到這裡來。
    棺材全部露出來以後,警長對掘墓的工人們說:「打開!」
    這些人就照辦了,彷彿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一件事。
    棺材是橡木製的,他們開始旋取棺材蓋上的螺釘,這些螺釘受了地下的潮氣都銹住了。好不容易才把棺材打了開來,一股惡臭迎面撲來,儘管棺材四周都是芳香撲鼻的花草。
    「啊,天哪!天哪!」阿爾芒喃喃地說,臉色雪白。
    連掘墓人也向後退了。
    一塊巨大的白色裹屍布裹著屍體,從外面可以看出屍體的輪廓。屍布的一端幾乎完全爛掉了,露出了死者的一隻腳。
    我差不多要暈過去了,就在我現在寫到這幾行的時候,這一幕景像似乎仍在眼前。
    「我們快一點吧。」警長說。
    兩個工人中的一個動手拆開屍布,他抓住一頭把屍布掀開,一下子露出了瑪格麗特的臉龐。
    那模樣看著實在怕人,說起來也使人不寒而慄。
    一對眼睛只剩下了兩個窟窿,嘴唇爛掉了,雪白的牙齒咬得緊緊的,乾枯而黑乎乎的長髮貼在太陽穴上,稀稀拉拉地掩蓋著深深凹陷下去的青灰色的面頰。不過,我還是能從這一張臉龐上認出我以前經常見到的那張白裡透紅、喜氣洋洋的臉蛋。
    阿爾芒死死地盯著這張臉,嘴裡咬著他掏出來的手帕。
    我彷彿有一隻鐵環緊箍在頭上,眼前一片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我只能把我帶在身邊以防萬一的一隻嗅鹽瓶打開,拚命地嗅著。
    正在我頭暈目眩的時候,聽到警長在跟迪瓦爾先生說:「認出來了嗎?」
    「認出來了。」年輕人聲音瘖啞地回答說。
    「那就把棺材蓋上搬走。」警長說。
    掘墓工人把裹屍布扔在死人的臉上,蓋上棺蓋,一人一頭把棺材抬起,向指定的那個方向走去。
    阿爾芒木然不動,兩眼凝視著這個已出空的墓穴;臉色就像剛才我們看見的死屍那樣慘白……他似乎變成一塊石頭了。
    我知道在這個場面過去,支持著他的那種痛苦緩解以後,將會發生些什麼事情。
    我走近警長。
    「這位先生,」我指著阿爾芒對他說,「是不是還有必要留在這兒?」
    「不用了,」他對我說,「而且我還勸您把他帶走,他好像不太舒服。」
    「走吧!」於是我挽著阿爾芒的胳膊,對他說。
    「什麼?」他瞧著我說,好像不認識我似的。
    「事情辦完了,」我接著又說,「您現在該走了,我的朋友,您臉色發白,渾身冰涼,您這樣激動是會送命的。」
    「您說得對,我們走吧,」他下意識地回答,但是一步也沒有挪動。
    我只好抓住他的胳膊拉著他走。
    他像個孩子似的跟著走,嘴裡不時地咕嚕著:「您看到那雙眼睛嗎?」
    說著,他回過頭去,好像那個幻覺在召喚他。
    他步履蹣跚,踉踉蹌蹌地向前移動著。他的牙齒格格作響,雙手冰涼,全身的神經都在劇烈地顫動。
    我跟他講話,他一句也沒有回答。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我帶著走。
    我們在門口找到了車子,正是時候。
    他剛在車子裡坐下,便抽搐得更厲害了,這是一次真正的全身痙攣。他怕我被嚇著,就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喃喃地說:「沒什麼,沒什麼,我只是想哭。」
    我聽到他在喘粗氣,他的眼睛充血,眼淚卻流不出來。
    我讓他聞了聞我剛才用過的嗅鹽瓶。我們回到他家裡時,看得出他還在哆嗦。
    僕人幫助我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我把房裡的爐火生得旺旺的,又連忙去找我的醫生,把剛才的經過告訴了他。
    他立刻就來了。
    阿爾芒臉色緋紅,神志昏迷,結結巴巴地說著一些胡話,這些話裡只有瑪格麗特的名字才叫人聽得清楚。
    醫生檢查過病人以後,我問醫生說:「怎麼樣?」「是這樣,算他運氣,他得的是腦膜炎,不是什麼別的病,天主饒恕我,我還以為他瘋了呢!幸而他肉體上的病將壓倒他精神上的玻一個月以後,興許他兩種病都能治好。」
    七
    有些疾病乾脆爽快,不是一下子送了人的命,便是過不了幾天就痊癒,阿爾芒患的正是這一類玻在我剛才敘述的事情過去半個月以後,阿爾芒已經完全康復,我們彼此已經成為好友。在他整個患病期間,我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的房間。
    春天到了,繁花似錦,百鳥和鳴,我朋友房間裡的窗戶歡樂地打開了,窗戶朝著花園,花園裡清新的氣息一陣陣向他襲來。
    醫生已經允許他起床,從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兩點陽光最暖和的時候,窗子是開著的,我們經常坐在窗邊聊天。
    我一直留意著不要扯到瑪格麗特,生怕一提起這個名字會使得情緒已安定下來的病人重新想起他過去的傷心事;阿爾芒卻相反,他似乎很樂意談到她,也不再像過去那樣一談起她就眼淚汪汪的,而是帶著一臉柔和的微笑,這種微笑使我對他心靈的健康感到放心。
    我注意到,自從上次去公墓看到了那個使他突然發病的場面以來,他精神上的痛苦彷彿已被疾病替代了,對於瑪格麗特的死,他的想法和過去不一樣了。他對瑪格麗特的死已經確信無疑,心中反而感到輕鬆,為了驅走經常出現在他眼前的陰暗的形象,他一直在追憶跟瑪格麗特交往時最幸福的時刻,似乎他也只願意回憶這些事情。
    阿爾芒大病初癒,高燒乍退,身體還極度虛弱,在精神上不能讓他過於激動。春天大自然欣欣向榮的景象圍繞著阿爾芒,使他情不自禁地回憶起過去那些歡樂的景象。
    他一直固執地不肯把病危的情況告訴家裡,一直到他脫離險境以後,他父親還蒙在鼓裡。
    一天傍晚,我們坐在窗前,比平時坐得晚了一些,那天天氣非常好,太陽在閃耀著蔚藍和金黃兩色的薄暮中入睡了。雖說我們身在巴黎,但四周的一片翠綠色彷彿把我們與世界隔絕了,除了偶爾傳來的街車轔轔聲,沒有其他聲音來打擾我們的談話。
    「差不多就像這麼個季節,這麼個傍晚,我認識了瑪格麗特。」阿爾芒對我說。他陷入了遐想,我對他說話他是聽不見的。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
    於是,他轉過頭來對我說:
    「我總得把這個故事講給您聽;您可以把它寫成一本書,別人未必相信,但這本書寫起來也許會很有趣的。」「過幾天您再給我講吧,我的朋友。」我對他說,「您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原呢。」
    「今天晚上很暖和,雞脯肉我也吃過了1,」他微笑著對我說,「我不發燒了,我們也沒有什麼事要幹,我把這個故事原原本本地講給您聽吧。」
    --------
    1法國習慣病後調養時以雞脯肉滋補,與我國習慣相似。
    「既然您一定要講,那我就洗耳恭聽。」
    「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故事,」於是他接著說,「我按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給您講,如果您以後要用這個故事寫點什麼東西,隨您怎麼寫都可以。」
    下面就是他跟我講話的內容,這個故事非常生動,我幾乎沒有作什麼改動。
    是啊,——阿爾芒把頭靠在椅背上,接著說道,——是啊,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傍晚!我跟我的朋友R·加斯東在鄉下玩了一天,傍晚我們回到巴黎,因為困得無聊,我們就去雜耍劇院看戲。
    在一次幕間休息時,我們到走廊裡休息,看見一個身材頎長的女人走過,我朋友向她打了個招呼。
    「您在跟誰打招呼?」我問他。
    「瑪格麗特·戈蒂埃。」他對我說。
    「她的模樣變得好厲害,我幾乎認不出她來了。」我激動地說。我為什麼激動,等會兒您就明白了。
    「她生過一場病,看來這個可憐的姑娘是活不長了。」
    這些話,我記憶猶新,就像我昨天聽到的一樣。
    您要知道,我的朋友,兩年以來,每當我遇見這個姑娘的時候,就會產生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我會莫名其妙地臉色泛白,心頭狂跳。我有一個朋友是研究秘術的,他把我這種感覺稱為「流體的親力」;而我卻很簡單地相信我命中注定要愛上瑪格麗特,我預感到了這點。
    她經常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的幾位朋友是親眼目睹的,當他們知道我這種印象是從誰那兒來的時候,總是大笑不止。
    我第一次是在交易所廣場絮斯商店1門口遇到她的。一輛敞篷四輪馬車停在那兒,一個穿著一身白色衣服的女人從車上下來。她走進商店的時候引起了一陣低低的讚歎聲。而我卻像被釘在地上似的,從她進去一直到她出來,一動都沒有動。我隔著櫥窗望著她在店舖裡選購東西。我原來也可以進去,但是我不敢。我不知道這個女人是什麼人,我怕她猜出我走進店舖的用意而生氣。然而那時候,我也沒有想到以後還會見到她。
    --------
    1絮斯商店:當時一家有名的時裝商店。
    她服飾典雅,穿著一條鑲滿花邊的細紗長裙,肩上披一塊印度方巾,四角全是金鑲邊和絲繡的花朵,戴著一頂意大利草帽,還戴著一隻手鐲,那是當時剛剛時行的一種粗金鏈子。
    她又登上她的敞篷馬車走了。
    店舖裡一個小夥計站在門口,目送這位穿著高雅的漂亮女顧客的車子遠去。我走到他身邊,請他把這個女人的名字告訴我。
    「她是瑪格麗特·戈蒂埃小姐,」他回答我說。
    我不敢問她的地址就離開了。
    我以前有過很多幻覺,過後也都忘了;但是這一次是真人真事,因此這個印象就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於是我到處去尋找這個穿白衣服的絕代佳人。
    幾天以後,喜劇歌劇院有一次盛大的演出,我去了。我在台前旁側的包廂裡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瑪格麗特·戈蒂埃。
    我那位年輕的同伴也認識她,因為他叫著她的名字對我說:「您看!這個漂亮的姑娘!」
    正在這時,瑪格麗特拿起望遠鏡朝著我們這邊望,她看到了我的朋友,便對他莞爾一笑,做手勢要他過去看她。
    「我去跟她問個好,」他對我說,「一會兒我就回來。」
    我情不自禁地說:「您真幸福!」
    「幸福什麼?」
    「因為您能去拜訪這個女人。」
    「您是不是愛上她了?」
    「不。」我漲紅了臉說,因為這一下我真有點兒不知所措了,「但是我很想認識她。」
    「跟我來,我替您介紹。」
    「先去徵得她同意吧。」
    「啊!真是的,跟她是不用拘束的,來吧。」
    他這句話使我心裡很難過,我害怕由此而證實瑪格麗特不值得我對她這麼動情。
    阿爾封斯·卡爾1在一本書名為《煙霧》的小說裡說:一天晚上,有一個男人尾隨著一個非常俊俏的女人;她體態優美,容貌艷麗,使他一見傾心。為了吻吻這個女人的手,他覺得就有了從事一切的力量,戰勝一切的意志和克服一切的勇氣。這個女人怕她的衣服沾上泥,撩了一下裙子,露出了一段迷人的小腿,他都幾乎不敢望一眼。正當他夢想著怎樣才能得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她卻在一個街角留住了他,問他是不是願意上樓到她家裡去。他回頭就走,穿過大街,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家裡。
    --------
    1阿爾封斯·卡爾(1808—1890):法國新聞記者兼作家。
    我記起了這段描述。本來我很想為這個女人受苦,我擔心她過快地接受我,怕她過於匆忙地愛上我;我寧願經過長期等待,歷盡艱辛以後才得到這種愛情。我們這些男人就是這種脾氣;如果能使我們頭腦裡的想像賦有一點詩意,靈魂裡的幻想高於肉慾,那就會感到無比的幸福。
    總之,如果有人對我說:「今天晚上您可以得到這個女人,但是明天您就會被人殺死。」我會接受的。如果有人對我說:「花上十個路易1,您就可以做她的情夫。」我會拒絕的,而且會痛哭一場,就像一個孩子在醒來時發現夜裡夢見的宮殿城堡化為烏有一樣。
    --------
    1路易:法國從前使用的金幣,每枚值二十法郎。
    可是,我想認識她;這是要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的方法,而且還是唯一的方法。
    於是我對朋友說,我一定要他先徵得瑪格麗特的同意以後,再把我介紹給她。我獨自在走廊裡踱來踱去,腦子裡在想著,她就要看到我了,而我還不知道在她的注視之下應該採取什麼態度。
    我盡量把我要對她說的話事先考慮好。
    愛情是多麼純潔,多麼天真無邪啊!
    過不多久,我的朋友下來了。
    「她等著我們,」他對我說。
    「她只有一個人嗎?」我問道。
    「有一個女伴。」
    「沒有男人嗎?」
    「沒有。」
    「我們去吧。」
    我的朋友向劇場的大門走去。
    「喂,不是從那兒走的呀,」我對他說。
    「我們去買些蜜餞,是瑪格麗特剛才向我要的。」
    我們走進了開設在劇場過道上的一個糖果鋪。
    我真想把整個鋪子都買下來。正在我觀看可以買些什麼東西裝進袋子的時候,我的朋友開口了:「糖漬葡萄一斤。」
    「您知道她愛吃這個嗎?」
    「她從來不吃別的蜜餞,這是出了名的。」
    「啊!」當我們走出店舖時他接著說,「您知道我要把您介紹給一個什麼樣的女人?您別以為是把您介紹給一位公爵夫人,她不過是一個妓女罷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妓女。親愛的,您不必拘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好啦。」
    「好吧,好吧,」我嘟嘟囔囔地說。我跟在朋友的後面走著,心裡卻在想,我的熱情看來要冷下去了。
    當我走進包廂的時候,瑪格麗特放聲大笑。
    我倒是願意看到她愁眉苦臉。
    我的朋友把我介紹給她,瑪格麗特對我微微點了點頭,接著就說:「那麼我的蜜餞呢?」
    「在這兒。」
    在拿蜜餞的時候,她對我望了望,我垂下眼睛,臉漲得緋紅。
    她俯身在她鄰座那個女人的耳邊輕輕地說了幾句話,隨後兩個人都放聲大笑起來。
    不用說是我成了她們的笑柄;我發窘的模樣更加讓她們笑個不停。那時我本來就有一個情婦,她是一個小家碧玉,溫柔而多情。她那多情的性格和她傷感的情書經常使我發笑。由於我這時的感受,我終於懂得了我從前對她的態度一定使她非常痛苦,因此有五分鐘之久我愛她就像一個從未愛過任何女人的人一樣。
    瑪格麗特吃著糖漬葡萄不再理我了。
    我的介紹人不願意讓我陷於這種尷尬可笑的境地。「瑪格麗特,」他說,「如果迪瓦爾先生沒有跟您講話,您也不必感到奇怪。您把他弄得不知所措,他連該說什麼話也不知道了。」
    「我看您是因為一個人來覺得無聊才請這位先生陪來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開口說話了,「那麼我就不會請歐內斯特來,要求您同意把我介紹給您了。」
    「這很可能是一種拖延這個倒霉時刻的辦法。」
    誰要是曾經跟瑪格麗特那樣的姑娘稍許有過一點往來,誰就會知道她們喜歡裝瘋賣傻,喜歡跟她們初次見面的人惡作劇。她們不得不忍受那些每天跟她們見面的人的侮辱,這無疑是對那些侮辱的一種報復。
    因此要對付她們,也要用她們圈內人的某種習慣,而這種習慣我是沒有的;再說,我對瑪格麗特原有的看法,使我對她的玩笑看得過於認真了,對這個女人的任何方面,我都不能無動於衷。因此我站了起來,帶著一種難於掩飾的沮喪聲調對她說:「如果您認為我是這樣一個人的話,夫人,那麼我只能請您原諒我的冒失,我不得不向您告辭,並向您保證我以後不會再這樣鹵莽了。」
    說完,我行了一個禮就出來了。
    我剛一關上包廂的門,就聽到了第三次哄笑聲。這時候我真希望有人來撞我一下。
    我回到了我的座位上。
    這時候開幕錘敲響了。
    歐內斯特回到了我的身邊。
    「您是怎麼搞的!」他一面坐下來一面對我說,「她們以為您瘋了。」
    「我走了以後,瑪格麗特說什麼來著?」
    「她笑了,她對我說,她從來也沒有看見過像您那樣滑稽的人;但是您決不要以為您失敗了,對這些姑娘您不必那麼認真。她們不懂得什麼是風度,什麼是禮貌;這就像替狗灑香水一樣,它們總覺得味道難聞,要跑到水溝裡去打滾洗掉。」
    「總之,這跟我有什麼相干?」我盡量裝得毫不介意似地說,「我再也不要見到這個女人了,如果說在我認識她以前我對她有好感;現在認識她以後,情況卻大不相同了。」
    「算了吧!總有一天我會看見您坐在她的包廂裡,也會聽到您為她傾家蕩產的消息。不過,即便那樣也不能怪您,她沒有教養,但她是一個值得弄到手的漂亮的情婦哪!」
    幸好啟幕了,我的朋友沒有再講下去。要告訴您那天舞台上演了些什麼是不可能的。我所能記得起來的,就是我不時地抬起眼睛望著我剛才匆匆離開的包廂,那裡新的來訪者川流不息。
    但是,我根本就忘不了瑪格麗特,另外一種想法在我腦子裡翻騰。我覺得我不應該念念不忘她對我的侮辱和我自己的笨拙可笑。我暗自說道,就是傾家蕩產,我也要得到這個姑娘,佔有那個我剛才一下子就放棄了的位置。
    戲還沒有結束,瑪格麗特和她的朋友就離開了包廂。
    我身不由己地也離開了我的座位。
    「您這就走嗎?」歐內斯特問我。
    「是的。」
    「為什麼?」
    這時候,他發現那個包廂空了。
    「走吧,走吧,」他說,「祝您好運氣,祝您萬事順利。」
    我走出了場子。
    我聽到樓梯上有窸窣的衣裙聲和談話聲。我閃在一旁不讓人看到,只見兩個青年陪著這兩個女人走過。在劇場的圓柱走廊裡有一個小廝向她們迎上前來。
    「去跟車伕講,要他到英國咖啡館門口等我,」瑪格麗特說,「我們步行到那裡去。」
    幾分鐘以後,我在林蔭大道上躑躅的時候,看到在那個咖啡館的一間大房間的窗口,瑪格麗特正靠著窗欄,一瓣一瓣地摘下她那束茶花的花瓣。
    兩個青年中有一個俯首在她肩後跟她竊竊私語。
    我走進了附近的金屋咖啡館,坐在二樓的樓廳裡,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窗口。
    深夜一點鐘,瑪格麗特跟她三個朋友一起登上了馬車。
    我也跳上一輛輕便馬車尾隨著她。
    她的車子駛到昂坦街九號門前停了下來。
    瑪格麗特從車上下來,一個人回到家裡。
    她一個人回家可能是偶然的,但是這個偶然使我覺得非常幸福。
    從此以後,我經常在劇院裡,在香榭麗捨大街遇見瑪格麗特,她一直是那樣快活;而我始終是那樣激動。
    然而,一連有兩個星期我在哪兒都沒有遇到她。在碰見加斯東的時候,我就向他打聽她的消息。
    「可憐的姑娘病得很重,」他回答我說。
    「她生的什麼病?」
    「她生的是肺病,再說,她過的那種生活對治好她的病是毫無好處的,她正躺在床上等死呢。」
    人心真是不可捉摸;我聽到她的病情幾乎感到很高興。
    我每天去打聽她的病況,不過我既不讓人家記下我的名字,也沒有留下我的名片。我就是通過這種方法知道了她已病癒,後來又去了巴涅爾的消息。
    隨著時光的流逝,如果不能說是我逐漸地忘了她,那就是她給我的印象慢慢地淡薄了。我外出旅遊,和親友往來,生活瑣事和日常工作沖淡了我對她的思念。即使我回憶起那次邂逅,也不過把它當作是一時的感情衝動。這種事在年幼無知的青年中是常有的,一般都事過境遷,一笑了之。
    再說,我能夠忘卻前情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因為自從瑪格麗特離開巴黎之後,我就見不到她了,因此,就像我剛才跟您說的那樣,當她在雜耍劇院的走廊裡,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已經認不出她了。
    固然那時她戴著面紗,但換了在兩年以前,儘管她戴著面紗,我都能一眼認出她來,就是猜也把她猜出來了。
    儘管如此,當我知道她就是瑪格麗特的時候,心裡還是怦怦亂跳。由於兩年不見她面而在逐漸淡漠下去的感情,一看到她的衣衫,剎那間便又重新燃燒起來了。
    八
    可是,——阿爾芒歇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一方面我明白我仍然愛著瑪格麗特,一方面又覺得我比以前要堅強些了,我希望再次跟瑪格麗特見面,還想讓她看看我現在比她優越得多。
    為了要實現心中的願望該想出多少辦法,編出多少理由啊!
    因此,我在走廊裡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回到正廳就坐,一面飛快地朝大廳裡掃了一眼,想看看她坐在哪個包廂裡。
    她獨自一人坐在底層台前包廂裡。我剛才已經跟您說過,她變了,嘴上已不再帶有那種滿不在乎的微笑。她生過一場病,而且病還沒有完全好。
    儘管已經是四月份的天氣了,她穿得還是像在冬天裡一樣,全身衣裳都是天鵝絨的。
    我目不轉睛地瞅著她,終於把她的眼光給吸引過來了。
    她對我端詳了一會兒,又拿起望遠鏡想仔細瞧瞧我,她肯定覺得我面熟,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我是誰。因為當她放下望遠鏡的時候,嘴角上浮現出一絲微笑,這是女人用來致意的一種非常嫵媚的笑容,顯然她在準備回答我即將向她表示的敬意。但是我對她的致意一點反應也沒有,似乎故意要顯得比她高貴,我裝出一副她記起了我,我倒已經把她忘掉了的神氣。
    她以為認錯了人,把頭掉了過去。
    啟幕了。
    在演戲的時候,我向瑪格麗特看了好幾次,可是我從未見到她認認真真地在看戲。
    就我來說,對演出同樣也是心不在焉的,我光關心著她,但又盡量不讓她覺察到。
    我看到她在和她對面包廂裡的人交換眼色,便向那個包廂望去,我認出了坐在裡面的是一個跟我相當熟悉的女人。
    這個女人過去也做過妓女,曾經打算進戲班子,但是沒有成功。後來靠了她和巴黎那些時髦女子的關係,做起生意來了,開了一家婦女時裝鋪子。
    我從她身上找到了一個跟瑪格麗特會面的辦法,趁她往我這邊瞧的時候,我用手勢和眼色向她問了好。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招呼我到她包廂裡去。
    那位婦女時裝鋪老闆娘的芳名叫普律當絲·迪韋爾諾瓦,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女人,要從她們這樣的人那裡打聽些什麼事是用不到多費周折的,何況我要向她打聽的事又是那麼平常。
    我趁她又要跟瑪格麗特打招呼的時候問她說:「您是在看誰啊?」
    「瑪格麗特·戈蒂埃。」
    「您認識她嗎?」
    「認識,她是我鋪子裡的主顧,而且也是我的鄰居。」
    「那麼您也住在昂坦街?」
    「七號,她梳妝間的窗戶和我梳妝間的窗正好對著。」
    「據說她是一個很迷人的姑娘。」
    「您不認識她嗎?」
    「不認識,但是我很想認識她。」
    「您要我叫她到我們的包廂裡來嗎?」
    「不要,最好還是您把我介紹給她。」
    「到她家裡去嗎?」
    「是的。」
    「這不太好辦。」
    「為什麼?」
    「因為有一個嫉妒心很重的老公爵監護著她。」
    「監護,那真太妙了!」
    「是啊,她是受到監護的,」普律當絲接著說,「可憐的老頭兒,做她的情夫真夠麻煩的呢。」
    於是普律當絲對我講了瑪格麗特在巴涅爾認識公爵的經過。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繼續說,「她才一個人上這兒來的嗎?」
    「完全正確。」
    「但是誰來陪她回去呢?」
    「就是他。」
    「那麼他是要來陪她回去的羅,是嗎?」
    「過一會兒他就會來的。」
    「那麼您呢,誰來陪您回去呢?」
    「沒有人。」
    「我來陪您回去吧!」
    「可是我想您還有一位朋友吧。」
    「那麼我們一起陪您回去好啦。」
    「您那位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非常漂亮和聰明的小伙子,他認識您一定會感到很高興。」
    「那麼,就這樣吧,等這幕戲完了以後我們三人1一起走,最後一幕我已經看過了。」
    --------
    1原文為四人,似誤,現改為三人。——譯者「好吧,我去通知我的朋友。」
    「您去吧。」
    「喂!」我正要出去的時候,普律當絲對我說,「您看,走進瑪格麗特包廂的就是那位公爵。」
    我朝那邊望去。
    果然,一個七十來歲的老頭兒剛剛在這個年輕女人的身後坐下來,還遞給她一袋蜜餞,她趕緊笑瞇瞇地從紙袋裡掏出蜜餞,然後又把那袋蜜餞遞送到包廂前面,向普律當絲揚了揚,意思是說:「您要來一點嗎?」
    「不要,」普律當絲說。
    瑪格麗特拿起那袋蜜餞,轉過身去,開始和公爵聊天。
    把這些瑣事都講出來似乎有些孩子氣,但是與這個姑娘有關的一切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因此,今天我還是禁不住一一地想起來了。
    我下樓告訴加斯東我剛才為我們兩人所作的安排。
    他同意了。
    我們離開座位想到樓上迪韋爾諾瓦夫人的包廂裡去。
    剛一打開正廳的門,我們就不得不站住,讓瑪格麗特和公爵走出去。
    我真情願少活十年來換得這個老頭兒的位置。
    到了街上,公爵扶瑪格麗特坐上一輛四輪敞篷馬車,自己駕著那輛車子,兩匹駿馬拉著他們得得地遠去了。
    我們走進了普律當絲的包廂。
    這一齣戲結束後,我們下樓走出劇院,雇了一輛普通的出租馬車,車子把我們送到了昂坦街七號。到了普律當絲家門口,她邀請我們上樓到她家裡去參觀她引以自豪的那些商品,讓我們開開眼界。可想而知我是多麼心急地接受了她的邀請。
    我彷彿覺得自己正在一步步地向瑪格麗特靠攏,不多會兒,我就把話題轉到瑪格麗特身上。
    「那個老公爵這會兒在您女鄰居家裡嗎?」我對普律當絲說。
    「不在,她肯定一個人在家。」
    「那她一定會感到非常寂寞的,」加斯東說。
    「我們每天晚上幾乎都是在一起消磨時間的,不然就是她從外面回來以後再叫我過去。她在夜裡兩點以前是從不睡覺的,早了她睡不著。」
    「為什麼?」
    「因為她有肺病,她差不多一直在發燒。」
    「她沒有情人嗎?」我問。
    「每次我去她家的時候,從未看見有人留在她那兒,但是我不能擔保就沒有人等我走了以後再回去。晚上我在她家裡經常遇到一位N伯爵,這位伯爵自以為只要經常在晚上十一時去拜訪她,她要多少首飾就給她多少首飾,這樣就能漸漸地得到她的好感。但是她看見他就討厭。她錯了,他是一個闊少爺。我經常對她說:『親愛的孩子,他是您需要的男人!』但是毫無用處。她平時很聽我的話,但一聽到我講這句話時就轉過臉去,回答我說這個人太蠢了。說他蠢,我也承認,但是對她來說,總算是有了一個著落吧,那個老公爵說不定哪一天就要歸天的。老公爵什麼也不會留給瑪格麗特的,這有兩個原因:這些老頭子個個都是自私的,再加他家裡人一直反對他對瑪格麗特的鍾愛。我和她講道理,想說服她,她總是回答我說,等公爵死了,再跟伯爵好也來得及。」
    普律當絲繼續說:「像她這樣的生活並不總是很有趣的,這我是很清楚的。這種生活我就受不了,我會很快把這個老傢伙攆跑的。這個老頭兒簡直叫人膩煩死了;他把瑪格麗特稱作他的女兒,把她當成孩子似的照顧她,他一直在監視她,我可以肯定眼下就有他的一個僕人在街上走來走去,看看有誰從她屋裡出來,尤其是看看有誰走進她的家裡。」「啊,可憐的瑪格麗特!」加斯東說,一面在鋼琴前坐下,彈起了一首圓舞曲,「這些事我不知道,不過最近我發現這一陣她不如以前那麼快樂了。」
    「噓,別作聲!」普律當絲側著耳朵聽著。
    加斯東停下不彈了。
    「好像她在叫我。」
    我們一起側耳靜聽。
    果然,有一個聲音在呼喚普律當絲。
    「那麼,先生們,你們走吧,」迪韋爾諾瓦夫人對我們說。
    「啊!您是這樣款待客人的嗎?」加斯東笑著說,「我們要到想走的時候才走呢。」
    「為什麼我們要走?」
    「我要到瑪格麗特家裡去。」
    「我們在這兒等吧。」
    「那不行。」
    「那我們跟您一起去。」
    「那更不行。」
    「我認識瑪格麗特,」加斯東說,「我當然可以去拜訪她。」
    「但是阿爾芒不認識她呀!」
    「我替他介紹。」
    「那怎麼行呢?」
    我們又聽到瑪格麗特的叫聲,她一直在叫普律當絲。
    普律當絲跑進她的梳妝間,我和加斯東也跟了進去,她打開了窗戶。
    我們兩人躲了起來,不讓外面的人看見。
    「我叫了您有十分鐘了,」瑪格麗特在窗口說,口氣幾乎有些生硬。
    「您叫我幹嗎?」
    「我要您馬上就來。」
    「為什麼?」
    「因為N伯爵還賴在這兒,我簡直被他煩死了。」
    「我現在走不開。」
    「有誰攔著您啦?」
    「我家裡有兩個年輕人,他們不肯走。」
    「對他們講您非出去不可。」
    「我已經跟他們講過了。」
    「那麼,就讓他們留在您家裡好啦;他們看見您出去以後,就會走的。」
    「他們會把我家裡搞翻天的!」
    「那麼他們想幹什麼?」
    「他們想來看您。」
    「他們叫什麼名字?」
    「有一位是您認識的,他叫R·加斯東先生。」
    「啊!是的,我認識他;另一位呢?」
    「阿爾芒·迪瓦爾先生。您不認識他嗎?」
    「不認識;不過您帶他們一起來吧,他們總比伯爵好些。
    我等著您,快來吧。」
    瑪格麗特又關上窗戶,普律當絲也把窗戶閉上了。
    瑪格麗特剛才曾一度記起了我的面貌,但這會兒卻記不起我的名字。我倒寧願她還記得我,哪怕對我印象不好也沒有關係,但不願意她就這樣把我忘了。
    加斯東說:「我早知道她會高興見到我們的。」
    「高興?恐怕未必。」普律當絲一面披上披肩,戴上帽子,一面回答說,「她接待你們兩位是為了趕走伯爵,你們要盡量比伯爵知趣一些,否則的話,我是知道瑪格麗特這個人的,她會跟我鬧彆扭的。」
    我們跟著普律當絲一起下了樓。
    我渾身哆嗦,彷彿預感到這次拜訪會在我的一生中產生巨大的影響。
    我很激動,比那次在喜劇歌劇院包廂裡被介紹給她的時候還要激動。
    當走到您已認得的那座房子門前時,我的心怦怦直跳,腦子裡已經糊里糊塗了。
    我們聽到傳來幾下鋼琴和音的聲音。
    普律當絲伸手去拉門鈴。
    琴聲頓時停了下來。
    一個女人出來開門,這個女人看上去與其說像一個女用人,倒不如說更像一個雇來的女伴。
    我們穿過大客廳,來到小客廳,就是您後來看到的那間小客廳。
    一個年輕人靠著壁爐站在那裡。
    瑪格麗特坐在鋼琴前面,懶洋洋地在琴鍵上一遍又一遍地彈著她那彈不下去的曲子。
    房間裡的氣氛很沉悶,男的是因為自己一籌莫展而侷促不安,女的是因為這個討厭的傢伙的來訪而心情煩躁。
    一聽到普律當絲的聲音,瑪格麗特站起身來,向她投去一個表示感謝的眼色,她向我們迎上前來,對我們說:「請進,先生們,歡迎光臨。」
    九
    「晚上好,親愛的加斯東,」瑪格麗特對我的同伴說,「看到您很高興,在雜耍劇院,您為什麼不到我包廂裡來?」
    「我怕有點冒昧。」
    「作為朋友來說,永遠也談不上冒昧。」瑪格麗特著重地說了朋友這兩個字,彷彿她要使在場的人瞭解,儘管她接待加斯東的樣子很親熱,但加斯東不論過去和現在都只不過是一個朋友而已。
    「那麼,您允許我向您介紹阿爾芒·迪瓦爾先生嗎?」
    「我已經答應普律當絲給我介紹了。」
    「不過,夫人,」我彎了彎腰,好不容易講了一句勉強聽得清的話,「我有幸早已被人介紹給您過了。」
    從瑪格麗特迷人的眼睛裡似乎看得出她在回憶,但是她一點兒也想不起來,或者是,看起來似乎她想不起來。
    「夫人,」接著我又說,「我很感激您已經忘記了第一次的介紹,因為那時我很可笑,一定惹您生氣了。那是兩年前,在喜劇歌劇院,跟我在一起的是歐內斯特·德……」「唷!我記起來了!」瑪格麗特微笑著說,「那時候不是您可笑,而是我愛捉弄人,就像現在一樣,不過我現在比過去好些了。您已經原諒我了吧,先生?」
    她把手遞給我,我吻了一下。
    「真是這樣,」她又說,「您想像得到我的脾氣有多壞,我老是喜歡捉弄初次見面的人,使他們難堪,這樣做其實是很傻的。我的醫生對我說,這是因為我有些神經質,並且總是覺得不舒服的緣故,請相信我醫生的話吧。」
    「但是現在看來您的身體很健康。」
    「啊!我生過一場大玻」
    「這我知道。」
    「是誰對您說的?」
    「您生病大家都知道,我經常來打聽您的病情,後來我很高興地知道您的病好了。」
    「我從來沒有收到過您的名片。」
    「我從來不留名片。」
    「據說在我生病的時候,有一個青年每天都來打聽我的病情,但一直不願留下姓名,這個年輕人難道就是您嗎?」
    「就是我。」
    「那麼,您不僅寬宏大量,而且心腸挺好。」她向我望了一眼。女人們在給一個男人作評價感到用語言不足以表達時,常用這種眼光來補充。隨後她轉身向N伯爵說:「伯爵,換了您就不會這樣做了吧。」
    「我認識您才不過兩個月呀,」伯爵辯解說。
    「而這位先生認識我才不過五分鐘呢,您盡講些蠢話。」
    女人們對她們不喜歡的人是冷酷無情的。
    伯爵滿臉通紅,咬著嘴唇。
    我有些可憐他,看來他似乎像我一樣愛上了她,而瑪格麗特毫不掩飾的生硬態度一定使他很難堪,尤其是在兩個陌生人面前。
    「我們進來的時候,您正在彈琴,」我想把話扯開去,就說道,「請您把我當老朋友看待,繼續彈下去好嗎?」
    「啊!」她一面對我們做手勢要我們坐下,一面倒在長沙發上說,「加斯東知道我彈些什麼。如果我只是跟伯爵在一起彈彈倒還湊合,但是我可不願意讓你們兩位遭這份罪。」
    「您對我居然這麼偏愛?」N伯爵聊以解嘲地微笑著說。
    「您這就錯怪我了;我指的僅僅是這一件事罷了。」
    這個可憐的青年注定只能一言不發了,他簡直像哀求似地向那個姑娘望了一眼。
    「那麼,普律當絲,」她接著說,「我托您的事辦好了嗎?」
    「辦好了。」
    「那好,過一會兒告訴我好了。我們有些事要談談,在我沒有跟您談之前,您先別走呀。」
    「我們也許來得不是時候,」於是我說,「現在我們,還不如說是我,已經得到了第二次介紹,這樣就可以把第一次介紹忘掉。我們,加斯東和我,少陪了。」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這話不是說給你們聽的,恰恰相反,我倒希望你們留下來。」
    伯爵掏出一塊非常精緻的表,看了看時間。
    「是我去俱樂部的時間了,」他說。
    瑪格麗特一聲也不吭。
    於是伯爵離開了壁爐,走到她面前說:
    「再見,夫人。」
    瑪格麗特站了起來。
    「再見,親愛的伯爵,您這就走嗎?」
    「是的,恐怕我使您感到討厭了。」
    「今天您也並不比往常更使我討厭。什麼時候再能見到您啊?」
    「等您願意的時候。」
    「那麼就再見吧!」
    您得承認,她這一招可真厲害!
