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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吸毒的日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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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編者的話

    這是作者以親身經歷寫成的長篇禁毒小說。十三年前,年輕的作者在「好友」的引帶下,經不起誘惑,在好奇心和好勝心的驅使下,吸食了人生的第一口毒品,自此,就有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一發不可收拾,終至吸毒上癮,陷入了萬劫不復的悲慘境地,猶如走上了不歸路……三進三出強制戒毒所,經歷了九死一生的「毒磨」、「牢磨」,毀了事業,毀了愛情,毀了身體,幾次自殺未遂。他痛苦不堪,懊悔不已,又不甘心,頑強抗爭。然而,毒魔死死纏住了他,他欲罷不能,無力自拔,只好眼睜睜地墮入深淵……    
    小說真實、形象地描述了毒魔如何一步步地引誘人們走進深淵、陷入毒海的全過程,以及由此而來的無窮禍害,真是潤物細無聲,殺人不見血,觸目驚心!毒魔的可惡、可恨、陰險毒辣,非一般的人力可抗,擊殺毒魔的最好辦法,就是永遠不吸毒!寫得聲聲血、字字淚,給人以強烈的震撼!作者以血淚的事實,現身說法,告誡人們:毒品不可沾,沾上不得了,「一日吸毒,十年戒毒,終生想毒」,「毒品面前,人人平等」,「青煙一縷,毀悔一生」。    
    因此,本書可以說是一部防毒、禁毒的教科書。廣大青少年涉世未深,往往心智未成熟卻自以為很成熟,對外界的一切很好奇,又好逞強,是毒魔垂青的對象,一不小心,就會中招。毒品實在可怕,吸上它,沒有頑強的意志力,要戒成功的確很難,所謂「毒癮易戒,心癮難除」,盧步輝四次復吸就是典型的例子。所以,本書的主要意義在於防毒——最好的戒毒,就是遠離毒品!希望家長、老師以及所有關心青少年成長的人閱讀本書,廣大青少年更應該閱讀本書,從思想上築起一道牢固的防毒長城,打一場防毒、禁毒的人民戰爭,讓警鐘長鳴!    
    所幸的是,作者一直與毒魔作鬥爭,雖然有反覆,但他立志頑強鬥爭下去,不獲全勝,決不收兵,並立志做「中國民間禁毒第一人」,用自己的慘痛經歷,警醒世人:「萬惡萬害毒為首,跪求世人切莫沾」,「珍惜生命,遠離毒品」!    
    我們祝願他戒毒成功,徹底成功,做吸毒者的好榜樣!    
    我們祝願青少年朋友健康成長!    
    (溫文認)


序致母親

    親愛的媽媽    
    您老還好嗎!    
    兒知道您生活的孤獨;    
    兒也知道您內心的痛苦與無助;    
    但做您兒子的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呀!    
    因為那一縷縷罪惡的青煙,    
    已經毀滅掉了您兒子的一生。    
    如果您老還想念您不孝的兒子,    
    就請您看看天邊那血紅的晚霞吧……    
    因為那就是您的兒子——    
    活著,卻已離開了世界,    
    死了,又還佔據著空間……    
    媽媽呀,兒錯了!    
    媽媽呀,兒……錯……了……    
    不孝之子:步輝    
    2003年7月9日跪呈


第一章楔子

    唉,人生啊!怎一個「悔」字了得……    
    公元2003年6月12日,晚上11時許,「匡啷」一聲巨響!    
    我——盧步輝:    
    ——一名大學畢業生;    
    ——一名企業高級白領;    
    ——一名擁有多項國家發明專利的小發明家;    
    ——一名正供職於國內某知名化妝品企業集團的職業經理人!    
    在闊別家鄉五年之後,趁著「非典」風波,向老闆爭取到了十五天的探親假期,還算衣錦還鄉地回到了家鄉——貴州省畢節市。此次回鄉之行的最主要目的是探望年邁的父母,同時再走走親戚和訪訪朋友。經過短暫愉悅的停留,正準備第二天離家啟程的6月11日晚上9時20分左右,卻突生變故——我再一次地被冰涼的鐵手銬銬住了雙手,鋃鐺入獄,關進了××市強制戒毒所304號室!    
    這已經是我人生中的第三次「牢獄之災」啦!    
    ——第一次是1996年11月13日至1997年元月29日,歷時七十七天。    
    ——第二次是1997年10月10日至1997年10月13日,歷時三天。    
    ——這一次是2003年6月11日至「???」或「勞動教養」三年!    
    三次都禍起毒品——海洛因!跨越新世紀的這次入獄,我徹徹底底毀掉了——我背井離鄉五年以來,幸幸苦苦打拼出來的事業及已有的一切基礎,重創了自己生命的同時,更是重傷了已是古稀之年的父母的心!    
    從1992年年末至今,十餘年的漫長人生歲月裡,我寶貴、美麗的青春歲月卻黯淡無光,一直被苦澀、黑暗、恥辱、痛苦、恐懼所充斥著。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於我不幸沾染上了吸食毒品的惡習;源自於我在我生命遭遇到毒品的那一個瞬間沒有把握好自己,在該死的好奇心和僥倖心理的驅動下,以及「好朋友」的誘惑下,學「吸」進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口毒品!    
    從此,我的生命就慢慢地陷進了毒海之中,欲罷不能地在不見天日的毒海中苦苦掙扎、掙扎……伴隨而來的是接連不斷的厄運把我籠罩,操碎了心的父母和他們那流不完的眼淚,以及世人那神憎鬼厭的目光和那數也數不清的嘲笑與岐視了。    
    自此,我和我的父母、我的家庭,笑聲不再、歡樂不再、幸福不再!毒魔那揮之不去的陰魂始終在我和全家人的心中牢牢盤踞著——黑色、恐怖的黑色,成了我和全家人生活、生命的主色調。尤其是我今次的再吸毒和再入獄,更是毀滅性地擊毀了我的人生期翼與希望!    
    背井離鄉的五年掙扎與打拼,我終於以為我已經遠離了毒品,重塑了人生,重新為自己、為父母燃起了人生的希望,看到了久違的光明!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多麼來之不易啊!父母欣慰著——鼓勵我繼續努力,我自己慶幸著——決心一如繼往地奮鬥下去!    
    可誰知!可誰知!!就在我還算小有成就、衣錦還鄉探望父母的這短暫時刻,我卻又一次地懷著已經毀滅過我生命的僥倖心理,再一次吸起了毒品;我用我自己的實際行動,親手毀滅了自己的希望,葬送掉了自己的前程!而同時被我毀滅掉的還有我父母的希望!    
    我親手掘了一個埋葬自己的墳墓,犯下了一個自毀人生的錯誤,一個再也無法自諒,也不可能奢望能再次得到父母和家人饒恕的錯誤!十幾年了,我都做了些什麼呀!我除了無時無刻地傷害自己、傷害父母和家人之外,幾乎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我的家人與家庭有益的事情,一件也沒有,沒有……    
    難道這就是父母含辛茹苦把我撫養成人,把我培養成為一名大學生的回報嗎!毒品,是萬惡的毒品害了我,害了我的家庭,害了我的父母!我對我自己、對我父母、對天下人犯下了天底下最最不可饒恕和原諒的罪呀!    
    在悔斷肝腸的懊悔、自責和歉疚中,我想到了死,想到了以生命自我終結的方式來謝罪於被我幾乎傷害至死的父母與親人!想到了以自行了斷生命的儀式來祭奠我自己悲哀的人生!完啦!一切都完啦!!一切的一切都徹徹底底完蛋啦!!!    
    吸毒者的你——一個活著卻已經死了,死了卻又還佔據著空間的害人蟲——結束你罪惡的生命吧!你不該死,天下就沒有該死的人啦!!    
    我開始絕食——我要死亡!我必須去死!我必須死去!    
    可就在我絕食數天以後,在我的生命正在被死神擁抱入懷的緊急關頭,在我以為我已經死去的時候,是我的媽媽,還是我的媽媽,又一次地用她那天底下最最神聖、偉大的愛——母愛,把我又一次從死神的懷抱中拯救了出來,從而又一次讓我有機會延長了我的這條帶罪有毒的生命!    
    面對這第N次被母愛挽救回來的生命,我終於徹底警醒了!我苦苦思索與反省——我再也不能這樣過,我再也不能這樣活!聯想到自己三進戒毒所,每一次我都能夠在裡面見到好多、好多稚嫩的新面孔——他們有的還是過兒童節的孩子呀!可他們卻已經前仆後繼般擁入到我們這個邪惡的吸毒者群體中來啦——而且人數在不斷增加、著啊!    
    看到吸毒路上,如此「後繼不乏其人」,身為「同道中人」的我都被徹底震驚啦!因為看見他們年輕的生命,就一如我看到了當年我自己同樣年輕的生命。我在好生羨慕他們的同時,對他們生出更多的卻是憐恤、吃驚與惋惜:為什麼總會有那麼多花季生命,會如當年的我一樣,偏偏踏上吸毒這條永無回頭的不歸之路呢?    
    相信年輕的他們與當年的我一樣,在年輕生命遭遇到毒品的那一歷史時刻,都絕對不可能一點兒都不知道毒品的巨大危害。至少鴉片戰爭的歷史在教科書上我們讀到過,「大煙鬼」的蔑稱我們聽到過,但終於我們還是「勇敢」地吸食進了我們人生中的第一口毒品!    
    吸毒絕對是「有第一口就有最後一口」,誰都絕對逃避不了。大多數人——當初僅僅只是想當然地認為我嘗一口毒品就算了,卻從此欲罷不能地吸起第二口、第三口,第N口……直至將整個生命完全淹沒在毒海之中。    
    當生命走到這個時候,悔不當初是絕對的!再也不能從中自拔出來更是絕對的!於是,只有繼續在毒海之中苦苦地掙扎下去,直至寶貴生命的最後湮滅……    
    這一切的發生到底是為什麼呀?除了年輕生命共有的好奇心理之外,難道就沒有其他更深層次的原因嗎?回憶起我自己——自生命中遭遇毒品的那一刻起,到今天十幾年來掙扎於毒海中的點點滴滴,悲慟不已的同時,我開始殘忍地解剖和拷問自己的靈魂:我——一個大學生,一個多項國家專利的發明人,到底是如何從受人尊敬的「昔日」蛻變為「今日」這個受世人唾棄與厭惡的吸毒者的?    
    答案太多、太複雜了!重新拾回的第N次生命,正在面對的將有可能是被送勞動教養三年的惡果!萬分悲痛之中,我決心化悲痛為力量:用我殘存的生命,用我幾乎付出生命之代價所換來的痛苦之吸毒經歷——告誡那些還未曾吸食過毒品的年輕生命,在生命中遭遇毒品時,千萬不要像當年的我那樣,在好奇心理和僥倖心理的驅使下,以身嘗毒,以身試毒!警告他們:膽敢以身嘗毒者,我今天的下場就是他將來的下場……    
    我要用我手中的紙和筆,詳細地記錄下從吸食生命中的第一口毒品起,到今天十幾年來,我在毒海中掙扎的全過程,以及心理歷程,以期讓讀到本書的年輕生命們,能夠從中徹底認清毒品、毒友、毒販、毒魔的真實面目;徹底放棄與打消可怕的好奇心和僥倖心,做到:在毒品面前,絕對止步!不為毒魔所擄,不為毒品所控;真正地「遠離毒品,珍愛生命」!這樣,才能做一個對國家和對社會有用的人,讓父母親放心!    
    要讓他們明白:吸毒所導致的危害和痛苦,絕對不是只有吸毒者本人在承受,比他們更痛苦百倍的還有他們的家人,尤其是他們的母親!銘記「毒品面前,人人平等」的真理!時刻牢記:「天下從來沒有吸毒不上癮的吸毒者」!只要你敢吸毒,你就絕對逃不掉我今天的這般下場!期待聰明的你能夠從我的遭遇中吸取教訓,能夠避免我的悲劇在你的身上重演,能夠規避我的痛苦在你身上產生!    
    血淚真言,無以言表!    
    請您一定牢牢記住:    
    「毒品面前,人人平等!」    
    「毒煙一縷,悔毀一生!」    
    「天底下,受毒品傷害最大的人和最想禁除毒品的人是吸毒者的母親!」    
    「為了母親的微笑,為了你自己無悔的人生!」    
    「年輕的生命們:請永永遠遠、徹徹底底地遠離毒品吧!」    
    為了暫時忘卻我心中的悲痛,同時也為了告慰我悲哀的靈魂,我跪下我的雙膝來著寫這本帶淚泣血的書。    
    滿紙血淚史一把愁苦淚,    
    萬惡毒為首勸君切莫沾!    
    真誠地祝願:    
    天下所有的人都能擁有美好的人生!    
    真誠地祈禱:    
    天下所有的母親都能擁有永遠的微笑!    
    請讀者原諒我的思維混亂和囉嗦得有點語無倫次,但相信這是一個被毒品深深傷害的人發自肺腑的泣血告白!


第一章1992.遭遇毒品,厄運誕生(1)

    毒海無邊!想回頭,卻無岸!!善良的人們,我的同類:無論你走進毒海的原因和理由有千千萬萬條、萬萬千千種,但你走出毒海的辦法卻只有惟一的一個——在你的生命中,從來沒有吸食過毒品!!!    
    1992年,又一個冬日的週末早晨,這一天並沒有與往日的任何一個早晨,有著讓你感覺得到的不同。當時的我,正在畢節市的工業學校就讀。時間真快,再有最後的半個學期,我就畢業了。心中期待著的是畢業了分配一份好的工作,走向社會!    
    臨近畢業的生活總有一些休閒和輕鬆。畢節市,是我出生的城市,而我的家離我就讀的這所工業學校還用不了十分鐘的路程就到了。沒有了同學們背井離鄉求學的艱辛與孤獨,想回家就回家,想住校就住校,生活很是愜意。平時,經常在一起來往的朋友,除了同窗在讀的同學之外,我更多的時候,則是與我高中時期的同學們在一起。而常在一起玩的這幫高中同學,又大多數是一些沒有考上大學的。    
    由於他們的家庭背景和社會關係,大多找到了一份工作,比我們這些考上學校的反而提前進入了社會,提早接觸和經歷了複雜社會生活中的一切。而這一切經歷當中,不好的和不該有的也隱藏其中!    
    與我同樣年輕的他們,剛踏入社會,對所遇到的一切新鮮事物,所持的大多是一顆好奇的心:凡事敢想,敢試!幼稚的思想和不成熟的心理,在蒙蔽著他們自以為聰明的心智,對可怕的罪惡和危害,他們看不見,更預見不了!卻自以為是,好奇地模仿!    
    他們中,有我高中時的一個同學當——張明。此時的他,已經通過父母的關係,在煙草系統謀得了一份職業。而煙草系統在我們當地,當時可算得上是一家效益挺不錯的企業了。由於我和他是高中時代的同窗好友,所以儘管他參加工作了,我仍在繼續讀書,我們依然像以前那樣保持著密切的聯繫,每個星期都會聚在一起玩樂一兩次。而選擇的時間,大多是每個週末。    
    與以往的任何一個週末一樣,肯定不會起得太早的我,看著寢室裡同學們都已經陸續起來了,才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來,簡簡單單洗漱後,發現同寢室裡的同學們都已經出去了,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我開始想:該找一個什麼地方去玩呢?很自然地,我想到了張明。    
    知道他這個星期上中夜班,早上肯定在家。於是我走到學校門口,坐上了當時我們小鎮的特色交通工具——人力黃包車。給拉車師傅說了要去的地址,十幾分鐘後,就到了張明家樓下。付了車錢,上到三樓,我走到了張明住的房間門口。與往常一樣,我輕輕敲了幾下房門後等開門。沒有人答應,「咦,奇怪,不會沒人在吧!」我想。我又重重地敲了幾下門,並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有響聲,可以判定裡面肯定有人!我繼續貼著耳朵在聽……    
    「哪一個?」稍息片刻之後,裡面傳來了一聲昏昏濛濛的問話聲。聲音中夾雜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沙啞和無力,不像是平常感冒而發出的那種沙啞,我的心中不免有點奇怪,但通過仔細辨聽,可以肯定這是張明的聲音。    
    「我,盧步輝!」我答道。在聽到一陣窸窸窣窣聲後,門打開了。正是張明。他邊搖晃著身子,像酒醉了站不穩似地往床邊走,邊有氣無力地對我說:「你先坐一下,我再睡一會兒!」說完,已經鑽進被子裡睡下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睡在他床上的不只他一個人,還另外多了兩個人。都是一動不動地睡著,好像睡得很沉很沉的樣子。    
    我有些納悶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看著床上睡著的他們,又看了看扔在床前的幾雙鞋,心中有了初步判斷:那兩個人不是女的!也正這個時候,我發現燃著的煤爐旁邊的小凳子上,放著一小塊不規則的玻璃片,上面有一些黑黑的殘留物印跡。順著它再往地上看,又發現了有兩根尺許長的8號鐵絲在火爐旁的地上放著。鐵絲的一頭有明顯的被火反覆燒過的痕跡,上面同樣殘留著與玻璃片上一樣的黑色印跡。「是什麼東西呢?黑黑的,有點像瀝青膏……」我在心裡面反反覆覆地猜測著:不敢肯定是什麼,只能推斷出是用這鐵絲燒了之後,來燙烙玻璃上的這個東西。而這個被燙烙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就在我正胡亂猜想的時候,有人醒來了。他欠起身,看見了我,我也看著他,顯然雙方都不認識。他推了推睡在他身邊的張明,並俯身在他耳邊嘀咕了一句什麼。張明答了一句:「沒事,他是我同學,盧步輝!」聽到了張明的回答後,他隨即下床,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穿鞋,也不是穿衣服,而是把那兩根鐵絲插進爐膛,然後才轉身穿鞋、穿衣服。緊接著他又嚷叫床上的兩個人:「起啦!起啦!」我一直用眼睛默默地看著他所做的這一切,沒有作聲。心中只有一個很好奇的大疑問——這鐵絲燒著後到底作什麼用?玻璃片上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終於三個人都起來了。他們在穿戴完畢,作了簡單快速的洗漱後,大家一起圍坐在火爐旁。到這個時候,張明才為我和另外兩人作了一個簡單的介紹。個子高的叫陳兵,是張明的同事;個子矮的叫王昆,是陳兵的同學。同事加同學,年齡相仿的我們,在相互寒暄幾句後就算是彼此認識了。    
    此時此刻,我的腦海中竟然沒有產生過一絲絲的疑問與戒備,只認為「多個朋友多條路」嘛。卻不知這種幼稚無知的朋友觀,將給自己帶來的竟是一條萬劫不復、時刻痛苦的不歸之路。    
    王昆從內衣口袋裡小心取出一個用塑料紙包著的黑黑的東西,看上去只有一粒玉米粒那麼大。然後只見他又很小心地把塑料紙攤開。我終於看清楚了——是一小團泥狀的、褐黃色的、稠稠的東西!心中陡然一緊一驚,腦海中直生生蹦出了兩個字:鴉片!這是鴉片!    
    歷史教科書上的「鴉片戰爭」,平常人們言談中提及的「大煙、大煙鬼」,影視作品中的「抽鴉片的地主婆」等等印象和形象一下子湧入了我的腦海。所不同的只是:在此時此刻之前,鴉片停留在我腦海裡面的只是理性的認知——模糊而遙遠。而此刻,它就出現在了我視線所及、伸手可觸的地方!    
    王昆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緊接著從褲袋裡取出了一把尖尖的小刀。看得出這把小尖刀是特意準備的。只見他很小心地從已攤開的玻璃紙上,用小刀尖摳了一點點黑色的粘稠物下來,然後又是很小心地把它抹放在了我剛才看到的那塊玻璃片上,並把它捻拔成了凸起狀。隨後只見他從隨身的煙盒中取出了一根事先裹好的小細紙管,叼在了嘴上。    
    緊接著左手托著玻璃片,嘴上叼著紙筒的他,用剩下的右手抽出了事先插進爐膛裡的那根鐵絲,鐵絲的一端此時已經被燒成了紅色。只見他小心地把燒紅的鐵絲,紅著的那頭烙靠在了左手拿著的玻璃片上的粘稠物上。即刻,只見一股濃濃的煙霧,從烙燒著的地方裊裊升起,我立馬就聞到了一股好特異的香味——好香!好香!    
    在煙霧升起的時候,只見王昆同時把嘴上叼著的紙管,準確地對準了升騰著的煙霧並用力地吸了起來!烙燒出來的煙霧,幾乎被他全吸進了身體,直至再沒有煙霧升起,他才停止了吸的動作。又只見他隨即屏住了呼吸——憋氣、憋氣、再憋氣……看得出他是不想讓剛才被他吸進身體裡面的煙霧,從他的口鼻中輕易地吐冒出來。直到實在憋不住的時候,才見他長長噓出了一口氣,緊接著,又猛吸了一口香煙!這個時候的王昆,臉上露出的是一種美滋滋的和極端享受、無限滿足的表情!    
    在他細緻、連貫、麻利地做這一系列動作的過程中,我、張明及陳兵都靜靜地、直愣愣地盯著他完成的。這個時候的我,是用重重的好奇心觀察這種新鮮事物,而在張明和陳兵兩人的眼中,我看到的卻是一種迫不及待的等待和渴望。    
    在王昆又美美地吸了幾口之後,玻璃片、紙管和燒著的鐵絲轉到了下一個人——張明的手中。這其中間隔的時間僅僅是短短的一會兒,可等待的他們卻是焦急而渴盼的神色!玻璃片、紙筒、爐膛裡的鐵絲、用塑料紙包著的東西——鴉片,在經過張明的一番使用後,終於交到了下一個使用者——陳奇手中。陳奇立馬用與他倆同樣的動作迅速地忙上了。臉上的神態和表情,也他們一樣:美滋滋的、極滿足的樣子!    
    就這樣,他們三個人交替使用著毒品和吸毒工具。我則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們所做的一切。知道這就是毒品,知道這就是吸毒,我心中竟然沒有產生一絲絲對毒品應該持有的、起碼的警戒和害怕之心,包括對吸毒者的警惕之心,反而是一種強烈的好奇之心充斥著我的內心世界——很想嘗試一下的衝勁和慾望把一個已經二十歲出頭,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青年人應有的理智全都淹沒了!


第一章1992.遭遇毒品,厄運誕生(2)

    當毒品和吸毒工具再一次輪到張明的時候,他在美美地飽吸了一口之後,取下含在嘴裡的紙筒管,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問我:「你要不要也來一口?」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問我。總之在瞬間的猶豫之中,他慢慢遞過紙筒,我猶豫著伸手過去,在半空之中完成了「致命的交接」!    
    紙管已經含在了我的嘴上。我無法知道此時此刻的我是一副怎樣的表情,我只是從另外坐著的王昆和陳兵的臉上,讀到了一些慫恿的笑容,笑容之中隱含著什麼內容,我來不及細究。只聽見張明對我說了句:「來,我放給你吃(吸)!」於是,在他的「高一點」、「低一點」、「用肚子喝,用力喝吸」、「不要讓煙子喝跑了」、「憋氣」的指導聲中,我——盧步輝,一個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青年,吸進了我此生今世中的第一口毒品——鴉片!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我無知無畏地完成了對鴉片、毒品從理性到感性的認知和嘗試,卻把毒品為毒的本質性與危害性,以及作為人對毒品應該有的警惕之心拋在了腦後。    
    嘗吸完了這人生中的第一口毒品,本應該就此打住了!但是我見張明沒有阻止我的意思——還願意繼續給我吸,我自己呢,似乎也有吸多幾口的想法,因為我還沒有品嚐出這個東西的真正味道呢!有了這些誘因,自然而然地我又繼續吸進了人生中的第二口、第三口毒品……    
    我嘗到了什麼味道?第一口:一股淡淡的異香,伴隨著被燒紅的鐵絲燙烙出來的青煙,飄進了我的鼻孔,很香;第二口、第三口後,頭開始有些暈暈的了,並有嘔吐的感覺;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頭越來越暈了,好想吐!啊,難道這就是毒品鴉片的味道嗎?!「喲,張明,不行!我想吐!」我叫道。    
    「躺在床上去,平躺著,不要動,閉上眼睛找感覺!」張明邊吩咐,邊把我扶躺倒在床上。這時候,我發現我的身邊早已躺著王昆和陳兵兩人了。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沒一會兒張明也並排躺在了我的身邊。就這樣,四個年齡相仿的年輕人,一起平躺著擁擠在張明的這張小床上。    
    感覺頭還是暈暈的,還是有點想吐,但這種難受感中又莫名的夾雜著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愉悅感。緊接著全身的某處皮膚,忽這兒,忽那兒,開始有一種酥癢難捺的、彷彿小蟲在上面爬行的感覺,好癢啊!忍不住用手去撓、去抓,好舒服!好舒服!一種無法描述出來的安逸感、欣慰感,迅速瀰漫了全身上下!大腦裡好像什麼都在想,又好像什麼也沒想似的,一種雲山霧雨般的飄空感覺充斥著了整個大腦,我感覺整個人已經升浮在了雲霧之中……    
    「上頭了嗎?有感覺了嗎?」張明問我。    
    「感覺!什麼感覺?他說的是不是就是這種頭暈暈的,似睡非睡又似醒非醒的感受啊?」我在想,「應該是吧!」    
    「有!有感覺!」我回答。    
    這時候的我,自己都聽出自己說話的聲音變得有些嘶啞無力了。眼皮沉沉的,想睜眼都有些困難,並且心裡面很不願意把眼睛真正睜開。頭仍然還是暈暈的,想睡、睡……雙手仍舊在不自覺地撓著全身的怪癢處,人已經沒有了時間的感覺,身體彷彿浮在了空中,飄了起來,飄了起來……    
    混混沌沌之中,就這樣似醒非醒,似睡非睡地躺著。偶爾抽上幾口香煙,以便催化、加深和保持這種奇異的感覺。時間過得好快呀!不知不覺中就已到了中午。聽到張明的家人回來了,我們四個人才極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    
    大家臉上露出來的都是一副說不出來的倦容,仍然是怏怏欲睡的樣子。我感覺到頭有點疼,對著鏡子照了照,看見鏡中自己的臉色很有些蒼白。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睡下!趕緊找張床繼續躺下!越快越好!見時間不早了,也不方便都留在張明家裡吃飯。於是,我們三人就各自離開了。張明則又即刻躺回到了他的小床上繼續找「感覺」去了。    
    我一點沒耽擱,坐著人力黃包車回到了學校。中午飯沒吃,也沒想到去吃。一進到寢室,我就迫不及待地躺倒在床上。等「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的五點多鐘了。    
    見寢室裡的同學們已經去食堂打飯了,我則想著是去食堂還是回家吃飯?最後我還是選擇了回家!在家裡吃完晚飯,與父母閒聊了幾句,看了一會電視後,我又回到了學校裡。無聊地翻看著扔在床邊的雜誌。其間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倦意向我大腦襲來。看表,才九點鐘不到啊!而我平時通常是要到十一二點才會有睡意的。心裡面陡然間反應過來,這是因為上午吸的那幾口毒品所致。怎麼辦?乾脆就睡吧!    
    這一夜,我睡得好沉、好香,醒來時看表,比平常整整晚了一個多小時。而這時候,整個人已經完全清醒了。    
    我沒有馬上起床,而是燃著一根煙後在認真吸,並開始仔細地回憶——昨天我所經歷的一切人和事——    
    「昨天你都做了些什麼?」    
    「昨天我去了我高中同學張明那兒!」    
    「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他們在吸食毒品——鴉片!」    
    「原來你看見過鴉片嗎?看見過吸毒嗎?」    
    「沒有!」    
    「你聽說過了吸毒的危害嗎?」    
    「聽說過!」    
    「你也跟著吸了嗎?」    
    「跟著吸了!」    
    「你為什麼會跟著吸?」    
    「因為好奇!想知道、想親口嘗一嘗毒品究竟是什麼味道!」    
    「吸了之後是什麼感覺?」    
    「有點難受,也有點舒服,很難說清楚!」    
    「你吸的時候害怕嗎?」    
    「怕?有一點吧!但當時沒想那麼多!」    
    「你想你還會去吸第二次嗎?」    
    「沒有想過!應該不會吧!」    
    「你還有其它的感受嗎?」    
    「有!有一種莫名的興奮感和優越感!就像是某個非常時尚、新奇、昂貴的時髦物品我先於別人享受過了一樣——我覺得自己嘗試過毒品了,我比別人能幹、聰明、見識廣!」    
    「你後悔你昨天遭遇到的這一切嗎?」    
    「後悔!應該不會吧!」    
    「你——你——你——!」    
    「……!……!!……!!!」


第一章毒海無邊,我下海了(1)

    毒魔!包裹著你,死纏著你,彷彿無處不在的磁場在吸拉著你的靈魂,你想也罷,不想也罷,你都已經無法擺脫它了!啊,這可怕的毒魔!    
    一切又似乎回復到往常,上課、下課、去食堂、上夜自習、回寢室、睡覺、起床……沒有刻意去想什麼,也沒有刻意去做什麼,腦海中也彷彿沒有再出現過毒品。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很快又是一個悠閒的週末到了。這個週末又該找一個什麼地方去玩呢?「去張明那兒吧!」似乎很自然地我就從心底裡做出了這個習慣性的決定。    
    「想找他做什麼?」    
    「當然是與平常一樣地玩啦!」    
    「就只是這麼簡單嗎?」    
    「當然啦!」    
    「真的敢這麼肯定嗎?」    
    「……」    
    這時候的我才隱隱約約感覺到,其實隱藏在我心底裡面的竟還有另外一個不可告人的動機和目的——那就是我有了想與毒品再來一次相遇的願望!只不過在我的這種期盼當中,因為受到對毒品的正確認知——絕對不可以沾染毒品的正義之聲的警示和提醒,我為自己預備了一個自欺欺人的理由:遇到他們恰好在吸毒,我就順便跟著吸一點!遇到他們不是正在吸的話,我就不吸啦!有了這種無知的自我欺騙後,我似乎為心中的罪錯感找到了一個平衡的理由和支點,不再責怪自己!    
    想到做到,於是我坐上三輪車向著張明的家出發了!並不遠的車程,我竟然多次催促車伕「快點、快點!」同時一路上心中竟萌發著的是希望張明一定在家的祈盼之情。車終於到了張明家的樓下,迫不及待地跑上了樓,來到了張明的房間門口。無意識地定了定神之後,我遲疑著舉起了敲門的手。    
    遲疑的是什麼呢?是希望他在家、還是希望他不在家;抑或是敲門、還是不敲門的思想鬥爭和矛盾?舉起的手終於沒有放下,反而「砰、砰、砰」,重重地敲起了門同時還大聲地叫著:「張明!張明!」    
    「哪一個?」    
    「我——盧步輝!」    
    在!張明在家!一種莫名的興奮,彷彿賭徒贏了決定勝負的一局一樣,我的心中竟然湧現出了些許的激動。心中某個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下來——在就好!他在家就好!他在就意味著有希望!就意味著……    
    門開了,我抽身閃了進去。門又隨即被張明關上了,還仔細地給門鎖上了保險,這樣即便有鑰匙,在外面也打不開。看見他這個平常而又有些特別的附加動作,我的心裡面竟然又多生出了一分莫名其妙的把握:這種把握到底是什麼呢?是對他極有可能有「貨」,正在吸毒或正準備吸毒的「正確」推測吧!我的心裡面已經在為自己,能夠極有可能地再次擁有毒品的機會而開始竊喜!    
    眼睛立即開始搜尋了起來:鐵絲正在爐膛裡插著。陡然間,我似乎找到了證據,還似乎嗅出了那股香味,心裡莫名其妙的突然間變得更加踏實了!克制住就要在臉上顯露出來的興奮之色。    
    我假裝著很嚴肅而又很自然地問張明:「你在做什麼?」不等他回答,或者是故意不等他有時間考慮如何回答,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怕他給我否定的答案,我緊接著就以一種十分肯定的,又略帶責備的口吻補充道:「你是不是又搞那個東西了?會上癮的啦!」張明怔了一下,沒有否定我,隨即用輕鬆肯定的口氣對我說:「我已經有好幾天沒搞了,這種東西只要不是天天吃,控制得好是不會上癮的!」聽到他這樣的回答,我沒有再作聲,心中竟然產生了對他這個答案的認同感。心裡面想:「嗯,應該是這樣吧!」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我是為自己再次吸毒找借口!    
    張明已經取出剛才藏著的鴉片和吸毒工具,重新坐回到了火爐旁,用我上次看到的同樣的動作和方法開始吸上了!只不過看得出來,他的動作比我上一次看到的要更連貫、更熟練,而他臉上的神情依然是專注中透著極大的滿足感。    
    我隔著火爐,吸著煙,在他的正對面表情平靜地坐著。眼睛看著他和他做著的每一個動作,內心卻是那麼的不平靜。我竟在心裡面反覆模仿、學習他現在此刻正在做著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迫不急待中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    
    終於,等到張明應該是吸夠、吸好了。這短短的時間,我竟發覺自己等得有些焦急。這個時候,張明才把他專注「工作」的眼睛朝向了我——我的眼睛一直凝視著他。當四目相對間,他似乎讀懂了我的眼神。略微的停頓了一下後,他很自然地把東西遞到我手上。只不過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不單只有上次遞給我的紙管,一併遞過來的還有玻璃片、包著鴉片的塑料紙和小刀……    
    我沒有絲毫猶豫地接過了所有遞過來的東西。在他的「自己來」的說話聲中,我已經學著他剛才的樣子,迅速地擺出了一個正準備吸毒的基本姿勢。嘴裡面急切地、謙虛地請教道:「是這樣子嗎?」「槍(行話:指吸毒工具紙管)放低一點,對準鴉片的上方,鐵絲不要燒得太紅,把肚子裡面的氣吐完,然後再把煙子吸進去,記住是用肚子來喝氣,不是用口,煙子吸進去後一定要憋住氣,實在憋忍不住時,再吐出來,動作慢一點,不要讓煙子跑掉浪費啦,最後再吸一口香煙來渡一下(行話)!」    
    就這樣,在他精心的指導下,再經過我認真的實踐操作幾遍後,吸毒全過程中的動作要領,就被我這個智商不低的大學生很快地掌握了——儼然像一個已吸毒已久的老鬼。而我卻怎麼也沒有料到,就是因為這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動作,我的今生要付出的卻是血與淚的代價以及永遠的痛苦和悔恨!


第一章毒海無邊,我下海了(2)

    一口、二口……六口……頭開始有些暈暈的了!我知道我這是上頭啦(行話)!再吸多一口吧!於是又再吸了一口,嗯,眼睛有點睜不開了!夠了!夠了!我趕緊躺到床上,躺在張明的旁邊,閉上本來就已經睜不開的眼睛,就等著腦海中那夢景般的感覺出現了。沒一會兒,那種感覺來啦!    
    我好像真的飄浮在那似夢似真的幻景之中……兩個人就這樣並排地躺著,沒有怎麼說話。總之,各自都分別沉浸在已虛幻了的自我世界當中,都那麼不願意清醒,不願意被任何異物打擾……甚至於,就是連中午他媽媽三番五次叫我們起來吃飯,都被我們婉言地拒絕了。    
    藥醒(行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了,我帶著一種願望得以實現後的滿足感與張明愉快地分了手。回到學校後,在食堂裡胡亂地吃了點飯,推掉同學們的邀約,我早早地就躺了下來。很快,我就「睡著」了……    
    就這樣,一個本應該用於正常娛樂、休息的週末,又一次被我的好奇之心推到了毒海邊——我吸了我人生中第二頓毒品!    
    這個時候的我,還沒有意識到,我在今後是一定還會再去吸食毒品的!雖然在主觀上,我還沒有作出再去吸毒的計劃,但是,在我腦子裡面卻已經成型了一個愚蠢、可怕、可悲、可恥的「毒品觀」:我確實是吸毒了!但我並不是真正吸毒!而是像曾經的我面對一切新鮮事物時所持有的心態一樣,只是在嘗試一種新東西、新事物!而即便這種新東西,就是必將置我於死地的毒品,我仍然堅信自己,嘗一嘗毒品,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會上癮的!肯定不會上癮的!絕對不會上癮的!    
    更可悲、可笑的則是:已經嘗試過了毒品的我,竟然鬼迷心竅般滋生出了一種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自豪感!愚蠢至極地誤認為:吸過毒是一種勇敢、偉大、了不起的行為與經歷!    
    殊不知,愚蠢的青年人,有知的無畏者,你親口嘗過了毒品,你就已經走到了「回頭卻無岸」的毒海邊緣!你既然已經「濕」了腳,難道離你「濕」身還會遠嗎!要知道你面對的可是無邊、無岸、無底的毒海啊!在可怕的毒海面前「失腳即等於失身」!因為古今中外從來就沒有:保持只在毒海邊上作逗留的狀態,而最終不被毒海所吞噬的吸毒者!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也許你此刻因為受好奇心的蒙蔽,只瞟到了毒海那海市蜃樓、幻影仙景般的一面,卻不知,狡猾的毒魔早在你對它「一嘗為快」的那一剎那,就已經向你張開了猙獰的魔爪——只等著早晚把你吞噬掉!而將被吞噬掉的不只是你的肉身軀體,還有你的靈魂!!以至你整個家庭和所有的親人們,都被你害得墮入苦海!!!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依舊過著平常的生活,做著平常該做的一切平常事。毒品似乎離開了我的生活與生命,只是每到週末那天,我便會條件反射般地想到我的同學張明,而事實上我想的還是毒品!此時,想起去找張明也不再完全是因為同學的情份,而是因為找到他就等於找到了又一次吸食毒品的機會與可能!    
    於是,在不是特別脫不開身的週末我都會去找張明。遇到他正在吸食毒品,或者正在準備吸食毒品,或者正準備去找毒品來吸的時候,十有八九、自然而然地我也會跟著吸上或多或少的幾口。    
    每次舉起煙槍時,都會抱著僥倖心默默地對自己說:「沒關係的,我不是已經吸過幾次了嗎?不是也沒有上癮嗎?只要不是連著天天吸,肯定不會上癮的!我每個星期才吸一次!我是能夠控制得住自己的!我的身體一點上癮的反應都沒有!別人上癮,是因為別人傻,不懂得自己控制自己,而我與別人不一樣,我比別人聰明,我比別人意志力強,我是完全能夠控制住自己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僥倖後,在生理和心理上一直沒有出現比較明顯的上癮跡象的我,竟然天真、無知地認為自己好英明、好偉大——我雖然也吸毒,但我能讓自己雖吸毒而不上癮!天哪,這是怎樣的一種無知啊!我竟然敢向天下無敵的毒品說——不!我竟然敢與天下無敵的毒魔玩——遊戲!盧步輝,你真的有那麼偉大嗎?錯了!你無可救藥地錯了……    
    不知不覺就臨近畢業了。在畢業前夕的忙碌之後,我人生的學生時代就最後地結束了!餘下來的事就只是等著畢業分配參加工作了,到那個時候我就正式地踏入社會,可以做一個真正的社會人了!此時,已沒有了繁重的學習任務,約束也越來越少。我每天除了在家看看小說、聽聽音樂、看看電視之外,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交朋結友上。    
    慈祥又善良的父母一向都是那麼相信他們的乖兒子,對已經畢業了的我,有的只是更多、更多的信任與放心!善解人意的爸爸媽媽,還時不時地主動給我比以往更多的零用錢。在他們的眼中,他們的兒子已經長大成人了!而身為他們兒子的我,又是怎樣支配和使用這更多的時間與金錢的呢?    
    這個時候的我,去找張明的時間,也不再限於只是每個週末了。三天兩頭的,我們就會聚一次。總之間隔的時間是越來越短了。當然在每一次的這種相聚中,十之八九的,我們都會把吸毒作為一個主要項目來實施。因相聚而吸毒,為吸毒而相聚!以至於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因為想吸毒而去找張明,還是因為找到張明而想去吸毒!抑或是,我直接就把找他當成了找毒品,把找毒品當成了找他……    
    就在這同樣性質的一次相聚中,我見張明拿出來的已不再是玻璃片、塑料紙包和小刀,而是一張已經去掉了紙膜的錫箔紙和一張小小的紙包著的白色粉末!「是白粉!是海洛因!」看見這兩樣新東西,我的心立馬一驚一乍,準確的講是更興奮啦!


第一章毒海無邊,我下海了(3)

    事實上,自從我與張明有了共同在一起吸毒的開始與經歷之日起,我們以後每聚在一起時,只要沒有非「同道中人」在場。我們不光吸著的是毒品,談論得更多的也是毒品!到後來,我「毒膽」越來越大了,除了最初只敢和張明兩個人聚在一起吸毒外,我也常常敢與他帶來的其他原先不相識的毒友,兩三人、三五人、七八人的聚在一起吸毒了!    
    他的其他道友中,有與他同車間的同事,有與他同廠的工友,還有他同事的同學;同事朋友的朋友……其中不再全是男的,還有女的,只不過女的少些罷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定律再一次顯示出了它真理性的一面。很自然地,就像愛打麻將的人身旁總有一幫「麻友」,喜歡唱戲的人身邊總有一幫「票友」一樣,我們這幫特殊的因「毒品」而聚在一起的人,自然而然地也在每一個吸毒者的身邊慢慢地形成了一個更為特殊的群體——「毒友!」「藥友!」「道友!」「藥隊!」    
    眼看著認識的「同道中人」越來越多,這似乎又讓自己從某一個側面替自己的吸毒行為找到了一個可以自我安慰和釋懷的理由——你看現在吸毒的人好多呀!又不止我一個人,我怕什麼呀?我沒什麼可以害怕的啊!    
    吸毒者身邊的「毒磁場」,就這樣隨著吸毒者吸毒頻率的提高、吸毒週期的縮短、吸毒次數的增多,在積聚而急劇地形成並迅速地蔓延擴大開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毒魔對吸毒者的包圍越來越嚴密,「毒磁場」的吸力也越來越大。所有這些無數只無形的毒手,都在輪換地推逼著吸毒者的你向毒海的更深處邁進!    
    這個時候的我,所掌握的毒品知識已經「今非昔比」了!從與毒友的交流中,我早就知道了「毒品家族」中還有一種叫「海洛因」的毒品!它是鴉片的「兒子」,是從鴉片中提煉而出的精華物質!「冰水為之寒於水,毒出於毒強於毒!」吸它比吸鴉片來得快(上頭快),而且吸法更簡單、更方便、更快捷!是時下正受到廣大鴉片吸食者追捧的換代型毒品!    
    知道張明拿出來擺放在我面前的東西就是毒品「海洛因」後,我心裡面生出來的竟然不是對它的恐懼和害怕。即便這個時候的我,所已掌握的毒品知識,已經足以能夠讓我真真切切地觸摸和感知到吸食毒品「海洛因」後的巨大惡果是什麼!但我仍然還是在執迷不悟!    
    一驚:這「百聞仍未一見」的「海洛因」,原來就是此時此刻擺放在我面前的這些白色粉末狀的東西呀——白白的、略有點泛黃的粉末,粉末中夾雜著一些細小的、不規則的顆粒物!聽說又把它俗稱做「白粉」、「白面」。嗯!有道理、有道理!一喜:今天我終於逮住機會可以嘗一嘗「海洛因」的味道啦!    
    有知者的好奇與無知者的好奇相比起來,其實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有時甚至表現出來的是更愚昧的勇敢和更勇敢的愚昧!張明正在吸海洛因,我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吸海洛因———並在心中模仿、模擬著學「吸」——且算作偷師學藝吧!好!終於、總算是等到師父吸好吸足了,現在該輪到徒弟我啦!    
    沒有遲疑,沒有猶豫!只是稍稍克制住了一下略有些激動興奮的心情,只是取的白粉量比張明的稍微少一點罷了!仍是學著他的樣子——把取出來的白粉小心地攤平、均勻地抹附在錫箔紙上,接著又用一根劃燃的火柴對準了錫箔紙的下方,並小心的將火苗向錫箔紙靠近,只見一縷白色的煙霧馬上從錫箔紙的上方飄升了起來!我用早已銜在嘴上的「槍」準確地對準裊裊升起的那些白色煙霧,非常小心而又貪婪、急切地把它們全都喝吸進了我的身體!緊接著閉上口、憋住氣……    
    瞬即,一股澀澀的苦味迅速瀰漫我的整個口腔,好苦、好苦呀!原來,這就是毒品「海洛因」的味道啊!一點都沒有我聽說過的和想像中的那樣美妙和好味!嘗試應該到此結束,而我卻沒有!我的潛意識和內心深處,是在固執、愚蠢地堅持著、不死心地期待著那種——我也不知道是哪種新味道的出現!    
    第一口之後,是緊接著迫不急待的第二口。當第三口吸到上半口的時候,頭開始有發暈的感覺了。而且是越來越暈、越來越暈,暈得是那麼的強烈和不可抑制!我知道我這是上頭了!上頭了!好快、好快呀!前後總共不到二十秒鐘吧!比吸鴉片來得快多了!來得又猛、又強烈!而且這種吸法簡單,一點都不麻煩……    
    心裡面生出來的竟是對毒品——海洛因——無知愚蠢的讚揚與肯定!這不知不覺中,實際上我已經站到了高高的毒崖邊上,面對著茫茫毒海做好了準備動作:向致命的縱身一跳邁出了可怕的第一步!此時懸崖勒馬,或許還有生還的可能和機會,但是可怕的好奇之心又一次魔法般地佔據了我思想的上峰;致命的僥倖心理總是在愚蠢地自我誘惑:自己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人!可以逃脫「毒品面前,人人平等」的「天條」!繼續執迷不悟地、愚蠢而勇敢地和毒魔、毒品玩著那一定會要我命的「飛蛾戲火」的遊戲!    
    就這樣,我一邊有所顧忌、小心地向著毒魔的毒焰撲去;一邊又悄悄地審視著自己的翅膀——體察一下自己的身體有無上癮的徵兆和跡象。見著表面上還未燒焦的翅膀——身體好像還沒有上癮的徵兆和跡象,心中又再多生出了一分竊喜與把握。於是,又忍不住再次飛起,又再一次向毒魔發起另一輪新的挑戰!殊不知,這正是狡猾的毒魔給人類施出的障眼魔法呀!    
    而事實上,毒魔它早已經完全捕捉了以身嘗毒者的靈魂與思想。為了麻痺你,就先讓你的身體在你剛開始嘗毒的初始階段,感覺不出有什麼不適的異樣感來,反而讓你感覺到的儘是些莫名的快感和沒法比擬的欣慰感。而恰恰正是這種糖衣炮彈似的感覺,使你在不自知、不自覺,卻又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中,慢慢地深陷到毒海之中不能自拔了!可怕的是,此時你卻還不能自察啊!    
    實際上這個階段的我,對毒品已經從心理上和思想上上了癮。我會經常地、不自覺地想起它,繼而找尋到它並吸食它!用道上的行話來說,我已經是對毒品有了「花花癮」和「想癮」的「准癮君子」了!


第一章毒之毒毒之魔毒之害(1)

    你吸毒了!你就只有像開弓射出的箭,帶著可怕的加速度,越來越快地向著惟一的目標——死神的懷抱奔去!欲罷、卻不能……    
    每一個吸毒者,在剛開始嘗毒時,都是那麼絕對地相信自己:我只是玩玩,是絕對不會上癮的!天下從來沒有哪一個吸毒者發過誓:我一定要把毒品吸上癮!但是……    
    畢業分配了,我被分到了一家機械加工廠——一家效益在我們當地比較差的企業上班。這對一個剛剛從學校畢業,正開始憧憬著有一個美好生活的我來說,無疑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打擊和挫折。再加上和廠領導的關係因為職位安排上的不公平,從開始報到上班的第一天起就鬧得不很愉快,所以我又多了些怨天尤人的負面情緒,以及因此背負上了擔心被領導「穿小鞋」的思想包袱。    
    一向心性較高的我,在客觀殘酷的現實面前並沒有正確正視它,也沒有正確正視自己,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然後努力用正確的方式和方法,向積極的方向去改變它,包括改變我自己。沒有!我沒有這樣做!    
    在無奈的現實之中,我變得鬱鬱寡歡、落落不得志起來。犯下了青年人常犯的錯,總認為命運對己不公,哀歎「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這種錯誤的思想令我變得沉淪與消極。而效益不好的企業工作自然不會忙碌到哪裡去,對職工的考勤管理也自然不可能太嚴格。按道理我會因此有更多的可以用來學習技能、學習知識、充實自己的寶貴時間,但我並沒有用來充電學習,做應該做的正事。    
    消極沉淪之中的我,感到的只是極度的無聊、空虛與壓抑。這時毒品為毒的強大魔幻力,開始向我頻頻襲來。而空虛、無聊和有點頹廢的思想狀態,正好為毒品的毒瘤在我靈魂與思想深處落地生根,並像癌細胞一樣不可遏制地擴散、蔓延提供了適宜生長的肥沃土壤。    
    而從吸食毒品鴉片到吸食毒品海洛因的可怕升級,更是大大加速了我奔向滅亡的進程。如果說吸食鴉片是向著死神走去的話,那麼吸食海洛因就無疑是向著死神奔跑了!    
    實際上,自從我生命中有了偶然的第一次吸毒經歷和體驗後,不斷地促使我向著毒海靠近的因素就早已經根深蒂固地存在了。當然,思想上的思毒與想毒無疑是最有力量和最最可怕的內在因素了。那麼,除了生理上的依賴毒品非常可怕外,同樣可怕的非內在因素又有哪些呢?    
    眾所周知,毒品的價格向來都是昂貴的!在我生活成長著的這個內地小城,雖然人們普遍的經濟收入水平都不高,但毒品的價格卻並沒有因此而低一些。在我的印象當中,一克毒品海洛因的價格,從來都是貴過一克黃金的價格的!    
    所不同的只是:很少有人週期性地去購買黃金,更沒有人會天天去購買黃金來滿足自己的消費。而對於一個已經吸上毒品的人來說,從偶爾購買毒品到週期性地、不間斷地、直至天天去購買毒品,則是一個永恆、必然的過程。沒有任何一個吸毒的人能夠繞過它,除非你從來不吸毒!那麼,吸毒的人們是如何從偶爾蒂到經常性地、從少量地再到大量地把金錢花費在毒品、毒魔身上的呢?購買毒品來吸所必須花費的那些大量金錢,又是如何籌集到的呢?    
    在我剛開始吸食毒品的時候,也與眾多「初級准吸毒者」一樣,吃的是「免費的午餐」!剛開始的多次,對於一個初初涉毒的吸毒者來講,任何人的吸食量都不會很大。我也不例外,至多吸上頭十口就足夠找到感覺了!再加上我是不定期的吸食,身體上還未完全顯現出對毒品的依賴性,處於一種可以吸、也可以不吸的狀態。吸毒自然花費不了多少錢!    
    而且,當時引我走上吸毒之路的張明,已經是上班的人了,有一份不低工資收入的他又還未成家,不存在任何經濟負擔,除了交一點點所謂生活費給父母外,其餘的錢都是由他自己自由支配。我雖然在讀書,沒有屬於自己的經濟收入,但父母每個月都會給我一筆與同學們相比算是很高的生活費由我支配。而我的家就在我就讀的學校附近,常常回家吃飯的我,自然就可以將節約出來的生活費移作它用了。    
    總之,無論是張明還是我,手中都有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錢。在我們都還未吸過毒品時,這些由我們自己支配的錢,通常都會用在諸如同學聚會、看電影、聚餐、購買書籍、衣物、生活學習用品等等還算正常的消費活動上。在我剛開始遭遇毒品的初始階段,我也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花自己的錢去購買毒品來吸。即便毒品是那麼的昂貴,誰都知道要吸毒那是絕對必須為此支付大量金錢的!    
    張明在剛開始給我毒品吸的時候,可能因為我們是多年的好同學、好朋友的關係吧!也可能是他暫時還能用他自己的錢支付這筆費用吧!總之,他沒有叫我出過錢!畢竟當時的他,也還未真正完全上癮,或者說即便上癮,癮也不大。吸毒所必然帶給吸毒者的巨大經濟壓力,也還暫時沒有真正讓他感受和體會到,更何況是吸著「免費午餐」的我呢!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和張明聚在一起吸毒的次數越來越多,頻率越來越高,週期也越來越短。而且聚在一起的道友,也不再僅限於張明一人了。來來往往中,不固定的:這次是甲、乙、丁;下次是甲、丙、戊;再下次又是乙、丁、戊……總之是圍繞吸毒這同一目的,我所認識的毒友、道友不可避免地越來越多!吸毒所選擇的場所也如此:這次他家方便就在他家,下次你家沒人就在你家,再下次又變成了在另外一家!    
    而最最重要的,用來購買毒品所必須的毒資又都是誰出的呢?我們通常是這樣合作的:這一次甲有錢由甲來出資,下一次乙有錢乙出資,再下一次又是甲與丁共同出資……總之吸毒之人,很少會獨來獨往,專門一個人自買毒品來單獨吸食的。通常在每一個吸毒者的身邊,總會有他(她)的相對固定的幾個「毒友」,形成一個畸形的「吸毒小團體」!他們相互聯絡聚會在一起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吸毒!    
    而原本「食人三餐,還人一席」這句古言古訓中所蘊含的禮尚往來的積極含義,也變味地適用在了吸毒這一特殊的陋行惡習當中去了!「免費的午餐」沒有人願意天天無償提供!也沒有人好意思餐餐厚臉皮地享用!漸漸地,我也會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錢來交給他們去購買毒品了。吸別人的要吸,吸自已的更要吸!吸它個心安理得,吸它個誰也不吃虧吧!    
    就這樣,這個畸形特殊的吸毒小團體,慢慢地就形成了一個完全以毒品、吸毒為中心的「以毒會友」的特殊組織。這次我出錢請你吸,下次你出錢請我吸!而往往是在今次吸毒活動正在進行時,就把下次吸毒活動的時間、地點、經費來源給安排好了。大家餘下來的事,就是等著這第N+1次聚會時刻的來臨了!    
    總之,為著吸毒的共同目的,這個特殊的「吸毒利益共同體」中的每一個成員,有錢的出錢,有場所的出場所,跑腿的跑腿(指購買毒品,並不是任何人用錢就能夠購買到毒品),有交通工具的提供交通工具……每個參與者都為能夠吸到毒品出著自己的一份特殊的力!