    幸好伯爵受過良好的教育,又很有涵養。他只是握著瑪格麗特漫不經心地向他伸過去的手吻了吻,向我們行了個禮就走了。
    在他正要踏出房門的時候,他望了望普律當絲。
    普律當絲聳了聳肩膀,那副神氣似乎在說:「您要我怎麼辦呢,我能做的事我都做了。」
    「納尼娜!」瑪格麗特大聲嚷道,「替伯爵照個亮。」
    我們聽到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總算走了!」瑪格麗特嚷著回進來,「這個年輕人使我渾身難受。」
    「親愛的孩子,」普律當絲說,「您對他真是太狠心了,他對您有多好,有多體貼。您看壁爐架上還有他送給您的一塊表,我可以肯定這塊表至少花了他三千個法郎。」
    迪韋爾諾瓦夫人走近壁爐,拿起她剛講到的那件首飾把玩著,並用貪婪的眼光盯著它。
    「親愛的,」瑪格麗特坐到鋼琴前說,「我把他送給我的東西放在天平的這一邊,把他對我說的話放在另一邊,這樣一稱,我覺得接受他來訪還是太便宜了他。」
    「這個可憐的青年愛您。」
    「如果一定要我聽所有愛我的人說話,我也許連吃飯的工夫也沒有了。」
    接著她隨手彈了一會,然後轉身對我們說:「你們想吃點什麼嗎?我呢,我很想喝一點兒潘趣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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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潘趣酒:一種用燒酒或果子酒摻上糖、紅茶、檸檬等的英國式飲料。
    「而我,我很想來一點兒雞,」普律當絲說,「我們吃夜宵好不好?」
    「好啊,我們出去吃夜宵,」加斯東說。
    「不,我們就在這裡吃。」
    她拉了鈴,納尼娜進來了。
    「吩咐準備夜宵!」
    「吃些什麼呢?」
    「隨您的便,但是要快,馬上就要。」
    納尼娜出去了。
    「好啦,」瑪格麗特像個孩子似的跳著說,「我們要吃夜宵啦。那個笨蛋伯爵真討厭!」
    這個女人我越看越入迷。她美得令人心醉。甚至連她的瘦削也成了一種風韻。
    我陷入了遐想。
    我究竟怎麼啦?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對她的生活滿懷同情,對她的美貌讚賞不已。她不願接受一個漂亮、富有、準備為她傾家蕩產的年輕人,這種冷漠的神態使我原諒了她過去所有的過失。
    在這個女人身上,有某種單純的東西。
    可以看出她雖然過著放蕩的生活,但內心還是純潔的。她舉止穩重,體態婀娜,玫瑰色的鼻翅微微張翕著,大大的眼睛四周有一圈淡藍色,表明她是一種天性熱情的人,在這樣的人周圍,總是散發著一股逗人情慾的香味;就像一些東方的香水瓶一樣,不管蓋子蓋得多嚴,裡面香水的味兒仍然不免要洩漏出來。
    不知是由於她的氣質,還是由於她疾病的症狀,在這個女人的眼裡不時閃爍著一種希冀的光芒,這種現象對她曾經愛過的人來說,也許等於是一種天啟。但是那些愛過瑪格麗特的人是不計其數的,而被她愛過的人則還沒有計算呢。
    總之,這個姑娘似乎是一個失足成為妓女的童貞女,又彷彿是一個很容易成為最多情、最純潔的貞節女子的妓女。在瑪格麗特身上還存在著一些傲氣和獨立性:這兩種感情在受了挫傷以後,可能起著與廉恥心同樣的作用。我一句話也沒有講,我的靈魂似乎鑽到了我的心坎裡,而我的心靈又彷彿鑽到了我的眼睛裡。
    「這麼說,」她突然又繼續說,「在我生病的時候,經常來打聽我病況的就是您啦?」
    「是的。」
    「您知道這可太美啦,我怎麼才能感謝您呢?」
    「允許我經常來看您就行。」
    「您愛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下午五點到六點,半夜十一點到十二點都可以。好吧,加斯東,請為我彈一首《邀舞曲》。」
    「為什麼?」
    「一來是為了使我高興,二來是因為我一個人總是彈不了這首曲子。」
    「您在哪一段上遇到困難啦?」
    「第三段,有高半音的一節。」
    加斯東站起身,坐到鋼琴前面,開始彈奏韋伯1的這首名曲,樂譜攤在譜架上。
    瑪格麗特一手扶著鋼琴,眼睛隨著琴譜上每一個音符移動,嘴裡低聲吟唱著。當加斯東彈到她講過的那一節的時候,她一面在鋼琴背上用手指敲打著,一面低聲唱道:「re、mi、re、do、re、fa、mi、re,這就是我彈不下去的地方,請再彈一遍。」
    加斯東又重新彈了一遍,彈完以後,瑪格麗特對他說:「現在讓我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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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韋伯(1786—1826):德國作曲家。
    她坐到位子上彈奏起來,但是當她那不聽使喚的手指彈到那幾個音符時又有一個音符彈錯了。
    「真使人難以相信,」她用一種近乎孩子氣的腔調說道,「這一段我就是彈不好!你們信不信,有幾次我就是這樣一直彈到深夜兩點多鐘!每當我想到這個蠢伯爵竟然能不用樂譜就彈得那麼好,我就恨透了他,我想我就是為了這一點才恨他的。」
    她又開始彈奏了,但仍舊彈不好。
    「讓韋伯、音樂和鋼琴全都見鬼去吧!」她一面說,一面把樂譜扔到了房間的另一頭,「為什麼我就不會接連彈八個高半音呢?」
    她交叉雙臂望著我們,一面頓著腳。
    她臉漲得通紅,一陣輕微的咳嗽使她微微地張開了嘴。
    「您看,您看,」普律當絲說,她已經脫下帽子,在鏡子前面梳理兩鬢的頭髮,「您又在生氣了,這又要使您不舒服了,我們最好還是去吃夜宵吧,我快餓死了。」
    瑪格麗特又拉了拉鈴,然後她又坐到鋼琴前彈奏,嘴裡曼聲低吟著一首輕佻的歌。在彈唱這首歌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出錯。
    加斯東也會唱這首歌,他們就來了個二重唱。
    「別唱這些下流歌曲了,」我帶著一種懇求的語氣親切地對瑪格麗特說。
    「啊,您有多正經啊!」她微笑著對我說,一面把手伸給我。
    「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您呀。」
    瑪格麗特做了一個姿勢,意思是說:呵,我早就跟貞潔絕緣了。
    這時納尼娜進來了。
    「夜宵準備好了嗎?」瑪格麗特問道。
    「太太,一會兒就好了。」
    「還有,」普律當絲對我說,「您還沒有參觀過這屋子呢,來,我領您去看看。」
    您已經知道了,客廳佈置得很出色。
    瑪格麗特陪了我們一會兒,隨後她叫加斯東跟她一起到餐室裡去看看夜宵準備好了沒有。
    「瞧,」普律當絲高聲說,她望著一隻多層架子,從上面拿下了一個薩克森小塑像,「我還不知道您有這麼一個小玩意兒呢。」
    「哪一個?」
    「一個手裡拿著一隻鳥籠的小牧童,籠裡還有一隻鳥。」
    「如果您喜歡,您就拿去吧。」
    「啊!可是我怕奪了您的好東西。」
    「我覺得這個塑像很難看,我本來想把它送給我的女用人;既然您喜歡,您就拿去吧。」
    普律當絲只看重禮物本身,並不講究送禮的方式。她把塑像放在一邊,把我領到梳妝間,指著掛在那裡的兩張細密肖像畫對我說,「這就是G伯爵,他以前非常愛瑪格麗特,是他把她捧出來的。您認識他嗎?」
    「不認識。那麼這一位呢?」我指著另一幅肖像問道。
    「這是小L子爵,他不得不離開了她。」
    「為什麼?」
    「因為他幾乎破了產。這又是一個愛過瑪格麗特的人!」
    「那麼她肯定也很愛他羅。」
    「這個姑娘脾氣古怪,別人永遠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小L子爵要走的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樣到劇場去看戲,不過在他動身的時候,她倒是哭了。」
    這時,納尼娜來了,通知我們夜宵已經準備好了。
    當我們走進餐室的時候,瑪格麗特倚著牆,加斯東拉著她的手,輕聲地在和她說話。
    「您瘋了,」瑪格麗特回答他說,「您很清楚我是不會同意您的,像我這樣一個女人,您認識已有兩年了,怎麼現在才想到要做我的情人呢。我們這些人,要麼馬上委身於人,要麼永遠也不。來吧,先生們,請坐吧。」
    瑪格麗特把手從加斯東手裡抽回來,請他坐在她右面,我坐在左面,接著她對納尼娜說:「你先去關照廚房裡的人,如果有人拉鈴,別開門,然後你再來坐下。」
    她吩咐這件事的時候,已是半夜一點鐘了。
    在吃夜宵的時候,大家嬉笑玩樂,狂飲大嚼。過不多久,歡樂已經到了頂點,不時可以聽到一些不堪入耳的髒話,這種話在某個圈子裡卻被認為是很逗樂的,納尼娜,普律當絲和瑪格麗特聽了都為之歡呼。加斯東縱情玩樂,他是一個心地善良的青年,但是他的頭腦有點糊塗。我一度真想隨波逐流,不要獨善其身,索性參加到這場如同一盤美餚似的歡樂中去算了。但是慢慢地我就同這場喧鬧分離開來了,我停止飲酒,看著這個二十歲的美麗的女人喝酒,她的談笑粗魯得就像一個腳夫,別人講的話越下流,她就笑得越起勁,我心情越來越憂鬱了。
    然而這樣的尋歡作樂,這種講話和喝酒的姿態,對在座的其他客人們似乎可以說是放蕩、壞習氣,或者精力旺盛的結果;但在瑪格麗特身上,我卻覺得是一種忘卻現實的需要、一種衝動、一種神經質的激動。每飲一杯香檳酒,她的面頰上就泛起一陣發燒的紅暈。夜宵開始時,她咳嗽還很輕微,慢慢地她越咳越厲害,不得不把頭仰靠在椅背上,每當咳嗽發作時,她的雙手便用力按住胸脯。
    她身體孱弱,每天還要過這樣的放蕩生活,以此折磨自己,我真為她心疼。
    後來,我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在夜宵快結束時,瑪格麗特一陣狂咳,這是我來到她家裡以來她咳得最厲害的一次,我覺得她的肺好像在她胸膛裡撕碎了。可憐的姑娘臉漲得緋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拿起餐巾擦著嘴唇,餐巾上隨即染上了一滴鮮血,於是她站起身來,奔進了梳妝間。
    「瑪格麗特怎麼啦?」加斯東問。
    「她笑得太厲害,咳出血來了,」普律當絲說,「啊,沒事,她每天都是這樣的。她就要回來的。讓她一個人在那兒好啦,她喜歡這樣。」
    至於我,我可忍不住了,不管普律當絲和納尼娜非常驚訝地想叫住我,我還是站起身來逕自去找瑪格麗特。
    十
    她躲進去的那個房間只點著一支蠟燭,蠟燭放在桌子上。她斜靠在一張大沙發上,裙衣敞開著,一隻手按在心口上,另一隻手懸在沙發外面,桌子上有一隻銀臉盆,盛著半盆清水;水裡漂浮著一縷縷大理石花紋似的血絲。
    瑪格麗特臉色慘白,半張著嘴,竭力想喘過氣來,她不時深深地吸氣,然後長噓一聲,似乎這樣可以輕鬆一些,可以舒暢幾秒鐘。
    我走到她面前,她紋絲不動,我坐了下來,握住她擱在沙發上的那隻手。
    「啊!是您?」她微笑著對我說。
    大概我臉上表情很緊張,因為她接著又問我,「難道您也生病了?」
    「我沒有病,可是您呢,您還覺得不舒服嗎?」
    「還有一點兒,」她用手絹擦掉了她咳出來的眼淚,說,「這種情況我現在已經慣了。」
    「您這是在自殺,夫人,」我用一種激動的聲音對她說,「我要做您的朋友,您的親人,我要勸您不要這樣糟蹋自己。」
    「啊!您實在用不著這麼大驚小怪,」她用帶點兒辛酸的語調爭辯說,「您看其他人是否還關心我,因為他們非常清楚這種病是無藥可治的。」
    她說完後就站起身,拿起蠟燭放在壁爐上,對著鏡子照著。
    「我的臉色有多麼蒼白啊!」她邊說邊把裙衣繫好,用手指掠著散亂的頭髮,「啊!行了!我們回到桌子上去,來吧。」
    但是我還是坐著不動。
    她知道我這種情感是被這幕景象引起的,便走近我的身邊,把手伸給我說:「看您,來吧。」
    我接住她的手,把它放在唇邊吻著,兩滴忍了好久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潤濕了她的手。
    「噯,多孩子氣!」她一面說一面重新在我身邊坐下,「啊,您在哭!您怎麼啦?」
    「您一定以為我有點癡,可我剛才看到的景象使我非常難過。」
    「您心腸真好!您叫我怎麼辦好呢?我晚上睡不著,那就只得稍微消遣消遣;再說像我這樣的姑娘,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麼關係呢?醫生對我說這是支氣管出血,我裝著相信他們的話,我對他們還能怎麼樣呢?」
    「請聽我說,瑪格麗特,」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就說,「我不知道您對我的生命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但是我所知道的是,眼下我最關心的就是您,我對您的關心超過了對任何人,甚至超過了對我妹妹的關心。這種心情自從見到您以來就有了。好吧,請看在上天的份上,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吧,別再像您現在這樣地生活了吧!」
    「如果我保重自己的身體,我反而會死去,現在支撐著我的,就是我現在過的這種充滿狂熱的生活。說到保重自己的身體,那只是指那些有家庭、有朋友的上流社會的太太小姐們說的,而我們這些人呢,一旦我們不能滿足情人的虛榮心,不能供他們尋歡作樂,消愁解悶,他們就會把我們撇在一邊,我們就只好度日如年地忍受苦難,這些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哼!我在床上躺了兩個月,第三個星期之後就誰也不來看我了。」
    「我對您來說確實算不了什麼,」我接著說,「但是,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會像一個兄弟一樣來照顧您,不離開您,我會治好您的玻等您身體復原之後,只要您喜歡,再恢復您現在這種生活也行;但是我可以肯定,您一定會喜歡過清靜生活的,這會使您更加幸福,會使您永遠這樣美麗。」
    「今兒晚上您這樣想,那是因為您酒後傷感,但是,您自誇的那份耐心您是不會有的。」
    「請聽我對您說,瑪格麗特,您曾經生了兩個月的病,在這兩個月裡面,我每天都來打聽您的病情。」
    「這倒不假,但是為什麼您不上樓來呢?」
    「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有認識您。」
    「跟我這樣一個姑娘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呢?」
    「跟一個女人在一起總會有點兒不好意思,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這麼說,您真的會來照顧我嗎?」
    「是的。」
    「您每天都留在我身邊嗎?」
    「是的。」
    「甚至每天晚上也一樣嗎?」
    「任何時間都一樣,只要您不討厭我。」
    「您把這叫做什麼?」
    「忠誠。」
    「這種忠誠是從哪兒來的呢?」
    「來自一種我對您無法克制的同情。」
    「這樣說來您愛上我了嗎?您乾脆就這樣說,不是更簡單嗎?」
    「這是可能的,但是,即使我有一天要對您說,那也不是在今天。」
    「您最好還是永遠也別對我講的好。」
    「為什麼?」
    「因為這樣表白只能有兩種結果。」
    「哪兩種?」
    「或者是我拒絕您,那您就會怨恨我;或者是我接受您,那您就有了一個多愁善感的情婦;一個神經質的女人,一個有病的女人,一個憂鬱的女人,一個快樂的時候比痛苦還要悲傷的女人,一個吐血的、一年要花費十萬法郎的女人,對公爵這樣一個有錢的老頭兒來說是可以的,但是對您這樣一個年輕人來說是很麻煩的。我以前所有的年輕的情夫都很快地離開了我,那就是證據。」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我聽著這種近乎懺悔的自白,依稀看到在她紙醉金迷的生活的外表下掩蓋著痛苦的生活。可憐的姑娘在放蕩、酗酒和失眠中逃避生活的現實。這一切使我感慨萬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談了吧,」瑪格麗特繼續說,「我們簡直是在講孩子話。把手遞給我,一起回餐室去吧,別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幹什麼。」
    「您高興去就去吧,但是我請您允許我留在這兒。」
    「為什麼?」
    「因為您的快樂使我感到非常痛苦。」
    「那麼,我就愁眉苦臉好啦。」
    「啊,瑪格麗特,讓我跟您講一件事,這件事別人或許也經常對您說,您因為聽慣了,也不會把它當回事。但這的確是我的心裡話,我以後也永遠不會再跟您講第二遍了。」
    「什麼事?……」她微笑著對我說,年輕的母親在聽她們的孩子講傻話時常帶著這種微笑。
    「自從我看到您以後,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更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您在我的生命中就佔了一個位置,我曾想忘掉您,但是辦不到,您的形象始終留在我的腦海裡。我已經有兩年沒有看到您了,但今天,當我遇到您的時候,您在我心坎裡所佔的位置反而更加重要了。最後,您今天接待了我,我認識了您,知道了您所有奇特的遭遇,您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別說您不愛我,即使您不讓我愛您,我也會發瘋的。」
    「但您有多麼可憐啊,我要學D太太1說過的話來跟您講了,『那麼您很有錢羅!』難道您不知道我每個月要花上六、七千法郎。這種花費已經成了我生活上的需要,難道您不知道,可憐的朋友,要不了多久,我就會使您破產的。您的家庭會停止供給您一切費用,以此來教訓您不要跟我這樣一個女人一起生活。像一個好朋友那樣愛我吧,但是不能超過這個程度。您常常來看看我,我們一起談談笑笑,但是用不著過分看重我,因為我是分文不值的。您心腸真好,您需要愛情。但是要在我們這個圈子裡生活,您還太年輕,也太容易動感情,您還是去找個有夫之婦做情婦吧。您看,我是個多好的姑娘,我跟您說話有多坦率。」
    --------
    1指迪韋爾諾瓦太太。
    「嘿嘿!你們在這裡搞什麼鬼啊?」普律當絲突然在門口叫道,她什麼時候來的,我們一點也沒聽見。她頭髮蓬鬆,衣衫零亂,我看得出這是加斯東的手作的怪。
    「我們在講正經事,」瑪格麗特說,「讓我們再談幾句,我們一會兒就來。」
    「好,好,你們談吧,孩子們,」普律當絲說著就走了。一面關上了門,彷彿是為了加重她剛才說的幾句話的語氣似的。
    「就這樣說定了,」瑪格麗特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接著說:「您就不要再愛我了。」
    「我馬上就走。」
    「竟然到這種地步了嗎?」
    我真是騎虎難下,再說,這個姑娘已經使我失魂落魄了。這種既有快樂,又有悲傷,既有純潔,又有淫慾的混合物,還有那使她精神亢奮,容易衝動的疾病,這一切都使我知道了如果一開始我就控制不了這個輕浮和健忘的女人,我就會失去她。
    「那麼,您說的是真話嗎?」她說。
    「完全是真的。」
    「那您為什麼不早對我說?」
    「我什麼時候有機會對您說這些話呢?」
    「您在喜劇歌劇院被介紹給我的第二天就可以對我說嘛。」
    「我以為如果我來看您的話,您大概不會歡迎我的。」
    「為什麼?」
    「因為前一天晚上我有點傻里傻氣。」
    「這倒是真的,但是,您那個時候不是已經愛上我了嗎?」
    「是埃」
    「既然如此,您在散戲後倒還能回家去安心睡覺。這些偉大的愛情就是這麼回事,這個我們一清二楚。」
    「那麼,您就錯了,您知道那天晚上我在離開喜劇歌劇院以後幹了些什麼?」
    「我不知道。」
    「我先在英國咖啡館門口等您,後來跟著您和您三位朋友乘坐的車子,到了您家門口。當我看到您一個人下了車,又一個人回家的時候,我心裡很高興。」
    瑪格麗特笑了。
    「您笑什麼?」
    「沒有什麼。」
    「告訴我,我求求您,不然我以為您還在取笑我。」
    「您不會生氣嗎?」
    「我有什麼權利生氣呢?」
    「好吧,我一個人回家有一個很美妙的原因。」
    「什麼原因?」
    「有人在這裡等我。」
    即使她給我一刀子也不會比這更使我痛苦,我站起來,向她伸過手去。
    「再見,」我對她說。
    「我早知道您一定會生氣的,」她說,「男人們總是急不可耐地要知道會使他們心裡難受的事情。」
    「但是,我向您保證,」我冷冰冰地接著說,彷彿要證明我已經完全控制住了我的激情,「我向您保證我沒有生氣。有人等您那是十分自然的事,就像我凌晨三點鐘要告辭一樣,也是十分自然的事。」
    「是不是也有人在家裡等您呢?」
    「沒有,但是我非走不可。」
    「那麼,再見啦。」
    「您打發我走嗎?」
    「沒有的事。」
    「為什麼您要使我痛苦?」
    「我使您痛苦什麼啦?」
    「您對我說那時候有人在等您。」
    「當我想到您看見我單獨一人回家就覺得那麼高興,而那時又有這麼一個美妙的原因的時候,我就忍不住要笑出來啦。」
    「我們經常會有一種孩子般的快樂,而要是只有讓這種快樂保持下去,才能使得到這種快樂的人更加幸福的話,去摧毀這種快樂就太惡毒了。」
    「可是您到底把我當什麼人看呀?我既不是黃花閨女,又不是公爵夫人。我不過今天才認識您,我的行為跟您有什麼相干,就算將來有一天我要成為您情婦的話,您也該知道,除了您我還有別的情人,如果您現在還沒有成為我的情人就跟我吃起醋來了,那麼將來,就算有這個『將來』吧,又該怎麼辦呢?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像您這樣的男人。」
    「這是因為從來也沒有一個人像我這樣愛過您。」
    「好吧,您說心裡話,您真的很愛我嗎?」
    「我想,我能愛到什麼程度就愛到了什麼程度。」
    「而這一切是從……?」
    「從我看見您從馬車上下來走進絮斯商店那一天起開始的,那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您講得太美了,您知道嗎?可我該怎樣來報答這種偉大的愛情呢?」
    「應該給我這麼一點愛,」我說,心跳得幾乎連話也講不出來,因為儘管瑪格麗特講話的時候流露出一種含譏帶諷的微笑,我還是覺得出來,她似乎也跟我一樣有點心慌意亂了,我等待已久的時刻正在逐步逼近。
    「那麼公爵怎麼辦呢?」
    「哪個公爵?」
    「我的老醋罐子。」
    「他什麼也不會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呢?」
    「他會原諒您的。」
    「啊,不會的!他就不要我了,那我怎麼辦呢?」
    「您為別人不也在冒這種危險嗎?」
    「您怎麼知道的?」
    「您剛才不是吩咐今晚不要讓人進來嗎?這我就知道了。」
    「這倒是真的,但這是一位規矩朋友。」
    「既然您這麼晚還把他擋在門外,說明您也並不怎麼看重他。」
    「這也用不著您來教訓我呀,因為這是為了接待你們,您和您的朋友。」
    我已經慢慢地挨近了瑪格麗特,我輕輕地摟著她的腰,她輕盈柔軟的身軀已經在我的懷抱裡了。
    「您知道我有多麼愛您!」我輕輕地對她說。
    「真的嗎?」
    「我向您發誓。」
    「那麼,如果您答應一切都照我的意思辦,不說二話,不監視我,不盤問我,那麼我可能會愛您的。」
    「我全都聽您的!」
    「我有言在先,只要我喜歡,我要怎麼著就怎麼著,我不會把我的生活瑣事告訴您的。很久以來我一直在找一個年輕聽話的情人,他要對我多情而不多心,他接受我的愛但又並不要求權利。這樣的人我還從來沒有找到過。男人們總是這樣的,一旦他們得到了他們原來難以得到的東西,時間一長,他們又會感到不滿足了,他們進而要求瞭解他們情人的目前、過去、甚至將來的情況。在他們逐漸跟情人熟悉以後,就想控制她,情人越遷就,他們就越得寸進尺。倘使我現在打定主意要再找一個情人的話,我希望他具有三種罕見的品格:信任我,聽我的話,而且不多嘴。」
    「所有這些我都能做到。」
    「我們以後再看吧!」
    「什麼時候呢?」
    「再過些時候。」
    「為什麼?」
    「因為,」瑪格麗特從我懷抱裡掙脫身子,在一大束早上送來的紅色茶花中間摘了一朵,插在我衣服的紐孔裡,說道,「因為條約總不會在簽字的當天就執行的。」
    這是不難理解的。
    「那麼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您呢?」我一面說,一面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
    「當這朵茶花變顏色的時候。」
    「那麼什麼時候它會變顏色呢?」
    「明天晚上,半夜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您滿意了吧?」
    「這您還用問嗎?」
    「這件事您對誰也不要說,不論是您的朋友、普律當絲,還是別的什麼人。」
    「我答應您。」
    「現在,吻我一下,我們一起回餐室去吧。」
    她的嘴唇向我湊了過來,隨後她又重新整理了一下頭髮,在我們走出這個房間的時候,她唱著歌;我呢,幾乎有些瘋瘋癲癲的了。
    走進客廳時,她站住了,低聲對我說:
    「我這種似乎準備馬上領您情的模樣,您該覺得有些意外吧,您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嗎?」
    「這是因為,」她把我的手緊緊壓在她的胸口上,我覺得她的心在劇烈地跳動,她接著對我說,「這是因為,明擺著我的壽命要比別人短,我要讓自己活得更痛快些。」
    「別再跟我講這種話了,我懇求您。」
    「喔!您放心吧,」她笑著繼續說,「即使我活不多久,我活的時間也要比您愛我的時間長些。」
    接著她就走進了餐室。
    「納尼娜到哪兒去了?」她看到只有加斯東和普律當絲兩個人就問道。
    「她在您房間裡打盹,等著侍候您上床呢。」普律當絲回答說。
    「她真可憐!我把她累死了!好啦,先生們,請便吧,是時候了。」
    十分鐘以後,加斯東和我兩人告辭出來,瑪格麗特和我握手道別,普律當絲還留在那裡。
    「喂,」走出屋子以後,加斯東問我,「您看瑪格麗特怎麼樣?」
    「她是一個天仙,我真給她迷住了。」
    「我早料到了,這話您跟她說了嗎?」
    「說了。」
    「那麼她說過她相信您的話嗎?」
    「沒有說。」
    「普律當絲可不一樣。」
    「普律當絲答應您了嗎?」
    「不僅是答應,我親愛的!您簡直不會相信,她還有趣得很哪,這個胖迪韋爾諾瓦!」
    十一
    故事講到這裡,阿爾芒停下來了。
    「請您把窗關上好嗎?」他對我說,「我有點兒冷,該我睡覺的時候了。」
    我關上窗戶。阿爾芒身體還十分虛弱,他脫掉晨衣,躺在床上,把頭靠在枕頭上歇了一會兒,神氣好像是一個經過長途跋涉而精疲力竭的旅人,或是一個被痛苦的往事糾纏得心煩意亂的人。
    「您大概話講多了,」我對他說,「我還是告辭,讓您睡覺吧,好不好?改天您再把故事給我講完吧。」
    「是不是您覺得這個故事無聊?」
    「正好相反。」
    「那我還是繼續講,如果您讓我一個人留下,我也睡不著。」
    當我回到家裡的時候,——他接著就講,不用多加思索,因為所有詳情細節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我沒有睡覺,我開始回憶這一天發生的事:和瑪格麗特的相遇、介紹、她私下給我的諾言。這一切發生得那麼迅速和意外,我有時還以為是在做夢呢。然而,一個男人向瑪格麗特那樣的姑娘提出要求,而她答應在第二天就滿足他,這也不是第一次。
    儘管我有這樣的想法,但是我這位未來的情婦給我留下的最初印象非常深刻,我始終不能忘懷。我還是一個心眼兒地認為她跟其他姑娘不一樣。我像一個普通男人一樣有我的虛榮心,我堅信她對我就像我對她一樣地鍾情。
    然而我又看到了一些互相矛盾的現象,我還經常聽說瑪格麗特的愛情就像商品一樣,價格隨著季節不同而漲落。
    但在另一方面,我們又看到她堅決拒絕我們在她家裡遇到的那個年輕伯爵的要求,這件事跟她的名聲又怎麼聯繫得起來呢?也許您會對我說因為她不喜歡他,何況她現在有公爵供養著,生活闊綽得很,如果她要再找一個情人,當然要找一個討她喜歡的男人。那麼為什麼她又不要那個既漂亮、聰明,又有錢的加斯東,而像是看上了第一次和她見面就讓她覺得十分可笑的我呢?
    的確,有時候一分鐘裡發生的巧事比整整一年的苦苦追求還管用。
    在吃夜宵的那些人中間,唯有我看到她離席而感到不安。我跟在她後面激動得無法自持。我淚流滿面地吻著她的手。所有這一切,再加上在她生病的兩個月中,我每天去探聽她的病情,因而使她感到我確實與眾不同,也許她心裡在想,對一個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愛情的人,她完全可以照常辦事,她過去已經幹過那麼多次,這種事對她已經太無所謂了。
    所有這些設想,您也看得出是完全可能的,但是,不管她同意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她已經同意了。
    我一直愛著瑪格麗特,現在我即將得到她,我不能再對她有什麼苛求了。但是我再對您重複一遍,儘管她是一個妓女,以前我總是以為——可能是我把她詩意化了——這次愛情是一次沒有希望的愛情,以致越是這個似乎希望即將得到滿足的時刻逐漸接近,我越是疑慮重重。
    我一夜沒有合眼。
    我失魂落魄,如癡似醉。一忽兒我覺得自己還不夠漂亮,不夠富有,不夠瀟灑,沒有資格佔有這樣一個女人;一忽兒,我為自己能佔有她而沾沾自喜,得意洋洋。接著我又擔心瑪格麗特是在逢場作戲,對我只不過是幾天的熱情,我預感到這種關係很快就會結束,並不會有好收常我心裡在想,晚上還是不到她家裡去的好,而且要把我的疑慮寫信告訴她,然後離開她。接著,我又產生了無限的希望和無比的信心。我做了一些對未來的不可思議的美夢。我心裡想要給這位姑娘醫好肉體上和精神上的創傷,要和她一起白頭到老,她的愛情將比最純潔無瑕的愛情更使我幸福。
    總之,我思緒紛繁,心亂如麻,實在無法向您描繪我當時腦子裡的全部想法。天亮了,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這些念頭才在矇矓中消逝了。
    我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鐘。天氣非常好,我覺得生活從來也沒有這樣美好,這樣幸福過。在我的腦海裡清清楚楚地浮現出昨晚的景象,接著又甜滋滋地做起了今晚的美夢。我趕緊穿好衣服,我心滿意足,什麼美好的事情我都能去做。我的心因快樂和愛情不時地怦怦亂跳,一種甜蜜的激情使我忐忑不安,昨晚那些使我輾轉反側的念頭消失了。我看到的只是我的成功,想著的只是和瑪格麗特相會的時刻。
    我在家裡再也呆不住了,我感到自己的房間似乎太小,怎麼也容納不下我的幸福,我需要向整個大自然傾訴衷腸。
    我到外面去了。
    我走過昂坦街。瑪格麗特的馬車停在門口等她;我向香榭麗捨大街那邊走去。凡是我所遇到的行人,即使是我不認識的,我都感到親切!
    愛情使一切變得多麼美好啊!
    我在瑪爾利石馬像1和圓形廣場之間來回溜躂了一個小時,我遠遠看到了瑪格麗特的車子,我並不是認出來的,而是猜出來的。
    --------
    1石馬像原在巴黎附近的瑪爾利,是著名雕刻家古斯圖的傑作,後來移到香榭麗捨大街入口處協和廣場上。
    在香榭麗捨大街拐角上,她叫車子停下來,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離開了正在跟他一起談話的一群人,迎上前去和她交談。
    他們談了一會兒;年輕人又回到他那些朋友中去了。馬車繼續往前行進,我走近那群人,認出了這個跟瑪格麗特講話的人就是G伯爵,我曾經看到過他的肖像,普律當絲告訴過我瑪格麗特今日的地位就是他造成的。
    他就是瑪格麗特頭天晚上囑咐擋駕的那個人,我猜想她剛才把車停下是為了向他解釋昨晚不讓他進門的原因,但願她這時能再找到一個借口請他今晚也別來了。
    我一點也記不得這一天剩下來的時間是怎麼過的;我散步、抽煙、跟人聊天,但是,到了晚上十點鐘,我一點兒也記不起那天晚上遇到過什麼人,講過些什麼話。
    我所能記得起來的只是:我回到家裡,打扮了三個小時,我成百次地瞧著我的鍾和表,不幸的是它們走得都一樣地慢。
    十點半一響,我想該去赴約會啦!
    我那時住在普羅旺斯街1,我沿著勃朗峰街前進,穿過林蔭大道,經過路易大帝街和馬洪港街,最後來到了昂坦街,我望了望瑪格麗特的窗戶。
    --------
    1普羅旺斯街:這條街當時在高級住宅區內;著名人士如羅西尼、肖邦、喬治·桑、塔爾馬、比才、大仲馬等均在這條街上居住過。
    裡面有燈光。
    我拉了門鈴。
    我問看門人戈蒂埃小姐是不是在家。
    他回答我說戈蒂埃小姐從來不在十一點鐘或者十一點一刻之前回來。
    我看了看表。
    我原以為自己走得很慢,實際上我從普羅旺斯街走到瑪格麗特家只花了五分鐘!