第一章毒之毒毒之魔毒之害(2)

    這種特殊而又特殊的「合作組織」與「合作方式」,其滋生出來的是一種特殊而又可怕的強大驅動力!有了它,只要是這幾個人聚在了一起,即便你今天、你這次沒有錢,而只要你在上次、或者上上次出過錢,你這次即便一點力也不出,你仍然能夠與他們一起分享到毒品!    
    到了這種階段的我,再吸毒就已經不再只限於一定要與張明在一起了!當然與他在一起的時候還是要多一些,因為我的毒友全都來源於他!但我對毒品的需求仍舊處在可有可無的特殊時期。因為始終還是有所顧忌吧,這時我的「毒膽」自然還被遏制在不敢隨便找不是很熟悉的毒友亂接嘴(交往)的階段。但是很快地,因為與其他毒友在一起吸毒的次數增多,以及相互間越來越熟悉了之後,情況就不同了。    
    走在街上,一次普普通通的街頭偶遇,只要是還算相互間瞭解對方底細的毒友,總會不可避免的在招呼聲中談及毒品與吸毒。而末了,總會相互間有意無意地加上一句「有斗無鬥?」(行話:意即有沒有貨、有沒有錢湊、有沒有辦法想的意思)的特別問候。雙方的「毒念」就會瞬即被這特殊的一問一答挑逗了起來!欲忍不忍中,於是——在你三十、我二十、你出錢、他出力、我出場所的臨時分工與合作之中,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第N次吸毒!    
    此階段的我:一邊是思想上害怕擔心自已會吸上癮——想拒絕、想遠離毒品的糊塗中的清醒;一邊卻是在身體力行地做著想不上癮都不可能的糊塗行為!在這種思想與這種行為狀態之下,最終吸毒上癮自然是惟一結果了!而所不同的僅僅只是上癮時間先後與上癮程度大小的區別罷了!    
    聽張明先後說起:所認識的道友中某某某上癮了!某某某也上癮了!他們每人每天要吸多少多少藥(毒品)才夠止住癮,否則身體就會如何如何地難受和痛苦!而當張明和我在談及這些時,無論是我還是他,都沒能引起我們足夠的和應有的警覺與重視!似乎我們在談的是一件與自己永遠都不可能相干的事,而且在他講這個的時候,也恰恰是我和他正在吸著毒品的時候——他呢,在邊說邊吸!我呢,在邊聽邊吸!    
    我們在沉醉與沉迷中邊嘲笑著別人的愚蠢與無知,同時更慶幸著自己的聰明與偉大!仍然固執地愚蠢地堅信著——自己是不會上癮的!而事實上,此時的張明已經上癮了!我也已經上癮了!因為吸毒的人,當發覺自己已經上癮的時候,是一定要比自己實際已經上癮的時候晚上一段時間的!    
    為什麼呢?因為,當吸毒的人能夠及時地、找到足夠量的毒品讓自己吸食時,他是沒辦法及時地判斷出自己是否已經吸毒上癮的!這是因為吸毒之人,永遠都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有毒品擺在自己的面前,可以吸它而不去吸的!當浸淫在毒品那虛幻的仙境之中,享受都還來不及呢!又有誰還會理智地仔細掂量呢!    
    直到有一天、有一次,由於某個原因,毒品突然離開你的時間久了一點的時候,或者是你在吸它的份量少了一些的時候,你才發現自己怎麼突然之間變得渾身昏軟無力了、虛汗淋淋,臉色變得異常蒼白;並接二連三打著呵欠,鼻涕、眼淚抑止不住地在臉上流淌,喉嚨癢癢的難受極了;接著就是綿綿不斷地劇烈咳嗽起來……這時候,你才可能警覺——啊,我是不是吸毒上癮啦!    
    這時你開始真的有些恐懼和害怕了!但是為了逃避這個可怕的事實,你趕緊否認自己!極力往別處、好處上去想——啊,我可能是重感冒了吧!啊,我可能是昨天沒有休息好吧……總之,你非常不願意把自己往吸毒已經上癮了的那個壞的方面上去想!當然,聰明的你或許已經敏感地察覺到自己確實是已經吸毒上癮了!但是無論你怎麼想,事實永遠都不會以你的意志為轉移!此刻你身體上所出現的所有這些令你痛苦與難受的上癮反應,也絕對不會因為你的百般否認與猜疑而暫停掉、消失掉!朋友:你已經吸毒上癮了!    
    我自己也是在一次遠行歸來的途中,才發現自己身體的這些異常反應的。在吃驚、驚恐和害怕之中,在一番自我推測和否認之後,我的心裡面也是抱著那最後的一絲僥倖與希望——不願也不敢相信這個可怕的事實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自我安慰——我可是一個聰明的涉毒者啊!我沒有天天吸,我每次只是吸那麼一丁點,我知道毒品的危害,我害怕自己上癮,我可是一直都是很克制自己的呀!我、我、我……我怎麼也會上癮呢?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我一定要驗證一下。    
    這一次的吸毒與以往的任何一次吸毒都有所不同,我是在焦慮與忐忑不安的心情之下找的張明。忍著身體的難受終於把張明難找著了,還好他身上正巧有「貨」!又急急地找到了一個吸毒的地方。還沒等人完全地坐下、坐好,我就已經開始手忙腳亂、迫不及待地著手準備吸毒工具了。完全沒有以往吸毒時的那份休閒與玩樂的心情。腦子裡面惟一想著的就只是——如何用最短的時間、最快的速度,把毒品吸進身體裡去!    
    終於,可以開始吸了!張明的第一口還沒吸完,我已經伸出迫不及待的手懸在半空中等著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同時,嘴裡不停地催促著「快點!快點」!焦急地邊數著、邊等著:第三口……第五口……第八口……「好了!好了!到我了!到我了!」終於、終於輪到我了!幾乎是把東西「搶」過來的,鼻涕、眼淚還在臉上狼狽地流淌著,顧不了啦!也沒時間顧啦!    
    發著抖的雙手迫不及待地取了比以往吸時要多一倍的白粉,急急地往錫箔紙上打板(行話)!緊接著一氣呵成地點火、吸、猛吸、憋氣、狠狠地憋氣……然後吐氣、吐氣,吐完氣,又猛地吸一口煙……而還沒等口中的煙吐出來,這手上就已經把要吸的第二口毒品準備好了!緊接著又是貪婪專注、一氣呵成地把它們全部吸進身體裡!手裡呢又已經在急急地準備下一口要吸的毒品了!    
    此時此刻在我的眼睛裡、腦海裡就只剩下毒品和吸毒!周圍身邊的世界彷彿就根本不存在似的!很快、很快地,靈丹妙藥般的神速,就那麼短短的瞬間!我的鼻涕、眼淚不再流了;身上冒著的虛汗不再冒了;渾身昏軟無力的感覺也沒有了;心裡面那種難受、焦慮、恐慌的心情也突然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個時刻的我,才徹徹底底地驚恐了——天啦!我染上毒癮了!天啦!!我竟然也染上毒癮了!!心裡面開始充滿了真真切切的恐懼與不安——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哪!在極度的恐懼與不安中,第一個反應就是——戒毒!我要戒毒!!我要戒毒!!!


第一章毒之毒毒之魔毒之害(3)

    可第二天早上起床後不久,我就已隱隱地感覺到毒癮已經在發作了!與昨天發作時的症狀一模一樣。現在我已經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犯著的是毒癮了;更知道此分此秒,只要能有一點白粉讓我馬上吸進身體內,我生理和心理上的這種難受勁頃刻之間就可以消失掉!當然我也清清楚楚地記起——昨天的我對自己曾經發過誓——「我要戒毒!」    
    怎麼辦?怎麼辦哪?怎樣才能讓自己不再難受?怎樣才能讓自己在不難受中又能把毒戒掉?想啊,想啊!痛苦地想啊!人在毒癮正犯著的難受中,變得越來越焦慮煩燥!    
    「怎麼辦哪!我好難受啊!」    
    「怎麼辦哪!我受不了啦……」    
    「身上還有點錢,再少少的吸一點、吸一次吧!」    
    「不,不行!我昨天說過我今天開始戒毒的!」    
    「哎喲,我真的受不了啦!怎麼辦?怎麼辦哪?!」    
    「哎,還是先不要管那麼多吧!止住毒癮!趕緊止住毒癮!止住身上的這種難受得要死的感覺再說吧!」    
    「再吸這最後一次,明天再正式開始戒,應該也可以吧!」    
    腦子裡面既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身上的難受勁就早已經容不得我再作任何其他的思量了。腦海之中就只被惟一的一個孽念牢牢地佔據著——趕緊找到毒品,趕緊把它吸下去,一秒鐘都不要耽擱!於是,我急急地、馬不停蹄地、全力以赴底去找毒品去了!    
    「找誰呢?誰的身上會有毒品呢?此刻、現在、這會兒又在哪兒能夠找到這個『誰』呢?」腦子裡開始超高速地運轉起來,「對!還是去找張明吧!他身上應該有『貨』!他現在應該還沒有起床,一定還在家裡!」於是,我火急火燎地徑直往張明家火速奔去!    
    已經上了癮的吸毒者與還未上癮時的准吸毒者,對待毒品的態度是截然不同的:未上癮時,毒品至多只是提供給准吸毒者超級享受的「頂級遊戲物」!而染上毒癮之後,毒品提供給吸毒者的則是「無它不可、非它不行」的身體必需品和無法不堅持天天使用的身體依賴物!只要是吸毒上癮的人,誰都會對它吝嗇得不得了的!為什麼呢?因為毒品就是吸毒者的命根子啊!對視若生命般的東西,試問誰又大方得起來呢!    
    這一次,當我終於找到張明,向他迫不及待開口討要毒品吸時,他突然變得支吾了起來。支吾一番後的第一句話變成了:「我身上也沒東西,你拿錢給我,我幫你去拿?」不言而喻了!全然沒有了以往那種以毒品為娛樂時的慷慨與豪爽——大家誰都不計較,更不會誰去算計誰!    
    聽他支吾出的這一句話,我不由得心中悲涼了起來!原來我們曾經很友誼的花朵,只是在「毒環」照耀之下,虛幻著的美麗!到我們彼此都染上毒癮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就曇花一現般地凋謝了!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無痕跡!來不及細究他身上到底有沒有貨!也沒有心思和時間去思考這其中的一切到底為什麼會發生?又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這樣子的?因為,此時此刻,我一門心思想著的就只是毒品!毒品!請給我毒品!我要吸毒!    
    要給錢是吧?那好我就給你錢吧!於是,我不假思索地把錢掏給了張明,並督促他趕緊去拿「貨」。但正在他準備起身出門的那一刻,我忽然多了一個念頭——提出要他帶我一起去拿貨(毒品)!張明聽了我提出來的這個特殊要求,顯然很出乎他的意料,顯出很吃驚的樣子!    
    因為以往我也曾多次給過他錢,讓他去拿貨,但我從來沒有向他提出過今天的這種要求和想法。看得出他有些不情願,對我算是半是恫嚇半是警告地正色道:「危險得很!你想去呀!」於是,在我執意要去的堅持中,最終他還是答應了我的要求。但不知什麼意思,他把我剛才給他的五十塊錢還給了我。對我說了句:「等一下你再給我」!    
    我之所以向他提出這個要求是帶有目的性的!因為我這樣做所隱含的目的和意義,對每一個吸毒的人來講,都是心知肚明的!因為誰都知道,毒品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商品,買它與賣它都是一種違法行為!這就注定了販賣它的人——毒販,與購買它的人——吸毒者之間,所做著的絕對是隱蔽性非常強的地下交易!毒販通常不敢隨便把毒品賣給任何陌生人,一般的普通人也不可能知道誰是毒販!    
    就因為是這樣,所以在販毒者與吸毒者之間,通常總需要有一個所謂的熟人牽線搭橋幫忙引見後,吸毒者才能夠從販毒者手裡購買到毒品,從而達成他們之間的非法交易!而這個能夠牽線搭橋的人,九成九的敢斷言——他本人就是一個「癮君子」!    
    而且,幫助吸毒者「跑腿」去購買回毒品,本身就成了部分吸毒者獲得毒品的一種特殊的手段和方法!因為在「毒道」上有一條不成文的行規——或多或少,你總要分一點點毒品給幫你拿貨的中間人吧!    
    假若不是這樣的話,又怎會有哪一個傻瓜甘願冒著被抓捕的巨大風險替你白幫忙呢!真可謂是「吸毒路上無『雷鋒』」啊!而最最可恨、可氣的是——往往很多的中間人,會在把貨交到你的手上之前,就事先截留出了部分毒品留下來給自己享用了。等他把「貨」交到你手上的時候,你還不得不再分一點給他!甚至更惡毒的中間人會給你來一個「老王不會面」,讓你「錢貨兩空」——有恨無處洩!有苦無處說!    
    正是因為知道這其中的陰謀詭計,所以我覺得自己很有必要親自結識一名毒販。圖個方便,圖個不受中間人的剝削與欺詐!自然張明就是我與他將要帶我認識的這個毒販之間的引薦之人了!他正領著我往毒販家趕呢!    
    我一面強忍著毒癮發作的折磨;一面在痛苦難捺中竊喜——為自己有這個精明主意喝采、叫好!殊不知,正是這個看似英明、永遠不會吃虧的「偉大」決定,實際帶給自己的卻是致命的災難!我為自己奔向毒海、奔向死神找到了一條我最最不應該走的「零障礙通道」!我愚蠢地為自己領到了一張「死亡通行證」!從此以後,我拿著錢就可以駕輕就熟地購買到毒品、購買到「死亡」啦!剝削確實是沒有了!障礙也真的被我排除了!但是,你知道嗎?你這真的是「虱子鑽屁眼——自己找死(屎)」呀!    
    張明帶著我上了三輪車,經過十幾分鐘車程,車在一個小巷子的外面停下了。這個地方,我從未來過,只知道它是我們這個小城鎮「干居民」(有城市戶口,但無工作)聚集居住的地方。張明帶著我向小巷深處走去,七拐八繞的,一路上只見他不時地回頭,並四下不停地到處張望著,給人很是有些鬼鬼祟祟、緊緊張張的異常感。我也免不了跟著他緊張了起來……


第一章毒之毒毒之魔毒之害(4)

    終於,張明在一間破舊的木板房前停了下來。他先是轉身嚀囑我在外面站遠一點等他,接下來又四下謹慎地再張望一番後,才去敲那間破木板房的門。敲的時候嘴裡還不停地在叫著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見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打開了。當門還沒開到一半時,就見張明一個側身迅速地閃了進去,「砰」的一聲,門隨即又被關上了……    
    我在外面焦急、緊張地四處張望著等他出來。也許是心中有鬼吧,渾身就是不自在,再加上正犯著毒癮,神情不自然得連自己都知道!不時有人從我身邊走過,總覺得別人都在注意我,都在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我。渾身更是不自在得直冒出一種想逃的衝動,但身體卻像被魔鬼施了魔法一樣地釘在原地,半步都沒有動,更不要說逃了!這個魔鬼是誰我知道:它就是可怕的白色幽靈——毒魔!    
    沒辦法!我必須等到張明出來!我必須等著拿到毒品!我需要馬上吸到毒品!我不敢自作主張私自離開這塊能讓我等到毒品的「風水寶地」,以免「錯失毒機」!而即便此刻的我,心裡面又是多麼想盡快地、盡早地離開這個令我神經顫慄的鬼地方啊!事已至此,我惟一能做的事,也就只有是讓自己盡量裝得自然一些、更自然一些,以極力掩飾住我那絕對很不自然的神情!    
    終於,終於,那扇歪斜的木門,在我極度著急與焦慮中大開了!張明從裡面露出半個腦袋,四處張望了一下後,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進去。我當即既興奮,又很緊張地走進了那扇歪斜的木門。「砰」,門馬上被張明關上了!屋裡光線很暗,很是邋遢,一盞佈滿灰塵油污的白熾燈,在泛著昏暗的黃光。同樣髒髒的床上座著一個身上同樣髒髒的老太婆,六七十歲一副漠然無神的樣子。也不說話,也不看我們!我立馬感到侷促不安了起來。    
    這時張明說話了:「伯娘,沒事的!這是我同學,絕對靠得住的!」說話的同時,他還用手作了示意我拿錢、給錢的手勢。我趕緊從身上摸出那張早已準備好的五十塊錢遞給了張明,張明則轉手把這錢遞到了老太婆手裡。也在這時,我才看見老太婆一下子來了精神,只見她機敏貪婪又很仔細地看了一下遞到她手上的錢後,才又磨蹭著站起來走進另外一間屋裡。我和張明呢則你看我,我看你,緊張兮兮地傻站著——等老太婆出來。    
    老太婆終於出來了,把一個小小的紙包遞到了我的手裡。我緊緊地把它攥握在手心裡!毒品已在手啦!我那懸怕、焦慮、惶恐的心這時才真正地放了下來!大家都沒有說話,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麼話可以說。毒品交易——犯罪的行當,又有誰敢大聲喧嘩呢!交易結束,此地不宜久留,也不敢久留!於是,我和張明轉身急急地往外走,這時,我好像聽到老太婆嘟噥了一句:「危險得很!注意一點!」    
    兩個人一走到巷子外面,立刻又急急地坐上一輛三輪車便往張明家急急地趕。到了他家,兩個人是一秒鐘也沒耽擱就迫不及待地吸上了。前後總共沒用三分鐘的時間,兩個人就已經把這最多是十來分鐘之前才購買到手的毒品吸個乾乾淨淨。我發作的毒癮頃刻之間就被止住了,身子骨那痛苦不堪的難受勁沒了。但是,我用來購買這些毒品的那五十元人民幣,也隨著這縷縷的毒湮沒啦!    
    自此,我也因此而認識了我人生生命中的第一個毒販子——兩個無論年齡、性別、身份、文化、家庭……八大輩子都不可能搭上界的人,就這樣因為毒品而認識了!自此,一個才二十出頭且受過高等教育,但卻是吸毒者的我——盧步輝,與她——一個行將就木、大字不識,卻是毒販子的老太婆,就這樣開始了「忘年之交」和錢毒交易!    
    說句實話:在我自己未曾認識毒販之前,我是在主觀上刻意、客觀上隨意的狀態下吸著毒品的!而即便這種隨意事實上並不隨意,但是還是會出現這種情況——有的時候,雖然我主觀上想吸毒,但如果找不到毒友的便宜可佔時,我就可以不吸這次(頓)毒了,人也可以做到不再去想毒了;而有的時候呢,雖然我主觀也想去找毒品吸,也作好了掏錢購買毒品的準備,但當找不到可以替自己購買到毒品的毒友時,也同樣只有不吸那次(頓)毒了。這樣,客觀上就多多少少幫自己抑制住了對毒品的渴求與尋覓。再加上自己也還未完全上癮,身體也還沒有出現對毒品非吸不可的依賴性生理反應,因此在主觀上呢,這種由於自己購買不到毒品的事實與現實,也多多少少地促使自己遏制住了想吸毒,繼而病態執著到一定要去覓到毒品的變態心理和行為——強制性覓毒。    
    而自從有了毒癮,又認識了毒販,並且還能夠直接與毒販面對面地親手交易後,想毒——覓毒——購毒——吸毒的全部過程,就簡化了!你找到了錢即找到了毒品!因為到了這個時候,在吸毒者的眼裡,毒品已經變成了一件特殊而又普通的大眾商品。雖然仍舊是隱蔽性非常強的地下交易和違法賣買。但吸毒的人是「貓有貓路,鼠有鼠路」,他們總能夠買到所需要的特殊商品——毒品!    
    「向誰買?」    
    「向毒販買!」    
    「用什麼買?」    
    「用金錢買!」


第一章身陷毒海,欲罷不能(1)

    「天下從來就沒有免費的午餐!更何況是昂貴的毒品!」    
    「想吸毒嗎?要吸毒嗎?」    
    「拿——錢——來!」    
    「錢即是毒品!毒品即是錢!」    
    「吸毒吸什麼?吸毒就是吸金錢啊!」    
    「錢從哪裡來???」    
    「錢、錢、錢……」    
    吸毒已經吸上了癮的我,現在是不但買得到毒品,而且是可以不再通過第三者直接與毒販交易了!但如若每天沒有定時、足量的毒品讓我能夠定時、足量地吸食進身體裡的話,毒癮則會每天準時地在我身上發作起來——    
    「面色慘白,全身昏軟無力;大大的呵欠一個接一個地打;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面止不住地冒著虛汗,好冷好冷;鼻涕和眼淚止不住地在臉上流著、淌著;心裡面是無數小貓爪在抓心般的恐懼和悸怕;人變得莫名的焦慮與煩燥;手腳無論你放在哪兒、怎麼放,你都會有放錯了位置的不適感;難受、難捺的感覺遍佈了你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那種可怕的難受勁啊!每一秒鐘都不離開你、揪著你的身體、攥著你的心!    
    就彷彿有千萬隻螞蟻在你的骨頭裡面爬行著、噬咬著你的骨髓——萬蟻嚙骨;又彷彿有千萬條蛆蟲在你的血管中爬行著、吮吸著你的血液——萬蛆吮血;還好像有千萬根小尖針在不停地刺你的心——萬針刺心;又彷彿還有千萬把小刀正在切割你的每一寸肌膚——萬刃裂膚;更彷彿千萬隻長著利齒的小蟲子吸附在了你的筋骨上,正在噬咬你的筋骨——萬蟲斷筋!    
    就這樣,你的身體忽冷忽熱,交替之間一陣陣冷冷的虛汗從你的每一寸肌膚間滲冒了出來;頭劇烈疼痛得彷彿就要裂了一般;你身上的每一個關節、每一寸骨頭、每一塊肌肉開始酸中帶痛、痛中有酸地漲痛了起來;喉嚨裡面癢癢的好難受,你抑止不住地劇烈咳嗽著;胃裡面是陣陣的噁心與疼痛,你又是止不住地想吐、想嘔……    
    於是,沒過多久,你整個人的身心和心智就在如此這般的毒癮發作中,變得更加痛苦不堪和不堪忍受起來。這種生不如死的難受感,令你的心情也同時變得越來越焦慮與煩躁不安起來。於是你想:「還不如去死掉算啦!」當然,在此之前你一定已經想到過,快去找毒品來吸吧!矛盾的痛苦與痛苦的矛盾同時在刺殺著你脆弱的神經!!    
    但是,人總是貪生怕死的動物!更不要說是自殺了!就在你整個人幾乎完全崩潰的那個臨界點!那個特殊的那時、那刻、那分、那秒——你突然之間敢棄捨一切於不顧!惟一剩下的就是一個可怕的慾望:用最快、最快的時間把毒品找到,然後用最短、最短的時間把毒品吸進身體裡去,統統地全部地吸到身體裡去!    
    而對自己發下的「我要戒毒!我堅決不再吸毒!我保證能把毒戒掉」的誓詞與諾言,此時此刻,早就被毒癮正在發作的自己忘記得乾乾淨淨了!正常人說:「吸毒的人是『吸白粉、說白話』的傢伙,不可以相信其半句!」而事實上吸毒者對自己說的也是白話呀!    
    身體在毒癮發作的折磨中痛苦著;思想同樣在矛盾的鬥爭中痛苦著!「不能再繼續吸下去了!我要戒毒」的聲音,在身體的毒癮還未痛苦發作時在心裡面大聲地吶喊著;而毒癮發作起來後「再讓我吸一次吧!我好難受、好難受呀!就讓我再吸這最後的一次吧」的聲音又在內心不停地呻吟著!這是怎樣的一種矛盾煎熬之下的痛苦之情呀!同時交織疊加著的還有軀體本身的巨大痛苦!天哪!誰來救救我……    
    這時,一個早已在我的軀體和靈魂深處駐紮下來的幽靈出現了,它竊喜地觀望著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一切痛苦,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狂笑,緊接著它用幽幽的、自信的,而且是溫言細語的語氣對我說道:「來吧!吸上我幾口吧!你立即就會好的!聽話,來吧!來吧……」這又是怎樣的一種誘惑啊!又是怎樣的一種威逼啊!到了這樣一種境地和時刻,吸毒者的我們,已經沒有了選擇!    
    此時,你惟一能作出的決定只有一個——分秒不誤地立即找到毒品並馬上把它吸掉!而你剛有了這個決定,突然之間,一種只有傳說中才會有的鬼魂附身後的力量,像鬼一般的附著進到了你的靈魂和軀體裡!一種正常人很難有、也不可能會有的鬼迷般的執著力,在驅策與主宰著你的思想和行為!    
    此時此刻的你,已經完完全全地失去了一個正常人不應該失去的自我控制能力!不由自主中,你「精神抖擻」地開始了一場「一切以毒品為中心」的策劃與行動!不顧一切後果的,排除千難萬險的決心生出來了;情急生智下的非正常智慧逼出來了;迫不得已的鬼點子、餿主意也想出來了;「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找到、吸不到毒品不罷休」的「核動力」也大大地有了!    
    ——而毒品,它是昂貴的!    
    ——而毒品,它是絕對必須要用金錢來購買的!    
    ——你要毒品嗎?你準備好毒資了嗎?    
    ——毒資、毒資,吸毒的本錢!吸毒的資本!    
    ——你有嗎?    
    在我剛剛遭遇到毒品,學吸毒的初級階段,是每個星期只吸一次,甚至是十天半月的才吸一次;慢慢的是隔三岔五的吸一次;至多是三兩天吸一次。時斷時續地吸著「跳跳藥」,量自然也不大。每次三五板(藥),至多七八板(藥)也就夠了。而在那個時期,在一起吸毒的毒友們也大多還未上癮,都還處於在好奇、玩樂、奇物共嘗的心態下吸食著毒品的。    
    這種時候,自然誰都不會跟誰計較:誰出錢、誰沒有出錢、誰出多、誰出少的問題。今天你請我吸一次,明天我請你吸一頓,彼此大家都在「共醉」與「共罪」心理所帶來的暫時的、虛幻的歡樂之中沉迷了!友誼之花也在這種虛無之中假假的盛開著。    
    漸漸地在你來我往,「以毒會友」的相互「宴請」中,不可避免地我們大家與毒品見面的頻率也越來越高了!這個時候毒品為毒的「耐受性」特徵,也必然在我們的身體中顯現出來!


第一章身陷毒海,欲罷不能(2)

    吸毒者要想每次都能找到那種上頭的感覺,惟一的辦法就只有每次都吸食比上一次多一點點的毒品!而吸毒者之所以欲罷不能地想去吸食毒品,最最本質的慾望和起因就是因為想要追求到吸毒上頭之後的那種飄仙般的感覺!    
    這樣一來,吸毒者對毒品的「需食量」和「攝入量」就不可避免地越往後就越增大了!而毒品為毒最最本質的「成癮性」特徵也在這個過程中同步地形成了!雖然每一個吸毒者,在初初涉毒的「毒癮形成期」,都也曾經很美好、很主觀地為自己確立了一個非常理想的「吸毒宗旨、計劃和原則」——    
    第一,我一定不能吸毒上癮,我也一定不會上癮;    
    第二,我一定要控制好吸毒次數、吸毒頻率與毒品吸食量,並且堅信自己也一定能夠做到;    
    第三,我一定能夠在自己即將上癮的臨界時刻見好就收,毅然決然地果斷「剎車」,絕對不讓自己染上毒癮!    
    啊!這是一個多麼漂亮的「宗旨、計劃和原則」啊!然而,假若哪一個人真的照此執行的話,我敢武斷地推斷:這個「偉大」的人是絕對會吸毒吸上癮的!因為假若真的有人能夠做到「入毒海而不染毒,雖吸毒而不上癮」,那麼毒品它還能夠稱之為毒品嗎!它還配得上「萬毒之首」這個稱號嗎!    
    是啊!面對「人見人愛」卻又「人見人怕」的白色魔鬼,當初初涉毒海的我們,誰不曾有過理想的憧憬?誰都想像、誰都希望、誰都認為自己是意志堅強的聖人,能夠游刃有餘、隨心所欲地駕馭住可怕的白魔——做一個既能夠享受它的美味,又能夠不為其毒所害的智者呢!但是假若能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地享用毒品的話,那就根本不存在「毒品面前、人人平等」的「天規天則」啦!    
    為什麼呢?    
    還未完全染上毒癮時,吸毒者的我們,在一次又一次不幸而有幸地見到毒品時,絕對會一次又一次地生出僥倖心理來;在我再多吸今天這一次,應該也不會上癮的主觀臆想下,自己誘惑自己、寬恕自己、放縱自己的吸毒行為!於是,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又再一次、無數次的「一吸而快之」後,不知又不覺中,我的毒友們上癮了!我自己也上癮了!變得天天離不開毒品!離不開這個「萬毒之首」的白色魔鬼——海洛因了!    
    在還未完全上癮的時候,大家是今天十元、明天十五元、後天二十元地拿出錢來,幾個人一起合資購買毒品來吸的!今天你沒有他有;這次你出下次我出。毒友們和我,誰都無須固定地為每次、每天吸食毒品支付一筆固定的費用。因此吸毒所必然帶給吸毒者的巨大經濟壓力,在這一階段,毒友們和我都還沒有切實地感受到!    
    還在讀書的時候,有父母給我生活費、零用錢;參加工作後,自己有一份工資收入。雖然不是很多,但每個月除了象徵性地交給父母一點所謂的生活費之外,其餘的錢都由自己自由支配。買衣服、聚餐、買書、交友……胡亂地花著,偶爾支出一點花費在毒品上,也全然感覺不到有什麼壓力和有什麼不應該的,權當是買一包好煙抽掉了!    
    慢慢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吸毒的次數增多了!吸毒的頻率也提高了!以至於終於在欲罷不能中染上了毒癮,最終導致自己無法自拔於毒海——天天必須吸毒!這個時候,我就必須天天拿出錢來購買毒品。吸毒帶給我的經濟壓力是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工資遠遠不夠用了,我開始為籌集到每天都必需支出的這筆毒資而發愁、焦心……    
    籌集毒資的辦法不外乎就是「開源加節流」!「開源」,對於一個剛剛從學校畢業,又剛剛分配工作的、工薪階級的我來說——是幾乎沒有這樣的機會與可能的!於是我只有從「節流」上下功夫了!    
    「節流工程」實施後,我是應該添置的新衣物不買了;與同學、朋友的聚會、聚餐也盡量不去參加了;抽煙也從抽高檔煙下調為改抽中檔煙了;固定交給父母的「生活費」也被我以種種借口「抗繳」了;甚至於連為自己添置一條內褲,一雙襪子的最根本的消費也都被我狠心地省去了……也就是說我已經把針對自己的「節流工程」做到了極限,嚴格遵照「將就性原則」的來剋扣自己的一切本來是正常的、必要的和合理的消費!    
    而這些被我畸形節約、節省、截留下來的錢,已經不再是普通公眾眼裡的錢了!錢的概念在我的眼裡變了,徹底地變味變質了!當我每天數著身上這些,暫時還停留在我口袋裡的錢時,衡量這金錢價值的東西,就只剩下了惟一的一個——我用它還能買到多少毒品來吸?夠不夠買一頓毒品?不夠,又還差多少?    
    當「錢就是毒品,毒品就是錢」的畸形概念,漸漸地在我的思想上和行為中形成並體現出來時,我已經徹徹底底、不折不扣抵變異成為一個——不可救藥、神憎鬼厭的「癮君子」了!「天底下從來就沒有雖吸毒而不會上癮的吸毒者」的真理,它的毋庸置疑性和不可抗拒性,又一次被我這個曾經野心勃勃、豪情萬丈,試圖玩弄毒品於股掌之間的「智慧型」吸毒者給證明了!    
    染上毒癮之後的我,每天必須雷打不動支出一筆昂貴的毒資!我那點微薄的工資收入,自然不可能支付得起!為此,我是該節約的節約了,不該、不能節約的我也畸形地硬是節約下來了。但還是不夠!差得遠著呢!    
    照此下去,絕對是吸了上頓沒下頓,吸了今天沒明天的!而對於此時此刻的我來說,毒品是我的命呀!斷了毒品那不等於要我的命嗎!萬萬不可!萬萬不可!這可怎麼辦呀?    
    於是,罪惡的欺騙開始了!昧著良心的欺騙開始了!連篇的謊言我學會說了!不要自尊的哀求話我也說得出口了!「毒膽」呢,自然也被毒品撐得越來越大了!假假真真、真真假假的表演也粉墨登場了!    
    先騙誰呢?當然是誰最好騙、誰最容量騙就先騙誰啦!而天底下最最愛你的人是誰?誰就是你最好最容易欺騙的對像!這個人又會是誰呢?毫無疑問,毋庸置疑,這個首當其衝被我挑選出來進行欺騙的第一個對象,就是生我、養我、愛我、對我寄於無限希望的父母——我最最至愛的親人——我的爸爸媽媽!    
    謊言早已在我心中預先編排好了!真可謂是花樣百出、應有盡有呀!    
    今天、這一次是同學某某某哪天要結婚了!我要封一個紅包作賀禮送去!為了逼真可信,我還事先花上五毛錢買回一張精美的結婚請柬,然後查日曆、挑日子、編名編姓,煞有其事地請人認認真真填寫好,接著又指使一個「同學」或「同事」,其實就是毒友,把它事先送到我的家裡!    
    請柬送達我家的時候,肯定是我本人不在家、不在場的那個時候!最後自己再裝著若無其事地回到家裡,父母自然會把請柬交到我的手上。在我的「又是一張催款單」的感慨聲中,我會巧妙地把自己身上沒錢或者是錢不夠的信息傳遞給他們,言外之意自然再明白不過了——「請給俺錢吧!」。    
    而這個時候,善良的父母總會及時地問道:「你準備送多少?沒錢的話我們先給你,人情錢嘛總是免不了的!」我馬上裝得很不好意思地說:「一般的關係都是送五十,不過我與這個同學的關係很好啦!總之就是好得少了一百塊錢拿不出手的關係了!唉,我身上還有二十元,你們再給我八十元添上就行了!等我發工資時,我還你們!」又問:「錢你什麼時候要?」答:「就現在吧!」    
    錢拿到手裡了,還特意找出一張紅紙當著他們的面做了一個紅包把錢封好。隨後我擦亮皮鞋、拿著紅包,大聲宣佈:「我送禮去了!」於是我走出家門,往那個子無虛有的同學家——實際上是毒販家奔去!心中竊喜:我馬上就有毒品吸啦——無聊無恥的騙局大功告成!


第一章身陷毒海,欲罷不能(3)

    沒過幾天,同樣性質的另外一個騙局上演了!所不同的只是——上次是「婚」而這次變成了「喪」!略帶哀傷帝告訴父母:某某同事、同學的某某老人過世了,我要表示表示哀悼之情,但我恰巧身上又剛好沒有錢啦!能不能……做兒女的自然知曉父母的弱點——人情往來的「人情錢」,他們絕對不可能坐視不管、不幫忙給的!於是又一個卑鄙無恥的騙局宣告成功!騙來的錢無疑又馬上被我送給了能賣給我毒品的毒販子手裡!    
    騙的是誰?騙的還是父母!卑鄙無恥的騙局依舊被我重重複復地上演著。直到該結婚的人已經結了;還沒有結婚的人,也被我虛幻地把婚禮給他們舉行了;而已經死了的人,也已經死了幾回了;一些還沒死的人,也已經被我這個「毒閻王爺」給提前安排了!我的毒膽已經大到敢與「閻王爺」分吃一杯羹的地步了!    
    眼看相同的騙局再演下去就要露出馬腳了,於是一個全新的騙局又粉墨登場——裝生病!天哪!這是怎樣無恥的騙局呀!向最愛你、最疼你、最關心你的父母——假裝生了疾病!爸媽一看:「不得了啦!兒呀,你是什麼地方不舒服,趕緊上醫院去看吧!來,這是看病的錢!」    
    天哪!我竟敢無恥地把毒癮發作時的症狀,假戲真做地拿出來恐嚇父母——蒼白的臉、無神的雙眼、萎靡不振的精神、接連不斷地劇烈咳嗽……逼真得確實跟真的病了一樣!父母能不上當受騙嗎!能不上當受騙的人,就絕對不是你的父母了!是為人父母的,就百分之百的會上當受騙!    
    騙局在預料之中成功啦!這是多麼瞭解父母的兒子呀!「難道你不怕天打雷霹遭報應嗎?」「怕——但我要毒品!」又過不了多久,又一個全新的、卑鄙的、無恥的騙局誕生了:找他人向自己的父母「討債」——聲稱你兒子借我的錢沒有償還!自古道:父債子還,天經地義!而反過來:子債又誰來替你償還呢?那當然是你的父母啦!誰叫他們是你的父母的呢!    
    於是,又在我的一陣預先編排好了的、表情可憐的陳述出這樣、那樣迫不得已的理由和保證下次再也不會的謊言中,以及父母的幾句責罵聲過後,錢還是到手了!連忙說道:「好啦,現在我要還錢去了……」是啊,我確實是去還錢去了!只不過我償還的是——我永遠償還不盡的、吸毒者的我欠毒魔、毒品、毒販的「來生帳」呀!    
    騙局!新的騙局!還在花樣翻新地一次又一次地上演著,被我騙著的是生我、養我、愛我、相信我的父母!是騙局,就始終有暴露、快要暴露、騙不下去的一天!最好騙的人騙不下去了!騙完了!「下一個又該輪到我去騙誰呢?誰又會好騙一點呢?」「對了!該輪到我去騙我的親戚、朋友、同事、同學了!」「無論新舊,無論老少,不管男女——一個也不能少!」    
    於是,我——一個剛從學校畢業,一個過去口碑不錯的年輕人,一個有著一份穩定收入的上班族,一個暫時還未被公眾知情並貼上吸毒者標籤的我,終於在毒品白魔的威逼之下,泯滅了良知!丟棄了自尊!喪失了尊嚴!以玷污、褻瀆和損毀親情、友情、同學情、同事情的代價和方式,向他們張開了——「一切為了我的毒資」的魔爪!    
    專門針對他們的騙局開始一個接一個地上演了!我對他們的欺騙是從打著向他們「借錢」的幌子下進行的!俗話說得好「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嘛!還!本來我肯定還是想還他們錢的!可對一個已經吸毒上癮了的癮君子來說,他能有還給你的錢嗎?他還有能力還你的錢嗎?沒有!肯定沒有!有的話,吸毒者的我們就根本犯不著如此低聲下氣地向別人開口借錢啦!    
    借錢而不還則下次你肯定借不到了!怎麼辦呢?可恥可惡的吸毒者的我們聰明著呢!鬼主意應運而生,一方面「少借快還」地先把信譽建立起來,為更方便和借更多的錢打下良好的信用基礎;一方面則只好拆東牆補西牆地、借甲還丙地、借乙還丁地還著錢。窟窿永遠不可能填平,窟窿永遠只能是越來越大了!    
    這種「名借實騙」的騙局,要等到直到當你把你能借到錢的親戚、朋友、同學、同事全都借遍的時候;借到誰的錢你都欠的時候;誰見了你都嚷嚷著叫你還錢的時候;誰的錢你都再也借不到的時候才會被迫終止!    
    而別人真金白銀借給你的錢,人家是沒有任何理由不叫你歸還的呀!可他們借給你手中的這些錢,又全部被你自己刻不容緩地兌換成毒品,緊接著在縷縷青煙中化為灰燼吸沒了!至於你能用於還債的那份微薄且人人共知的工資收入呢,則早就已經被你的某個債權人捷足先登地從財務上直接認領掉了!    
    那還有那麼多其他債主的欠帳,你又打算如何去償還?又拿什麼去償還呢?沒有辦法啊!我實在沒有錢來還你們啊!怎麼辦?怎麼辦?!於是,在萬般無奈與萬般無恥之中,我也只有萬般無奈地被迫選擇做一個萬般無恥的無賴之徒了!    
    卑鄙地使用出了:「『毒者』第三十七計——躲;第三十八計——賴;第三十九計——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的無賴鬼招數!首先是盡量地躲、百般地避,實在躲避不開碰上了,就惟有紅著臉、白著臉、不要臉地向債權人解釋,硬著頭皮地撐著,萬分尷尬地面對面地接受別人的數落、責怪與咒罵,甚至是當眾羞辱與責難!    
    就這樣,我曾經自尊的臉丟盡了;高昂的頭低下了;曾經尊嚴的目光被乞求、悲憫、無地自容所代替了!就只剩下了這副行屍走肉般的臭皮囊和已經麻木了的靈魂,還能被用來證明自己沒死,還像鬼一樣地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生命走到這般地步時,不要說是生活的理想沒了,就連自己繼續活著的價值和意義,也完全被迫兼主動地喪失殆盡了!    
    朋友、親戚、同學、同事們在我的這種言而無信的欺騙之中,從一個到一幫,漸漸地都對我失去了往日的那種信任與尊重!在咒罵與憤恨聲中,他們開始四處談論和傳播我的種種不是與惡行。人最珍貴的名聲與名譽,就這樣被他們「一唱天下黑」底四處昭示開來!    
    到最後,所有親戚、朋友、同事、同學,「一個也不能少」,「一個也不會少」,也「一個也沒有少」的,通通知曉著了我對他們犯下的諸如此類的罪惡行徑!於是「所有我認識的人」和「認識我的所有人」,開始「人見人厭、人見人惡、人見人怕」地躲著我,像躲瘟疫一樣地避著我!「瘟疫是誰?」「瘟疫是吸毒者的你!與吸毒者的我!還有同樣是吸毒者的他……她……」    
    很顯然,到了這種時候,親戚、朋友、同學、同事們的錢,我是再也借不了,也騙不倒了!但是,毒——我還得繼續去吸呀!毒資——我也還得繼續地去籌啊!怎麼辦?怎麼辦呀?在毒魔、毒癮更進一步地威逼之下,我又會想出什麼一些不要臉的鬼主意來籌集這些每天都必須籌集到,而且是少一分都不行的毒資的呢?「毒急之下」,我想到了用「典當」、「抵押」以及「以貨換毒、以物易毒」的方式來換取我所需要的毒資與毒品!


第一章身陷毒海,欲罷不能(4)

    那麼,被我用來典當與抵押的物品,及換毒的貨物又從何而來呢?哎——先拿自己開刀吧!於是,在沒過多久的時間裡,我就把所有屬於我自己本人的那些所謂貴重物品,先先後後地全部以絕對最低的「跳樓價」典當給了別人!而這個「別人」絕大多數的時候就是毒販本人!    
    就這樣,在與毒販:「八百!」「不要!」「六百!」「不要!」「五百!」「不要!」「最多三百!」「加一點,給四百好不好!」「不要!不要!你拿走吧!」「那就給三百五吧,行不?!」「不行,就是三百,多一分都不給!」「好了,好了,三百就三百吧!」永遠是自己主動降著價,並且還是低聲下氣的「請賣與求買」聲中,一個二十歲剛出頭,且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就因為他不幸身染了毒癮,而不得不主動地低下了他那原本高昂著的頭!    
    他在哀告!他在乞求!他在苦苦地哀求、乞求一個行將就木、邋遢骯髒的老太婆,求著她把他的一件件原本昂貴、珍貴的物品,用絕對超低的價格給收購掉。他如此這般地哀求髒老太婆的原因,僅僅因為這髒老太婆是個毒販子!在她的手中,有他急切需要的東西——毒品海洛因!要吸毒而又沒有毒資的他,主動地用手上的這些原本昂貴、珍貴的物品同髒老太婆手中的毒品作交換!做一種自己明明白白知道的,自己是絕絕對對吃了大虧的交換!    
    在自己吃了最大極限的虧後,這種絕對不等值的交換,最後總算是終於成交了。被他賤賣掉的不僅僅是屬於他個人的這些商品、物品,同時被他一起賤賣掉的還有他的靈魂與自尊!他是多麼不甘心、不情願啊!可他表現得又是在那麼的心甘情願!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呀?!原因就只有一個:因為他是一個被毒魔、毒癮、毒販控制著的可憐、可恥、可惡、可鄙、可恨、可厭的吸毒者、癮君子、大煙鬼呀!    
    毒魔啊,你好毒啊!毒販啊,你好狠啊!吸毒者啊,你好傻啊!我好後悔、好心痛啊!慢慢地,到最後,所有屬於我的私有物,只要是還能夠值點錢的、能夠賣得掉的,或者說,此物只要能貴重到毒販願意在我的哀求聲中開出一個價的東西,都被我全部地賤賣後兌換成毒品吸完、吸掉、吸沒了!至此,我真正地變成一個除了一身遮羞布外一無所有的大窮光蛋!    
    窮光蛋的生活自然是鮮有歡樂、開心與愉悅可言的,更何況是正身受毒癮折磨著的超級窮光蛋呢!到現在,我自己也記不起來,我自己到底有多久時間沒有買過一件新衣服、一雙新皮鞋、一本新書了!又有多長時間沒有看過一場電影了!總之一切正常人應該有的正常的生活方式與正常的生活樂趣都與我絕了緣!    
    究其原因:一是因為沒有興趣,二是因為沒有錢!甚至就連一日三餐這等大事,對我來講都可以忘記與放棄。總之,所有正常人的正常愛好和正常歡樂,正在慢慢地走出我的生活。我也知道自己的生活正在徹徹底底地畸變,人已經在麻木中變得習慣,或者說在習慣中變得麻木,一切都無所謂了!    
    到如此地步,吸毒者生活的全部目的和意義,除了吸毒並吸好毒之外,便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答案了!「活著為了吸毒,吸毒為了活著」已經成了我們惟一的生活追求!就連人類其樂無窮的性事、性生活,吸毒者的我們也毫無興趣,成為一個擁有完整男性生殖器官的「太監」!作為男人,這更是何等、何等的悲哀與可憐啊!    
    我終於把屬於自己的東西一樣不剩地「偷」賣完了!只剩下一副已經被海洛因摧殘得風吹就倒、日益衰敗的男性軀體,病態泱泱中,像鬼一樣苟活著!一輩子就這樣毀掉了,可悲啊!自己錯生了一個原本令自己自豪的男兒之身!    
    而吸毒的女人到最後,絕大部分一定會用她們所特有的「身體資源」,去換取她們所需要的毒資與毒品的!這是一個千真萬確的定律!無數個活生生的例子,就在我周圍的女毒友們身上真實地發生了!事實真得像金剛石一般不容置疑!    
    回想以前,還未吸毒的她們,在班花、校花、街花、漂亮、美麗……等等光環的籠罩之下,曾經是多麼的驕傲與自豪啊!她們在清高自傲中,隨心所欲地對想追求她們的男性進行近乎苛刻的比較與挑肥揀瘦般的選擇!牢牢地掌握住對男人們進行挑選、篩選、精選的絕對選擇權與主動權。那時男人要得到她們,不僅要具有過五關斬六將的勇氣和長時間的耐性,而且最重要、最必不可少的是,還一定要有較雄厚的經濟實力作後盾來支撐他們對她們的求愛行為。    
    斗轉星移,到她們不幸身染毒癮後的今天,一切都調了個。肆意蹂躪她們的肉體乃至精神的絕對控制權已被男人們牢牢地掌握在手中。此時,只要男人們還有佔有她的慾望,很簡單,「錢到人來」、「毒到人來」,只要有毒吸,她們甘願賣笑、賣淫,任何事情都可以做!因為這個時候的她們和我們吸毒的男人一樣,在她們的思想中,也只剩下了惟一的東西——毒品!我要毒品!我要吸毒!別無它念!    
    女人,作為女人所固有的羞恥之心與貞潔觀念——人類的最後一塊遮羞布,也在白魔毒品的誘逼之下,被無情地揭去,拋在那縷縷的青煙之中了!與男性吸毒者的我們所惟一不同的僅僅是:她們身為女性所特有的生理結構,能被她們當作特殊的毒資去換來那一次次親近白魔的機會!這或許更是作為一名女性吸毒者所特有的萬幸與不幸吧!    
    「毒品面前,人人平等」,當受過高等教育的我,能夠與一個小學沒畢業,從小以偷盜為業的他,結成為親密無間的毒友時,就足以證明這句話的客觀性與正確性;    
    「毒品面前,男女平等」,當一個個我認識的或不認識的,受人仰慕的女性,到今天竟可以隨隨便便地與一個或幾個素不相識的男人,赤裸裸地躺在同一張床上……我那已經麻木了的靈魂多多少少還是有點驚呆了。    
    毒魔啊!毒魔,我們怕了你這個魔法無邊的大魔鬼!我們都好後悔、好後悔呀!誰都在後悔,萬分地後悔,後悔當初千不該、萬不該,竟去打開你這個藏著世界上最大魔鬼的潘多拉大魔盒啊……    
    因吸毒而去犯罪,犯罪就是為了吸毒!在吸毒與犯罪、犯罪與吸毒之間,永遠存在著彷彿雙胞胎一樣的血親關係!從小到大,在我還未遭遇毒品並開始吸毒之前;或者更為準確地說,在我還未吸毒上癮,還能夠用屬於我自己的錢和物品,去購買或兌換回足夠的毒品供自己吸之前——我可從未偷拿過任何別人的一根針、一張紙啊!    
    因為自己從小就生活在優越的家庭環境當中,受過的良好教育所形成的道德觀、世界觀以及對作奸犯科之事的本能抗拒,都在時刻提醒和震攝著自己——必須遵紀守法,做一個好公民!我也從未想到過,自己這一生中的有一天,竟然想到去犯罪!我居然敢去犯罪了!


第一章身陷毒海,欲罷不能(5)

    等到我把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都變賣完了後,我的膽子也在這種畸形的鍛練中,突然之間變大了,麻木的靈魂漸漸變得邪惡起來,良知和道德也慢慢喪失殆盡。於是,「毒」膽包天,為了吸毒的需要,我萌生了犯罪的邪念!    
    第一個犯罪的目標和現場,被我鎖定在二十多年來為我遮風擋雨,給了我無限溫暖和安全感,我最最熟悉不過的地方——我的家!這是怎樣一種「毒欲熏心」的可恥智慧呀!簡直是卑鄙百倍的無恥選擇啊!因為受害人是永遠至愛著我的親人們——生我、養的父親、母親和與我手足同胞的哥哥、姐姐——他們是普天之下,我最最最最不應該去傷害的一群人!    
    在這個我再也熟悉不過的我的家裡,家人一切錢物和物品的藏放位置,我都是那麼一清二楚,俗話說得好「家賊難防」呀!更何況他們從來就沒有防過我什麼!於是選擇了一個家人全部都外出了的午後,我開始下手作案——    
    沒有大多數罪犯在作案時應有的那種恐懼感,一切都在從容與不從容之間發生,巧妙地把犯罪現場偽裝得更好,不留痕跡,好像一切都未曾發生過一樣!而消失不見的錢物,則是爸爸、媽媽、哥哥、姐姐自己迷糊了,或者是他們自己記錯地方與數量了。問我——我怎麼知道?    
    早在實施犯罪之前,我就為犯罪可能會遭遇到的「詢問」,準備好了答詞,到時候最多再加上賭天發誓的表演。這樣,即便到最後,我這個真正的罪犯也充其量只是一個面對「家庭警察」的「犯罪嫌疑人」罷了!    
    而真正的警察到來的概率幾乎為零。因為我早已料定,至愛我的親人們是不可能報警的,他們不會讓他們的親人成為一個受到法律制裁的罪犯,從而遭到關押、逮捕,甚至是判刑坐監的!雖然在他們內心,早就已認定了我——他們的親兒子或親弟弟,就是這起盜竊案的真正罪犯!    
    我這種利用親情的不忍,來實施「自盜」「內竊」的無恥行徑,也正是我的卑鄙之處——讓家人吃啞巴虧,我雖犯罪卻能逍遙法外!因為絕大部分的家庭在捉住「家賊」時,都只會除了憤怒還是憤怒,除了無奈還是無奈,痛罵一頓,事後頂多是加強所謂的防範和戒備罷了!    
    就這樣,在我對犯罪後果作了準確預料之後,我有恃無恐了。首先是媽媽錢櫃裡的錢少了若干。作案時機我選擇在了某個半夜裡,偷偷拿到了熟睡中媽媽的鑰匙,再輕手輕腳地把錢櫃打開,錢到手,鑰匙也放回原處……    
    過幾天,姐姐沒有上鎖的手飾盒子被我打開了。裡面雖然沒有錢,但有黃金首飾呀!整副、成對的不敢拿,那樣肯定會被姐姐發現的。怎麼辦呢?隨手找來作案工具——一把小剪刀!接著極其小心地,從長長的金項鏈上,硬是截取了一小節下來,然後又小心地把截斷的項鏈連接好後放回原處。黃金到手,也等於錢到手……    
    又過幾天,爸爸珍藏、收集了數十年的集郵冊,被我很小心地從裡面拿掉了幾張很珍貴的郵票。為了掩蓋罪行,我還故意把一張並不珍貴的郵票扔放在爸爸書桌下面的地板上,這樣看起來好像是爸爸自己在收拾集郵冊時,不小心掉在地上一樣,借此掩飾那幾張貴重郵票的真實去處……    
    再過幾天,哥哥的錢夾子裡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現了兩張百元假鈔。假鈔是他在購物付款時被商場收銀員發現的。可以想像,當時的場面很令哥哥尷尬,以致哥哥回到家裡提及此事時,都在不停的猜疑中,詛咒著那幾個可能給了他假幣的生意夥伴!但這兩張假鈔肯定不是別人給的,而是他的親弟弟——我,用「狸貓換太子」的手法,瞞天過海地調換的……    
    就這樣,在相同的作案地點——我家;相同的受害者——家人;被同一個罪犯——我,在不同的作案時間裡,用相同或者不相同的犯罪手法,重複實施了性質相同的犯罪——內盜!    
    最後終於案發了……    
    舉家上下,震驚不已!    
    哀我墮落,怒我不爭!    
    如我所料,礙於親情與愛,至愛我的親人們沒有讓他們的兒子、兄弟去接受法律的審判與懲罰!親人們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內心深深地痛苦著:心痛財物的同時,更心痛他們的兒子、他們的弟弟——我,怎麼突然之間變了,變得那樣的陌生,那樣的邪惡!    
    媽媽哭了……爸爸也哭了……    
    哥哥流淚了……姐姐也流淚了……    
    我自己也流淚了……    
    毒魔呀,毒魔!求求你,饒了我吧!放了我,把我放了吧……    
    我再也不能為了你再次傷害我的親人了……    
    毒魔啊,毒魔!我要離開你!    
    我要徹徹底底地遠離你!!    
    我要戒毒!!!    
    ???……!!!……    
    然而事實上卻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在毒品的泥潭中,我欲罷不能,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每天每天,仍然在「一切為了毒品,一切為了毒資,一切為了吸毒」的毒海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苦苦掙扎著,在犯罪和罪犯的邊緣地帶,極其痛苦而又極其艱難地走著、爬著、苟活著……    
    不見天日!更沒有明天!!


第二章己為之人盡知你是癮君子(1)

    你吸毒了!你可能瞞騙住了你的家人、你的朋友,甚至是你的「天敵」——公安機關!但你永遠沒法瞞騙住你自己的身體!    
    聽說過:有吸毒越吸越健康的人嗎?    
    沒有!從來沒有!!永遠也不會有!!!    
    先打一個你千萬不可以去嘗試的比方吧:肥肥胖胖的男男女女們,你們不是很想減肥嗎?你不是正在為減不了肥而痛苦嗎?來,吸毒吧!我可以絕對保證你能夠不間斷、不反彈地瘦下去!直至瘦到你骨瘦如柴!瘦到你在骨瘦如柴中死去!!    
    在1992年冬季的時候,也就是我剛剛遭遇毒品,才開始學吸毒的時候。毒品海洛因,是我的家鄉,我生活、居住、學習的這個內地小城鎮剛剛出現不久的一種新鮮事物。只不過,它非常特殊,與以往不斷出現在我們生活中的任何新鮮事物都不一樣。因為在它的前邊,多了一個準確而又生動的定語——「毒」字,即有毒的東西,帶毒的物品——毒品!    
    任何新鮮事物剛剛進入社會、進入人們的生活時,在我們這個由不同的群體構成的社會中,總有一部分人容易被誘惑,或被吸引,成為它的「易感人群」而搶先嘗試或使用它。不同的只是,其它絕大多數的新鮮事物,帶給人們的,大多能在某一方面促進人們的生活素質和品味進一步提高。    
    而毒品則不同!一個「毒」字,事實上已警示了人類:我是有毒的!我是不可靠近的!我是一個犯罪體!絕大多數的正常人、普通人,在他們的生命中,從來沒有出現過與毒品面對面接觸的機會,因此他們的人生很容易做到了遠離毒品、遠離毒害!這樣的人是非常幸運的!    
    還有一部分人,在他們的生命中,雖然也有遭遇毒品的時候,但他們在毒品面前保持了正常人應有的成熟和理智,克制了人性中的好奇心,對雖是新鮮事物的毒品,理智地保持了理性人應該懷有的恐懼之心——怕!    
    「怕」,在這種時候是應該受到讚揚的優點!「怕」,在這種時候是絕對的好事!「怕」,在這種時候,讓他們勇敢地對毒品說出了——「不」!「怕」,讓他們自覺地抵制住了毒友、毒魔、毒品的誘惑!從而做到了遠離毒品、遠離毒害!這樣的人,他們是真正聰明的智慧者!    
    可為什麼總是會有像我們這樣的一群人,會在自詡自己聰明的同時,卻又愚蠢地對「明知不可吸之」的毒品,不惜「以身試毒、以身嘗毒」呢!事實上,任何一個吸毒者,在他(她)還從未嘗試過、吸食過」第一口毒品」之前,致命地誘惑著他(她)的,絕對不是毒品本身!    
    為什麼呢?因為就像你還沒有品嚐過某樣美食之前,你是不可能知道它的真實美味的。你至多是「聽說好味」,想去嘗一嘗,而絕不是「食之、知其好味」後才想去再吃它!在這個時候,真正誘惑著你,想去品嚐一下這種美食的最大誘因,實際上並不是這種美食本身,而是你心中想去吃這種美食的欲心在作祟!是你自身的好奇心、想像力在作怪!    
    毒品也同理。在你從未吸食它之前,誘惑著你去「以身試毒、以身嘗毒」的根本不是毒品本身!而是你主觀上的那顆好奇、勇敢實質愚蠢的心在作慫祟!驅使你想親口嘗一嘗!而毒品對你真正致魔、致迷、致命的誘惑力,則是從你本人親口吸進身體內你生命中的那第一口毒品時——那一秒鐘的「嘀噠」「死啦」聲中才真正開始的!    
    當你一旦有了生命中這第一次親身嘗毒的經歷與體驗後,「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終生想毒」的「天條」就鎖定了你,你這一生就走在了一條永無回頭的不歸路上!給你帶來的將是終身的悔恨和生不如死的巨大痛苦!遠超無期徒刑萬倍億倍的痛苦!!    
    可為什麼總會有一批接一批、一群接一群像我們這樣的人終於還是上路了呢?其實關於毒品的危害性,在我們未曾吸毒之前,就早已經或多或少地從教科書、文藝作品、影視作品,以及我們父輩的口中知道了。只不過這種以聽說的方式所獲得的認知,在我們這種人群的心中,似乎總覺得有那麼一點的不真實感——俗話說:「耳聽為虛」嘛!總不是完全相信它!    
    以至於,當真正的毒品終於在我們生命中的某一天,真實地擺放在我們面前時,被我們真真切切地看到時,我們心中生出的竟是「百聞終於一見」的興奮感,間或夾雜著些許的激動!接著肯定是仔仔細細地把它看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哦,原來這就是毒品!這就是海洛因啊!」    
    看見它竟然和我們平常見到的麵粉一樣,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嘛!這種比較的結果,心中竟生出了對它的一絲懷疑——難道這就是貴過黃金的東西?!難道它就是毒品海洛因?!在懷疑之餘,心中似乎還有點失望呢!    
    與此同時,我們也清楚地知道:毒品這種東西是不可以去吸的!吸毒的後果是可怕的!吸毒是會上癮的!吸毒是違法的!吸毒是被禁止的!毒品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商店裡是永遠看不到也永遠買不到的!毒品是那些被稱之為毒販的人專門賣給那些吸毒者的特殊商品!毒品還是好貴、好貴的東西呢……    
    種種這些,除了在正面警示著人們的同時,也從側面及無形中暗示著人們一點什麼:毒品是非常神秘的神秘之物!而凡是神秘的東西對人就永遠具備某種魔性——時時對人釋放出某種不可名狀的超強誘惑力!就像人類的性一樣!    
    同樣,當年輕的生命真正來到毒品這只神秘的潘多拉魔盒面前時,總會有一部分人敢對它生出不可遏制的超好奇之心來。於是,偷吃(嘗)禁果的孽念和勇氣也緊跟著上來了,於是就以身試毒,自己打開魔盒,親手放出了吞噬自己生命的魔鬼!    
    不同的只是,這次被你偷吃的是一種被稱之為毒品的大禁果!是一種你未嘗它之前,你可以此生今世永遠不去吃它,也不會想著去吃它;可當你一旦嘗吃了它之後,你就終身想忘也忘不了它,想不再吃它都不行了的特大禁果呀!而要想重新關上這扇毒門,把被自己親手放出來的毒魔重新再關起來並忘掉它,你耗盡的將是你終生的時間、金錢和性命!    
    最終,你痛苦地發現,你既然已經把毒魔放出來了,你就永遠休想再把它關回去!於是,直到你生命最後終結時,你都還在後悔與痛苦!而糾纏你終生的後悔與痛苦的緣由,僅僅是因為當初年輕的你,在面對毒品這個人類的「終極禁果」時——那「千不該有、萬不該生」的一念之差——我要以身嘗毒!    
    而不管你的這一「念」是源自你那萬萬千千種理由中的任何一個,都對它已經產生的這種必然性後果,再也無力回天!後來,廣泛流傳於吸毒者中的一句話:「若海洛因都能戒得掉,死人都能救得活」,雖然不乏自欺、自毀、自嘲的成份,但確實也把「戒毒難,難於上青天」的客觀性和真實性,刻畫得入鐵九分!    
    我自己本是社會群體中的一員,是人數眾多的年輕生命中的一個,卻在好奇心與僥倖心理的共同驅動下,愚蠢地以身試毒。從此起,終因無法抵抗其致命的「嘗而知其味、繼而永不能忘之」的巨大魔力,開始了「嘗一、想二、思三、念四、夢五……無終」的「一嘗而不可收」的吸毒過程,最終導致身染毒癮,不能自拔,最後淪落、墮落成為神憎鬼厭的「癮君子」!


第二章己為之人盡知你是癮君子(2)

    記得在剛剛開始吸毒的時候,我還能夠若即若離地與毒品保持著一份模糊不清的距離;在沉迷其中時仍不忘保持一點僅有的清醒——提醒自己:毒品不可吸!更不可多吸!    
    而且當時,吸毒對吸毒者身體所造成的必然性傷害,在我身上所表現出來的症狀也還不是那麼明顯。也就是在吸了毒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人會呈現出一副昏昏欲睡、睡眼濛濛的樣子,時刻想睡下、想躺下、想閉上眼睛,想什麼事都不幹,想不被任何人打擾地躺在一個越安靜越好的地方。    
    這些就是吸毒者吸了毒之後所共有的行為特徵,是吸毒者吸毒上了頭之後身體的必然反應和表現。當然,這也是吸毒者之所以想去吸食毒品的本質原因所在——永遠想找到、想重複體會吸毒上頭之後的「那種」感覺,並因此表現出刻意地去追求「那種」感覺的一種病態生理和心理狀態——想去吸毒,想在吸毒上頭之後的虛迷夢景當中沉迷並沉睡。    
    吸毒之後的這些異常行為及表現,時間長了自然會被與我生活在一起的家人發現。他們問我:「你的瞌睡怎麼那麼多啊?一副無精打采什麼時候都想睡的樣子,你是怎麼啦?」我只能搪塞:「昨晚沒睡好!累了!人不太舒服!」開始,父母和家人信以為真,很輕易地就被我蒙騙了過去。後來,次數多了之後怕被懷疑出來,於是就乾脆在外面昏睡好,等「藥醒」了之後再回家去。回家的時間自然也就因此而不再固定和有規律了。    
    慢慢地,我竟然連回家吃飯的時間也很少再準時准點了。而且更為令人奇怪和不解的是,一向每頓要吃三大碗飯的我,現在連吃完一碗飯都顯得那麼艱難了。媽媽和家人關心地問我:「你這是怎麼啦?是不是病了?」於是我有打馬虎眼:剛才我已在某某處吃了一點,不太有胃口,不想吃。又把他們蒙騙過去了。而他們根本不知道,我這是吸毒所導致的食慾減退與精神不振呀!    
    臉色蒼白,越來越難看;雙眼無神,時時想睡下躺著;精神萎靡不振,食慾大減,身體日漸消瘦,飲食起居無規律。所有這些都是吸毒者的形體特徵和生活寫照。為了不讓這些異樣的表現引起別人的注意和懷疑,我就只有用撒謊和強打起精神的方式去掩飾了。    
    要掩飾和欺騙的不僅包括我的家人,還包括了所有除毒友之外的任何人,甚至是陌生人,而公安機關則更是絕對不敢讓他們知道了。在剛開始的時候,「無知的他們」也確實被我的謊言敷衍蒙蔽過去了。但始終躲不了、藏不過的是我自己吸毒的身體,和任何一個吸毒者永遠也躲避不了的「毒癮越吸越大」的「天規毒律」!    
    吸毒的癮,不像抽煙、喝酒的癮,你可以幾年,甚至幾十年如一日地恆定在只抽、只喝那個固定的數量上。其間,你隨時可以中斷,甚至可以戒掉它們,你的身體由此而產生的「斷頓」後的痛苦,絕對能靠著你本人的意志力頑強地挺過去!從來就沒有聽說過有因戒煙癮、戒酒癮而痛苦到要去自殘、自殺的人吧!    
    萬惡的毒癮則完全不同。它太邪毒,太霸道了!你一旦吸它上了癮,你就好像同時在你的身體和靈魂深處,懷上了一對妖魔般的雙胞胎鬼!它們一方面有著永遠不死的生命魔力,另一方面卻又嬌貴、嬌嫩得像一個永遠的嬰兒,需要你永遠地、無時無刻地、全力地去照顧好它才行!    
    它要吃,你就得不停地給它吃!而最可怕的是,它的下一頓永遠要比上一頓多吃一點後它才會滿足。你不敢給它吃少了,你更不敢給它「斷奶」了!否則,它就魔性百出、瞬間變臉,立刻用「萬蟻噬骨、萬蛆吮血、萬蟲斷筋、萬刃裂膚、萬針刺心」的毒招來向你發出嚴重警告:「你不給我吃飽喝足,我就要你的命,就要致你於死地!」    
    你強忍著……你堅強地挺著……調動了一切意志力,你不想就範……但這種令人欲死不能,活著比死了更難受的痛苦,你忍受得了嗎?你又能夠忍受多久呢?你的身體在它蠶噬著,同時你的思想和靈魂也在「給它吸!」「不給它吸!」「還是給它吸吧」的超劇烈鬥爭中被它撕咬著……    
    你恐懼、你焦慮、你悔痛、你掙扎、你想自殘,你想到去死……你就快要崩潰了!於是到最後你還是選擇了投降!你還是選擇了妥協!你就又一次去找毒品來吸了!就這樣,吸毒者的我們,永遠都處在這種欲罷不能的不能自拔當中,不斷延續著——永遠不可能是吸毒者真正最後一次的「最後一次」吸毒!    
    我一方面因為擔心和害怕癮君子的醜惡嘴臉被世人知曉,不得不作出繼續把毒品來吸的錯誤選擇!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吸毒已經上癮,因害怕並確確實實忍受不了毒癮發作時的那種「不怕就不是人、是人就忍受不了」的痛苦,「雖想戒卻不敢戒毒」,繼而不得不在極端痛苦矛盾的心理中繼續吸毒!    
    因為人人都知道、吸毒者也知道——吸毒是違法的行為!吸毒者是神憎鬼厭、人人唾棄的壞東西!吸毒的惡行、惡習一旦大白於天下後,我就會成為比過街老鼠還要令人恨之百倍的另類、異類!到那時候我等於什麼都完了——名譽、事業、前途、愛情……    
    我,一個曾經的父母眼中的乖兒子;一個受人尊敬、受同齡人羨慕的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一個多個漂亮女孩傾慕的白馬王子;一個用二十餘年的時間和努力,樹立起了良好聲譽和口碑的上進青年;一個在公安機關無任何污點記錄的良好公民;一個別人從來不敢辱誨和鄙視的大寫的人;一個被無數美麗光環籠罩著的好人……    
    眼看著自己就要被另一道漆黑無比的毒環所籠罩住,馬上要現出、還原成一個貨真價實的吸毒者、癮君子的醜陋原形及真身,我豈能不害怕、豈能不恐懼、豈能不擔心,又豈能不著急、豈能不痛苦呀?而將要被此劇毒無比的大毒環毀滅焚化掉的,還不僅僅是吸毒者我本人,受到誅連的將還有我的每一個親人——他們會受到人們的指指點點——她是吸毒者某某的母親!她的兒子是吸毒者!他(她)有個弟弟某某是吸毒的!他(她)是吸毒者某某的哥哥、姐姐……    
    到那一天,這一切定會令我和我的家人臉上無光,尊嚴俱毀的言論和善意惡意的議論,將肯定如期而來,並以「好事不出門,壞事傳萬里」的超速度,迅速傳遍這個我生活、成長的本來就不大的小城!最後,作為吸毒者的我,將從此永遠被貼上「吸毒者——你是一個吸毒者」的標籤!    
    俗話說得好「一俊遮百丑」,但反過來「一丑則更易遮百俊」呀!過去附著在我身上的無數道還算美麗的光環,將會在剎那間灰飛煙滅,蕩然無存。在人們幸災落禍的嘲笑聲和真真假假的惋惜聲中,最後能在我身上剩下的將就只有這惟一的一道黑環:「吸毒者——他是一個吸毒者!」一個人們心目中的另類異類;社會邪惡病源體中的一員;種種一切犯罪的首要犯罪嫌疑群體中的一人!即便你真的是用你自己合法的勞動收入所得去吸毒,你確確實實從未犯過其它的罪,最後你都免不了會被人們當作首當其衝的被重點懷疑的對象去進行排查……    
    當你本人不得不去承受並面對這一切的時候,你自己不管怎麼說也算是罪有應得吧!怨天也罷,怨地也罷,怨來怨去到最後,也只能怨你自己!而你那清白無辜的家庭及家庭中的每一個成員呢?他(她)們可沒有吸毒呀,但他(她)們卻不得不因為榮辱與共的家庭及血緣關係中出了一個吸毒者——你,而從此蒙羞受辱、臉面丟盡,高昂的頭低下了——這全是你帶來的!    
    流不盡的淚水,將開始在媽媽的眼眶裡流淌;揪心的痛將會無休無止地刺激著爸爸媽媽早已不再年輕的心臟;本已話語不多的爸爸,從此會更加寡言;夜難寐、食不香的日子將替代二老原本可以幸福的晚年生活;依稀難見的白髮會在一夜之間突然生出許多;在這極其沉重的思想負擔的一壓再壓之下,那三長兩短的憾事,說不定就突然在哪一天發生了……難道說這些就是你這個做兒子的,將要奉獻給——給了你生命與至愛的父母雙親的「幸福生活」嗎!


第二章己為之人盡知你是癮君子(3)

    這種種的痛苦、種種的擔心和種種的恐懼,無一不在時時刻刻地恫嚇著我、威逼著我、刀割肉絞般地折磨著我!每天,眼看毒癮就要發作了;眼看癮君子就要現出原形了;眼看那種切膚、切身、切骨、切心、切魂、切魄的痛苦就要來臨了的時候,我早已經形同瘋狂、飢餓到了極點的困獸,開始滿世界的亂闖、亂竄、亂撕、亂咬……    
    此時,眼中、心中、思想中、靈魂中惟一想著和要做的事,就是堅決地不能讓這種種可怕的一切真正地降臨在我和家庭頭上!而讓這可怕的一切不發生的惟一辦法,就只剩下一個——即刻找到毒品!繼續在痛中、苦中吸著毒!繼續在吸著毒中痛著、苦著!繼續在吸也苦痛、不吸也痛苦的這種首尾相連的苦痛與痛苦中,週而復始的惡性循環中,無終無了地繼續吸毒!    
    說句老實話、真心話:到了這種階段的我,真實的內心是確實不想再吸毒!不敢再吸毒!也吸不起毒了!「只有天天癮、沒有天天錢!」的「毒律」,吸毒的人幾乎沒有誰可以逃避得掉!你要繼續天天吸毒,你就必須繼續天天有足夠你購買毒品來吸的毒資!等到該階段,你的毒癮呢,你是沒辦法擺脫它了,必須天天滿足它的需求;但你用來購買毒品止住毒癮的那個毒資呢,你則完全有可能天天沒有!越吸到後面就越是這樣!    
    現在的我,已經很難、很難每天都能籌集到足夠的毒資了。經常面臨斷「藥」的危險。要把毒品吸到口,也全然沒有了毒魔剛剛誘惑我上道時的那份輕鬆與悠閒。而能夠讓我購買到毒品的渠道和方式倒是越來越多了,甚至可以簡化到只須我打一個電話就行了。但惟一的前提條件就是:我必須有充足的毒資!而我最最緊缺的東西恰恰就是購買毒品所必須的錢——毒資!    
    工資被我吸完了;屬於我自己的可以變賣的東西也已經被我變賣完了;老朋友、新朋友、舊工友、新同事、小學同學、中學同學的錢都借遍了,甚至只有一面之交或剛剛認識的人的錢,也被我明借實騙了。再也借不下去、騙不到了。家裡面那些能夠被我「轉移」的錢物也已經被我「轉移」完了;我就只差用直接犯罪的方式去籌集毒資了!    
    而毒資又是吸毒者與毒販之間惟一的情感紐帶,脆弱得不堪半擊……毒販子們絕對擁有「只認你的錢、不認你的人」的蛇蠍本性,從來就不會因為你的痛苦、你的哀求而有絲毫的改變。面對他們強硬得死個舅子都不肯賒藥給我的時候,我憤怒得幾乎咬碎了自己的牙齒!真他媽的恨不得把狗日的一刀殺掉……    
    想起老子把那麼多的血汗錢、辛苦錢、「黑錢」統統扔進了狗雜種們的口袋,所有的錢全部被狗日的黑心地賺去了,餵飽、喂肥了這幫畜生,可他們依舊還是那麼絕情絕義地對我!想到自己天天把五十元、一百元,能買書好幾億粒大米、供一家人飽餐好久的錢送給這些雜種,可從他們手上換回來的,僅僅是三四粒米粒般的毒品!緊接著,這丁點價值不菲的貨又很快化作一縷輕煙!最終,自己在付出如此代價後,換回來的也就是讓自己的毒癮延緩五六個小時、最多八、九個小時而已……    
    很明顯,這是治標不治本,是白白浪費金錢啊!因為在八九個小時之後,我的毒癮依舊會準時發作起來……每每想到自己天天都必須花掉如此一筆冤枉錢,我好不心痛!我已懊悔到了心碎,心碎到了自己想把自己「砰」的一下槍斃掉!這是一種怎樣的不值啊!我恨死了自己!在滴血的煎熬中,拷打著自己的靈魂!「你自作孽,你不可饒」!我終於嘗盡了屬於我一生的後悔!而人生又怎一個「悔」字了得啊……    
    除了毒資這個最大的障礙後,其它的障礙也同時而來了。吸毒吸了那麼多年後,毒品與吸毒,早已在我居住的這個內地小城市,從新鮮事物變成老事物了……    
    一方面,是因為毒品自身強大的魔力,在不可遏制地、千方百計地、瘋狂地誘惑著越來越多的人吸上它,從而走上了這條永遠無頭可回的不歸之路,成為我的「道友」!毒品的蔓延和氾濫真的是好恐怖啊!就連我這個同道中人都感到吃驚不小……    
    不大的城鎮,已經幾乎每一個單位裡都有或多或少的人在吸毒;在同一幢宿舍樓裡,常常也有一些人在吸毒;有職業的有人在吸毒;無職業的人也有人在吸毒;甚至淨土之下的中學校園裡也有人在吸毒;女性吸毒的也比比皆是;夫妻齊吸毒的出現了;兄弟姐妹齊吸毒的也有了;父子、母女同吸毒的也目睹了;甚至全家人都吸毒的也不再是新聞了……    
    「千米之內必有毒販」、「百米之內必有道友」的形容是略為誇張了一點,但絕對是事實。作為道友的我、我們也許為我們竟然有那麼多的「道友」,而找到一種黑色的心理平衡——「兄弟姐妹那麼多、我也算一個!」但是我們的社會和我們的家庭,尤其是我們的父母,卻真正地陷入到了真實的無法不去恐慌、無法不去緊張的驚恐與擔心之中……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在若干個道友終於東窗事發後,曾經不識毒品真面目的親人們,也已經從身邊無數真實的事件和案例中,知道並瞭解了毒品。一樁樁因毒品和吸毒而引發的悲劇,正在觸目驚心地在親人們的身邊上演著……三天兩頭就有某個直接與毒品、與吸毒有關連的事件或案件被他們耳聞目睹著……    
    親人們在驚恐中開始聯想……繼而自然而然地不得不擔憂起親人來——常看到兒子與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他會不會也在吸毒呀……我自己則在驚恐中反省……繼而恐懼、後怕起自己的「後事」來——我會不會也成為那第N個這種悲劇性事件的主角啊……我懊悔、恐懼、悔怕到了極限!我可以對天、對地發出世界上最毒的毒誓——如果我是到現在才遭遇毒品的話,我寧願立即死掉也絕對不會去吸毒!不敢去吸毒!可世界上永遠不可能有後悔藥吃的啊……    
    此外,電視裡禁毒大片《中華之劍》在播放著;電影院裡《白粉妹》在上映著;幾個「6.26國際禁毒日」的宣傳資料在散發著;以及為數不少發生在人們周圍的真實案例……等等這些有關毒品、吸毒所造成的罪惡和悲劇,已經沒法不令人們不去擔心了!首先是善良的父母們有如驚弓之鳥般地害怕與擔憂起來——「一人吸毒,全家遭殃」!為了兒女、為了下一代,他們的毒品知識在增多,防毒意識在增強,對我們也越來越警惕。總之一句話:全民的防毒意識都在不斷地提高!    
    我的父母及家人,開始用他們所學習掌握到的毒品知識,對我進行對照與比較,這一下,他們驚恐地發現他們的兒子有太多的跡象顯示出我像一個吸毒者啦!而我可值得懷疑的地方也實在是太多了:工資一分錢都不再「上繳」,但卻常常沒幾天就全部花光,一詢問總說不清去向;有時花言巧語、死纏硬磨地向家人要錢;夜不歸宿、早不起床的事經常發生;常常與不三不四的人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地在一起;人越來越懶散,對什麼人、什麼事都不太有興趣……    
    如果這些都還可以靠著我的頂級謊言和無恥的抵賴矇混過去的話,那我的長期受毒品摧殘出來的羸弱之身,則真的太難再狡辯了!精神萎靡,一副神志難清,永遠睡不醒、睡不夠的樣子;身體越來越消瘦,飯量比原來減了至少一半,體重比原來輕了二十斤;臉色慘白慘白的,雙眼無神得連眼珠子都不太會轉動了;時而還大口大口、接二連三地打著大大的呵欠;眼角的淚水總是不盡地流;鼻孔的鼻涕,也總是擦不完;劇烈的咳嗽,一咳起來沒完沒了,卻什麼也咳不出來……每當有以上這些不正常的身體反應時,我總在極力地避開家人的目光和注意力,極力地掩飾……


第二章己為之人盡知你是癮君子(4)

    種種身體異常的表現,無一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可我卻仍然在賭咒發誓地抵賴與狡辯著;在假裝的捶頭頓足和暴跳如雷中很生氣地大呼冤枉;並次次都拿出「你們放心,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我怎麼可能會去吸毒呢?你們不要自己嚇自己,好不好?」這乍聽來,確實像很有說服力的「高調」,減輕了他們的懷疑!總之一句話:我是死不承認,拒不承認,也不敢承認自己在吸毒!    
    深愛我的父母和家人們,最終也只有在我的這種冠冕堂皇的抵賴聲中,半信半疑的繼續相信我的「承諾」。每次到最後,千叮嚀、萬囑咐的就是那同一句話——兒子呀!你可千萬不要去學人家吸毒啊……    
    試問天下兒女:天底下有哪一個為人父母的,願意真的去相信,他們竟有一個吸毒的兒女呢!他們確實是在懷疑著我,可他們更是在恐懼著和僥倖著,他們不願意去相信和接受他們的推測其實是正確的殘酷事實,所以他們寧願去相信是他們自己的推測錯了,於是他們相信了我的矢口否認與賭咒發誓……    
    父母錯了嗎?沒有!他們沒有絲毫的錯!!因為這種錯是只有人世間最最神聖和最最偉大的母愛、父愛和親情才有資格去犯的「崇高錯誤」啊!天底下最最不容懷疑和玷污的母子情、父子情、手足情,他們沒有去懷疑和玷污!玷污和褻瀆了它們的恰恰是他們至愛著的兒子——我啊!    
    但同時他們也並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們的兒子——我的心中,早已充滿了悔恨的淚水;在孤獨無助的絕望中,「怕並正在身受著」毒癮、毒品那非人的折磨!我是多麼地矛盾和痛苦啊!我是多麼、多麼地想跪倒在媽媽、親人面前,絕望地向他們發出最最大聲的吶喊與呼救:「媽媽呀!兒錯了……我被毒魔害了!媽媽,救救我,救救我吧……」    
    實際上,自染上毒癮以後,我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地掙扎過,努力地掙扎過!多次,甚至可以說是無數地試著戒除毒癮,想通過人的所謂決心和意志力去逃離毒魔的魔爪,讓自己不再受毒魔、毒品的控制與折磨!但是你們的兒子——我,失敗了!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若干次地想自己戒毒,並已經是真正地自己戒毒了,而且也知道這戒毒的最大要訣,就是貴在「堅持」兩個字!堅持……堅持……再堅持……再再堅持……堅持就是勝利!我是想堅持,我也正在堅持。可每次都是,當我堅持到——我的凡體肉身正在受著毒癮發作後,毒魔帶給人的那種生不如死般的、無法忍受的痛苦折磨時,我沒法再讓自己堅強、再堅強、更堅強!堅持不了了!    
    最終,我在這種巨大痛苦折磨中膽怯了,完全喪失掉了與毒魔繼續抗爭下去的信心。於是,在絕望中我放棄了最後的堅持——違心地選擇了自己明知是死路一條的結局——繼續吸毒!人在這種自取滅亡的無奈抉擇中,產生了自暴自棄的思想——從此再也不敢向毒魔抗爭和宣戰,得過且過地過著那生不如死的日子,一天、兩天……就是沒有明天!!    
    自卑、自辱得就像是一個從未有過靈魂的軀殼,人也變得越來越麻木了!最後,竟然悲壯無奈地生出了「乾脆吸死算球」的心,完完全全地放棄了自己,放棄了對自己靈魂和身心的最後拯救和自救!此時的我,已經敢把毒品直接地注射進我的血液裡了。從鴉片到海洛因,由燙吸到注射,自己主動加速了奔向死亡的進程!而此時,如果我還算是人的話,也只能算是一個死了還沒有埋的人……    
    惟一僅存的一點理智和良心,就是在吸毒時一定要逃避家人及父母的視線,不讓他們現場抓住我正在吸食毒品!欺瞞他們的同時,也在欺騙著自己,仍然繼續地固守著「一切以毒品為中心」的生活,做著明天為今天後悔的事情!沒有明天,也不想明天,更不敢憧憬明天……    
    總之,這人世間一切美好事物,正常的生活,都遠遠地離開了我,被我所背棄!我生命的流星正在不偏不倚地向死亡直接墜去……而從小自己曾經立志要做一個發明家的崇高理想和追求,則早已被我無情地遺忘掉、放棄掉!替代它們的卻是「天天有毒吸」的狂想,在「為毒生,為毒死,為毒痛悔一輩子」的執著與墮落中等待死亡!    
    在吸毒者的手中,永遠沒有不敢用的錢!即便他明明知道,這個錢重要到花掉它就意味著某個生命個體的立即死亡,他也絲毫不會去多加考慮什麼……這就是吸毒者們罪惡的金錢觀!    
    終於,毒資被用不可啟齒的辦法好艱難地借到、騙到、撿到、乞求到、變賣到了……現在總算可以去買回毒品來過癮了!但此時這種把毒資變成毒品的兌換過程,卻早已經變得艱辛和危險了。    
    原因很簡單:國家和政府已經意識到了毒品及因毒品引發的犯罪,所導致的嚴重危害;威嚴的公安機關加大了對毒品和毒品犯罪的打擊力度,「有毒必肅,販毒必究,種毒必究,吸毒必戒」,一輪緊接著一輪,緊緊圍繞毒品的打擊行動不斷地展開;國家和政府還專門為打擊毒品犯罪和收治吸毒者,成立和修建了此前沒有的機構——公安機關禁毒大隊和強制戒毒所!    
    這時候,時不時地,總有某某被抓了、某某某被抓了、誰和誰又一起被抓了的消息在道友間相互傳遞著。我身為這「黑色道路」上的一員,自然也知道了這些信息。而且,自然也不可能事不關己地左耳進、右耳出地一聽了事、一笑了之啦!笑是肯定地笑不出來了,一種末日就要來臨的恐懼,明天我就可能被抓的擔心,時刻令我擔驚受怕著,猶如「驚弓之鳥」!    
    聽到警笛的鳴叫,腳總有打顫和想逃、想跑的衝動;等到警車漸漸遠去時身上已驚出一身冷汗!在任何場合的屋子裡,門永遠要自己親手關上,再檢察一遍後才安心;在屋子裡躡手躡腳的,不敢弄出稍大一點的聲響;有人敲門,暗號不對,不主動說出是誰,或者不能看清門外的人是誰時,這個門是不敢去貿然打開的,尤其是正在「工作」的時候;白天不再敢輕易上街,走在街上也是東張西望,四處掃視著,而且是大路不走,專鑽小巷;近路不走,繞遠路走!並盡量選擇晚上出門,白天就總想找個地方躲著……    
    尤其在聽到與自己有過「親密」接觸的某個道友被抓了之後的那幾天裡,更是驚恐與擔心——自己的家也不敢回了,班也不敢上了。時時刻刻地把心懸著……因為心裡面清楚地知道:既然「同案」都已落網了,你自己的末日也差不多到了。總之,怕被抓的恐懼和擔心也成了吸毒者的我不得不面對的一種半逃亡生活!心情異常地緊張,腦袋裡隨時繃著一根幾乎就要繃斷的神經,須臾不敢放鬆!    
    拿著千辛萬苦籌集到的毒資,緊接著就要在這種擔心害怕中,踏上把毒資去兌換成毒品的高危征途了。人上路了:一路上總是急匆匆地東張西望著,真有些賊眉鼠腦的樣子!接著又急急地把頭低下,繼續走著、怕著,怕著、走著!終於走到了毒販家附近,但是當走到眼睛剛好能看到毒販家的距離時,就不敢再輕輕易易的貿然前行了。心即刻提到了嗓子眼上……


第二章己為之人盡知你是癮君子(5)

    因為被抓過的毒友們的經驗告訴我:在毒販家和毒販家附近,往往就是公安人員布控抓我們的「高危地段」!怎麼辦呢?先是選好了逃跑的方向和路線;再小心又小心地週遭偵察一番之後,才敢一步、一步地顫著腳向著毒販家靠近;期待最好就在這個時候,能見到有人從毒販的家裡面走出來,而這個人最好是我相識的毒友,或是能憑我的經驗推斷出他是我們的道友就行了。因為這樣意味著安全,可以把懸著的心放下了!    
    否則,就只有硬著頭皮,腳軟軟地向著毒販家「衝鋒」了,心「砰、砰」地跳著,提心吊膽地敲響毒販家的門,心裡面在不斷地祈求著——「阿彌陀佛,菩薩保佑,開門的是毒販不是公安……開門的是毒販不是公安……」等終於如願以償、毒販子在家時,懸著的心才敢放下。這樣的一幕天天上演著。    
    但驚恐仍在——此地須臾不可久留!「快點、快點!」催促著把交易做完後,隨即就逃一般地離開了!而這個階段的毒販,已經變得非常的「膽小」,更加狡猾和狠毒,要麼就是推說自己沒貨,叫你去別處找,不給你貨;要麼就是「貨不對錢」的少得要命,逼著你把貨要了。一句話:誰都知道這段時間風聲緊,貨也緊!這些錢,就只能拿這麼多貨,你要不要?不要拉倒……    
    你能怎麼辦?毒癮早已發作透了,又冒了那麼大的風險才見到了毒品。未見到毒品之前時的那種一定要把毒品找到的決心,一定要吸到毒品的渴求,所共同交織成的信念,一齊滋生出來的病態的身體力量與精神力量,在我見到毒品的那一剎那間,彷彿突然從身體內蒸發掉了……    
    站在毒品前的我變得虛脫了——手在發抖,眼淚、鼻涕忽然一下子冒了出來……於是,吸毒者的我已經一秒鐘也不肯耽擱,不可能再去思考「值不值」的問題了——不管多少,只要是毒品就行!於是就只有乖乖地把千難萬難籌集到的毒資,不甘不願地交到毒販的手裡,嘟噥著換回了不到原來價值一半的毒品!    
    毒品太少!不夠吸,止不了癮!怎麼辦?於是就只剩下了惟一的一個辦法了:以更加踐踏身體,損毀生命的方式和代價,把毒品直接殘忍而又勇敢地注射進自己的血液裡。在死亡的邊緣,用毒品向生命發出了最後的終極挑戰!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急急地往肢體上左手一針,右手一針,上肢一針,下肢一針,把針管往靜脈血管裡扎……    
    這是怎樣的一種「勇敢」啊!而要命的是,並不乏醫學常識的我,著急時,竟然也敢用自來水溶解毒品後直接往身上注射!我明明知道——這種注射進身體內的毒品,是秒秒鐘都可能取了我性命的劇毒物質啊!這哪是勇敢啊!這分明就是不要命了!    
    其實,那些針頭還未拔出,生命卻已經終結了的活生生的例子,已經多起地發生在我所認識的毒友身上。其中有一個就發生在我眼前!死得好快、好快呀!三分鐘前都還與大家有說有笑的,三分鐘後,他卻已經可以永遠不再吸毒啦!    
    吸毒者啊!一群因吸毒而「早死」並「找死」的人!遇到某個毒販手裡實在沒有貨,怎麼辦?不管怎樣,尋毒、找毒的行為絕不會因此停止,繼續找,繼續在危險中冒進。從東城到西城,從南城到北城,不論白天黑夜,不論颳風下雨,也不管天翻地覆,不達目的,決不罷休!萬家燈火已經熄滅,正常的人們已經進入夢鄉,幾個孤魂野鬼卻仍在黑夜中「精神抖擻」鬼鬼祟祟地走著、跑著,乞求著敲開一家一家毒販家的門——這是罪惡之門!是把你引向死亡的罪惡之門!是吸引你擁抱死神的地獄之門!    
    毒資終於兌換到了毒品!不管多少,都不會再去在意,只要是毒品就行!這時,吸毒者的一天中要做和必須做的一件事情——找一個可供吸毒的角落,把毒品吸進或注射進自己的身體裡面去!讓毒品與自己的身體合二為一融為一體!    
    而吸毒始終是違法行為!即便是在以前,周圍的人們還不知道何為毒品,沒看見過真正的毒品,更不知道毒品是用怎樣的方式和工具吸食時,吸毒者的我們都從來不敢在任何公共場所,明目張膽地吸食毒品。    
    只是在過去,我們能夠欺瞞住父母、家人和身邊人,利用他們空白的毒品知識,非常容易地就可以找到一個可供吸食毒品的場地——無論是長期固定的,還是臨時性的,只要關上門、掩上窗、支走「外人」,我們就敢在任何時間的任何地方,肆無忌憚地展開罪惡的吸毒行為!    
    在還是好奇、好玩的初涉毒期,錢寬裕的時候,還買來牛奶、水果、美食作為「下毒菜」,伴著美妙的音樂,一口毒一口奶地吸食海洛英!美滋滋地、心滿意足地享受著毒品所帶來的致命的幻覺和歡樂……然後三四個人平躺在同一張床上,閉上那想睜也睜不開的眼睛,在美妙音樂的伴護下,美美地睡上四五個小時,以圖更長時間地充分體驗、享受吸毒後所帶來的那種妙不可言的興奮感和飄浮感!    
    當時,即便是這樣放肆與猖狂,也不至於引起家人過多的懷疑。然而,好景不長,等大家都陸續上癮後,毒品和吸毒帶給我們的這種歡樂也曇花一現般地結束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地家人和公眾的識毒、辨毒、防毒的能力和意識越來越強,我們也就不敢再猖狂行事了!    
    這時最焦點的問題和矛盾也隨之出現——錢!錢!!錢!!!購買毒品的毒資,成了吸毒者天天都必須去愁慮和憂心的最最頭等的大事,天天都亟待解決的大難題!而吸毒者的錢永遠是稀缺的!    
    二三十歲的我們,只要是吸毒者,全身上下的口袋中,常常找不到幾塊碎銀散紙,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自然的,過去那種「一口毒來一口奶,音樂聲中把毒享」的日子也一去不復返,遙遠得「此景只可成追憶」了!現如今,只要每天還能弄到「剎住癮」的那丁點毒品,就已經「阿彌陀佛」了!    
    而且,過去那種能夠輕鬆容易就找到的,可供自己把毒品吸進或注射進身體內的隱蔽安全的吸毒場所,也因為人們群眾的覺悟和認識水平的提高,而變得稀少難覓了。怕被舉報、怕受牽連,「提供吸毒場地的處以2000元罰款,舉報有獎!」吸毒者——人人想「殺」之的過街「大毒鼠」,人們無不欲除之而後快!試問:你還能騙得了誰、騙得過誰!又還有誰膽敢把自己的家提供給你犯罪——吸毒呢!    
    所有私人捨所,帶「私」字的地方,除了完全能當家作主的吸毒者的家你才敢去,但又因為它受到密切監視、高度危險而不敢去。可以說,幾乎找不到可供我們吸毒的、又安全又隱蔽的私人場所了。怎麼辦?吸毒者的我們不把毒品吸進或注射進身體內是萬萬不甘罷手的!怎麼辦?怎麼辦呀?!    
    被毒魔、毒品、毒癮催化著的「毒膽」越來越大,「毒膽包天」的我們只好在公開的公眾場所尋找「安全」「隱蔽」的吸毒場地了!於是,廢棄、停工的建築工地、背風的高牆角、半山腰的草垛旁、堆放雜物的煤棚裡、高層建築物的天頂上就成了我們的吸毒場地。我們在那兒狼狽、蒼促、提心吊膽、手心腳亂地吸著毒……


第二章己為之人盡知你是癮君子(6)

    最急不可耐時,「病急亂投醫,毒急亂找地」,公共廁所——糞便四溢得腳都踩不下的地方,臭氣薰天得能把人臭死的地方!但只要是符合「隱蔽、安全、背風」的吸毒條件,我們竟也能夠屈蹲在裡面,津津有味地把毒品吸進肚子裡面去。真的是「我的眼裡只有你」啦!    
    毒品吸完後,最後那張包過毒品的紙,竟還會被我們貪婪地像狗一樣,伸出舌頭舔舐一遍、兩遍……才會依依不捨地把它扔進糞便池裡。天哪!這可是一個臭氣沖天的地方啊!齷齪、噁心、豬狗不如的吸毒者!枉自為人的吸毒者!你已經不再是人了!仔細想想,你還能算是人嗎!    
    可無論是多麼執著、多麼渴求,還是多麼不要臉,多麼不顧一切,吸毒者的我們始終都會有想盡了一切辦法都籌集不到或籌集不夠毒資的時候。偶爾也會出現即便拿著毒資,足夠的毒資,也終在「形勢」緊張的情況下,忙乎了老大半天,也始終兌換不回毒品的時候。吸毒者的我們,這種時候的那種焦躁與無奈啊,簡直比熱鍋上的螞蟻還要過之而無不及!簡直絕望無奈到了人已經死去了的地步……詛咒著那該死的毒販和這咄咄嚇人的形勢!    
    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那可怕的毒癮發作起來,令自己有如要死了一般的悸怕與痛苦啊!怎麼辦呢?!被毒品麻醉了的靈魂,想到了一個與吸毒品可相媲美的麻醉自己身體的「好」辦法——通過大劑量、超大劑量、超超大劑量地服用被國家法律所管制的精神類和麻醉類藥品!以此來抑制和麻痺自己,藉此求得減輕毒癮發作時所帶來的那種痛苦,使我們表面上維持人的形狀!    
    病態、畸形的需求永遠都是瘋狂的、不要命的!正常人,一次至多才敢服五六粒的安定片,我們竟敢一口氣的一次服下去八十粒、一百粒,甚至兩百粒!這可是足以讓一個正常人死上好幾回的劑量了;三唑侖,一種指定給精神病院裡的瘋子服用的藥品,我們也敢服用。連真正的瘋子,一次也頂多極限量的才敢服二至三粒的,我們這群特殊的瘋子卻敢一口氣吞下二三十粒去。這個劑量無疑也是能讓一個正常人死上好幾回的劑量了!    
    試問天下諸君:不是瘋子的我們,卻去主動吞吃真瘋子的藥品,並吃得那麼瘋狂,吃得那麼不要命,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瘋狂行為啊?該怎樣去解釋和理解呢?普天之下,芸芸眾生,除了真正要自殺的人,是再也沒有第二種人敢這麼做的!    
    吸毒者的我們雖然也想到過自殺,但我們之中的絕大多數吸毒者,卻從來沒有真正去自殺身亡的勇氣和決心!我們大多還在苟延殘喘地、狼狽不堪地活著。我們也不是真的瘋掉了,但我們的瘋狂卻比真正的瘋子還要瘋百倍、千倍!    
    當我們在服下這些足以致正常人死上好幾回的藥片時,我們確實沒怎麼去擔心,第二天的陽光是否依舊照在自己的身上。因為,我們自信我們那被毒魔(品)浸淫了多年的軀體,已經具備了畸形變異的「以毒攻毒」的高抗「毒」能力。我們也許還能夠醒來;也許我們已經不再希望自己還能夠醒來。因為醒來與不醒來的痛苦都同樣地令我們後怕,因為我們已經沒有活在明天的任何希望!也許我們就是一群敢視自己的生命為天敵的「聖人」,也許我們就是想和自己的生命來一場注定會同歸於盡的戰爭!也許……    
    總之,這種極端踐踏和毀滅自己生命的方式,總是被我們這個吸毒群體中的人們重重複復地使用著。我這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吸毒者,也在迫不得已的非常時候,「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地去做;在矛盾、悔痛、害怕、痛苦、擔心、無奈等等復複雜雜的心情中吞下致命的藥片。    
    與最瘋狂者不同的僅僅是,我沒敢一次吞下那一大把的藥片,而是三粒、五粒、再五粒……試著把藥片吞進肚子裡的,彷彿是在與毒魔將帶來的痛苦以及自己身體的抗「毒」能力協商講條件似的:「喂,毒魔,夠了嗎?夠了吧!身體呀,你盡量少吃一點,行不?」哎!也總算是自己僅存的靈魂,對自己殘存的生命的最後一點尊重吧!明天,我還能醒來嗎?我不知道……    
    為了逃避毒癮發作時的痛苦,加上「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悔痛,有的吸毒者就一步到位地逃到極樂世界裡去了,以結束生命的方式,徹底地逃避了毒魔對他的痛苦折磨!他們是幸福的!他們可以徹底地遠離毒品,無須為下一頓毒品在哪兒愁苦憂心了!    
    而大部分吸毒者卻沒有這樣的幸運與不幸,他們仍然活著。活著的吸毒者就必須繼續面對和接受天天被毒魔痛苦折磨的殘酷現實。躲是躲不掉的,避是避不了的。不堪忍受這種痛苦的就只有繼續吸毒,繼續在這條通向死亡的老路上痛苦、麻木、矛盾並萬分艱辛地奔波勞累著——    
    每一天都必須面對籌集毒資的艱難,籌到毒資卻買不到毒品的痛苦,購買毒品時的巨大風險,購買到毒品卻找不到吸毒場地的痛苦;令你更痛苦的還有時時可能發作的毒癮和整天提心吊膽生怕哪一刻就被抓了的擔心和害怕……每一樣都足以讓吸毒者的我們焦慮、擔憂到幾乎絕望乃至崩潰!吸毒者的一天真的好難、好難!而明天呢?    
    明天的毒資在哪裡——不知道!    
    明天的毒品在哪裡——不知道!    
    明天的我還活著嗎——不知道!    
    ……!……!……!    
    又一個親密的「毒友」被抓了!第二天——1997年11月13日上午9時40分許,在我工作上班的地方,我的辦公室裡,突然走進來兩個年輕的男青年,禮貌地向我出示了一下證件:    
    「你是叫盧步輝嗎?」    
    「是!」    
    我知道,我終於被捕了……


第二章強制戒毒,命雖有了,但是……(1)

    「生不進衙門,死不進地獄!」我都進了!    
    「坐牢」——吸毒路上的驛站,你度秒如年……除了邪惡,還是邪惡——你想進嗎?    
    「綠菜一湯」的「牢飯」,你喜歡嗎?給個「香煙屁股」你抽,你就開心死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人生啊,怎一個「悔」字了得!    
    時間:公元1997年11月13日,上午9時40分許,初冬,寒冷有風……    
    地點:我的辦公室裡,我和同一間辦公室的一位女同事正圍著在火爐旁,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著什麼……口渴想喝開水,我站起身,去拿我的水杯,見杯中有沒喝完的剩水,想把剩水先倒掉,於是我轉身去開辦公室的門,剛走到門後,左手拿著杯子,右手正欲伸向門鎖,準備開門——    
    事件:「砰、砰、砰」恰巧就在這當口,突然有人敲門。「這麼巧啊?!」心在想,猶疑了半秒,或許根本就沒有猶疑,我已經伸在門鎖上的手就把門拉開了,想看看是誰——兩個二十來歲、一高一矮的普通裝束的男青年!    
    我確認我不認識他們,卻見他倆已用身體把門堵住了——一副想抬腳進門,又想堵在門口的樣子!我心中一驚,倒水的手剛伸出就又縮了回來,正想開口問:「你們找誰?」高個子的男青年先開口了——    
    「你是叫盧步輝嗎?」    
    「是——」答完這個簡單的「是」字時,那個矮個子男青年的手已經很自然,又很不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突然間一下子有些驚——「莫非他們是來……」人也有些傻住了:忘了我開門是要倒水的事,水杯也不知怎的就到了那個高個子的手裡,他隨手把杯子放在戶外的窗台上。    
    之後,他右手從左邊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塑料皮包著的小本,在我的面前迅速地晃了晃。容不得近視眼的我看個清楚,他就已經把塑料小本放回了口袋,但同時他的嘴裡已經把「我們是禁毒大隊」的話給說完了。「他們禁毒——我吸毒!」「他們——我!」「他們來抓我!」我一下子全明白過來……    
    與此同時,矮個子原本搭在我肩膀上鬆鬆的手指突然間拽緊了我的衣服。我的心也隨著他的這一突然拽緊,而猛地「咯登」了一下,腦子裡隨之一片空白,意識也好像突然間就中斷、停滯了,心裡被抽空一般地驚悸與害怕,雙腳突然間也變得軟綿無力起來,臉肯定是慘白的,心被提到了噪子眼上,「砰、砰」的心跳聲自己都聽得見!    
    「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嗎?」高個子問我,聲音不大卻很有一些嚴厲。「知——道!」我回答,聲音中有我自己都聽得出來的、因心慌害怕才會有的顫音。軟綿無力的雙腳拖著同樣軟綿無力的身子跟在高個子的身後移動。矮個子則仍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拽搭在我的肩膀上,與我肩並肩,像「好朋友」一樣走著,實際上我是被他推著往前走……    
    我的雙眼在急切地環顧四周,眼神中充滿了無助與迷茫,想看到點什麼或找到點什麼,卻什麼都沒能看得進腦海裡。稍稍有點回過神後,知道我們是往廠門口的方向走去。    
    沿路遇到了我好幾個同事,準備向我打招呼。我不自覺地低下頭,避開了他們的目光。但總能感覺到有人在很注意地看我,我一下子感到好難堪、好尷尬、好窘迫!越想裝得自然越感到不自然,真恨不得有個地縫讓我鑽下去!    
    我邊低著頭機械地跟著他們走,邊在腦子裡不停地尋思著「如何找機會逃跑」的主意。三個人終於走出了廠大門,遠遠看見有一輛三輪摩托車在門外不遠處的空地上停著。估計這車九成是他們開來的,要逃跑就只有在廠大門與三輪車之間的這段路上找機會——「猛地一下掙脫掉拽緊我的手,往旁邊石坎下跳,然後就不要命地跑……    
    正在我蓄積勇氣準備伺機行動時,矮個子好像覺察出了我的心思,突然間更緊地拽緊了我的衣服。這時我的人已經被拽著、推著走到了三輪車旁。高個子在掏鑰匙,三輪車果真是他倆開來的。    
    這個時候一直拽著我沒有出過聲的矮個子開口說話了,但手仍然是緊緊地抓著我的肩膀。「把皮帶和鞋帶解下來!」他厲聲道。我聽後愣了一下,心裡埋怨道:「為什麼要我解下皮帶、鞋帶啊?」在無可奈何中,我先解下鞋帶,然後是皮帶!這時候我直感到我的褲頭在往下墜,條件反射的我趕緊用手往上提拉住,也瞬時明白他讓我解下皮帶、鞋帶的險惡用心了——防止我逃跑!同時,我還明白——我這是逃不掉的!    
    鞋帶、皮帶解下來了,已坐在三輪車駕駛位上,嘴裡正叼著煙在抽的高個子說話了。他指著三輪車車斗對我命令道:「丟進這兒!」我照他說的做了。矮個子拽著我衣服的手也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但我的一隻手卻緊緊地提拉著自己的褲子不敢放。這等於是讓我自己替他牢牢地抓住我自己!真聰明啊!    
    自覺此時自己的樣子一定好滑稽,當然更多的卻是狼狽了。緊接著不由分說地,矮個子已經開始對我進行搜身檢查了:首先是搜遍我身上所有的口袋,搜得很仔細,被他搜出來的所有東西,又被他隨手扔在了旁邊的泥地上,看得我很有些心疼,也很有些氣憤,但我敢怒而不敢言!    
    現在我口袋裡的所有東西都集中在地上:鑰匙串、香煙、打火機、鋼筆、錢夾子、電話本、紙巾等東西,還有搜口袋期間被他解下來的我的手錶也在其中。隨即他蹲下身去,開始對這些東西進行逐一的分揀和翻查:鑰匙串、打火機、手錶、鋼筆首先被他放進了摩托車車斗;接著是很仔細地檢查香煙、香煙包裝紙的夾層;錢夾、錢夾的每一個夾層;連紙巾也被他拆開了作仔細檢查……我呢,只能在冷風中更狼狽地提拉著褲子站著,無奈地看著他的雙手在翻查我的東西……    
    地上的東西終於翻查完了,矮個子站了起來。我以為檢查行動到此結束,正想彎下身去撿我的東西,卻被他用手擋住了我已彎下去一半的身子。我納悶:「莫非還要再檢查一遍?」「把鞋子、襪子脫掉!」說這話的是高個子,我眼神納悶、哀求、無助並略有一絲憤怒和抗議地移向他,但見他沒得商量的嚴肅表情,我只好很無奈的照著他的話做了。    
    脫鞋、脫襪子後,我的雙腳只有被迫站在冬天冰冷的泥地上了,一股涼嗖嗖的寒意,頓時從腳心向我的上身湧來,直透我心,正猶如我此刻的心情——無限的悲涼!就這樣光著腳丫子站著、凍著、冷著,看著矮個子抖襪子、抖鞋墊、抖鞋,接著又往鞋裡面看,大概是嫌臭吧!他的頭始終離得遠遠的,但眼睛卻看得很仔細。    
    總算把最後一隻襪子抖完。他站起身的同時,我趕緊彎下身去急急把鞋子和襪子胡亂地穿在腳上,並順手把地上我的東西胡亂地往口袋裡揣,神情真有點像偷拿別人的東西一樣的慌亂。心想:「這次總該完了吧!」剛剛直起身子,矮個子的手已經開始在捏摸我的領角、衣角、褲角了……我知道他是在找「貨」!    
    我有些憤怒,忍不住開口說話了,但說話的聲音卻不敢有絲毫的憤怒。「大哥,我身上真的沒東西!我只是吃著玩,沒有癮的,求兩位大哥高抬貴手放我一馬,行行好!放了我,我一定會感謝你們的……」諸如此類的哀告、乞求被我用低聲下氣的聲音道出了口,眼神中充滿了同樣也是乞求、告饒的內容,很是楚楚可憐的樣子。    
    儘管我知道此刻自己的這番模樣不盡真實,有七分是偽裝出來的,但我還是為自己竟然會有這麼一天,說出如此低聲下氣的話來,而有些深深的自責!悲憫的哀求聲,乞求的眼神,連自己都被感動了,卻還是沒能夠感動眼前這兩個被我叫著「大哥」而有一個肯定沒有我大的年青人!