    於是,我就在這條沒有商店、此時已冷冷清清的街上來回徘徊。
    半小時後瑪格麗特來了。她從馬車上下來,一面環顧四周,好像在找什麼人似的。
    車子慢慢駛走了,因為馬廄和車棚不在這座房子裡面,瑪格麗特正要拉門鈴的時候,我走上前去對她說:「晚安!」
    「哦!是您呀?」她對我說,語氣似乎她並不怎麼高興在這裡看到我。
    「您不是答應我今天來看您的嗎?」
    「噢,對了,我倒忘記了。」
    這句話把我早晨的幻想和白天的希望一掃而光。不過,我已經開始習慣了她這種態度,因此我沒有轉身而去,如果在從前,我肯定會一走了之的。
    我們進了屋子。
    納尼娜已預先把門打開。
    「普律當絲回來了沒有?」瑪格麗特問道。
    「還沒有,太太。」
    「去通知一聲要她一回來就到這兒來,先把客廳裡的燈滅掉,如果有人來,就說我還沒有回來,今天也不回來了。」
    很明顯這個女人心裡有事,也可能是討厭某個不知趣的人。我簡直不知所措,不知說什麼才好,瑪格麗特向她的臥室走去,我呆在原地木然不動。
    「來吧,」她對我說。
    她除下帽子,脫掉天鵝絨外衣,把它們全都扔在床上,隨即躺倒在火爐旁邊一張大扶手椅裡,這只爐子裡的火她吩咐一直要生到春末夏初。她一面玩著她的表鏈一面對我說:「噯,有什麼新聞跟我談談?」
    「什麼也沒有,不過今晚我不該來。」
    「為什麼?」
    「因為您好像心情不太好,您大概討厭我了。」
    「我沒有討厭您,只是我不太舒服,整整一天我都很不好受,昨天晚上我沒有睡好,今天頭痛發作得很厲害。」
    「那我就告辭,讓您睡覺,好不好?」
    「噢!您可以留在這裡,如果我想睡的話,您在這兒我一樣可以睡。」
    這時候有人拉鈴。
    「還有誰會來呀?」她作了一個不耐煩的動作說道。
    一會兒,鈴又響了。
    「看來沒有人去開門啦,還得我自己去開。」
    果然,她站了起來,一面對我說:
    「您留在這裡。」
    她穿過房間到外面,我聽到開門的聲音,我靜靜地聽著。
    瑪格麗特放進來的人走進餐室站住了,來人一開口,我就聽出是年輕的N伯爵的聲音。
    「今兒晚上您身體怎麼樣?」他問。
    「不好,」瑪格麗特生硬地回答道。
    「我打擾您了嗎?」
    「也許是吧。」
    「您怎麼這樣接待我!我有什麼地方得罪您了?親愛的瑪格麗特。」
    「親愛的朋友,您一點也沒有得罪我,我病了,我需要睡覺,因此您要是離開這裡的話,我將感到高興。每天晚上我回來五分鐘就看到閣下光臨,這實在是要我的命。您到底要怎麼樣?要我做您的情婦嗎?那麼我已經講過一百遍了,不行!我非常討厭您,您另打主意吧。今天我再對您說一遍,也是最後一遍:我不要您!這樣行了吧,再見。好吧,納尼娜回來了,她會給您照亮的,晚安。」
    於是,瑪格麗特沒有再講一句話,也沒有再去聽那個年輕人含糊不清的嘮叨,她回到臥室,重重地把門碰上。緊接著,納尼娜也幾乎立即從那扇門裡進來了。
    「你聽著,」瑪格麗特對她說,「以後要是這個笨蛋再來,你就告訴他說我不在家,或者說我不願意接待他。看到這些人老是來向我提這種要求,我實在是受不了,他們付錢給我就認為和我可以兩訖了。如果那些就要幹我這一行下流營生的女人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們寧可去做老媽子的。但是不行啊,我們有虛榮心,經受不了衣裙、馬車和鑽石這些東西的誘惑。我們聽信了別人的話,因為賣淫也有它的信念,我們就一點一點地出賣我們的心靈、肉體和姿色;我們像野獸似的讓人提防,像賤民般地被蔑視。包圍著我們的人都是一些貪得無厭好佔便宜的人,總有一天我們會在毀滅了別人又毀滅了自己以後,像一條狗似的死去。」
    「好了,太太,您鎮靜一下,」納尼娜說,「今天晚上您神經太緊張了。」
    「這件衣服我穿了不舒服,」瑪格麗特一面說,一面把她胸衣的搭扣拉開,「給我一件浴衣吧,噯,普律當絲呢?」
    「她還沒有回來,不過她一回來,就會有人叫她到太太這兒來的。」
    「您看,這兒又是一位,」瑪格麗特接著說,一面脫下長裙,披上一件白色浴衣,「您看,這兒又是一位,在用得著我的時候她就來找我,但又不肯誠心誠意地幫我一次忙。她知道我今晚在等她的回音,我一直在盼著這個回音,我等得很著急,但是我可以肯定她一定把我的事丟在腦後自顧自玩去了。」
    「可能她被誰留住了。」
    「給我們拿些潘趣酒來。」
    「您又要折磨自己了,」納尼娜說。
    「這樣更好。給我再拿些水果、餡餅來,或者來一隻雞翅膀也好,隨便什麼東西,快給我拿來,我餓了。」
    這個場面給我留下什麼印象是不用多說的了,您猜也會猜到的,是不是?
    「您等一會兒跟我一起吃夜宵,」她對我說,「吃夜宵以前,您拿一本書看看好了,我要到梳妝間去一會兒。」
    她點燃了一隻枝形燭台上的幾支蠟燭,打開靠床腳邊的一扇門走了進去。
    我呢,我開始思考著這個姑娘的生活,我出於對她的憐憫而更加愛她了。
    我一面思索,一面跨著大步在這個房間裡來回走動,突然普律當絲進來了。
    「啊,您在這兒?」她對我說,「瑪格麗特在哪兒?」
    「在梳妝間裡。」
    「我等她,喂,您很討她的喜歡,您知道嗎?」
    「不知道。」
    「她一點也沒有跟您說過嗎?」
    「一點也沒有。」
    「您怎麼會在這裡的呢?」
    「我來看看她。」
    「深更半夜來看她?」
    「為什麼不可以?」
    「笑話!」
    「她接待我時很不客氣。」
    「她就要客客氣氣地接待您了。」
    「真的嗎?」
    「我給她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那倒不壞,那麼她真的對您談到過我了嗎?」
    「昨天晚上,還不如說是今天早上,在您和您的朋友走了以後……喂,您那位朋友為人怎麼樣?他的名字叫R·加斯東吧?」
    「是呀,」我說,想到加斯東對我說的知心話,又看到普律當絲幾乎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真使我不禁要笑出來。
    「這個小伙子很可愛,他是幹什麼的?」
    「他有兩萬五千法郎年金。」
    「啊!真的!好吧,現在還是談談您的事,瑪格麗特向我打聽您的事,她問我您是什麼人,做什麼事,您從前那些情婦是些什麼人;總之,對像您這樣年紀的人應該打聽的事她都打聽到了。我們我知道的也全講給她聽,還加了一句,說您是一個可愛的小伙子,就是這些。」
    「謝謝您,現在請您告訴我她昨天托您辦的事吧。」
    「昨天她什麼事也沒有托我辦,她只是說要把伯爵攆走,但是今天她要我辦一件事,今天晚上我就是來告訴她回音的。」
    講到這裡,瑪格麗特從梳妝間走了出來,嬌媚地戴著一頂睡帽,帽上綴著一束黃色的緞帶,內行人把這種裝飾叫做甘蘭式緞結。
    她這副模樣非常動人。
    她光腳趿著緞子拖鞋,還在擦著指甲。
    「喂,」看到普律當絲她說道,「您見到公爵了嗎?」
    「當然見到啦!」
    「他對您說什麼啦?」
    「他給我了。」
    「多少?」
    「六千。」
    「您帶來了嗎?」
    「帶來了。」
    「他是不是有些不高興?」
    「沒有。」
    「可憐的人!」
    講這句「可憐的人!」的語氣真是難以形容。瑪格麗特接過六張一千法郎的鈔票。
    「來得正是時候,」她說,「親愛的普律當絲,您要錢用嗎?」
    「您知道,我的孩子,再過兩天就是十五號,如果您能借我三四百法郎,您就幫了我的大忙啦。」
    「明天上午叫人來取吧,現在去兌錢時間太晚了。」
    「可別忘了呀。」
    「放心好了,您跟我們一起吃夜宵嗎?」
    「不了,夏爾在家裡等著我。」
    「他把您迷住了嗎?」
    「真迷瘋啦,親愛的!明天見。再見了,阿爾芒。」
    迪韋爾諾瓦夫人走了。
    瑪格麗特打開她的多層架,把鈔票扔了進去。
    「您允許我躺下嗎?」她微笑著說,一面向床邊走去。
    「我不但允許,而且還請求您這樣做。」
    她把鋪在床上的鑲著鏤空花邊的床罩拉向床腳邊就躺下了。
    「現在,」她說,「過來坐在我身邊,我們談談吧。」
    普律當絲說得對,她帶來的回音使瑪格麗特高興起來了。
    「今天晚上我脾氣不好,您能原諒我嗎?」她拉著我的手說。
    「我什麼都可以原諒您。」
    「您愛我嗎?」
    「愛得發瘋。」
    「我脾氣不好,您也愛我嗎?」
    「無論如何我都愛。」
    「您向我起誓!」
    「我起誓,」我柔聲對她說。
    這時候納尼娜進來了,她拿來幾隻盤子,一隻熟雞,一瓶波爾多葡萄酒,一些草莓和兩副刀叉。
    「我沒有關照給您調潘趣酒,」納尼娜說,「您最好還是喝葡萄酒。是不是,先生?」
    「當然羅,」我回答說,我剛才聽了瑪格麗特那幾句話,激動的心情還沒有平靜下來,火辣辣的眼睛凝望著她。「好吧,」她說,「把這些東西都放在小桌子上,把小桌子移到床跟前來,我們自己會吃,不用你侍候了。你已經三個晚上沒有睡好啦,你一定困得很,去睡吧,我再也不需要什麼啦。」
    「要把門鎖上嗎?」
    「當然要鎖上!特別要關照一聲,明天中午以前別讓人進來。」
    十二
    清晨五點鐘,微弱的晨光透過窗簾照射進來,瑪格麗特對我說:「很抱歉,我要趕您走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公爵每天早上都要來;他來的時候,別人會對他說我還在睡覺,他可能一直要等到我醒來。」
    我把瑪格麗特的頭捧在手裡,她那蓬鬆的頭髮零亂地披散在周圍,我最後吻了吻她,對她說:「我們什麼時候再見?」
    「聽著,」她接著說:「壁爐上有一把金色的小鑰匙,您拿去打開這扇門,再把鑰匙拿來,您就走吧。今天您會收到我一封信和我的命令,因為您知道您應該盲目地服從我。」
    「是的,不過我現在是不是可以向您要求一點東西呢?」
    「要求什麼?」
    「把這把鑰匙給我。」
    「這個東西我從來沒有給過別人。」
    「那麼,您就給我吧,因為我對您起過誓,我愛您跟別人愛您不一樣。」
    「那麼您就拿去吧,但是我要告訴您,我可以讓這把鑰匙對您毫無用處。」
    「怎麼會呢?」
    「門裡面有插銷。」
    「壞東西!」
    「我叫人把插銷拆了吧。」
    「那麼,您真有點兒愛我嗎?」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不過看來我真的愛上您了。
    現在您去吧,我困得很。」
    我們又緊緊地擁抱了一會兒,後來我就走了。
    街上闃無人跡,巨大的城市還沉睡未醒,到處吹拂著一陣陣柔和的微風,再過幾個小時,這裡就要熙來攘往,人聲鼎沸了。
    現在這座沉睡著的城市彷彿是屬於我一個人的。過去我一直羨慕有些人運氣好,我一個個地回憶著他們的名字,可是我怎麼也想不出有誰比我眼下更稱心如意的了。
    被一個純潔的少女所愛,第一個向她揭示神秘之愛的奧秘;當然,這是一種極大的幸福,但這也是世界上最簡單不過的事情。贏得一顆沒有談過戀愛的心,這就等於進入一個沒有設防的城市。教育、責任感和家庭都是最機警的哨兵,但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任何機警的哨兵都免不了會被她騙過的,大自然通過她心愛的男子的聲音對她作第一次愛情的啟示,這種啟示越是顯得純潔,它的力量也就越是猛烈。
    少女越是相信善良就越是容易失身,如果不是失身於情人的話,至少是失身於愛情。因為一個人喪失了警惕就等於失去了力量,得到這樣一個少女的愛情雖說是一個勝利,但這種勝利是任何一個二十五歲的男子想什麼時候要就什麼時候能夠到手的。在這些少女的周圍,確實是戒備森嚴。但是要把所有這些可愛的小鳥關在連鮮花也不必費心往裡拋的籠子裡,修道院的圍牆還不夠高,母親的看管還不夠嚴,宗教戒條的作用還不夠持久。因此,這些姑娘們該有多麼嚮往別人不讓她們知道的外部世界啊!她們該有多麼相信這個世界一定是非常引人入勝的,當她們第一次隔著柵欄聽到有人來向她們傾訴愛情的秘密時該有多麼高興,對第一次揭開那神奇帳幕一角的那隻手,她們該是怎樣地祝福它啊!
    但是要真正地被一個妓女所愛,那是一個極其難得的勝利,她們的肉體腐蝕了靈魂,情慾灼傷了心靈,放縱的生活養成了她們的鐵石心腸。別人對她們講的話,她們早已聽膩了,別人使用的手腕她們也都熟悉,她們即使有過愛情也已經賣掉了。她們的愛情不是出於感情,而是為了金錢。她們工於心計,因此遠比一個被母親和修道院看守著的處女防範得周密。她們把那些不在做生意範圍之內的愛情叫做逢場作戲,她們經常會有一些這樣的愛情,她們把這種愛情當作消遣,當作借口,當作安慰,就好像那些放高利貸的人,他們盤剝了成千的人,有一天他借了二十個法郎給一個快要餓死的窮人,沒有要他付利息,沒有逼著他寫借據,就自以為罪已經贖清了。
    再說,當天主允許一個妓女萌發愛情的時候,這個愛情,開始時好像是一個寬恕,後來幾乎總是變成一種對她的懲罰。沒有懺悔就談不上寬耍如果一個女人過了一段應該受到譴責的生活,突然覺得自己有了一種深刻的、真誠的、不能自制的愛情,這種她從來以為不可能有的愛情,當她承認這個愛情的時候,那個被她愛的男子就可以統治她了!這個男子有多麼得意,因為他有權對她說,「您的愛情跟做買賣也差不離」。然而,這是一種殘酷的權利。
    這時候她們真不知道怎樣來表明她們的真心。有一個寓言講過:一個孩子跟農民們惡作劇,一直在田野裡叫「救命啊,熊來啦!」鬧著玩。有一天熊真的來了,那些被他騙過的人這一次不再相信他的呼救聲,他終於被熊吃掉了;這就像那些可憐的姑娘萌發了真正的愛情的時候一樣。她們說謊次數太多,以致別人不再相信她們了,她們後悔莫及地葬身於她們自己的愛情之中。
    因此,也會有一些真正忠於愛情,認真從良的妓女。
    但是,當一個激起這種超脫的愛情的男子有一顆寬宏的心,願意接受這個女人而不去回憶她的過去,當他投身於這個愛情之中;總之,當他被她所愛一樣地愛上了她時,這個人頓時就享盡了人間所有美好的感情,經過這次愛情以後,他再也不會愛上別人了。
    在沒有經歷過以後發生的那些事情之前,我是不可能預感到這些想法的,所以儘管我愛著瑪格麗特,卻沒有產生過相似的念頭,今天我才有了這些想法。一切都過去了,這些想法是已經發生的事所產生的自然後果。
    現在還是回到我們這段戀情的第一天來吧。當我回家的時候,我欣喜若狂。想到我原來想像存在於瑪格麗特和我之間的障礙已經消失,想到我已得到了她,想到我在她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定的地位,想到她的房間的鑰匙在我口袋裡,並且我還有權利使用這把鑰匙,我感到人生非常美滿,我躊躇滿志,我讚美天主,是他賜給了我這一切。
    一天,一個年輕人走過一條街,他碰見一個女人,他望了望她,轉身就走了。他不認得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有她的快樂、她的悲哀和她的愛情,跟他毫不相干。她的心目中也沒有他這個人,如果他要跟她搭話,她也許會像瑪格麗特嘲笑我一樣地嘲笑他。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年過去了。突然,在他們聽從著各自的命運在不同的道路上行走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緣使他們重新相會。這個女人愛上了他,成了這個男人的情婦。這兩個青年從此就難分難捨,形影不離,這是怎麼回事,這又是為什麼?一旦他們愛上了,就彷彿這個愛情由來已久,所有往事在這兩個情人的腦海中都消失了,我們承認這是很奇怪的。
    至於我,我也記不起這天晚上以前我是怎樣生活過來的,一想到這第一個晚上我們倆談的話,我全身舒坦。要麼是瑪格麗特善於騙人,要麼她對我有一股突如其來的熱情,這種熱情在第一次接吻時就顯露了出來,不過後來有過幾次,這種激情又像它迸發時那樣遽然地熄滅了。
    我越想越覺得瑪格麗特沒有任何理由來假裝愛我,我還想到女人有兩種戀愛方式,這兩種方式可以互為因果:她們不是從心底裡愛人就是因感官的需要而愛人。一個女人接受一個情人一般只是為了服從她感官上的需要,她不知不覺地懂得了超肉慾愛情的神秘性,並且在以後只是靠精神愛情來生活;通常一個年輕的姑娘,起初只認為婚姻是雙方純潔感情的結合,後來才突然發現了肉體的愛情,也就是精神上最純潔的感情所產生的有力的結果。
    我想著想著慢慢地睡著了。瑪格麗特的來信把我喚醒了,信裡面寫著這樣幾句話:這是我的命令:今天晚上在歌舞劇院見面,請在第三次幕間休息時來找我。
    瑪·戈
    我把信放進抽屜裡鎖了起來。我這人有時候會神思恍惚,這樣做了就可以在日後疑心是否真有此事時,有個實實在在的憑據。
    她沒有叫我在白天去看她,我也不敢貿然到她家裡去;但是我實在想在傍晚以前就看到她,於是我就到香榭麗捨大街去。和昨天一樣,我又在那裡看見她經過,並在那裡下了馬車。
    七點鐘,我就到了歌舞劇院1。
    --------
    1歌舞劇院:一七九一年始建於王宮附近,一八三八年被燒燬,一八六八年重建於交易所廣場,後來又遷至嘉布遣納大街。
    我從未這樣早到劇院裡去過。
    那些包廂裡慢慢地都坐滿了人,只有一個包廂是空的:底層台前包廂。
    第三幕開始的時候,我聽見那個包廂裡有開門的聲響,我的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個包廂,瑪格麗特出現了。
    她馬上走到包廂前面,往正廳前座裡尋找,看到我以後,就用目光向我表示感謝。
    這天晚上她有多美啊!
    她是為了我才打扮得這樣漂亮的嗎?難道她愛我已經愛到了這般地步,認為她越是打扮得漂亮,我就越感到幸福嗎?這我還不知道,但假使她真的是這樣想的話,那麼她是成功了,因為當她出現的時候,觀眾的腦袋像一片波濤似的紛紛向她轉去,連舞台上的演員也對著她望,因為她剛一露面就使觀眾為之傾倒。
    而我身上卻有著這個女人的房門鑰匙,三四個小時以後,她又將是我的了。
    人們都譴責那些為了女戲子和妓女而傾家蕩產的人,使我奇怪的倒是,他們怎麼沒有更進一步地為這些女人做出更加荒唐的事來呢。一定要像我這樣地投入到這種生活裡去,才能瞭解到,只有她們在日常生活中滿足她們情人的各種微小的虛榮心,才能鞏固情人對她們的愛情——我們只能說「愛情」,因為找不到別的字眼。
    接著是普律當絲在她的包廂裡坐了下來,還有一個男人坐在包廂後座,就是我認識的那位G伯爵。
    一看到他,我感到渾身冰冷。
    瑪格麗特一定發現了她包廂裡的男人影響了我的情緒,因為她又對我笑了笑,然後把背轉向伯爵,顯得一門心思在看戲。到了第三次幕間休息時,她轉回身去,說了幾句話,伯爵離開了包廂,於是瑪格麗特做手勢要我過去看她。
    「晚安,」我進去的時候她對我說,同時向我伸過手來。
    「晚安,」我向瑪格麗特和普律當絲說。
    「請坐。」
    「那我不是佔了別人的座位啦,G伯爵不來了嗎?」
    「他要來的,我叫他去買蜜餞,這樣我們可以單獨談一會兒,迪韋爾諾瓦夫人是信得過的。」
    「是啊,我的孩子們,」迪韋爾諾瓦夫人說,「放心好了,我什麼也不會講出去的。」
    「您今天晚上怎麼啦?」瑪格麗特站起來,走到包廂的陰影裡摟住我,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有點不舒服。」
    「您應該去睡一會兒才好,」她又說,她那俏皮的神色跟她那嬌小玲瓏的腦袋極為相配。
    「到哪裡去睡?」
    「您自己家裡呀!」
    「您很清楚我在自己家裡是睡不著的。」
    「那麼您就不該因為看見有一個男人在我的包廂裡就來給我看臉色呀。」
    「不是為了這個原因。」
    「是這個原因,我一看就知道,您錯了,我們別再談這些事了。散戲後您到普律當絲家裡去,一直等到我叫您,您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我難道能不服從嗎?
    「您仍然愛我嗎?」她問。
    「這還用問嗎?」
    「您想我了嗎?」
    「整天都在想。」
    「我真怕我真的愛上您了,您知道嗎?還是問問普律當絲吧。」
    「啊!」那個女胖子回答說,「那可真叫人受不了。」
    「現在,您回到您的位子上去,伯爵要回來了,沒有必要讓他在這裡看見您。」
    「為什麼?」
    「因為您看到他心裡不痛快。」
    「沒有的事,不過如果您早跟我講今天晚上想到歌舞劇院來,我也會像他一樣把這個包廂的票子給您送來的。」
    「不幸的是,我沒有向他要他就給我送來了,還提出要陪我來。您知道得很清楚,我是不能拒絕的。我所能做的,就是寫信告訴您我在哪裡,這樣您就可以見到我,因為我自己也很希望早些看到您;既然您是這樣感謝我的,我就要記住這次教訓。」
    「我錯了,請原諒我吧。」
    「這就太好了,乖乖地回到您的座位上去,再不要吃什麼醋了。」
    她再一次吻了我,我就走出來了。
    在走廊裡我遇到了回包廂的伯爵。
    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其實,G伯爵在瑪格麗特的包廂裡出現是件極其平常的事。他過去是她的情人,給她送來一張包廂票,陪她來看戲,這一切都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既然我有一個瑪格麗特那樣的姑娘做情婦,當然我就應該容忍她的生活習慣。
    這天晚上剩下來的時間我也不見得更好受一些,在看到普律當絲、伯爵和瑪格麗特坐上等在劇院門口的四輪馬車以後,我也怏怏地走了。
    可是一刻鐘以後我就到了普律當絲的家裡,她也剛好回來。
    十三
    「您來得幾乎跟我們一樣快!」普律當絲對我說。
    「是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說,「瑪格麗特在哪兒?」
    「在家裡。」
    「一個人嗎?」
    「跟G伯爵在一起。」
    我跨著大步在客廳裡來回走著。
    「噯,您怎麼啦?」
    「您以為我在這兒等著G伯爵從瑪格麗特家裡出來很有趣嗎?」
    「您太不通情理了。要知道瑪格麗特是不能請伯爵吃閉門羹的。G伯爵跟她來往已經很久,他一直給她很多錢,現在還在給她。瑪格麗特一年要花十多萬法郎,她欠了很多債。只要她開口,公爵總能滿足她的要求,但是她不敢要公爵負擔全部開銷。伯爵每年至少給她萬把法郎,她不能和他鬧翻。瑪格麗特非常愛您,親愛的朋友,但是您跟她的關係,為了你們各自的利益,您不應該看得過於認真的。您那七八千法郎的津貼費是不夠這個姑娘揮霍的,連維修她的馬車也不夠。您要恰如其分地把瑪格麗特當作一個聰明美麗的好姑娘對待;做她一兩個月的情人,送點鮮花、糖果和包廂票給她,其他的事您就不必操心啦!別再跟她鬧什麼爭風吃醋的可笑把戲了。您很清楚您是在跟誰打交道,瑪格麗特又不是什麼貞潔女人,她很喜歡您,您也很喜歡她,其他的您就不用管了。我認為您這樣容易動感情是很可愛的!您有巴黎最討人喜歡的女人做情婦!她滿身戴著鑽石,在富麗堂皇的住宅裡接待您,只要您願意,她又不要您花一個子兒,而您還要不高興。真見鬼!您的要求也太過分了。」
    「您說得對,但是我沒法控制自己,一想到這個人是她的情人,我心裡就彆扭。」
    「不過,」普律當絲接著說,「先得看看他現在還是不是她的情人?只是用得著他罷了,僅此而已。
    「兩天以來,瑪格麗特沒有讓他進門,今天早上他來,她沒有辦法,只能接受了他的包廂票,讓他陪著去看戲,接著又送她回家,到她家裡去坐一會。既然您在這兒等著,他不會久留的。依我看,這一切都是很平常的事。再說,您對公爵不是也容忍下來了嗎?」
    「是的,可是公爵是個老頭兒呀,我拿得準瑪格麗特不是他的情婦。再說,人們一般也只能容忍一個這樣的關係,哪裡還能容忍兩個呢。行這種方便真像是一個圈套,同意這樣做的男人,即便是為了愛情也罷,活像下層社會裡用這種默許的方法去賺錢的人一樣。」
    「啊!我親愛的,您太老腦筋了!我見過多少人而且還都是些最高貴,最英俊,最富有的人,他們都在做我勸您做的這種事。何況幹這種事又不費什麼力氣,用不到害臊,大可問心無愧!這樣的事司空見慣。而且作為巴黎的妓女,她們不同時有那麼三四個情人的話,您要她們怎樣來維持那樣的排場呢?不可能有誰有一筆那麼巨大的家產來獨力承擔像瑪格麗特那樣一個姑娘的花費的。每年有五十萬法郎的收入,在法國也可算是一個大財主了。可是,我親愛的朋友,有了五十萬法郎的年金還是應付不了,這是因為:一個有這樣一筆進款的男人,總有一座豪華的住宅,還有一些馬匹、僕役、車輛,還要打打獵,還要應酬交際。一般說一個這樣的人總是結過婚的,他有孩子,要跑馬,要賭錢,要旅行,誰知道他還要幹些什麼!這些生活習慣已經根深蒂固,一旦改變,別人就要以為他破產了,就會有流言蜚語。這樣算下來,這個人即使每年有五十萬法郎的收入,他一年裡面花在一個女人身上的錢決不能超過四萬到五萬法郎,這已經是相當多的了。那麼,這個女人就需要別的情人來彌補她開支的不足,瑪格麗特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像天上掉下了奇跡似的遇上了一個有萬貫家財的老頭兒,他的妻子和女兒又都死掉了,他的那些侄子外甥自己也很有錢。因此瑪格麗特可以有求必應,不必付什麼代價,但即便他是這麼一個大富翁,每年也至多給她七萬法郎,而且我可以斷定,假如瑪格麗特再要求得多一些,儘管他家大業大,並且也疼愛她,他也會拒絕的。」
    「在巴黎,那些一年只有兩三萬法郎收入的年輕人,也就是說,那些勉強能夠維持他們自己那個圈子裡的生活的年輕人,如果他們有一個像瑪格麗特那樣的女人做情婦的話,他們心裡很明白,他們給她的錢還不夠付她的房租和僕役的工資。他們不會對她說他們知道這些情況,他們視而不見,裝聾作啞,當他們玩夠了,就一走了之。如果他們愛好虛榮,想負擔一切開銷,那就會像個傻瓜似的落得個身敗名裂,在巴黎欠下十萬法郎的債,最後跑到非洲去送掉性命完事。您以為那些女人就會因此而感激他們嗎?根本不會;相反,她們會說她們為了他們而犧牲了自己的利益,會說在他們相好的時候,倒貼了他們錢財。啊!您覺得這些事很可恥,是嗎?這些都是事實。您是一個可愛的青年,我從心底裡喜歡您,我在妓女圈子裡已經混了二十個年頭了,我知道她們是些什麼人,也知道應該怎樣來看待她們,因此,我不願意看到您把一個漂亮姑娘的逢場作戲當了真。
    「再說,除此之外,」普律當絲繼續說,「如果公爵發現了你們的私情,要她在您和他之間選擇,而瑪格麗特因為愛您而放棄了伯爵和公爵,那麼她為您作出的犧牲就太大了,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您能為她作出同樣的犧牲嗎?您?當您感到厭煩了,當您不再需要她的時候,您怎樣來賠償她為您蒙受的損失呢?什麼也沒有!您可能會把她和她那個天地隔絕開來,那個天地裡有她的財產和她的前途,她也可能把她最美好的歲月給了您,而您卻會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倘若您是一個普通的男人,那麼您就會揭她過去的傷疤,對她說您也只不過像她過去的情人那樣離開了她,使她陷入悲慘的境地;或者您是一個有良心的人,覺得有責任把她留在身邊,那麼您就要為自己招來不可避免的不幸。因為,這種關係對一個年輕人來說是可以原諒的,但對一個成年人來說就不一樣了。這種男人們的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愛情,成了您一切事業的累贅,它不容於家庭,也使您喪失雄心壯志。所以,相信我的話吧,我的朋友,您要實事求是些,是什麼樣的女人就當什麼樣的女人來對待,無論在哪一方面,也不要讓自己去欠一個妓女的情分。」
    普律當絲說得合情合理,很有邏輯,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我無言以對,只是覺得她說得對,我握住她的手,感謝她給我的忠告。
    「算了,算了,」她對我說,「丟開這些討厭的大道理,開開心心做人吧,生活是美好的,親愛的,就看您對人生抱什麼態度。喂,去問問您的朋友加斯東吧,我對愛情有這樣的看法,也是受了他的影響;您應該明白這些道理,不然您就要成為一個不知趣的孩子了。因為隔壁還有一個美麗的姑娘正在不耐煩地等她家裡的客人離開,她在想您,今天晚上她要和您一起過,她愛您,我對此有充分把握。現在,您跟我一起到窗口去吧,等著瞧伯爵離開,他很快就會讓位給我們的。」
    普律當絲打開一扇窗子,我們肩並肩地倚在陽台上。
    我望著路上稀少的行人,腦子裡卻雜念叢生。
    聽了她剛才對我講的一番話,我心亂如麻,但是我又不能不承認她說得有道理,然而我對瑪格麗特的一片真情,很難和她講的這些道理聯繫得上,因此我不時地唉聲歎氣,普律當絲聽見了,就回過頭來向我望望,聳聳肩膀,活像一個對病人失去信心的醫生。
    「由於感覺的迅速,」我心裡想,「因此我們就感到人生是那麼短促!我認識瑪格麗特只不過兩天,昨天開始她才成了我的情婦,但她已經深深地印在我的思想、我的心靈和我的生命裡,以致這位G伯爵的來訪使我痛苦萬分。」
    伯爵終於出來了,坐上車子走了。普律當絲關上窗子。
    就在這個時候瑪格麗特叫我們了。
    「快來,刀叉已經擺好,」她說,「我們就要吃夜宵了。」
    當我走進瑪格麗特家裡的時候,她忙向我跑來,摟住我的脖子,使勁地吻我。
    「我們還老是要鬧彆扭嗎?」她對我說。
    「不,以後不鬧了,」普律當絲回答說,「我跟他講了一通道理,他答應要聽話了。」
    「那太好了。」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床上望去,床上沒有凌亂的跡象;至於瑪格麗特,她已經換上了白色的睡衣。
    大家圍著桌子坐了下來。
    嬌媚、溫柔、多情,瑪格麗特什麼也不缺,我不得不時時提醒自己,我沒有權利再向她要求什麼了。任何人處在我的地位一定會感到無限幸福,我像維吉爾筆下的牧羊人一樣,坐享著一位天神、更可以說是一位女神賜給我的歡樂。
    我盡力照普律當絲的勸告去辦,強使自己跟那兩個女伴一樣快樂;她們的感情是自然的,我卻是硬逼出來的。我那神經質的歡笑幾乎像哭一樣,她們卻信以為真。
    吃完夜宵以後,只剩下我跟瑪格麗特兩個人了,她像往常一樣,過來坐在爐火前的地毯上,愁容滿面地望著爐子裡的火焰。
    她在沉思!想些什麼?我不得而知,我懷著戀情,幾乎還帶著恐懼地望著她,因為我想到了自己準備為她忍受的痛苦。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不知道。」
    「我在想辦法,我已經想出來了。」
    「什麼辦法?」
    「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但是我可以把這件事的結果告訴你。那就是一個月以後我就可以自由了,我將什麼也不欠,我們可以一起到鄉下避暑去了。」
    「難道您就不能告訴我用的是什麼辦法嗎?」
    「不能,只要你能像我愛你一樣地愛我,那一切定能成功。」
    「那麼這個辦法是您一個人想出來的嗎?」
    「是的。」
    「而且由您一個人去辦嗎?」
    「由我一個人來承受煩惱,」瑪格麗特微笑著對我說,這種微笑是我永遠也忘不了的,「但是由我們來共同分享好處。」
    聽到「好處」這兩個字我不禁臉紅了,我想起了瑪儂·萊斯科和德·格裡歐兩人一起把B先生當作冤大頭1的事。
    --------
    1《瑪儂·萊斯科》這本小說裡的一個情節。瑪儂瞞著她的情人,和B先生來往,詐騙B先生的錢財。
    我站起身來,用稍嫌生硬的語氣回答說:「親愛的瑪格麗特,請允許我只分享我自己想出的辦法的好處,而且是由我自己參加的事情中所得到的好處。」
    「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是,我非常懷疑G伯爵在這個美妙的辦法裡面是不是您的合夥人,對於這個辦法我既不負擔責任,也不享受它的好處。」
    「您真是個孩子,我還以為您是愛我的哩,我想錯了,那麼好吧。」
    說到這裡,她站了起來,打開鋼琴開始彈那首《邀舞曲》,一直彈到她總是彈不下去的那段為止。
    不知道她是習慣於彈這支樂曲呢、還是為了要我回想起我們相識那天的情景,我所記得的,就是一聽到這個曲調以後,往事就浮現在我的腦海之中,於是,我向她走過去,用雙手捧住她的頭吻了吻。
    「您原諒我嗎?」我對她說。
    「您瞧,」她對我說,「我們相識才兩天,而我已經有些事情要原諒您了,您說過要盲目服從我,但您說話不算數。」
    「您叫我怎麼辦呢,瑪格麗特,我太愛您了,我對您任何一點想法都要猜疑,您剛才向我提到的事使我快樂得心花怒放,但是實行這個計劃的神秘性卻使我感到難受。」
    「看您,冷靜一點吧,」她握著我兩隻手說,同時帶著一種使我無法抗拒的媚人的微笑凝視著我,「您愛我,是嗎?那麼如果就您和我兩個人在鄉下過三四個月,您會感到高興的吧。我也一樣,能夠過幾天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那種清靜生活,我將覺得很幸福。我不但覺得幸福,而且這種生活對我的健康也有好處。要離開巴黎這麼長時間,總得先把我的事情安排一下,像我這樣一個女人,雜事總是很多的。好吧,我總算有了法子來安排一切,安排我的那些雜事和我對您的愛情,是的,對您的愛情,請別笑,我愛您愛得發瘋呢!而您現在卻神氣得很,說起大話來啦。真是孩子氣,十足的孩子氣,您只要記住我愛您,其他您什麼也不要管。同意嗎?嗯?」
    「您想做的我都同意,這您是很清楚的。」
    「那麼,一個月以內,我們就可以到某個鄉村去,在河邊散步,喝鮮奶。我,瑪格麗特·戈蒂埃說這樣的話,您可能會感到奇怪吧,我的朋友。這種看來似乎使我十分幸福的巴黎生活,一旦不能激起我的熱情,就會使我感到厭煩,因此我突然嚮往起能使我想起童年時代的那種安靜生活。無論是誰都有他的童年時代。喔!您放心,我不會跟您說我是一個退役上校的女兒,或者說我是從聖德尼1培養出來的。我是一個鄉下的窮姑娘,六年前我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這樣您就放心了,是嗎?那麼為什麼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您說要跟您分享我所得到的快樂。因為我看出您是為了我,而不是為了您自己才愛我的。而別人,從來就是為了他們自己而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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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聖德尼:巴黎北部的一個小城市,那裡有榮譽勳位團的女子學校。
    「我過去經常到鄉下去,但我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這樣一心想去;對這一次唾手可得的幸福我就指望著您了,別跟我鬧彆扭,讓我得到這個幸福吧!您可以這樣想:她活不長了,她第一次要求我做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我就不答應她,我以後會不會後悔呢?」
    對這些話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尤其是我還在回味著第一夜的恩愛,盼望著第二夜到來的時候。
    一個小時以後,瑪格麗特已經躺在我的懷抱裡,那時她即使要我去犯罪我也會聽從的。
    早晨六點鐘我要走了,在走之前我問她說:「今晚見嗎?」
    她熱烈地吻我,但是沒有回答我的話。
    白天,我收到一封信,上面寫著這樣幾句話:親愛的孩子:我有點不舒服,醫生囑咐我休息,今晚我要早些睡,我們就不見面了。但是為了給您補償,明天中午我等您。我愛您。
    我第一個念頭就是:她在騙我!