第二章強制戒毒,命雖有了,但是……(2)

    突然間,我太有一些憤恨自己了:「盧步輝,你這是怎麼啦?犯得著嗎?不就是抓去坐牢戒毒嗎……」想到這兒,心平靜了稍許,不再有過多的害怕和恐懼,我決定以沉默來應對眼前的一切。聽到「跳幾下」的命令,我用力地跳了幾下,又跳了幾下;聽到「好了」的指令,我就站在原地等著……天空也不知何時下起了毛毛細雨,被初冬的高原寒風吹刮著,我感到好冷!好冷!而更冷的是我的心和我的心情!    
    高個子已把一件什麼東西遞到了矮個子的手上,珵亮珵亮的發光體,我看清了——一副鐵手銬!這種我千百次在影視作品和新聞節目中見過的給罪犯、罪犯嫌疑人戴的東西,今天我終於親眼見到了!一如我當初遭遇毒品時的突然,但沒有一絲好奇心,有的只是一顆沉重得已墜入腳底的心!眼看著它就要銬在我的雙手上,從此我將失去自由,我的心是徹底的地涼了,感覺到了透血、透骨、穿脾刺肺的悲涼與哀苦!    
    沒有人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戴上它,願意去嘗試被這種鐵玩藝銬住的滋味!在我「不戴了,行不」的哀求聲中,在我不敢過份抗拒的掙扎中,在我萬般無奈的悲涼中,「噠噠」「噠噠」手銬終於還是無情地銬住了我的雙手。天哪!罪犯才戴的東西今天戴到我身上了!懊悔呀!想不通啊……我知道是我錯了,但我僅僅是在用我自己的錢,買了我不該買的東西來吃,就犯錯、犯罪到了必須用手銬銬著我的這種地步嗎?!我值得嗎?我不知道……    
    給我銬上了手銬,矮個子把我按坐在了三輪摩托車的車斗裡,他自己則坐到了高個子的身後,並用一隻手牢牢地抓住我的肩膀——防止我跳車逃跑!車啟動了,開始在毛風細雨的寒風中前行。三輪摩托車上的人是兩個禁毒公安和一個被按著、手上戴著手銬的吸毒者——我!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這種帶邊斗的三輪摩托車,當然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手銬銬著。因為什麼呢?因為我吸毒!    
    抖抖晃晃的三輪車在毛毛細雨的初冬寒風中,時快時慢地奔駛著,耳邊不時傳來呼呼的風聲,和著此刻我複雜至極的心情,真有些「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與慘烈!三輪車要駛往的地方是戒毒所,還是公安局?我判斷不出來,但我們家門前的馬路,卻是被手銬銬著的我乘坐的這輛三輪車的必經之路,這是我最擔心害怕的!    
    回想起以前,偶爾的,也能在某條街上看到像我此刻這般的別人時,當時的我與旁邊認識、不認識的人看他們時的那種眼神和表情,以及緊接著發表的種種「高見」與「議論」!我的心禁不住在發抖!因為此刻的我終於讀懂了當時人們的眼神、表情、議論交談的神態和心情!因為此刻的我正如當年的他一樣,正被人們用同樣的眼神、表情在看著、議論著、交談著!    
    更為可怕的是,這些人當中,一定會有認識我的人——我的鄰居,甚至還有我的家人!我的醜態,我自己感知承受著就罷了,最最令我擔心和驚怕的是他們——我的親人,我的父母看到!    
    我擔心他們就像好不容易擠進了一場被圍觀著的交通事故現場,陡然間看清楚了——啊!死者原來是自己的親人!那般的受到驚嚇、刺激和打擊!昏厥、休克、瘋掉……可怕的後果我再也不敢去設想,我痛苦得把頭低至了車斗箱的最低處,把自己像沒有生命的物體一樣垃圾般地蜷縮起來,心中不停地祈禱:親人啊!爹娘!你們千萬、千萬不可以見到孩兒此刻這般模樣啊……    
    「吱!」車終於在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中停了下來。等我麻木的頭,從車斗箱底中慢慢地抽了出來,映入我眼簾的是——「××公安處」的大牌子!一個專門與邪惡作鬥爭的地方!吸毒——一種帶罪的嗜好!邪惡的附著體!我平生第一次被別人「請」進了「現代衙門」!因為我吸毒,因為我的與偷、搶、坑、蒙、拐、騙等真正犯罪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吸毒行為!腦海中頻頻生出的「生不進衙門,死不進地獄」的古訓總在提示著我一點什麼!我的心不免又在原有的緊張中更多了一些緊張!    
    在他們的喝斥聲中機械地下了車,機械地裹夾在他們中間走著,機械地跟著他們上了一幢三層樓房的二樓。我看見了一塊寫著「××公安處禁毒大隊」的牌子,一排房門上方,掛著「審訊1室、審訊2室……隊長室……」的標誌牌,我仍裹夾在他們中間,在長長的走廊裡機械地走著。    
    突然間,不知從身後的哪間房裡傳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夾雜著大聲的喝斥和身體被人踢打發出的聲音。我心中不免更緊張害怕起來!走廊上有不少人在進進出出,看得出他們是這兒的主人。因為他們看我的眼神中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蔑視!突然之間,我為自己的生命和命運感到不公,為自己身染吸毒的惡習感到另一種悲哀和懊悔——要是我的生命中不曾遭遇到毒品,我一定能活得比他們更加自豪與輝煌!    
    「進來!」我隨著他們走進了一間辦公室的裡間,裡面有兩張對拼著的辦公桌,還有椅子、沙發、文件櫃什麼的。高個子對矮個子說了句「今天你來吧!」說完就轉身出去了,矮個子坐到了辦公桌前,在抽屜裡翻找著什麼……我則孤淒地在房間中央站著、等著……    
    正尋思著我可否找個地方坐下——沙發?還是辦公椅?矮個子已找出了信箋攤放在桌子上,右手拿著一支筆,左手指著牆角的地方,對我喝斥道:「過去!蹲下!蹲好!」一股熱血湧向了我的大腦,我感到了屈辱與憤怒,但同時也感到了法律「邪不壓正」的威嚴!我照著他說的話,走過去,蹲下,蹲好!用木然的面部表情和眼神看著他,等著他新的喝斥……    
    一場在我的人生和生命中,第一次被以法律的名義和形式記載下來的「他問我答」的考試,就要在這間我並不熟悉的「特殊考場」裡進行了!而在此之前,我從未有過同類「考試」的任何經驗,也沒有任何試前複習與思想準備,我只感到了說不出來的緊張與無助……    
    「考官」看上去卻比「考生」年輕,但很嚴肅!「考官」威嚴地坐著,高個子也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坐在旁邊。他們面前的桌上是紙和筆。「考生」蹲著,雙手是珵亮的鐵手銬,十分怯場的樣子!顯然這場特殊的「考試」,「考生」無須、也不可能用常規的手、筆、紙來作答,「考試」的題目在「考官」的大腦裡,他會替我記錄下我的回答。兩名「考官」考一名「考生」,二對一的「考場」裡,無須宣佈「考場紀律」,諒「考生」也絕無作弊的機會與可能。    
    矮個子「考官」開始向我宣佈答題要求了:「我問你什麼,你答什麼!老老實實回答,否則……」一直盯著我的眼睛,突然更狠狠地瞪了我一大眼!切齒的說話聲中帶著嚴厲的警告!我聽了不禁一怔,更是緊張——難道在這個特殊「考場」裡進行的這種特殊的「考試」就是這樣的嗎?    
    後來我才知道了,在這種特殊的「考試」中,因具有應試資格的都是些有犯罪嫌疑的特殊個體,而特別了一個正式的「科目名稱」——「詢問筆錄」!也就是在法律、法庭上用來給犯罪者作出量刑、定罪、處罰的重要依據——「口供」!    
    二十多年來,清白之身的我,絕無犯罪前科的我,今天,就要因為吸毒而被神聖的法律記錄、記載下,被用來給罪犯定罪、量刑才使用的,產生法律效力的——「筆錄」「口供」!法律是嚴肅的,法律更是無情的!我不禁再一次為自己有今天而感到無比的懊悔與悲哀!


第二章強制戒毒,命雖有了,但是……(3)

    就這樣,我生命和人生中的第一份口供,在矮個子「考官」把答題要求宣佈完的同時,就緊接著他下面的提問開始了。「考場」氣氛一下子突然變得肅穆而緊張了起來!不!確切地說感到嚴肅、緊張的只有回答問題的我,而非提出問題的他們!    
    提問和回答正式開始——    
    問:「你叫什麼名字?」    
    答:「盧步輝」    
    問:「哪個盧?」    
    答:「虎頭盧、跑步的步、光輝的輝」    
    問:「什麼民族?」    
    答:「漢族」    
    問:「多大年齡?」    
    答:「二十六歲」    
    問:「文化程度?」    
    答:「大學」    
    ……,……!    
    問:「家庭住址?」    
    答:「畢節市××路××號」    
    問:「都有哪些家庭成員?」    
    答:「爸爸、媽媽、兩個哥哥、一個姐姐」    
    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年齡多大?都做些什麼?」    
    答:「……已經退休了……爸爸叫盧……二哥叫盧……在畢節市××廠上班,    
    姐姐叫……」    
    當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我陡然間意識到自己從法律的角度上,我又傷害了我的親人!我把至愛我和我至愛的親人出賣給了法律,牽連到了他們。在這張特殊考卷上,提及和出現他們的名字,永遠是一種罪過!    
    雖然你也是迫不得已的,但你已為他們在將來的某一天,在家中或正行走在街上或正在上班時,被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頭戴法律之帽的陌生者,當著眾人的面準確的問及:「你是×××嗎?×××是你兒子(弟弟)嗎?我們找你瞭解一點情況?」等等未知的場景,提供了極大的可能性!而這些麻煩和傷害卻是你今天給他們預留下來的,你能說這不是一種傷害嗎!    
    問:「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嗎?」    
    答:「不知道!」    
    答案顯然是錯的!「考官」非常不滿意我的回答,他的臉上立刻露出了警告之色!厲聲對我喝斥道:「你真的不知道!」手指同時像槍一樣指著了我,我趕緊懾懾的改口道:「知道!」考官的臉上立馬露出了勝利者的面容,緊接著又繼續用稍稍低一點的聲音喝斥道:「說一下,我們這什麼找你?」我只好很無奈也很乾脆地回答:「因為我吸毒!」    
    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吸毒的?」    
    答:「一個月以前」(顯然是假話,但考官並沒有質疑我的回答!後來我才知道,他們關心的只是你有沒有吸毒和吸過毒,只要你承認就得了。而無論你承認已吸了十年,還是只吸了一天,所做出的「口供」所產生的法律效力都是一樣的!)    
    問:「第一次是什麼時候吸的?和誰一起吸的?在什麼地方吸的?誰的毒品?」    
    答:「一個多月以前和李軍一起,在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家裡吸的,李軍的東西(毒品)」。(供出李軍是因為李軍前幾天就已經被抓進了戒毒所。況且我懷疑我今天之所以被抓,就是被他「出賣」的;另外,我今天把他「賣」出來,對他也不會存在再次被抓的危險。因此,我也算是並沒有真正出賣朋友而心安理得、問心無愧了!)    
    問:「李軍住哪兒?是做什麼的?男的女的?有多大?長什麼樣?他從哪兒買來的毒品?」    
    答:「他住什麼地方我不知道,男的,和我差不多大,高高胖胖,好像是個駕駛員,我不知道他從哪兒買的毒品」    
    問:「你吸了多少?」    
    答:「三口」    
    問:「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吸的?幾月幾號?哪一天?幾點鐘?和誰一起吸的?在什麼地方吸的?」    
    答:「大前天,11月10號晚上九點多鐘,和李軍一起在××路的建築工地上吸的。」    
    問:「你還有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吸過毒?」    
    答:「沒有!」(顯然考官又有些不滿意我這樣的回答,他很不死心地拖長聲調盯著我又問:「真——的——沒——有?」迎著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我略頓了一下,但還是很有些勇敢地堅定地回答道:「真的沒有!」)    
    問:「以上你說的話是不是真實的?」    
    答:「是真實的!」    
    問:「還有沒有要補充的!」    
    答:「沒有了!」    
    提問終於暫時停止了。我看見矮個子「考官」就在現場,就當著「考生」的面立馬仔細批閱那份由「考官」替我抄寫出來的「考卷」了,還時不時在「考卷」上作些修改。無題可答、無事可做的我,只能繼續傻傻地蹲在那兒,用茫然、怯怯的眼神盯著「考官」,胡亂地猜疑和預測著我接下來的「命運」將會是什麼……    
    「輕易地把我放了,嗯!顯然不太可能;罰點款之後再把我給放了,嗯!很有可能;送我去戒毒所,嗯,最最有可能……唉——我現在到底應該怎麼辦啊,怎麼辦啊?!」這時候又隱隱地感覺到體內的毒癮開始犯上來了。好想、好想打呵欠,但環境不允許啊!只能硬硬地忍著、強忍著,不能被他們看出來啊!我還幻想著他們能夠網開一面、高抬貴手把我給放了呢!或者能夠罰我點款什麼的「特殊處理」呢!    
    想起昨天的這個時候,我好像是剛吸完了「貨」正舒坦地在家裡的沙發上躺著看電視呢!心中不免對「昨天」的我有點羨慕了起來,而此一時彼一時、此一地彼一地也!心中免不了又多生出了些無奈與悲哀來!


第二章強制戒毒,命雖有了,但是……(4)

    正呆想著,「過來!」一聲喝斥打斷了我。    
    「考官」已經批改完了「考卷」,喝斥我過去。我忍著麻痺的雙腿,勉強站直了身體,又跛跳著站到了辦公桌前,伸出戴著手銬的雙手接過了他遞給我的筆錄——我的「考卷」!我終於可以親自翻看自己的答捲了——記錄下來的「他問我答」與實際情況沒有什麼大的出入;如果說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那就是字寫得太差勁了,絕對沒有我寫得好。但我知道這絲毫不會因此而降低它本身應該產生的法律效力。    
    略有出入的地方只是在文章的開篇增加了幾行文字:詢問時間、詢問地點、詢問人、記錄人的名字,還有就是在最後一頁的右下角被詢問人簽名處空著——顯然這是惟一需要我本人親自捉刀動筆的地方!從這張別人替我書寫的答捲上我還知道了:高個子叫李××、矮個子叫陳×!    
    「看完了沒有?」問。我回答:「看完了?」矮個子這時把一枝筆夾在了我戴著手銬的右手上,並把答卷翻到末頁,指著緊挨正文末行的位置對我命令道:「我念你寫:『以上材料我已看過,與我自己所說的一樣』!」我愣怔了一下,但終於還是在他怒斥的目光中照他所說的內容去寫了。我寫完,他看完!緊接著,他又指著右下角「被詢問人」空著的簽名處喝斥道:「簽上你的名字!」我猶疑了一下,但還是簽下了「盧步輝」三個字!只是簽得完全沒有往日簽名時的那份瀟灑與流利!    
    見我簽完名,矮個子及時伸手把試卷拿了去,迅速地翻回到了首頁位置並把文字的閱讀方向調向了我,緊接著就把它推到靠近我的桌面邊上。「他要幹嗎?還是要我幹嗎?」我正納悶,緊接著他又把一盒紅紅的什麼東西順著光滑的桌面,「吱——」的一聲推到了我的面前。我趕緊定睛一看:什麼東西啊……    
    啊!我看清楚啦,是一盒已經打開蓋的紅色印泥,血紅、血紅的,猶如剛剛凝固的還未褪色的鮮血,是那麼的刺眼!更刺激的卻是我的大腦,我不禁突然感覺到大腦裡面「轟」了一下,依稀只記得我只在少不更事的童年時代,在玩一種「印印版」的兒童遊戲時使用過這種東西,可那只是一種兒時的遊戲啊!而今天,別人把它拿來放在我的面前,要我用它做什麼呢?我不傻!我肯定知道他們要我做什麼——「簽字、摁手印、畫押、認罪、賣身契……」啊!簡直太恐怖啦!    
    可能他們對我此刻的心理活動早已有所預料吧!高個子斜站在我的身後,在矮個子剛對我說完:「用大拇指在這兒摁個手印!」高個子不由分說地抓住我戴著手銬的右手,並專門掰出了大拇指,沒頭沒腦地對我說了一句:「來,我幫你!」說著就硬拽住我的右手大拇指往紅紅的印油泥裡狠狠地按了下去。由於用力過猛,有紅紅的印油被濺了出來,濺灑在了旁邊潔白的紙面上,一點、兩點……鮮紅、鮮紅的,正如此刻我流血的心滴淌出來的鮮血,一滴、又一滴……    
    他們倆的配合倒是很默契的,矮個子不斷地翻著「考卷」,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倒翻回第一頁,並用手指在上面不斷地搜尋著、指著、嚷著:「這兒!這兒!這兒!還有這兒……這兒!」高個子則捉著已經不再以我的意志和意識所控制的拇指,往答捲上矮個子的手指所指處用力摁下去!    
    所摁之處,立馬留下了一個鮮紅、清晰的指紋印。摁印得不明的地方,又被他重新用我仍然被他捏住的大拇指狠狠地再摁上一遍,直到摁出的指紋印清晰到他倆看了滿意為止!終於摁完了,被捉住的我的手也終於被放開了。    
    這時候,突然一陣揪心的痛從手腕處向我襲來,凝視一看,雙手手腕處被手銬銬住的地方已經紫得瘀腫了,剛才被捉住過的大拇指則硬生生地痛。我自憐地看著紅腫的手腕,一邊體味著鑽心的疼痛,一邊禁不住悲從心起,心中憤憤的,為自己此刻的境遇委屈、難過、懊悔到了極點!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    
    用麻木和略帶抗議的眼神盯著他們。矮個子已經把摁滿我指紋的「考卷」放進了抽屜裡並隨手鎖上了。這時候,外邊傳來了嚷嚷去哪裡吃飯的聲音。我回過神,知道被他們「捉」到這兒至少有兩個小時了。肚子倒不是感覺很餓,但尿已經憋得好久、好急了!我試探著「報告」:「大哥,能不能讓我上個廁所,我好尿急啊!」矮個子很不耐煩地頭也不看地扔下一句:「等一下!」然後就當著我的面興就采烈地與高個子商量去哪兒吃飯的事情去了。    
    我為我的正當要求遭到漠視而感到有些惱怒,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別無它法,我惟有忍住尿急,耐心等待他們快商量完。心想商量去哪兒吃飯總不會太久吧!隨即就見李從衣袋裡摸出了一串鑰匙,並從中挑選出了一把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特別鑰匙,並示意我抬手。接著非常熟練地用那把特製的鑰匙替我打開了手銬,但只是右手一邊的!我正高興,甚至有點感激,以為他這是準備帶我去上廁所。    
    可誰知他拎住打開的那隻手銬,像拽狗似的把我從辦公室的裡間「牽」到外間就停下來了。天啦!不會讓我就在這兒方便吧?當然不會啦!只見他非常熟練的,「喀嚓」一下,就把他拽著的那隻手銬銬在了外間屋的自來水管上。我愣了,趕緊道:「我尿好急憋不住啦!」換回的卻是一句輕輕鬆鬆的謔言:「等我們回來再說!」隨即兩人就有說有笑地走了。    
    我的心頓時憤怒、委屈、難過到了極點!身子被銬在那兒蹲也蹲不下、站也站不直的半屈半伸著——說是蹲吧,更像是站;說是站吧,又像是蹲!那種難受勁啊,能把人給活活憋死、氣死!渾身上下還能夠自由活動著的只有我的眼睛和耳朵了。    
    門外不時地有人走過,偶爾會有人探進頭來看一看,看我的眼神大抵和看動物園裡的動物一般,但好奇中卻夾雜著明顯的鄙視與不敬,這般「尊容」您還能幻想得到什麼尊敬呢!「又是一個『藥鬼』」的議論聲頻頻傳進我的耳膜,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萬般無地自容的真切滋味。    
    漸漸地,人漸少,人聲漸稀,直至聲音全無。我這才發現整個樓層裡好像只剩下我一個人。被人「觀賞」的痛苦倒是減輕了許多,但是我的尿意卻越來越急,肚子越來越餓,毒癮發作得越來越厲害,身體也麻痺得越來越不是滋味!身體的痛與苦和著心中的苦與痛,還有各種各樣的擔心和恐懼,一起排山倒海般地向我襲來——    
    媽媽她老人家知道我的「噩耗」了嗎?爸爸他身體不好,能挺得住嗎?我至愛的親人們啊,我對不起你們呀!他們會把我放了嗎?求他們罰我點款,把我放了能行嗎?他們會送我去戒毒所嗎?我好怕啊!進進出出的「毒友」們,談起過裡面的黑暗,簡直是「談所色變」啊,我怕去呀!我不敢去呀!聽說裡面有人被打死,有人被逼瘋,有人餓得只有四五十斤重,有人天天要被打,十有九人,身上會生瘡……新人進去要蹲下,沒人叫你不能起來,還要「過招」(打你)。我的心好怕、好懼、好驚、好憂、好痛、好悔呀……    
    天啦!誰來救救我吧!「生不進牢房,死不進地獄」,這牢房,我是不能、也不敢進啊!進了,我就是一個從此有案底的人了!進了,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吸毒了!進了,等於我就是坐牢了!進了,我就把我的人生毀掉了!進了,我就是一個有污點的人了!進了,我的臉面和親人的臉面都被丟盡了!進了,我的工作可能就沒了!進了,一個年輕大學畢業生的前程就要徹徹底底地毀了……


第二章強制戒毒,命雖有了,但是……(5)

    窒息般的痛苦,悔斷腸般的後悔,無可名狀的擔心,即將臨刑般的害怕……我覺得自己就要瘋了,就要崩潰了!老天啊,誰來幫幫我!誰來救救我!我知錯了!我後悔了!我會感激你們的!我會報答你們的!救我呀!救我……    
    在絕對無助的絕望中,我被迫回過神來,自己審視著蹲也不是、站也不是被鐵手銬銬著的自己,被銬著的雙手上還清晰可見的殘留著紅色的印泥,想起兩個小時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噩夢般的遭遇!在滴血的回憶中,我禁不住問自己:「我這是在幹嗎呢?是為什麼呢?我原來是可以不被別人這樣對待的,我這樣值嗎?就是因為我吸毒,我值嗎?我悔得心痛、悔得心碎、悔得腸斷、悔得肝裂,有用嗎?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    
    爸爸,媽媽,你們保重啊!一定要保重啊!千萬的保重啊!兒還沒有好好地孝敬過你們!兒不孝啊!想到兒吸毒對你們的瞞騙和傷害,兒不該啊!想到你們每天的千囑萬嚀,兒罪過啊!想到你們辛辛苦苦撫養出的大學生兒子,卻去做著吸毒的蠢事,兒罪錯啊!兒子太對不起你們二老啦……    
    爸爸媽媽,想到兒從未真正去奮鬥原想實現的理想,兒難過啊!想到同學們成家的成家,立業的立業,我卻吸上了毒品,兒不甘啊!想到引我「上道」的同學、毒友、毒販,兒憎恨啊!想到出賣我的「毒友」,兒憤怒啊!想到兒還有大半輩子的光陰要去度過,兒茫然啊……    
    想到今日之前的我,還在每天艱難地在為毒品疲累地奔波著,此刻終於被罪有應得地銬在了這裡。雖然失去人身自由也一樣痛苦,但我終於因此而獲得了一個不再被毒魔追著、逼著滿世界亂跑瞎撞的休息機會——因為我無法用失去自由的身體去找到毒品,就惟有把毒戒掉啦!    
    戒掉了毒,老子就可以做回昔日神采奕奕、意氣風發、自信堅強的我了!我還會有幸福的大半生可以好好過!想到這兒,我絕望、無助的心情好了一些,心也多少踏實了一點,是那種無奈中的踏實。我強迫自己去面對現實,但心卻仍然在擔心著,害怕著……擔心、害怕,不知道將要發生的一切,還有些什麼……恐懼,屈辱到什麼地步,我的身體和我的靈魂承受得了嗎?我不知道……    
    想著想著,心中竟有了些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悲涼與勇敢來,但更多的卻還是無奈。真實的不知所措中的「我為魚肉,人為刀殂」的悲哀,我不再只是心裡面在感慨這種無奈,而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身體切實體驗著殘酷的真實。我在為我自己的生命開著隆重而淒涼的追悼會,被祭奠的人是我自己,祭奠的人也是我自己,悲呼!哀呼……    
    尿已經蔽得受不了啦,忍著!倦曲的身子麻木得沒有了知覺,忍著!餓得口水直往上冒,忍著!銬著的手腕腫痛得鑽心,忍著!發作的毒癮難受死了,忍著!活該的,你這是罪有應得啊,誰叫你吸毒的呢!狠狠地怨罵著自己——盧步輝,你終於也有今天!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    
    走廊裡,終於有了說話聲和腳步聲,我急切地張望著,希望能看到是矮個子和高個子回來了!不是……也不是……還不是……路過門口的人們,偶爾的會有人看見我。但也僅僅是看見而已,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見了一個沒有生命的物品,多看一眼的興致也沒有——是物品,是垃圾!    
    我痛苦得閉上了雙眼,以「活人扮死人——哄鬼」的自欺,來逃避著眼前逃也逃避不了現實和痛苦。我終於讀懂和感知了作為吸毒者生命個體的悲哀,讀懂了正常生命對吸毒者生命的蔑視,讀懂了謔言中「吸毒的男人是廢品,吸毒的女人是廢品中的極品」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和身為吸毒者的恥辱下場!    
    心在滴血,我不敢再張望,我假裝我已經死去!終於、終於,我聽到有人興高采烈地在嚷嚷著走進門來。在一句「睡著了」的挪喻聲中,我重新睜開了雙眼——是矮個子!「我要上廁所!」我木訥、誠實地看著他,用極其真誠的語氣說道。矮個子終於沒說什麼,替我打開了手銬——打開的是那只銬在自來水管上的,而不是銬在我手上的手銬!    
    陳拉著手銬的一頭,另一頭則連著我已經痺麻得失去了正常知覺的身體,挨個子昂首挺胸走在前面——拉著走著,我跛跳著痺木的雙腳跟在後面!大街上人們遛狗的場景,被活靈活現地用真人來扮演了。飾演那隻狗的就是吸毒者的我,可我連那隻狗都不如——因為我不是我「主人」的「寵物」!人因吸毒而變成了狗,變成了連狗都不如的狗——這可真是我當初吸毒時萬萬沒有想到的啊!    
    到了廁所門外,矮個子把我連拉帶推兼扔地弄進了廁所裡。我十萬火急般地開始撒尿,看著撒出的尿,看著被重重的手銬墜吊住的手和就站在門外給我「站崗」的「警衛員」,它們在提醒我:如此狼狽、如此隆重的撒尿情景,足可以深刻到令我終生難忘!尿還沒有撒完,就聽到陳不耐煩地大聲喝斥道:「××快點!」唉!吸毒者,這撒尿的自由你都已經失去了一半啦!    
    終於撒完了這泡憋了好久好久的尿,禁不住噓出了一口長氣,感到人頓時輕鬆了許多。但是肚皮抵後背的飢餓感卻突然間猛烈地向我襲來!想起剛才申請撒尿都那麼艱難,直拖延到我幾把尿一起撒的程度才被應允,如果對他們提出「讓我吃點東西!」的請求,在他們聽來則無異於是「滑天下之大稽」的大笑話了!結局也肯定是逃不掉讓我幾餐飯一頓吃的無奈現實,我沒必要自討沒趣。於是,在洗手池胡亂洗著手的同時,我趁機彎下身對著水籠頭「咕咚、咕咚」地喝下了幾大口來歷不明的生水,也算是我在情急之中為自己爭取到的一頓「免費的午餐」吧!    
    走出廁所門,我突然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雖然他穿著公安制服,但千真萬確,我認出就是他——他是我初、高中同學謝××的弟弟謝××!我曾經輔導過他學習功課,後來他考上了警察學校,隱隱約約記得畢業後他分配到了公安處上班。我很驚訝,沒想到我今天見到了我的「學生」!    
    正欲張口叫他,但就在一念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並把頭急忙低下,臉也迅速地側向了背著他目光的那邊。哦——還好,終於沒有叫出聲!此情、此景、此地、刑具在身此般模樣的我,與他絕對對立的的反面角色——羞愧、尷尬、窘迫、丟臉、丟人死啦!臉在發燒,足以將自己燒死!    
    我終於沒有被他看見,我終於沒有被他面對面地發現——這個他往日每次見到都會尊敬地叫著「盧哥」「盧哥」的「老師」,「哈哈——」原來竟是一個吸毒者啊,我工作緝拿的對象啊!這其中,無論是驚訝,無論是憐憫,無論還是其它什麼,我都沒有臉去面對!當眼睛的餘光確認他走進廁所後,我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主動把戴著手銬的那隻手伸給已經等得不太耐煩的矮個子,想對我喝斥點什麼的他,見此愣了一下,終於沒有喝斥出口,也終於沒有再牽住我伸出去給他的手銬的那一頭。只聽到他很嚴肅地警告了我一句:「老實點,跟著我走!」看來,主動與他們配合是非常明智的選擇!就這樣跟在他身後,我不敢快也絕不敢慢地走著。    
    這次沒有跟回到剛才的辦公室,而是跟著他來到了三樓,走到了一間掛著「建卡室」的辦公室門口。他推門而入,並隨即對我喝斥了一句:「進來!」我跟著進去了,看見辦公桌前坐著一個三十左右歲的女公安。矮個子與她招呼後,兩人開始愉快地閒聊起來……


第二章強制戒毒,命雖有了,但是……(6)

    我則有些茫然地傻傻地站在屋子中央,不安地尋思:「『建卡室』?帶我來這兒幹嗎呢?總不至於只讓我來聽他們談天說地這麼簡單吧……」過了好一會兒後,女公安似乎才開始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在與矮個子開心聊著什麼的同時,見縫插針般地抽空問了我的姓名、年齡、族別、家庭住址……並隨手填寫在了攤放在她辦公桌前、整齊排列著的四五份表格中的上面。    
    我看到在表格的旁邊放著一張膠片,我可以準確判斷出那是一張醫院用的X光片,在X光片的前方則放著一個髒兮兮的鐵皮小桶,小桶裡斜插著一把像是油漆刷子的什麼東西。女公安邊與矮個子閒聊說笑,邊從抽屜裡取出了一雙一次性塑料手套戴在了手上。    
    隨即見她站起身,開始用斜插在小桶裡的那把像是油漆刷子的東西,往桶裡面沾了沾之後,便往那張X光片上從左向右、從右向左、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的來回刷啊、刷啊,抹啊、抹啊!我看清楚了,她正在刷抹的東西是油墨——一種可印取痕跡的物質!    
    我頓時敏感地反應過來:建卡窒、建卡窒,原來就是要取我的指紋資料啊!那種我從影視作品中曾見到過的:「……從現場收集到的指紋與我們『指紋庫』中的指紋,經查對照後發現,現場留下的指紋與××省××市的×××的指紋是相吻合的,因此我們可以初步推斷,這個×××很有可能就是我們要抓捕的罪犯……」時的情景一下子竄進了我的腦海……    
    我怵在那兒傻啦:難道我用自己的錢吸毒,竟把自己吸到了「永遠的犯罪嫌疑人」「准罪犯」「前科犯罪者」的行列!法律啊,你真的是太嚴肅啦!我愣愣地看著女公安的手在忙乎,她卻輕鬆地談笑自如地邊抹邊聊,根本沒當一回事!我則看得越來越緊張,情急生智下突生幻想:我要是能像「孫悟空」那樣「嗖——」的一下飛走,那該有多好呀……可能是幻想得太投入吧,以至於當矮個子過來替我打開另一隻仍戴著手銬的手時,我都沒有立即緩過神來。    
    等我完全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是女公安捉捏住我的手指頭往抹好油墨的X光片上摁壓的時候了!被她首先捉捏住的是我的左手大拇指,她捉住它往X光片上沾取好油墨後,並沒有立即往什麼地方摁,而是順勢又捉捏住它,把我的左手臂牽拉了過與肩平齊後,又略微停頓了數秒,然後又斷續地捉住它往我的腰略下的位置快速地順圓弧形劃下,並在「弧線」低至最低處時捏緊了指頸,這個時候她才真正地捉捏住它——我的左手大拇指頭,往早已平放在辦公桌上的一張表格上某個準確的位置摁下去!    
    「咦,取個指紋需要這麼講究嗎?」我順便「研究」了一下這幾張表格:這確實是一張張經過精心設計的表格,在它的上面準確地標識著「左手、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小指」等文字,對應文字的下方則是一個個依序排列的方格子,大小略比真人的拇指肚稍大一點。    
    摁取好左手大拇指的指紋印後,接著是左手食指、中指……右手大拇指……無名指、小指,十個指頭一個也沒能倖免,一個也沒有能逃脫被她纖纖玉手像捉捏住蛇的七寸那樣搖來晃去、生拉活扯的悲慘命運!自始自終,我的人和我的手還有我的手指,都只能木偶般地任憑她肆意擺佈為所欲為,而我自己卻除了無可奈何以外,又能奈她何!    
    其間,女公安多次對我催促道:「放鬆點,放鬆點!」我知道我肯定是緊張的,是不可能完全放鬆到令她滿意的。因此她對我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就總帶有些怨怒的口吻,彷彿我是一個弱智兒童聽不懂她的話似的!「唉,姐姐,我能輕鬆得了嗎?你以為我是在畫押領取人民幣啊!我可是無可奈何、極不情願到極點呀!」    
    從此,經你這麼一摁,我的雙手十指紋印就要永遠留存在你們的「准犯罪嫌疑人指紋庫」裡了!這可不是一個正常公民應該享有的榮譽啊!從今往後,在我的生活當中,我每每使用到這雙我不得不使用到的雙手時,我都可能會聯想起此時此刻的這一幕——它時刻警醒著我不能去犯罪的同時,也時刻提醒著我——你永遠是一個全市、全省、全國,甚至於全世界警察心目中首選的「犯罪嫌疑人」,至少也是「准犯罪嫌疑人」的首選懷疑對象吧!國際互聯網的力量可大著呢!唉——    
    雙手十指的指紋印,終於女公安折騰完了。雙手已是黑乎乎的不堪入目了,很想能稍稍把它弄乾淨一點。因此我以最最溫柔和禮貌的聲音對這雙「黑手」的始作俑者請求道:「能不能給張廢紙讓我擦一下手!」並對她揚了揚髒髒的手——她聽到了,她肯定是聽到了!她看到了,她肯定是看到了!    
    但她以不屑一顧的態度否定了我的請求,仍然嘴在聊著、手不閒著地做自己該做的事。我只好「木偶」似的舉著髒髒的手傻站著!「木偶」隨即又被她指帶到了一堵牆的前面,被要求背貼牆、身站直、胸挺起、腿打直、不曲不折、不偏不倚、目視前方地站好!    
    我看到了牆的上面,畫著一根根間隔有序的直線,線的旁邊標識著:1、5米、1、55米……1、7米……1、85米……的字樣。我背貼靠著的位置正好是它的正中間。又在怵愣之中,矮個子已把一塊工工整整用白色粉筆寫著我名字「盧步輝」的小黑板,遞到了我的手中,嘴手並用地指導我用雙手把它舉放在自己的胸前——站好啦,不許動!要做什麼?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女公安已舉著相機及時走了過來,並把相機鏡頭對準了我!沒被要求笑一笑,也不容我像往常照相時那樣——至少要理理衣角、梳梳頭、照照鏡子什麼的!「卡嚓」、「卡嚓」——這張我生命和人生中,照得最最噁心、最最難看、最最非我所願的照片就被她這隨隨便便的一「卡嚓」,給「卡嚓」完了!我知道我的人也完了——    
    我的這副尊容,就要隨著這隨隨便便的一拍而廣而告之地在全國公安系統的電腦裡傳播開來了,將被用來提供給無數罪案的受害者、目擊者、證人去仔細辨認:這個是不是?那個像不像的?這個不像,那個有點像……說不一定,哪天指著的就是你,或者錯指著的就是你!天啦,好可怕啊!    
    因為吸毒而被迫在生命中無奈地留此一「照」,我能不後悔嗎!我敢不後悔嗎!我愣在那兒傻了!矮個子伸手拿過寫著我名字的小黑板,順手把它「啪」地一下扔在了牆角,好像是背面朝上的!我敏感地感到:因吸毒,我連名字都沒有受到起碼的尊重!哎,全都是吸毒惹的禍啊!    
    「站到秤上去!」女公安放下手中相機,指著另一個牆角下放著的體重計對我說,我木訥、機械地站到了秤上,矮個子走過來看了看秤,說:「五十公斤,下來!」「叫你下來!」哦,是叫我下來!我下來了,就站在了秤的旁邊,目無表情地站著。「穿多大碼鞋?」「問你呢!」哦,是問我!「三十九碼!」「視力好不好?」「不好!」……


第二章強制戒毒,命雖有了,但是……(7)

    一問一答之間,矮個子已經拎晃著珵亮的手銬在我身邊等著了,一副急著要把罪犯捉拿歸案的樣子。我可不願意這討厭的鐵玩藝再往我身上戴,於是我用幾乎哀求的口吻對他小心翼翼地請求說:「不用了吧!陳哥,我又不會跑,也跑不掉的!」陳擺出一副——小子,你哪配跟俺說話的神態!用不屑、又很高高在上的眼神斜了我一眼,然後還是很執著地、很「今天老子作主」地給我重新戴上了手銬!    
    最後他竟不解氣似的,在已經銬好的手銬上,輕輕地、狠狠地按了兩下,「卡、卡」——我只感到一陣鑽心般的疼痛從我的兩個手腕處傳來!陳用他的實際行為,回答了我誠實的告白,我為我的誠懇,收穫了劇烈的疼痛!真的是「吸白粉,說白話」呀!連吸毒者視為天敵的公安都不敢相信你的話!試問:普天之下又還有誰敢相信你呢!    
    記住:當你吸毒了,無論你再說出多麼紅色的話來,在別人眼裡都永遠只能是「紅色的白話」!白話,是永遠不會有人願意去相信的嗎?不是,人們永遠不會和不願去相信的,不是「白話」本身,而是說出這些「白話」的主人——吸毒者的你!吸毒者啊,沒人願意相信你的世界,你受得了嗎……    
    「麻煩你了!多謝了!」說這話的是陳,「小事一樁!謝什麼!」說這話的是女公安。「小事一樁」終於由我和他倆共同配合完成了!我知趣地跟在陳的身後走出「建卡窒」,他下樓梯我跟著也下樓梯……咦,奇怪!他沒把我往二樓辦公室帶,而是徑直往樓下帶!「他這是要帶我去哪兒呀?」我心中一驚,「莫非……莫非……此去肯定是凶多吉少啊!」    
    我的整個人從內到外在打顫,軟著腿跟陳走到了一樓的大院裡,繼續再跟著走去的方向應該是一輛掛著警燈的警車了。「不是讓我坐上這輛警車吧!」心陡地猛緊了一下,「天哪!是的啊!」因為我看見那輛車的駕駛位上正坐著高個子李,看見我們走過來,李已拉響了叫人膽顫心驚的警笛聲「嗚——嗚——」警燈也隨之旋轉出了紅、藍、白、綠的「嚇光」,我頭暈、心顫、四肢癱軟、語無倫次、大腦一片空白,我什麼都不知道……    
    「砰」的一聲巨響,我已經被關進了警車的囚倉裡。影視作品與新聞節目中,那種罪犯被緝拿歸案的場景,今天又被我在其中當上了主角,不為拍電影,不為拍電視,因為我不是演員,更不為拍新聞,因為我還罪不夠格呢!為什麼?因為我吸毒!    
    二十多年來,乘坐過無數的大車、小車、長車、短車,今天我可是第一次被勒令坐上了警車並被限定坐在了「囚倉」的位置上。人們啊!你總不至於為了「享受」警車的義務服務而去吸毒吧!人們啊!其實「生不上警車」真的應該是可以去恪守和值得追求的人生幸福!人們啊!你恪守法律了嗎?    
    警車啟動了!隨即像一匹狂蕩不羈的野馬,載著兩個禁毒公安和一個吸毒者的我,在車頂警燈的「嚇光」及「嗚——嗚——」尖叫警笛聲的雙重庇護下,耀武揚威地呼嘯著穿過人群,駛過街道,在幾乎百分百的回頭率和注目禮中,駛離了市區,開始在小城的環城公路上更快地狂奔了起來……    
    知道戒毒所就在環城公路上;知道要去的地方就是戒毒所;知道戒毒所就快要到了;也知道墳墓就在前面;更知道地獄就在前方……知道得我什麼都不知道啦!我整個人已經驚恐得不知所措,害怕得從腳底涼透到了頭頂!手腕處的劇痛不再知覺,連痛苦發作的毒癮好像也突然被嚇跑了大半……    
    總之整個人的心智和意識都麻木了。知覺、痛覺、味覺、嗅覺,所有的感覺正在消失變無,就像是臨刑之前的死刑犯,終於在用即將消失的生命感知了「怕」字是怎麼寫的,想後悔,卻同時發現一切都已經徹徹底底地晚了,完了!人們啊!人生怎一個「悔」字了得!用「吸毒」置換回來的「後悔」,你能不後悔嗎?因「吸毒」而招致的「害怕」,你敢不害怕嗎?    
    不能自已的恍恍惚惚中,「吱」的一聲,載著我的警車已經停在了一個圍牆高聳的院子裡,淒厲尖鳴的警笛聲,早已驚醒了這裡的人們,警笛聲嘎然而止的同時,還沒容我從警車中被拖扶著出來,整個院子的上空,已經響徹起整齊的嘶吼聲:「歡迎新同學!拿進來——殺……」一聲勝過一聲,聲聲驚魂,我感覺自己就像一隻奄奄一息瀕臨死亡的弱小動物,被送到了已經飢餓難耐的猛獸的利齒之下,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向自己狠狠地咬下去!我命休也……    
    腳癱手軟,驚魂難定的我被兩人押著、推著向前走。呆癡的目光,驚恐地打量著這個陌生而又恐怖的地方。循聲而至,只見一間間鐵窗上,重疊著無數個慘白、猙獰的面孔,「嗚啊,哇呀」地朝我怪叫著、比劃著。天哪!他們一定就是吸毒道友了!關著他們的地方一定就是監窒了!我立馬就要被扔進其中的一間裡被關押起來了!從此變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啊!噩夢啊!多麼希望,這僅僅只是一個噩夢啊!可噩夢就要在瞬間變成毋庸置疑不可改變的事實了!我只感到我要崩潰了,我要窒息了!「生,不進牢房;死,不進地獄!」牢房——現實生活中的地獄!我就要被關進去了……    
    「唉——我他媽的,吸他媽的哪門子毒啊!『不見棺材不掉淚』,見了棺材,你他媽的掉的不是淚了,是命,是命呀!你知道嗎!你懂不懂啊……」    
    「為毒所毀」、「為毒而悔」、「有毀無悔」、「毀上加悔」、「悔上加悔」……    
    「人生怎一個『悔』字了得啊……」    
    我——盧步輝!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悔悔悔悔悔悔悔悔悔啊…………    
    魂魄彷彿已飄離了我的身體,身不從心,心不隨身!我的整個人從心到身、從頭到腳、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地冰涼著、麻木著!恍恍惚惚中,人事難清,南北莫辨,東西不分……    
    「匡啷」一聲巨響!鐵門已在我身後重重地關上了!我已身在牢房裡……


第三章戒毒日記(1)

    1996年11月13日星期三陰有毛毛雨    
    「匡啷」一聲巨響!鐵門已在我身後重重地關上了!我已身在牢房裡——306號室。    
    恍惚的神智一下子被驚醒,眼睛怯怯地看著四周,腳卻不敢亂移動半步,依稀記得毒友們的「牢經」中曾講過:「新鬼」(指新犯)進「號」(指牢房)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號窒的「冰箱」(指廁所)旁蹲下,沒有人叫你,你就一直不能站起來,直到有人叫你為止!    
    急切與驚恐之中,我一下子分辨不了哪兒是「冰箱」,也不敢再多耽擱一丁點時間,只好迅速地先往鐵門後的牆角「貼牆貼耳」地蹲下,把雙手怯怯地放在膝蓋上,眼睛怯怯地四周悄悄張望著,不敢幅度稍大的亂動一下,腦袋裡面滿是慌張與驚恐!    
    「小狗日的!誰叫你蹲那兒的!蹲過去!」我一驚一嚇一愣,趕緊往那個喝斥我的人手指的方向和位置跑去,繼續用剛才的姿勢蹲下了!鼻子裡立即聞到了尿屎臭,臭味是從緊貼著我身旁的半扇腰門遮擋住的地方散發出來的,我斷定這一定就是號窒裡的「冰箱」了!    
    蹲下後,我悄悄地用眼睛向剛才朝我吼話的人看去,他卻已經躺下了,被子遮擋住了他的臉。站起來應該可以看清他的樣子,但我不敢站起來!只敢就這樣蹲著小心翼翼地四處亂看一通。這個時候,我大致看清了這間牢房的佈局結構——    
    鋼製的厚厚的牢房鐵門;鐵門的中上位置處開了一個半尺見方的小窗;小窗上有密密的鐵條柱子;鐵門旁邊不遠的位置就是牢房的鐵窗了,鐵窗上橫著、豎著粗粗的鋼筋,粗密的程度遠超家庭常用的窗戶;鐵門、鐵窗之下是一間長方形的房間,至多二十平方米的樣子;牢房鐵門對著的盡頭是「冰箱」了,可容一個半人轉身的樣子;窗戶的牆及窗戶正對著的牆之間,是長長的,比人的膝蓋還低一點的大長通鋪;鋪的三面都緊貼著牆面,沒靠牆的這邊鋪沿與大長通鋪對著的牆之間只有一條一米多寬的通道;與大鐵窗正對的牆上,很靠頂的位置還開有一個尺許高兩尺長的窗子,上面同樣用很多根粗密的鋼筋隔著。    
    我看見在通鋪上面,一正一反的睡著好多人,越靠裡離廁所越接近,睡的人越多也越擁擠,反之越靠近號窒鐵窗睡的人越少也越寬鬆;從鐵窗起往下有一人單獨蓋一床被子的,有兩人、三人同蓋一床被子的,越往下,甚至有五六人才同蓋一床被子的;看得出來,越靠近鐵窗睡的人蓋的被子越新越厚,越往下就越髒越舊越薄了……    
    我一時無法分清到底有多少人睡在上面,也沒有心思去仔細辨數。在驚恐與害怕中,我迫切想看清楚的只是撈救命稻草般的想看到一張我能認識、也能認識我的面孔,而這張面孔所在位置越往上,越靠近窗戶越好,當然最好就是緊挨著鐵窗的第一張面孔了——那個一人獨享一張厚被子的人!    
    從聽來的「牢經」中我知道:這個人就是我們這間「號子」的「窒長」;而用道上的話來說:他就是我們這間「號子」裡的「老大」、「頭鋪」、「大哥皮」、「打大」的;再說得更直接更難聽一點:他就是我們這間號子的「牢頭」了!他擁有本號窒最大的「牢權」,他的每一句話都可以改變關在這間號子裡面的其他人的命運。現在肯定也包括我這個剛剛被送進號的「新鬼」的命運了!    
    牢房中通常分三個階層:上鋪、中鋪、下鋪;上鋪又稱牢房中的「島」,因此「窒長」、「牢頭」、「大哥皮」又有另外一個稱謂叫「島主」;一間號窒裡面坐島的人從一人坐「獨島」到三五人坐「群島」的都有,他們是牢房裡的權力擁有者和統治者,視擁有權力的大小又分之為島主頭鋪、二鋪、三鋪……他們不用做任何事情卻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號窒裡面最好的,也因為他們睡的往往是號窒中最好、最靠上的位置,所以又把他們統稱為「上鋪」。    
    緊接著「上鋪」睡的是「中鋪」,他們是牢房號窒的「管理者」,說得更直接更難聽點,他們就是「上鋪」的爪牙、打手,他們的權力僅次於「上鋪」,也視擁有權力的大小分為「中鋪」大拐、二拐、三拐……他們也基本上不用做實際的勞動,只做動口不動手的監督工作,吃、穿、用的東西滿足「上鋪」之後的就是他們優先享用了,另外中鋪上還有一二三不等稱之為「小哨」的人,他們是專門挑出來專職伺候「上鋪」、「中鋪」的角色,有點形同皇帝身邊的太監,他們睡的位置全都在大長通鋪的中段,因此把他們稱之為「中鋪」。    
    緊接著「中鋪」、「小哨」的末段位置上睡的就叫「下鋪」了,他們是一個號窒裡面的「奴隸」,要不分晝夜地做盡、做好號窒中所有的事情,吃、穿、用的卻是號窒裡面最最不好的,沒有任何丁點的權力,自始自終都只有任勞任怨和被奴役受凌辱的份!    
    這就是牢房中的排位!這就是牢房中的不公!但只要是牢房、天下之牢房就從古至今、古今中外地永遠存在有這樣的排位和這樣的不公!同出一轍亙古不變!    
    「牢歌」中所唱的「要生存,先把淚擦乾,要戒毒,進號(牢房)先過關」中的「過關」,就是毒友們「人聽人驚,人提人怕!」的「過招」(挨打)了!而給「新鬼(犯)」「過招」的儀式往往在「新鬼(犯)」進號後的不久就會隆重舉行,這也是千百年來老祖宗遺留下來的「牢中規矩」之一!老犯給新犯、老鬼給新鬼先來一個下馬威震住他、嚇怕他!普天下的牢房無一不同出一轍地這樣去執行牢法!    
    打虎英雄武二爺都逃不過此劫,今天的我自然也難逃此劫了。你誰都不能去怨怪,怪就只怪你自己不該去吸毒為自己招來牢獄之災!一想到在劫難逃,我心中的這種怕啊——身上是神經的地方都禁不住地在緊張,渾身冰涼得起了雞皮疙瘩,身體下意識地在打著冷顫,活脫脫地就像一隻落水狗,倦縮在了別人家的屋簷下,眼中充滿的儘是無盡的恐懼和絕望般的無助……    
    我只有在心中虔誠的祈禱:求神求佛保佑自己!不幸中的萬幸,能夠認識「島」上的人,至少也是中舖位置上的人吧!這樣的話,或許可以在「過招」的行刑過程中,招數能少一點,刑法能輕一點,用力能小一點,以求得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遭受的疼痛和屈辱盡量地少一點!    
    因為在這種看似「正常」、「應該」的牢規牢法的執行中,被打得四五天起不了身的比比皆是;稍甚一點的,全身上下看不到一塊好肉;更甚者,留下終身殘疾;再甚者,取人性命的都有!是人的我,怎能不驚!怎敢不怕!但除了驚怕外你又能如何!這是老祖宗沿襲下的規矩,誰都無法更改!那個即將對你行刑的人,也同樣被別人這樣的行刑過!不定哪天,只要你還在牢裡,你也會晉陞到有資格和被安排到對其他的新犯(鬼)行刑「過招」呢!    
    這種悲劇的惡性循環,你規避、不參與的惟一辦法——就是在你的人生和生命中,你永遠不要去吸毒,不要去觸犯任何法律,永遠不讓自己有成為階下囚、獄中人的機會!只有這樣,你才能迴避掉這種傷及人性、靈魂、自尊、肉體的屈辱與悲哀以及免去這些無謂的恐懼、無奈與傷痛!毒品啊毒品!你看你帶給愛你的人們的都是些什麼鬼東西呀!    
    蜷曲蹲縮在「冰箱」旁的身子早已麻木,好想好想站起來伸展一下身子卻不敢,頂多只敢保持原姿勢搖晃一下就算是活動身子了。因為我看見在「中鋪」位置上,有一個人的身子一直是坐著的,這個人我顯然不認識。他不時地盯著我的每一個小小的舉動,也不時地看看四周,注意聽窗外和號窒裡面發出的任何一點響動;見到上鋪有人的手、腳伸出被子外,他會小心地不弄出聲響地替他們蓋好……    
    從我聽來的「牢經」裡,我推測他可能應該是本號窒的「小哨」正在「值班」吧?我在胡亂地猜測著,更是在胡思亂想著、擔心著、害怕著……時間度秒如年,每一秒都顯得那麼的漫長,我只有硬著頭皮硬撐著被發作的毒癮痛苦煎熬著的身體和靈魂,「視死卻不敢如歸」地等待著臨刑時刻的來臨。離這個時刻還有多久?我不知道……


第三章戒毒日記(2)

    有人起身下床了,赤裸著身體,只穿了條褲叉,是睡在第四舖位的人。他在向我身旁的「冰箱」(廁所)走去,途中留意地打量了我一下,沒有說話,從「冰箱」小便出來走上床的途中,他又仔細地看了我一眼,也沒有說話。顯然他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我有點失望,卻看清了這是一張蒼白的臉孔,配著長長零亂的頭髮和鬍鬚,讓人看了好害怕!    
    我心中又怔了一下,更緊張害怕起來。於是我張大了眼睛,努力往上鋪的位置上目不轉睛地看啊看啊……(我本是近視眼,一直戴著眼鏡,可眼鏡在剛才戒毒所樓下的辦公室裡,被裡面的人又一次的搜身檢查時給收掉了!)又陸陸續續地有中上鋪(我此時只能依據值班「小哨」坐的位置左右去分辨他們的身份)位置上的三個人到「冰箱」裡去小便,他們每一個人都會在來回途中仔細地看上我一眼。他們同樣都是蒼白臉上配著零亂的頭髮與鬍鬚,同樣誰都沒有對我說出一個字;我則同樣是誰都不認識,很是失望與擔心……    
    沉默是金,但沉默有時候也是刀啊!它令你無以應對,不知所措。尤其是在這種特殊環境中,你直接感覺到的是沉默背後對你隱藏著的陰謀,集體的陰謀——針對這種環境中的你的集體陰謀!你感受的只有源自脊樑的膽寒與心驚,他們將怎樣的折磨我,不得而知!我惟有硬著頭皮怕怕地等著……    
    「頭鋪」上睡著的人終於欠起身要起床了。只見值班「小哨」已經敏捷地把衣服遞到了他的手上,先是內衣,後是外衣,然後是褲子……見他起床了,二、三、四、五鋪上睡著的人也急急地欠起身在穿衣服了,先前向我嘶吼過的那個人也在其中,這時聽見他又大吼了一聲:「起床!打座!」「呼、呼、呼!」睡在下鋪的人們忙著起身,動作好快、好快……    
    穿衣、疊被、理床,然後就沿著長長的通鋪兩邊一字排開,間隔有序,面對面的一動也不動,和尚打坐般地坐好了。那些先於他們起床的中上鋪的人則還在慢條斯理地穿著衣服……最後以隨意姿勢坐著的就只剩下了三個人了。應該是本號窒的頭二三鋪實權人物吧!另外還有一個沒坐的,就是剛才那個值班的「小哨」,他正在給他們三人一一把香煙點燃……    
    吸著香煙之後,頭鋪的那個人背靠著鐵窗下的牆坐下了,另外兩個人則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整個一個主持大局的樣子!仍就蹲在角落裡的我一下子看到十幾張蒼白、浮腫、配著零亂長髮鬍鬚的臉,心又禁不住「咯登」了一下,清晰地聽見自己「通、通、通、通」的心跳聲……    
    「號子」裡突然死一般地沉寂了下來,一如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我立馬聞到了臨刑前死亡的血腥氣息,那還沒被嚇跑的令我痛苦不堪的毒癮,此刻也似乎被嚇得飄離了我的身體不再被我知覺,魂飛膽破的恐懼籠罩住了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幾乎令我崩潰,窒息……    
    「過來!小私兒!」我知道是叫我,誠惶誠恐遞過去,腳痺麻得險些跌倒!「蹲下!」我趕緊蹲下,用誠惶誠恐的眼神怯怯地望著對我喝斥的人,喝斥我的是「頭鋪」!一場「殺機」氣氛很濃的「庭審」開始了!被「庭審」的人是「新鬼」——我,「庭審」我的人是他——這間號窒的「大老鬼」——「頭鋪」、「窒長」、「牢頭」。    
    問:「叫什麼名字?」    
    答:「盧步輝」    
    問:「幾合合(行話:意思是被關進來過幾次的意思)?」    
    答:「第一次!」    
    問:「所(派出所)抓的還是局(公安局)抓的?」    
    答:「××禁毒大隊抓的!」    
    問:「在哪個地方被抓的?」    
    答:「單位上,地區××廠,上班的時候被抓的!」    
    問:「家裡人知不知道(你被抓)?」    
    答:「不知道他們現在知道不知道!」    
    問:「被收到哪些東西?    
    答:「錢夾、鑰匙、皮帶、煙、火機,還有眼鏡也收掉啦!」    
    問:「癮大不大?一天要吸(毒品)多少?」    
    答:「一天半個多(行話:半克多海洛英)    
    問:「號子裡的規矩懂不懂?」    
    答:「聽說過一些,不太懂!」    
    「把他的『新收』先操掉!」他這話肯定不是對我說的。話音剛畢,坐在最前邊「打坐」的兩個人,已「咚咚」地跳到我的身邊,一人不友好的對我喝斥道:「把衣服脫下來!」另一人已經在邊拉我站起來的同時邊在解我衣服上的扣子了!我愣傻在那兒,不明究底地任著他倆在我身上放肆擺佈:脫外衣、脫毛衣、脫褲子、脫鞋子、脫襯衣、脫裡褲……三下五除二!一下子我就被脫得只穿一條底褲,光桿桿地站在那兒了……    
    「這件衣服我要!」「這條褲子我要!」「這雙鞋子我試一下!」「這件襯衣給××穿……」我還沒完全明白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剛才穿在我身上的帶著我體溫的衣物,已經在別人的身上穿著了。這種無恥的瓜分,好迅速、好徹底啊!我好不明白,好心痛……    
    「啪、啪、啪」隨即,被他們用我的衣物替換下來的他們的衣物,扔在了我的腳邊。「穿上!」又是一聲喝斥,已驚怕得、凍得瑟瑟發抖的我,雖極不情願,又不能不穿衣服!於是拎起扔在地上的衣服準備穿,未近身,就看到附著在衣物上的斑斑點點的血跡和一些黃白難辨的髒髒的身體分泌物殘跡,發散出奇臭無比的惡臭,向著我的鼻扎陣陣襲來……    
    我幾乎嘔了起來——我是一萬個不願意穿上它!我是一萬個不敢穿上它!可我又是一萬個不得不把它穿在身上!沒辦法呀!我生出敢死的勇氣和決心,屏住呼吸,強忍著萬分的悲憤與萬分的無奈把這些垃圾穿上了身,頓時奇癢難忍、難於言說的難受密佈了我每一寸肌膚。    
    垃圾已經穿在身,下一步他們又將對我下怎樣的毒手呢?我繼續用驚恐不安的眼神望著他們主持「庭審」大局的三個「大法官」。只見他們欠著身把頭聚在了一起,互相附耳「嘀咕」了幾句後,又馬上恢復原樣坐下了。「哼、哼!」坐在「島主」右手邊的人清清嗓子後,惡聲惡氣地說道:「帶他過去勾倒!」    
    話音未落,「咚、咚!」剛才「搶」我衣物的兩個惡徒又跳將下來,一左一右抓住我的兩隻胳膊和手,夾著、拉著、推著,把我押到了號室通道的中央,我就像臨刑前被武警戰士押解著推向刑場的「死刑犯」被執行槍決前的樣子!我知道——我就要被「行刑」了……    
    兩隻手掌被壓放在了床沿邊,身體彎平成了半弓狀,腿雖直著但在打顫,很抖!一塊疊成條狀的毛巾塞到我的嘴裡,「用力咬住!」我咬住了毛巾,很用力!心同時懸吊在了半空,「通、通、通」地狂跳!頭皮木麻,腦子裡面空白一片!渾身涼透了,魂魄彷彿已經離開了我的身體!我已不再是我自己了……    
    他倆左右兩邊,已經伸胳膊伸腿地在我身體的前胸後背上比劃著瞄準了!「過夾心!」「執行令」未止,「砰」的一聲悶響已從我的身體內迸出來了!我的前胸後背同時受到了沉悶有力的一擊,不!是同時夾擊!一陣火熱火辣的劇痛,瞬間痛徹我的全身!「砰」的又是一聲悶響,疼痛加劇,我感到我的五臟六腑在移動、在錯位!「砰」的又是一聲悶響,雙眼漆黑金星直冒,我胃腸裡面有東西直想往上湧,尿液欲出!「砰」的又是一聲悶響,我身癱腿軟,人在往地下墜,意識全無……迷迷糊糊中,恍惚聽到了一句「好了!把他抬在床上去!」之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三章戒毒日記(3)

    1996年11月14日星期四陰天    
    我從昏迷之中有些甦醒過來的時候,應該已經是後半夜了。望著眼前陌生的一切,我愣驚了一陣,才驚厥地憶起我是睡在牢房的大鋪上!    
    鐵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遠處不時有雞的啼叫聲傳來,頭頂的天花板上吊著兩盞昏暗的燈,正在悠悠的泛著黃光。四周的牆面上有好多的灰塵,在昏暗的燈光映射下,看上去黑一塊,黃一塊,耳邊,此起彼起、隆隆作響的鼻鼾聲和尖利得刺耳揪心的磨牙聲混雜在一起。扭頭看看睡在身邊發出這些怪音的室友們的怪異睡相和白森森的面孔,我直感覺自己是睡在了墳墓裡,好是一驚!    
    看到不遠處坐著值夜班的「小哨」,在戰戰兢兢地打著瞌睡,我才知道——我還活著沒有死去!渾身的劇痛牽動著我的每一寸肌膚和每一個關節,想輕微地轉動一下身子的某一個部分,都要咬牙切齒!發作的毒癮正在體內狂奔亂竄,冷汗早已透濕了我的全身,和夾著挨打的徹骨劇痛,一陣一陣地向我猛襲過來——好冷啊!好痛啊!    
    奇臭無比的惡臭從我穿著的衣服、蓋著的被子、墊著的褥子、睡在我身邊的人的身上,齊齊地散發出來,一陣強過一陣的裹住了我身子的四周,噁心得直想嘔吐;嘴唇已經幹得起殼,想用舌頭潤舔一下,卻舔出了血腥的味道,疼!大概是乾裂得有了裂口吧,不敢再去舔它了!    
    口裡面苦苦幹乾澀澀的,想吮出點唾液來濕一下口卻幾乎沒有,乾渴得真想把整個人扔進水中飽飲個夠!喉嚨裡像有小蟲子在上上下下地爬,好癢好難受!想咳嗽,試著輕咳了一下,渾身裡裡外外又是一陣牽動五臟六腑的劇痛。再想咳也不敢咳了!忍不住也得忍,硬是強忍著!    
    心裡面更是有百隻小貓在撓抓,沒法趕走它,撓得我無比心悸惶恐,有如自己正在往無底的深淵裡直墜,急切地想抓住、抓緊某樣救命的東西,狂抓一番後,卻發現什麼都沒有可以讓我抓的那般驚怕……    
    突然,旁邊一人的腳猛地在我胸口上蹬了一下,「嘖、嘖、嘖!」狗日的鑽心裂肺般的疼痛,一下子又驚疼出一身冷汗來,和著本已濕透的衣服——冷!痛!好冷好冷的痛!好痛好痛的冷!我幾乎暈厥過去!萬般艱難的、使出渾身的力氣,咬緊牙關,才把這只該死的腳從我身上一寸一寸地慢慢挪開,我已累得差不多要虛脫了!    
    天哪!這煉獄般的痛苦,圍剿著我身上每一個器官,絞殺著我身上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我不行了!我不知道我是身在人世,活在地獄!還是活在人世,身在地獄!迷迷糊糊之中,我的身子好像漂浮在空中,在忽上忽下地神遊,我是活著,還是已經死去!我……    
    我再次從迷迷糊糊的神遊當中有點甦醒過來的時候,是體內毒癮的疼痛和身子骨挨打的疼痛,再和著號子裡的喝斥聲、嘈雜聲幫的忙。迷迷糊糊之中,好像有人在指著我向某個人請示:「哥皮,要不要叫他起來?」「不要啦,讓他『板』兩天煙癮再說吧!」至於誰問的,誰答的,我不知道,我繼續在迷迷糊糊中,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在睡、醒之間交替地游離著,感覺到地獄的門檻,被我進進出出、出出進進了無數回!在地獄、人間,人間、地獄之間徘徊了無數次!    
    又一次被驚醒是噩夢之後:……一會兒,我夢見了像山一般堆放著的海洛英——我好興奮!大口、大口地像吃飯一樣,大把、大把地抓著它往嘴裡面塞,差不多被噎死……一會兒,我夢見有數十個荷槍實彈的公安在追捕我——我逃啊逃!終於逃到了一座大山的頂上,前面是懸崖,下面是汪洋一片,數十支槍瞄準了我,「砰、砰」槍響了,我中彈倒下,掉進了汪洋裡……一會兒,我夢見淚流滿面哭著的媽媽——她哭喊著不讓旁邊的警察把我帶走,他們卻當著媽媽的面,拿出手槍指著我的頭要槍斃我……一會兒,我夢見我被關進了一間好大好大的牢房裡,裡面幾百個囚犯拿著刀拿著棒,喊著「打死他!打死他!」在追殺我,我身中數刀渾身往外冒血,我倒在地上,感覺自己在死去……    
    死到幾乎斷氣時,有人來救我了!用手指搖我的頭問我:「要不要吃點飯?」我驚醒過來,努力睜開眼睛,愣了好一陣才認出是「小哨」。他在搖我的頭問我話呢,我半睜著眼搖了一下頭,嘴上想說出「不」字,卻虛弱得自己都沒能聽見,算是回答了他!    
    接著,在不堪的痛苦中又迷糊過去了!繼續在噩夢與劇痛中醒一會睡一會地徘徊在地獄的門檻邊。號室裡面好像一直有聲音在我耳邊嗡嗡作響,很大聲很大聲的,但    
    我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喝斥什麼,笑什麼……我仍然在神志不清中飄浮著……


第三章戒毒日記(4)

    1996年11月5日星期五陰天    
    再次把眼睛睜開的時候,號窒裡那兩盞昏暗的燈,又在泛著幽幽的黃光了。隆隆的鼻鼾聲,「吱吱」的磨牙聲,還有不同內容的夢話聲依舊在我的耳邊甚是恐怖地交織著響起。斜視著那一張張發出怪異聲響的猙獰面孔,又一次給了我一種身臨地獄的真實感覺!    
    有人在睡眼濛濛地四處「偵察」著,偶爾他會很輕手輕腳地欠起身來替別人拉好被子。當然,能夠享此殊榮的只有那幾個「島」上的「哥皮」了。毫無疑問,他就是今夜的值班「小哨」啦——一個可憐的被強迫深夜不能睡覺的牢中囚徒!    
    鐵窗外,偶爾有人在走動,他會不時地透過鐵窗向號窒裡張望。不知道是誰?應該是戒毒所的工作人員在值班吧!身子骨還是那麼地劇痛著,又好像輕鬆了一點。小心地試著抬抬腿、伸伸手。咦,好像真的輕鬆了一點呢!    
    又試著努力地想翻轉一下早已痺木的身子,把身體側起來!「唉喲!嘖、嘖」好痛,好痛!疼出來的冷汗瞬即從全身的每一個毛孔中滲跑了出來,鼻涕、眼淚在自顧自的往外淌,是毒癮又犯了!心裡還是有貓爪撓抓的感覺,好心慌啊!全身是關節的地方都在酸痛著,骨頭裡有螞蟻在咬,皮肉中有蛆蟲在爬,好難受呀!真想死掉還好過!    
    冒出的冷虛汗,早已浸透全身上下,冰涼得失去知覺的冷啊!真想跳進大火裡,把自己的全身點燃算了!有尿意湧了上來,越來越急!依稀記起上次撒尿的時間還是在禁毒大隊的樓上,是戴著手銬撒的,好像還在出廁所門時遇到了同學的弟弟。一直到現在,算算,啊,已經有兩天多的時間了吧!    
    想到這兒,尿意更急了!喲,有些憋不住了!艱難地把身子欠起來,想再往上爬起來已力不從心了!很無助,很無奈,很痛苦!想回身躺下,不撒啦!可又感到實在憋不住快要尿褲子了,急啊!悠暗的燈光中,有人注意到了我,是值班的「小哨」。他走過來,有些疑惑不解地勾下身望著我……    
    我趕緊指了指下身,又指了指廁所,他一下子領會了我的意思。用手指在自己的嘴巴前面輕輕地對著我做了一個「噓」的口形。我明白了他是叫我不要出聲,不要弄出響動來。這時才把手伸給我,慢慢地拉著我站直身下到床下,頭好暈,要跌倒,趕忙用手緊緊地抓住他的肩膀才定住神穩住了身體……    
    胡亂地趿上鞋,哦,好像左右腳弄反了,也顧不上這些啦!在他的攙扶下,我挪半步歇一下,挪一步歇兩下,終於挪移到了「冰箱(廁所)」裡,想像往常一樣站著撒尿,頭好暈又要跌倒,趕緊手扶著牆壁,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來!於是,我像女人一樣,撒出了我進號窒後的第一泡尿!好急!又好痛!怎麼回事呀……    
    趕緊用有手指沾了一滴,放在眼睛前定睛一看,啊!紅色的!我在屙血尿啊!心中又是一驚:一定是被打出內傷了,完啦,完啦!驚恐中,又艱難地扶著牆壁慢慢地站起來,在「小哨」的攙扶幫助下,回到床上躺下身子!    
    剛才紅色的一幕還在令我驚魂未定——血尿!從我自己的生殖器裡流出來的血尿!憑我的醫學知識,我斷定我一定是被打得不輕,不再是簡簡單單的皮外之傷了!身體內的五臟六俯,一定有內出血的地方!否則,根本不會屙血尿的啊!擔心、害怕、緊張得我趕緊用自己的雙手,急忙往自己的左胸、右胸、胃、左脾、右肝、後腰,到處按了又按,摸了又摸,比較了又比較——    
    他媽的!沒在一處不痛的,哪個地方都一樣的劇痛!心中更驚、更怕、更擔心起來……更是懊悔——我他媽的吸哪門子毒啊!不吸毒,誰他媽的敢抓我!誰他媽的會坐牢!誰他媽的會支著挨別人的揍!被揍得半死不活的屙血尿啊!    
    唉!你他媽的!想想看,從小長到大,誰他媽的敢這樣不顧死活地打你!你他媽的也太作賤自己的身體了吧!生命,父精母血所賜,神聖著呢!你他媽的也太不愛惜生命了!戒不掉!戒不掉!你他媽的現在差不多三天沒吸毒了,你他媽的不也還沒死掉嗎!怕犯癮,怕難受!你他媽的,現在就不難受了嗎?!難受得要死呀!你他媽的不也還是難受得要死要活的嗎!    
    唉!悔啊!我好悔呀!臉上有淚,我知道這是我自己真正從心裡面流出來的淚啊!懊悔沮喪絕望得真恨自己還活著!胡思亂想的大腦像麻一樣的亂,迷迷糊糊中又似醒非醒地迷糊過去!    
    噩夢席捲而至。我夢見媽媽在漫山遍野地找我,淚流滿面地叫著我的名字!「輝兒啊,輝兒,你在哪裡啊!」「媽媽,媽媽,媽媽……」我看見媽媽了!我大聲地撕心裂肺地叫著「媽媽,媽媽……」可媽媽就是聽不見我的叫聲,明明見了我也看不到我……我驚嚇著醒了過來,我也滿面是淚……    
    呆癡愣傻地看著天花板,悲傷驚怕的淚水還在順著臉頰往下淌!心中在祈禱:「媽媽啊!你老千萬要挺住啊!孩兒吸毒座牢了,孩兒對不起你們啊!你們一定要原諒孩兒啊!救救孩兒,孩兒我永遠不敢再吸毒啦!老天保佑!菩薩保佑!上帝保佑!保佑爸爸媽媽,千萬,千萬不要氣壞了身子呀……」一遍又一遍地祈禱著,迷迷糊糊中又迷糊了過去……    
    再次有點清醒過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了。聽見號室裡面有人在唱歌「……樹上的小鳥有媽媽來陪,兒有家難回……」有人在談笑,有人在喝斥……我沒有把眼睛睜開,腦子裡面又胡思亂想開了:想家,想過去,想工作,想自己,想媽媽……身子依舊是劇痛、難受、痺麻著的,不想動也根本動彈不了。    
    「砰」的一聲巨響,驚了一嚇!瞇著眼睛看,號室門打開了,有人提著一個大鐵桶走了進來,通道上並排蹲著好些人,鋪上就只剩下幾個人在靠窗的地方坐著,另外一個就是躺著的我了。幹什麼?哦,原來好像是打飯!又過了一會兒,「匡啷」鐵門又被重重地被關上了。    
    自我感覺肚子好餓呀!記起自己已經有三天多沒吃飯了,問自己想吃點嗎?肚子真想,但嘴裡苦苦的,一丁點胃口也沒有。身子又痛又難受,想吃也肯定吃不下去啊!於是就裝著睡著的樣子繼續睡著,和著飢餓,和著亂想,和著身體的痛,和著心中的悔!好久好久,終於又迷糊過去了!    
    「砰」鐵門又響了……有人搖醒了迷糊中的我,一看好像是昨晚那個「小哨」。他對我比劃了一個吃飯的動作。哦,是問我吃不吃飯?我知道自己還吃不下飯去,於是對他搖搖頭,接著又嚅了嚅嘴唇。看著我裂開口子的嘴唇,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問:「是不是想喝水?」我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了,又聽見他好像先向誰說了幾句什麼話後,才又看見他拿著一個塑料的紅色口盅過來。他攙扶我半坐起身,把口盅湊到了我的嘴邊餵我喝,我先呷了一小口。啊,怎麼是涼水!盅底有好多泥塵,口裡還有一股澀口的泥土味。遲疑中,我又喝了第二小口,第三小口……    
    還想再喝時,他提醒了我一句:「這是『關溝』裡面的水,喝多了要生『水毒』的!」我一聽到「毒」字,嚇了一跳,不敢再喝,雖然口仍然很渴、很乾!就這樣,我的肚子裡面裝進了我被關進牢房後的「第一餐」食物:喝多了要生「水毒」的「關溝」水!    
    「關溝水」,是我們這兒的農民澆灌農作物時用的「溝渠」水!想起小時候,我們在山上玩耍時,往「溝渠」裡面撒尿、拉屎、扔垃圾,農民在裡面洗糞桶時的情景,不由得一陣陣噁心。心中禁不住傷感和悲哀起來……    
    想到自己身在自由世界裡時,天天喝著的是可樂、啤酒、橙汁、牛奶……這樣那樣的新奇飲料,最不濟喝的也是茶水、開水!而今天,在我最渴、最干、最餓,三天未進食物,又疼痛、難受、要死不活的非常狀態下,喝進身體的卻是這種喝了要生「水毒」的「關溝」水!而且還是不喝就沒得水可以喝啦!唉,還是毒品你惹的禍啊……    
    在無比的懊悔中,無比的無奈中,無比的憤怒中,忍著被毒癮煎熬的痛苦,忍著軀體的劇痛、飢餓和乾渴;想著剛剛喝進體內的「毒水」,想著媽媽、想著食物、想著身陷囹圄後自己的種種遭遇……睡不著的我在悲憤無助萬分無奈中,又迷糊了過去……噩夢的間隙,我做了一個好夢:我夢到了水,好多好多的水,我喝啊喝啊!卻一口都喝不進我的口裡……    
    唉,好想喝一大杯熱汽騰騰的開水,燙燙的那種,先用嘴吹吹它,再一大口吞進肚子裡,那種滋味好舒服啊……


第三章戒毒日記(5)

    1996年11月16日星期六陰冷    
    帶著疼痛,帶著飢餓,帶著乾渴,帶著寒冷,帶著恐懼,帶著懊悔,帶著淚水,帶著噩夢,帶著旁邊人夢中的一腳又一腳,我又一次次地從迷迷糊糊之中醒過來。    
    悠暗的燈泡依舊泛著暗暗的黃光,鐵窗外漆黑一片,有風,隱隱能聽到「嘩、嘩、嘩」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風應該很大吧!偶爾還有風灌進號室裡,冷!好冷!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想裹緊蓋在身上的被子,卻陡然間才發現,一床被子下面蓋著的是連我在內的五個人。    
    而我睡的又是大通鋪最末的位置,身子不僅被擠出了被子,而且人已經被擠靠在冰冷的牆上了。想拉被子蓋住身子,我悲哀無奈地發現,無論我怎麼拉,總有身體的某一部分必須暴露在被子外承受寒冷。一床被子五個人蓋,說起來可能都沒有人會相信,可這就是此刻的我,身處此景的我身上蓋著的「事實」!    
    瑟瑟地抖著身子,咬緊牙關地強忍著。心想此刻的我,要是睡在家裡,睡在我自己的小床上,身上蓋著的至少是厚厚的一床被子,外加一床毛毯!不夠,隨時還可以往上再加,身子下的電熱毯子是早已開著的了,中檔熱力不夠,調到高檔!那種暖啊,準保我出汗!    
    而現在……唉!吸毒啊,吸毒!都是他媽的吸毒滋生的悲劇啊!吸到這種「肋把骨當被子蓋,皮膚當床褥睡」的地步。這種冷啊!是「凍天」「凍地」「凍自己」的冰寒徹骨啊!這種心痛啊!是心欲裂、氣欲絕,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難過啊!天哪!我幹嗎要吸毒啊!天哪!我快要凍死了!老天啊!誰給我一床被子蓋呀……    
    悔痛欲絕中,呆癡癡地盯著早已被風吹動得左右搖晃的燈炮和牆上被它照得同樣左右搖晃的陰影在傻傻地看,傻傻地想,看什麼?想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耳邊時時傳來此起彼復的鼾聲、磨牙聲、夢話聲,還有窗外的風嘯聲,再看著映入眼簾的一張張慘白怪誕的面孔:有的似在笑,有的似在哭,有的伸舔舌頭……    
    陰風慘慘的,好不嚇人!更涼的寒意由心而生,我害怕得趕緊用被子摀住頭掩住耳,寧願不停地聞著被子裡面的惡臭和旁邊幾乎伸到嘴鼻邊的臭腳,也不願感受到這種只有「鬼片」中才看得到的鬼怪欲出時陰森森的恐怖場景!    
    前幾天晚上,因被揍得半死,才有的那點病態的「睡意」,現在是再也等不到了,一是因為寒冷,二是因為吸毒者「斷藥」之後必然出現的「頑固性失眠」症狀在我身上開始明顯地出現了,心情也開始更加焦慮不安和煩躁了起來……    
    很想睡著,可無論怎樣就是睡不著!翻翻轉轉一千次,一萬次,睡不著還是睡不著!你直感覺手、腳、四肢、頭,身體的每一部分就永遠沒有放對位置沒有擺對姿勢的時候,這種痛苦啊,用想去死來形容都一點不過分!    
    這種難受啊,也是正常的人們永遠沒法去體會和感受的。偶爾的,人們因為某件事情興奮了或痛苦了,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那只是人們對睡不著覺的一種形容,不叫失眠,更不叫「頑固性失眠」。    
    因為你總有可以等到睡意來臨的時候而睡著過去,而這種因吸毒導致的病態的「頑固性失眠」是根本無藥可醫和無法可治的!除非你有「毒品」吸;除非你有足以讓正常人死上十次八次的「安定」類藥品吃;除非你再被別人揍打昏死過去。否則的話,你就只有硬著頭皮來承受這種「睡得著的時候以分鐘來計算,睡不著的時候以小時來計算」的折磨。    
    加上夾雜著焦慮,夾雜著煩躁,夾雜著毒癮發作帶來的各種非人的痛苦,我感到的只有絞殺生命般的恐懼,和隻身一人支著身體等著別人來殺自己般的孤獨與無助。而此刻又身陷於這地獄般的牢房之中,感覺自己就好比一隻渾身受重傷的困獸,全身上下還在不停地流著血,卻被追趕到了荒無藏身的曠野之上,它跑啊!拚命的逃啊……    
    天空中忽然電閃雷鳴,暴風雨夾著狂風呼嘯而至,肆虐地淋掃著它本已瑟瑟發抖的身子。它無處藏,也無處躲,更無力氣再跑!而不遠的地方,還有猛獸的影子在向著它逼近,它孤獨、無助地在哀鳴,在呻吟……    
    看見被暴雨沖在地上的,從自己身上流下來的鮮血,它的眼中儘是恐懼,它感到死亡就要來臨,無助的絕望中,它只有用自己的舌頭來靜靜的一處又一處地舔食著自己身上的傷口,以僅有的力氣,平靜而又無奈地作最後的垂死地猙扎,它會不會瘋了,我不得而知!    
    我卻感覺到自己已經走到了就要變瘋了的臨界點,我是不是會真的變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一秒一秒地熬著,一秒一秒地數著,等待著什麼?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在等死吧!抑或是在等待痛苦的減弱和天亮的來臨吧!終於,天被我苦苦等亮了!    
    焦慮、煩躁的心情似乎好了一點,飢餓感卻更甚!記起自己已經快四天沒吃東西了,餓!讓我感到頭昏昏,眼花花,心慌慌……快開早餐了吧!吃什麼?饅頭、包子、麵條、稀飯……我在畫餅充飢地猜想著,盼望著……    
    胃餓得生疼,我把手壓在胃上,試圖減輕一點疼痛感。但顯然是徒勞的,我只有把惟一的希望寄托在盡快吃早餐上!閉上眼睛,清口水一口一口往外冒,自己又一口一口吞下去,權當找到一點食物的感覺吧!    
    「起床!」一聲大喊,聽到身邊號室裡的人們「呼、呼、呼」地忙碌開了,蓋在我身上的被子下面終於只剩下了我一人,機會難得,我趕緊假裝還在睡夢裡,悄悄把被子裹緊在自己的身體上,冰涼的身體漸漸有了一點點暖意。就這樣假裝還未醒過來地繼續睡著,以享受這不可多得的暖意和一人獨蓋一床被子的大好機會。    
    號室裡的人們在忙碌些什麼,誰誰誰在說些什麼話,我都無心去留意,心中只盼望著快點有早餐吃,盼望有人來搖醒假裝睡著的我,說:「喂,吃不吃點東西?」飢餓難耐中,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熬著,耳朵很注意地想聽到號室鐵門被打開的聲音,想憑此來推斷那一定是早餐到了吧!    
    等啊等啊!終於聽到有鑰匙轉動門的聲音,「砰」,鐵門開了!「倒垃圾!」一聲喝斥,「匡啷」,隨即鐵門又很快被重重地關上了。我一怔!咦,不會是沒有早餐吃吧!不死心地又苦捱著等啊等啊等!早餐的時間應該早過了吧!「偵察」一下……    
    悄悄地透過被縫偷瞟,號室裡面中、下鋪的人正襟危坐地在「打坐」,木頭人似地對坐在大鋪上,一動不動,表情異常嚴肅。只有幾個人悠閒地在鐵窗下靠牆坐著邊抽煙,邊聊天,一點點都看不出有早餐吃的跡象啊!    
    我心裡面大大地失望,一著急早已有的便意陡地向我襲來。他媽的!沒得吃,還居然有得拉!哦,我已記起我已有五天沒拉大便了,進了牢房,我就從沒拉過一次,是該拉了!是該拉了!    
    我剛欠起身子,就有人過來了,是那晚攙扶我小便的「小哨」。他小聲問我:「要幹嗎?」我回答說:「想大便!」他轉過身,走了幾步,稍稍大聲一點對坐在鐵窗下正在閒聊的那幾個人說道:「哥皮,他想『吊跎』!」有人答覆道:「讓他吊吧!」    
    「小哨」這才彎下腰,從大通鋪的床下拿出一疊廁紙來,重新站到我面前,廁紙平放在他的左手上,長寬也就只有他的手掌般大小。是那種散裝的一斤一斤稱著賣的質量很差的廁紙。他用右手像數點百元鈔票般小心地點出了一張、兩張,然後遞到了我的手上。我還伸著手想等他再給我幾張,他已經轉身把廁紙放回到了大鋪下。


第三章戒毒日記(6)

    我狐疑地拿著這兩張手掌大小的手紙,勉強下床,把疼痛的身子慢慢地挪進了「冰箱」裡,艱難地蹲下,開始拉我被關進牢房後的第一次大便。感覺到肛門處有些痛,拉出了一些稀稀的冒著泡泡的熏臭物質,我知道我是在拉「煙痢」!斷「藥」後的一種正常的排毒反應!    
    心中驚記起昨天半夜的「尿血事件」,趕緊用手指沾了一點點尿液,湊到眼前一看:還好,還好,只有一點點紅了!驚著的心才放下。便完了,拿著手上可憐的兩小張廁紙,小心翼翼地揩擦……    
    一遍、兩遍、三遍……每擦揩一遍都要檢視一下廁紙上的污穢物——還有啊!手上的廁紙已經全用完沒有了!怎麼辦?!於是,只好又非常非常細心地,拿著已經疊折過、揩擦過多遍,層層夾著有污穢物的手紙,像疊折一件珍貴的藝術品那樣,小心地又再疊折一遍,再揩擦一遍!又再檢視,還沒擦乾淨!又疊折多一遍,又再揩擦一遍!又再檢視,還是沒乾淨……    
    唉,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呀!是「小哨」太吝嗇了?還是我過去用廁紙太奢侈了?搞不懂,搞不懂!唉,這還不全都是他媽的吸毒惹的禍!不吸毒,就不會被抓進牢房,也就不會淪落到今天用手紙都那麼「奢侈」的地步了!悻悻地穿好褲子,「皮帶」是一根短短的毛線,很小心地繫上!    
    見旁邊桶裡有水!桶是我們當地農民挑糞用的那種用再生塑料做成的黑膠桶!水面上飄著一個紅色的小塑料杯子,拿杯子舀水沖廁所,才發現手中拿著的這個杯子就是昨天早上「小哨」盛水給我喝時用的同一個杯子!有一個缺口,我認識!聯想開來,那我昨天早上喝進肚子裡面的水,也是從這只便池旁的糞桶裡面盛出來的沖洗廁所的水!不由得一陣陣噁心想吐、想嘔……終於被我忍住了!    
    剛從「冰箱」裡把身子挪移到「冰箱」門外,「小哨」已經坐在我睡的鋪沿邊等我了,見我出來,馬上嚴肅地對我說:「記住,以後屙尿叫做『牽線』,屙屎叫做『吊鉈』,不要說錯了,說錯了要挨(打)的!還有,你們下面人『牽線』『吊鉈』的時間是後半夜,哥皮們大家睡覺的時候,白天大家起床之後到晚上大家睡覺之前,你們是不准『牽線』『吊鉈』的,要『牽』要『吊』的話,也要先給中間的『哥皮』們說過,他們同意才行,否則又是要挨(打)的,記住了!聽清楚沒有?」    
    我狐疑地點著頭說:「記住了,聽清楚了!」正像琢磨他說的話,欲上床。「盧步輝,過來!」有人叫我!回過神,看清是正坐著在閒聊的人叫我,趕緊忍著疼痛的身子折身走過去,站到他們的面前。「蹲下!蹲下!」有人喝斥道。我趕緊蹲下,侷促不安並有些怯怯地看著他們,不知道他們將會對我幹嗎?    
    「『板』這幾天煙癮,好一點沒有?」有人問我話了,是「頭鋪」!是我們號窒的「島主」!我連忙回答道:「好一點了!」「起得來不?」「還不太行!」「那就讓你多『板』一天!」「還不快說『謝哥皮』!」「島主」旁邊馬上有人對我喝斥道。我趕緊說:「謝!哥皮!」    
    「順便跟他講一下號子裡的規矩,不要讓他『犯錯笨(犯規矩)』!」剛才喝斥我的人又說話了,「是!哥皮!」回答這話的是剛才點「鈔票」給我的「小哨」。這時候,「頭鋪」把他正抽著的煙遞到了我面前。這是一個不到一寸長的「煙頭」,和我們男人平常抽煙時隨手扔掉的差不多長,好像還要短一點的樣子。    
    我不明究底地接過拿在手上,納悶著:他是叫我替他把煙頭扔掉呢,還是叫我繼續接著他抽過的煙再抽啊?「還不快謝哥皮!」已站在我身邊的「小哨」不無討好地說。我霎時明白了:這煙頭是給我抽的,而不是叫我扔掉的!    
    或者確切點說:是別人把別人抽過的、欲扔進垃圾裡面的煙頭,沒有扔進垃圾堆裡,而是「扔到」了你的手裡,你還要感到這是一種榮幸,去謝謝扔垃圾給你吃的人!太不至於了吧!我在心裡面嘀咕著,但不敢表露出來,違心地連忙對「頭鋪」說了一句:「謝!哥皮!」「好了,下去睡你的吧!」「謝!哥皮!」    
    我站起身朝我的床位走去。夾在手上的垃圾煙頭已經快燃到手指了,邊走邊動著腦筋——這煙頭我是悄悄地趁人不注意把它扔掉好呢,還是真的去抽這個別人扔掉的煙頭呢?    
    說實話:香煙癮,我早就犯上了!早就很想、很想抽煙了!但是要我去抽帶著別人唾液的煙頭,吸別人的「煙屁股」,做這種眾所周知,只有街上的下等乞丐才做得出的事,我的自尊心無論如何還是接受不了。但此時此刻是「盛情在手」又不敢卻啊!    
    怎麼辦?眾目睽睽之下,悄悄不被發現地扔掉它,又不太可能!真的抽它又違我心!靈機一動,我用手指捏住煙咀的最末端,隔著手指,裝模作樣的「嘬」了一口,沒敢像平時那樣把煙子吞進肚子裡,就急急地把煙吐了出來,也算是我對「島主」「盛意不拂」的表示吧!    
    這時手上的煙頭已經燃到除去煙咀部分,就至多只有一公分長了!是無論如何都應該扔掉——這個其實是別人早已扔掉的「煙屁股」了吧!正想尋找一個可以扔煙頭的地方……地方沒找著,卻看見下鋪正在「打坐」的人在急急地盯著我看!確切地說是盯著我手上欲丟棄的煙頭在看!    
    我看懂了,他們是在示意我——把煙頭「扔」到他們手上!個別膽子大一點的,甚至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出欲接煙頭的手,焦急期盼的表情分明在說:「把煙頭遞給我,好嗎!」我有些愕然了,竟有些慌張和不安起來:我該把手上的煙頭「扔」給誰呢?    
    最後我把煙頭遞給了那個手伸得最長的「下鋪」,只見他立即放到嘴邊,像食人間美味般地貪婪地吸了起來——一口,兩口,三口……其他人臉上露出深深的失望!那煙頭分明已經燒到海綿體做的煙嘴了,他竟還不捨得把它扔掉!    
    只見他左手指捏著煙咀,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指甲,像在拔一根戳在肉裡面的刺那樣,小心的把煙咀裡面的海綿體慢慢地抽撥出來,以便讓殘餘著的毫末一般的幾根煙絲,與不能吸的海綿體煙咀作最後的徹底分離!    
    馬上又見他半仰起頭,用右手的指甲尖很小心地捏住已經去掉海棉體的煙咀,把它小心翼翼地湊到嘴邊,「嘬」出了最後半口煙……而此時他的左手板心正平抬著放在下巴的位置,作接煙灰狀!我在驚訝與發懵中,躺在了床上。    
    「小哨」這時已半臥著伏倒在我身邊,開始向我講述號窒裡面的「牢規牢矩」:「島上和中間的你一律叫他們『哥皮』,不能直接叫名字!在號室裡面,你只能說三句話『是!哥皮!』『到!哥皮!』『謝!哥皮』;你自己想做任何事情前,都要事先請示中鋪的哥皮,他們同意了你才能去做!還有,你們平時私下裡是不准互相說話的;『哥皮』不管叫你做任何事,你都一定要去做;無論『哥皮』說你什麼,你都不能牴觸,不能解釋。還有,沒有什麼事情不要輕易走到『哥皮』們上邊去,更不要扒窗戶往外面看!記住了,這些都是號子裡面的『規矩』!犯了就是犯『錯笨』,是要挨(打)的!還有……唉呀!太多了,我一下子也無法給你說完!總之,你多看、多聽、多學,少犯『錯笨』,你就少挨一點打,少受一點『罪』,日子好過一點!知道嗎?自己身體,自己愛護,在裡面能吃得下飯,睡得著覺,不挨打,就算是坐牢得了『減期』了!其它你還有什麼不懂的,再問我,我會教你的,知道嗎……」    
    我聽得越來越認真,聽得越來越愣,簡直傻在那兒……他說的每一條規矩,在我聽來,都像是五雷轟頂般的恐怖和難以置信——我不敢去相信,這些竟是「要我學,要我行」的「牢規牢矩」!


第三章戒毒日記(7)

    天哪!這哪是他媽的人定出來的規矩!一絲絲的人性都沒有,恐怕連地獄中的魔鬼也定不出這等駭人聽聞的規矩吧!身陷囹圄,失去自由之身,已經是人世間最大的痛苦了,現在竟要規矩到你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會說話的大活人硬要他去做啞巴?!這種有違天性的做法,他媽的是會把人活活地憋死、憋瘋的呀!    
    我愣懵得傻了,半張著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臉,下意識地點著頭。以至於他說完了,我竟還在不住地點頭。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看見他疑惑不解望著我的眼神,我知道我被他的話嚇著了,他也被我此時的神態嚇著了!    
    「你沒事吧?」他狐疑不安地問我。我趕緊定住神回答道:「沒事,沒事!我記住啦!知道啦!」一轉念我趕緊問他,「唉,對了,有沒有早餐吃?肚子好餓啊!」他聽此一問,鬆了一口氣,拍拍我的肩,隨即改用揶揄玩笑的神態和口氣並略帶嘲諷地對我說:「有早餐吃,還有夜宵吃呢!一天吃八頓,你就忍著等著吧!」    
    說完他就欠起身走了,留下了失望到極點的我,還在繼續傻愣著……再傻的人,從他的話裡話外,也能夠聽明白:吃早餐!在這裡只是一個子虛烏有的神話故事!「哈哈哈——」我他媽的真是吃海洛英吃傻了,竟敢盼望著吃早餐呢!    
    好了,現在是夢醒時分啦!「清口水冒著的早餐」已被你畫餅充飢地吃過了,你還想怎麼著?沒辦法!沒辦法!我只有強忍著前心已抵後背的胃痛,繼續吞嚥著口水,巴巴地等著,等著……渴盼地期待著第一餐牢飯能夠盡早送來!    
    想像著我一定會狼吞虎嚥地把它吃下去的飢餓相,我再次悲哀、痛苦到了極點。吸毒啊,吸毒,吸到牢房裡來啦!吸到現在連一日三餐都吃不到的地步了!我他媽的怎麼這麼的作踐自己啊!天哪!我真的好悔、好悔呀……    
    「匡啷」,終於聽到樓下牢房門關上的聲音,緊接著又聽到有人在粗聲大氣地高喊著:「又拿來吃!」知道這是要開飯啦,我心大喜。但從樓上其它號子裡傳來的聲聲淒婉、哀傷的號叫聲,我聽出的卻是怨怒與無奈,感受出一種怒火中燒卻又被狠狠壓制的痛苦!唉,吃自己的飯要緊,不去想它……    
    「準備開飯!」一聲令下,大家忙開了:打坐的人起身、下床、迅速而有序地一字排開沿著牆壁蹲下。兩個「小哨」正在從大鋪底下拿出一些塑料小盆和塑料小勺有序地擺放在號窒的鐵門後……只有上鋪的幾個人,還在悠閒地聊天。    
    這次不等別人來搖我叫我起床,「餓」就已經讓我條件反射般地在聽到「飯」字後就爬了起來,拖著依舊疼痛的身子,站到了床下,頭好暈,是餓的!正琢磨著我是該坐在床沿上,還是該像蹲著的人一樣,倚著牆壁找個位子蹲下呢?    
    看得出,能容一個人蹲下的位置,往上頭的方向,位置是肯定有的,而往下面的方向,已經有人把身子都差不多蹲靠在「冰箱」門上了!我正不知該「何去何從」時,「××、××,往下面移一點,騰出位置讓『小輝』蹲在那兒!」床上坐著的人中有人發話了。    
    我馬上看到蹲在最末位置上的兩個人,和緊挨著他倆蹲著的第三個人,在極不情願的委屈和怨憤中,慢慢地往上下挪移身子,最末端位置上的人,身子終於完全緊貼在「冰箱」門上了。就這樣,在原來的倒數第二和第三個位置之間,硬生生地擠出一個「倒數第三個」的位置來。    
    我走過去勉強把身子擠著蹲下了,好擠,擠得無法動彈!「砰」,鐵門打開了,又見到那天迷迷糊糊中看見過的那只黑乎乎的鐵皮桶了,哦,不對!今天看到的是兩隻!緊接著就看見一個渾身上下油光光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一隻手拿著香煙在吸著,另一隻手用一把長柄的大鐵勺子,從鐵皮桶裡面一勺接一勺地往外舀著桶裡的東西。    
    兩個「小哨」則像生產線上的熟練工那樣,一個接著一個地把塑料小盒子伸遞過去,接住鐵勺子裡面倒出來的東西,隨後又一個接著一個地把塑料小盒接過來,並隨手一個一個有序地擺放好。    
    做著這些事的同時,他倆的嘴裡還不停地在與「打飯人」交涉:「這個少了,多打一點!」「這個也少了,再多打一點!」「真的太少了,再多打一點點!」就像菜市場上最最斤斤計較的家庭主婦與最最吝嗇的小販在為一兩根蔥爭執不休似的,都在互不相讓地為自己的切身利益努力著。我聽得直想笑。    
    飯和菜,終於都在爭執聲中打完了。「匡啷」,鐵門關上後,兩個「小哨」都還在罵罵咧咧地詛咒著「打飯人」,一副操人祖宗八代的惡相!我心裡納悶:都什麼年代了,還在為多一口、少一口飯菜爭吵、爭討,這未免太過於誇張了吧!    
    「咦,飯菜明明已經打好了,可盛好飯菜的小塑料盆還呆在地上沒人去拿過來吃,怎麼回事呀?」我又納悶啦。仔細觀察,只見「小哨」殷群地崔請:「哥皮們,吃飯了!」大鋪上一直坐著閒聊的幾個人,在「小哨」的催請聲中下了床——    
    只見他們先是圍著盛好飯菜的塑料小盆蹲下來,然後好像是拿出什麼東西來,往飯盆裡左一個、右一個、東一個、西一個地分配著什麼東西,有的嘴裡還不時地發出「夠了!好了!」的指令。由於他們的身子是背對我的,我只能從他們的肢體語言中瞎猜想。疑惑不解中,更增加了我的好奇心:他們在幹嗎?    
    左看右看,我想從我身邊蹲著的人身上找到一點答案。我看到的都是一張張憤怒不已的臉,然而又敢怒不敢言,嘴唇在蠕動著,我感覺得出他們一定是在咒罵著誰!「小輝!」有人叫我。「到!哥皮!」我趕緊答道。「吱」,一個小紅塑料盆已順著地面滑到了我的面前,上面搭著一個白色塑料勺子。    
    我的飯菜先於別人到了,餓透肚子的我不禁感到一陣竊喜。還沒用眼睛看清楚裝著的是什麼,我就已經急不可耐地左手端盆,右手持勺地急上了!飯盆還沒端到嘴邊,勺子已經盛好了一大勺子飯菜,在半空中火速地往我大張著的嘴裡送了!    
    我要立刻把它傾倒進我嘴裡面,美滋美味地大嚼特嚼!讓已經四天多沒有吃進過東西的腸胃,好好地過一下癮!勺子裡的飯菜剛被我傾進嘴裡,還沒合上嘴,還沒開始嚼,勺子也還沒從嘴裡面抽出來——    
    我半張著嘴,手持著還在嘴中半銜著的勺子,「哇」的一大口,條件反射般地、無法抑制地把含在嘴裡的東西噴吐了出來,吐得滿地都是……大家全都回過頭來,有些驚愕地看著我,隨即大家又都被我此刻的醜樣忍不住逗笑了,「哈、哈、哈……」    
    笑完笑夠了,「島主」用略有些責備的口吻又忍不住笑地對我說道:「慢點吃,小口吃,號子裡面的飯要一點點的選著吃,捏住鼻子吃,你能直接把它倒進胃裡最好,不能細嚼,當心吃到『炸彈』,吃到『屍體』,曉得不?」我還未回過神地連忙答道:「是!哥皮!」    
    說話間,地上的嘔吐物已被人掃到了一邊。我忙低下頭來,把飯盆湊到睜大的眼睛前,右手拿著勺子左翻右扒的,開始仔細地、憤怒地檢查到底是些什麼樣的飯菜……    
    「哇」又是一陣噁心,眼睛還沒仔細分辨,鼻孔裡面就先聞到了一大股刺鼻的霉臭味,趕緊屏住呼吸,定睛一看——這肯定不是大米做成的飯!是什麼飯呢?再仔仔細細辨認:認出來了,應該是小時候,鄉下的親戚家裡面吃的那種飯:黃黃的,幹幹的、一粒一粒不沾在一起的玉米飯、包谷飯!    
    它還有一個更形象的名字叫「包谷沙」,意思是:吃在嘴裡面的時候,它會像沙子那樣在牙縫間,口腔壁上,舌根腳滿嘴亂鑽!味道自然不可能好啦!現在就連鄉下人都早已不再吃它,只用它來當飼料餵豬、喂雞、喂牲畜啦!怎麼他媽的今天它居然成為我飯盆中的主食!


第三章戒毒日記(8)

    當然,如果真是好的玉米飯,有個中下等質量也就罷了!可這是怎樣的玉米飯啊——黃不黃、白不白、灰不灰、黑不黑的,散發著難聞的霉臭味,一塊一塊的,肉眼還能看見大量的玉米殼子,在盆中的湯麵上像垃圾一樣的飄浮著……    
    再說盒中的湯吧,竟連油珠子都看不到,還沒有普通人家洗鍋、洗碗時洗出來的油水多!菜呢,菜在哪兒呢?就只看見在臭霉飯上面有那麼十片八片白菜葉子,還是很老很老的那種,菜葉子上面居然還能看見蟲眼和一些來歷不明的附著物。    
    再仔細探究一番,這來歷不明的附著物到底是什麼?啊,是已經被煮死了的菜蟲子!「哇」,好噁心!趕緊連蟲子和那片菜葉子一起扔掉,不止啊!還有這黑黑硬硬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特地挑出來一看一捏,啊,是沙子!    
    我終於明白過來,剛才頭鋪哥皮說的,當心吃到「炸彈」,吃到「屍體」是什麼意思了!不死心,竟會只有這麼一丁點菜!用勺子來了一個底朝天,又來了一個天朝底。我徹底地死心了!,也憤怒了!千真萬確,盆中的所有食物,經我反覆仔細清點完畢,就是這麼一點了!當然,還有一個吃它們時用的勺子!    
    我被這盆飯給驚傻了,愕然了!淚,已經在我的眼眶子裡陀螺般地打著轉,慼然間,滴在了我雙手端持著的飯盆裡,前所未有的悲涼與哀傷,從我心的最底處由然而生,久久地,久久地,我不能動手,也不能動口!我在懊悔不已地悔痛著……    
    毒品啊毒品,因為吸你,我被畜生般地飼養著!蒼天啊蒼天,人怎能夠被當成畜生呢?!吸毒者啊!吸毒者,當你吸著毒品的時候,你已經被人當成了畜生,當成了比畜生還不如的畜生!是人的我怎麼能夠不淒然淚下呢!    
    吃不下,嚥不下,不能吃,不敢吃,想下定決心不吃,呆懵著……兩邊有人在用手輕輕地碰我,小聲地對我說:「多多少少吃一點!」同時,在用勺子示意我,要我把小塑料盆裡面的東西撥給他們,繼而就有小塑料盆朝我的面前伸遞了過來!我很是一驚!    
    看著他們這種乞丐一般的動作和眼神,我真的不敢拂他們意,悲憫之心發自心底:同樣是人,同樣是此情此景同病相憐著的人,他們能夠向我伸出此等含意的手,感覺得出,那是怎樣一種萬般無奈啊!他們是在殘忍地踐踏了自己的自尊心和做人的尊嚴之後,才會有這樣的動作與神態啊!    
    我盆中的這等「垃圾」,能夠受到如此的「禮遇」,真不知是盆中「垃圾」本身的榮幸,還是手持「垃圾」的人的榮幸!我「憾慨」地把我盆中的「垃圾」撥到他們伸過來的盆中,我收穫到了他們眼神中的感激和好多聲小聲的「謝謝」!這種收穫,我真覺得太「物超所值」了!    
    當我把我盆中的「垃圾」幾乎撥了個底朝天時,他們制止了我的繼續,在說著「夠了,夠了,謝謝,謝謝」的同時,又特別的上了一句話:「小輝,多多少少吃幾口,把命吊住!」從這句話中,我聽出了發自肺腑的真誠和善意,陡然間,我有些感動!    
    我從盆中僅剩的那點「垃圾」中,用勺子左挑右選的挑出了一小口,伸到了嘴邊。我沒有立即把它們放進嘴裡,而是在等著,等待著心中生起把它們吃進肚子裡面的決心和勇氣,等待著想出把它們吃進肚子裡面的「絕妙辦法」!    
    看著這不是「垃圾」勝似「垃圾」的午餐,飢餓在催促我:你必須把它吃下去!看著這不是「垃圾」勝似「垃圾」的午餐,知識和認知在提醒我:你不能把它吃下去!看著這不是「垃圾」勝似「垃圾」的午餐,膽量和勇氣在嘲笑我:你敢把它吃下去嗎?    
    扭頭看看,身邊的人們都在狼吞虎嚥地吃著「垃圾」,「膽從饑中起!」為了生命!為了活著!我要捨身生吃「垃圾」,定了定神,深呼吸,屏住呼吸,盡量張大口,半仰著頭,預備——放!勺中的「垃圾」終於沒咬沒嚼地被我塞進了肚子裡面!    
    就這樣,在我吸毒並被關進牢房,顆粒未進的第四天中午!我,吃進了我一生中的第一口牢飯!這口飯,是我至今一生中吃得最最感情豐富的一口飯!這口飯,是我至今一生中吃得最最痛苦、最最難吃的一口飯……    
    想起剛才聽到的「又拿來吃!」的吶喊聲,其中所包含的深刻含義現在終於明白了!體會了「小哨」斤斤計較罵罵咧咧聲中的無奈與怨怒!知道了頭鋪哥皮「牢飯怎麼吃」的方法的正確性!吞下第一口,稍頓;精挑細選後,吞下第二口;再稍頓,又精挑細選後,吞下第三口……    
    無論如何我是再也吞不下去了,飽了嗎?沒有!還餓嗎?還很餓!不吃啦?不吃了!在徵得哥皮們同意後,我先躺回到了床上。在繼續的飢餓中,死人般一動不動地毫無睡意地睡著——想美食、想媽媽、想從前、想今天……好想好想抽根煙!    
    好久好久以後,有人遞過來一個煙頭。我在麻木的胡思亂想中,果斷地接過它並把它吸到了盡頭。我知道我的自尊開始有些在向殘酷的現實投降了!在飢餓難耐的痛苦中,晚飯的時間又到了,我沒起來,有人過來問我:「吃不吃飯!」我問:「是中午一樣的飯嗎?」回答:「是的!」我悲壯地搖搖頭,堅決果斷地說:「不吃!!」吞嚥著直往上冒的清口水,餓得頭昏眼花地繼續睡著。    
    在晚上大家臨睡的時候,我又等到了一個煙頭。這時候,我知道了它在號窒中的獨特稱謂:不叫煙頭,叫「斧頭」;再短一點的叫「小蜜蜂」;更短更短一點的叫「須須」。我絕不浪費地抽完了遞到我手上的「斧頭」。他們都睡著了,我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毒癮還在發作,令人心悸膽寒的失眠又來了!夾雜著身體的其它痛苦:疼痛、寒冷、飢餓,和著心靈的痛苦、悔痛、屈辱與憤怒,還有同樣令我痛苦的對媽媽和親人們的思念,睜眉鼓眼地望著吊在天花板上泛著黃光的燈泡,胡思亂想地熬著,在漫漫長夜的煎熬中等待天明……第二遍雞叫的時候,輕手輕腳地起來牽了一根「線」,血尿的紅色終於又輕了一些,但還是有!