    我額頭上沁出一陣冷汗,我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這個女人,因此這個猜疑使我心煩意亂。
    然而,我應該預料到,跟瑪格麗特在一起,這種事幾乎每天都可能發生。這種事過去我和別的情婦之間也經常出現,但是我都沒有把它放在心上。那麼這個女人對我的生命為什麼有這樣大的支配力呢?
    這時候我想,既然我有她家裡的鑰匙,我何不就像平時一樣去看她。這樣我會很快知道真相,如果我碰到一個男人的話,我就打他的耳光。
    這時,我到了香榭麗捨大街,在那裡溜躂了足足有四個小時,她沒有出現。晚上,凡是她經常去的幾家劇院我都去了,哪一家也沒有她的影子。
    十一點鐘,我來到了昂坦街。
    瑪格麗特家的窗戶裡沒有燈光,我還是拉了門鈴。
    看門人問我找哪一家。
    「找戈蒂埃小姐家。」我對他說。
    「她還沒有回來。」
    「我到上面去等她。」
    「她家裡一個人也沒有。」
    當然,既然我有鑰匙,我可以不理睬這個不讓我進去的禁令,但是我怕鬧出笑話來,於是我就走了。
    不過,我沒有回家,我離不開這條街,我的眼睛一直盯著瑪格麗特的房間。我似乎還想打聽些什麼消息,或者至少要使自己的猜疑得到證實。
    將近午夜,一輛我非常熟悉的馬車在九號門前停了下來。
    G伯爵下了車,把車子打發走了以後,就進了屋子。
    那時候,我巴望別人像對我一樣地告訴他說瑪格麗特不在家,巴望看見他退出來;但是一直等到早晨四點鐘,我還在等著。
    三個星期以來,我受盡痛苦,但是,和那一晚的痛苦比起來,那簡直算不了一回事。
    十四
    一回到家裡,我像個孩子似的哭了起來。凡是受過哪怕只有一次欺騙的男人就不會不知道我是多麼痛苦。
    我一肚子難忍的怒火,暗暗痛下決心:必須立即和這種愛情一刀兩斷。我迫不及待地等待著天明後去預訂車票,回到我父親和妹妹那兒去,他們兩人對我的愛是沒有疑問的,也決不會是虛情假意。
    但是我又不願意在瑪格麗特還沒有弄清楚我離開她的原因之前就走。作為一個男人,只有在跟他的情人恩斷義絕的時候才會不告而別。
    我反覆思考著應該怎樣來寫這封信。
    我的這位姑娘和所有其他的妓女沒有什麼兩樣,以前我太抬舉她了,她把我當小學生看待。為了欺騙我,她耍了一個簡單的手段來侮辱我,這難道還不清楚嗎?這時,我的自尊心就佔了上風。必須離開這個女人,還不能讓她因為知道了這次破裂使我很痛苦而感到高興。我眼裡噙著惱怒和痛苦的淚水,用最端正的字體給她寫了下面這封信:親愛的瑪格麗特:我希望您昨天的不適對健康沒有多大影響。昨天晚上十一點鐘,我來打聽過您的消息,有人回答說您還沒有回來。G先生比我幸運,因為在我之後不久他就到您那兒去了,直到清晨四點鐘他還在您那裡。
    請原諒我使您度過了一些難受的時刻,不過請放心,我永遠也忘不了您賜給我的那段幸福時刻。
    今天我本應該去打聽您的消息,但是我要回到我父親那裡去了。
    再見吧,親愛的瑪格麗特,我希望自己能像一個百萬富翁似地愛您,但是我力不從心;您希望我能像一個窮光蛋似地愛您,我卻又不是那麼一無所有。那麼讓我們大家都忘記了吧,對您來說是忘卻一個幾乎是無關緊要的名字,對我來說是忘卻一個無法實現的美夢。
    我奉還您的鑰匙,我還未用過它,它對您會有用的,假如您經常像昨天那樣不舒服的話。
    您看到了,如果不狠狠地嘲笑她一下,我是無法結束這封信的,這證明我心裡還是多麼愛她埃我把這封信反覆看了十來遍,想到這封信會使瑪格麗特感到痛苦,我心裡稍許平靜了一些。我竭力使自己保持住信裡裝出來的感情。當我的僕人在八點鐘走進我的房間時,我把信交給他,要他馬上送去。
    「是不是要等回信?」約瑟夫——我的僕人像所有的僕人一樣都叫約瑟夫——問我。
    「如果有人問您要不要回信,您就說您什麼也不知道,但您要等著。」
    我希望她會給我回信。
    我們這些人是多麼可憐,多麼軟弱啊!
    在約瑟夫去送信的那段時間內,我心情激動到了頂點。一會兒我想起了瑪格麗特是怎樣委身於我的,我自問我究竟有什麼權利寫這樣一封唐突無禮的信給她,她可以回答我說不是G先生欺騙了我,而是我欺騙了G先生,一些情人眾多的女人都是這樣為自己辯解的;一會兒我又想起了這個姑娘的誓言,我要使自己相信我的信寫得還是太客氣,那裡面並沒有什麼嚴厲的字句足以懲罰一個玩弄我純潔的愛情的女人。隨後,我又想還是不給她寫信,而是在白天到她家裡去的好,這樣我就會因為看到她掉眼淚而感到痛快。
    最後我尋思她將怎樣答覆我,我已經準備接受她即將給我的解釋。
    約瑟夫回來了。
    「怎麼樣?」我問他。
    「先生,」他回答我說,「夫人在睡覺,還沒有醒,但是只要她拉鈴叫人,就會有人把信給她,如果有回信,他們會送來的。」
    她還睡著哪!
    有多少次我幾乎要派人去把這封信取回來,但是我總是這樣想:「信可能已經交給她了,如果我派人去取信的話,就顯得我在後悔了。」
    越是接近應該收到她回信的時刻,我越是後悔不應該寫那封信。
    十點,十一點,十二點都敲過了。
    十二點的時候,我幾乎要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去赴約會了,最後我左思右想不知如何來掙脫這個使我窒息的束縛。
    像有些心中有所期待的人一樣,我也有一種迷信的想法,認為只要我出去一會兒,回來時就會看到回信。因為人們焦急地等待著的回信總是在收信人不在家的時候送到的。
    我借口吃午飯上街去了。
    我平時習慣在街角的富瓦咖啡館用午餐,今天我卻沒有去,而寧願穿過昂坦街,到王宮大街去吃午飯。每逢我遠遠看到一個婦人,就以為是納尼娜給我送回信來了。我經過昂坦街,卻沒有碰到一個送信人。我到了王宮大街,走進了韋利飯店,侍者侍候我吃飯,更可以說他把能想到的菜全給我端來了,因為我沒有吃。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一直盯著牆上的時鐘看。
    我回到家裡,深信馬上就會收到瑪格麗特的回信。
    看門人什麼也沒有收到。我還希望信已經交給僕人,但是他在我出門後沒有看到有誰來過。
    如果瑪格麗特給我寫回信的話,她早就該給我寫了。
    於是,我對那封信裡的措辭感到後悔了,我本來應該完全保持緘默,這樣她可能會感到不安而有所行動;因為她看到我沒有去赴上一天講好的約會就會問我失約的原因,只有在這時候我才能把原因告訴她;這樣一來,她除了為自己辯解以外,沒有其他的辦法。而我所要的也就是她的辯解。我已經覺得,不管她提出什麼辯解的理由,我都會相信的,只要能再見到她,我什麼都願意。
    我還以為她會親自登門,但是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她並沒有來。
    瑪格麗特的確與別的女人不一樣,因為很少女人在收到像我剛才寫的那樣一封信以後會毫無反應。
    五點鐘,我奔向香榭麗捨大街。
    「如果我遇到她的話,」我心裡想,「我要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那麼她就會相信我已經不再想她了。」
    在王宮大街拐角上,我看見她乘著車子經過,這次相遇是那麼突然,我的臉都發白了,我不知道她是否看出我內心的激動;我是那麼慌張,只看到了她的車子。
    我不再繼續在香榭麗捨大街散步,而去瀏覽劇院的海報:我還有一個看到她的機會。
    在王宮劇院,有一次首場演出,瑪格麗特是必去無疑的。
    我七點鐘到了劇院。
    所有的包廂都坐滿了,但是瑪格麗特沒有來。
    於是,我離開了王宮劇院,凡是她經常去的劇院我一家一家都跑遍了:歌舞劇院、雜耍劇院、喜劇歌劇院。
    到處都找不到她的影蹤。
    要麼我的信使她過於傷心,她連戲都不想看了;要麼她怕跟我見面,免得作一次解釋。
    這些都是我走在大街上時由虛榮心引起的想法。突然我碰到了加斯東,他問我從哪兒來。
    「從王宮劇院來。」
    「我從大歌劇院來,」他對我說,「我還以為您也在那裡呢。」
    「為什麼?」
    「因為瑪格麗特在那兒。」
    「啊!她在那兒嗎?」
    「在那兒。」
    「一個人嗎?」
    「不是,跟一個女朋友在一起。」
    「沒有別人嗎?」
    「G伯爵到她包廂裡待了一會兒,但是她跟公爵一塊兒走了。我一直以為您也會去的。我旁邊有一個位子今天晚上一直空著,我還以為這個座位是您訂下的呢。」
    「但是為什麼瑪格麗特到那兒去,我也得跟著去呢?」
    「因為您是她的情人嘛,不是嗎?」
    「那是誰對您說的?」
    「普律當絲呀,我是昨天遇到她的。我祝賀您,我親愛的,這可是一個不太容易到手的漂亮情婦哪,別讓她跑了,她會替您爭面子的。」
    加斯東這個簡單的反應,說明我的敏感有多麼可笑。
    如果我昨天就遇到他,而且他也跟我這樣講的話,我肯定不會寫早上那封愚蠢的信。
    我幾乎馬上想到普律當絲家裡去,要她去對瑪格麗特說我有話對她說,但是我又怕她為了報復而拒絕接待我。於是,我又經過昂坦街回到了家裡。
    我又問了看門人有沒有給我的信。
    沒有!
    我躺在床上想:「她大概要看看我還會耍什麼新花樣,看看我是不是想收回我今天早上的信。但是她看到我沒有再給她寫信,明天她就會寫信給我的。」
    那天晚上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莫及,我孤零零地呆在家裡,不能入睡,心裡煩躁不安,妒火中燒。想當初如果聽任事情自然發展的話,我此刻大概正偎依在瑪格麗特的身旁,聽著她的綿綿情話,這些話我總共才聽到過兩次,每當我一個人想起這些話時,我都會兩耳發熱。
    那時候我覺得最可怕的就是:理智告訴我是我錯了;事實上,無論從哪個角度去想,都應該說瑪格麗特是愛我的。第一,她準備跟我兩個人單獨到鄉下去避暑;第二,沒有任何原因迫使她做我的情婦。我的財產是不夠她日常開銷的,甚至還滿足不了她一時興起的零星開支。因此,她唯一有希望在我身上得到的是一種真誠的感情。她的生活充滿了商業性的愛情,這種真誠的感情能使她得到休息;我卻在第二天就毀了她這種希望,她兩夜的恩情換來的是我無情的嘲笑。因此我的行為不但很可笑,而且很粗暴。我又沒有付過她一個錢,哪有權利來譴責她的生活?我第二天就溜之大吉,這不就像一個情場上的寄生蟲,生怕別人拿帳單要他付飯錢麼?怎麼!我認識瑪格麗特才三十六個小時,做她的情人才二十四個小時,我就在跟她慪氣了!她能分身來愛我,我非但不感到幸福,還想一人獨佔她,強迫她一下子就割斷她過去的一切關係,而這些關係是她今後的生活來源。我憑什麼可以責備她?一點也沒有。她完全可以和某些大膽潑辣的女人一樣,直截了當地告訴我說她要接待另外一個情人,但她沒有這樣做,她寫信對我說她不舒服。我沒有相信她信裡的話,我沒有到除了昂坦街以外的巴黎各條街道上去溜躂,我沒有跟朋友們一起去消磨這個晚上,等到第二天在她指定的時間再去會她,卻扮演起奧賽羅1的角色來了,我窺視她的行動,自以為不再去看她是對她的懲罰。實際上恰恰相反,她應該為這種分離感到高興,她一定覺得我愚蠢到極點,她的沉默甚至還談不上是怨恨我,而是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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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莎士比亞名劇《奧賽羅》中的主角,後比喻所有嫉妒、多疑和凶暴的丈夫。
    那麼我是不是該像對待一個妓女似的送瑪格麗特一件禮物,別讓她懷疑我吝嗇刻薄,這樣我們之間就兩訖了;但是我不願我們的愛情沾上一點點銅臭味,否則的話,即使不是貶低了她對我的愛情,至少也是玷污了我對她的愛情。再說既然這種愛情是那麼純潔,容不得別人染指,那麼更不能用一件禮品——不論這件禮品有多麼貴重——來償付它賜予的幸福——無論這個幸福是多麼短暫。
    這就是我那天晚上翻來覆去所想的,也是我隨時準備要去向瑪格麗特說的。
    一直到天亮我還沒有睡著,我發燒了,除了瑪格麗特外我什麼都不想。
    您也懂得,必須做出果斷的決定:要麼跟這個女人一刀兩斷;要麼從此不再多心猜疑,如果她仍然肯接待我的話。
    但是您也知道,在下決心以前總是要躊躇再三的。我在家裡呆不住,又不敢到瑪格麗特那裡去,我就想法子去接近她,一旦成功的話,就可以說是出於偶然,這樣我的面子也能保住了。
    九點鐘到了,我匆匆趕到普律當絲家裡,她問我一清早去找她有什麼事。
    我不敢直率地告訴她我是為什麼去的,我只是告訴她我一大早出門是為了在去C城的公共馬車上訂一個座位:我父親住在C城。
    「能在這樣的好天氣離開巴黎,」她對我說,「您真是好福氣。」
    我望望普律當絲,尋思她是不是在譏笑我。
    但是她臉上的神態是一本正經的。
    「您是去向瑪格麗特告別嗎?」她又接著說,臉上還是那麼嚴肅。
    「不是的。」
    「這樣很好。」
    「您以為這樣好嗎?」
    「當然啦,既然您已經跟她吹了,何必再去看她呢?」
    「那麼您知道我們吹了?」
    「她把您的信給我看了。」
    「那麼她對您說什麼啦?」
    「她對我說:『親愛的普律當絲,您那位寶貝不懂禮貌,這種信只能在心裡想想,哪能寫出來呢。』」「她是用什麼語氣對您說的?」
    「是笑著說的,她還說:『他在我家裡吃過兩次夜宵,連上門道謝都還沒有來過呢。』」這就是我的信和我的嫉妒所產生的結果。我在愛情方面的虛榮心受到了殘酷的損傷。
    「昨天晚上她在幹什麼?」
    「她到大歌劇院去了。」
    「這我知道,後來呢?」
    「她在家裡吃夜宵。」
    「一個人嗎?」
    「我想,是跟G伯爵一起吧。」
    這樣說來我和她的決裂絲毫沒有改變瑪格麗特的習慣。
    遇到這樣的情況,有些人就會對您說:
    「決不要再去想這個不愛您的女人了。」
    我勉強笑了笑說:「好吧,看到瑪格麗特沒有為我而感到難過,我很高興。」
    「她這樣做是很合情理的。您已經做了您應該做的事,您比她更理智些,因為這個姑娘愛著您,她一張口就談到您,她是什麼蠢事都做得出來的。」
    「既然她愛我,為什麼不給我寫回信呢?」
    「因為她已經知道她是不該愛您的。再說女人們有時候能容忍別人在愛情上欺騙她們,但決不允許別人傷害她們的自尊心,尤其是一個人做了她兩天情人就離開她,那麼不管這次決裂原因何在,總是要傷害一個女人的自尊心的。我瞭解瑪格麗特,她寧死也不會給您寫回信的。」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就此拉倒,她會忘記您,您也會忘記她,你們雙方誰也別埋怨誰。」
    「但是如果我寫信求她饒恕呢?」
    「千萬不要這樣做,她可能會原諒您的。」
    我差一點跳起來摟普律當絲的脖子。
    一刻鐘以後,我回到家裡,接著就給瑪格麗特寫信。
    有一個人對他昨天寫的信表示後悔,假使您不寬恕他,他明天就要離開巴黎,他想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拜倒在您腳下,傾訴他的悔恨。
    什麼時候您可以單獨會見他?因為您知道,做懺悔的時候是不能有旁人在場的。
    我把這封用散文寫的情詩折了起來,差約瑟夫送去,他把信交給了瑪格麗特本人,她回答說她過一會兒就寫回信。
    我一直沒有出門,只是在吃飯的時候才出去了一會兒,一直到晚上十一點我還沒有收到她的回信。
    我不能再這樣痛苦下去了,決定明天就動身。
    由於下了這個決心,我深知即便躺在床上,我也是睡不著的,我便動手收拾行李。
    十五
    我和約瑟夫為我動身做準備,忙了將近一個小時,突然有人猛拉我家的門鈴。
    「要不要開門?」約瑟夫問我。
    「開吧,」我對他說,心裡在嘀咕誰會在這種時候上我家來,因為我不敢相信這會是瑪格麗特。
    「先生,」約瑟夫回來對我說,「是兩位太太。」
    「是我們,阿爾芒,」一個嗓子嚷道,我聽出這是普律當絲的聲音。
    我走出臥室。
    普律當絲站著觀賞我會客室裡的幾件擺設,瑪格麗特坐在沙發椅裡沉思。
    我進去以後徑直向她走去,跪下去握住她的雙手,激動萬分地對她說:「原諒我吧。」
    她吻了吻我的前額對我說: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原諒您了。」
    「否則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的來訪憑什麼要改變您的決定呢?我不是來阻止您離開巴黎的。我來,是因為我白天沒有時間給您寫回信,又不願意讓您以為我在生您的氣。普律當絲還不讓我來呢,她說我也許會打擾您的。」
    「您,打擾我?您,瑪格麗特!怎麼會呢?」
    「當然囉!您家裡可能有一個女人,」普律當絲回答說。
    「她看到又來了兩個可不是好玩的。」
    在普律當絲發表她的高論時,瑪格麗特注意地打量著我。
    「我親愛的普律當絲,」我回答說,「您簡直是在胡扯。」
    「您這套房間佈置得很漂亮,」普律當絲搶著說,「我們可以看看您的臥室嗎?」
    「可以。」
    普律當絲走進我的臥室,她倒並非真要參觀我的臥室,而是要贖補她剛才的蠢話,這樣就留下瑪格麗特和我兩個人了。
    於是我問她:「您為什麼要帶普律當絲來?」
    「因為看戲時她陪著我,再說離開這裡時也要有人陪我。」
    「我不是在這兒嗎?」
    「是的,但是一方面我不願意麻煩您,另一方面我敢肯定您到了我家門口就會要求上樓到我家,而我卻不能同意,我不願意因我的拒絕而使您在離開我時又有了一個埋怨我的權利。」
    「那麼您為什麼不能接待我呢?」
    「因為我受到嚴密的監視,稍不注意就會鑄成大錯。」
    「僅僅是這個原因嗎?」
    「如果有別的原因,我會對您說的,我們之間不再有什麼秘密了。」
    「噯,瑪格麗特,我不想拐彎抹角地跟您說話,老實說吧,您究竟有些愛我嗎?」
    「愛極了。」
    「那麼,您為什麼欺騙我?」
    「我的朋友,倘若我是一位什麼公爵夫人,倘若我有二十萬利弗爾年金,那麼我在做了您的情婦以後又有了另外一個情人的話,您也許就有權利來問我為什麼欺騙您;但是我是瑪格麗特·戈蒂埃小姐,我有的是四萬法郎的債務,沒有一個銅子的財產,而且每年還要花掉十萬法郎,因此您的問題提得毫無意義,我回答您也是白費精神。」
    「真是這樣,」我的頭垂在瑪格麗特的膝蓋上說,「但是我發瘋似地愛著您。」
    「那麼,我的朋友,您就少愛我一些,多瞭解我一些。您的信使我很傷心,如果我的身子是自由的,首先我前天就不會接待伯爵,即使接待了他,我也會來求您原諒,就像您剛才求我原諒一樣,而且以後除了您我也不會再有其他情人了。有一陣子我以為我也許能享受到六個月的清福,您又不願意,您非要知道用的是什麼方法,啊,天哪!用什麼方法還用問嗎?我採用這些方法時所作的犧牲比您想像的還要大,我本來可以對您說:我需要兩萬法郎;您眼下正在愛我,興許會籌劃到的,等過後可能就要埋怨我了。我情願什麼都不麻煩您,您不懂得我對您的體貼,因為這是我的一番苦心。我們這些女人,在我們還有一點良心的時候,我們說的話和做的事都有深刻的含義,這是別的女人所不能理解的;因此我再對您說一遍,對瑪格麗特·戈蒂埃來說,她所找到的不向您要錢又能還清債務的方法是對您的體貼,您應該默不作聲地受用的。如果您今天才認識我,那麼您會對我答應您的事感到非常幸福,您也就不會盤問我前天幹了些什麼事。有時候我們被迫犧牲肉體以換得精神上的滿足,但當精神上的滿足也失去了以後,我們就更加覺得痛苦不堪了。」
    我帶著讚賞的心情聽著和望著瑪格麗特。當我想到這個人間尤物,過去我曾渴望吻她的腳,現在她卻讓我看到了她的思想深處,並讓我成為她生活中的一員,而我現在對此卻還不滿意,我不禁自問,人類的慾望究竟還有沒有個盡頭。我這樣快地實現了我的夢想,可我又在得寸進尺了。
    「這是真的,」她接著說,「我們這些受命運擺佈的女人,我們有一些古怪的願望和不可思議的愛情。我們有時為了某一件事,有時候又為了另一件事而委身於人。有些人為我們傾家蕩產,卻一無所得,也有些人只用一束鮮花就換得了我們。我們憑一時高興而隨心所欲,這是我們僅有的消遣和唯一的借口。我委身於你1比誰都快,這我可以向你起誓,為什麼呢?因為你看到我吐血就握住我的手,還流了眼淚,因為你是唯一真正同情我的人。我要告訴你一個笑話:從前我有一隻小狗,當我咳嗽的時候,它總是用悲哀的神氣瞅著我,它是我唯一喜愛過的動物。
    --------
    1在法語對話中一般用第二人稱複數(您)代替第二人稱單數(你),表示客氣;但對親密的人仍用第二人稱單數(你)。本書中對稱時,「您」、「你」有時換用,視當時講話者的心情和場合而定。
    「它死的時候,我哭得比死了親娘還要傷心,我的的確確挨了我母親十二年的打罵。就這樣,我一下子就愛上了你,就像愛上了我的狗一樣。如果男人們都懂得用眼淚可以換到些什麼,他們就會更討人的喜愛,我們也不會這樣揮霍他們的錢財了。
    「你的來信暴露了你的真相,這封信告訴我你的心裡並不明白,從我對你的愛情來說,不管你對我做了什麼事,也沒有比這封信給我的傷害更大的了,要說這是嫉妒的結果,這也是真的,但是這種嫉妒是很可笑的,也是很粗暴的。當我收到你來信時,我已經夠難受的了,本來我打算到中午去看你,和你一起吃午飯,只有在看到你以後,我才能抹掉始終糾纏在我腦海裡的一些想法,而在認識你以前,這些事我是根本不當一回事的。
    「而且,」瑪格麗特繼續說,「我相信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可以推誠相見,無所不談。那些圍著像我一樣的姑娘轉的人都喜歡對她們的一言一語尋根究底,想在她們無意的行動裡找出什麼含義來。我們當然沒有什麼朋友,我們有的都是一些自私自利的情人,他們揮霍錢財並非像他們所說的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他們自己的虛榮心。
    「對於這些人,當他們開心的時候,我們必須快樂;當他們要吃夜宵的時候,我們必須精力充沛;當他們疑神疑鬼的時候,我們也要疑神疑鬼。我們這些人是不能有什麼良心的,否則就要被嘲罵,就要被詆毀。
    「我們已經身不由己了,我們不再是人,而是沒有生命的東西。他們要滿足自尊心時最先想到的是我們,但他們又把我們看得比誰都不如。我們有一些女朋友,但都是像普律當絲那樣的女朋友,她們過去也是妓女,揮霍慣了,但現在人老了,不允許她們這樣做了,於是,她們成了我們的朋友,更可以說成了我們的食客。她們的友情甚至到了可供驅使的地步,但從來也到不了無私的程度。她們總是給我們出些怎樣撈錢的點子。只要她們能借此賺到一些衣衫和首飾,能經常乘著我們的車子出去逛逛,能坐在我們的包廂裡看戲,我們即使有十幾個情人也不關她們的事。她們拿去了我們前一天用過的花束,借用我們的開司米披肩。即使是一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她們也要求我們雙倍的謝禮,否則她們是不會為我們效勞的。那天晚上你不是親眼看見了嗎?普律當絲給我拿來了六千法郎,這是我請她到公爵那裡替我要來的。她向我借去了五百法郎,這筆錢她是永遠不會還我的,要麼還我幾頂用不著她們破費一個子兒的帽子。
    「因此我們,或者不如說我,只能夠有一種幸福,這就是找一個地位高的男人。像我這樣一個多愁善感、日夜受病痛折磨的苦命人,唯一的幸福也就是找到一個因其超脫而不來過問我的生活的男人,他能成為一個重感情輕肉慾的情人。我過去找到過這個人,就是公爵,但公爵年事已高,既不能保護我又不能安慰我。我原以為能夠接受他給我安排的生活,但是你叫我怎麼辦呢?我真厭煩死了。假如一個人注定要受煎熬而死,跳到大火中去燒死和用煤氣來毒死不都是一個樣嗎!
    「那時候,我遇到了你,你年輕、熱情、快樂,我想使你成為我在表面熱鬧實際寂寞的生活中尋找的人。我在你身上所愛的,不是現在的人,而是以後應該變成的人。你不接受這個角色,認為這個角色對你不適合而拒不接受,那麼你也不過是一個一般的情人;你就像別人一樣付錢給我吧,別再談這些事了。」
    說過這段長長的表白後,瑪格麗特很疲乏,她靠在沙發椅背上,為了忍住一陣因虛弱而引起的陣咳,她把手絹按在嘴唇上,甚至把眼睛都蒙上了。
    「原諒我,原諒我,」我喃喃地說,「一切我自己也已經明白了,但是我願意聽你把這些說出來,我最最親愛的瑪格麗特,我們只要記住一件事,把其餘的丟在腦後吧;那就是我們永不分離,我們年紀還很輕,我們相親相愛。
    「瑪格麗特,隨便你把我怎樣都行,我是你的奴隸,你的狗;但是看在上天的份上,把我寫給你的信撕掉吧,明天別讓我走,否則我要死的。」
    瑪格麗特把我給她的信從她衣服的胸口裡取出來,還給了我,她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微笑對我說:「看,我把信給你帶來了。」
    我撕掉了信,含著眼淚吻著她向我伸過來的手。
    這時候普律當絲又來了。
    「您說,普律當絲,您知道他要求我什麼事?」瑪格麗特說。
    「他要求您原諒。」
    「正是這樣。」
    「您原諒了嗎?」
    「當然羅,但是他還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他要和我們一起吃夜宵。」
    「您同意了嗎?」
    「您看呢?」
    「我看你們兩個都是孩子,都很幼稚,但是我現在肚子已經很餓了,你們早一點講好,我們就可以早一點吃夜宵。」
    「走吧,」瑪格麗特說,「我們三個人一齊坐我的車子去好啦。」「喂!」她轉身對我說,「納尼娜就要睡覺了,您拿了我的鑰匙去開門,注意別再把它丟了。」
    我緊緊地擁抱著瑪格麗特,差一點把她給悶死。
    這時候約瑟夫進來了。
    「先生,」他自鳴得意地說,「行李捆好了。」
    「全捆好了嗎?」
    「是的,先生。」
    「那麼,打開吧,我不走了。」
    十六
    阿爾芒接下去對我說:「我本來可以把我們結合的起因簡單扼要地講給您聽,但是我想讓您知道是通過了哪些事件、經歷了哪些曲折,我才會對瑪格麗特百依百順,瑪格麗特才會把我當作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伴侶。」
    就在她來找我的那個晚上的第二天,我把《瑪儂·萊斯科》送給了她。
    從此以後,因為我不能改變我情婦的生活,就改變我自己的生活。首先我不讓腦子有時間來考慮我剛才接受的角色,因為一想到這件事,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十分難受。過去我的生活一直是安靜清閒的,現在突然變得雜亂無章了。別以為一個不貪圖錢財的妓女的愛情,花不了您多少錢。她有千百種嗜好:花束、包廂、夜宵、郊遊,這些要求對一個情婦是永遠不能拒絕的,而又都是很費錢的。
    我對您說過了,我是沒有財產的。我父親過去和現在都是C城的總稅務官,他為人正直,名聲極好,因此他借到了擔任這個職位所必需的保證金。這個職務給他每年帶來四萬法郎的收入,十年做下來,他已償還了保證金,並且還替我妹妹攢下了嫁妝。我父親是一個非常值得尊敬的人。我母親去世後留下六千法郎的年金,他在謀到他所企求的職務那天就把這筆年金平分給我和我妹妹了。後來在我二十一歲那年,父親又在我那筆小小的收入上增加了一筆每年五千法郎的津貼費,我就有了八千法郎一年。他對我說,如果在這筆年金收入之外,我還願意在司法界或者醫務界裡找一個工作的話,那麼我在巴黎的日子就可以過得很舒服。因此我來到了巴黎,攻讀法律,得到了律師的資格,就像很多年輕人一樣,我把文憑放在口袋裡,讓自己稍許過幾天巴黎那種懶散的生活。我非常省吃儉用,可是全年的收入只夠我八個月的花費。夏天四個月我在父親家裡過,這樣合起來就等於有一萬兩千法郎的年金收入,還贏得了一個孝順兒子的美譽,而且我一個銅子的債也不欠。
    這就是我認識瑪格麗特時候的景況。
    您知道我的日常開銷自然而然地增加了,瑪格麗特是非常任性的。有些女人把她們的生活寄托在各種各樣的娛樂上面,而且根本不把這些娛樂看作是什麼了不起的花費。瑪格麗特就是這樣的女人。結果,為了盡可能跟我在一起多呆些時間,她往往上午就寫信約我一起吃晚飯,並不是到她家裡,而是到巴黎或者郊外的飯店。我去接她,再一起吃飯,一起看戲,還經常一起吃夜宵,我每天晚上要花上四五個路易,這樣我每月就要有二千五百到三千法郎的開銷,一年的收入在三個半月內就花光了,我必須借款,要不然就得離開瑪格麗特。
    可是我什麼都可以接受,就是不能接受這後一種可能性。
    請原諒我把這麼許多瑣碎的細節都講給您聽,可是您下面就會看到這些瑣事和以後即將發生的事情之間的關係。我講給您聽的是一個真實而簡單的故事,我就讓這個故事保持它樸實無華的細節和它簡單明瞭的發展過程。
    因此我懂得了,由於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我忘掉我的情婦,我必須找到一個方法來應付我為她而增加的花費。而且,這個愛情已使我神魂顛倒,只要我離開瑪格麗特,我就度日如年,我感到需要投身於某種情慾來消磨這些時間,要讓日子過得異常迅速來使我忘卻時間的流逝。
    我開始在我的小小的本金中挪用了五六千法郎,我開始賭錢了。自從賭場被取締以後,人們到處都可以賭錢。從前人們一走進弗拉斯卡第賭場,就有發財的機會。大家賭現錢,輸家可以自我安慰地說他們也有贏的機會;而現在呢,除了在俱樂部裡,輸贏還比較認真以外,換了在別的地方,如果贏到一大筆錢,幾乎肯定是拿不到的。原因很容易理解。
    賭錢的人,總是那些開支浩大又沒有足夠的錢維持他們所過的生活的年輕人;他們賭錢的結果必然是這樣的:如果他們贏了,那麼輸家就替那些先生的車馬和情婦付錢,這是很難堪的。於是債台高築,賭桌綠檯布周圍建立起來的友誼在爭吵中宣告破裂,榮譽和生命總要受到些損傷;如果您是一個誠實的人,那麼您就會被一些更加誠實的年輕人搞得不名一文,這些年輕人沒有別的錯誤,只不過是少了二十萬利弗爾的年金收入。
    至於那些在賭錢時做手腳的人,我也不必跟您多說了,他們總有一天會混不下去,遲早會得到懲罰。
    我投身到這個緊張、混亂和激烈的生活中去了,這種生活我過去連想想都覺得害怕,現在卻成了我對瑪格麗特愛情的不可缺少的補充,叫我有什麼辦法呢?