第三章戒毒日記(9)

    1996年11月17日星期日陰天    
    終於,眼睛不曾眨一下地熬到了天亮,「起床!」一聲喝斥,睡在我旁邊的人們開始忙開了。我不想起來,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有人過來搖我,睜眼看,好像是中鋪的哥皮,他對我噁心惡氣地喝斥道:「睡什麼××,起來!」我嚇了一跳!    
    欠起身準備起來,還沒掀開被子,在這當口,上面傳來一個聲音:「讓他睡,讓他睡到中午再起來吧!」說這句話的人是頭鋪。聽到這話,喝斥我的人趕緊應道:「是!哥皮!」我也趕緊說道:「謝!哥皮!」並向頭鋪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就這樣,我被特別「恩准」,又睡下了。    
    被人喝斥這一下,心情又壞上加壞了。心中咒罵著:狗雜種!木訥地看著在做事的兩個「小哨」,他們在把一件件疊好的衣服恭恭敬敬地遞到上鋪人的手裡,侍候他們穿衣起床,隨後又為他們擠好牙膏,倒好漱口水、洗臉水,拿好毛巾等物品,送到他們面前,一樣一樣地遞到他們手中,侍候他們涮牙、洗臉……    
    接著又一樣一樣地把他們用過的物品接過,細心整理好後放好!侍候的順序:先是頭鋪,然後是二鋪、三鋪,井然有序,有條不紊。整個過程和神態,活靈靈一副太監侍候皇上的樣子。    
    這時候,我分辨明白了,本牢房號室中「島」上之人,目前上鋪就他們三個。他們就是「牢經」中所說的,本牢房中的「掌島之人」。在本號室之中,他們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擁有「支配和分配」和優先享用牢房中一切物品的權力,屬於號窒中的統治階層!    
    即便這個物品不是他們自己的,而是牢房中其他人身上的,或者是獄方打給你吃的那點可憐的「牢飯」,他們都有重新分配和支配的權力。我進號當天被「操換」掉的衣物,即是一例。「牢規牢矩」中把這稱之為「操新收(鬼)」。    
    而且,他們通常是「只動口不動手」的,只負責發佈命令,衝鋒陷陣,動手的大多是緊挨著他們排序而睡的中鋪上的「操刀者」們,目前在本號窒中有四個。他們負責執行和監督工作,打人「過招」、傳授規矩等等,他們在牢房號室中擁有的權力,僅次於「島」上的「君子」,屬於號窒中的管理階層!    
    另外還有兩個特別的角色,那就是剛才伺候「島」上之人的「小哨」。他們的職責就是在精心侍候好上鋪「君子」們的同時,再侍候著中鋪上的「刀斧手」們了。他們行動比較自由,在吃、穿、用上都得到「主子」們的照顧。    
    牢房中的權力分配至此就完全沒了。剩下的就是包括此刻的我在內的「牢經」中稱之為「下鋪」的「奴隸」們了。我們是號窒中的被統治者和被管理者,我們只有任勞任怨的「權力」,只有受罵挨打的「權力」,只有絕對聽從、絕對服從、絕對執行的的「權力」!    
    這就是——牢房裡必然會產生並永遠存在的三個「階級」,當然,這其中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著「階級鬥爭」,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何況這裡面被關著的絕大多數都是些叛逆、不羈的靈魂和不要臉、不要命的角色,誰都在為自己在牢房中的生存大問題處心積慮地「奮鬥著」!只不過,我初來乍到,還沒有感受出來而已!    
    島上的哥皮們,被「小哨」侍候著洗漱完畢了,他們開始依次走進「冰箱」蹲廁所,「牽線」「吊跎」。一個下鋪上的「牢友」早已畢恭畢敬地站在了「冰箱」門邊,像警衛員一般「守護」著「冰箱」門,只不過他手上拿的不是鋼槍,而是一疊廁紙。    
    見到「冰箱」裡的哥皮完事了,他就及時地把廁紙遞過去,看得出哥皮在使用廁紙的數量上是不受限制的。等哥皮走出「冰箱」後,他又迅速地倒水把哥皮拉出來的大便沖掉,然後出到門外仍舊畢恭畢敬地站好等著,等第二個哥皮「光臨」……然後是第三個哥皮……    
    「島」上的哥皮被「警衛員」伺候著拉撒完,現在又輪到中鋪的開始依次進「冰箱」了,只不過這時「警衛員」不用站在門外等著侍候他們,因為他們差一個「級別」,等中鋪的也依次全都拉完撒完後,「警衛員」他開始用水徹底沖洗「冰箱」,沖冼過後,又直接用手拿著一塊髒髒的破布認真仔細地抹廁所的裡裡外外。抹完剛出來,馬上就有中鋪上的人走進去檢查。    
    也許今天的廁所衛生做得還令他滿意吧,他出來時順手把一個「小蜜蜂」扔給「警衛員」。唉,大概這也算是一種肯定和獎勵吧!「冰箱」被清理乾淨後,顯然就不能輕易隨便使用了。那麼號室裡的「奴隸」們就不用進「冰箱」完成拉撒大事了嗎?    
    用,當然用!是人都必須拉撒!只不過他們和我受目前身份地位的限制,被允許使用這間廁所的時間是被限定在夜深人靜,等哥皮們全都熟睡後的半夜裡,像做賊一般輕手輕腳去完成人的「拉撒」大事!    
    那麼廁紙,我們又是怎樣去獲得的呢?那是每天晚上臨睡前,「警衛員」像點鈔票般限量發給我們每人兩張——永遠不會多給!當然,通常也不會少給,大小也就是那天晚上我有過的手掌般大小,又因為遺失不補,後果自負,所以我們得像珍藏百元大鈔票般藏好它,丟失的後果,你就自己去想像吧!    
    這樣的規矩,目的很明確,就是說我們只有在完全不影響哥皮們的「嗅覺、視覺、聽覺」的情況下,才有使用廁所的機會與權利;同時,也就意味著我們必須在自己熟睡的睡夢中,時刻惦記著自己的「拉撒」大事。    
    而且只發給我們兩小張廁紙,也限定了我們必須一次拉撒完畢,徹底解決「問題」!睡忘記了,或沒廁紙了,你就只有「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家店」地忍著吧,要一直熬到第二天後半夜的來臨!但「人有三急」,你忍得住嗎?等得了嗎?沒得商量,等得了也要等,等不了也要等!忍不住也得忍住!    
    要不然,你就只有在先徵得哥皮們的同意後才可以去完事。但完事出來後你必須主動去勾下身子——等著挨打,等著「過招」!過多少「招」則視當時哥皮們的心情而定了,但挨上一頓打你是怎麼也免不了的!    
    為人之常理的拉撒,挨上一頓或輕或重的打,你一定沒有聽說過,也一定沒有經歷過吧!我在以前也聞所未聞。可這確實是牢中之人永遠避免不了要去遵守的一種牢規牢矩。你不遵守它的惟一辦法就是永遠不要去吸毒,不要去觸犯法律所不允許你犯的罪,不給自己製造牢獄之災的機會!    
    當然,也許人們可以說:我進來就睡「島上」,睡中鋪,不就行了嗎?是!你說得不錯,這樣的話,當然可以啦!但是,你永遠要記住:「牢房」的建立,先你千年,所有的「牢規牢矩」,都是老祖宗們一代又一代地傳下來的,根深蒂固,從來有之!你想改變它,破壞它,不去遵守它,幾乎是不可能的!    
    哥皮們在向你「傳規授矩」的過程中,總愛先對你叫囔著這樣的話——你給老子打掃耳朵聽好啦:牢房是天下人的牢房,井邊打水,總有個先來後到,萬丈高樓平地起,任何人坐牢,都是從下面(鋪)一步一步地睡上來的!不管你在外面是龍還是虎!進來之後都一樣,是龍,你給老子先盤倒!是虎,你給老子先臥倒!是金子總會發光,老子們自己看得見,如果誰想冒尖尖,冒芽芽,造反,不服,想破壞這裡的規矩,老子先給你講:你盡可以挑點屎來嘗嘗,看老子家幾弟兄整不整得死你……


第三章戒毒日記(10)

    對你說這些話的時候,通常是你剛進到號子裡愣頭懵腦的時候;或者是你的臉上、神態上、行為上、語言上被察覺出——或多或少或真或假的反抗苗頭和造反精神的時候,這番話就會在你的耳邊驟然響起!而他們說這番話時的現場情景又是怎樣的呢?    
    通常這個時候,是「島上」的某個人剛先開口,半句話沒說完,「警報」就拉響了,「唰、唰、唰」立即就有好多人把你圍將了起來,除了下鋪的,一個不落地將你死死圍住,幾乎水洩不通!你將立即看到若干張凶神惡煞般的面孔……    
    在「你這個狗日的」、「你這個雜種」、「你這個小私兒」……等等咒罵聲中,他們數十雙手腳,已經往你的頭上、臉上、身上比劃著了!個個一副要把你揍死的樣子,個別性情火暴的,甚至已經在你的身上鼓搗了好幾回了!    
    「戰爭」一觸即發,只要你敢動口、動手,「戰火」即刻爆燃!千鈞一髮之際:以一敵眾,一個人對付一個「集體」,後果不堪設想!    
    好漢不能吃眼前虧!於是,在你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後,你與絕大多數人一樣作出了這樣的選擇:「算了吧!忍一忍算了吧……」不能說你不勇敢,也不能說你太理智;不能說你對了,也不能說你錯了!錯就錯在你不該吸毒進了牢房!錯就錯在你不該犯罪身臨其境!    
    通常到最後,在「島」上哥皮補充的最後一句「識實務者為俊傑」的警告聲中,戰爭才會將發未發地結束。這時圍著你的拳腳才會縮回去,圍著你的人也才會慢慢散去……這就是在牢房裡常見的階級鬥爭!    
    等中鋪的哥皮洗漱完畢了,連「小哨」也洗漱完了,這時有人端來了一小半盆水,另外一個人拎來了一塊毛巾。這塊毛巾看得出已經陳舊得滿佈洞眼,黑黃黑黃的,髒兮兮的!    
    這樣的一塊毛巾,在平常人家裡連當抹布的資格都沒有,早不知道被扔進垃圾箱裡了。他們要用這塊破垃圾毛巾幹嗎?我好奇地等著謎底揭曉……    
    只見其中一人把那塊毛巾放進水盆裡揉搓起來,接著擰乾後展開了,對疊一下後成了兩層,逕直往臉上湊,接著就來回抹著他的臉啦!我愕然了原來這塊垃圾一般的、髒兮兮的毛巾,竟是他用來洗臉的毛巾!    
    緊接著發生了更讓我驚愕的事情:只見他洗完後,把這盆水和這條毛巾遞給了下一個人,那個人洗完臉之後,又把這同一盆水和這同一條毛巾傳給另一個人……以此類推,一直傳下去……    
    就這樣,同一盆水,同一塊「垃圾」毛巾,一共被七個人使用著,盆中的水早已變成黑乎乎的髒水了!我吃驚得合不攏嘴了……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忽然之間聯想到: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啊!被安排蹲著的位置是倒數第三個,今天我是被特別「恩准」睡在了床上,可以不洗臉,算是躲過、逃過了這一「劫」!可明天呢?後天呢?以後呢?想到這兒,我的心一下子沉了底!    
    自救!我必須想辦法自救!怎麼辦?怎麼辦?情急生智,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把我的手當毛巾,用手來代替毛巾洗臉!洗臉水的問題怎麼解決呢?水!水!水!哦,對了!在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用沖廁所的那個黑膠桶裡的水來洗臉!那水怎麼也比這盆污水乾淨好多倍吧!    
    整個號窒裡就只見著這麼一個蓄水容器了,剛才這盆水絕對也是從那只黑膠桶裡舀出來的!洗臉的時間也只能「因事制宜」,將就著選擇在後半夜了!當這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被我想「周全」之後,我的心更是沉到了無底的深淵裡……    
    吸毒啊!吸毒,吸到臉都沒得洗,臉都沒得要的地步,也太離譜太不值了吧!可牢房裡面離譜的事情何其多,值得的事情卻是一個都沒有!惟一值得的事情,可能也就是你呆進了這樣的地方,因無「毒」可尋,無「毒」可吸,環境逼迫幫你戒掉了毒癮!    
    但同時,你的身心與靈魂又要受盡怎樣的折磨與凌辱呢?身體肯定沒有自由了,可現在連開口說話的自由也沒有了!飢餓、寒冷、懊悔、難過、挨打、挨罵、疾病、疼痛、恐懼、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等等、等等,林林總總的「牢磨」與屈辱,卻無時無刻地不在包裹著你!在吞食肢解著你的身心與靈魂,在殺戮焚燬著你的尊嚴與自尊!啊!噩夢啊!噩夢!這可怕的牢獄之災啊!    
    古人「生不進牢房」的警世恆言,簡單樸實的話語,無不真正是在真理般的,提醒著世界上每一個出生為人的人們:「人啊!您千萬要走好!」可過去的我,太漠視這句耳熟能詳的至真的警世名言了!今天,我終於「見到了棺材,也掉下了眼淚」,身陷囹圄之中!今天,我終於用我的正在泣血的身心和靈魂,刻髓焚心地體會到了——這五個字背後所載負著的無法描述出來的痛苦和傷害是何其沉重,何其不可枚數啊!    
    也許你可以說:「我付得出、也付得起這樣的代價!我能承受、也能承受得起這種煉獄般的熬煎!」也許你是偉大的!可是你想過沒有,你付出這樣的代價,承受這樣的痛苦,你值得嗎?不,你太不值得了!!!    
    因為,原來的我們,是完全可以不做這樣的選擇的啊!不吸毒,我們就可以不被強迫接受眼前這一切非人的痛苦與屈辱!而人,是真的可以不吸毒的啊!    
    縱觀我們周圍,無論毒品如何蔓延與滲透,不吸毒,從來不吸毒,永遠不會去吸毒的人,始終是絕大多數的吧!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吧!無論在任何社會、任何時期,讓自己成為這「絕大多數」中的一人,也絕對不是一件太難做到的事情吧!    
    只要你做到了,你就能徹底避免這一切的痛苦與屈辱——包括吸食毒品本身帶來的痛苦、因吸毒犯法而招致的牢獄之災,以及必然遭到的一切痛苦與屈辱!這樣的人生多好啊!    
    難道你真的要「明知山有鬼,偏向鬼山行」,拿著生命當兒戲,那就是與魔鬼打上交道了!到你真的「見了棺材見了鬼」的時候,你已經不是僅僅掉淚而已了,你是在掉血、掉骨、掉命了!    
    想到你絕望的親人對你絕望到極點時喊出的話:「兒啊!你為什麼是人你不做,偏偏要去做鬼呀……」你的心在流血!為什麼,你要踐毀自己的生命,去選擇做鬼,做一個神憎鬼厭、國法不容的「吸毒鬼」呢?!    
    我不解,我憎恨,我悔痛……    
    死屍一樣地睡著……    
    終於又聽到「又拿來吃」的吶喊聲了。起床,找自己的位置蹲下,等開飯!小紅塑料盒終於遞到了我的面前,瞟半眼,就知道了東西與昨天的一模一樣,飯盒還末端到嘴邊,第一反應:一陣陣噁心湧了上來;第二反應:我他媽的實在是餓得不行了!    
    好幾天了,只吞了十小口食物!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我是到了不得不咽點東西進肚的時候了,安慰著自己:閉上眼睛吞吧,咽吧!別人吃得,老子也吃得!誰叫你他媽的不爭氣,要吸毒進班房呢!    
    決心一定,我有些悲狀地端起飯盒,開始挑選食物。首先排除「炸彈」和「肉」,詛咒著把它們扔在地上,然後把食物一小口、一小口地吞進肚子,邊吞邊數……已經吞進去十六小口了!    
    「夠了,夠了!我實在是難以下吞了!」心在對自己說,「不夠!不夠!我還很餓、很餓!」肚子在抗議。讓自己的心為難自己的肚子,這太殘酷、太矛盾了!無奈之中,我又強嚥下兩小口,權當是安慰一下自己的胃吧!「胃不從心,心胃不一」這種「體內鬥爭」的結果是深深的無奈與悲哀——吃也痛苦!不吃也痛苦!


第三章戒毒日記(11)

    看見「牢友」們吃得一口接一口的,我不禁好生羨慕!雖說「浪費糧食的人是可恥的」,可把這種東西給人吃同樣是可恥的!我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盆中剩下的飯菜撥給他們。我突然感覺到把這等質量的飯菜給別人吃自己也是可恥的!聽到他們的「謝謝」聲時,我趕緊回應道:「不用謝,不用謝!」。    
    很快,大家都把牢飯吃完了,上鋪的開始忙著抽煙,「小哨」則忙著伺候他們;下鋪的忙著做事,中鋪的則忙著監督下鋪的做事!已經抽完煙的中上鋪準備上床午睡,「小哨」則又忙著伺候他們午睡。到最後,留在通道上的人就只剩下正在忙活的下鋪和一個監督他們的中鋪了!    
    監工吸著煙,背著手,來回不停地游動著,東看看、西瞧瞧……一個下鋪在掃地,一個在抹地,兩個在收碗、洗碗,碗由一人洗完第一道後,交由第二個人洗第二道,洗碗水是用洗衣粉和成的。我平生還是第一次看到用洗衣粉洗碗的,太出乎意料。我在想洗衣粉會不會有毒……    
    有人在把煙灰缸一個一個清理乾淨後,又放回到原處……分工倒挺細緻的。我幹嗎?根據監工「看看他們是怎麼做的,好好學習學習」的指令,我正在仔細地觀摩學習,很認真的樣子。不!是裝得很認真的樣子!    
    監工又叫嚷上了:掃乾淨點,抹乾淨點,洗乾淨點,洗衣粉節約一點,水不要灑在地上,這個地方重掃一下,那個角落重抹一下,這個碗不乾淨,再洗一遍,那個碗還有水滴,再抹乾一點……等等大多是一些吹毛求疵的細小事情,有的則根本就是他「雞蛋裡挑骨頭」,無事找事瞎弄出來的冤枉人的事!    
    可他叫嚷、喝斥人時的神態太誇張了,簡直他媽的活脫脫像一隻到處亂吠亂咬的瘋狗!讓人感到切齒的噁心與厭惡,真恨不得一棍子打死它!尤其是他那吠叫聲中還句前句後的夾雜著辱罵語!被罵的人敢怒不敢言,痛苦不堪,他們一定也想回罵上兩句,可他們忍住了!他們心中一定在懊悔,懊悔自己不該吸毒,不該因吸毒到牢房裡來,平白無故地蒙受這一聲聲有辱人格的辱罵!    
    終於,大家都把手上的事情帶著怨氣地忙碌完了。我也模仿著他們歸位蹲下,至於蹲下幹嗎?不清楚!等什麼?不知道!這時只見「監工」從衣袋裡掏出了三支香煙,先是用左手指夾住,然後再用右手指一支一支的抽出來,拿煙指著在地上蹲著的我們說:「某某、某某和某某,『三夾』!某某和某某,『二夾』!剩下的『三夾』!」    
    煙並沒有立即從他的手裡轉移到我們任何人的手中。我正納悶:「三夾!二夾!什麼意思呀?」「監工」猛地吠出一句:「哥皮發煙!」隨即聽到左右兩邊整齊宏亮迸出一聲:「謝——」嚇了我一跳!這時他才把三支煙扔到了我們蹲著的八個人中的三個人身上。    
    我一下子明白了:「三夾」「二夾」就是三個人、兩個人共抽一支煙的意思!也猛地感覺到:要抽「嗟來之煙」還真他媽不容易啊!煙點燃了,是借「監工」的煙頭點的!我們自己身上沒有火柴,再說平時我們身上不要說整支煙,就是煙頭也罕有,自然也就沒有自己揣備火柴的必要了,況且哪來的火柴?    
    這時「監工」又對大家喝斥了一句:「跟你家幾弟兄講,吃『團結』點啊!」語氣中充斥著警告!我是被指派在「三夾」的一組,一支煙很快很快地在我們三個人之間,你兩口,我兩口,他兩口的,迅速地吸了起來,接抽的頻率之高,煙自然沒有浪費任何一丁點。    
    輪到吸煙的人,是那麼地用力與用心,猛吸一口後死死憋住氣,不讓煙從嘴裡輕易跑出來,實在憋不住了,才不捨的、緩緩地把煙吐出來,一副極端過癮又意猶未盡的樣子,接著又猛的一大口,又猛的一大口!    
    下一個就要輪到的人早已按捺不住地把手伸著,見「上家」久久不把煙遞過來,或者吸過了頭、過了界的時候,一股埋怨之氣就會掛在臉上。大家都現出了不合邏輯的小氣與吝嗇!    
    幾十歲的人了,丟掉自尊與尊嚴,共同為搶抽同一根煙引發不快,為多抽、少抽一口、半口煙而生出埋怨之氣來,誰都會覺得太匪夷所思了吧!而且大家是真真正正名符其實地「吃」煙了,吃得乾乾淨淨,吃得一「絲」不留——煙絲成灰抽始盡!全然沒有平常人們抽煙時的那份休閒與大方!好笑吧?好笑!可悲吧?可悲!可這就是牢房中常常上演的抽煙情景「喜劇」。    
    想到自由時的我們,哪一個抽煙時,不是那麼的隨意與休閒——想抽就點,點燃就抽!你派給別人煙抽,別人發給你煙吸,誰會在意?一支煙嘛!把煙「吃」到這種一「絲」不留的時候,可以說是世所罕見啊!    
    誰會料到自己生命中會出現這樣的一天——竟會為一個垃圾一般的煙頭,在意、在乎到這樣不顧廉恥、不顧自尊的地步呢?而這樣的日子,卻真的因為你吸毒而降臨到自己頭上,誰敢說他不後悔呢?    
    我後悔,後悔不該去吸毒!去招惹這個毀殺和塗炭人類生命與靈魂的終極妖魔!我是一名大學生,我不應該丟棄我的自尊與尊嚴,我要遠離這種扼殺生命尊嚴的恥辱,我要戒煙!我要趁著戒毒的同時,把軟性毒品的香煙癮也戒掉!可是,悲乎!哀乎!我竟沒能做到!    
    早在兩天以前,當我第一次接到那個還殘帶有別人唾液的煙頭時,我就果斷地萌發了要戒煙的決心,並果斷地把它「送」給別人抽了。但是,沒過一天我就知道,我的戒煙計劃是注定要以失敗而告終的——我是絕對會將抽煙進行到底的!    
    不是因為我沒有意志力,沒有決心,而是因為我不能失卻最後的一種精神寄托與希望!因為在這個極度壓抑的特殊環境中,時時刻刻都有各種各樣的痛苦,在密密實實地蠶食著我的身心,我時時刻刻感到的都是一種窒息般的燥悶,人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    
    為了有所發洩,為了不讓自己活活地被壓抑的環境和心情逼瘋掉,我必須有所寄托,為自己製造出一個不是希望的希望所在——等煙抽!等嗟來之食的香煙抽!在抽煙中發洩鬱悶絕望的心情!悲乎也!哀乎哉!吸毒遭罪自尋其辱的人們,你們是可恥的,同時你們也是可憐的!    
    八個人共抽三支煙,頃刻間灰落煙盡!抽完了,見大家還在蹲著,我也蹲著。突然監工大聲喊:「插!」「謝!」身邊的七個人整齊宏亮地回喊。我怵在那兒,不明底裡。他們起身,我起身;他們上床,我上床;他們睡下,我睡下!他們伸直身體側睡著,我平躺著。我喜歡平睡。    
    剛躺下沒兩秒鐘,「監工」就走過來,用他的腳指著我凶凶地說道:「叫你打『刀片』『插』起睡,沒聽到?」我霎時明白過來:打「刀片」「插」著睡是指側著伸直身體,形似「刀片」睡覺的意思!並且是要人一頭一尾,頭腳相對地睡著!    
    就是說,你睡下後,始終會有兩個人的四隻臭腳丫緊貼著你的頭臉!也就是說,無論你左側右側,你始終必須時時聞著別人的臭腳丫子睡覺!可為什麼要指定我們採用如此難受的姿勢來睡覺呢?我也霎時明白了過來:這樣睡最不佔地方,最最節省空間!    
    如此一來,被我們高度節約出來的空間,就可以讓他們肆意地想怎麼睡就怎麼睡了。因為除了我們八個下鋪外,他們島上和中鋪上的「哥皮」們,就是那樣很隨意地自由睡著的:或平躺,或倦曲,任意得和正常人平常睡覺的姿勢一樣。而且他們相互之間至少都留有夠一個人平躺下來的位置,而且他們至多是兩個人合蓋一床被子,但我們八個人才共有兩床被子!這種死人都能知道的不公平,也真他媽的太邪乎了吧!    
    一比較,我簡直他媽的要被氣絕身亡啦!連睡姿都要被受到限制,連牢中的一席之地都要受到如此沒人性的掠奪和剝削!我心中的怨怒啊,牙齒都幾乎被我咬掉啦!那種悔啊,悔得我想自己咬死自己!你他媽的吸什麼鳥毒啊,吸得他媽的連半席之地都沒有啦!


第三章戒毒日記(12)

    帶著萬分的不情願,我側直了身子。這還沒完,監工又叫緊挨著我的兩個人和我調換位置,這樣我從最末的挨著牆的位置,睡到了倒數的第三個位置上。「睡位」倒是提高了兩級,可五個人同蓋一床被子的事實卻沒有變!我剛好擠夾在五個人中間。    
    寒冷!讓一床薄薄被子下面睡著的五個人不由自主地往中間用力擠靠,倒是把我擠得暖和了許多,可我的身子同時也被擠得呼吸困難,半絲半毫也動彈不得。那種憋啊,難受得要死啦!但橫蓋的被子,表示你無論怎麼使勁擠,拚命靠,你的腳、腿、頸、胸,必然會有一頭暴露在寒冷的被子之外,除非你是身高不到一米的侏儒。    
    「睡」的「地位」提升兩級的丁點歡樂還沒來得及感受,新的痛苦馬上就把它頃刻間顛覆啦!「監工」又吠上了:「你們幾個聽著,睡下了,就是『死人』一個,不准說話,不准搶被子,睡『團結』一點,聽到沒有?」耳邊聽到的是上面人狂放無忌的尖笑聲……    
    同樣是在一張大鋪上睡著,別人可以想說就說,想笑就笑,想用多大聲音就用多大聲音,可以噪得你耳麻,而要你睡下後就死人一個,一個字的話都有不可以說出口!這種活人氣得死、死人氣得活的超級不平等,又令我好一陣悲哀——吸毒啊!吸毒,你他媽的吸哪門子鳥毒啊!不吸你絕對不會死,可現在你卻可能被活活氣死、擠死、憋死、凍死……    
    「監工」也睡下了。號室裡漸漸安靜了下來,只留下一個「小哨」繼續坐著,在眼觀八方、耳聽四路地「值班」。有幾個已在酐暢地發出鼻鼾聲了。我本來犯著毒癮,身體難受得即便是在寬敞、溫暖的被子裡都不可能睡得著,現在被擠得魚乾般動彈不得,更是不可能睡得著了。    
    沒一會兒,身子的某些部位,就開始被擠壓得麻痺了,更是難受。一動不能動,咬牙強忍著!不僅要忍著身子的麻痺,更要忍著腦袋兩邊那四隻大腳散發出的能熏死人的臭腳味!奇臭無比,熏得我,恨不得把這幾隻腳丫子統統用大刀剁掉!    
    更噁心的事情接踵而至:我睡不著,不等於他們睡不著!睡著了的他們,手腳是不由自主地肆無忌彈的,你剛把這邊往你嘴、鼻子伸靠過來的臭腳丫給推開,嘿,你後邊的那只臭腳丫子已經往你的頭上壓下來了,你又不得不急忙把它推開!咳,剛才那只還沒完全推開的臭腳丫子又迫不及待地向你發起進攻了……    
    就這樣四支臭腳丫子,分次、分批、車輪戰術般地對你左右前後夾擊,交替或同時向你襲來,你有什麼辦法?你別無他法!你只有在不可言喻的痛苦和無可奈何中,左推右擋著——不累死你、臭死你、氣死你、熏死你,才怪呢?    
    怪誰?你能怪誰!你能責怪把臭腳丫子往你臉上、鼻子、嘴唇湊的「凶腳」嗎?不能怪,顯然不能怪他們!因為由這樣的睡姿「法定」了,在他們的頭的兩邊,也同樣被別人的四隻臭腳丫子「伺候」著呢,而其中有兩隻就是你的!別人「侵犯」你,你不也在「侵犯」著別人嗎?你怪他們,那他們怪誰去……    
    誰都不能怪!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你不該去吸毒!毒不吸,你就牢不進!臭腳丫子你自然也就不用聞啦,這點因果關係你總該是懂得吧!悔啊悔啊!氣啊氣啊……這時候,我還真他媽的希望自己是沒有呼吸的死人一個,或者天生就沒有鼻子,那該多好呀!    
    就這樣胡思亂想地睡著,聽著鼾聲、痺著身子、忍著疼痛、擋著襲擊、聞著臭氣、餓著肚子、受著寒冷……度秒如日啊!值班的「小哨」在及時的替上面的哥皮們蓋被子,怕他們睡夢中伸露在被子外的手腳著了涼!可下面的我們怎麼睡,他則視而不見!睜著大大的眼睛無動於衷地看著!真他媽的勢利眼,睜眼瞎!    
    還沒睡著的時候,我們五個人也還算是睡得「團結」的,不搶被子,相互間還有點互助意識和精神,可睡著之後情況就劇變了——你拉、我扯、他壓、你拽、他拖……「被子大戰」可以說須臾不曾停止過。但這是人入睡之後的無意識行為,或者可以說是寒冷所致的身體本能反應,誰也不怪啊!    
    他們根本不能知曉自己的「惡行」——睡著了不知道嘛!可一直醒著的我,就遭大罪了,因為他們拉扯被子的手,蹬踏被子的腳,總會時不時地朝我本已疼痛、痺麻不已的軀體上來個「三拳兩腳」的。那可真是傷口上撒鹽啊,難受死啦!想欠起身坐起來,他媽的!這樣活受罪地睡,乾脆不睡了!可這又是「牢規牢矩」所禁止的啊!沒有辦法啊,只有委屈地睡著,等著那句「起床」喝斥聲能夠快快響起!    
    時間過得好慢好慢!終於有人醒過來要起身了,是「二島主」。只見值班「小哨」即刻過去把煙慇勤地幫他點燃,緊接著又小心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地遞過去,服侍他一件一件地穿好,最後連臭襪子、臭鞋子都親手奉送到位了,才鬆口氣地「歸位」歇著!能夠把人伺候到這種程度,倒退一百年,我斷言他定能夠做一個優秀的太監啦!生不逢時的牢房「小哨」啊!    
    他剛歇下,第四鋪的人又要起身啦,「小哨」又忙不迭地跑過去重演一遍伺候動作。緊接著又是頭鋪、第三鋪要起床了,一刻沒歇的「小哨」又一刻沒停……其間好像是拿錯了衣服,他還遭到了幾聲嚴厲的喝斥與辱罵。我見「小哨」除了應聲蟲般地重複著「是!哥皮」外,就再也不敢說出第二句話了,霎時滿臉委屈寫在他的臉上,看得出他同樣在敢怒不敢言地痛苦著……    
    通過這幾天的細心觀察,我終於明白過來:在「牢房」裡「上級」「上司」的「權力」是絕對的,「下級」「下屬」對「權力」的服從也是絕對的!已經完全沒有了正常人思維中應該有的是非觀念和對錯之分!    
    總之,牢房中上面人說的就是絕對對的,下面人講的則是絕對「錯」的!上面人說你對你就對——你做對了也是對,做錯了也是對!說你錯你就是錯——你做錯了也是錯,做對了也是錯!    
    在這裡,把「漆黑」說成「潔白」,把「大非」當成「大是」是牢規牢矩制定的「根本原則」和「大政方針」!執行過程中的「服從!服從!絕對服從」則是惟一不變的「執行原則」和「考核標準」!誰違反了「牢規牢矩」,誰蔑視了「牢權」,誰就是犯了「錯笨」,誰就會被擁有「牢權」的人群起而攻之,群起而壓之,群起而打之——格殺勿論,絕不輕饒,殘酷鎮壓!    
    而因此所受到的「牢法」處置則完全是滅絕人性的毒辣、殘暴、險惡之招式,以實施暴力為宗旨,每一招都極盡了殘忍之所能,招招皆是陰招、損招、致命招!執行「牢法」的過程統稱「過招」!    
    儘管「招式」的內容與形式不一,儘管我也沒有全部親眼目睹過,但僅僅通過這幾天他們的言談,就已經令我毛骨悚然、不寒而慄了!更不必說目睹時的恐懼了!因為常識就已經讓人清楚地知道:這每一招、每一式稍有不慎,就足以給人帶來性命之虞!因被「過招」而致傷、致殘甚至致死的事情時時耳聞……    
    我剛進號那天,被過的「夾心餅乾」即是毒招毒式的一種,五招「雙(人)夾」就讓我生命垂危,無法動彈地躺了四天!後來聽他們說,我遭受的這五招「雙夾」竟是最輕的處罰,是屬於「過新收招」時的「天面目(最大面子)」級的待遇。    
    原來是「頭鋪」哥皮認識我哥,記情記義,才特別對我照顧,在充分使用他擁有的絕對的最大的「牢權」後,我才最「輕」地被過了「新收關」,而其他人,被過「新收招」時,牢規牢矩規定——十招打底、「雙夾」起注、上不封頂,減招不減力!當然,島上的他們以前被別人過「新收招」時也是執行這條牢規。


第三章戒毒日記(13)

    其他更甚的毒招毒式還有哪些呢?還有「三人夾心餅乾」、「四人夾心餅乾」。即要你弓彎著身子,讓三個人或四個人用他們的肘部和膝部同時用力的猛擊你的背部、腰部和胸部、腹部,十招之後,你的背部和胸部一定是淤血青紫一片,腫起寸許高,不被打昏死過去,不被打得屎尿失禁的廖廖無幾!    
    「爆炒腰花」。這可是一道好菜啊!是一道可能令你死亡的「毒菜」!眾所周知,人的腰部兩側氣膛的位置是人身體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平時不小心輕碰這兒一下,都要令你氣不能出、虛汗淋漓地疼上好一會兒!而這裡的「腰花」是這樣炒成的:要你的人站著,用兩個人撐住,撐穩你的身體貼緊在牆上,再由另外兩個人用他們的手臂肘尖,一左一右同時用力擊打你的左右氣膛,即腎的兩側——「腰花」。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你將疼成什麼樣子你自己去想像吧……    
    「空降」,即空中降落。降落的是什麼?降落的是你的身體!怎麼個降法?五六個人,抬著你的四肢,齊喊:「一、二、三……起!」「起」字剛落,你的整個身體已被高高地拋在了半空中——沒有三米高,也有兩米高吧!你的身子下面是空氣,空氣的下面是硬硬的水泥地面,你的人已在半空中,急速地做著自由落體運動,此刻你的心是名符其實的懸在半空中了,將會恐懼到什麼程度,除了你自己誰都不得而知!瞬間,「砰」的一聲悶響,你的身體已經重重地被硬硬的水泥地板接住了。「雙眼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啦!」經歷過的人無一不如是說!你已經百分百昏死過去了!若能在半空中,還懂得或來得及護住你的後腦勺子,不讓頭部先著地,那已經算是萬幸中的萬幸了,然後你將像死人般扔在某個角落裡,幾時醒來,誰也沒把握!就再也醒不過來,也不是沒有的事!    
    「修管子」。這一招被選擇的是你身體的另外一個最脆弱部位——咽喉,喉管,喉結處。你的雙手雙腳和頭被兩個人壓住,抵貼在牆壁上,另外一個人用手掌,像武功表演中的「掌斷鋼磚」那樣朝著你的「喉結」處猛地劈下,一下、二下、三下……你頓時臉色煞白、虛汗淋淋,呼吸幾乎中止,是進氣難,出氣也難,想嘔,想吐,你就快窒息了!或者你已經窒息了!「臉白脖子粗」,若干天吞嚥不下一丁點東西是常有的事,呼氣吸氣都令你疼痛欲絕!    
    「踩嗡棚」,又名「踩倒」。你還在不明所以、毫無防備地或坐著,或站著,或睡著,卻不知噩運已經臨頭,「踩倒!」聲音剛落,十幾雙腳已經左右開弓,拼盡全力死命地往你身上的一切部位踢了,頃刻之間你的整個人已經在十幾雙鐵腳的籠罩之下,完全倒在了地上,被「踩倒」了。若還能動彈,你會條件反射地抱著頭,護住臉,任憑雨點般的踢、踩。想叫喊,半聲之後,你已肯定叫不出聲來了。最後,在你的身體疼得已經抽搐或死人般地一動不動了,十幾雙鐵腳才會陸陸續續地從你的身上移開。眼睛、鼻子、耳朵、嘴巴被踢、踩的事不可避免,七竅出血的事也不鮮見,牙齒被打落一兩顆也是常有的事,甚至生殖器官、睪丸被踢傷踢破的事也並不罕見!在全身上下無處不是傷,無處不劇痛的疼痛中,你的人早已經「雙眼一黑,哪樣都不曉得」地昏死過去了,至於你還能不能醒過來呢,那就看你個人的造化了……    
    這些超出你想像力的、慘絕人寰的「毒招」在牢房裡面還多著呢,簡直千奇百怪,無所不有!你就極盡你所能去大膽想像吧!可千萬不要告訴我說「你一點都不害怕」嘍!當然,以上所有這些「牢刑」,法律是不允許的,被戒毒所的幹部發現和看見了也是不行的。動手施刑和唆使施刑的人都會受到嚴厲處罰的,致人傷殘或性命的將肯定被追究刑事責任。    
    幾年下來,就在我關押的戒毒所裡,因此而被判刑的「牢頭獄霸」絕非一個兩個!被他們唆使或親自動手致殘、致命的人同樣也絕非一個兩個!因此,他們在實施「牢法」的時候,大多會小心地選擇在後半夜、清晨或其他較不易被幹部發現的時間段裡進行。    
    同時還要找一兩個視力良好、耳朵靈敏的人站到鐵窗前「搬拖」(牢語:監視、放哨),有幹部到來或走過時,打個手勢,或說句「暗語」,行刑就會暫時中斷,偽裝出天下太平的假象來蒙蔽幹部的檢查,等幹部走了以後,再繼續「執刑」。    
    你要是膽敢趁此機會報告幹部,那他們肯定馬上就會受到幹部嚴厲的處罰。但假如你這樣做了,以後還在這個號室裡面待的話,他們就會變本加厲地把他們受到的處罰十倍、百倍地還加在你的身上,令你時時刻刻處於受「顛對」(牢語:故意責難,責罰)的狀態,硬「夾磨」或軟「夾磨」地置你於永遠不得翻身和喘息的地步!    
    假如你因此而被調到其他號室裡面,你也將從「新收」位置上從頭再來一次,「新收招」自然免不了。而且,各個號室裡面的牢規牢法幾乎都同出一轍,每個號窒的頭和頭之間都是有密切聯繫的,而且只要是「牢頭」,心態也就都是一樣的——    
    他們都最憎恨這種向幹部「反水」(牢語:打報告)的人,於是他們就會代替原來的「牢頭」懲罰你!同樣,當哪天他們號室的人被打,調到你原來的號室後,你原來號室的「牢頭」也會如此這般地懲罰被調過來的人,以回報他們代他打你的情!「天下牢房一般黑」,「天下牢頭一般心」,你調到哪兒都是死!    
    當然,為了避免打你時弄出聲響,或你的慘叫聲招致幹部的注意,給他們惹來麻煩,他們會在對你處罰之前,首先對你施以最嚴厲的威脅與警告——你若幹嗎、幹嗎,後果將會怎樣、怎樣,你要自食其果!同時還會拿出一塊毛巾來讓你咬住,讓你喊不出聲音。    
    此外,他們還會在一首首整齊宏亮的歌聲掩飾之下為你行刑。所有這類毒招酷刑,你若能自覺自願地乖乖就範的話,就打你個點到為止。你如果稍有不從,或反抗,就一定會打到你幾乎到死為止。再勇敢的人,往往都只是不怕死而怕「痛死」的人。    
    為了少挨一點這種要命的痛,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不顧屈辱的辦法來忍受這一切,以免惹火燒身。百忍成精地忍,忍到哥皮指著白色的牆壁說:「哥皮問你,這堵牆是白色的還是黑色的」時,你回答:「哥皮說是白色的就是白色的,哥皮說是黑色的就是黑色的」為止。    
    好要時刻繃緊每一根神經,去做好牢裡面該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盡量給自己創造不被別人揪「錯笨」的機會,盡量避免招來「筋骨之苦」,此乃上上之策!而那些超越你「牢權」的任何事情,你最好不要越雷池絲毫去觸犯它為妙!    
    假若你一定要漠視「牢法」,蔑視「牢權」的存在,硬要雞蛋碰石頭的話,你將百分之百難逃厄運,九死才有一生。這又何苦呢!何必呢!用牢房流行的一句「金玉良言」來說吧:「身體是爸爸、媽媽給自己的,自己要懂得愛惜!」這是真理,同時更是警告,當然也是阿Q式的自慰和自嘲了!    
    硬的酷刑毒招有這些,相信是人都會害怕,是人都不願意去承受!那麼,那些軟性毒招呢,那些被牢頭獄霸們美曰其名的「文明管理」,會讓你好受一點嗎?疼痛和屈辱相應減輕一些嗎?且先聽我說上幾招吧——    
    吃「閹缽飯」。怎個吃法呢?就是把政府提供的那份本來就不多的飯菜,減走絕大部分,或減給別人,或倒進垃圾桶,總之就是減得只剩下僅僅能勉強覆蓋住飯盆底的那薄薄一層飯,至多三四口飯,再和上一點洗碗水讓你吃,半片菜葉子你都甭想見到。每頓都只讓你吃這點飯,不罵你,也不打你,你就大口大口地吃吧!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吃的,但是你可以不用吃飯地活著嗎!還是吃了它,像索馬尼的難民兒童那樣地活著吧!直餓得皮包骨頭,肋骨凸起,絕對的奄奄一息!這樣的軟性折磨難道你受得了嗎?


第三章戒毒日記(14)

    「扮老鬼」。如何打扮你呢?把你從頭到腳的所有衣物全部替換掉,讓你換穿上全號窒裡面最爛、最髒、最破、最舊、最醜、最臭的頂級垃圾衣物。如是大熱天,就盡量讓你多穿上幾層,然後「親切」地問你:熱不熱?你要是傻不啦嘰地回答「熱」的話,那就再給你多添上一兩層,直到你斬釘截鐵地回答「不熱」時為止;要是大冷天呢?就盡量讓你穿得單溥一些,甚至就讓你穿一條褲叉,接著同樣會「親切」地問你「冷不冷?」你要是也傻不啦嘰地回答「冷」的話,那好,就給你再脫掉一點,實在沒得脫了,就帶你去享受寒風的洗禮,或給你直接來一個冷水浴!也直到你斬釘截鐵回答「不冷」時為止。同樣也是不打你,不罵你,看看你有多經凍、多受冷!高原的冬天,不把你凍死才怪呢!    
    「洗面潔臉」。且聽這裡是讓你怎麼洗的:要你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而且要一邊打一邊說:「哥皮!我錯了,好舒服!」一下、兩下、十下、二十下……五十下……直到你打得自己的臉腫得像個大胖子時為止。同樣也沒別人打你半下或罵你半句。你不忍心自己對自己下重手、下毒手是吧!那好啊,你就永遠不停地自打下去吧!看看你能支持多久?    
    「自言自語」。聽起來這一招好像不具有傷害性吧!別人不打你,也不要求你自己打自己,不就是讓你自己大聲說說話而已嘛!且先聽聽要你說的是什麼內容吧:是逼你自己大聲辱罵你自己,辱罵你的父母,辱罵你的親人,並且內容不下流不行!你或許自己張不了口,不懂罵、不肯罵,是吧?那好辦!會有人口把口地教你:他罵一句,你跟著他學罵一句,把裡面的「你」字改成「我」字就行啦!同樣,也直到叫你停罵時為止!還很有「良心」地為你備上一杯你平時得不到的水,怕你口渴!看看你又能支撐多久?    
    做「孤家寡人」。不言而喻,就是號室裡除你之外的每一個人,絕對不允許他們中的任何人,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與你說任何一個字。總之一句話,就當你根本不存在於這個號室之中,你愛幹嗎幹嗎吧!這個群體的其他人絕對不會來干擾你半下子,你就自己慢慢地去品嚐這份曠世孤獨吧!一天、兩天、五天、十天……一個月、兩個月……    
    這些「溫柔」的軟性折磨,在牢裡面還有很多很多,你就極盡你所能地去大膽想像吧!每每想到、看到這些非人的「牢磨」時,我就心有餘悸地不寒而慄了,渾身腳涼心冰。我更對自己的吸毒行為悔到了極點!恨不得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而非真實的此時此刻!天哪!我幾時才能走出這除了邪惡還是邪惡的牢房啊!我快瘋掉啦!媽媽啊!救救我!親人啊!救救我吧……    
    「起床!」喝斥聲響起,倒沒有嚇著依然醒著的我,可把睡夢之中的下鋪們給嚇壞了,只見他們一□轆爬起來,忙不迭地穿衣下床,鞋都還沒穿好,就開始做事了。做什麼事?疊被子!疊誰的被子?自上而下,一絲不苟地先把哥皮們的被子疊好,最後才疊自己的被子。    
    被子疊好了,一聲「打坐」,我學著他們的樣子,像真和尚一樣盤腿坐在大鋪上,身子直起,雙手垂放在膝蓋上,一對一,面對面地傻坐著。並被要求目視前方,不得晃動身子,也不得擺動頭部,更不得說話。    
    其間,有人低了一下頭,頭還未抬起臉上就被「巡邏」的中鋪用塑料鞋底狠狠地抽了一「大耳光」,「啪」的一聲,脆脆的!我馬上看到他被打的那邊臉,帶著清晰可見的鞋底紋印,一下子腫大了起來。我心中一驚,趕緊紋絲不動地「坐好」,以免那鞋底子抽打在自己的某一邊臉上!    
    剛才睡著時我是全身痺木,此刻是身體的痺木還沒有完全消除,屁股和曲著的大腿又開始痺木起來了,而且是越來越麻痺,越來越難受。這種打坐的造型對於真正的和尚來說可能算不了什麼,可對於普通人來講,它絕對是一種足以讓人感到身體不適,堪難忍受的痛苦坐姿了。    
    聽說它也是「牢法」中軟「夾磨」人的方式之一,與我們此刻打坐稍有不同的是,當它被當做「牢刑」施與人的時候,屁股底下是冰涼的水泥地板,更有甚者,還特地弄點帶尖角的物體在你的屁股下面,故意戳著令你難受。而我們現在屁股底下多少還一層破爛不堪的褥子墊著,偶爾蠕動一下身子,只要幅度不大,動作不明顯,也不太會有人過分地去注意你。    
    而「施刑」打坐的要求就高了,你被嚴格要求板直身體,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一坐就是七八個小時,眼睛前方還指定一個物體,要你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看,目光斜視它物,或者多眨兩下眼睛,專門負責監察你的人早就一鞋底抽在你臉上了……    
    就這樣讓你連續三五天甚至七八天,天天呆傻著打坐,就算沒被鞋底抽打你的臉,你的屁股上也早已生出了如雞蛋大小的「坐斑瘡」了,不疼死你才怪呢!而且,每次你被允許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幾乎「癱瘓」了,不扶著、撐著或者被人拉著,你幾乎很難站起來。但小憩一會兒後,你又被勒令以剛才同樣的姿勢再坐上七八個小時,這就是「牢刑」中的「打坐」!    
    此時,我們在痛苦地學習大和尚打坐,而他們島上的人在幹嗎呢?他們都在悠閒自在地躺臥在大鋪上,抽煙,擺「龍門陣」呢!所談的內容:幾乎與「毒品」和「女人」有關,又以「毒品」為主:什麼我第一次是怎麼吸上毒的呀,他第一次又是怎麼吸上毒的呀,是誰他媽的拖自己下水的呀,你又是被誰拖下水的呀……    
    只是在談及這些問題的時候,上至「島主」下至「小哨」,都會不約而同地詛咒那個生命中第一次教唆自己吸毒的人,言語之中都共同用到了一個「害」字:都是×××這個狗雜種害我的!都是×××這個狗日的害我的!發出這句感歎時,表情無一不是怨怒和咬牙切齒的,後悔、怨怒之情足見一斑!    
    吸毒之人,誰不後悔自己吸毒啊!    
    吸毒之人,誰不怨怒那個帶自己走上這條不歸之路的「朋友」啊!    
    聯想到自己,「他媽的×!都是張明這個狗雜種,這個狗日的害我的啊!」我的心中又是好長時間的怨怒與懊悔:悔不該當初的一念之差和一時好奇啊!導致自己今日淪落到這般地步,身陷牢獄之中,承受這煉獄一樣的身心煎熬與牢磨……度秒如度年啊!我好悔、好悔呀……    
    接著又聽到他們發出這樣的怨歎:「怪天,怪地,其實他媽的都是怪自己!」表情是那種懊悔痛徹到極點又無奈沮喪到極點的悲憤之情!我心一驚,也在想:「是啊!怪誰呢?你又能怨怪、怒憤誰呢!誰他媽的都沒有用刀用槍指著你的頭,逼著你吸毒啊!還不是怪你自己心存好奇,想以身嘗毒!自己甘願當傻B!自己願意睜著眼睛跳巖!你怪得了誰啊……」    
    此時此刻我心中對自己的這種憎恨啊!簡直到了欲把自己一把掐死的地步!你他媽的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呢……我惡毒低咒罵著自己,若允許動的話,我一定要抽自己幾大耳光——我太氣憤自己了!也恨死自己了!有知識的無知者,你今天終於吞下了自種的苦果!你今天終於走進了自掘的墳墓!你這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啊!你這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你去死吧……    
    就這樣悔著、恨著,恨張明,恨自己,恨眼前的一切!全身麻木,腦袋也麻木,呆傻、呆癡地像一個入定的和尚。耳邊的閒談聲,漸漸小了下來,直至漸弱漸無時,我才緩過神來,心中很是奇怪,不敢動聲色,又不敢扭頭,只能用眼睛的餘光偷偷地觀察他們在嗎?


第三章戒毒日記(15)

    只見五六個腦袋湊在一起,神秘地商議著什麼,心想肯定不會是好事!其餘「打坐」的人中,有兩三個人極不自然地緊張,好像在擔心害怕著什麼,空氣中有一種大禍即將來臨的氣氛在悄無聲息地蔓延,我也不免心中有些緊張了起來,胡亂地猜疑著,檢討自己這幾天的言行有無不妥之處,是否違反了「牢規牢矩」犯了「錯笨」……    
    過了一會兒,耳語密謀的幾個人突然嚴肅地坐好了,其中那個二鋪「哼、哼」地清著嗓子,一副準備發佈重要講話的神態。在他清嗓子的同時,剛才臉色已不太正常的那幾個人,臉瞬間煞白,身子好也哆嗦起來。我也禁不住隨著他們的緊張而緊張了,心「通、通」直跳,彷彿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上……    
    清完嗓子後,二鋪切齒瞪眼,凶聲惡氣底喝斥道:「昨天晚上搶被子、吵架的幾個人下去『勾倒』!」號窒裡面頓時死一般地沉寂下來,在面面相覷的驚恐中,「打坐」的我們彷彿聽見了彼此的心跳聲,都有些不能自持的呆愣了……    
    「咚、咚」,有人跳下床。心一驚,隨之又一怔:奇怪,不是緊張得臉色煞白的那幾個人,而是中鋪上的兩人。「小哨」拎出皮鞋給他倆換,咦!心又一怔,他們平常大多是穿拖鞋、布鞋的啊,這個時候他們換穿大皮鞋是幹嗎呢?又見他倆伸腳伸手地活動開來……    
    我一下子明白了過來:他倆是「行刑者」「劊子手」,正在做行刑前的準備工作。我想,此刻他倆換穿上皮鞋的惟一目的,不外乎就是待會兒踢人的時候令別人痛得更厲害!唉,用心險惡呀!這時又有一個中鋪趴在鐵窗上,伸長脖子,警惕地監視著鐵窗外的一切——「搬拖(放哨)」者開始「搬拖」了!    
    還沒有人出來「勾倒」,但是號室裡面的臨刑氣氛已經被烘托得恐怖至極,令某人窒息,尤其是剛才緊張害怕的那兩三個人,此刻已是呼吸急促、雙眼絕望、滿頭冒汗……我自己也是心驚驚、肉跳跳!總之,下鋪的人中沒有一個不緊張的……    
    「咋了!還要老子來點你們的名字!」又一聲喝斥從二鋪的嘴裡迸出,那幾個最緊張者面面相覷地驚看著對方,眼神好複雜啊:埋怨、恐懼、無助、後悔、無奈、不滿、憤怒、痛苦……甚至互相鼓勵下決心!終於,一人先下了床,手貼床沿把身子「勾倒」了,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沒得人啦?」又一聲喝斥。號室裡又是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再下去。兩個「劊子手」已經按順序在第一個身上「瞄準」了,「夾心!單夾!」「執行令」剛從二鋪的嘴裡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一個劊子手的肘部和膝部已經同時在第一個的前胸後背處完成了很有力的一次重擊,絲毫未停,「砰」,第二下重擊又完成了,緊接著「砰」「砰」「砰」第三第四第五……下重擊也完成了。    
    重擊仍在繼續……突然,「好了!」兩字終於從頭鋪的嘴裡吐出。「劊子手」硬生生地收回了即將打出去的「毒手」「毒腳」,在被擊打者的前胸後背兩寸遠的位置驟停。我禁不住為他們「噓」出一口長氣——險!好險!「謝!哥皮!」竟還聽到被打者一句微弱的道謝聲!接著只見他左手摸著後背,右手捂著前胸,佝僂著身子,退靠到牆邊痛苦地蹲下……    
    此時,兩個劊子手已經站在第二個即將被施刑者的身後待命了。「炒個腰花!單炒!」話音剛落,「咚「又跳下一個中鋪來,迅速熟練地與剛才動過手的劊子手把第二個抵、按、貼在牆壁上,只見另一個劊子手正半蹲著,作抱拳狀地抬平了雙手,並把肘部準確地對準第二個的「氣膛」位置——「啪」,左氣膛一下,「啪」,右氣膛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    
    被打者已經疼痛得臉色慘白,大汗淋頭,嘴角留下了深可見血的牙齒印,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下墜,沒被那兩人硬生生地按住的話,肯定倒在地上了。頭鋪「好」字剛落,按住他身體的手剛一鬆開,整個人就順著牆壁,像無骨動物般癱倒在地上了。    
    高度蜷曲著身子的他,嘴角在痛苦地蠕動著,他是想呻吟點什麼來,也許也是像第一個那樣說一聲「謝!哥皮」吧,但誰也聽不到,這已經不是無聲的痛苦了,而是已經痛苦得「無聲」啦!這期間號室裡面是那麼的寂靜,除了一聲聲「砰、砰」的行刑聲之外,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心在收緊,身在打戰,我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了。    
    眼睜睜地看著因受酷刑而被重創了的生命,在不堪忍受的劇痛中慢慢地、慢慢地扭曲著身子癱倒在地上。他是多麼的痛苦與無助啊!而讓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和製造者們,不僅不去攙扶他們一下或是問上一句什麼,反而在他們麻木的面部表情中顯露出一絲痛快與「老子就是要打你個死」的神情來。    
    我恐懼、驚厥到了極點:這是一幫已經失卻了人性的禽獸,他們為別人製造了極端的痛苦,而從中獲取一種畸形的快感與歡樂。他們的靈魂早已經扭曲、變異到了極限,人性於他們來說早已不復存在了!所有打坐的人,臉上除了驚恐與害怕之外,剩下的就是幸好不是我的慶幸之情了。但我也驚異地看到,極個別人也閃現出了幸災樂禍的猥瑣神態。    
    我也在為我自己慶幸,但我絲毫沒有開心,只有「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悲哀憤怒和真切的同情!他們是「殺雞給猴看」!同是砧板上的肉,同是我為魚肉、人為刀殂,同是一根籐上的苦瓜。今天的他似明天的我,明天的我像今天的他,身在這種難逃厄運的環境中,有什麼好開心與慶幸的呢?!哎……    
    我只有在心中不斷地警告自己:「盧步輝,忍吧!一切都忍了吧!雖然忍字頭上一把刀,但是自己殺自己,總比讓別人殺好吧!您還是盡量為自己保留住您那點殘存的自尊吧!生命,父母精血所賜;身體,爸媽含辛所養!不容踐毀,不容被別人肆意糟蹋與凌辱!吸毒,你就已經是自己在踐毀自己的生命了;因吸毒而坐牢,你能讓同是牢友的別人辱毀你嗎!」    
    想到這兒,人生怎一個「悔」字了得呀!毒魔啊,毒魔!你如果是人的話,我一定要親手殺死你而後快!今天,我這一切一切的痛苦與恥辱都拜你所賜呀!你這萬惡的白魔!假若不幸,我重新來世的生命中也有你的話,那麼我寧願不出生,我寧願從來就沒有過生命……    
    行刑還在繼續。「劊子手」又已經在嚇得呆若木雞的第三個被施刑者身後作好充分的行刑準備了。而被施刑者,你作好臨刑前的準備了嗎?於牢房中的受害一族來說:是永遠準備不來的,因為,厄運時時刻刻都可能來臨,你準備得了嗎?    
    因為那是一種不以他們自己的意志為轉移的準備!如果一定要給這個「準備」強加上說明的話,那只能說:從你開始吸毒的那一刻起,你的一隻腳就已經踏進了「牢房」,你的前期準備工作就已經完成!當你正式踏進「牢房」的那一秒鐘起,到你走出你那間「牢房」的最後一秒鐘止,無論時間長短,你的這種「正式準備」工作就分分秒秒地貫穿於了你整個牢獄生活的始與終!    
    想能在其中的某一刻把無時無刻不被繃緊、幾欲繃斷以至崩潰的神經鬆弛一下,那就只有看你個人的造化了!用一句牢房中的俗話來講:那就要看看你行不行「牢運」了!既便你真的撞上了「牢運」,但從奴隸到將軍,從「丘二」到「哥皮」的整個「牢位」晉陞過程中,所必然要經歷和經過的一切厄運與痛苦,你也必須去經歷與承受,只有這樣你才有這個資格去做別人的哥皮!    
    總之你記住:從「羊」變異成「狼」,不被別人把你的羊毛拔光過幾回,令你死過好幾次的話,你也休想披得上狼皮和擁有凶殘的狼性!就是這樣,新犯(鬼)在被老犯(鬼)的欺打過中成了老犯,於是他又把自己曾經遭受到的全部舊仇新恨加在的新犯身上,這種惡毒邪氣被始終保持著,長此以往地形成了「老犯變本加利欺打新犯」的鋼規鐵律,亙古不變地、從古至今地惡性循環往來,最終成了牢經中的聖經、天條,代代相傳……


第三章戒毒日記(16)

    在執行令中,靜靜的牢房裡又響起了「砰、砰」的行刑聲,兩招「雙夾」後,聽到了一聲充滿感激的「謝!哥皮!」這他媽的怎麼回事呀?自己挨打了還要對作俑者說「謝謝」!真他媽的,邪惡叢生的地方,暗無天日,正不壓邪啦!唉,可憐可惡的坐牢人,可憐可悲的吸毒者!在邪魔鑄就的牢房中,我嘗盡了世間的每一種「悔」和每一種「悲」!看到了人世間的每一種「恥」與每一種「辱」!    
    「××,下來勾倒!」又一聲喝斥在本已恐怖的寂靜中響起。「××是誰?」我的心在哆嗦。××終於出聲了,是中鋪上的。原本休閒坐著的他,「叼」在嘴上的煙在喝斥聲中驚掉在床上。我納悶了,他們也會「自相殘殺」嗎?「我……我……我……」他在結結巴巴地想解釋伸辨點什麼……已經全然沒有了先前的那份「得意」,而同樣的驚恐,同樣的無助,瞬間一覽無餘地顯現在他的臉上。看來煙頭烙到誰,誰都會喊痛!    
    「我……我……我……」「後面的話還未說出,一聲「踩倒」聲中,八九雙腳已經在他的身上又踢、又踩、又踹地忙開了!只見眨眼之間,他已經蜷曲著身子在作垂死般的無力掙扎了,由於是在大通鋪的床板上「行刑」,發出了好大的響動聲。    
    應該有人正往這邊走過來吧!因為「搬拖」(放哨者)打出了「暗號」,行刑嘎然而止,只聽到小小的一聲「歸位」,所有的人,包括已被行刑完仍蹲在地上的那三個下鋪和這個正被行刑的中鋪,以及其他中上鋪的人,眨眼之間全都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全部極力裝出了一副若無其事、風平浪靜的樣子。    
    這時幹部已來到了鐵窗外,往號窒裡張望後問:「怎麼回事?」「××幹部,什麼事都沒有!」雖不是異口同聲的回答,但誰回答的內容都是一樣的,包括那個驚動幹部被「踩倒」者本人。只不過他「圓滑」地解釋道:「是我剛才不小心踩空,跌倒在地上,大家七手八腳地把我抱起來,可能弄出了點響聲,驚動了你老人家,不好意思,對不起了××幹部!」    
    說著,還故意把額頭上剛才被腳踢出的「大青包包」指給幹部看,一副全怪自己不小心、幸虧得到「幫忙」的樣子。幹部終於在警告幾聲後走了!號室裡面馬上又寂靜了下來,恐怖的氣氛頓時又回來了。誰都沒有說話,誰都在等著有人先開口說話!    
    終於,有人開口了,是頭鋪。「剛才的事情就算了,現在給大家先開個會,明天又到『上墳』的日子了……」「上墳,給誰『上墳』,誰死了?」我納悶,繼續聽:「大家都懂的,我也不多說,凡是出去被接見的人,五十塊錢起注,拿不進錢來的,自己進來『勾倒』。聽到沒有?!」「聽到了!」我也趕著齊聲附和道。    
    哦,原來他說的「墳」是指我們活人自己,「上墳」顧名思義是指出去和親人見面時向親人要錢給自己「上墳」的意思!把自己比作「墳」,比做「死人」,挺形象的,但也挺悲哀挺自賤的!仔細想想,吸毒者不是已經死了的活人,活著沒有埋的死人嗎!我領會意思的同時,突然間更加思念起我的媽媽:「媽媽呀!媽媽,明天你們會來看望不孝的孩兒嗎?兒好想好想見到你們啊!」不知不覺中,濁淚噙滿了雙眼,我出神地想著家,想著親人,想著媽媽……    
    「小輝,小輝!」有人叫我,楞過神一看是頭鋪。趕緊應道:「到!哥皮!」「你已經『甩手』(牢語:指不做事情)這麼多天了,『煙癮』(毒癮)也『板』得差不多了,從明天開始學做點事,你專門負責倒煙灰缸,聽到沒有?」我趕緊應道:「聽到了!謝!哥皮!」    
    我心裡明白,這已經算是號室裡最最輕鬆的事情了,心裡面確實有一些忍不住的竊喜和感激。接著頭鋪又把一支煙——完完整整的一支煙,扔給了我,並同時補上一句:「自己勤快點,懂事點,不要犯『錯笨』!」我趕緊大著聲音應答道:「是!哥皮,謝!哥皮!」    
    當這支煙寶貝般地被我握在手中的時候,心中升騰起了一陣陣狂喜——終於有機會從頭至尾地抽上一支完整的香煙了!但是瞬即,這陣陣狂喜就被極度的悲哀全部吞淹沒了!一陣陣揪心戳肺的悲哀向我的靈魂猛地襲來——    
    「盧步輝啊,盧步輝!你堂堂的大學生,國家幹部,今天竟淪落到了為一支煙狂喜的地步,難道你的人生價值已經灰飛煙滅、蕩然無存到了這種乞丐的境地嗎?難道在吸毒坐牢的苦果中,你還能嘗出甜味與歡樂嗎……    
    「這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你內心深處絕對不可能為得到這支煙而真正感到開心的!你是永遠不可能把這種假冒偽劣的歡樂昇華成貨真價實的開心的……除非,除非你的骯髒靈魂也被邪惡扭曲到極點!除非你的人性已經麻木到了尊嚴盡棄、良知泯滅、是非不分、黑白顛倒的地步!捫心自問,難道這些你做得到嗎?你永遠做不到!有知者的痛苦,遠比無知者的痛苦要持久、深刻得多,許多許多……」    
    想到曾經桀驁不馴、玩世不恭、放蕩不羈的我,自從身陷牢房後,變成了唯唯諾諾的猥褻小人,心中不免追悔莫及,遺憾萬分,像憎恨仇人般地憎恨自己,心中感到萬分的悲哀與無比的茫然……    
    為了不被「魔鬼」們招惹,也為了不讓「魔鬼」們來招惹我!為了我自己的身體、身心與靈魂不受到「魔鬼」們的「牢磨」與凌辱!我惟有以絕無僅有的沉默、辛勤的勞動和「零缺陷」的行為,來努力為自己維持住幾乎完全沉淪了的自尊與尊嚴,以便盡量減少凌辱與欺負!    
    為了這些,我已經把自己對正義、是非、道德、良知、恥辱、羞愧、自尊……的底線放到了最低線,口含黃蓮苦度牢日,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唯恐稍有不慎招致不測——分分秒秒地苦苦煎熬著,萬分迫切地期盼著黑夜的來臨,最大的願望就是到了臨睡前,自己能夠由衷地長歎一聲:「唉!又過了一天!」    
    頭鋪還在繼續發言訓話……意味著下面的人是必須無條件地去執行的!「小輝,晚上你和××、××『三夾』睡,把昨天晚上搶蓋被子的那個小狗日的拿到最後頭去睡!」我聽出了這是對我的一種特別照顧,趕緊應了一聲:「謝!哥皮!」    
    聽到這話,看到我捏在手上的整支煙,「鄰座」們臉上有羨慕不已和紛忿不平的神色在閃現,但他們至多也只敢嘟著嘴巴以示抗議,一個字的怨言也不敢迸出口來。唉,這就是「牢權」「牢法」的威嚴,你奈他何!    
    「你們還有哪樣要講的?」頭鋪緊接著問。這話顯然不是問我們這些沒有發言權的下鋪們的,只有中上鋪有權力回應他的問話。「沒有!」「沒有!」另一個聲音說:「小輝,這裡面你的文化程度最高,以後號窒裡的『秘書』工作就由你來擔任,幫哥皮們寫寫『勾勾信』!」    
    聽到提到我的名字,我條件反射地怔了一下,雖然還不完全明白「勾勾信」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是怎麼寫法?但寫寫文章之類的事情,在大學時代裡我就已經是同學們公認的高手了,相信肯定難不倒我,再加上在這種特殊的環境中,推辭則意味著拒絕,拒絕則意味著反抗;反抗則必然遭到鎮壓,鎮壓則意味著我必然要受到皮肉之苦與精神之累!這對我有百害而無一利,我自然不傻,因此我積極爽快地朗聲答道:「好的!哥皮,沒問題!」    
    見再沒人要補充發話,頭鋪發出了「放鬆」的口令,下鋪的我們趕緊整齊地應道:「謝!哥皮!」這個時候,大家緊張的神情才開始放鬆下來,好幾個人「吁」出了一口長氣。顯然,這是一句下面人最愛聽的口令,因為只有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們才可以有限度地放鬆一下自己的身體和神經。


第三章戒毒日記(17)

    然而,真正敢放鬆甚至放縱的只有上面的他們,我們則至多敢把坐姿變換一下,以及悄悄耳語幾句罷了,哪裡敢亂說亂動?可見,「階級」的差別在這個特殊的環境中被凸顯得那麼水火不相容!就拿人們之間的談話來說吧——    
    通常,在牢裡面,中上鋪的人只會與中上鋪的人聊天,而下鋪的人則只能與下鋪的人聊天;下面的人不能找上面的人閒聊,上面的人也不屑與下面的人閒聊!即便是這樣,下面的人也只有在允許的時間裡聊天才是合法的,而且還必須非常小聲地進行。還有一個大前提必須遵守,那就是閒聊的話題和內容必須是合法的——這裡指的法是「牢法」!    
    我與大家還不太熟,自然沒敢主動與他們搭話。六七天了,沒有與任何人真正交談過,早就壓抑死了。不過這不要緊,「耳語」剛開始,他們就紛紛把說話的對象集中在我身上:「第幾次了?」「在哪兒抓的?」「吃了多久(毒品)了?」我如實的一一相告。    
    突然話題一轉,幾個聲音不約而同地對我說:「小輝,把『整泡子』拿出來點起!」「『整泡子』是哪樣?」我反問,「剛才你的那支煙啊!」我有所不捨,但旋即我就不猶疑地拿出來了,不就是一根煙嘛,不能小氣喲!早有人慇勤地遞過一個有火的煙頭,並伸手攔住了我欲接它的手,親自把煙頭與我叼在嘴上的煙對接上了。    
    煙點燃啦!我用盡力氣,美美地吸著,完全是一副過香煙癮的樣子。霎時間,意識到這是自己七八天以來第一次吸不是煙頭的香煙,第一次吸不帶別人唾沫的香煙,這種擁有一支香煙的「首吸權」太難得了!用「享受」來形容我此刻的心情一點都不為過。吸毒吸進牢房,吸到有一天自己竟會為一支香煙的「首吸權」而興奮,這是怎樣的一種悲哀啊!    
    不忍心展開思緒來破壞此刻難得的「好」心境,自欺欺人地微閉雙眼,專心致志地吸著我擁有「首吸權」的這支「整泡子」香煙:一口、二口、三口、四口……美美享受的同時,不時的覷著眼睛,看伸在我面前的手有幾隻,誰伸得最長,誰的面部表情最渴望,誰看上去最順眼……    
    因為我只能憑此來決定待會兒把我抽剩的煙先給誰了;因為此刻的我與誰的交情都一樣。先給誰似乎都有些讓自己為難,再偷瞄著手上的「整泡子」已經被自己抽個三分之一多了,又還有四五隻手在伸著、等著它呢!不忍心再多吸,下決心地再猛吸一口後就把剩下的煙遞了出去。    
    原本想遞給這個人的,結果被那個人搶接了過去,只見那個人忙不迭地放有滋有味地抽上了。沒辦法!我只有對大家叮囑了一句:「一個抽兩口!一個抽兩口!」這時候反過來輪到我自己眼巴巴地看著他們過煙癮了。    
    原本想我自己還有機會輪到再吸上兩口,結果可能是煙頭太短,或者是他們吸得太拚命、太貪婪,到煙頭被吸盡了都還有人沒輪上。沒輪上的人悻悻地埋怨「上家」,也有些埋怨「煙頭」的主人我吧——怎麼沒有把「煙頭」首先遞給我呢?唉,連我自己都為自己沒輪上而感到有些無奈,於是我只有朝沒輪到的「弟兄」苦笑了一下,以示自慰和安慰!    
    話題在「煙頭」的作用下一下子就打開了,我有些不安和關心地問剛才被「過招」的三個人:「傷得怎麼樣?沒事吧!」三人都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有剛才被打得最重的那個,咬牙切齒地用極輕的聲音狠狠詛咒道:「這幫狗雜種!狗日的!不得好死!」這是被凌辱被壓抑的靈魂痛苦的呻吟。    
    接著他又「說」一句:「再逼急了,再過分了,老子就一命拼一命,大不了大家一起死!」說著這話的時候,他惡狠狠地做了一個「卡嚓」的殺人動作。我彷彿已經聞到了那股濃濃的血腥味,心中有些讚許,但同時也有些心悸,不由顫了一下!    
    趕緊轉移話題:「他們自己也會打架啊?」不解地用手暗指著剛才被打的中鋪問,「會,怎麼不會!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狗日的是原來的頭鋪提(拔)上來的,原來的頭鋪在你進來的頭一天放了!他沒有了靠山,人又討厭又歹毒,打死活該!」    
    隨即他又用略帶教訓的口吻對我說:「號子裡面打人是不用找理由的,你剛進來還不懂,慢慢你就會懂了,複雜得要命,自己小心一點!不要哪天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我裝得有些感激地點著頭聽他的「教訓」。突然,他話鋒一轉,有些羨慕地問我:「小輝,你是不是在外面就認識島主周××?」我搖了搖頭說:「不認識啊!」    
    他不相信我的話,驚奇不解地問:「那他怎麼那麼照顧你,新收才過你『五招』『雙夾』,我們哪個都是十招起注,有的被過了他媽的幾十招,兒都快要被打出來了!你才被過『五招』,真的算是『天面目』了,又沒叫你去『掌冰箱』(專門負責清潔廁所),我們哪個剛進來時都是從『掌冰箱』開始做起的,到現在我他媽的還要負責洗全號的碗,洗全號哥皮們的衣服,累得要死,洗不乾淨,還要挨打,小輝,你倒好!一進來就安排你倒煙灰缸,輕鬆安逸得要命,又丟『整泡子』給你抽,我們都快一兩個月沒有得過整支煙了,晚上睡覺你還睡『三夾』,你算是行『牢運』了!」    
    他的這一番話,聽得我有些吃驚,也有些不太相信,但我相信他說的肯定是真的,不免還是有些慶幸之情和對頭鋪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儘管如此,我內心哪裡開心得起來,不是我貪心,想多得什麼照顧,而是我始終忘不了在坐牢的殘酷事實!「坐牢猶如坐花園」的描述只適用於極個別喪失靈魂的「老鬼」。而我受到的教育和經歷決定了我的牢獄生活終究是沒有歡樂可言的!    
    「唱歌玩!」悄聲的聊天被迫中止,中間的哥皮起頭讓大家唱歌了。全是「牢歌」,我這幾天聽他們時不時地哼唱過,自己還不會唱,只好跟著他們嚷:「……塘中的鴨兒多麼自由,歡快地拍著翅膀,兒把你買的書本全部拋下,執法的手銬銬在兒手上……」一首接一首……    
    大家都很賣力得唱著、吼著,有情之所至的真情流露,也有極度壓抑後的傾力發洩,偶而心不在焉的人臉上馬上被鞋底狠狠抽上一下,警示著大家:唱!唱!唱!大聲地唱——喜、怒、哀、樂,身不由己,這就是牢房中的歌聲……    
    「又拿來吃!」晚餐牢飯到了,我蹲的位置從倒數第三位調整到了順數第三位。與往常一樣,打好的牢飯你還不能馬上吃到,你還得很有耐心地等上一會兒,等什麼呢?    
    前面已有所交待,是等哥皮們對你吃的那份牢飯進行「二次分配」!這種二次分配的原則非常簡單:就是根據牢權的大小,由上而下、道道篩選、層層截留原本屬於你吃的那一份牢飯,剩餘的才是你真正能夠吃進肚子裡面去的。就這樣,本來質量就差、數量就不多的一份牢飯,經過他們貪婪的截留之後,真正到你手中時已經數量寥寥,質量形同垃圾啦!    
    這種截留下面人的「牢飯」,本來就是千百年留傳下來的一條重要的牢規牢矩之一。因為天下牢房中的一切鬥爭,說穿了就是緊緊圍繞吃、穿、用三者展開的!    
    大多時候,良心有所發現的他們能夠每頓讓你勉強吃個半飽,就已經算是「阿彌陀佛」了。而當他們要故意「牢磨」你時,每頓就只讓你吃上三五口飯,那也是經常發生的小事一樁。    
    所以說,當坐過牢的人告訴你,他坐牢時從來沒有吃飽過飯,肚子時時刻刻都是半饑半餓著的,那絕對是一個毋庸你置疑的事實!「餓牢子」的謔言,真的好形象,好真實——一群餓著肚子坐牢的人!一群因坐牢而餓著肚子的人!不禁讓我淒涼地想起牢歌中所唱的:「……飢寒交迫難以忍受,蒼天啊蒼天,你睜開眼吧!同情我這可憐的獄中人……」唉!因吸毒而坐牢,因坐牢而挨餓,這也是一種應有的報應吧!


第三章戒毒日記(18)

    還好,今晚遞到我手中的牢飯,被減掉的還不算太多,還有幾片好看的白菜葉子躺在上面,也許因為有這幾片稍好的菜葉子的緣故吧,也許是心情有些許暫時好轉吧!今晚的牢飯,我比往日勉強多嚥了幾口……    
    大家都吃完了,下鋪的我們也忙開了:掃地的掃地,抹地的抹地,收碗的收碗,洗碗的洗碗,幾乎沒人閒著,也沒人敢閒著。我記起安排我做的「工作」是清倒煙灰缸,於是不敢怠慢,趕緊也動起手來,把煙灰缸一個一個傾倒乾淨,又反覆地仔細地檢查後,才一個一個地把它們放回原處,盡量一副認真、細心的樣子。    
    我可不想讓自己遭到任何無謂的喝斥與責罵,在恥辱面前辱上加辱、自取其辱!我在心裡暗暗給自己定下「工作原則」和「指導思想」——不招誰,不惹誰,自己的工作自己提前做好,提前完成,盡量一絲不苟,追求「零缺陷」「零過失」「零失誤」,向「三零境界」的目標衝刺!絕不給「魔鬼」瘋狗亂咬自己的任何機會!惹不起咱就盡量的躲吧!    
    等我們把事情全部做完了,「監工」也檢查驗收合格了,我們八個人又開始共抽起三支煙來。唉,也算是大家的勞動所獲得的一點悲哀的「獎賞」和「安慰」吧!這時候,樓上、樓下、左鄰右舍的號窒中突然一時間熱鬧了起來——,    
    整個戒毒所裡面響起了絡繹不絕的「喊號」聲,牢歌聲也此起彼伏地唱起:有淒婉的、悲涼的、哀傷的、下流的,有獨唱、合唱、對唱、連唱,還有號窒與號窒之間你來我往互相點歌的……其中,我聽出還有女人的聲音。一打聽,哦,原來在我們頭頂上的四樓,關押著有七八十個女「毒友」,女「道友」!噯,真的是「毒品面前,男女平等」啊!    
    天色漸漸地黑了下來,嘈雜的喊號聲、牢歌聲在幹部們的多次干預之下,終於慢慢地停息了下來,整個戒毒所上空又慢慢恢復了「寧靜」,號窒外面的嘈雜聲聽不到了,但號室裡面仍然是「熱鬧」著的,上面哥皮們圍繞毒品、女人的話題熱烈地展開了……    
    而下面的我們可不能像他們那般放肆,我們只能稍稍隨意地坐著,側耳傾聽他們的閒聊,如上所說,我們是沒有閒談的權力的,也是牢法所禁止的,頂多是兩個人之間悄悄地耳語幾句而已,如果時間稍長一點,或者有第三者、第四者參與進來的話,說不定鞋底就抽打在臉上了。這般的不公平,只有牢房裡有才敢有!    
    我傻傻地倚牆而坐,有一句,沒一句,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們的談話,沒與任何人耳語,也沒有任何人要與我耳語。我在獨自黯然神傷地想著媽媽,想著親人,想著明天的接見日——媽媽,您老明天會來看望孩兒嗎……    
    毒癮還沒有完全戒除,又有些犯上來了,好難受!很想躺下,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由自己作主的大事,不敢造次。只好痛苦地捱著、忍著、等著……終於看到上中鋪的人在「小哨」的精心侍候下開始洗腳了。見到臨睡信號,我是半分欣喜萬分悲哀!半喜的是,我終於可以躺下身子了;萬哀的是,我們下面的人是沒有資格享有睡前「洗腳權」的!    
    終於在喝斥聲中被安排睡下了。今夜「三夾」而睡,被子總算可以勉強蓋住我的整個身子,暖意自然是多了一點,但更甚的寒意也同時產生了,寒冷得我心驚驚、肉跳跳……咋回事呢?因為有一條牢規,一直以來都是大家必須遵守執行的!那就是全號上下,不論是牢權最大的島主,還是絲毫權力都沒有的下鋪,誰都必須一絲不掛地裸體而睡,至多被允許穿一條遮羞的褲叉而已!    
    為什麼會有這一條牢規呢?為什麼所有人都必須無一例外地去恪守這一條牢規呢?理由確實無可厚非也理所當然——那就是誰都擔心滋生出虱子來!因為身陷在這種地獄一般的環境當中,個人衛生是沒有任何客觀條件去講究的,因此這兒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天底下最容易滋生、盛產虱子的盛地了!誰誰都怕呀!    
    而這樣一來,我就不可避免地必須赤裸著身體與同樣脫得一絲不掛的兩的陌生同性「肌膚相親」同床共眠了。雖然大家彼此同為男兒身,不用擔心受到「性搔擾」,但還是需要鼓足一些勇氣來面對這堪稱無奈到極點的事情的。畢竟枕邊之人與你陌生著呢!不覺得彆扭,不感到不自在,那幾乎是不可能的。而對於一直習慣孤枕而眠的我來講,這簡直就是一種莫大的心理障礙了。    
    前幾天被安排「五夾」而睡的時候,與我肌膚相親的兩個「胴體」看上去還比較順眼,鼓足勇氣兩眼一閉也就將就著睡了。而今晚與我「三夾」同睡的一個「仁兄」,全身上下竟然長滿了一片接一片的大紅疙瘩,肉眼看上去就令人感到肉麻噁心,這絕對是一種皮膚病,我怎能不心驚驚、肉跳跳!怎不擔心它傳染!早就耳聞牢房中傳染性皮膚疾病盛行——疥瘡、褥瘡、性病……什麼品種都有!稍有不慎,就會被傳染上。而且吸毒者又是癌症中的癌症——艾滋病患者的高危群體啊,太恐怖啦……    
    心裡直犯嘀咕,這可如何是好?不睡覺,不脫光衣物睡,或者要求更換床位肯定辦不到……這可真的如何是好啊?在這種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的犯難中,我悔怕到了極點——你他媽的是吸哪門子鳥毒啊!吸到現在連覺都不敢睡的份上啦!吸到與疥瘡、性病、艾滋病相與為伍的地步了!想想看你離死還有多遠?簡直是近在咫尺,朝夕相處啦……    
    「還不跟老子睡倒!」兇惡的喝斥聲在耳邊驟然響起,在悔怕驚嚇的恐懼中,我只好把心一橫,以去死的勇氣和決心兩眼猛地一閉,硬著頭皮躺下去!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頓時覺得沒有一處不是奇癢難當!「是心理作用吧!」自己安慰著自己。    
    盡量地不去挨著他疙瘩叢生的身子,我在力求自救!我在拚命自保!但三個人擠睡在一起,我又是被夾在中間,又怎麼有可能辦得到呢!唉,本來就沒有睡意的我,現在更是一絲絲睡意都不敢有了。只好直愣愣地看著天花板上的那兩盞燈發呆、懺悔……    
    想找到雙眼漆黑一片的感覺都辦不到,因為牢房中的這兩盞燈是永遠不可能被允許在黑夜裡關上的。夜的黑暗雖然能助人入眠,但在牢房中,如果夜了則意味著撕殺與暴力,甚至是死亡。因此監窒中的燈,永遠是一到傍晚就大亮著到第二天早晨天大亮時才會被關上,而且燈的開關是安裝在室外的,開、關燈都是由號窒外的工作人員來控制的,而非號室裡面被關押著的我們。    
    開著燈睡覺,倒是夠奢侈的,但也真他媽的夠彆扭、夠難受的。唉,不管怎麼說,有過了一天!胡思亂想著……唉,明天的接見日媽媽您老會來看望不孝的孩兒嗎?我不知道……    
    在天終於有點放亮的黎明時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小會兒。


第四章戒毒日記(19)

    1996年11月18日星期一陰冷    
    在飢餓中,在對媽媽刻骨銘心的思念中,在「起床」的喝斥聲中——起床了!一盆八個人共用的洗臉水,一條八個人共用的垃圾般的洗臉毛巾,傳遞到了我的面前,我把毛巾揉搓了一下,輕輕的擦了擦手,沒敢把毛巾往臉上放,就把它們傳遞給了下一位,我沒洗臉嗎?不!我已經早於他們先洗過了!    
    我是在昨天晚上後半夜藉著入廁的時候趁機洗的臉,是用我的雙手直接手捧沖廁所的涼水來洗的,我的雙手即是我的洗臉帕,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幫助我把臉上的水擦乾,我是讓它自然風乾的。高原初冬的後半夜徹骨寒冷,臉被風乾的同時也被凍得發木了。    
    想起這樣的冬天,在家的時候,早上起來,總要倒上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熱水,用一塊厚厚的大毛巾浸透在熱水裡面,等毛巾熱透以後,再一遍又一遍地往臉上擦啊擦啊,那是多麼的溫暖與愜意……    
    而今天,吸毒坐牢的今天,卻要在更寒冷的後半夜,獨自躡手躡腳像做賊一樣爬起來,在邊蹲著排泄穢物的同時,邊用手捧起沖廁所用的冰涼徹骨的「山溝水」來洗臉,不僅用不上熱水,連把殘留在臉上的水滴擦乾的爛毛巾都沒有半塊,只能憑借徹骨的寒風慢慢地把臉吹乾……    
    這與在家時天壤之別的悲慘情形,真讓自己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懵然間,我分不清殘留在臉上的水滴裡有沒有我的眼淚!    
    眼前,眼睜睜地看著上面的他們,在「小哨」的精心伺候下開始刷牙,我好生羨慕,有忿忿不平——因為刷牙的權利,同樣也是上面的他們所特別享有的「牢權」,而下面的我們是沒有「刷牙權」的!人不刷牙,那種難受勁啊,就甭提啦……    
    才這麼幾天下來,我的嘴已經臭哄哄得自己都能聞到口臭了!牙齦也已經腫痛得出血了!吐出的唾液中夾帶著血絲,難受死了!心裡面更是憋氣得要死……二十餘年來養成的早、晚刷牙,飯後漱口的好習慣就這樣活生生地被扼殺了。嘴在滴血,心更在滴血!真不知道這種不洗臉、不刷牙、不漱口的日子,自己還能夠承受多久!    
    在實在沒有辦法的辦法的情急之下,我回憶起幾年前曾經看過的一部香港搞笑電視劇中,弱智兒童用手指頭刷牙時的情景……唉!真是「留心處處皆學問」啊!多年之後,今天的我竟不得不向那個「弱智兒童」學習,學著他的樣子,把右手食指往嘴裡面放,「嘰——嘰——嘰——」地在牙齒上來回胡抹一通。    
    當然,絕無可能有牙膏可以被附著在我「手指牌」牙刷上的,與其說我是在滿足牙齒自身的被清潔需要,不如說是滿足我想刷牙的心理渴求罷了!唉,權當形式形式而已,完成自己對自己的「精神欺騙」吧!    
    而且我的這一極富創意又令自己都感到噁心的「手指刷牙工程」,也是在我後半夜拉完穢物後,站在便池旁邊完成的!而更令我悲歎不已、哭笑不得的是:等我做完上述工程,回到大鋪上想睡下時,發現自己的「床位」已經被完全「霸佔」了,不再有自己的「容身之位」!而這樣的悲劇幾乎天天晚上都要發生一次……    
    怎麼辦?我只好左搬搬,右推推,拉拉擠擠地作出一番大大的努力之後,才終於可以把自己的床位給重新「製造」出來。等我很小心地側身擠下去後,茫然環視著這間我不知還要呆多久的「人間地獄」,自然又是要花上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夠平撫下自己悲憤難過的哀傷之情。在萬分的悔痛中,恨透恨死了吸毒的自己!幾乎在每一個深夜裡我都會禁不住仰天喟歎:「為什麼呀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安——排——」    
    現在,大家都已經起床了,有資格洗臉、刷牙、「吊鉈(大便)」、「牽線(小便)」的都已經被「小哨」侍候完了,而沒資格洗臉、刷牙、「吊鉈」、「牽線」的我們也已經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妥了,我的「煙灰缸」也已經一一傾倒乾淨,並一一擺復原位了。牢房裡一時間又安靜了下來,沉悶得大家都感到有點不太自然。    
    哦,今天是家屬接見日,感覺得出從上鋪到下鋪,不論「地位」高低,號室中的每一個人都流露出了或多或少的顧盼之情:想家、思親、盼自由!這永遠是獄中之人亙古不變的悲情和愁緒,只要是「娘生父母養」的人就不可或免。接見日給獄中的每一個人都帶來一份希望,但同時也因著這份希望而不可避免地帶來一份濃濃的失望,甚至是絕望!    
    我也在擔心與害怕著這種失望和絕望的來臨——媽媽您老今天會來獄中探兒嗎?唉,我真的好沒有把握啊!我在懺悔與期盼、在無奈與無助、在很想又不敢想的矛盾心情之中痛苦地反省與自責——到底是誰造就了我今日的這份失望與無奈的?假如父母、親人真的不來探望我——我有資格對他們失望與埋怨嗎?    
    天下從來就沒有哪一顆為人父母的心不是深深地疼愛著自己的兒女的。而吸毒的我們又哪一個不是把父母、家庭、親人們傷害到了極點的罪魁禍首呢!首先是我們令他們失望,令他們絕望!就算他們不來看望我們,我們也沒有資格對他們失望、埋怨!    
    憶起媽媽幾欲哭干的淚水;憶起濃濃的親情被卑鄙無恥的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欺騙與辱毀時的情形,我們有理由相信,只要是人都會有「哀莫大於心死」的那一天,而讓父母哀到心死的恰恰是做吸毒者的我們自己呀!從屢教不改到死不悔改,是人都會對我們從仁至義盡到徹底放棄的啊!「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們這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啊!就算父母、親人們不願意再來看望我們,不願意再來管我們,這能怪他們嗎?!    
    在這短短的幾天裡,我就已經從「牢友」們嘴裡,聽說了好多關於神聖的親情、偉大的母愛是如何被吸毒者殘忍地踐毀掉的血腥事實:就在這間號窒裡,這個戒毒所中,包括女毒友們在內,像我這樣第一次被關進戒毒所的「一合合」「新鬼」,其實並不是很多!    
    他們當中好多人已經是這裡面的「常駐人口」了,幹部認得他們,他們也認得幹部!「你又進來了?」「又進來了!」這樣的對話常常能從他們的閒談中被「幽默」地提起。幾進幾出戒毒所,甚至十進十出戒毒所的人,在我們這個群體中很輕易就能找到。    
    高企的復吸率,可怕得讓我都有些懷疑自己:我出去以後到底能不能保證自己不再復吸?會不會重蹈他們的覆轍?此刻的我真的好擔心,出去以後真的不復吸嗎?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啊……    
    用號窒裡面「老毒鬼」「老毒物」總結的話說:「你們永遠要記住——海洛英,是是人都戒不掉的東西!從你『學吸』的那一刻起,你就踏上了一條永無回頭的不歸之路。兩牢(勞教所、勞動隊)一所(戒毒所)永遠是你們的『家』!從這幾個地方放出去的人,只要是還沒有死掉的,最會玩的人玩年數,一般會玩的人玩月數,不會玩的人玩天數,最背霉的人玩小時,早晚都要九九歸一全部收回『家』來的……」    
    這樣的事例一下子就能列舉出好多好多,就發生在我們身邊的真人真事來,千真萬確、不容置疑:有一年之內,就進進出出戒毒所三四次的;有勞教(改)三年、兩年出來後,不到一個月、半個月就收「回家」的;有前腳剛走出戒毒所大門不到兩個小時就「回籠」的……    
    總之,吸了抓,抓了關,戒了放,放了復吸,又抓又關,又戒又放……無窮無盡,惡性循環,常年累月地進進出出於「兩勞一所」之間,這就是吸毒者較為恆定的人生軌跡!    
    用他們自己在班房裡「戒毒」時的話說:「哎,我他媽的這幾年,在外面的時間還不到老子坐牢時間的三分之一,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呢!」這句滴血的哀歎,不過泣血的黑色幽默而已。    
    無論是悔、是恨、是淚、是悲、是憤、是憂、是愁、是非、是罪,也是我們自找的!怨天恨地,怨來恨去,都怨不到父母、親人們的身上,他們從來就沒有少管過我們!如果他們最終選擇放棄我們,也是他們絕望到再也沒有能力和辦法來管我們的時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第四章戒毒日記(20)

    在我們吸毒以來的這些年裡,我們的親人,我們的父母,經歷了怎樣的一種痛苦熬煎啊!而且以後他們還要承受多少這樣的痛苦煎熬啊!無數活生生的殘酷案例就擺在我們面前,而這些人間悲劇的製造者恰恰就是吸毒者的你、我、他(她)……    
    父母、親人中,有被我們活活氣死逼死的,有被我們活活氣瘋逼瘋的;被我們氣得病倒的則更是不計其數!多少曾經殷實富有的家庭被我們傾光、敗盡,吸毒者是敗家子,是我們一手把他們重新推到了貧困的境地。他們曾經高昂的頭,不敢再在人群中抬起,是吸毒者的我們使他們臉面丟盡的!    
    家裡出了吸毒的我們,全家從此沒有了安寧,親人們整日整夜地為我們提心吊膽、寢食難安,害怕我們遭遇不測;當我們被抓了時,他們又要為了我們能夠早日獲得自由,而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地厚著一張老臉皮去求人幫忙,甚至管二十餘歲與他們的兒女——我們年齡相仿的青年後生叫「叔叔」,同時還要忍受他們的喝斥與責難。老天哪,這是怎樣的一種屈辱啊……    
    就這樣,因為家裡出了敗家子、不孝子、害人精的吸毒者,而原本幸福安寧的生活從此沒有了,原本健康快樂的身體在一次接一次的沉痛打擊中從此疾病叢生了!在我們以毒品為中心偷著樂的同時,他們卻在以我們為中心徹底地痛苦著啊!他們因為我們而焦慮、憂心得白髮早生——短短時間內,烏黑的頭髮就因為我們而被瘋生的白髮所覆蓋……    
    他們羨慕天底下沒有子女吸毒的家庭,哪怕是一個乞丐般的窮苦家庭,他們都會羨慕不已;他們對今天的我們已經別無他求,惟一希望就是侈望我們:「兒啊!不要再吸毒了,好嗎!爸爸、媽媽求你啦!」在這種悲涼的乞求聲中,他們甚至會跪倒在了你的面前……    
    當生你養你的父母卻跪倒在兒子面前時,這是一種怎樣的無奈、無助與絕望啊!他們悔恨交加,禁不住老淚縱橫,向蒼天發出悲痛欲絕的吶喊:老天爺啊,老天爺!我上輩子是作了什麼孽啊,你要這樣的懲罰我啊……    
    豬狗養大養肥了,還能殺來吃肉,趕去賣錢,而他們操盡心血把我們從嗷嗷待哺的嬰兒養得牛高馬大,還付出多少金錢讓我們讀書深造,到頭來,他們又收穫了什麼呢!他們收穫的是一個你吸毒者,你成為家庭的一台永不停息的痛苦製造機!你除了製造出源源不斷的痛苦來貽害他們與家庭,讓他們無休無止地不得安寧,無休不止地痛苦下去之外,你還能做什麼……    
    儘管這樣,他們還是對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泣血寬恕,拚命挽救,而我們卻自私殘忍到令他們——希望、失望、希望、失望……直至最後的一絲希望都徹底消失……    
    而在這個流淚流血、耗盡錢財的折騰中,他們逐漸衰老,被自私殘忍、屢教不改、死不悔改的我們折磨得滄桑疲累、心血殆盡了……此時,即便他們還有管你的心,卻無管你的「力」了!    
    總而言之,長期以來,在這種希望與失望的踐蹺板中,他們往往是「弱者」,幾乎時時都處於失敗的一方,甚至連一個平衡的支點、一回平衡的感覺都不曾找到過。即便曾經偶爾被蹺起過一回、半回,那也僅僅只是曇花一現般的短暫欣慰罷了。因為到最後,依舊是第N次失望的到來。    
    於是,在窮盡心力後,他們就只剩下了「衰莫過於心死」,也就不得不用「放棄不管」的「狠心」來對吸毒者的我們,以作最後的靈魂拯救了!反省吧!好好的反省吧:我的可悲、可恨、可憎、可惡、可憐、可殺、可剮的「道友」們、「毒友」們,令他們不願再來管我們、救我們的,恰恰是吸毒者的自己!    
    就像老「毒友」老「道友」們所追憶到的,剛剛第一、二次被抓進來戒毒的時候,無論是哪一家都「跑」得那麼的勤,那麼不遺餘力!第二天媽媽來看你;第三天爸爸又來看你;第四天哥哥來看你;第五天姐姐來看你;第N天爸爸媽媽又一起來看你……總之幾乎三天兩頭地有親人來看你!而來看望你最勤和次數最多的就你的母親了!他們來獄中探望你的惟一目的不外乎就是想給你足夠多的母愛與親情——期盼你能夠戒除毒癮,能夠從中吸取教訓,能夠從此摒棄惡習重新做人!    
    為了你在裡面不挨餓、不受凍、不挨打、不遭罪、不受苦、不受欺、不受氣、不吃虧……他們每次來看望你時,是付出了代價的!花錢買好吃好穿的不用說,還要這次一百元、下次五十元……的給!因為你坐號子的同時,你也就逼著你無辜的親人們不得不去遵守的牢規——拿錢來!    
    總之,只要你能吸取教訓改過自新,出去以後不再吸毒,花多大的代價他們也都認了!就這樣,他們這邊要經常來探視你——給你愛、給你關心、給你安慰、給你溫暖、給你信心……而那邊呢,為了能夠讓你早日獲得自由,他們則要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關係來「救」你出來。    
    於是他們動用了他們省吃儉用一輩子的積蓄、養老錢甚至是棺材本啊!可是還不夠!他們只好厚著臉皮求爺爺,告奶奶,左借右貸,然後拉關係、賣人情,把錢花了一多半。    
    終於可以放行了,但且慢,還有國家戒毒條例中明文規定的:「戒毒期間戒毒人員的生活費用、治療費用由其本人或其家屬自理。」這也是一大筆錢,等著你的家人來交替你交呢!少交一分、一厘你都甭想回到自由的世界中去。而一天兩餐的牢飯,不管多麼低劣,可用來支付它的費用卻似野草般地瘋長——    
    開始一百元一個月,不久漲到兩百元一個月,再不久又漲到三百元一個月,而且行情還在繼續看漲!這可是國家物價部門依照法定程序審批下來的法定價格,根本就不存在對你的價格欺詐和亂收費,況且又沒有任何人強迫你一定要到這來吃飯、睡覺。    
    強迫你到這兒來消費的恰恰是吸毒者的你自己,而遭殃的卻是為你付費的父母和家人。在這個特殊的消費環境之下,你是一個有著特殊身份的消費者——吸毒者,你擁有餓肚子不吃飯的權利,但你卻沒有因不吃或吃得少而擁有不交錢、少交錢的權利!    
    怎麼樣?有怨氣了吧!覺得不值了吧!但是想獲得自由,這樣的生活費你還是乖乖地一分不少地給交了吧!否則,你就甭想出去!既然都知道了「宰你沒商量」,你他媽的就吸取教訓——為自己、為家人、為父母爭口氣,出去以後永遠不要再吸毒!    
    這也是愛你、救你的父母和親人,在「傷筋又動骨」地「大出血」後對你的惟一希望啊!然而,你舊病復發了!親人們又一次跟著你遭劫!又在你信誓旦旦的保證聲中,在你賭天咒地的哀求聲中,善良的父母和親人們又再一次的相信了你發的毒誓,對你重新燃起了第N希望,最終泣血的寬恕了你,又花了東拼西湊一分都不敢少的巨資,把你第N次拯救了出來……    
    第N次重新回到自由世界中的你興奮不已,你禁不住振臂歡呼:「啊!我終於又自由啦!」可是你珍惜這來之不易、花費了親人們多少心血和巨資購買回來的自由了嗎?珍惜了!你是珍惜了!可惜你只珍惜了一段時間,長則一年半載,短則十天半月,又開始下毒海「飄」上了……    
    更有甚者,前腳剛踏出戒毒所的大鐵門,自己的家都不回的,就第一時間往「毒販」「毒友」的家裡急切奔去,從走出戒毒所到復吸毒品,間隔不到一支煙的功夫呀!還嚴正聲明:「我不用你們來管!」如此惡劣的欺騙,簡直就是手舉著見血封喉的劇毒尖刀,往親人們正在血流如注的傷口上狠狠地再插上一刀啊!    
    天哪!天下再堅強、再偉大的人都經受不起你這種「魔鬼」般的打擊和折磨——於是,「哀莫大於心死」,他們「真的」不再管你啦……


第四章戒毒日記(21)

    你無恥地去「自由」,可親人們的內心深處依舊時刻擔憂著你的性命安危啊——「吸毒之人都不得善終,不得好死」的事實,正不斷地被證明,他們能不為你提心吊膽嗎?畢竟你是他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冷不丁,哪天又聽到了「在某個某個角落裡、在某個某個屋簷下,又發現了一具屍體,好像又是一個吸毒者」的小道消息,他們都會心驚肉跳地猜疑半天,是不是自己的兒子啊?惶恐不安的心要到確認那具屍體的真實身份之後才能落下!    
    現在好啦!你終於在極度的自由中有再次失去自由了,在你不要家人管,家人也管不了你的時候,你終於又再一次的被嚴肅的法律給管住了!一如往常那樣,每到這種時候,你又想起家人來,三番五次的托人帶信給家人,讓他們去探望你,再次哀求家人管管你、救救你——你可憐得很!被打得怎樣慘,餓得怎樣皮包骨頭!總之一句話:你這一次是徹徹底底的「後悔」啦!無論如何哀求、乞求我們家人再管你,再「救」你這「最後」的一次!    
    孩子啊!兒呀!你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兒啊!孩子呀!你捫心自問,你這次是第幾個「最後」一次了?孩子啊!兒呀!你難道不知道前幾次為了救你,家裡已經債台高築、難以度日了,我們拿什麼去「救」你?還有什麼辦法「救」你啊!    
    兒啊!你在「坐牢」,爸爸、媽媽的心也在隨你「坐牢」啊!你難受,我們同樣痛苦!你一個人痛苦,我們可是幾代人痛苦啊!兒啊!我們家已經無能為力再去「救」你了,假若法律允許的話,爸爸媽媽替你「坐牢」,你看行嗎?    
    再說了,兒啊,爸爸媽媽即便還有這個能力和財力再「救」你一次,那救你出來後又幹嗎呢?難道救你出來好讓你再去吸毒嗎?難道救你出來,又讓我們家人、父母整日為神出鬼沒、腳不著家的你,在提心吊膽的驚恐中苦苦度日嗎!兒啊!你知道嗎,你在外面神遊的日子,也是父母和家人,恐懼你暴屍街頭的日子!    
    我們人老了,不再像你想像中的那麼堅強,我們甚至還擔心——在你這種無休不止的痛苦折磨中我們會先你而去,以後無人替你收屍呢!既便不這樣,我們也害怕真輪到你暴屍街頭,噩耗傳來的時候,我們會不會承受不了這個沉痛的打擊,而緊接著隨你而去呢!    
    現在好了,我們終於得知了你「身在何處」的消息了!我們雖然也像你前幾次被抓時一樣的難過與悲傷,但我們多少還是放心了!    
    孩子啊!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那是因為我們知道了你在何處,少了許多對你性命擔憂的恐懼和不安,不用再擔心你會不知何時何地就死啦!現在好了,你雖然身陷囹圄、失去自由,但你至少是安全的,你雖然可能會挨餓,但我們知道你肯定不會被餓死的,上幾次你不也沒被餓死嗎?你雖然可能會挨打,而且打得還不輕,但你也肯定不會被打死,上幾次你不也沒被打死嗎?    
    再說了,退一萬步,你即便真的被打死了,我們也能知道你是何時被打死的?在什麼地方被打死的?又是誰把你打死的?無論如何也會有人站出來對你的死亡有個交待、有個說法吧!爸爸媽媽替你追查兇手,也容易許多!總比你在外面,不知何時莫名其妙死掉好一點吧?    
    而且你人在戒毒所裡,你也因此可以不再為「毒」所困了,不必整天提心吊膽籌集毒資購買毒品了!能把毒戒掉,無論對你本人,對家庭,還是對社會,對國家,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普天下除了千刀萬剮的毒販子,是沒有人不想你戒毒的。你就安安心心地戒毒吧!    
    現在你沒有別的路可走,確實已經到了認真悔過與反省的時候了!不戒毒,死路一條,並且絕對不得好死!戒了毒,你就會有生的希望與機會,多活上好幾十年呢!而且,自你吸毒之日起,你帶給我們父母、我們家庭的,全是無窮無盡的傷害,我們為了你,無論是在物質財物上,還是在精神心理上都已經惡性透支,精疲力竭,一貧如洗!    
    你若有良心發現的話,就讓這片暫時的寧靜永遠地延續下去,出來之後永遠不要再復吸毒品了,好嗎?這樣我們全家人都會永遠感激你的,知道嗎?    
    唉,少了為你恐懼、為你擔心、為你提心吊膽的日子,儘管依舊是苦澀難熬的,但真的好難得啊!兒呀,你就算以這種特殊的方式,獻一點點悲哀苦澀的「孝心」給我們兩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吧!不要責怪二老鐵石心腸,是你的鐵石心腸造就了我們的「鐵石心腸」;不要埋怨我們對你無情,是你的無情製造了我們的「無情」!    
    其實我們內心深處還是愛你的,無時無刻不牽掛著你的!但請原諒以後我們不再來探望你,原諒我們不再去想辦法「救」你!在屢次「救」你之後,家庭也因不可救藥的你,而從富裕變到了貧窮,到如今也已經貧窮得無可救藥了。    
    說真的,我們也好想來看看你,可是我們卻又不敢去見你!好矛盾、好痛苦啊!究竟怎麼回事呢?爸爸媽媽是擔心因為去看你而害了你呀!「牢規牢矩」中不是規定:接見不見錢要挨打的嗎!可是爸爸媽媽真的拿不出多餘的錢來看你了!去見你一面,我們就連飯都吃不上了!兒啊,難道你就忍心讓我們為了看你而餓死嗎?最低五十塊錢起注,這五十塊錢可夠我們吃上十天半月的啦!    
    更何況,既便我們真的省出這五十塊錢,去喝你見面了又能如何?還不是兩眼淚汪汪四目相對,能說的都是一些於事無補的後話,和一些我們雙方誰也無法再去實現的諾言!你每一次在這種時刻都會信誓旦旦發誓說你這次絕對是「最後一次」,可是你從來就沒有實現過!反倒是我們每一次都對你實現了「最後一次救你」的諾言!    
    直到「彈盡糧絕」的今天,當我們付盡了帶血帶淚的巨大代價之後,才突然明白過來——吸毒的你從來就不可能實現你「最後一次」的諾言的,你所說的「最後一次」從來就是欺騙我們的謊言!甚至是連你自己也不相信的謊言!    
    兒子,就讓我們大家都從夢境中找尋到些許悲涼的安慰吧!你永遠記住:爸爸媽媽和家人是永遠愛著你的!不來看你,也是因為愛你!你自己就多多保重……    
    觸景傷情,自我反省,悲緒愁亂……我的眼裡濕潤潤的,呆呆地斜靠在牆上黯自神傷,我在恨自己,我在想媽媽,越想越難過,越想越哀傷……大家也都是一副悶悶不樂、有所盼望的樣子,誰也沒有多說話,看得出誰都不願打破這份有些悲涼的寧靜。    
    「某某某!」愁緒和寧靜終於被鐵窗外傳來的喊聲打破。我驚過神時,坐在我旁邊的人已經在應答著起身穿鞋了,是那個廁所「警衛員」,聽到號室的鐵門傳來鑰匙轉動聲的同時,已經有人用手指指著他的頭,用惡狠狠的聲音警告說:「×××,你是懂的嘍,記得多要點『紙紙』進來,五十塊錢起注!少了你就最好不要回來了!」    
    他臉色馬上變得驚恐和不安了起來,剛才被叫到接見時的喜悅激動的神情一下子不見了,反而看來是去臨刑的痛苦之色。只聽見他連聲說道:「曉得,曉得,哥皮!你放心嘛!我懂的,我懂的!」語氣聽起來就好像是在可憐兮兮的哀求和表白什麼。    
    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我的心「咯登、咯登」地直跳,難道這就是去被親人接見,臨出號室前唯一的「囑托」嗎?待會兒,如果萬一我的媽媽,我的親人真的被我苦苦盼來了,我不也是要同樣遭遇到這樣的一番「囑托」之後才能去見他們嗎?那可真的是太令人心寒,太令人悲憤了……    
    親人如果身上沒帶錢,怎麼辦?如果帶的錢不夠,怎麼辦?如果不願給那麼多又怎麼辦?前幾天,我只是耳聞過接見規矩,今天卻是親眼目睹了接見的程序。雖然已有一些心理上的準備,但此刻見到如此這般被「囑托」,心裡面禁不住矛盾、痛苦、擔心、害怕了起來……