    如果哪天夜晚我不去昂坦街,一個人呆在家裡的話,我是睡不著的。我妒火中燒,無法入睡,我的思想和血液如同在燃燒一般,而賭博可以暫時轉移我心中燃燒著的激情,把它引向另一種熱情,我不由自主地投身到裡面去了,一直賭到我應該去會我情婦的時間為止。因此,從這裡我就看到了我愛情的強烈,不管是贏是輸,我都毫不留戀地離開賭桌,並為那些仍舊留在那裡的人感到惋惜,他們是不會像我一樣在離開賭桌的時候帶著幸福的感覺的。
    對大部分人來說,賭博是一種需要,對我來說卻是一服藥劑。
    如果我不愛瑪格麗特,我也不會去賭博。
    因此,在賭錢的過程中,我能相當冷靜,我只輸我付得出的錢,我只贏我輸得起的錢。
    而且,我賭運很好。我沒有欠債,但花費卻要比我沒有賭錢以前多三倍。這樣的生活可以讓我毫無困難地滿足瑪格麗特成千種的任性要求,但要維持這種生活卻是不容易的。就她來說,她一直跟以前一樣地愛我,甚至比以前更愛我了。
    我剛才已經跟您說過,開始的時候她只在半夜十二點到第二天早晨六點之間接待我,接著她允許我可以經常進入她的包廂,後來她有時還來跟我一起吃晚飯。有一天早晨我到八點鐘才離開她,還有一天我一直到中午才走。
    在期待著瑪格麗特精神上的轉變時,她的肉體已經發生了變化。我曾經設法替她治病,這個可憐的姑娘也猜出了我的意圖,為了表示她的感謝就聽從了我的勸告。我沒有費什麼周折就使她幾乎完全放棄了她的老習慣。我讓她去找的那一位醫生對我說,只有休息和安靜才能使她恢復健康,於是我對她的夜宵訂出了合乎衛生的飲食制度,對她的睡眠規定了一定的時間。瑪格麗特不知不覺地習慣了這種新的生活方式,她自己也感到這種生活方式對她的健康有益。有幾個晚上她開始在自己家裡度過,或者遇到好天氣的時候,就裹上一條開司米披肩,罩上面紗,我們像兩個孩子似的在香榭麗捨大街昏暗的街道上漫步。她回來的時候有些疲勞,稍許吃一些點心,彈一會兒琴,或者看一會兒書便睡覺了。這樣的事她過去是從來未曾有過的。從前我每次聽到都使我感到心痛的那種咳嗽幾乎完全消失了。
    六個星期以後,伯爵已經不成問題,被完全拋在腦後了,只是對公爵我不得不繼續隱瞞我跟瑪格麗特的關係;然而當我在瑪格麗特那裡的時候,公爵還是經常被打發走的,借口是夫人在睡覺,不准別人叫醒她。
    結果是養成了瑪格麗特需要和我待在一起的習慣,這甚至變成了一種需要,因此我能正好在一個精明的賭徒應該滑腳的時候離開賭台。總之,因為總是贏錢,我發現手裡已有萬把法郎,這筆錢對我來說似乎是一筆取之不盡的財產。
    習慣上我每年要去探望父親和妹妹的時間來到了,但是我沒有去,因此我經常收到他們兩人要我回家的信。
    對這些催我回家的來信,我全都婉轉得體地一一答覆,我總是說我身體很好,我也不缺錢花。我認為這兩點或許能使父親對我遲遲不回家探親稍許得到些安慰。
    在這期間,一天早上,瑪格麗特被強烈的陽光照醒了,她跳下床來問我願不願意帶她到鄉下去玩一天。
    我們派人去把普律當絲找來,瑪格麗特囑咐納尼娜對公爵說,她要趁這陽光明媚的天氣跟迪韋爾諾瓦太太一起到鄉下去玩。隨後我們三人就一起走了。
    有迪韋爾諾瓦在場,可以使老公爵放心,除此之外,普律當絲好像生來就是一個專門參加郊遊的女人。她整天興致勃勃,加上她永遠滿足不了的胃口,有她作伴決不會有片刻煩悶,而且她還精通怎樣去訂購雞蛋、櫻桃、牛奶、炸兔肉以及所有那些巴黎郊遊野餐必不可少的傳統食物。
    我們只要知道上哪兒去就行了。
    這個使我們躊躇不決的問題又是普律當絲替我們解決了。
    「你們是不是想到一個名副其實的鄉下去呀?」她問。
    「是的。」
    「那好,我們一起去布吉瓦爾1,到阿爾努寡婦的曙光飯店去。阿爾芒,去租一輛四輪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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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布吉瓦爾:巴黎西部的一個小村鎮。
    一個半小時以後,我們到了阿爾努寡婦的飯店。
    您也許知道這個飯店,它一個星期有六天是旅館,星期天是咖啡館。它有一個花園,有一般二層樓那麼高,在那裡遠眺,風景非常優美。左邊是一望無際的馬爾利引水渠,右邊是連綿不斷的小山崗;在加皮榮平原和克羅瓦西島之間,有一條銀白色的小河,它在這一帶幾乎是停滯的,像一條寬大的白色波紋緞帶似的向兩面伸展開去。兩岸高大的楊樹在隨風搖曳,柳樹在喃喃細語,不停地哄著小河入睡。
    遠處矗立著一片紅瓦白牆的小房子,還有些工廠,它們在燦爛的陽光照耀下,更增添了一層迷人的色彩。至於這些工廠枯燥無味的商業化特點,由於距離較遠就無法看清了。
    極目遠眺,是雲霧籠罩下的巴黎。
    就像普律當絲對我們講的那樣,這是一個真正的鄉村,而且,我還應該這樣說,這是一頓真正的午餐。
    倒不是因為我感謝從那裡得到了幸福才這樣說的。可是布吉瓦爾,儘管它的名字難聽,還是一個理想的風景區。我旅行過不少地方,看見過很多壯麗的景色,但是沒有看到過比這個恬靜地坐落在山腳下的小鄉村更優美的地方了。
    阿爾努夫人建議我們去泛舟游河,瑪格麗特和普律當絲高興地接受了。
    人們總是把鄉村和愛情聯繫起來,這是很有道理的。沒有比這明亮的田野或者寂靜的樹林裡的藍天、芳草、鮮花和微風更能和您心愛的女人相配了。不論您多麼愛一個女人,不論您多麼信任她,不論她過去的行為可以保證她將來的忠實,您多少總會有些妒意的。如果您曾經戀愛過,認認真真地戀愛過,您一定會感到必須把您想完全獨佔的人與世界隔絕。不管您心愛的女人對周圍的人是如何冷若冰霜,只要她跟別的男人和事物一接觸,似乎就會失去她的香味和完整。這是我比別人體會更深的。我的愛情不是一種普通的愛情,我像一個普通人戀愛時所能做的那樣戀愛著,但是我愛的是瑪格麗特·戈蒂埃,這就是說在巴黎,我每走一步都可能碰到一個曾經做過她情人的人,或者是即將成為她情人的人。至於在鄉下,我們完全置身於那些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也不關心我們的人中間,在這一年一度春意盎然的大自然懷抱中,在遠離城市的喧鬧聲的地方,我可以傾心相愛,而用不到帶著羞恥、懷著恐懼地去愛。
    妓女的形象在這裡漸漸消失了。我身旁是一個叫做瑪格麗特的年輕美貌的女人,我愛她,她也愛我,過去的一切已經沒有痕跡,未來是一片光明。太陽就像照耀著一個最純潔的未婚妻那樣照耀著我的情婦。我們雙雙在這富有詩意的地方散步,這些地方彷彿造得故意讓人回憶起拉馬丁1的詩句和斯居杜2的歌曲。瑪格麗特穿一件白色的長裙,斜依在我的胳臂上。晚上,在繁星點點的蒼穹下,她向我反覆絮叨著她前一天對我說的話。遠處,城市仍在繼續它喧鬧的生活,我們的青春和愛情的歡樂景象絲毫不受它的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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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馬丁(1790—1869):法國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詩人。
    2斯居杜(1806—1864):法國十九世紀作曲家、音樂理論家。
    這就是那天灼熱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空隙給我帶來的夢境。我們的遊船停在一個孤島上,我們躺在小島的草地上,割斷了過去的一切人間關係,我聽任自己思潮起伏,憧憬著未來。
    從我所在的地方,我還看到岸邊有一座玲瓏可愛的三層樓房屋,外面有一個半圓形的鐵柵欄,穿過這個柵欄,在房屋前面有一塊像天鵝絨一樣平整的翠綠色的草地,在房子後面有一座神秘莫測的幽靜的小樹林。這塊草地上,頭天被踏出的小徑,第二天就被新長出來的苔蘚淹沒了。
    一些蔓生植物的花朵鋪滿了這座空房子的台階,一直延伸到二樓。
    我凝望著這座房子,最後我竟以為這座房子是屬於我的了,因為它是多麼符合我的夢想埃我在這座房子裡看到了瑪格麗特和我兩人,白天在這座山崗上的樹林之中,晚上一起坐在綠草地上,我心裡在想,這個世界上難道還有什麼人能像我們這樣幸福的嗎?
    「多麼漂亮的房子!」瑪格麗特對我說,她已經隨著我的視線看到了這座房子,可能還有著和我同樣的想法。
    「在哪裡?」普律當絲問。
    「那邊。」瑪格麗特指著那所房子。
    「啊!真美,」普律當絲接著說,「您喜歡它嗎?」
    「非常喜歡。」
    「那麼,對公爵說要他把房子給您租下來,我肯定他會同意的,這件事我負責。如果您願意的話,讓我來辦。」
    瑪格麗特望著我,似乎在徵求我對這個意見的看法。
    我的夢想已經隨著普律當絲最後幾句話破滅了,我突然一下子掉落在現實之中,被摔得頭暈眼花。
    「是啊,這個主意真妙,」我結結巴巴地說,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那麼,一切由我來安排,」瑪格麗特握著我的手說,她是依著自己的願望來理解我的話的,「快去看看這座房子是不是出租。」
    房子空著,租金是兩千法郎。
    「您高興到這裡來嗎?」她問我說。
    「我肯定能到這兒來嗎?」
    「如果不是為了您,那麼我躲到這兒來又是為了誰呢?」
    「好吧,瑪格麗特,讓我自己來租這座房子吧。」
    「您瘋了嗎?這不但沒有好處,而且還有危險,您明知道我只能接受一個人的安排,讓我來辦吧,傻小子,別多說了。」
    「這樣的話,如果我一連有兩天空閒,我就來和你們一起祝」普律當絲說。
    我們離開這座房子,踏上了去巴黎的道路,一面還在談著這個新的計劃。我把瑪格麗特摟在懷裡,以致在我下車的時候,已經能稍許平心靜氣地來考慮我情婦的計劃了。
    十七
    第二天,瑪格麗特很早就打發我走了,她對我說公爵一大早就要來,並答應我公爵一離開就寫信通知我像每天晚上那樣都要相會的時間和地點。
    果然,我在白天就收到了這封信。
    我和公爵一起到布吉瓦爾去了;晚上八點到普律當絲家裡等我。
    瑪格麗特準時回來了,並到迪韋爾諾瓦太太家裡來會我。
    「行啦,一切都安排好了,」她進來的時候說。
    「房子租下來了嗎?」普律當絲問道。
    「租下來了,一說他就同意了。」
    我不認識公爵,但是像我這樣欺騙他,我感到羞恥。
    「不過還沒有完哪!」瑪格麗特又說。
    「還有什麼事?」
    「我在考慮阿爾芒的住處。」
    「不是跟您住在一起嗎?」普律當絲笑著問道。
    「不,他住在我和公爵一起吃午飯的曙光飯店裡。在公爵觀賞風景的時候,我問阿爾努太太,她不是叫阿爾努太太嗎?我問她有沒有合適的房間可供出租,她正好有一套,包括客廳、會客室和臥室。我想,這樣就什麼都不缺了,六十法郎一個月,房間裡的陳設即使一個生憂鬱病的人看了也會高興起來的。我租下了這套房間,我幹得好嗎?」
    我緊緊擁抱瑪格麗特。
    「這真太妙了,」她繼續說,「您拿著小門上的鑰匙,我答應把柵欄門的鑰匙給公爵,不過他不會要的,因為他即使來也只是在白天。說實在的,我想他對我突然要離開巴黎一段時間的想法一定覺得很高興,這樣也可以使他家裡少說些閒話。但是他問我,我這麼熱愛巴黎,怎麼會決定隱居到鄉下去的。我告訴他說,因為我身體不好,要到鄉下去休養,他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話。這個可憐的老頭兒經常聽到有人說閒話,所以我們要多加小心,我親愛的阿爾芒。因為他會派人在那兒監視我的,我不單要他為我租一座房子,我還要他替我還債呢,因為倒霉得很,我還欠著一些債。您看這樣安排對您合適嗎?」
    「合適,」我回答說,我對這樣的生活安排總覺得不是滋味,但我忍住不說出來。
    「我們仔仔細細地參觀了這座房子,將來我們住在那裡一定非常稱心。公爵樣樣都想到了。啊!親愛的,」她快樂得像瘋了似的摟住我說,「您真福氣,有一個百萬富翁為您鋪床呢。」
    「那您什麼時候搬過去?」普律當絲問。
    「越早越好。」
    「您把車馬也帶去嗎?」
    「我把家裡的東西全都搬去,我不在家時您替我看家。」
    一星期以後,瑪格麗特搬進了鄉下那座房子,我就住在曙光飯店。
    從此便開始了一段我很難向您描述的生活。
    剛在布吉瓦爾住下的時候,瑪格麗特還不能完全丟掉舊習慣,她家裡天天像過節一樣,所有的女朋友都來看她,在整整一個月裡面,每天總有十來個人在瑪格麗特家裡吃飯,普律當絲也把她的相識全帶來了,還請他們參觀房子,就像房子是她自己的一樣。
    就像您想像的一樣,所有的開銷都是公爵支付的,然而普律當絲卻不時以瑪格麗特的名義向我要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您知道我賭錢時贏了一些,我急忙把瑪格麗特托她向我要的錢交給她,還生怕我的錢不夠她的需要,於是我就到巴黎去借了一筆錢,數目和我過去曾經借過的相同,當然過去那筆錢我早已及時如數還清了。
    於是我身邊又有了一萬左右法郎,我的津貼費還不算在內。
    瑪格麗特招待朋友的興致稍稍有點低落,因為這種消遣開支巨大,尤其是因為有時還不得不向我要錢。公爵把這座房子租下來給瑪格麗特休養,自己卻不再在這裡露面了,他總是怕在這裡碰到那一大群嘻嘻哈哈的賓客,他是不願被她們看到的。尤其是因為有一天,他來與瑪格麗特兩人共進晚餐,卻碰到有十四五個人在瑪格麗特家裡吃午飯,這頓午飯在他覺得可以進晚餐的時候還沒有吃完。當他打開飯廳的大門時,一陣哄笑衝他而來,這是他萬萬意料不到的,在這些姑娘肆無忌憚的歡笑聲中,他不得不立即就退了出去。
    瑪格麗特離開餐桌,來到隔壁房間來找公爵,竭力勸慰,想使他忘記這個不愉快的場面,但是老頭兒的自尊心已經受到了損傷,心裡十分惱火。他冷酷地對這個可憐的姑娘說,他不願再拿出錢來給一個女人肆意揮霍,因為這個女人甚至在她家裡都不能讓他受到應有的尊敬。他怒氣沖沖地走了。
    從這天起,我們就不再聽到他的消息。瑪格麗特後來雖然已經杜門謝客,改變了原來的習慣,公爵還是杳無音訊。這樣一來倒成全了我,我的情婦完全屬於我了,我的夢想終於實現了。瑪格麗特再也離不開我,她全然不顧後果如何,公開宣佈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於是我就待在她家裡不走了。僕人們稱我為先生,正式把我當作他們的主人。
    對這種新的生活,普律當絲曾竭力警告過瑪格麗特,但是瑪格麗特回答說,她愛我,她生活裡不能沒有我,不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放棄和我朝夕相處的幸福,還說誰要是看不慣,盡可以不再到這裡來。
    這些話是有一天普律當絲對瑪格麗特說她有一些重要事情要告訴她,她們兩人關在房間裡竊竊私語,我在房門外面聽時聽到的。
    過了些時候普律當絲又來了。
    她進來的時候,我正在花園裡,她沒有看見我。我看到瑪格麗特向她迎上前去的模樣,就懷疑有一場跟我上次聽到的同樣性質的談話又將開始,我想和上次一樣再去偷聽。
    兩個女人關在一間小客廳裡,我就在門外聽。
    「怎麼樣?」瑪格麗特問。
    「怎麼樣?我見到了公爵。」
    「他對您說什麼了?」
    「他原諒您第一件事情,但是他已經知道您公開跟阿爾芒·迪瓦爾先生同居了。這件事是他不能原諒的。他對我說,『只要瑪格麗特離開這個小伙子,那麼我就像過去一樣,她要什麼我就給她什麼;否則她就不應該再向我要求任何東西。』」「您是怎樣回答的?」
    「我說我會把他的決定告訴您,而且我還答應要讓您明白事理。親愛的孩子,您考慮一下您失去的地位,這個地位阿爾芒是永遠也不能給您的。阿爾芒一門心思地愛您,但是他沒有足夠的財產來滿足您的需要,他總有一天要離開您的,到那時候就太晚了。公爵再也不肯為您做什麼事了,您要不要我去向阿爾芒說?」
    瑪格麗特似乎在考慮,因為她沒有答覆,我的心怦怦亂跳,一面在等待她的回答。
    「不,」她接著說,「我決不離開阿爾芒,我也不再隱瞞我和他的同居生活。這樣做可能很傻,但是我愛他!有什麼辦法呢?而且他現在毫無顧慮地愛我已經成了習慣,一天裡面哪怕要離開我一小時,他也會覺得非常痛苦。再說我也活不了多久,不願意再自找苦吃,去服從一個老頭子的意志;只要一見他,我覺得自己也會變老。讓他把錢留著吧,我不要了。」
    「但是您以後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
    普律當絲大概還想說什麼話,可是我突然衝了進去,撲倒在瑪格麗特的腳下,眼淚沾濕了她的雙手,這些眼淚是因為我聽到她這麼愛我而高興得流出來的。
    「我的生命是屬於你的,瑪格麗特,你不再需要那個老公爵了,我不是在這兒嗎?難道我會拋棄你嗎?你給我的幸福難道我能報答得了嗎?不再有約束了,我的瑪格麗特,我們相親相愛!其餘的事跟我們有什麼相干?」
    「啊!是呀,我愛你,我的阿爾芒!」她用雙臂緊緊地摟著我的脖子,柔聲說道,「我愛你愛得簡直連我自己都不能相信。我們會幸福的,我們要安靜地生活,我要和那種使我現在感到臉紅的生活告別。你一定不會責備我過去的生活的,是嗎?」
    我哭得話也講不出來了,我只能把瑪格麗特緊緊地抱在懷裡。
    「去吧,」她轉身向普律當絲顫聲說道,「您就把這一幕情景講給公爵聽,再跟他說我們用不著他了。」
    從這一天起,公爵已經不成問題,瑪格麗特不再是我過去認識的姑娘了。凡是會使我想起我當時遇到她時她所過的那種生活的一切,她都盡量避免。她給我的愛是任何一個做妻子的都比不上的,她給我的關心是任何一個做姐妹的所沒有的。她體弱多病,容易動感情。她斷絕了朋友來往,改變了過去的習慣,她的談吐變了樣,也不像過去那樣揮金如土了。人們看到我們從屋裡出來,坐上我買的那只精巧的小船去泛舟游河,誰也不會想到這個穿著白色長裙,頭戴大草帽,臂上搭著一件普通的用來抵禦河上寒氣的絲綢外衣的女人就是瑪格麗特·戈蒂埃。就是她,四個月以前曾因奢侈糜爛而名噪一時。
    天哪!我們忙不迭地享樂,彷彿已經料到我們的好日子是長不了的一樣。
    我們甚至有兩個月沒有到巴黎去了。除了普律當絲和我跟您提到過的那個朱利·迪普拉,也沒有人來看過我們。現在在我這兒的那些令人心碎的日記,就是瑪格麗特後來交給朱利的。
    我整天整天地偎依在我情婦的身旁。我們打開了面向花園的窗子,望著鮮花盛開的夏景,我們在樹蔭下並肩享受著這個不論是瑪格麗特還是我,都從來也沒有嘗到過的真正的生活。
    這個女人對一些很小的事情都會表現出孩子般的好奇。有些日子她就像一個十歲的女孩子那樣,在花園裡追著一隻蝴蝶或者蜻蜓奔跑。這個妓女,她過去花在鮮花上的錢比足以維持一個家庭快快活活地過日子的錢還要多。有時候她就坐在草坪上,甚至坐上整整一個小時,凝望著她用來當作名字1的一朵普通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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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中「瑪格麗特」是雛菊花的意思。
    就在那段日子裡,她經常閱讀《瑪儂·萊斯科》。我好幾次撞見她在這本書上加注,而且老是跟我說,一個女人在戀愛的時候肯定不會像瑪儂那樣做的。
    公爵寫了兩三封信給她,她認出是公爵的筆跡,連看也不看就把信交給了我。
    有幾次信裡的措辭使我流下了眼淚。
    公爵原來以為,把瑪格麗特的財源掐斷以後,就會使她重新回到他的身邊。但是當他看到這個辦法毫無用處的時候,就堅持不下去了,他一再寫信,要求她像上次一樣同意他回來,不論什麼條件他都可以答應。
    我看完這些翻來覆去、苦苦哀求的信以後,便把它們全撕了,也不告訴瑪格麗特信的內容,也不勸她再去看看那位老人。儘管我對這個可憐的人的痛苦懷著憐憫的感情,但是我怕再勸瑪格麗特仍舊像以前那樣接待公爵的話,她會以為我是希望公爵重新負擔這座房子的開銷,不管她的愛情會給我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我都會對她的生活負責的,我最怕的就是她以為我也許會逃避這個責任。
    最後公爵因收不到回信也就不再來信了。瑪格麗特和我照舊在一起生活,根本不考慮以後怎麼辦。
    十八
    要把我們新生活中的瑣事詳詳細細地告訴您是不容易的。這種生活對我們來說是一些孩子般的嬉戲,我們覺得十分有趣,但是對聽我講這個故事的人來說,卻是不值一提的。您知道愛一個女人是怎麼一回事,您知道白天是怎麼匆匆而過,晚上又是怎樣地相親相愛,難捨難分。您不會不知道共同分享和相互信賴的熱烈愛情,可以把一切事物擱置腦後;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這個自己愛戀著的女人,其他似乎全屬多餘。我在後悔過去曾經在別的女人身上用過一番心思;我看不到除了自己手裡捏著的手以外,還有什麼可能去握別人的手。我的頭腦裡既不思索,也不回憶,心裡唯有一個念頭,凡是可能影響這個念頭的思想都不能接受。每天我都會在自己情婦身上發現一種新的魅力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
    人生只不過是為了滿足不斷的慾望,靈魂只不過是維持愛情聖火的守灶女神。1--------1羅馬灶神廟中拿著聖火日夜守伺的童貞女。
    到了晚上,我們經常坐在可以俯視我們房子的小樹林裡,傾聽著夜晚和諧悅耳的天籟,同時兩人都在想著不久又可相互擁抱直到明天。有時我們整天睡在床上,甚至連陽光都不讓透進房來。窗簾緊閉著,外界對於我們來說,暫時停止了活動。只有納尼娜才有權打開我們的房門,但也只是為了送東西給我們吃;我們就在床上吃,還不停地癡笑和嬉鬧。接著又再打一會兒瞌睡。我們就像沉沒在愛河之中的兩個頑強的潛水員,只是在換氣的時候才浮出水面。
    但是,有時候瑪格麗特顯得很憂愁,有幾次甚至還流著眼淚,這使我感到奇怪。我問她為什麼忽然這麼悲傷,她回答我說:「我們的愛情不是普通的愛情,我親愛的阿爾芒。你就像我從來沒有失身於別人似的愛我,但是我非常害怕你不久就會對你的愛情感到後悔,把我的過去當作罪惡。我怕你強迫我去重操你曾讓我脫離的舊業。想想現在我嘗到的新生活的滋味,要我再去過從前的生活,我會死的。告訴我你永遠不再離開我了。」
    「我向你發誓!」
    聽到這句話,她仔細地端詳著我,似乎要從我眼睛裡看出我的誓言是不是真誠,隨後她撲在我的懷裡,把頭埋在我的心窩裡,對我說:「你真不知道我是多麼愛你啊!」
    一天傍晚,我們靠在窗台的欄杆上,凝望著浮雲掩映著的月亮,傾聽著被陣風搖曳著的樹木的沙沙聲,我們手握著手,沉默了好一陣子,突然瑪格麗特對我說:「冬天快到了,我們離開這兒吧,你說好嗎?」
    「到哪裡去?」
    「到意大利去。」
    「那麼你覺得在這兒呆膩了?」
    「我怕冬天,我更怕回到巴黎去。」
    「為什麼呢?」
    「原因很多。」
    她沒有告訴我她懼怕的原因,卻突然接下去說:「你願意離開這裡嗎?我把我所有的東西統統賣掉,一起到那裡去生活,絲毫不留下我過去的痕跡。誰也不會知道我是誰。你願意嗎?」
    「瑪格麗特,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們走吧,我們去作一次旅行。」我對她說,「但是有什麼必要變賣東西呢?你回來時看到這些東西不是很高興嗎?我沒有足夠的財產來接受你這種犧牲,但是像像樣樣地作一次五、六個月的旅行,我的錢還是綽綽有餘的,只要能討你哪怕是一丁點兒喜歡的話。」
    「還是不去的好,」她離開窗子繼續說,一面走過去坐在房間陰暗處的長沙發椅上,「到那裡去花錢有什麼意思?我在這兒已經花了你不少錢了。」
    「你是在埋怨我,瑪格麗特,這可不公道啊!」
    「請原諒,朋友,」她伸手給我說,「這種暴風雨天氣使我精神不愉快;我講的並不是我心裡想的話。」
    說著她吻了我一下,隨後又陷入沉思。
    類似這樣的情景發生過好幾次,雖然我不知道她產生這些想法的原因是什麼,但是我很清楚瑪格麗特是在擔憂未來。她是不會懷疑我的愛情的,因為我越來越愛她了。但是我經常看到她憂心忡忡,她除了推諉說身體不佳之外,從來不告訴我她憂愁的原因。
    我怕她對這種過於單調的生活感到厭倦,就建議她回到巴黎去,但她總是一口拒絕,並一再對我說沒有地方能比鄉下使她感到更加快樂。
    普律當絲現在不常來了,但是她經常來信,雖然瑪格麗特一收到信就心事重重,我也從來沒有要求看看這些信,我猜不出這些信的內容。
    一天,瑪格麗特在她房間裡,我走了進去,她正在寫信。
    「你寫信給誰?」我問她。
    「寫給普律當絲,要不要我把信念給你聽聽?」
    一切看來像是猜疑的事情我都很憎惡,因此我回答瑪格麗特說,我不需要知道她寫些什麼,但是我可以斷定這封信能告訴我她憂愁的真正原因。
    第二天,天氣非常好,瑪格麗特提出要乘船去克羅瓦西島玩,她似乎非常高興。我們回家時已經五點鐘了。
    「迪韋爾諾瓦太太來過了,」納尼娜看見我們進門就說。
    「她走了嗎?」瑪格麗特問道。
    「走了,坐夫人的車子走的,她說這是講好了的。」
    「很好,」瑪格麗特急切地說,「吩咐下去給我們開飯。」
    兩天以後,普律當絲來了一封信,以後的兩周裡,瑪格麗特已經不再那麼莫名其妙地發愁了,而且還不斷地要求我為這件事原諒她。
    但是馬車沒有回來。
    「普律當絲怎麼不把你的馬車送回來?」有一天我問。
    「那兩匹馬裡有一匹病了,車子還要修理。反正這裡用不著坐車子,趁我們還沒有回巴黎之前把它修修好不是很好嗎?」
    幾天以後,普律當絲來看望我們,她向我證實了瑪格麗特對我講的話。
    兩個女人在花園裡散步,當我向她們走去的時候,她們就把話題扯開去了。
    晚上普律當絲告辭的時候,抱怨天氣太冷,要求瑪格麗特把開司米披肩借給她。
    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在這一個月裡瑪格麗特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快樂,也更加愛我了。
    但是馬車沒再回來,披肩也沒有送回來。凡此種種不由得使我起了疑心。我知道瑪格麗特存放普律當絲來信的抽屜,趁她在花園裡的時候,我跑到這個抽屜跟前。我想打開看看,但是打不開,抽屜鎖得緊緊的。
    接著我開始搜尋那些她平時盛放首飾和鑽石的抽屜,這些抽屜一下就打開了,但是首飾盒不見了,盒子裡面的東西不用說也沒有了。
    一陣恐懼猛地襲上了我的心頭。
    我想去問瑪格麗特這些東西究竟到哪兒去了,但是她肯定不會對我說實話的。
    「我的好瑪格麗特,」於是我這樣對她說,「我來請求你允許我到巴黎去一次。我家裡的人還不知道我在哪裡,我父親也該來信了,他一定在掛念我,我一定要給他寫封回信。」
    「去吧,我的朋友,」她對我說,「但是要早點回來。」
    我走了。
    我立即跑到普律當絲的家裡。
    「啊,」我開門見山地跟她說,「您老實告訴我,瑪格麗特的馬車到哪兒去了?」
    「賣掉了。」
    「披肩呢?」
    「賣掉了。」
    「鑽石呢?」
    「當掉了。」
    「是誰去替她賣的?是誰去替她當的?」
    「是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瑪格麗特不准我告訴您。」
    「那您為什麼不向我要錢呢?」
    「因為她不願意。」
    「那麼這些錢派了什麼用場呢?」
    「還賬。」
    「她還欠人家很多錢嗎?」
    「還欠三萬法郎左右。啊!我親愛的,我不是早就跟您講過了嗎?您不肯相信我的話,那麼現在總該相信了吧。原來由公爵作保的地毯商去找公爵的時候吃了閉門羹,第二天公爵寫信告訴他說他不管戈蒂埃小姐的事了。這個商人來要錢,只好分期付給他,我向您要的那幾千法郎就是付給他的。後來一些好心人提醒他說,他的債務人已經被公爵拋棄了,她正在跟一個沒有財產的青年過日子;別的債權人也接到了同樣的通知,他們也來討債,來查封瑪格麗特的財產。瑪格麗特本來想把什麼都賣掉,但是時間來不及,何況我也反對她這樣做。帳是一定得還的,為了不向您要錢,她賣掉了馬匹和開司米披肩,當掉了首飾。您要不要看看買主的收據和當鋪的當票?」
    於是普律當絲打開一隻抽屜給我看了這些票據。
    「啊!您相信了吧!」她用有權利說「我是有理的」那種女人的洋洋自得的口氣接著說,「啊!您以為只要相親相愛就夠了嗎?您以為只要一起到鄉下去過那種夢一般的田園生活就行了嗎?不行的,我的朋友,不行的。除了這種理想生活,還有物質生活,最純潔的決心都會有一些庸俗可笑、但又是鐵鑄成的鏈索把它拴在這個地上,這些鏈索是不容易掙斷的。如果說瑪格麗特從來不騙您,那是因為她的性格與眾不同。我勸她並沒有勸錯,因為我不忍心看到一個可憐的姑娘吃盡當光。她不聽我的話!她回答我說她愛您,絕不欺騙您。這真是太美了,太富有詩意了,但這些都不能當作錢來還給債主的呀。我再跟您說一遍,眼下她沒有三萬法郎是沒法過門的。」
    「好吧,這筆錢我來付。」
    「您去借嗎?」
    「是啊,老天。」
    「您可要幹出好事來了,您要跟您父親鬧翻的,他會斷絕您的生活來源,再說三萬法郎也不是一兩天內籌劃得到的。相信我吧,親愛的阿爾芒,我對女人可比您瞭解得多。別幹這種傻事,總有一天您會後悔的。您要理智一些,我不是叫您跟瑪格麗特分手,不過您要像夏天開始時那樣跟她生活。讓她自己去設法擺脫困境。公爵慢慢地會來找她的。N伯爵昨天還在對我說,如果瑪格麗特肯接待他的話,他要替她還清所有的債務,每月再給她四五千法郎。他有二十萬利弗爾的年金。這對她來說可算是一個依靠,而您呢,您遲早要離開她的;您不要等到破了產再這樣做,何況這位N伯爵是個笨蛋,您完全可以繼續做瑪格麗特的情人。開始時她會傷心一陣子的,但最後還是會習慣的,您這樣做了,她總有一天會感謝您的。您就把瑪格麗特當作是有夫之婦,您欺騙的是她的丈夫,就是這麼回事。
    「這些話我已經跟您講過一遍了,那時候還不過是一個忠告,而現在已幾乎非這樣做不行了。」
    普律當絲講的話雖然難聽,但非常有道理。
    「就是這麼回事,」她一面收起剛才給我看的票據,一面繼續對我說,「做妓女的專等人家來愛她們,而她們永遠也不會去愛人;要不然,她們就要攢錢,以便到了三十歲的時候,她們就可以為一個一無所有的情人這麼個奢侈品而自己掏腰包。如果我早知今日有多好啊,我!總之,您什麼也別跟瑪格麗特說,把她帶回巴黎來。您和她已經一起過了四五個月了,這已經夠好的了;眼開眼閉,這就是對您的要求。半個月以後她就會接待N伯爵。今年冬天她節約一些,明年夏天你們就可以再過這種生活。事情就是這麼幹的,我親愛的。」
    普律當絲似乎對她自己的一番勸告很得意,我卻惱怒地拒絕了。
    不單是我的愛情和我的尊嚴不允許我這樣做,而且我深信瑪格麗特是寧死也不肯再過以前那種人盡可夫的生活了。
    「別開玩笑了,」我對普律當絲說,「瑪格麗特到底需要多少錢?」
    「我跟您講過了,三萬法郎左右。」
    「這筆款子什麼時候要呢?」
    「兩個月以內。」
    「她會有的。」
    普律當絲聳了聳肩膀。
    「我會交給您的,」我繼續說,「但是您要發誓不告訴瑪格麗特是我給您的。」
    「放心好了。」
    「如果她再托您賣掉或者當掉什麼東西,您就來告訴我。」
    「不用操心,她已什麼也沒有了。」
    我先回到家裡看看有沒有我父親的來信。
    有四封。
    十九
    在前三封信裡,父親因我沒有去信而擔憂,他問我是什麼原因。在最後一封信裡,他暗示已經有人告訴他我生活上的變化,並通知我說不久他就要到巴黎來。
    我素來很尊敬我的父親,並對他懷有一種很真摯的感情。
    因此我就回信給他說我所以不回信是因為作了一次短途旅行,並請他預先告訴我他到達的日期,以便我去接他。
    我把我鄉下的地址告訴了我的僕人,並囑咐他一接到有C城郵戳的來信就送給我,隨後我馬上又回到布吉瓦爾。
    瑪格麗特在花園門口等我。
    她的眼神顯得很憂愁。她一把摟住我,情不自禁地問我:「你遇到普律當絲了嗎?」
    「沒有。」
    「你怎麼在巴黎呆了這麼久?」
    「我收到了父親的幾封信,我必須寫回信給他。」
    不一會兒,納尼娜氣喘吁吁地進來了。瑪格麗特站起身來,走過去和她低聲說了幾句。
    納尼娜一出去,瑪格麗特重新坐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對我說:「你為什麼騙我?你到普律當絲家裡去過了。」
    「誰對你說的?」
    「納尼娜。」
    「她怎麼知道的?」
    「她剛才跟著你去的。」
    「是你叫她跟著我的嗎?」
    「是的。你已經有四個月沒有離開我了,我想你到巴黎去一定有什麼重要原因。我怕你發生了什麼不幸,或是會不會去看別的女人。」
    「孩子氣!」
    「現在我放心了,我知道你剛才做了些什麼,但是我還不知道別人對你說了些什麼。」
    我把父親的來信給瑪格麗特看。
    「我問你的不是這個,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要到普律當絲家裡去。」
    「去看看她。」
    「你撒謊,我的朋友。」
    「那麼我是去問她你的馬好了沒有,你的披肩,你的首飾她還用不用。」
    瑪格麗特的臉刷地紅了起來,但是她沒有回答。
    「因此,」我繼續說,「我也就知道了你把你的馬匹、披肩和鑽石派了什麼用常」「那麼你怪我了嗎?」
    「我怪你怎麼沒有想到向我要你需要的東西。」
    「像我們這樣的關係,如果做女人的還有一點點自尊心的話,她就應該忍受所有可能的犧牲,也決不向她的情人要錢,否則她的愛情就跟賣淫無異。你愛我,這我完全相信。但是你不知道那種愛我這樣女人的愛情有多麼脆弱。誰能料到呢?也許在某一個困難或者煩惱的日子裡,你會把我們的愛情想像成一件精心策劃的買賣。普律當絲喜歡多嘴。這些馬我還有什麼用?把它們賣了還可以省些開銷,沒有馬我日子一樣過,還可以省去一些飼養費,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始終不渝的愛情。即使我沒有馬,沒有披肩,沒有鑽石,你也一定會同樣愛我的。」
    這些話講得泰然自若,我聽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但是,我的好瑪格麗特,」我深情地緊握著我情婦的手回答說,「你很清楚,你這種犧牲,我總有一天會知道的,那時我怎麼受得了。」
    「為什麼受不了呢?」
    「因為,親愛的孩子,我不願意你因為愛我而犧牲你的首飾,哪怕犧牲一件也不行。我同樣也不願意在你感到為難或者厭煩的時候會想到,如果你跟別人同居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了。我不願意你因為跟了我而感到有一分鐘的遺憾。幾天以後,你的馬匹、你的鑽石和你的披肩都會歸還給你,這些東西對你來說就像空氣對生命一樣是必不可少的。這也許是很可笑的,但是你生活得奢華比生活得樸素更使我心愛。」
    「那麼說,你不再愛我了。」
    「你瘋了!」
    「如果你愛我的話,你就讓我用我的方式來愛你,不然的話,你就只能繼續把我看成一個奢侈成性的姑娘,而老覺得不得不給我錢。你羞於接受我對你愛情的表白。你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總有一天要離開我,因此你小心翼翼,唯恐被人疑心,你是對的,我的朋友,但是我原來的希望還不僅於此。」
    瑪格麗特動了一下,想站起來,我拉住她對她說:「我希望你幸福,希望你沒有什麼可以埋怨我的,就這些。」
    「那麼我們就要分手了!」
    「為什麼,瑪格麗特?誰能把我們分開?」我大聲說道。
    「你,你不願讓我知道你的景況,你要我保留我的虛榮心來滿足你的虛榮心,你想保持我過去的奢侈生活,你想保持我們思想上的差距;你,總之,你不相信我對你的無私的愛情,不相信我願意和你同甘共苦,有了你這筆財產我們本來可以一起生活得很幸福,但是你寧願把自己弄得傾家蕩產,你這種成見真是太根深蒂固了。你以為我會把你的愛情和車子、首飾相比嗎?你以為我會把虛榮當作幸福嗎?一個人心中沒有愛情的時候可以滿足於虛榮,但一旦有了愛情,虛榮就變得庸俗不堪了。你要代我償清債務,把自己的錢花完,最後你來供養我!就算這樣又能維持多長時間呢?兩三個月?那時候再依我的辦法去生活就太遲了,因為到那時你什麼都得聽我的,而一個正人君子是不屑於這樣幹的。現在你每年有八千到一萬法郎的年金,有了這些錢我們就能過日子了。我賣掉我多餘的東西,每年就會有兩千利弗爾的收入。我們去租一套漂漂亮亮的小公寓,兩個人住在裡面。夏天我們到鄉下玩玩,不要住像現在這樣的房子,有一間夠兩個人住的小房間就行了。你無牽無掛,我自由自在,我們年紀還輕,看在上天的份上,阿爾芒,別讓我再去過我從前那種迫不得已的生活吧。」
    我無法回答,感激和深情的淚水糊住了我的眼睛,我撲在瑪格麗特的懷抱之中。
    「我原來想,」她接著說,「瞞著你把一切都安排好,把我的債還清,叫人把我的新居佈置好。到十月份,我們回到巴黎的時候,一切都已就緒;不過既然普律當絲全都告訴你了,那你就得事前同意而不是事後承認……你能愛我到這般地步嗎?」
    對如此真摯的愛情是不可能拒絕的,我狂熱地吻著瑪格麗特的手對她說:「我一切都聽你的。」
    她所決定的計劃就這樣講定了。
    於是她快樂得像發了瘋似的,她跳阿唱啊,為她簡樸的新居而慶祝,她已經和我商量在哪個街區尋找房子,裡面又如何佈置等等。
    我看她對這個主意既高興又驕傲,似乎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永不分離似的。
    我也不願意白受她的恩情。
    轉眼之間我就決定了今後的生活,我把我的財產作了安排,把我從母親那裡得來的年金贈給瑪格麗特,為了報答我所接受的犧牲,這筆年金在我看來是遠遠不夠的。
    我自己留下了我父親給我的每年五千法郎津貼,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靠它來過日子也足夠了。
    我瞞著瑪格麗特作了這樣的安排。因為我深信她一定會拒絕這筆贈與的。
    這筆年金來自一座價值六萬法郎的房子的抵押費。這座房子我從來也沒有看見過。我所知道的只不過是每一季度,我父親的公證人——我家的一位世交——都要憑我一張收據交給我七百五十法郎。
    在瑪格麗特和我回巴黎去找房子的那天,我找了這位公證人,問他我要把這筆年金轉讓給另外一個人我應該辦些什麼手續。
    這位好心人以為我破產了,就詢問我作出這個決定的原因。因為我遲早得告訴他我這次轉讓的受益人是誰,我想最好還是立即如實告訴他。
    作為一個公證人或者一個朋友,他完全可以提出不同意見;但他毫無異議,他向我保證他一定盡量把事情辦好。
    我當然叮囑他在我父親面前要嚴守秘密。隨後我回到瑪格麗特身邊,她在朱利·迪普拉家裡等我。她寧願到朱利家去而不願意去聽普律當絲的說教。
    我們開始找房子。我們所看過的房子,瑪格麗特全都認為太貴,而我卻覺得太簡陋。不過我們最後終於取得了一致意見,決定在巴黎最清靜的一個街區租一幢小房子,這幢小房子是一座大房子的附屬部分,但是是獨立的。
    在這幢小房子後面還附有一個美麗的小花園,花園四周的圍牆高低適宜,既能把我們跟鄰居隔開,又不妨礙視線。
    這比我們原來希望的要好。
    我回家去把我原來那套房子退掉,在這期間,瑪格麗特到一個經紀人那兒去了。據她說,這個人曾經為她的一個朋友辦過一些她現在去請他辦的事。
    她非常高興地又回到普羅旺斯街來找我。這個經紀人同意替她了清一切債務,把結清的帳單交給她,再給她兩萬法郎,作為她放棄所有傢俱的代價。
    您已經看到了,從出售的價格來看,這個老實人大概賺了他主顧三萬多法郎。
    我們又歡歡喜喜地回到布吉瓦爾去,繼續商量今後的計劃。由於我們無憂無慮,特別是我們情深似海,我們總覺得前景無限美好。
    一個星期以後,有一天正當我們在吃午飯的時候,納尼娜突然進來對我說,我的僕人要見我。
    我叫他進來。
    「先生,」他對我說,「您父親已經到巴黎來了,他請您馬上回家,他在那裡等您。」
    這個消息本來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是,瑪格麗特和我聽了卻面面相覷。
    我們猜想有大禍臨頭了。
    因此,儘管她沒有把我們所共有的想法告訴我,我把手伸給她,回答她說:「什麼也別怕。」
    「你盡量早點回來,」瑪格麗特吻著我喃喃地說,「我在窗口等你。」
    我派約瑟夫去對我父親說我馬上就到。
    果然,兩小時以後,我已經到了普羅旺斯街。
    二十
    我父親穿著晨衣,坐在我的客廳裡寫信。
    從他抬起眼睛看我進去的神情,我立即就知道了他要談的問題是相當嚴重的。
    但是我裝作沒有看到,走上前去抱吻了他。
    「您是什麼時候來的,爸爸?」
    「昨天晚上。」
    「您還是像過去一樣,一下車就到我這裡來的嗎?」
    「是的。」
    「我很抱歉沒有去接您。」
    講了這幾句話以後我就等著父親的訓導,這從他冷冰冰的臉上是看得出來的。但是他什麼也不說,封上他剛寫好的那封信,交給約瑟夫去寄掉。
    當屋子裡只剩下我們兩人時,父親站起來,靠在壁爐上對我說:「親愛的阿爾芒,我有些嚴肅的事情要跟你談談。」
    「我聽著,爸爸。」
    「你答應我說老實話嗎?」
    「我從來不說假話。」
    「你在跟一個叫做瑪格麗特·戈蒂埃的女人同居,這是真的嗎?」
    「真的。」
    「你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嗎?」
    「一個妓女。」
    「就是為了她,你今年才忘了來看你妹妹和我兩個人嗎?」
    「是的,爸爸,我承認。」
    「那麼你很愛這個女人羅?」
    「這您看得很清楚,爸爸,正是由於她才使我沒有盡到一個神聖的義務,所以我今天來向您請罪。」
    我父親無疑沒有料到我會這樣爽快地回答他,因為他似乎考慮了一會兒,後來他對我說:「你難道真不知道你是不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的嗎?」「我曾經有過這樣的擔心,爸爸,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
    「可是你應該知道,」我父親用一種比較生硬的語氣繼續說,「我是不會允許你這樣做的。」
    「我想只要我不敗壞門風,玷辱家譽,我就可以像我現在這樣過日子,正是這些想法才使我稍許安心了些。」
    愛情在和感情作激烈的對抗,為了保住瑪格麗特,我準備反抗一切,甚至反抗我父親。
    「那麼現在是改變你生活方式的時候了。」
    「啊,為什麼呢?爸爸。」
    「因為你正在做一些敗壞你家庭名聲的事,而且你也認為是應該保持這個名聲的。」
    「我不明白您這些話的意思。」
    「我馬上跟你解釋。你有一個情婦,這很好,你像一個時髦人那樣養著一個妓女,這也無可非議;但是為了她你忘記了最最神聖的職責,你的醜聞一直傳到了我們外省的家鄉,玷辱了我家的門楣,這是不行的,以後不准這樣。」
    「請聽我說,爸爸,那些把我的事情告訴您的人不瞭解情況。我是戈蒂埃小姐的情人,我和她同居,這些事極其普通。我並沒有把從您那兒得到的姓氏給戈蒂埃小姐,我在她身上花的錢是我的收入允許的。我沒有欠債,總之我的行動沒有任何一點值得一個做父親的向他兒子說您剛才對我說的這番話。」
    「看到兒子不走正道,做父親的總是有權把他拉回來的。
    你還沒有做什麼壞事,但你以後會做的。」
    「爸爸!」
    「先生,對於人生我總比您有經驗些。只有真正貞潔的女人才談得上真正純潔的愛情。任何一個瑪儂都會有一個德·格裡歐的。現在時代和風尚都不同了,人要是年紀大了仍不長進,那他也只能算是虛度歲月了。您必須離開您的情婦。」
    「很遺憾我不能聽從您,爸爸,這是不可能的。」
    「我要強迫您同意。」
    「不幸的是,爸爸,放逐妓女的聖瑪格麗特島已經沒有了,而且即使它還存在,您又能把她發送到那裡去的話,我也會隨著戈蒂埃小姐一起去的。您說怎麼辦?也許是我錯了,但是我只有在做這個女人的情人時才感到有幸福。」
    「啊,阿爾芒,您要睜大眼睛看看清楚,您得承認您父親一直在愛著您,他一心盼望您得到幸福。您像做丈夫似的跟一個和大家都睡過的姑娘同居,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只要她以後不再跟別人睡,爸爸,那又有什麼關係?只要這個姑娘愛我,只要她由於我們相互的愛情而得到新生,總之,只要她已經改邪歸正,那又有什麼關係!」
    「啊!先生,那麼您認為一個有身份的男人,他的任務就是使妓女改邪歸正嗎?難道您相信天主賦予人生的竟是這麼一個怪誕的使命嗎?一個人心裡就不該有其他方面的熱情嗎?到您四十歲的時候,這種神乎其神的治療將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呢?您將對您今天講的話又會有些什麼想法?如果這種愛情在您已經度過的歲月中還沒有留下太深的痕跡,如果到時候您還笑得出來的話,您自己也會對這種愛情感到可笑的。如果您父親過去也跟您一樣想法,聽任他的一生被這類愛情衝動所擺佈,而不是以榮譽和忠誠的思想去成家立業的話,您現在又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您想一想吧,阿爾芒,別再講這些蠢話了。好吧,離開這個女人吧,您的父親懇求您。」
    我什麼也不回答。
    「阿爾芒,」我父親繼續說,「看在您聖潔的母親份上,相信我,放棄這種生活,您馬上會把它丟到腦後的,比您現在想像的還要快些。您對待這種生活的理論是行不通的。您已經二十四歲,想想您的前途吧。您不可能永遠愛這個女人,她也不會永遠愛您的。你們兩個都把你們的愛情誇大了。您斷送了一生的事業。再走一步您就會陷入泥坑不能自拔,一輩子都會為青年時期的失足而後悔。走吧,到您妹妹那裡去,過上一兩個月。休息和家庭的溫暖很快就會把您這種狂熱醫好,因為這只不過是一種狂熱而已。
    「在這段時間裡,您的情婦會想通的,她會另外找一個情人,而當您看到您差一點為了這樣一個女人跟您父親鬧翻,失去他的慈愛,您就會對我說,我今天來找您是很有道理的,您就會感謝我的。
    「好吧,阿爾芒,你會離開她的,是嗎?」
    我覺得我父親的話對所有其他的女人來說是對的,但是我深信他的話對瑪格麗特來說卻是錯的。然而他跟我說最後幾句話的語氣是那麼溫柔,那麼懇切,我都不敢回答他。
    「怎麼樣?」他用一種激動的聲音問我。
    「怎麼樣,爸爸,我什麼也不能答應您。」我終於說道,「您要求我做的事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請相信我,」我看見他作了一個不耐煩的動作,我繼續說道,「您把這種關係的後果看得過於嚴重了。瑪格麗特並不是您想像中的那種姑娘。這種愛情非但不會把我引向邪路,相反能在我身上發展成最最崇高的感情。真正的愛情始終是使人上進的,不管激起這種愛情的女人是什麼人。如果您認識瑪格麗特,您就會明白我沒有任何危險。她像最高貴的女人一樣高貴。別的女人身上有多少貪婪,她身上就有多少無私。」
    「這倒並不妨礙她接受您全部財產,因為您把從母親那兒得到的六萬法郎全都給了她。這六萬法郎是您僅有的財產,您要好好記住我對您講的話。」
    我父親很可能有意把這句威脅的話留在最後講,當作對我的最後一擊。
    我在威脅面前比在婉言懇求面前更加堅強。
    「誰對您說我要把這筆錢送給瑪格麗特的?」我接著說。
    「我的公證人。一個上流社會有教養的人能不通知我就辦這樣一件事嗎?好吧,我就是為了不讓您因一個姑娘而做敗家子才到巴黎來的。您母親在臨死的時候給您留下的這筆錢是讓您規規矩矩地過日子,而不是讓您在情婦面前擺闊氣的。」
    「我向您發誓,爸爸,瑪格麗特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那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因為瑪格麗特,這個受到您污蔑的女人,這個您要我拋棄的女人,為了和我同居犧牲了她所有的一切。」
    「而您接受了這種犧牲?那麼您算是什麼人呢?先生,您竟同意一位瑪格麗特小姐為您犧牲什麼東西嗎?好了,夠了。您必須拋棄這個女人。剛才我是請求您,現在我是命令您。我不願意在我家裡發生這樣的醜事。把您的箱子收拾好,準備跟我一起走。」
    「請原諒我,爸爸,」我說,「我不走。」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到了可以不再服從一個命令的年齡了。」
    聽到這個回答,我父親的臉色都變白了。
    「很好,先生,」他又說,「我知道我該怎麼辦。」
    他拉鈴。
    約瑟夫走了進來。
    「把我的箱子送到巴黎旅館去,」他對我的僕人說,一面走進他的臥室裡去穿衣服。
    他出來時,我向他迎了上去。
    「爸爸,」我對他說,「別做什麼會使瑪格麗特感到痛苦的事,您能答應我嗎?」
    我父親站定了,輕蔑地看著我,只是回答我說:「我想您是瘋了。」
    講完他就走了出去,把身後的門使勁地關上了。
    我也跟著下了樓,搭上一輛雙輪馬車回布吉瓦爾去了。
    瑪格麗特在窗口等著我。
    二十一
    「總算來了!」她嚷著向我撲來摟著我,「你來了,你臉色有多麼蒼白啊!」
    於是我把我和父親之間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啊!天哪!我也想到了,」她說,「約瑟夫來通知我們說你父親來了的時候,我像大禍臨頭一樣渾身哆嗦。可憐的朋友!都是我讓你這麼痛苦的。也許你離開我要比跟你父親鬧翻好一些。可是我一點也沒有惹著他呀。我們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將來的日子還要安靜。他完全知道你需要一個情婦,我做你的情婦,他應該為此而感到高興,因為我愛你,瞭解你的景況,也不會向你提出過分的要求。你有沒有對他說過我們將來的計劃?」
    「講過了,最惹他生氣的正是這件事,因為他在我們這個主意裡面看到了我們相愛的證據。」
    「那怎麼辦呢?」
    「我們還是待在一起,我好心的瑪格麗特,讓這場暴風雨過去吧。」
    「能過去嗎?」
    「一定會過去的。」
    「但是你父親會就此罷休嗎?」
    「你說他會怎麼辦?」
    「我怎麼能知道呢?一個父親為了使他兒子服從他的意志,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他為了讓你拋棄我,會使你想起我過去的生活,也許承他情再替我編出一些新鮮事來。」
    「你當然清楚我是愛你的。」
    「是的,但是我也知道你遲早總得聽從你父親的,最後你也許會被他說服的。」
    「不會的,瑪格麗特,最後將是我說服他。他是聽了幾個朋友的閒話才發這麼大脾氣的;但是他心腸很好,為人正直,他還是會回心轉意的。再說,總而言之,這和我又有什麼相干!」
    「別這麼說,阿爾芒,我什麼都願意,就是不願意讓別人以為是我在攛掇你和你家庭鬧翻的;今天就算了,明天你就回巴黎去。你父親會像你一樣從他那方面再好好考慮考慮的,也許你們會相互很好地諒解。不要觸犯他的原則,裝作對他的願望作些讓步;別顯得太關心我,他就會讓事情就這麼過去的。樂觀一些吧,我的朋友,對一件事情要有信心:不管發生什麼事,你的瑪格麗特總是你的。」
    「你向我發誓嗎?」
    「需要我向你發誓嗎?」
    聽從一個心愛的聲音的規勸是多麼溫柔甜蜜啊!瑪格麗特和我兩個一整天都在反覆談論我們的計劃,就像我們已經懂得了必須更快地實現這些計劃,我們每時每刻都在期待發生什麼事。幸而這一天總算過去了,沒有發生什麼新情況。
    第二天,我十點鐘就出發,中午時分,我到了旅館。
    我父親已經出去了。
    我回到了自己家裡,希望他可能也上那裡去了。沒有人來過。我又到公證人家裡,也沒有人。
    我重新回到旅館,一直等到六點鐘,父親沒有回來。
    我又回布吉瓦爾去了。
    我看到了瑪格麗特,她並沒有像前一天那樣在等我,而是坐在爐火旁邊,那時的天氣已經需要生爐子了。
    她深深地陷在沉思之中。我走近她的扶手椅她都沒有聽到我的聲音,連頭也沒有回,當我把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時,她哆嗦了一下,就好像是被這下親吻驚醒了似的。
    「你嚇了我一跳。」她對我說,「你父親呢?」
    「我沒有見到他。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論在旅館裡,還是在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他。」
    「好吧,明天再去。」
    「我想等他派人來叫我。我想所有我應該做的我都做了。」
    「不,我的朋友,這樣做遠遠不夠,一定要回到你父親那兒去,尤其是明天。」
    「為什麼非要是明天而不是別的日子呢?」
    「因為,」瑪格麗特聽到我這樣問,臉色微微發紅,說道,「因為越是你要求得迫切,我們將越快地得到寬耍」這一天裡,瑪格麗特總是茫然若失,心不在焉,憂心忡忡。為了得到她的回答,我對她說話,總得重複兩遍。她把這種心事重重的原因歸諸於兩天以來發生的事情和對前途的擔憂。
    整個晚上我都在安慰她,第二天她帶著我無法理解的焦躁不安催我動身。
    像頭天一樣,我父親不在,但是他在出去的時候給我留下了這封信:如果您今天又來看我,等我到四點鐘,如果四點鐘我還不回來,那麼明天跟我一起來吃晚飯,我一定要跟您談談。
    我一直等到信上指定的時間;父親沒有來,我便走了。
    上一天我發現瑪格麗特愁眉苦臉,這一天我看瑪格麗特像是在發燒,情緒非常激動。看到我進去,她緊緊摟住我,在我的懷裡哭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問她怎麼會突然覺得這樣悲傷。可是她越來越傷心,使我感到驚奇萬分。她沒有告訴我任何講得通的理由,她說的話,都是一個女人不願意說真話時所提出的借口。
    等她稍許平靜了一些後,我把這次奔波的結果告訴了她,又把父親的信給她看,要她注意,根據信上所說,我們可以想得樂觀一些。
    看到這封信,想到我所做的一切,她更是淚如泉湧,以致我不得不把納尼娜叫來。我們怕她神經受了刺激,就把這個一句話也不說,光是痛哭流涕的可憐的姑娘扶到床上讓她躺下,但是她握住我的雙手不住地吻著。
    我問納尼娜,在我出門的時候,她的女主人是不是收到過什麼信,或者有什麼客人來過,才使她變成現在這般模樣,可納尼娜回答我說沒有來過什麼人,也沒有人送來過什麼東西。
    但是,從昨天起一定發生過什麼事,瑪格麗特越是瞞我,我越是感到惶惶不安。
    傍晚,她似乎稍許平靜了一些。她叫我坐在她的床腳邊,又絮絮叨叨地對我重複著她對愛情的忠貞。隨後,她又對我嫣然一笑,但很勉強,因為無論她怎樣克制,她的眼睛裡總是含著眼淚。
    我想盡辦法要她把傷心的真實原因講出來,但她翻來覆去地對我講一些我已經跟您講過的那些不著邊際的理由。
    她終於在我懷裡睡著了,但是這種睡眠非但不能使她得到休息,反而在摧殘她的身體,她不時地發出一聲尖叫,突然驚醒。等她肯定我確實還在她身邊之後,她便要我起誓永遠愛她。
    這種持續的痛苦一直延續到第二天早上,我一點也不清楚是什麼原因。接著瑪格麗特迷迷糊糊睡著了。她已有兩個晚上沒有好好睡覺了。
    這次休息的時間也不長。
    十一點左右,瑪格麗特醒來了,看到我已經起身,她茫然四顧,喊了起來。
    「你這就要走了嗎?」
    「不,」我握住她的雙手說,「可是我想讓你再睡一會兒,時間還早著呢。」
    「你幾點鐘到巴黎去?」
    「四點鐘。」
    「這麼早?在去巴黎之前你一直陪著我是嗎?」
    「當然羅,我不是一直這樣的嗎?」
    「多幸福啊!」
    「我們去吃午飯好嗎?」她心不在焉地接著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
    「隨後一直到你離開,你都摟著我好嗎?」
    「好的,而且我盡量早些回來。」
    「你還回來嗎?」她用一種驚恐的眼光望著我說。
    「當然啦。」
    「是的,今天晚上你要回來的,我像平時一樣等著你,你仍然愛我,我們還是像我們認識以來一樣地幸福埃」這些話說得吞吞吐吐,斷斷續續,她似乎心裡還有什麼難言之隱,以致我一直在擔心瑪格麗特會不會發瘋。
    「聽我說,」我對她說,「你病了,我不能這樣丟下你,我寫信給我父親要他別等我了。」
    「不,不,」她突然嚷了起來,「不要這樣,你父親要怪我的,在他要見你的時候,我不讓你到他那兒去;不,不,你一定得去,必須去,再說我也沒有病,我身體很好,我不過是做了一個惡夢,我神志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呢!」
    從這時起,瑪格麗特強顏歡笑,她不再哭了。
    時間到了,我一定得走了,我吻了她,問她是不是願意陪我到車站去,我希望散散步可以使她心裡寬慰一些;換換空氣會使她舒服一些。
    我特別想跟她一起多待一會兒。
    她同意了,披上一件大衣,和納尼娜一起陪我去,免得回家時孤身一人。
    我有多少次差不多都決定不走了,但是那種快去快來的想法和那種怕引起我父親對我不滿的顧慮支持著我。我終於乘上火車走了。
    「晚上見,」在分手的時候我對瑪格麗特說。
    她沒有回答我。
    對這句話不作回答,她以前也有過一次。而那一次,您還記得吧,G伯爵就在她家裡過的夜;但那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我好像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如果說我害怕發生什麼事的話,肯定也不會再是瑪格麗特欺騙我這樣的事了。
    到了巴黎,我直奔普律當絲家,請她去看看瑪格麗特,希望她熱情和快活的脾氣能給瑪格麗特解解悶。
    我未經通報就闖了進去,普律當絲正在梳妝間裡。
    「啊!」她不安地對我說,「瑪格麗特跟您一起來的嗎?」
    「沒有。」
    「她身體好嗎?」
    「她有些不舒服。」
    「那麼她今天不來了嗎?」
    「她一定得來嗎?」
    迪韋爾諾瓦太太臉紅了,她稍微有些尷尬地回答我說:「我是想說,既然您到巴黎來了,難道她就不來這兒和您會面了?」
    「她不來了。」
    我瞧著普律當絲,她垂下眼睛,從她的神色上可以看出她似乎怕我賴著不走。
    「我就是來請您去陪她的,親愛的普律當絲,如果您沒有什麼事,請您今晚去看看瑪格麗特,您去陪陪她,您可以睡在那裡。我從來也沒有見到過她像今天這個樣子,我真怕她要病倒了。」
    「今天晚上我要在城裡吃晚飯,」普律當絲回答我說,「不能去看瑪格麗特了,不過我明天可以去看她。」
    我向迪韋爾諾瓦太太告辭,她彷彿跟瑪格麗特一樣心事重重;我到了父親那兒,他第一眼就把我仔細端詳了一番。
    他向我伸出手來。
    「您兩次來看我使我很高興,阿爾芒,」他對我說,「這就使我有了希望,您大概像我為您一樣也為我考慮過了。」
    「我可不可以冒昧地請問您,爸爸,您考慮的結果是什麼?」
    「結果是,我的孩子,我過於誇大了傳聞的嚴重性,我答應對你稍許寬容一些。」
    「您說什麼?爸爸!」我快樂地嚷著。
    「我說,親愛的孩子,每個年輕人都得有個情婦,而且根據我新近知道的情況,我寧願知道你的情婦是戈蒂埃小姐而不是別人。
    「我多好的父親!您使我多麼快樂!」
    我們就這樣談了一會兒,隨後一起吃了飯。整個晚餐期間我父親都顯得很親切。
    我急於要回布吉瓦爾去把這個可喜的轉變告訴瑪格麗特。我一直在望著牆上的時鐘。
    「你在看時間,」我父親對我說,「你急於想離開我。呵,年輕人啊!你們總是這樣,犧牲真誠的感情去換取靠不住的愛情。」
    「別這樣說,爸爸!瑪格麗特愛我,這是我堅信不疑的。」
    我父親沒有回答,他看上去既不懷疑,也不相信。
    他一直堅持要我跟他一起度過那個夜晚,讓我第二天再走。但是我撇下的瑪格麗特在生病,我把這個對他說了,接著我請求他同意我早些回去看她,並答應他第二天再來。
    天氣很好,他要一直陪我到站台,我從來也沒有這樣快活過,我長期以來所追求的未來生活終於來到了。
    我從來也沒有這樣愛過我的父親。
    在我就要動身的時候,他最後又一次要我留下來,我拒絕了。
    「那麼你很愛她嗎?」他問我。
    「愛得發瘋!」
    「那麼去吧!」他用手拂了一下前額,彷彿要驅走一個什麼念頭似的,隨後他張開嘴巴彷彿要跟我講什麼事,但是他還是只握了握我的手,突然地離開了我,一面對我大聲說道:「好吧,明天見!」
    二十二
    我覺得火車開得太慢,彷彿不在走一樣。
    十一點鐘我到了布吉瓦爾。
    那座房子所有的窗戶都沒有亮光,我拉鈴,沒有人回答。
    這樣的事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後來總算園丁出來了,我走了進去。
    納尼娜拿著燈向我走來。我走進了瑪格麗特的臥室。
    「太太呢?」
    「太太到巴黎去了,」納尼娜回答我說。
    「到巴黎去了!?」
    「是的,先生。」
    「什麼時候去的?」
    「您走後一個小時。」
    「她沒有什麼東西留給我嗎?」
    「沒有。」
    納尼娜離開我走了。
    「她可能有什麼疑慮,」我想,「也許是到巴黎去證實我對她說的去看父親的事究竟是不是一個借口,為的是得到一天自由。
    「或者是普律當絲有什麼重要事情寫信給她了,」當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心裡想:「但是在我去巴黎的時候已經見到過普律當絲,在她跟我的談話裡面我一點也聽不出她曾給瑪格麗特寫過信。」
    突然我想起了當我對迪韋爾諾瓦太太說瑪格麗特不舒服時,她問了我一句話:「那麼她今天不來了嗎?」這句話似乎洩露了她們有約會,同時我又想起了在她講完這句話我望她的時候,她的神色很尷尬。我又回憶起瑪格麗特整天眼淚汪汪,後來因為我父親接待我很慇勤,我就把這些事給忘了。
    想到這裡,這天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圍繞著我的第一個懷疑打轉,使我的疑心越來越重。所有一切,一直到父親對我的慈祥態度都證實了我的懷疑。
    瑪格麗特幾乎是逼著我到巴黎去的,我一提出要留在她身邊,她就假裝平靜下來。我是不是落入了圈套?瑪格麗特是在欺騙我嗎?她是不是本來打算要及時回來,不讓我發現她曾經離開過,但由於發生了意外的事把她拖住了呢?為什麼她什麼也沒對納尼娜說,又不給我寫幾個字呢?這些眼淚,她的出走,這些神秘莫測的事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面,我惶惶不安地想著以上這些問題。我眼睛盯著牆上的時鐘,時針已指著半夜,似乎在告訴我,要想再見到我的情婦回來,時間已經太晚了。
    然而,不久前我們還對今後的生活作了安排;她作出了犧牲,我也接受了。難道她真的在欺騙我嗎?不會的。我竭力要丟開我剛才的那些設想。
    也許這個可憐的姑娘為她的傢俱找到了一個買主,她到巴黎接洽去了。這件事她不想讓我事前知道,因為她知道,儘管這次拍賣對於我們今後的幸福十分必要,而且我也同意了,但這對我來說總是很難堪的。她怕在向我談這件事時會傷了我的自尊心,損害我的感情。她寧願等一切都辦妥了再跟我見面。顯而易見,普律當絲就是為了這件事在等她,而且在我面前洩漏了真相。瑪格麗特今天大概還不能辦完這次交易,她睡在普律當絲家裡,也許她一會兒就要回來了,因為她應該想到我在擔憂,肯定不會把我就這樣丟在這裡的。
    但是她為什麼要流淚呢?無疑是不管她怎樣愛我,這個可憐的姑娘要放棄這種奢侈生活,到底還是捨不得的。她已經過慣了這種生活,並且覺得很幸福,別人也很羨慕她。
    我非常體諒瑪格麗特這種留戀不捨的心情。我焦急地等著她回來,我要好好地吻吻她,並對她說,我已經猜到了她神秘地出走的原因。
    然而,夜深了,瑪格麗特仍舊沒有回來。
    我越來越感到焦慮不安,心裡緊張得很。她會不會出了什麼事!她是不是受傷了,病了,死了!也許我馬上就要看見一個信差來通知我什麼噩耗,也許一直到天亮,我仍將陷在這同樣的疑惑和憂慮之中。
    瑪格麗特的出走使我驚慌失措,我提心吊膽地等著她,她是否會欺騙我呢?這種想法我一直沒再有過。一定是有一種她作不了主的原因把她拖住了,使她不能到我這裡來。我越是想,越是相信這個原因只能是某種災禍。啊,人類的虛榮心呵!你的表現形式真是多種多樣埃一點鐘剛剛敲過,我心裡想我再等她一個小時,倘使到了兩點鐘瑪格麗特還不回來,我就動身到巴黎去。
    在等待的時候,我找了一本書看,因為我不敢多想。
    《瑪儂·萊斯科》翻開在桌子上,我覺得書頁上有好些地方似乎被淚水沾濕了。在翻看了一會以後,我把書又合上了。
    由於我疑慮重重,書上的字母對我來說似乎毫無意義。
    時間慢慢在流逝,天空佈滿了烏雲,一陣秋雨抽打著玻璃窗,有時空蕩蕩的床鋪看上去猶如一座墳墓,我害怕起來了。
    我打開門,側耳靜聽,除了樹林裡簌簌的風聲以外什麼也聽不見。路上車輛絕跡,教堂的鍾淒涼地在敲半點鐘。
    我倒反而怕有人來了,我覺得在這種時刻,在這種陰沉的天氣,要有什麼事情來找我的話,也決不會是好事。
    兩點鐘敲過了,我稍等了一會兒,唯有那牆上時鐘的單調的滴答聲打破寂靜的氣氛。
    最後我離開了這個房間,由於內心的孤獨和不安,在我看來這個房間裡連最小的物件也都蒙上了一層愁雲。
    在隔壁房間裡我看到納尼娜撲在她的活計上面睡著了。聽到門響的聲音,她驚醒了,問我是不是她的女主人回來了。
    「不是的,不過如果她回來,您就對她說我實在放心不下,到巴黎去了。」
    「現在去嗎?」
    「是的。」
    「可怎麼去呢,車子也叫不到了。」
    「我走著去。」
    「可是天下著雨哪!」
    「那有什麼關係?」
    「太太要回來的,再說即使她不回來,等天亮以後再去看她是讓什麼事拖住了也不遲埃您這樣在路上走會被人謀害的。」
    「沒有危險的,我親愛的納尼娜,明天見。」
    這位忠厚的姑娘把我的大衣找來,披在我肩上,勸我去叫醒阿爾努大娘,向她打聽能不能找到一輛車子;但是我不讓她去叫她,深信這是白費力氣,而且這樣一折騰所費的時間比我趕一半路的時間還要長。
    再說我正需要新鮮的空氣和肉體上的疲勞。這種肉體上的勞累可以緩和一下我現在的過度緊張的心情。
    我拿了昂坦街上那所房子的鑰匙,納尼娜一直陪我到鐵柵欄門口,我向她告別後就走了。
    起初我是在跑步,因為地上剛被雨淋濕,泥濘難行,我覺得分外疲勞。這樣跑了半個小時後,我渾身都濕透了,我不得不停了下來。我歇了一會兒又繼續趕路,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每時每刻都怕撞到路旁的樹上去,這些樹突然之間呈現在我眼前,活像一些向我直奔而來的高大的魔鬼。
    我碰到一二輛貨車,很快我就把它們甩到後面去了。
    一輛四輪馬車向布吉瓦爾方向疾馳而來,在它經過我面前的時候,我心頭突然出現一個希望:瑪格麗特就在這輛馬車上。
    我停下來叫道:「瑪格麗特!瑪格麗特!」
    但是沒有人回答我,馬車繼續趕它的路,我望著它漸漸遠去,我又接著往前走。
    我走了兩個小時,到了星形廣場1的柵欄門。
    --------
    1星形廣場:凱旋門四周的廣常
    看到巴黎我又有了力量,我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長長的坡道跑了下去。
    那天晚上路上連個行人也沒有。
    我彷彿在一個死去的城市裡散步。
    天色漸漸亮了。
    在我抵達昂坦街的時候,這座大城市已經在蠕蠕而動,即將甦醒了。
    當我走進瑪格麗特家裡時,聖羅克教堂的大鐘正敲五點。
    我把我的名字告訴了看門人,他以前拿過我好些每枚值二十法郎的金幣,知道我有權在清晨五點鐘到戈蒂埃小姐的家中去。
    因此我順利地進去了。
    我原來可以問他瑪格麗特是不是在家,但是他很可能給我一個否定的答覆,而我寧願多猜疑上幾分鐘,因為在猜疑的時候總還是存在一線希望。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想聽出一點聲音,聽出一點動靜來。
    什麼聲音也沒有,靜得似乎跟在鄉下一樣。
    我開門走了進去。
    所有的窗簾都掩得嚴嚴實實的。
    我把餐室的窗簾拉開,向臥室走去,推開臥室的門。我跳到窗簾繩跟前,使勁一拉。
    窗簾拉開了,一抹淡淡的日光射了進來,我衝向臥床。
    床是空的!
    我把門一扇一扇地打開,察看了所有的房間。
    一個人也沒有。
    我幾乎要發瘋了。
    我走進梳妝間,推開窗戶連聲呼喚普律當絲。
    迪韋爾諾瓦太太的窗戶一直關閉著。
    於是我下樓去問看門人,我問他戈蒂埃小姐白天是不是來過。
    「來過的,」這個人回答我說,「跟迪韋爾諾瓦太太一起來的。」
    「她沒有留下什麼話給我嗎?」
    「沒有。」
    「您知道她們後來幹什麼去了?」
    「她們又乘馬車走了。」
    「什麼樣子的馬車。」
    「一輛私人四輪轎式馬車。」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拉了拉隔壁房子的門鈴。
    「您找哪一家,先生?」看門人把門打開後問我。
    「到迪韋爾諾瓦太太家裡去。」
    「她還沒有回來。」
    「您能肯定嗎?」
    「能,先生,這裡還有她一封信,是昨天晚上送來的,我還沒有交給她呢。」
    看門人把一封信拿給我看,我機械地向那封信瞥了一眼。
    我認出了這是瑪格麗特的筆跡。
    我拿過信來。
    信封上寫著:
    煩請迪韋爾諾瓦夫人轉交迪瓦爾先生。
    「這封信是給我的,」我對看門人說,我把信封上的字指給他看。
    「您就是迪瓦爾先生嗎?」這個人問我。
    「是的。」
    「啊!我認識您,您經常到迪韋爾諾瓦太太家來的。」
    一到街上,我就打開了這封信。
    即使在我腳下響起了一個霹雷也不會比讀到這封信更使我覺得驚恐的了。
    在您讀到這封信的時候,阿爾芒,我已經是別人的情婦了,我們之間一切都完了。
    回到您父親跟前去,我的朋友,再去看看您的妹妹,她是一個純潔的姑娘,她不懂得我們這些人的苦難。在您妹妹的身旁,您很快就會忘記那個被人叫做瑪格麗特·戈蒂埃的墮落的姑娘讓您受到的痛苦。她曾經一度享受過您的愛情,這個姑娘一生中僅有的幸福時刻就是您給她的,她現在希望她的生命早點結束。
    當我念到最後一句話時,我覺得我快要神經錯亂了。
    有一忽兒我真怕要倒在街上了。我眼前一片雲霧,熱血在我太陽穴裡突突地跳動。
    後來我稍許清醒了一些,我環視著周圍,看到別人並不關心我的不幸,他們還是照常生活,我真奇怪透了。
    我一個人可承受不了瑪格麗特給我的打擊。
    於是我想到了我父親正與我在同一個城市,十分鐘後我就可以到他身邊了,而且他會分擔我的痛苦,不管這種痛苦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我像個瘋子、像個小偷似的奔跑著,一直跑到巴黎旅館,看見我父親的房門上插著鑰匙,我開門走了進去。
    他在看書。
    看到我出現在他面前,他並不怎麼驚奇,彷彿正在等著我似的。
    我一句話也不說就倒在他懷抱裡,我把瑪格麗特的信遞給他,聽任自己跌倒在他的床前,我熱淚縱橫地嚎啕大哭起來。
    二十三
    當生活中的一切重新走上軌的時候,我不能相信新來的一天對我來說跟過去的日子會有什麼兩樣。有好幾次我總以為發生了什麼我已經記不起來的事情使我沒有能在瑪格麗特家裡過夜,而如果我回布吉瓦爾的話,就會看到她像我一樣焦急地等著我,她會問我是誰把我留住了,使她望眼欲穿。
    當愛情成了生活中的一種習慣,再要想改變這種習慣而不同時損害生活中所有其他方面的聯繫,似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我不得不經常重讀瑪格麗特的信,好讓自己確信不是在做夢。
    由於精神上受到刺激,我的身體幾乎已經垮了。心中的焦慮,夜來的奔波,早晨聽到的消息,這一切已使我精疲力竭。我父親趁我極度衰弱的時候要我明確地答應跟他一起離開巴黎。
    他的要求我全部同意了,我沒有力量來進行一場爭論,在剛遭到那麼些事情以後,我需要一種真摯的感情來幫助我活下去。
    我父親非常願意來醫治我所遭到的這種創傷,我感到十分幸福。
    我能記得起來的就是那天五點鐘光景,他讓我跟他一起登上了一輛驛車。他叫人替我準備好行李,和他的行李捆在一起放在車子後面,一句話也沒有跟我說就把我帶走了。
    我茫然若失。當城市消失在後面以後,旅程的寂寞又勾起了我心中的空虛。
    這時候我的眼淚又湧上來了。
    我父親懂得,任何言語,即使是他說的也安慰不了我,他一句話也不跟我講,隨我去哭。只是有時候握一下我的手,似乎在提醒我有一個朋友在身邊。
    晚上我睡了一會兒,在夢裡我見到了瑪格麗特。
    我突然驚醒了,弄不懂我怎麼會坐在車子裡面的。
    隨後我又想到了現實情況,我的頭垂在胸前。
    我不敢跟父親交談,總是怕他對我說:「我是不相信這個女人的愛情的,你看我說對了吧。」
    他倒沒有得理不讓人,我們來到了C城,一路上他除了跟我講些與我離開巴黎的原因毫不相干的話以外,別的什麼也沒有提。
    當我抱吻我的妹妹時,我想起了瑪格麗特信裡提到的有關她的話。但是我立即懂得了無論我妹妹有多麼好,她也不可能使我忘掉我的情婦。
    狩獵季節開始了,我父親認為這是給我解悶的好機會,因此他跟一些鄰居和朋友組織了幾次狩獵活動,我也參加了。我既不反對也無熱情,一副漠不關心的神氣,自從我離開巴黎以後,我的一切行動都是沒精打采的。
    我們進行圍獵,他們叫我守在我的位置上,我卸掉了子彈把獵槍放在身旁,人卻陷入了沉思。
    我看著浮雲掠過,聽任我的思想在寂寞的原野上馳騁。我不時地聽到有個獵人在叫我,向我指出離我十步遠的地方有一隻野兔。
    所有這些細節都沒有逃過我父親的眼睛,他可沒有因為我外表的平靜而被蒙騙過去。他完全知道,不管我的心靈受了多大的打擊,總有一天會產生一個可怕、還可能是危險的反作用,他一面盡量裝得不像在安慰我,一面極力設法給我消愁解悶。
    我妹妹當然不知道箇中奧秘,但是她弄不懂為什麼我這個一向是心情愉快開朗的人突然一下子會變得如此鬱鬱寡歡,心事重重。
    有時候我正在黯然傷神,突然發現我父親在憂心忡忡地瞅著我,我伸手過去握了握他的手,似乎在默默無言地要求他原諒我無法自主地給他帶來的痛苦。
    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但我已經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瑪格麗特的形象一直縈迴在我的腦際,我過去和現在都深深地愛著這個女人,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就把她丟在腦後,我要麼愛她,要麼就恨她,尤其是無論是愛她還是恨她,我必須再見到她,而且要立即見到她。
    我心裡一有了這個念頭就牢牢地生了根,這種頑強的意志在我久無生氣的軀體裡面又重新出現了。
    這並不是說我想在將來,在一個月以後或者在一個星期以後再看到瑪格麗特,而是在我有了這個念頭的第二天我就要看到她;我跟父親講我要離開他,巴黎有些事等著我去辦理,不過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一定猜到了我要去巴黎的原因,因為他堅持不讓我走;但是看到我當時滿腔怒火,如果實現不了這個願望可能會產生災難性的後果。他抱吻了我,幾乎流著眼淚要求我盡快地回到他的身邊。
    在到達巴黎之前,我根本沒有睡過覺。
    巴黎到了,我要幹些什麼呢?我不知道,首先當然是要看看瑪格麗特怎麼樣了。
    我到家裡換好衣服,因為那天天氣很好,時間還來得及,我就到了香榭麗捨大街。
    半個小時以後,我遠遠地看到了瑪格麗特的車子從圓形廣場向協和廣場駛來。
    她的馬匹已經贖回來了,車子還是老樣子,不過車上卻沒有她。
    一看到她不在馬車裡,我就向四周掃了一眼,看到瑪格麗特正由一個我過去從未見過的女人陪著徒步走來。
    在經過我身旁的時候,她臉色發白,嘴唇抽了一下,浮現出一種痙攣性的微笑。而我呢,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衝擊著我的胸膛,但是我總算還保持了冷靜的臉色,淡漠地向我過去的情婦彎了彎腰,她幾乎立即就向馬車走去,和她的女朋友一起坐了上去。
    我瞭解瑪格麗特,這次不期而遇一定使她驚慌失措。她一定曉得我已經離開了巴黎,因此她對我們關係破裂之後會發生些什麼後果放下了心。但是她看到我重新回來,而且劈面相逢,我臉色又是那麼蒼白,她一定知道我這次回來是有意圖的,她一定在猜想以後會發生些什麼事情。
    如果我看到瑪格麗特日子不怎麼好過,如果我可以給她一些幫助來滿足我的報復心理,我可能會原諒她,一定不會再想給她什麼苦頭吃。但是我看到她很幸福,至少表面上看來是這樣,別人已經取代了我供應她那種我不能繼續供應的奢侈生活。我們之間關係的破裂是她一手造成,因此帶有卑鄙的性質,我的自尊心和我的愛情都受到了侮辱,她必須為我受到的痛苦付出代價。
    我不能對這個女人的所作所為淡然處之;而最能使她感到痛苦的,也許莫過於我的無動於衷;不但在她眼前,而且在其他人眼前,我都必須裝得若無其事。
    我試著裝出一副笑臉,跑到了普律當絲家裡。
    她的女用人進去通報我來了,並要我在客廳裡稍候片刻。
    迪韋爾諾瓦太太終於出現了,把我帶到她的小會客室裡;當我坐下的時候,只聽到客廳裡開門的聲音,地板上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後樓梯平台的門重重地關上了。
    「我打擾您了嗎?」我問普律當絲。
    「沒有的事,瑪格麗特剛才在這兒,她一聽到通報是您來了,她就逃了,剛才出去的就是她。」
    「這麼說,現在她怕我了?」
    「不是的,她是怕您見到她會覺得討厭。」
    「那又為什麼呢?」我緊張得透不過氣來。我竭力使呼吸自然一些,接著又漫不經心地說,「這個可憐的姑娘為了重新得到她的車子、她的傢俱和她的鑽石而離開了我,她這樣做很對,我不應該責怪她,今天我已經看到過她了。」
    「在哪裡?」普律當絲說,她打量著我,似乎在揣摩我這個人是不是就是她過去認識的那個多情種子。
    「在香榭麗捨大街,她跟另外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在一起。那個女人是誰啊?」
    「什麼模樣的?」
    「一頭鬈曲的金黃色頭髮,身材苗條,蔚藍色的眼睛,長得非常漂亮。」
    「啊,這是奧林普,的確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
    「她現在有主嗎?」
    「沒有准主兒。」
    「她住在哪裡?」
    「特隆歇街……號,啊,原來如此,您想打她的主意嗎?」
    「將來的事誰也不知道。」
    「那麼瑪格麗特呢?」
    「要說我一點也不想念她,那是撒謊。但是我這個人非常講究分手的方式,瑪格麗特那麼隨隨便便地就把我打發了,這使我覺得我過去對她那麼多情是太傻了,因為我以前的確非常愛這個姑娘。」
    您猜得出我是用什麼樣的聲調來說這些話的,我的額上沁出了汗珠。
    「她是非常愛您的,噯,她一直是愛您的。她今天遇到您以後馬上就來告訴我,這就是證據。她來的時候渾身發抖,像在生病一樣。」
    「那麼她對您說什麼了?」
    「她對我說,『他一定會來看您的,』她托我轉達,請您原諒她。」
    「您可以對她這樣說,我已經原諒她了。她是一個好心腸的妓女,但只不過是一個妓女;她這樣對待我,我本來是早該預料到的,我甚至還感謝她有這樣的決心。因為今天我還在自問我那種要跟她永不分離的想法會有什麼後果。那時候我簡直荒唐。」
    「如果她知道您已和她一樣認為必須這麼做,她一定會十分高興。親愛的,她當時離開您正是時候。她曾經提過要把她的傢俱賣給他的那個混蛋經紀人,已經找到了她的債主,問他們瑪格麗特到底欠了他們多少錢;這些人害怕了,準備過兩天就進行拍賣。」
    「那麼現在呢,都還清了嗎?」
    「差不多還清了。」
    「是誰出的錢?」
    「N伯爵,啊!我親愛的!有些男人是專門幹這事的。一句話,他給了兩萬法郎;但他也終於達到目的了。他很清楚瑪格麗特並不愛他,他卻並不因此而虧待她。您已經看到了,他把她的馬買了回來,把她的首飾也贖回來了,他給她的錢跟公爵給她的一樣多;如果她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這個人倒不是朝三暮四的。」
    「她在幹些什麼呢?她一直住在巴黎嗎?」
    「自從您走了以後,她怎麼也不願意回布吉瓦爾。所有她那些東西還是我到那兒去收拾的,甚至還有您的東西,我把它們另外包了一個小包,回頭您可以叫人到這兒來齲您的東西全在裡面,除了一隻小皮夾子,上面有您名字的起首字母。瑪格麗特要它,把它拿走了,現在在她家裡,假使您一定要的話,我再去向她要回來。」
    「讓她留著吧,」我訥訥地說,因為在想到這個我曾經如此幸福地待過的村子,想到瑪格麗特一定要留下一件我的東西作紀念,我不禁感到一陣心酸,眼淚直往外冒。
    如果她在這個時候進來的話,我可能會跪倒在她腳下的。
    我那復仇的決心也許會煙消雲散。
    「此外,」普律當絲又說,「我從來也沒有看到她像現在這副模樣,她幾乎不再睡覺了,她到處去跳舞,吃夜宵,有時候甚至還喝得醉醺醺的。最近一次夜宵後,她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醫生剛允許她起床,她又不要命地重新開始這樣的生活,您想去看看她嗎?」
    「有什麼必要呢?我是來看您的,您,因為您對我一直很親切,我認識您比認識瑪格麗特早。就是虧了您,我才做了她的情人;也就是虧了您,我才不再做她的情人了,是不是這樣?」
    「啊,天哪,我盡了一切可能讓她離開您,我想您將來就不會埋怨我了。」
    「這樣我得加倍感激您了,」我站起來又接著說,「因為我討厭這個女人,她把我對她說的話太當真了。」
    「您要走了嗎?」
    「是的。」
    我已經瞭解得夠多了。
    「什麼時候再能見到您?」
    「不久就會見面的,再見。」
    「再見。」
    普律當絲一直把我送到門口,我回到家裡,眼裡含著憤怒的淚水,胸中懷著復仇的渴望。
    這樣說來瑪格麗特真的像別的姑娘一樣啦;她過去對我的真摯愛情還是敵不過她對昔日那種生活的慾望,敵不過對車馬和歡宴的需要。
    晚上我睡不著,我就這麼想著。如果我真能像我裝出來的那麼冷靜,平心靜氣地想一想,我可能會在瑪格麗特這種新的火熱的生活方式裡看出她在希望以此來擺脫一個糾纏不休的念頭,消除一個難以磨滅的回憶。
    不幸的是那股邪惡的激情一直糾纏著我,我一門心思想找一個折磨這個可憐的女人的方法。
    喔!男人在他那狹隘的慾望受到傷害時,變得有多麼渺小和卑鄙啊!
    我見到過的那個跟瑪格麗特在一起的奧林普,如果不是瑪格麗特的女朋友的話,至少也是她回到巴黎以後來往最密切的人。奧林普正要舉行一次舞會,我料到瑪格麗特也會去參加,我就設法去弄到了一張請帖。
    當我懷著痛苦的心情來到舞會時,舞會上已相當熱鬧了。大家跳著舞,甚至還大聲叫喊。在一次四組舞裡,我看見瑪格麗特在跟N伯爵跳舞,N伯爵對自己能炫耀這樣一位舞伴顯得很神氣,他似乎在跟大家說:「這個女人是我的。」
    我背靠在壁爐上,正好面對著瑪格麗特,我看著她跳舞。她一看見我就不知所措,我看看她,隨隨便便地用手和眼睛向她打了個招呼。
    當我想到在舞會結束以後,陪她走的不再是我而是這個有錢的笨蛋時;當我想到在他們回到她家裡以後可能要發生的事情時,血湧上了我的臉,我要破壞他們的愛情。
    女主人美麗的肩膀和半裸著的迷人的胸脯展現在全體賓客的面前,在四組舞以後,我走過去向她致意。
    這個姑娘很美,從身材來看比瑪格麗特還要美些。當我跟奧林普講話的時候,從瑪格麗特向她投過來的那些眼光更使我明白了這一點。一個男人做了這個女人的情人就可以和N先生感到同樣的驕傲,而且她的姿色也足以引起瑪格麗特過去在我身上引起過的同樣的情慾。
    她這時候沒有情人。要做她的情人並不難,只要有錢擺闊,引她注意就行了。
    我下決心要使這個女人成為我的情婦。
    我一邊和奧林普跳舞,一邊開始扮演起追求者的角色。
    半個小時以後,瑪格麗特臉色蒼白得像死人一樣,她穿上皮大衣,離開了舞會。
    二十四
    這已經夠她受的了,但還不行。我知道我有力量控制這個女人,我卑鄙地濫用了這種力量。
    如今我想到她已經死了,我自問天主是不是會原諒我給她所受的痛苦。
    夜宵時熱鬧非凡,夜宵以後開始賭錢。
    我坐在奧林普身旁,我下注的時候那麼大膽,不能不引起她的注意。不一會兒,我就贏了一兩百個路易,我把這些錢攤在我面前,她貪婪地注視著。
    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賭博上,而是在觀察她。整個晚上我一直在贏錢,我拿錢給她賭,因為她已經把她面前的錢全都輸光了,也許把她家裡的錢也全都輸光了。
    清晨五點鐘大家告辭了。
    我贏了三百個路易。
    所有的賭客都已經下樓,誰也沒有發覺只有我一個人留在後面,因為那些客人裡面沒有一位是我的朋友。
    奧林普親自在樓梯上照亮,當我正要和大家一樣下樓時,我轉身向她走去對她說:「我要跟您談談。」
    「明天吧,」她說。
    「不,現在。」
    「您要跟我談什麼呢?」
    「您就會知道的。」
    我又回到了房間裡。
    「您輸了,」我對她說。
    「是的。」
    「您把家裡的錢全都輸光了吧。」
    她遲疑著沒有回答。
    「說實話吧。」
    「好吧,真是這樣。」
    「我贏了三百路易,全在這裡,如果您願意我留下來的話。」
    同時我把金幣扔在桌子上。
    「您為什麼提出這種要求?」
    「老天!因為我愛您呀。」
    「不是這麼回事,因為您愛著瑪格麗特,您是想做我的情人來報復她。我這樣的女人是不會受欺騙的。遺憾的是我太年輕,太漂亮了,接受您要我扮演的角色是不合適的。」
    「這麼說,您拒絕了?」
    「是的。」
    「難道您寧願白白地愛我嗎?那我是不會接受的。您想,親愛的奧林普,我本來可以派一個人帶著我的條件來代我送上這三百個路易,這樣您可能會接受的。可是我還是喜歡和您當面談。接受吧,別管我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麼;您說您長得漂亮,那麼我愛上您也就不足為奇了。」
    瑪格麗特像奧林普一樣是個妓女,但我在第一次看見她時決不敢對她說我剛才對這個女人說的話。這說明了我愛瑪格麗特,這說明了我感到在瑪格麗特身上有一些這個女人身上所缺少的東西。甚至就在我跟她談這次交易的時候,儘管她長得千嬌百媚,我還是非常討厭這個和我談生意的女人。
    當然啦,她最後還是接受了。中午我從她家裡出來時我已經是她的情人了。為了我給她的六千法郎,她認為不能不好好地和我說些情話,親熱一番;但是我一離開她的床,就把這一切拋在腦後去了。
    然而也有人為了她而傾家蕩產的。
    從這一天起,我每時每刻都在虐待瑪格麗特。奧林普和她不再見面了,原因您也可想而知。我送了一輛馬車和一些首飾給我新結交的情婦。我賭錢,最後我就像一個愛上了奧林普這樣一個女人的男人一樣做了各種各樣的荒唐事,我又有了新歡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
    普律當絲也上了當,她終於也相信我已經完全忘記了瑪格麗特。對瑪格麗特來說,要麼她已經猜到了我這樣做的動機,要麼她和別人一樣受騙了。她懷著高度的自尊心來對付我每天給她的侮辱。不過她看上去很痛苦,因為不論我在哪裡遇到她,我看到她的臉色總是一次比一次蒼白,一次比一次憂傷。我對她的愛情過於強烈以致變成了仇恨,看到她每天都這樣痛苦,我心裡很舒服。有幾次在我卑鄙殘酷地折磨她時,瑪格麗特用她苦苦哀求的眼光望著我,以致我對自己扮演的那種角色感到臉紅,我幾乎要求她原諒我了。
    但是這種內疚的心情轉瞬即逝,而奧林普最後把自尊心全都撇在一邊,她知道只要折磨瑪格麗特就可以從我這裡得到她需要的一切。她不斷地挑唆我和瑪格麗特為難,一有機會她就凌辱瑪格麗特,像一個後面有男人撐腰的女人一樣,她的手段總是非常卑劣的。
    瑪格麗特最後只能不再去參加舞會,也不去戲院看戲了,她害怕在那些地方遇到奧林普和我。這時候寫匿名信就代替了當面挑釁,只要是見不得人的事,都往瑪格麗特身上栽;讓我情婦去散佈,我自己也去散佈。
    只有瘋子才會做出這些事情來,那時候我精神亢奮,就像一個灌飽了劣酒的醉漢一樣,很可能手裡在犯罪,腦子裡還沒有意識到。在於這一切事情的時候,我心裡是非常痛苦的。面對我這些挑釁,瑪格麗特的態度是安詳而不輕蔑,尊嚴而不鄙視,這使我覺得她比我高尚,也促使我更加生她的氣。
    一天晚上,不知道奧林普在哪裡碰到了瑪格麗特,這一次瑪格麗特沒有放過這個侮辱她的蠢姑娘,一直到奧林普不得不讓步才罷休。奧林普回來時怒氣沖沖,瑪格麗特則在昏厥中被抬了回去。
    奧林普回來以後,對我訴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情,她對我說,瑪格麗特看到她只有一個人就想報仇,因為她做了我的情婦。奧林普要我寫信告訴她,以後不管我在不在場,她都應該尊敬我所愛的女人。
    不用多說,我同意這樣做了。我把所有我能找到的挖苦的、羞辱的和殘忍的話一古腦兒全寫在這封信裡面,這封信我當天就寄到了她的家裡。
    這次打擊太厲害了,這個不幸的女人不能再默默地忍受了。
    我猜想一定會收到回信的。因此我決定整天不出門。
    兩點鐘光景有人拉鈴,我看到普律當絲進來了。
    我試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問她來找我有什麼事。這天迪韋爾諾瓦太太可一絲笑容也沒有,她用一種嚴肅而激動的聲調對我說,自從我回到巴黎以後,也就是說將近三個星期以來,我沒有放過一次機會不折磨瑪格麗特,因此她生病了。昨天晚上那場風波和今天早晨我那封信使她躺倒在床上。
    總之,瑪格麗特並沒有責備我,而是托人向我求情,說她精神上和肉體上再也忍受不了我對她的所作所為。
    「戈蒂埃小姐把我從她家裡趕走,」我對普律當絲說,「那是她的權利,但是她要侮辱一個我所愛的女人,還借口說這個女人是我的情婦,這我是絕對不能答應的。」
    「我的朋友,」普律當絲對我說,「您受了一個既無頭腦又無心肝的姑娘的影響了;您愛她,這是真的,但這不能成為可以欺凌一個不能自衛的女人的理由呀。」
    「讓戈蒂埃小姐把她的N伯爵給我打發走,我就算了。」
    「您很清楚她是不會這樣幹的。因此,親愛的阿爾芒,您讓她安靜點吧。如果您看到她,您會因為您對待她的方式感到慚愧。她臉色蒼白,她咳嗽,她的日子不長了。」
    普律當絲伸手給我,又加了一句:
    「來看看她吧,您來看她,她會非常高興的。」
    「我不願碰到N先生。」
    「N先生決不會在她家裡,她受不了他。」
    「倘使瑪格麗特一定要見我,她知道我住在哪兒,讓她來好啦,我是不會再到昂坦街去了。」
    「那您會好好接待她嗎?」
    「一定招待周到。」
    「好吧,我可以肯定她會來的。」
    「讓她來吧。」
    「今天您出去嗎?」
    「整個晚上我都在家。」
    「我去對她說。」
    普律當絲走了。
    我甚至沒有給奧林普寫信,告訴她我不到她那裡去了,對這個姑娘我是隨隨便便的。一星期我難得和她過上一夜。我相信她會從大街上隨便哪一家戲院的男演員那兒得到安慰的。
    我吃晚飯時出去了一下,幾乎馬上就趕了回來。我吩咐把所有的爐子都點上火,還把約瑟夫打發走了。
    我無法把我等待著的那一個小時裡的種種想法告訴您,我心情太激動了。當我在九點左右聽到門鈴聲的時候,我百感交集,心亂如麻,以致去開門的時候,不得不扶著牆壁以防跌倒。
    幸好會客室裡光線暗淡,不容易看出我那變得很難看的臉色。
    瑪格麗特進來了。
    她穿了一身黑衣服,還蒙著面紗,我幾乎認不出她在面紗下的臉容。
    她走進客廳,揭開了面紗。
    她的臉像大理石一樣慘白。
    「我來了,阿爾芒,」她說,「您希望我來,我就來了。」
    隨後,她低下頭,雙手捂著臉痛哭起來。
    我向她走去。
    「您怎麼啦?」我對她說,我的聲音都變了。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不回答我的話,因為她已經泣不成聲。過了一會兒,她平靜了一些,就對我說:「您害得我好苦,阿爾芒,而我卻沒有什麼對不起您。」
    「沒有什麼對不起我嗎?」我帶著苦笑爭辯說。
    「除了環境逼得我不得不做的以外,我什麼也沒有做。」
    我看到瑪格麗特時心裡所產生的感覺,不知道在您的一生中是否感受過,或者在將來是否會感受到。
    上次她到我家裡來的時候,她就是坐在她剛坐下的地方。只不過從此以後,她已成為別人的情婦;她的嘴唇不是被我,而是被別人吻過了,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把嘴唇湊了上去。我覺得我還是和以前一樣愛著這個女人,可能比以前愛得還要熱烈些。
    然而我很難開口談為什麼叫她到這裡來的理由,瑪格麗特大概瞭解了我的意思,因為她接著又說:「我打擾您了,阿爾芒,因為我來求您兩件事:原諒我昨天對奧林普小姐說的話;別再做您可能還要對我做的事,饒了我吧。不論您是不是有意的,從您回來以後,您給了我很多痛苦,我已經受不了啦,即使像我今天早晨所受的痛苦的四分之一,我也受不了啦!您會可憐我的,是不是?而且您也明白,像您這樣一個好心腸的人,還有很多比對一個像我這樣多愁多病的女人報復更加高尚的事要幹呢。您摸摸我的手,我在發燒,我離開臥床不是為了來向您要求友誼,而是請您別再把我放在心上了。」
    我拿起瑪格麗特的手,她的手果然燒得燙人,這個可憐的女人裹在天鵝絨大衣裡面,渾身哆嗦。
    我把她坐著的扶手椅推到火爐邊上。
    「您以為我就不痛苦嗎?」我接著說,「那天晚上我先在鄉下等您,後來又到巴黎來找您,我在巴黎只是找到了那封幾乎使我發瘋的信。
    「您怎麼能欺騙我呢,瑪格麗特,我以前是多麼愛您啊!」
    「別談這些了,阿爾芒,我不是來跟您談這些的。我希望我們不要像仇人似的見面,僅此而已。我還要跟您再握一次手,您有了一位您喜歡的、年輕美貌的情婦,願你倆幸福,把我忘了吧。」
    「那麼您呢,您一定是幸福的啦?」
    「我的臉像一個幸福的女人嗎?阿爾芒,別拿我的痛苦來開玩笑,您比誰都清楚我痛苦的原因和程度。」
    「如果您真像您所說的那樣不幸,那麼您要改變這種狀況也取決於您自己呀。」
    「不,我的朋友,我的意志強不過客觀環境,您似乎是說我順從了我做妓女的天性。不是的,我服從了一個嚴肅的需要,這些原因您總有一天會知道的,您也會因此原諒我。」
    「這些原因您為什麼不在今天就告訴我呢?」
    「因為告訴了您這些原因也不可能使我們重歸於好,也許還會使您疏遠您不應該疏遠的人。」
    「這些人是誰?」
    「我不能跟您說。」
    「那麼您是在撒謊。」
    瑪格麗特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
    當我在心裡把這個形容枯槁、哭哭啼啼的女人和當初在喜劇歌劇院嘲笑我的姑娘作比較時,我不能看著她的沉默和痛苦的表情而無動於衷。
    「您不能走,」我攔在門口說。
    「為什麼?」
    「因為,儘管您這樣對待我,我一直是愛您的,我要您留在這裡。」
    「為了在明天趕我走,是嗎?不,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兩個人的緣分已經完了,別再想破鏡重圓了;否則您可能會輕視我,而現在您只是恨我。」
    「不,瑪格麗特,」我嚷道,一面覺得一遇上這個女人,我所有的愛和慾望都復甦了,「不,我會把一切都忘記的,我們將像過去曾經相許過的那麼幸福。」
    瑪格麗特疑惑地搖搖頭,說道:
    「我不就是您的奴隸,您的狗嗎?您願意怎樣就怎樣吧,把我拿去吧,我是屬於您的。」
    她脫掉大衣,除下帽子,把它們全都扔在沙發上,突然她開始解連衣裙上衣的搭扣,由於她那種疾病的一種經常性的反應,血從心口湧上頭部,使她透不過氣來。
    接著是一陣嘶啞的乾咳。
    「派人去關照我的車伕,」她接著說,「把車子駛回去。」
    我親自下樓把車伕打發走了。
    當我回來的時候,瑪格麗特躺在爐火前面,冷得牙齒格格直響。
    我把她抱在懷裡,替她脫衣服,她一動也不動,全身冰冷,我把她抱到了床上。
    於是我坐在她身邊,試著用我的愛撫來暖和她,她一句話也不跟我說,只是對我微笑著。
    喔!這真是一個奇妙的夜晚,瑪格麗特的生命幾乎全部傾注在她給我的狂吻裡面。我是這樣地愛她,以致在我極度興奮的愛情之中,我曾想到是不是殺了她,讓她永遠不會屬於別人。
    一個人的肉體和心靈都像這樣地愛上一個月的話,就只能剩下一具軀殼了。
    天亮了,我們兩人都醒了。
    瑪格麗特臉色灰白。她一句話也不說,大顆的淚珠不時從眼眶裡滾落在她的面頰上,像金剛鑽似的閃閃發光,她疲乏無力的胳臂不住地張開來擁抱我,又無力地垂落到床上。
    有一時我想我可以把離開布吉瓦爾以來的事統統忘記掉,我對瑪格麗特說:「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讓我們一起離開巴黎。」
    「不,不,」她幾乎帶著恐懼地說,「我們以後會非常不幸的,我不能再為你的幸福效勞,但只要我還剩下一口氣,你就可以把我隨心所欲,不管白天或者黑夜,只要你需要我,你就來,我就屬於你的,但是不要再把你的前途和我的前途連在一起,這樣你會非常不幸,也會使我非常不幸。
    「我眼下還算是一個漂亮姑娘,好好享用吧,但是別向我要求別的。」
    在她走了以後,我感到寂寞孤單,非常害怕。她走了已有兩個小時了,我還是坐在她適才離開的床上,凝視著床上的枕頭,上面還留著她頭形的皺褶,一面考慮著在我的愛情和嫉妒之間我將變成什麼樣子。
    五點鐘,我到昂坦街去了,我也不知道我要上那兒去幹什麼。
    替我開門的是納尼娜。
    「夫人不能接待您,」她尷尬地對我說。
    「為什麼?」
    「因為N伯爵先生在這裡,他不讓我放任何人進去。」
    「是啊,」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忘了。」
    我像個醉漢似的回到了家裡,您知道在我那嫉妒得發狂的一剎那間我幹了什麼?這一剎那就足夠我做出一件可恥的事,您知道我幹了什麼?我心想這個女人在嘲笑我,我想像她在跟伯爵兩人促膝談心,對他重複著她昨天晚上對我講過的那些話,還不讓打擾他們。於是我拿起一張五百法郎的鈔票,寫了下面這張紙條一起給她送了去。
    今天早晨您走得太匆忙了,我忘了付錢給您。這是您的過夜錢。
    當這封信被送走以後,我就出去了,彷彿想逃避做了這件卑鄙的事情以後出現的一陣內疚。
    我到奧林普家裡去,我見到她在試穿衣服,當我們只剩下兩個人時,她就唱些下流的歌曲給我散心。
    這個女人完全是一個不知羞恥、沒有心肝、沒有頭腦的妓女的典型,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因為也許有別的男人會跟她一起做我跟瑪格麗特一起做過的那種美夢。
    她問我要錢,我給了她,於是就可以走了,我回到了自己家裡。
    瑪格麗特沒有給我回信。
    不用跟您說第二天我是在怎樣激動的心情下度過的。
    六點半,一個當差給我送來了一封信,裡面裝著我那封信和那張五百法郎的鈔票,此外一個字也沒有。
    「是誰把這封信交給您的?」我對那個人說。
    「一位夫人,她和她的使女一起乘上了去布洛涅的驛車,她吩咐我等驛車駛出庭院之後再把信送給您。」
    我跑到瑪格麗特家裡。
    「太太今天六點鐘動身到英國去了。」看門人對我說。
    沒有什麼可以再把我留在巴黎了,既沒有恨也沒有愛。由於受到這一切衝擊我已精疲力竭。我的一個朋友要到東方去旅行,我對父親說我想陪他一起去;我父親給了我一些匯票和介紹信。八九天以後,我在馬賽上了船。
    在亞歷山大1,我從一個我曾在瑪格麗特家裡見過幾面的大使館隨員那裡,知道了這個可憐的姑娘的病況。
    於是我寫了一封信給她,她寫給我一封回信,我是在土倫2收到的,您已經看到了。
    --------
    1亞歷山大:埃及的一個重要港口。
    2土倫:法國地中海沿岸的一個城市。
    我立刻就動身回來,以後的事您都知道了。
    現在您只要讀一下朱利·迪普拉交給我的那些日記就行了,這是我剛才對您講的故事的不可缺少的補充。
    二十五
    阿爾芒的長篇敘述,經常因為流淚而中斷。他講得很累,把瑪格麗特親手寫的幾頁日記交給我以後,他就雙手捂著額頭,閉上了眼睛,可能是在凝思,也可能是想睡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發出了一陣比較急促的呼吸聲,這說明阿爾芒已經睡著了,但是睡得不那麼熟,一點輕微的聲音就會把他驚醒的。
    下面就是我看到的內容,我一字不改地抄錄了下來:今天是十二月十五日,我已經病了三四天了。今天早晨我躺在床上,天色陰沉,我心情憂鬱;我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我在想您,阿爾芒。而您呢,我在寫這幾行字的時候,您在哪裡啊?有人告訴我說,您在離巴黎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您已經忘記了瑪格麗特。總之,願您幸福,我一生中僅有的一些歡樂時刻是您給我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要把我過去的行為給您作一番解釋,我已經給您寫過一封信了,但是一封由我這樣一個姑娘寫的信,很可能被看作是滿紙謊言;除非我死了,由於死亡的權威而使這封信神聖化;除非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而是一份懺悔書,才會有人相信。
    今天我病了,我可能就此一病至死。因為我一直預感到我的壽命不會太長了。我母親是生肺病死的,這種病是她留給我的唯一遺產;而我那一貫的生活方式只會使我的病加重。我不願意悄悄死去而不讓您弄清楚關於我的一切事情,萬一您回來的時候,您還在留戀那個您離開以前愛過的那個可憐姑娘的話。
    以下就是這封信的內容,為了給我的辯解提供一個新的證明,我是非常高興把它再寫一遍的。
    阿爾芒,您還記得嗎?在布吉瓦爾的時候,您父親到來的消息是怎樣把我們嚇了一跳的吧;您還記得您父親的到來引起我不由自主的恐懼吧;您還記得您在當天晚上講給我聽的關於您和他之間發生的事情吧。
    第二天,當您還在巴黎等著您父親、可是總不見他回來的時候,一個男子來到我家裡,交給我一封迪瓦爾先生的來信。
    這封信我現在附在這裡,它措辭極其嚴肅地要求我第二天藉故把您遣開,以便接待您的父親;您父親有話要和我談,他特別叮囑我一點也不要把他的舉動講給您聽。
    您還記得在您回來以後,我是怎樣堅持要您第二天再到巴黎去的吧。
    您走了一個小時以後,您父親就來了。他嚴峻的臉色給我的印象也不用我對您多說了。您父親滿腦子都是舊觀念,他認為凡是妓女都是一些沒有心肝、沒有理性的生物,她們是一架搾錢的機器,就像鋼鐵鑄成的機器一樣,隨時隨地都會把遞東西給它的手壓斷,毫不留情、不分好歹地粉碎保養它和驅使它的人。
    您父親為了要我同意接待他,寫了一封很得體的信給我;但他來了以後卻不像他信上所寫的那樣客氣。談話開始的時候,他盛氣凌人,傲慢無禮,甚至還帶著威脅的口吻,以致我不得不讓他明白這是在我的家裡,要不是為了我對他的兒子有真摯的感情,我才沒有必要向他報告我的私生活呢。
    迪瓦爾先生稍許平靜了一些,不過他還是對我說他不能再聽任他兒子為我弄得傾家蕩產。他說我長得漂亮,這是事實,但是不論我怎麼漂亮,也不應該憑借我的姿色去揮霍無度,去犧牲一個年輕人的前途。
    對這個問題只能用一件事來回答,是不是?我只有提出證據說明,自從我成為您的情婦以來,為了對您保持忠實,而又不再向您要求過超出您經濟能力的錢財,我不惜作出了一切犧牲。我拿出當票來給他看,有些我不能典當的東西我賣掉了,我把買主的收條給他看,我還告訴您父親,為了跟您同居而又不要成為您一個過重的負擔,我已經決定變賣我的傢俱來還債。我把我們的幸福,您對我講過的一個比較平靜和比較幸福的生活講給他聽,他終於明白了,把手伸向我,要我原諒他開始時對我耍的態度。
    接著他對我說:
    「那麼,夫人,這樣的話我就不是用指責和威脅,而是用請求來請您作出一種犧牲,這種犧牲比您已經為我兒子所作的犧牲還要大。」
    我一聽這個開場白就全身顫抖。
    您父親向我走來,握住我兩隻手,親切地接著說:「我的孩子,請您別把我就要跟您講的話往壞的方面想;不過您要懂得生活對於心靈有時是殘酷的,但這是一種需要,所以必須忍受。您心地好,您的靈魂裡有很多善良的想法是一般女人所沒有的,她們也許看不起您,但卻及不上您。不過請您想一想,一個人除了情婦之外還有家庭;除了愛情之外還有責任;要想到一個人在生活中經過了充滿激情的階段以後就到了需要受人尊敬的階段,這就需要有一個穩固的靠得住的地位。我兒子沒有財產,然而他準備把他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財產過戶給您。如果他接受了您即將作出的犧牲,他也許出於榮譽和尊嚴就要把他這筆財產給您作為報答。您有了這筆財產,生活就永遠不會受苦。但是您的這種犧牲他不能接受,因為社會不瞭解您,人們會以為同意接受您的犧牲可能出自於一個不光彩的原因,以致玷辱我家的門楣。人們可不管阿爾芒是不是愛您,您是不是愛他;人們可不管這種相互之間的愛情對他是不是一種幸福,對您是不是說明在重新做人;人們只看到一件事,就是阿爾芒·迪瓦爾竟然能容忍一個妓女,我的孩子,請原諒我不得不對您說的這些話,容忍一個妓女為了他而把所有的東西統統賣掉。往後的日子就是埋怨和懊悔,相信這句話吧,對您和別人都一樣,你們兩個人就套上了一條你們永遠不能砸碎的鎖鏈。那時候你們怎麼辦呢?你們的青春將要消逝,我兒子的前途將被斷送;而我,他的父親,我原來等待著兩個孩子的報答,卻只能有一個孩子來報答我了。
    「您年輕漂亮,生活會給您安慰的;您是高貴的,做一件好事可以贖清您很多過去的罪過。阿爾芒認識您才六個月,他就忘記了我。我給他寫了四封信,他一次也沒有想到寫回信給我,也許我死了他還不知道呢!
    「阿爾芒是那麼愛您,不管您怎樣下決心今後不再像過去那樣生活,他也決不會因他的景況不佳而讓您過苦日子的,而清苦生活跟您的美貌是不相稱的。到那時候,誰知道他會幹出些什麼事來!我知道他已經在賭錢了,我也知道他沒有對您講過;但是他很可能在感情衝動的時候,把我多年積蓄起來的錢輸掉一部分。這些錢是為了替我女兒置嫁妝,也是為了阿爾芒,也是為了我老來能有一個安靜的晚年而儲存起來的,還得準備對付其他可能發生的意外事情。
    「再說您是不是可以肯定您再也不會留戀為了他而拋棄的那種生活呢?您過去是愛他的,您是不是能肯定以後決不再愛別人呢?隨著年齡的增長,如果愛情的夢想讓位於對事業的勃勃雄心,你們的關係就會給您情人的生活帶來某些您可能無法逾越的障礙,到那時候,難道您不覺得痛苦嗎?夫人,這一切您要考慮考慮,您愛阿爾芒,您就只能用這個方式向他證明您的愛情:為他的前途而犧牲您的愛情。現在還沒有發生什麼不幸的事,但是以後會發生的,可能比我預料的還要糟。阿爾芒可能會嫉妒一個曾經愛過您的人,他會向他挑釁,會和他決鬥,最後他還會被殺死。您想想,到那時候,在我面前,在這個要求您為他兒子生命負責的父親面前,您將會感到多麼痛苦啊!
    「總之,我的孩子,把一切全告訴了您吧,因為我還沒有把一切全說出來,要知道我是為什麼到巴黎來的,我有一個女兒,我剛才跟您提到過她,她年輕漂亮,像一個天使那樣純潔。她在戀愛,她同樣也在把這種愛情當作她一生的美夢。我把這一切都寫信告訴阿爾芒了,但是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您身上,他沒有給我寫回信。現在我的女兒快要結婚了,她要嫁給她心愛的男人,她要走進一個體面的家庭,這個家庭希望能門當戶對。我未來的女婿家庭知道了阿爾芒在巴黎的行為,向我宣稱,如果阿爾芒繼續這樣生活下去,他們將收回前言。一個女孩子的前途就掌握在您手裡了,她可從來沒有冒犯過您啊,而且她是應該有一個美好的未來的。
    「您有權利去破壞她未來的美好生活嗎?您下得了手嗎?既然您愛阿爾芒,既然您痛悔前非,瑪格麗特,把我女兒的幸福給我吧。」
    我的朋友,面對這些過去我也曾反覆考慮過的情況,我只能吞聲飲泣,而且這些事情出自於您父親嘴裡,這就更加證明了它們是非常現實的。我心裡想著所有那些您父親已經多次到了嘴邊,但又不敢對我講的話:我只不過是一個妓女,不管我講得多麼有理,這種關係看起來總是像一種自私的打算;我過去的生活已經使我沒有權利來夢想這樣的未來,那麼我必須對我的習慣和名譽所造成的後果承擔責任。總之,我愛您,阿爾芒。迪瓦爾先生對我像父親般的態度,我對他產生了純潔的感情,我就要贏得的這個正直的老人對我的尊敬,我相信以後也必定會得到的您對我的尊敬,所有這一切都在我心裡激起了一個崇高的思想,這些思想使我在自己心目中變得有了價值,並使我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聖潔的自豪感。當我想到這個為了他兒子的前途而向我懇求的老年人,有一天會告訴他女兒要把我的名字當作一個神秘的朋友的名字來祈禱,我的思想境界就與過去截然不同了,我的內心充滿了驕傲。
    一時的狂熱可能誇大了這些印象的真實性,但這就是我當時的真實想法。朋友,對和您一起度過的幸福日子的回憶也在從另一邊勸我,但有了這些新的感情以後,我也就顧不上這些勸告了。
    「好吧,先生,」我抹著眼淚對您父親說,「您相信我愛您的兒子嗎?」
    「相信的。」迪瓦爾先生說。
    「是一種無私的愛情嗎?」
    「是的。」
    「我曾經把這種愛情看作我生活的希望,夢想和安慰。您相信嗎?」
    「完全相信。」
    「那麼先生,就像吻您女兒那樣地吻我吧,我向您發誓。這個我所得到的唯一真正純潔的吻會給我戰勝愛情的力量,一個星期以內,您兒子就會回到您身邊,他可能會難受一個時期,但他從此就得救了。」
    「您是一位高貴的姑娘。」您父親吻著我的前額說,「您要做的是一件天主也會讚許的事,但是我很怕您對我兒子將毫無辦法。」
    「喔,請放心,先生,他會恨我的。」
    我們之間必須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為了我,也為了您。
    我寫信給普律當絲,告訴她我接受了N伯爵先生的要求,要她去對伯爵說,我將和他們兩人一起吃夜宵。
    我封好信,也不跟您父親說裡面寫了些什麼,我請他到巴黎以後叫人把這封信按地址送去。
    不過他還是問我信裡寫了些什麼?
    「寫的是您兒子的幸福。」我回答他說。
    您父親最後又吻了我一次。我感到有兩滴感激的淚珠滴落在我的前額上,這兩滴淚珠就像對我過去所犯的錯誤的洗禮。就在我剛才同意委身於另一個男人的時候,一想到用這個新的錯誤所贖回的東西時我自豪得滿臉生光。
    這是非常自然的,阿爾芒;您曾經跟我講過您父親是世界上最正直的人。
    迪瓦爾先生坐上馬車走了。
    可我畢竟是個女人,當我重新看見您時,我忍不住哭了,但是我沒有動遙今天我病倒在床上,也許要到死才能離開這張床。我心裡在想:「我做得對嗎?」
    當我們不得不離別的時刻越來越近時,我的感受您是親眼看到的。您父親已經不在那裡,沒有人支持我了。一想到您要恨我,要看不起我,我有多麼驚慌啊,有一忽兒我幾乎要把一切都說給您聽了。
    有一件事您可能不會相信,阿爾芒,這就是我請求天主給我力量。天主賜給了我向他祈求的力量,這就證明了他接受了我的犧牲。
    在那次吃夜宵的時候,我還是需要有人幫助,因為我不願意知道我要做些什麼,我多麼怕我會失掉勇氣啊!
    有誰會相信我,瑪格麗特·戈蒂埃,在想到又要有一個新情人的時候,竟然會如此的悲傷?
    為了忘卻一切,我喝了好多酒,第二天醒來時我睡在伯爵的床上。
    這就是全部事實真相,朋友,請您評判吧。原諒我吧,就像我已經原諒了您從那天起所給我的一切苦難一樣。
    二十六
    在那決定命運的一夜以後所發生的事情,您跟我一樣清楚,但是在我們分離以後我所受的痛苦您卻是不知道,也是您想像不到的。
    我知道您父親已把您帶走,但是我不太相信您能離開我而長期這樣生活下去,那天我在香榭麗捨大街遇到您時我很激動,但是我並不感到意外。
    然後就開始了那一連串的日子,在那些日子裡您每天都要想出點新花樣來侮辱我,這些侮辱可以說我都愉快地接受了,因為除了這種侮辱是您始終愛我的證據以外,我似乎覺得您越是折磨我,等到您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在您眼裡也就會顯得越加崇高。
    不要為我這種愉快的犧牲精神感到驚奇,阿爾芒,您以前對我的愛情已經把我的心靈向著崇高的激情打開了。
    但是我不是一下子就這樣堅強的。
    在我為您作出犧牲和您回來之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為了不讓自己發瘋,為了在我投入的那種生活中去自我麻醉,我需要求助於肉體上的疲勞。普律當絲已經對您講了,是不是?我一直像在過節一樣,我參加所有的舞會和宴飲。
    在這樣過度的縱情歡樂之後,我多麼希望自己快些死去;而且,我相信這個願望不久就會實現的,我的健康無疑是越來越糟了。在我請迪韋爾諾瓦太太來向您求饒的時候,我在肉體上和靈魂上都已極度衰竭。
    阿爾芒,我不想向您提起,在我最後一次向您證明我對您的愛情時,您是怎樣報答我的,您又是用什麼樣的凌辱來把這個女人趕出巴黎的。這個垂死的女人在聽到您向她要求一夜恩愛的聲音時感到無法拒絕,她像一個失去理智的人,曾一時以為這個夜晚可以把過去和現在重新連接起來。阿爾芒,您有權做您做過的事,別人在我那裡過夜,出的價錢並不總是那麼高的!
    於是我拋棄了一切,奧林普在N先生身邊代替了我,有人對我說,她已經告訴了他我離開巴黎的原因。G伯爵在倫敦,他這種人對於跟像我這樣的姑娘的愛情關係只不過看作一種愉快的消遣。他和跟他相好過的女人總是保持著朋友關係,既不懷恨在心,也不爭風吃醋,總之他是一位闊老爺,他只向我們打開他心靈的一角,但是他的錢包倒是向我們敞開的。我立即想到了他,就去找了他,他非常慇勤地接待了我,但是他在那邊已經有了一個情婦,是一個上流社會的女人。他怕與我之間的事情張揚出去對他不利,便把我介紹給了他的朋友們。他們請我吃夜宵,吃過夜宵,其中有一個人就把我帶走了。
    您要我怎麼辦呢,我的朋友?
    自殺嗎?這可能給您應該是幸福的一生帶來不必要的內疚;再說,一個快要死的人為什麼還要自殺呢?
    我成了沒有靈魂的軀殼,沒有思想的東西,我行屍走肉般地過了一段時期這樣的生活,隨後我又回到巴黎,打聽您的消息,這我才知道您已經出遠門去了。我得不到任何支持,我的生活又恢復到兩年前我認識您時一樣了,我想再把公爵找回來,但是我過分地傷了這個人的心,而老年人都是沒有耐心的,大概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不是長生不老的。我的病況日益嚴重,我臉色蒼白,我心情悲痛,我越來越瘦,購買愛情的男人在取貨以前是要先看看貨色的。巴黎有的是比我健康、比我豐滿的女人,大家有點把我忘記了,這些就是今天以前發生的事情。
    現在我已經完全病倒了。我已寫信給公爵問他要錢,因為我已經沒有錢了,而債主們都來了,他們一點同情心也沒有,帶著借據逼我還帳。公爵會給我回信嗎?阿爾芒,您為什麼不在巴黎啊!如果您在的話,您會來看我的,您來了會使我得到安慰。
    十二月二十日
    天氣很可怕,又下著雪,我孤零零地一個人在家裡,三天來我一直在發高燒,沒有跟您寫過一個字。沒有什麼新情況,我的朋友,每天我總是癡心妄想能收到您一封信,但是信沒有來,而且肯定是永遠不會來的了。只有男人才硬得起心腸不給人寬耍公爵沒有給我回信。
    普律當絲又開始上當鋪了。
    我不停地咳血。啊!如果您看見我,一定會難受的。您在一個陽光明媚,氣候溫和的環境中是很幸福的,不像我這樣,冰雪的嚴冬整個壓在我胸口上。今天我起來了一會兒,隔著窗簾,我看到了窗外的巴黎生活,這種生活我已經跟它絕緣了。有幾張熟臉快步穿過大街,他們歡樂愉快,無憂無慮,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來望望我的窗口。但是也有幾個年輕人來過,留下了姓名。過去曾有過一次,在我生病的時候,您每天早晨都來打聽我的病況,而那時候您還不認識我,您只是在我第一次認識您的時候從我那裡得到過一次無禮的接待。我現在又病了,我們曾在一起過了六個月,凡是一個女人的心裡能夠容納得下和能夠給人的愛情,我都拿出來給了您。您在遠方,您在咒罵我,我得不到您一句安慰的話。但這是命運促成您這樣遺棄我的,這我是深信不疑的,因為如果您在巴黎,您是不會離開我的床頭和我的房間的。
    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的醫生不准我天天寫信。的確,回首往事只能使我的熱度升高。但是昨天我收到了一封信,這封信使我感到舒服了些,這封信所表達的感情要比它給我帶來的物質援助更讓我高興。因此我今天可以給您寫信了。這封信是您父親寄來的。下面就是這封信的內容。
    夫人:
    我剛剛知道您病了,如果我在巴黎的話,我會親自來探問您的病情,如果我兒子在身旁的話,我會叫他去打聽您的消息的;但是我不能離開C城,阿爾芒又遠在六七百法裡之外。請允許我跟您寫封簡單的信吧。夫人,對您的病我感到非常難過,請相信我,我誠摯地祝願您早日痊癒。
    我一位好朋友H先生要到您家裡去,請接待他。我請他代我辦一件事,我正焦急地等待著這件事的結果。
    致以最親切的問候。
    這就是我接到的那封信,您父親有一顆高貴的心,您要好好愛他,我的朋友,因為世界上值得愛的人不多,這張簽著他姓名的信紙比我們最著名的醫生開出的所有的藥方要有效得多。
    今天早晨,H先生來了,他對迪瓦爾先生托付給他的微妙的任務似乎顯得很為難,他是專門來代您父親帶一千埃居給我的。起先我是不想要的,但是H先生對我說,如果我不收下的話會使迪瓦爾先生不高興,迪瓦爾先生授權他先把這筆錢給我,隨後再滿足我其他的需要。我接受了這個幫助,這個來自您父親的幫助不能算是施捨。如果您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死了,請把我剛才寫的關於他的那一段話給他看,並告訴他,他好心給她寫慰問信的那個可憐的姑娘在寫這幾行字的時候流下了感激的眼淚,並為他向天主祈禱。
    一月四日
    我剛捱過了一些非常痛苦的日子。我從來沒想到肉體會使人這樣痛苦。呵!我過去的生活啊!今天我加倍償還了。
    每天夜裡都有人照料我,我喘不過氣來。我可憐的一生剩下來的日子就這樣在說胡話和咳嗽中度過。
    餐室裡放滿了朋友們送來的糖果和各式各樣的禮物。在這些人中間,肯定有些人希望我以後能做他們的情婦。如果他們看到病魔已經把我折磨成了什麼樣子,我想他們一定會嚇得逃跑的。
    普律當絲用我收到的新年禮物來送禮。
    天氣冷得都結冰了,醫生對我說如果天氣一直晴朗下去的話,過幾天我可以出去走走。
    一月八日
    昨天我坐著我的車子出門,天氣很好。香榭麗捨大街人頭攢動,真是一個明媚的早春。四週一片歡樂的氣象。我從來也沒有想到過,我還能在陽光下找到昨天那些使人感到喜悅、溫暖和安慰的東西。
    所有的熟人我幾乎全碰到了,他們一直是那麼笑逐顏開,忙於尋樂。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有那麼多啊!奧林普坐在一輛N先生送給她的漂亮的馬車裡經過,她想用眼光來侮辱我。她不知道我現在根本沒有什麼虛榮心了。一個好心的青年,我的老相識,問我是不是願意去跟他一起吃夜宵,他說他有一個朋友非常希望認識我。
    我苦笑了笑,把我燒得滾燙的手伸給他。
    我從未見過誰的臉色有他那麼驚惶的。
    我四點鐘回到家裡,吃晚飯時胃口還相當好。
    這次出門對我是有好處的。
    一旦我病好起來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有一些人在前一天還靈魂空虛,在陰沉沉的病房裡祈求早離人世,但是在看到了別人的幸福生活以後居然也產生了一種想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一月十日
    希望病癒只不過是一個夢想。我又躺倒了,身上塗滿了灼得我發痛的藥膏。過去千金難買的身軀今天恐怕是一錢不值了!
    我們一定是前世作孽過多,再不就是來生將享盡榮華,所以天主才會使我們這一生歷盡贖罪和磨煉的煎熬。
    一月二十日
    我一直很難受。
    N伯爵昨天送錢給我,我沒有接受。這個人的東西我都不要,就是為了他才害得您不在我身邊。
    哦!我們在布吉瓦爾的日子有多美啊!此刻您在哪裡啊?
    如果我能活著走出這個房間,我一定要去朝拜那座我們一起住過的房子,但看來我只能被抬著出去了。
    誰知道我明天還能不能寫信給您?
    一月二十五日
    已經有十一個夜晚我沒法安睡了,我悶得透不過氣來,每時每刻我都以為我要死了。醫生囑咐不能再讓我動筆。朱利·迪普拉陪著我,她倒允許我跟您寫上幾行。難道在我死以前您就不會回來了嗎?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此永遠完了嗎?我似乎覺得只要您來了,我的病就會好的。可是病好了又有什麼用呢?
    一月二十八日
    今天早晨我被一陣很大的聲音驚醒了。睡在我房裡的朱利馬上跑到餐室裡去。我聽到朱利在跟一些男人爭吵,但沒有用處,她哭著回來了。
    他們是來查封的。我對朱利說讓他們去幹他們稱之為司法的事吧。執達吏戴著帽子走進了我的房間。他打開所有的抽屜,把他看見的東西都登記下來,他彷彿沒有看見床上有一個垂死的女人,幸而法律仁慈,這張床總算設給查封掉。
    他走的時候總算對我說了一句話,我可以在九天之內提出反對意見,但是他留下了一個看守!我的天啊,我將變成什麼啦!這場風波使我的病加重了。普律當絲想去向您父親的朋友要些錢,我反對她這樣做。
    一月三十日
    今天早晨我收到了您的來信,這是我渴望已久的,您是不是能及時收到我的回信?您還能見到我嗎?這是一個幸福的日子,它使我忘記了六個星期以來我所經受的一切,儘管我寫回信的時候心情悒鬱,我還是覺得好受一些了。
    總之,人總不會永遠不幸的吧。
    我還想到也許我不會死,也許您能回來,也許我將再一次看到春天,也許您還是愛我的,也許我們將重新開始我們去年的生活!
    我真是瘋了!我幾乎拿不住筆了,我正用這支筆把我心裡的胡思亂想寫給您。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總是非常愛您,阿爾芒,如果我沒有這種愛情的回憶和重新看到您在我身旁的渺茫的希望支持我的話,我可能早已離開人世了。
    二月四日
    G伯爵回來了。他的情婦欺騙了他,他很難過,他是很愛她的。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我。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的事業不太妙,儘管這樣,他還是付了一筆錢給我的執達吏,並遣走了看守。
    我向他講起了您,他答應我向您談談我的情況。在這個時候我竟然忘記了我曾經做過他的情婦,而他也想讓我把這件事忘掉!他的心腸真好!
    昨天公爵派人來探問我的病情,今天早上他自己來了。我不知道這個老頭兒是怎麼活下來的。他在我身邊呆了三個小時,沒有跟我講幾句話。當他看到我蒼白得這般模樣的時候,兩大顆淚珠從他的眼睛裡滴落下來。他一定是想到了他女兒的死才哭的。他就要看到她死第二次了,他傴僂著背,腦袋聾拉著,嘴唇下垂,目光黯淡。他衰朽的身體背負著年老和痛苦這兩個重負,他沒有講一句責備我的話。別人甚至會說他在暗暗地慶幸疾病對我的摧殘呢。他似乎為他能夠站著覺得驕傲,而我還年紀輕輕,卻已經被病痛壓垮了。
    天氣又變壞了,沒有人來探望我,朱利盡可能地照料著我。普律當絲因為我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給她那麼多錢,就開始借口有事不肯到我這裡來了。
    不管醫生們怎麼說,現在我快死了。我有好幾個醫生,這證明了我的病情在惡化。我幾乎在後悔當初聽了您父親的話,如果我早知道在您未來的生活中我只要占您一年的時間,我可能不會放棄跟您一起度過這一年的願望,至少我可以握著我朋友的手死去。不過如果我們在一起度過這一年,我也肯定不會死得這麼快的。
    天主的意志是不可違逆的!
    二月五日
    喔!來啊,來啊,阿爾芒,我難受死了。我要死了,我的天。昨天我是多麼悲傷,我竟不想待在家裡,而寧願到別處去度過夜晚了,這個夜晚會像前天夜晚一樣漫長。早晨公爵來了,這個被死神遺忘了的老頭子一出現就彷彿在催我快點兒死。
    儘管我發著高燒,我還是叫人替我穿好了衣服,乘車到歌舞劇院去。朱利替我抹了脂粉,否則我真有點兒像一具屍體了。我到了那個我第一次跟您約會的包廂;我一直把眼睛盯在您那天坐的位置上,而昨天那裡坐著的卻是一個鄉下佬,一聽到演員的插科打諢,他就粗野地哄笑著。人們把我送回家時,我已經半死不活。整個晚上我都在咳嗽吐血。今天我話也說不出,我的胳膊幾乎都抬不起來了。我的天!我的天!我就要死了。我本來就在等死,但是我沒有想到會受到這樣的簡直無法忍受的痛苦,如果……從這個字開始,瑪格麗特勉強寫下的幾個字母已看不清楚了。是朱利·迪普拉接著寫下去的。
    二月十八日
    阿爾芒先生:
    自從瑪格麗特堅持要去看戲的那天起,她的病勢日漸加重,嗓子完全失音,接著四肢也不能動彈了。我們那可憐的朋友所忍受的痛苦是無法描述的。我可沒經受過這樣的刺激,我一直感到害怕。
    我多麼希望您能在我們身邊,她幾乎一直在說胡話,但不論是在昏迷還是在清醒的時候,只要她能講出幾個字來,那就是您的名字。
    醫生對我說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自從她病危以來,老公爵沒有再來過。
    他對醫生說過,這種景象使他太痛苦了。
    迪韋爾諾瓦太太的為人真不怎麼樣。這個女人一向幾乎完全是靠著瑪格麗特生活的,她以為在瑪格麗特那裡還可以搞到更多的錢,曾欠下了一些她無力償還的債。當她看到她的鄰居對她已毫無用處的時候,她甚至連看也不來看她了。所有的人都把她拋棄了。G先生被債務逼得又動身到倫敦去了。臨走的時候他又給我們送了些錢來;他已經盡力而為了。可是又有人來查封了,債主們就等著她死,以便拍賣她的東西。
    我原來想用我僅剩的一些錢來阻止他們查封,但是執達吏對我說這沒有用,而且他還要執行別的判決。既然她就要死了,那還是把一切都放棄了的好,又何必去為那些她不願意看見,而且從來也沒有愛過她的家屬保留下什麼東西呢。您根本想像不出可憐的姑娘是怎樣在外表富麗、實際窮困的境況中死去的。昨天我們已經一文不名了。餐具,首飾,披肩全都當掉了,其餘的不是賣掉了就是被查封了。瑪格麗特對她周圍發生的事還很清楚。她肉體上、精神上和心靈上都覺得非常痛苦,豆大的淚珠滾下她的兩頰,她的臉那麼蒼白又那麼瘦削,即使您能見到的話,您也認不出這就是您過去多麼喜愛的人的臉龐。她要我答應在她不能再寫字的時候寫信給您,現在我就在她面前寫信。她的眼睛望著我,但是她看不見我,她的目光被行將來臨的死亡遮住了,可她還在微笑,我可以斷定她的全部思想、整個靈魂都在您身上。
    每次有人開門,她的眼睛就閃出光來,總以為您要進來了,隨後當她看清來人不是您,她的臉上又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並滲出一陣陣的冷汗,兩頰漲得血紅。
    二月十九日午夜
    今天這個日子是多麼淒慘啊,可憐的阿爾芒先生!早上瑪格麗特窒息了,醫生替她放了血,她稍許又能發出些聲音。醫生勸她請一個神父,她同意了,醫生就親自到聖羅克教堂去請神父。
    這時,瑪格麗特把我叫到她床邊,請求我打開她的衣櫥;她指著一頂便帽,一件鑲滿了花邊的長襯衣,聲音微弱地對我說:「我做了懺悔以後就要死了,那時候你就用這些東西替我穿戴上:這是一個垂死女人的化妝打扮。」
    隨後她又哭著擁抱我,她還說:
    「我能講話了,但是我講話的時候憋得慌,我悶死了!空氣啊!」
    我淚如雨下,我打開窗子,過不多久神父進來了。
    我向神父走去。
    當他知道他是在誰的家裡時,他似乎很怕受到冷待。
    「大膽進來吧,神父,」我對他說。
    他在病人的房間裡沒有待多久,他出來的時候對我說:「她活著的時候是一個罪人,但她將像一個基督徒那樣死去。」
    過不多久他又回來了,陪他一起來的是一個唱詩班的孩子,手裡擎著一個耶穌受難十字架,在他們前面還走著一個教堂侍役,搖著鈴,表示天主來到了臨終者的家裡。
    他們三個一起走進了臥室,過去在這個房間裡聽到的都是些奇怪的語言,如今這個房間卻成了一個聖潔的神壇。
    我跪了下來,我不知道這一幕景象給我的印象能保持多久;但是我相信,在那以前,人世間還沒有發生過使我留下這麼深刻印象的事情。
    神父在臨終者的腳上、手上和前額塗抹聖油,背誦了一段短短的經文,瑪格麗特就此準備上天了,如果天主看到了她生時的苦難和死時的聖潔,她無疑是可以進天堂的。
    從那以後她沒有講過一句話,也沒有做過一個動作,如果我沒有聽到她的喘氣聲,我有好多次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二月二十日下午五時
    一切都結束了。
    瑪格麗特半夜兩點鐘光景進入彌留狀態。從來也沒有一個殉難者受過這樣的折磨,這可以從她的呻吟聲裡得到證實。有兩三次她從床上筆直地坐起來,彷彿想抓住她正在上升到天堂裡去的生命。
    也有這麼兩三次,她叫著您的名字,隨後一切都寂靜無聲,她精疲力竭地又摔倒在床上,眼淚默默地從她的眼裡流出來,她死了。
    於是我向她走去,喊著她的名字,她沒有回音,我就合上了她的眼皮,吻了吻她的額頭。
    可憐的、親愛的瑪格麗特啊,我但願是一個女聖徒,好使這個吻把你奉獻給天主。
    隨後,我就按照她生前求我做的那樣,給她穿戴好,我到聖羅克教堂去找了一個神父,我為她點了兩支蠟燭,我在教堂裡為她祈禱了一個小時。
    我把她剩下的一點錢施捨給了窮人。
    我是不大懂得宗教的,但是我相信善良的天主會承認我的眼淚是真摯的,我的祈禱是虔誠的,我的施捨是誠心的,天主將憐憫她,她這麼年輕這麼美麗就死了,只有我一個人來為她合上眼睛,為她入殮。
    二月二十二日
    今天舉行安葬。瑪格麗特的很多女朋友都到教堂裡來了,有幾個還真誠地哭了,當送葬的隊伍向蒙馬特公墓走去的時候,只有兩個男人跟在後面:G伯爵,他是專門從倫敦趕來的;還有公爵,兩個僕人攙扶著他。
    我是在她家裡含著眼淚,在燈光下把全部詳細經過寫下來告訴您的。在那點燃著慘淡的燈火旁邊放著一份晚餐,您想像得到我是一口也吃不下的,這是納尼娜吩咐為我做的,因為我已經有二十四個小時沒有吃東西了。
    這些慘象是不會長期留在我記憶中的,因為我的生命並不是屬於我的,就像瑪格麗特的生命不屬於她的一樣,因此我就在發生這些事情的地方把這些事情告訴您,生怕時間一長,我就不能在您回來的時候把這些慘象確切地講給您聽。
    二十七
    「您看完了嗎?」當我看完這些手稿以後阿爾芒問我。
    「如果我所讀到的全是真的話,我的朋友,我明白您經受的是些什麼樣的痛苦!」
    「我父親的一封來信也向我證實了這一切。」
    我們又談論了一會兒這個剛剛結束的悲慘命運,然後我回到家裡休息了一會兒。
    阿爾芒一直很傷心,但是在講了這個故事以後,他心情稍許輕鬆了一些,並很快恢復了健康,我們一起去拜訪了普律當絲和朱利·迪普拉。
    普律當絲剛剛破了產,她對我們說是瑪格麗特害得她破產的,說瑪格麗特在生病期間向她借了很多錢,因此她開出了很多她無力償付的期票,瑪格麗特沒有還她錢就死了,又沒有給她收據,因此她也算不上是債權人。
    迪韋爾諾瓦太太到處散佈這個無稽之談,作為她經濟困難的原因,她向阿爾芒要了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阿爾芒不相信她說的是真話,但是他寧願裝作信以為真的樣子,他對一切和他情婦有過關係的人和事都懷有敬意。
    隨後我們到了朱利·迪普拉家裡,她向我們講述了她親眼目睹的慘事,在想起她朋友的時候流下了真誠的眼淚。
    最後我們到瑪格麗特的墳地上去,四月裡太陽的初輝已經催開了綠葉的嫩芽。
    阿爾芒還有最後一件必須要辦的事情,就是到他父親那兒去。他還希望我能陪他去。
    我們一起抵達了C城,在那裡我見到了迪瓦爾先生,他就像他兒子對我描述的一樣:身材高大,神態威嚴,性情和藹。
    他含著幸福的眼淚歡迎阿爾芒,親切地和我握手。我很快就發現了在這個稅務官身上,父愛高於一切。
    他女兒名叫布朗什,她眼睛明亮,目光明澈,安詳的嘴唇表明她靈魂裡全是聖潔的思想,嘴裡講的全是虔誠的話語。看見她哥哥回來她滿臉微笑,這個純潔的少女一點也不知道,僅僅為了維護她的姓氏,一個在遠處的妓女就犧牲了自己的幸福。
    我在這個幸福的家庭裡住了幾天,全家都為這個給他們帶來一顆治癒了的心的人忙碌著。
    我回到巴黎,依照我聽到的那樣寫下了這篇故事。這篇故事唯一可取之處就是它的真實性,不過也許會引起爭論。
    我並沒有從這個故事中得出這樣的結論:所有像瑪格麗特那樣的姑娘都能像她一樣地為人;遠非如此,但是我知道她們之中有一位姑娘,在她的一生中曾產生過一種嚴肅的愛情,她為了這個愛情遭受痛苦,直至死去。我把我聽到的事講給讀者聽,這是一種責任。
    我並不是在宣揚淫亂邪惡,但是不論在什麼地方聽到有這種高貴的受苦人在祈求,我都要為他作宣傳。
    我再重複一遍,瑪格麗特的故事是罕見的,但是如果它帶有普遍性的話,似乎也就不必把它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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