第四章戒毒日記(22)

    我想我的擔心與害怕應該不是多餘的,就憑這幾天,我對他們惡語暴行的瞭解,我就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是一幫敢說敢做、不說也敢做的狂徒和魔鬼!    
    一邊是思親、念親的矛,一邊是怕去見親的盾。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知道,父母、親人一直以來對我的那份沉甸甸的愛!他們早晚會帶著滿懷的愛意與怨氣來看望我的。到時候,我拒絕他們的接見?顯然是匪夷所思、違背常理的,更是不合邏輯、情非我願的!牢中的魔鬼們自然也絕對不能同意我這麼做的!    
    「你想得倒是美啊!」你這不是故意違反牢規牢法,與我們作對嗎!有人「上墳」,就有得「錢紙」收,你拒絕別人給你「上墳」,你就是不想拿「錢紙」進來給我們用!你這不等於是不想讓好日子給老子們過啦!行,你不想家人破財是吧?來,弟兄們「大刑」伺候……    
    想到這兒,不免身子骨都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了起來!看來,在這個除了邪惡還是邪惡的地方,連被親人「接見」這樣的幸事——惟一可以向親人、父母懺悔溝通的機會——都要事先被烙上邪惡的痕跡:逼著你在享受父母、親人的這份泣血流淚的愛意的同時,又要你把這份神聖的親情給褻瀆、辱毀掉!    
    儘管親人們可能也知道你是「不得已而為之」才向他們開口要錢的,但你同樣是卑鄙無恥的、昧了良心的!天啦,吸毒者的我們對自己、對親人、對父母的傷害,到底要到何時何地才能有個終止啊!媽媽呀!兒錯了……!    
    出去接見的人還沒有回來。他拿到錢了嗎?誰也不知道。此刻還未見分曉,等待著他的將會是什麼呢?暴力、酷刑、辱罵、責難,亦或是安慰、表揚……他回號室時又會是什麼表情呢?驚恐、惶惶、無奈、哀歎,亦或是驚喜、意外……我胡亂想著,心中不免替他捏緊了一把汗,但願他能好運吧!號室裡還是那麼安靜、沉悶著。    
    此時,最讓我們羨慕的,是一直手扶著鐵窗站在那兒向外面眺望的「權力人物」們了。只見五六個腦袋擠聚在一塊兒,朝外面不停地窺視著,時而大呼小叫地叫著,內容不外乎只有一個,帶信回家,請他們來探視……    
    時而有些疑惑的手指著遠處互相探問:「你看,你看那個是不是誰、誰的媽媽!」「你看、你看,穿西裝的那個,是不是誰、誰的哥哥?」「你看、你看,正走進來的那三個人,是不是誰、誰的家人……」所有這些問話,只是在他們之間進行,與我們無關。「唉、唉、誰誰誰,快過來認一下,那個是不是你家××」這句話,終於是向著我們下鋪的人了。    
    被叫的人趕緊起身走過去,激動地站到鐵窗前,朝他們手指的方向急切地望去!「那個是不是?」「不是!」問得明快,答得乾脆,短短數秒鐘就結束了!「下去!」    
    他悻悻地回到我們身邊重新坐下了,嘟噥著嘴,滿腹怨屈的對著鐵窗的方向嘟噥了一句:「媽的×,窗子都不讓老子多站一下!」是的,同是牢中之人,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擁有手扶鐵窗向外瞭望的資格與權利,這是「牢權」的標誌之一。    
    未經「權力人士」的同意和允許,私自站在牢房的鐵窗前瞭望,甚至只在牢房中亂走動一下,也是違反牢法的「罪行」之一。輕則喝斥、謾罵,重則牢刑伺候。    
    說實話,這幾天,我心中也多次萌生了趴在鐵窗上,好好地窺視一下外面久違的自由世界的美好願望!然而最終,我還是遏制住了自己的「蠢念」,我可不想讓自己因此而遭到魔鬼們在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褻瀆與凌辱。我只有在悲憤中忍著揪心的渴望,遠遠的透過鐵窗眺望……    
    白天看看只有鐵窗般大小卻空無一物的湛藍天空發癡,通過想像來體會和感知自由的味道,完成我對自由世界的幻想與思索;漆黑的深夜,我也只能看著鐵窗般大小的漆黑夜空發傻,憑由「黑洞」一般恐怖的夜空,將自己吞噬!啊,失去自由是多麼可怕的事啊!行動沒有自由,說話沒有自由,連「看的自由」「看自由的自由」都被剝奪了,我真的像狗一樣苟且偷生著了。    
    亂思亂想之間,又聽到有人答應著,被叫到窗前去「辨認」親人、去「驗明正身」去了。當確認是他的親人後,他沒有遭到「下去」的喝斥聲。但與頭一個出去接見的人一樣,他馬上遭到了同樣的咬牙切齒、指手畫腳的警告。他哆哆嗦嗦:「哥……哥皮!你放……放心!我……我……我肯定會……會……多要……錢……錢進來的!」哥皮用惡狠狠的目光,送他出了號窒的鐵門……    
    他就要見到他日思夜想的親人啦!真不知道,他見到親人的那一刻,能否掩飾住剛才生起的這份恐懼?能否真正的享受到,被親人接見應該生出的那份喜悅和激動?給活人「上墳」用的「錢紙」,他的親人準備好了嗎?他能要夠嗎?我有些為他擔心……    
    因為他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他所遭遇的我必然要遭遇到!我沒有理由不生出些同情與擔心來,同命相憐啊!    
    「匡啷!」牢房的鐵門被打開了,一個怯怯的身影拖著沉重的步伐,把身子慢慢地挪移進了號窒,是第一個出去被接見的回來了。    
    情況似乎有些不太妙。是親人「上墳」沒燒「錢紙」?還是燒的「錢紙」不夠?我的心為他懸上了……我用有些同情的目光看著他,哥皮們則用惡狠狠的目光在審視著他!他則是怯怯的、痛苦的、帶著無助與哀求……手上緊地攥著一把東西,從指縫間露出的一角和他的眼神,可以猜測出那是為數不多的「錢紙」,    
    他向魔鬼上繳「貢品」了:只見他怯怯地把手抬了起來,手指怯怯地慢慢張開,一大把「零鈔碎紙」躍入大家的眼簾:有一兩張十塊五塊的,六七張兩塊、一塊的,最多的是角票,辨不出張數來,只差沒有分幣了!    
    他聲音顫抖著,結把著,哀告著:「哥……哥皮們!對……對不……起,我……我……我把……我媽媽……身……身上……的錢……全……全部……掏……掏出……來了,五……五十塊,還……差……差一……一點……」    
    「啪!」一聲脆響,話還沒說完,他臉上已經挨了重重的一記大耳光,打他的是先前對他警告的那個人。「勾倒!」一聲凶吼,緊接著兩個「劊子手」已經從床上跳了下來,準備行刑了!「四夾!」又一聲凶吼,床上又跳下兩個「劊子手」。    
    他的腳在打顫,整個身子在篩糠般地抖動!等到四名「劊子手」在他勾下的身子上,把「四夾」的行刑姿勢擺好後,他的腳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他的身子了!「砰」的一大聲悶響,四名「劊子手」的四肘四膝已同時在他的背部和胸部猛擊下去了!    
    只這一下,他整個身體就往地上墜了,但還未等他的身體完全墜倒在地,半途就被四名「劊子手」眼急手快地扶正撐穩了,他剛剛撐穩身體,「砰」地一聲更大的悶響,四肘四膝又重重地、狠狠地猛擊他的前胸後背!他的身體墜得更快了,撐扶得也更快,只要剛剛撐穩他的身體,更大的悶響又及時地響起……    
    「嗡、嗡」作響的回音在邪惡的牢房中瀰漫,恐怖至極,無法形容!心在「通通」狂跳,我不忍,也不敢繼續看下去,驚恐中我急忙閉上我的雙眼,把臉朝向了別處!聽著「砰、砰」的悶響聲在我的耳邊響起,心在嘶吼:「雜種們,別再打啦!這樣會把打死人的呀!留點人性,積點陰德吧!你們會遭報應的呀……」    
    「砰、砰」的重擊聲終於停止了,號窒中死一般的沉寂與恐怖!還未敢睜眼看一看受害者,已聞到空氣中一大股屎尿的臊臭味,睜眼看時,受害者整個人已經完全癱睡倒在牢房冰冷的地板上……身體下面是一灘正在蔓延開的尿液——被打出來的,手、腳、全身都在痛苦地劇烈地抽搐……猶如被宰殺的雞、鴨、豬、狗臨死前的掙扎——煞白的臉上斗大的汗珠在往外冒,有出氣、沒進氣地急喘著,鼻孔和嘴角鮮血滲出,喉嚨裡沒有發出一點呻吟……他肯定是快不行了!    
    突然,他懸在半空抽搐的手、腳一下子垂倒在地上的尿液中,頭隨即斜斜地歪倒在一邊,眼睛緊閉,整個人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他死了嗎?他是不是死了!我驚嚇得全身冰涼透頂,猛打著一個接一個的冷戰,被驚嚇出來的冷汗已經從我的頭髮濕到了腳心,身子在不能自已底哆嗦,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來……


第四章戒毒日記(23)

    從前,碰見別人在宰殺牲畜時,我都會有意識地避開;今天,我卻不可迴避地被逼目睹了一場同類對同類的殺戮!手法之殘忍,遠遠超過人類宰殺牲畜!    
    今天這場同類對同類的殺戮——簡直是一場人類身心承受痛苦的極限表演!施刑者以目睹被施刑者如何在極度的痛苦與恐懼中走向死亡、接近死亡為目的,而做著一個恐怖的人體實驗——邊對被施刑者施以暴行,邊觀察、欣賞被施刑者的痛苦,直至被施刑者的軀體所附著的生命,在死亡的臨界點上時才不甘心地停止。    
    而在目睹這場失卻人性的表演的觀眾中,有肆意欣賞觀察的兇案製造者們,也有我們這些驚恐慌亂的的受害者的同伴,「殺人給人看」的險惡用心和目,被魔鬼們不加掩飾地彰顯出來!    
    天哪,這就是吸毒者的今日!不知今日,難悔當初;識知今日,悔死當初啊!「花錢買毒吸,花錢買牢坐,花錢買罪受,花錢買命憂!」吸毒者啊,吸毒者,你有沒有花過一分無怨不悔的錢呀!後悔啊!後悔……    
    號窒裡依舊恐怖之極地沉寂著。兇手們站回到了鐵窗前,依舊神情專注遞在向窗外眺望著,該大呼小叫時,也沒忘了大呼小叫一通,全然忘了剛才製造了一出慘絕人寰的兇案,受害者就躺他們面前的地板上,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他們竟自顧自地樂去了!    
    這種凶殘之極的、視別人生命為糞土的「劊子手」本性,令人觸目驚心!受害者的母親肯定還沒走遠,可剛回到號窒的兒子,就已經被魔鬼們的酷刑毒招,暴打得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倒在冰涼的牢房地板上了!    
    貧窮的母親啊,懷著神聖、偉大的母愛,來看望兒子,掏盡了身上所有的錢,就少那麼幾塊,卻導致如此結果,假如她知道了,會立馬氣得昏厥過去的!心臟不好,不夠堅強的,「氣絕身亡」的悲劇就會上演。    
    花了錢沒消災,卻買來了兒子身受酷刑,天哪,到底還有沒有天理啊!兒啊,是媽媽錯了!是媽媽不該想你,不該來看你啊!兒啊,你替媽媽爭口氣吧!不要再吸毒啦!不要再讓媽媽再在這種鬼地方來探望你啦!好嗎,我的兒啊,再這樣下去,不是你被活活打死,就是媽媽被活活氣死呀……    
    「把這狗日的抬到『冰箱』裡去!」突然一聲凶吼,打破了牢房中死一樣的沉寂。大家全都驚愣了!大家還未從暴刑的陰霾中緩過神來,面面相覷,傻傻愣愣。    
    「沒得聽到?」又是一聲更兇惡的喝斥。大家這才驚恐著站起身,七手八腳地連抬帶抱地把「受害者」抬進號窒的廁所裡。應該是同命相憐吧,我們都盡量把他的身體放得好一點點,好讓他舒服一點點,但就這一丁點同情心、愛心,也被魔鬼們喝斥:「搞哪樣雞巴!出來!出來!」    
    沒辦法,大家只好默默地從「冰箱」裡出來,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悶悶傻傻地、不知所措地坐下,帶著滿臉的恐懼。我在臨走出「冰箱」時,用手指悄悄試探了一下「受害者」的鼻息:有氣,但很微弱!我不敢推斷他能否活轉過來!    
    從小到大,從未如此近距離地面對同類的死亡,更沒有目睹過誰被活生生地打死,心中甚是恐懼與害怕,不停地祈禱著:「兄弟,你可千萬不能死去啊!」哆嗦著爬回床上坐下,發覺自己恐懼過度得有些不能自持了:好想、好想歇斯底里地、用盡全身力氣底大聲尖叫,把滿心的恐懼與害怕,發洩出去啊!    
    可我不敢啊!甚至連一點點聲音我都不敢發出來,後果不堪設想,太可怕了!假如我喊了、叫了,魔鬼們一定會打死我的!瞬間之後,就會與「冰箱「裡的受害者並列了!但是我真的是好想好想大聲尖叫啊!可是我又真的不敢啊、怕啊!我就要快被憋瘋啦!    
    媽媽、媽媽,救救我,救救我吧!親愛的媽媽,孩兒好想好想你們啊!孩兒好想好想你們能來獄中看望不孝的孩兒啊!但是這種「看」是危險的,「看」不好的話,是要我們雙方都付出血和淚的代價啊!    
    這種「花錢買來千罪受」的事情,無論於你們,還是於孩兒都是「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劇痛」啊!我們都不要讓它發生好嗎?媽媽!你們對孩兒的愛與思念,孩兒心領啦!這種無法承受的思念之痛和思念之苦,就算是不孝的孩兒,在吸毒害了自己,又害了你們的同時,又增加的一份痛苦吧!    
    媽媽啊!媽媽,迫於無奈,你們就不要來看望孩兒了,好嗎?孩兒不值得你們來看!孩兒更害怕你們來看!    
    孩兒的不孝,對你們已經是天大的傷害了!孩兒對自己的吸毒行為已經懊悔萬分,你們就讓孩兒獨自「安安心心」地在裡面把毒戒了吧!裡面一切一切的痛與苦,就讓孩兒我一個人默默承受吧!誰叫孩兒不聽你們二老的話呢!所遭受到的這一切報應,就算是對孩兒的懲罰吧!    
    不怨你們,更不敢怪罪你們!天下的父母,從來就沒有誰會縱容自己的兒女去吸毒的!直到今天,孩兒才真正明白:「可憐天下父母心!」普天之下,最想禁絕毒品的人,只有吸毒者們的母親!普天之下,把母親的心傷得最深的,也只有吸毒的兒女!    
    我已經沒臉要求母親、家人來這種邪惡的鬼地方看望我啦!何況又還有這種滅絕人性的「接見」規矩呢!我可不想爸爸媽媽遭罪受累來看望我的同時,弄不好還把我「害了」!哎,沒辦法呀!因為這就是「坐牢」的規矩,牢獄之中的我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啊!    
    此時此刻我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在心中默默地祈禱:爸爸、媽媽,千萬不要「輕易」來看我!昨天下午得知今天是接見日後,我心中就生起對媽媽、對親人望穿秋水般的渴盼之情,但卻被眼前發生的空前恐怖的一幕嚇跑了一大半,在殘酷的事實面前,我處於矛盾的痛苦煎熬之中——親人來與不來,對我都是幸與不幸,我惟有對自己祈禱和祝福了……    
    祝我好運吧!讓我即能見到媽媽,又能不挨打!我能有這樣的好運嗎?我不知道!我在擔心著,我在祈禱著……唉,我他媽的幹嗎好的不學,偏要學吸毒呢?吸到今天,要想見上一眼親人的面,都充滿了吉凶難料的險惡……    
    「匡啷!」鐵門一聲巨響,我的思緒再次被打斷。有人進號了,是第二個出去接見的人回來啦!有了剛才的案例作底,我的心又一次高高低懸起:他的「命運」又將會如何呢?    
    他進來了!他終於進來了!大家都在注視著他,有擔心他的,也有惡意審視他的。——他的腳步看不出哆嗦,面部神色也不那麼驚恐,一張紙質的東西在他高高舉起的手上一揚一揚的,有點像猥褻的鬼子繳械投降時的樣子,煞是滑稽。哦,看清了——原來他手上揚著的是一張一百元的「錢紙」!    
    見他帶回了魔鬼們最最夢寐以求的東西,也等於是他本人替自己拿回了一張「免打牌」和「免死牌」了!心中為他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下了。魔鬼們則興奮、貪婪地搶接過他手中的「錢紙」,先沒對他說什麼,還是讓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一副完全認錢不認人的醜陋嘴臉。    
    在兩三個魔鬼對他繳上來的「錢紙」驗明正身確認無假之後,才有人對傻站著的他,用較溫和的口吻命令道:「下去,先坐倒!」此時的他才鬆了一口氣,坐回他的位置上,一副倖免於難的慶幸神色溢在臉上,止都止不住,連吁出的歎息聲中都有笑意。    
    儘管他的這個笑看得出是苦笑,夾雜著悲哀、無奈,但他確實短暫地笑了一下。我想,這是他對今天自己有幸逃過一劫的些許慶幸罷了!笑過一下之後,他與我們一樣,仍是呆傻地坐著,在又恢復沉寂的牢房中遐想……


第四章戒毒日記(24)

    與我們略為不同的是:他偶爾會把頭朝向魔鬼們聚集的地方,呆著某種渴盼、某種目的,很留意地觀注他們的每一個輕微的舉動,傾聽他們說出的每一句話。我不明白他心裡面想什麼……我把我的部分心思轉移到了「冰箱」裡面的那位「受害者」身上——    
    「可憐的他醒過來了嗎?不會死了吧?」很想很想去關心一下他,看上他一眼,但是沒有得到允許,我不敢挪動身體,只能不斷地往「冰箱」的位置看了又看、聽了又聽,我欺盼他能發出任何一丁點響動,向我這顆為他懸著的心證明:他還活著!但是,丁點的響動也沒有,我不知道,是他恐懼死亡,還是我恐懼死亡,總之,我的心一直擔驚受怕著。    
    我不想被迫去面對任何形式的死亡,看著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慢慢消失,變到另外一個世界去!而尤其是,當一條無辜的生命被殘忍地活活打死,而我只能眼睜睜地不能救、不敢救的時候,我的心會因此永遠地背負上沉重的罪錯感、內疚感和恐懼感,從此留下永遠無法抹去的陰影,相伴我的一生……    
    目睹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瞬間歸於虛無,這也是吸毒的意外「收穫」吧!    
    突然有東西在我眼前一閃而過,「啪」地掉在面前,著實嚇了我一跳,回過神一看:原來是一盒香煙!上面扔下來的?發煙給我們抽嗎?他們有這麼「大方」?不可能吧,莫非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某某,哥皮給你的!」「謝!哥皮!」答話的是剛才那個一直在顧盼的「牢友」,拿了一百元「錢紙」回來,免遭了喝斥和「酷刑」的那個「幸運者」。    
    拿煙給他抽——有點理由!給我們抽——門都沒有!「幸運者」已經在迫不及待地清點魔鬼的「賞賜品」了,唉,「賞賜品」真的是太少了,根本用不著他勞心費力地「清點」,我們都已經替他「清點」無誤了:煙盒,倒是完整的一個,但裡面躺著的不過是可憐的五支煙,一目瞭然,連我這個近視眼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左等右等顧盼已久的「賞賜品」只有這麼一點,「幸運者」臉上的任何幸運都不復存在了,滿是悔痛、憤怒的神色,但又不敢發作地壓抑著,只聽到他嘟噥著小聲罵了一句:「日他媽的×,一百塊錢才拿五支煙給老子!這幫雜種……」之後,便獨自在一邊生著悶氣和怨氣。    
    看得出,他心中的怨怒是異常強烈的,而我們也只能對他做一個無奈的搖頭狀,算是傳遞點無聲的安慰給他吧!他有這種憤怒和怨悔是自然的,也是當然的!我暗自在心裡替他算了一筆「冤枉帳」——    
    這種煙只能算是低檔煙,外面的零售價也就一元七八角一包,一百元能買到點這種煙五十多包,也就是一千多支煙,而他得到的「賞賜品」只是五支,不過是千分之五的回報率,其餘的全給剝奪了!這樣高比例的敲詐,這等匪夷所思的剝奪,一個不癡不傻不弱智的被剝削者豈能不憤怒、不懊悔呢!冤,實在是冤!冤得離譜,冤得毫無天理!    
    假如此事不是發生在牢房中,而是發生在外面自由的社會裡,被敲詐者早就為自己討回公道,把泯滅人性的剝奪者罵得狗血淋頭了,說不定流血事件都已經發生了!可這裡是牢房,外面的一切常規常理在這裡不適用!    
    你身在牢房,你就必須遵守執行牢裡面的規矩,你所說的無天理,對牢房中的魔鬼們來說就是天理:你花了點錢,老子賣點「好日子」給你過,他強賣你就得強買,這就是「牢理」,這就是「牢規」!吃虧了、叫冤了,是吧?那你可以「不買」啊!來、來、來,把錢還給你就是啦!你看、你看,你自己又不敢拿,不敢要……    
    不要不相信,這是真的,絕對是真的!哉這個失去人身自由的地方,錢的概念和價值就徹底地變異、變質了。因為,你無論拿進來多少錢,因你失去了自由,錢也失去了「交換價值」與「流通自由」!    
    比方說吧:錢在牢房裡還不如廁紙有實用價值呢!為什麼?因為在牢房裡,沒有商店,你的「錢紙」不是廢紙又能是什麼呢!總之,你拿不進「錢紙」來不行,你少拿回「錢紙」來也不行,拿進了足夠的「錢紙」,即便魔鬼們允許自己留著用,也還是不行!因為在這裡面,能發揮「錢紙」正常作用的惟一渠道,是由號窒中的某個「實權人物」籠斷了的,而且惟一的一個商人,這種單位裡的某個員工,通常為了圖方便、圖省事,大多也只與號室中的這種「實權人物」進行交易。除了這個人,你就是有錢,他就是不賣給你任何東西!    
    你說在這種特殊的「交易規則」之下,你手上的錢不是廢紙還能是什麼呢!在你棲身的這間號窒裡,你能購買的,只有魔鬼們的特殊商品——「好日子」!花錢,買個短暫的平安,此外,別無它途、別無它法、別無選擇。    
    至於你所能買到的這惟一商品——「好日子」,數量質量怎麼樣,你就最好糊里糊塗地消費吧!不要妄想做一個明明白白的消費者,更不得牢騷滿腹!否則,所謂的「好日子」就會變成「壞日子」,這種買賣,只需魔鬼們閃念之間就能完成。    
    「花錢無消費」、花錢買罪受又怎麼樣!要怨、要怪,就只能怨怪你自己:千不該、萬不該去吸毒!吸毒的時候花冤枉錢,吸毒坐牢之後仍然還要花冤枉錢。這就是「吸毒鏈」帶給吸毒者的「連鎖」痛苦。想要徹底擺脫這種屈辱與痛苦,就只能從你自己徹底把毒戒掉的那一天開始,現在,你就只有在悔痛中承受這種很冤、很屈、很辱、很恥、很憋氣的痛苦了……    
    「哦,對了!躺在「冰箱」裡的那個到底怎樣啦?還沒有醒過來嗎?難道真的死了嗎?已經過了好長時間了,魔鬼們還是去看看吧!」我在心中嘀咕著,不敢說出聲,自然無人理會,我焦急地亂想著。突然看見有人端著一杯水,向「冰箱」的方向走去,是排行第三的魔鬼!他要幹嗎?親自倒水,不太可能吧?倒水這等小事,他通常是動口不動手的呀!    
    我的心中不免疑竇叢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只見端著杯子的他,已經走到「冰箱」門口站住了,他把左手背在身後,右手舉高水杯,略欠著身子往「冰箱」裡面看了看之後,接著做了一個往什麼地方潑水的動作。從他手臂屈彎的弧度,看得出是很用力的樣子,而且是往什麼地方瞄準……    
    我霎時明白過來:他是在想用寒冬徹骨的涼水,把躺在廁所裡昏迷不醒的「受害者」給激醒過來!天哪,虧他媽的想得出來,這種只在電影裡面看過的國民黨嚴刑拷打共產黨員時使出來的狠毒招數,現在居然被魔鬼學到了。只聽「啪」的一聲,杯中的涼水已被他用力地潑了出去,毫無疑問的,杯中徹骨的涼水肯定是往昏迷不醒的「受害者」頭上潑下去的    
    「受害者」被潑醒了嗎?他能活轉過來嗎?我懸著心全神貫注地聽——「哎喲」終於聽到一絲微弱的呻吟聲從裡面傳了出來!哦,阿彌陀佛,他終於沒有死!這時我為他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這時,又聽見「潑水者」不無幽默地對受害者幽了一句:「小私兒,你還沒得死!」    
    另一種新的擔心又禁不住從心中生起:「他會像電影裡面那樣被潑醒之後再接著施刑嗎?」我又為他擔心了起來,繼續盯著「潑水者」,生怕他又生出什麼壞主意或做出什麼壞舉動來。終於,魔鬼背著雙手,手指勾著被他已經潑掉水的杯子,仰頭轉身走了,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邊往回走,邊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把這個狗日的抬丟到床上去放倒!」    
    「抬丟」「放倒」這兩個通常只用在無生命物體上的動詞,被硬生生地用在了活人身上,生命不再是生命,活人被視為死人!吸毒者啊!一幫互相傷害、自相殘殺的蠢豬!本是一根籐上的苦瓜,相煎為哪般啊?你們幾時才能夠學會同命相憐、和平共處呀!    
    他的話音一畢,我們趕緊七手八腳地把受害者搬到床上,並且被指定的位置靠牆放好,為了不讓鐵窗外路過的幹部看出端倪來,又特地吩咐我們給他嚴嚴地蓋上被子。


第四章戒毒日記(25)

    至於「受害者」被打傷到何種程度,沒法替他準確鑒定,總之在我們替他做這一切的時候,他就只能「動眼不動口」的用他痛苦到極限的眼神向我們示以謝意!剛想用眼神對他再致以慰問,耳邊的喝斥聲又響起:「還圍在那兒幹嗎!想和他一樣啊!」我抓住僅有的瞬間,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同時對他點了點頭,以示我的安慰、同情和鼓勵吧!    
    於是大家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悶悶地坐下了。可能時間不早了吧!趴窗窺視者中只剩下最後一個人還在那兒搖頭晃腦地往外看。其他的人又如平常一樣叼著煙,閒散地坐在大鋪上開始聊上了——談論比較著今天的接見與往日的接見,感歎接見的親人少,「收入」也大不如從前等等;接著就是策劃如何提高「接見量」、提高收入的問題了。    
    聽到的方法不外乎是:想盡一切辦法請人帶口信、帶書信回去給家人,把他們的兒子此時在獄中的處境描繪得越慘越好:什麼七八天沒吃一口飯啦;病重病危得奄奄一息啦;被打得只剩一口氣啦;已經後悔得想自殺啦……等等如此種種聽起來足以令親人驚恐得要窒息的噩耗,惟一目的就是騙得親人們的同情和諒解,前來探視,多送點「錢紙」進來購買「好日子」過。    
    最最可恨可氣的是,這幫狗雜種不僅請人把這種假噩耗帶給他們自己的親人,而且還未經我們本人授權同意,就強行請人傳遞給了我們的親人們,讓我們的親人們也來承受這種能嚇死人的恐懼。這是怎樣的一種欺辱啊!這又是怎樣的一種陰謀啊!    
    要知道,這種對親人們的致命恐嚇和欺詐,是在我們吸毒已經深深地傷害了親人們的大前提之下進行的!這是怎樣的卑鄙無恥啊!唉,全是吸毒惹的禍!自己不吸毒又怎會招來這等憤悔與屈辱呢!老天有眼,千萬不要讓魔鬼們的陰謀得逞啊!    
    獲得五支煙的被「賞賜者」還沒有從憤怒、怨悔中釋懷開來,仍是鬱悶填胸!忽然他下定決心般地取出了兩支「賞賜品」,顯得有些大方地小聲地對我們說:「我和××、××『三夾』,你們四個『四夾』!」末了又嘀咕了一句,「這幫狗雜種!」    
    於是,我們很珍惜地抽起了他的「天價煙」,在品味著香煙的同時,更品味著深含其中的苦澀,以及那份被踐毀、欺詐了的「親情」。當然還有忿忿不平和深切的同情,真是一口煙入口,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啊,久久、久久地不能散去!    
    又到「拿來吃」的時間,我們這些「下人」又像往常一樣蹲著、等著自己那份被減剩後的「牢飯」。今天的心情很沉重,我只吃了那份「牢飯」的四分之一。吃完後,大家都比往日更小心翼翼地忙活著,因為大家都看得出魔鬼們今天的心情也不是太好,千萬不可招惹他們,小心為妙,小心為妙!    
    鐵窗外有幹部經過,發現了躺在牆底沒有起來吃飯的「受害者」,詢問是怎麼回事?馬上就有真實而又美麗的謊言從魔鬼們的口中繪聲繪色地描繪出來:「那個是我們號中的××,生病好多天了,都起不來床了,我們剛把藥給他吃了,等他睡一會,看會不會好一點!」儼然一副很關切的樣子。邪惡的罪行就這樣被他們的謊言掩飾過去了,誰都沒有去捅破,誰都不敢去揭發!    
    因為牢規中還有一條這樣的規定:未經哥皮們的許可,我們是不允許私自與窗外的任何人說話的,哪怕這個人是幹部、是你的朋友、甚至是你的親人也不行!尤其,當你面對的是幹部的問話時,你就更加要謹慎小心了。    
    你回答的每一個字都必須慎思,且必須緊緊圍繞這個號室是如何「好」、如何「太平」去說,絲毫不得偏離「中心」半厘,更絲毫不得透露半點對魔鬼們不利的信息。否則,災難性的後果就會在幹部走後馬上降臨在你頭上!牢牢切記:禍從口出啊!尤其是在這種邪惡當道的特殊環境中,敢實話實說等於找死呀!    
    幹部被蒙騙後走了,我們也與往常一樣,脫得一絲不掛地躺在四隻大臭腳中間開始午休。想起早上號室裡面發生的「兇案」,我自然不可能睡得著,想媽媽,思親人,巴不得他們能來看我的同時,又非常擔心他們真的來看我!這種矛盾讓我好痛苦……    
    渴盼與擔心同在,我到底該怎麼去面對呢?頭都快想炸、想爆、想瘋了,也沒有理出一個頭緒來,只有聽天由命了!媽媽、媽媽,來吧!帶著你的「血汗錢」來看看不孝的孩兒吧!媽媽、媽媽,不要來啦!不要來啦!不要花這種「冤枉錢」了,媽媽……    
    午休起來,下午的接見又開始了。趴窗者繼續趴窗窺視,相同的接見程序依舊嚴格執行著。還好,下午叫出去接見的兩個人都拿回了令魔鬼們滿意的「錢紙」,上午的悲劇終於沒有在下午重演。我自己則一直呆坐在那兒想媽媽,渴望叫到自己的名字,同時又害怕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一直到接見結束,我的名字也沒有被叫到,突然之間我好失落、好失望,心裡面被掏空般的難受——媽媽,你真的不來看望孩兒了嗎?媽媽,你難道真的把我放棄了嗎?媽媽,你就是不給錢,我挨打,你也來看看孩兒吧!媽媽,兒子我好思念你們啊……    
    晚飯「又拿來吃」了!胡亂地吃了幾口後就再也嚥不下去,是沒心情吃,同時也想借助飢餓來減輕我思念親人、想念媽媽的心痛。    
    魔鬼們在計算今天的掠奪「成果」,嚷著買這買那的,這都與我們無關。仍是睡不著,忽然感覺到身上好癢好癢!趕緊撓啊、撓啊!觸摸出身上好幾個地方長疙瘩了,又驚、又氣、又悔!他媽的我防著、怕著的皮膚病終於被傳染上了,現在要是能洗一個澡,擦一點藥膏,那該多好啊!    
    可這是癡人在做大夢啊!臉都沒得洗的地方,你還想洗澡?你他媽的神經病啊!想到這兒,更是難受萬分。看著黑黑的指夾縫,骯髒得連自己都覺得噁心想嘔,再撓,再撓,感染了怎麼辦!自己嚴厲地警告自己,勒令自己不要再去撓啦,可他媽的實在是太癢了,不撓不行啊!    
    身癢,心更癢,這種能癢得死人的痛苦差不多把自己弄瘋了!夾著心中那份思家念母的苦,是越想越悔痛啊!全是吸毒害的,才有今天,直是欲哭無淚啊!老天,求你救救我吧!我再也不敢吸毒了……!媽媽,媽媽,早一天把兒「救」出去吧!兒知錯了……


第四章戒毒日記(26)

    1996年11月19日星期二晴    
    半夜三更,飢餓把我從迷迷糊糊的睡意中弄醒。我趕緊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完成了「牽線」「吊鉈」兼「洗臉」「刷牙」的工作,重新擠睡回大鋪上後,睡意已無蹤無影。只好睜著雙眼,呆看著窗外的「黑洞」,苦盼著它快點變白……咦,今天窗外的天空有金色的陽光,是個晴朗的早晨!心中竊喜,但瞬間後,心情又回復到了晦暗與苦澀當中。    
    想起讀大學時,這樣的清晨,我會早早地爬起來,在校園裡晨練,愉快地和同學、老師們相互致意,一起沐浴在陽光與新鮮空氣中隨心所欲地舒展身體。那是多美多愜意的事啊!可今天的我,連看陽光的自由都沒有,更別說是呼吸新鮮空氣了。    
    天天吸進體內的都是污濁不堪的穢氣,看到的都是一張張凶神惡煞般的面孔。想像著昔日的同學們,此刻應該大多在摟著愛人熟睡吧!溫馨的小屋裡,充斥著愛!而我卻自己作賤自己,把自己送進了這個除了邪惡還是邪惡的牢房中!    
    同樣是新的一天開始了:他們將在自由的世界裡,輕鬆、愉快、充實地度過一天,而我卻要在無時無刻的恐懼、飢餓、寒冷、無聊、空虛、痛苦中,熬過每一秒。度日如年的形容毫不誇張,而且還遠遠不止,只有用度秒如年來描述才算符合真實!    
    這種痛苦,足以讓我悔痛得窒息,心彷彿被一雙鋼鐵巨手攥出了鮮血,靈與肉同時在劇痛,同時在被焚燬!曾經的自己,在老師同學們的眼中是那麼的優秀,而就在同學們為人生事業拚搏奮鬥的大好時光裡,我卻吸毒,把自己的人生軌跡與地獄連接起來!寶貴的青春、大好的事業與前途,全被吸毒毀了……    
    假如我不吸毒的話,假如我不坐牢的話,假如……假如……可是人生沒有假如!呼天搶地,也沒有後悔藥可吃!    
    「起床!」喝斥聲響起。苦難的一天,恐懼的一天,飢餓的一天,屈辱的一天,空虛的一天,無聊的一天,思親的一天,痛苦的一天,重複昨天的一天……又開始了!    
    今天不是接見日,號窒裡又恢復了平日的嚴肅,我倒我的煙灰缸,別人該幹嗎的幹嗎。昨天的「受害者」還像死人一樣躺在那兒,沒人去管他。    
    而上面的他們,依舊像往常一樣,被侍候完之後叼著煙,悠閒地坐在大鋪上開始閒聊——主題是「毒品和女人」。渾話、髒話不絕於耳,時爾還尖聲地狂笑。談夠笑累了,他們開始改變娛樂方式——玩撲克、下象棋和看書。有此娛樂消遣,可真算得上是牢房中的頂級享受了。    
    儘管那副撲克牌已經髒舊得缺角斷腰;那副象棋,棋盤和棋子是用煙盒紙疊畫而成,粗糙不堪,如果是在外面的話,肯定沒有任何人會有興趣玩;而他們看的那幾本書,殘破髒舊的程度,連收垃圾的人都要嫌棄。    
    可就是這些形同垃圾的娛樂用品,也只有上面的他們才有資格去使用,下面的我們只有遠遠眺望的份!    
    我本人就是讀書迷。在外面的時候,每晚臨睡之前必讀書的習慣,至少有十餘年的歷史了,即便在吸毒期間,這個習慣我都一直保持著。可被關進來那麼多天了,我連一個字都沒得看,只能望書興歎!    
    吸毒吸到望書興歎的境地,這是打死我都始料不及的!我坐牢了,從此飢餓著不僅是我的身體,更有我的精神!我惟有在悲哀中歎息,惟有在心中,苦讀著自己用淚、用血、用痛、用恨書寫著的「心書」——「悔恨」!    
    有人拎著東西來到了鐵窗前,馬上有好幾個人迎了上去,透過鐵窗上的鐵柵欄與鐵窗外的人嚷嚷開來——「香煙兩條……香皂一塊……餅乾十包……方便面二十包……」接著又聽到點數聲。哦,原來他們是在清收昨天晚上訂購的東西。    
    這些東西都是他們特有牢權的享用之物啊!就像飢餓的狗嗅看到了一塊帶肉的骨頭,豈有不興奮之理呢!他們的興奮太正常了,巴甫洛夫式的生物反應,連我們這些明知沒份的人都有些不能自持地嚥口水了。    
    在鄙視和嘲笑自己的同時,我在試圖解釋自己難以啟齒的生理反應,最後我竭盡全力地替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寬恕自己的理由:這就是著名的馬斯洛人類生存需求定律——人類的第一根本需求是食物!是食物給了我們最基本的生命保障!而我們天天吃著同樣低劣的食物,別提質量了,其數量也僅僅可以勉強維持生命,你能怪肚子不爭氣嗎!    
    頓頓「綠菜一湯」,早把肚子刮得薄如紙了。聽說一個星期有一頓肉吃,可直到今天,我還沒聞到任何肉腥!我在苦苦地期待著——我好想吃肉啊!然而,弱肉強食是自古以來的準則,弱小的我們,有什麼辦法呢?    
    在他們的閒談中,多次說起那些因偷吃「美食」而挨酷刑的案例。為了維護他們的特權不受侵犯,晚上他們特意安排人值班,除了侍候好他們之外,另一個職責就是防止「美食」被盜,此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任務——警惕受害者報復。    
    號窒裡曾經發生過,白天被他們酷刑侍候得死去活來的人,趁著熟睡的後半夜,將兩把磨尖的牙刷插進「敵人」眼睛裡的報復案件!這種同歸於盡的復仇在牢房中並不鮮見,我能理解那種忍無可忍的復仇心理。狗急尚且要跳牆,更何況是人呢!    
    有的時候我也在想,當我忍無可忍的那一天,難保我也會抱著大家一起死的心態去報復!只不過我不想罪上加罪,因此,我給自己制定了在牢中的生存原則:潔身自愛、不招誰惹誰、能忍則忍、不能忍也要忍,盡量爭取不與他們同歸於盡!    
    「美食」既然已經送進號窒,自然要食之而後快了。他們分別忙碌起來。    
    兩個「小哨」把「美食」準備好了,恭請他們說:「哥皮們,可以吃了!」    
    他們隨即津津有味地大嚼大咽起來。美食的香味陣陣飄來,肚子裡面的饞蟲禁不住被勾了上來。但只能遠遠地聞著,強嚥下不斷湧上來的口水!兩個「小哨」更可憐了,他們準備好了「美食」,「美食」就在他們眼前,而他們就是不能品嚐一點,也不能躲開,因為,他們還要須臾不離左右地侍候他們!真是「做飯的沒飯吃」,這種屈辱感,肯定要比我們這種些遠離美食的人要強烈許多倍,你說冤不冤、屈不屈啊!    
    以至於在牢房曾多次聽說起這樣的笑話:「走出牢房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第一時間裡買上十包八包方便麵,兩三斤饅頭,一口氣把它們全吃掉!」    
    不過,「小哨」還有一點盼頭,當哥皮們吃飽喝足了,會把吃剩的殘羹剩餚遞給他們,他們立馬接過來,把「嗟來之剩食」一口氣咽進肚子裡面去。末了,還見他們舔嘴咂舌,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咳,吸毒吸到把方便面當極品美食來仰慕的境地,吸毒者啊,你已成了真的餓鬼了!    
    想起這幾年自己吸毒花掉的錢,至少可以買回幾大卡車的方便麵了,吃上一輩子都綽綽有餘,而今天卻在為一碗方便麵興歎不已,饞蟲湧出。吸毒對人的侵害真的是事無鉅細面面俱到了!咳,我幹嗎要吸毒呢?花費掉的這些巨額「毒資」,足以嘗盡盡天下的美食了!現在知道「悔」字怎麼寫了吧!    
    特權者們享受完了美食,又美滋滋的吸上一支煙,真他媽的好享受啊!可留著他們唾液的碗勺、濺在地上的湯汁,總得有人去收拾乾淨吧!這等「下賤」之事,自然是我們幾個下等人了。    
    於是,下等人忙著掃地、抹地、洗碗,而「垃圾製造者」們,則早已經接著玩牌下棋了。只有一個人退出他們的「娛樂圈」,聚精會神地看著一張用煙盒紙寫的什麼,在偷偷地發笑。


第四章戒毒日記(27)

    「小輝!」是正在讀「煙盒紙」的那個哥皮在叫我。我趕緊應道:「到!哥皮!」他以少有的笑容對我說:「來,小輝,幫我回一封信!」說著,把他剛才看的那張煙盒紙遞到我手上。    
    哦,原來是一封信,一封情信!從信末405的番號上,可以判斷出此信來自四樓,是女號裡面的人寫的,內容不僅幼稚,而且渾話、情話、肉麻話、錯字、別字樣樣都有,渾然像是一篇末流黃色小說的節選。難怪他看的時候會發笑,會興奮!字呢,寫得更是不敢恭維了,比貓爪好不了多少。    
    我也一下子明白過來:原來這就是他們給我安排的「秘書」工作,替哥皮們寫「勾勾信」,當時真還不明白「勾勾信」是什麼東西,現在有此「範本」一讀,豁然開朗,原來就是寫情書嘛!坐牢快一個星期了,久違的文字終於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激動中更有遺憾:有文字可讀於我來說自然是好事一樁,但被迫讀這種粗製濫造的「垃圾作品」,多少有些無奈和噁心。    
    還沒容我說什麼,一張同是煙盒紙的「信箋」和一支用紙裹緊的圓珠筆芯已經遞到了我的手裡,再接著我就被他安排撲倒在大鋪上,開始給他寫回信了。哎,沒辦法,號窒裡面沒有桌子、板凳,更不可能有寫字檯了,我也只能這樣將就著開始我在獄中的第一次「文學創作」。    
    握著垃圾一般的筆,在垃圾一般的信紙上,首先抬頭寫下了「親愛的玲兒,你好!」幾個字,至於「玲兒」是誰,高矮胖瘦,「芳齡」幾何,我一概不知。正擔心筆力過重,戳穿信紙,還好,這時他把一本還算厚的書扔到我的面前。意思我明白,用這本書墊著寫字。見到真正的鉛字出現在眼前,我心稍喜,畢竟是正兒八經的出版物嘛!如能趁機會過上一把讀書癮,大幸事也!    
    看著這本破舊不堪、沒有封面、不知書名,缺頭去尾的書,我禁不住啞然失笑!唉,這極有可能是我在號窒裡面,能夠讀到的彌足珍貴的第一本了!幫他寫完信後,這本書能不能留下來讓我閱讀,還打個問號呢!唉,盡量爭取吧!    
    不敢再分神耽擱時間,趕緊以一個大學中文系畢業生的文學水平,洋洋灑灑地替他寫了一封千字左右的情信,落名「智兒」——他的名字!    
    這時,我忽然間回想起:在青春發育的特殊時期,初二或是初三吧,自己也曾經寫過一兩封情書,羞羞答答地交給自己心儀的小女生以示愛慕之情,那份純真的快樂,今天回憶起來,依舊是那麼的甜蜜!哎,昔日的小女生,你在他鄉還好嗎?    
    可十年後的今日,當我又重新鼓搗起情書,卻有天壤之別了!此刻我雖也是寫情書,卻是在地獄般的牢房裡趴在大鋪上寫;用的是煙盒紙和一支沒有筆殼的圓珠筆芯!更為可笑的是,情書雖是我寫的,但寫給誰,我不知道!我是在被迫替別人寫情書,被迫替別人談戀愛,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也!    
    想到這兒,心中好是酸楚、好是悲涼:自己十年寒窗苦讀,爸爸媽媽幸勤培養出來的堂堂大學畢業生,因吸毒誤入歧途,身陷囹圄之中,淪落到了今日被迫替別人撰寫情書的地步!這份悲哀與嘲弄,真他媽的太侮辱了!不吸毒,誰敢這樣侮辱我!咳,我他媽的吸哪門子毒啊……    
    哦,對了!自怨自艾半天,還不知道他滿不滿意我這個大學生的傑作呢?趕緊起身把「情書」交到他手上,他邊看,邊問我不認識的字怎麼念,一邊還要我把他理解不了的詞語作出解釋。我只好「遵旨」一一照辦,信終於被他很困難叢叢的讀完了。「嗯,寫得還可以,但是……」    
    聽到「但是」二字,我心一驚——不敢相信:我他媽的堂堂的大學中文系高材生,替你回這種無聊的信,你他媽的竟然還有「但是」的!我忍著聽下去:    
    「但是,你寫得不夠直白,太文雅了,你記住寫『勾勾信』的原則:一定要寫得葷多素少、直接、大膽、裸露,最好再寫點什麼×啊×啊的東西!」    
    我聽了之後真的憤怒了,這不是叫我寫嗎!這不是硬要「強姦」我的文學創作思想,賤踏我的文學水平嗎!哎,人不受到尊重,連累你掌握的知識也會遭到污辱!吸毒的貽害啊,到什麼時候才有一個真正的了結呀!太悲哀、太悲哀啦!在這個邪惡的地方,「知識」竟然敵不過「無知」!    
    強忍住心底的悲憤與怨恨,我只好又趕緊趴回到「寫字板」上,昧著良心遵照他的旨意,重新為他創作了一封肉麻、猥褻的情書!嗨!竟得到他的稱讚「不錯!不錯!」聽到這話,馬上就有人過來爭相「拜讀」。還在傳閱著的時候,就有人給我「約稿」了——「小輝,幫我寫一封!」「小輝,幫我也弄一封吧!」    
    聽到這些指令,我有些後悔不已,心裡面在責罵自己:「這就是你創作『黃色小小說』的後果!」不敢回絕他們的「命令」,只好違心地答應下來。末了,這封「葷信」的真主人還很開心,額外開恩地遞給我一支煙,並「慎重」敲定:「小輝,以後我的『勾勾信』就交給你了!」    
    我伸手接過他遞給我的煙,並連連點頭以示接受他的「偉大」決定,回到我的「牢位」上坐定後,看著這支從天上掉下來的香煙,我心中禁不住在無奈的苦笑和喟歎:我——盧步輝,竟然用我大學生的文化水平與知識,替自己掙得了一支煙的「巨額稿費」,真是「可喜可賀」啊!    
    看著這支香煙,我決定抽了它,這裡面雖然有無知者對文化知識僅存的一點點尊重,更多的卻是對文化知識的褻瀆與污辱。我要把它燒了,借火把「稿費」點燃,抽!大口大口地抽!煙還是那個煙,卻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複雜得揪心,抽了一半,就把剩下的給了下鋪的弟兄們,「意外之財大家一起分嘛!」    
    今天的時間似乎好混了一點,不知不覺地又到了「又拿來吃」的時間。他媽的、怎麼回事呀!今天中午的牢飯鹹得要命,簡直不敢下口,全號窒的人都在極盡所能的咒罵那個該死的「牢飯大廚」,罵得非常之難聽,差不多把他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給罵遍了。    
    端著這盆足以鹹死人的牢飯,有無奈的聰明者想出了一個無奈的辦法:加水稀釋,淡化鹹死人的鹹味!但受條件所制,所能加的水只能是涼涼的生水了。就這樣,我「有幸」吃了平生第一頓「生水泡飯」,味道「好」極了!那份涼意啊,冷著肚子的同時,更冷著心!    
    接下來,大家該幹嗎的幹嗎!不該做事的先睡了,應該做事的做事,「監工」驗收合格後,大家也睡下了,就只留下一個「小哨」在值班。我悄悄地拿出上午未歸還的「寫字板」——那本破舊不堪的書,偷偷地讀上了。我要好好的吃上一頓夢寐以求的「精神大餐」,好好的過一把「閱讀癮」、「讀書癮」!    
    可誰知,剛翻了不到兩頁,還不知道主人公是誰,值班「小哨」就走了過來,欲伸手沒收我的「精神食糧」。我非常憤怒,情急之中,老夫也來個「抬南山壓北海」——指了指書,指了指上面睡著的哥皮,又指了指自己,對他比劃了一個這書是上面的哥皮給我做寫字板的動作。    
    他這才裝著恍然大悟的樣子,灰溜溜地走了,不再敢干涉我。「這個狗雜種,這個侍候魔鬼的『小太監』,勢利小人!」我在心中暗暗罵道,繼續如饑似渴地品著我的精神食糧。身上忽然癢起來了,趕緊撓一下,看著看著,身上又忽然癢起來,又撓一下,就這樣,邊撓癢癢,邊翻閱著「破書」,讀得很是不自在,全然沒有在家讀書時的那份休閒與愜意。唉,沒辦法,誰叫你被囚禁在牢房裡呢!    
    一切都沒有選擇,包括你可讀到的這本書,可用於讀書的時間,以及可選擇的閱讀姿勢等等都由不得你自己作主。閱讀的樂趣自然也就大打折扣了,但還是那麼的彌足珍貴,讓你沒得選擇的只有去用心去珍惜!讀著、撓著、撓著、讀著,終於被我找出了書中的主人公——郭靖、黃蓉!


第四章戒毒日記(28)

    遙遠的記憶被我重新拾起:這本書是金庸大俠的《射鵰英雄傳》中的某一冊,無頭無尾的,一開始,「傻小子」郭靖就已經學會「降龍十八掌」了。記得十來年前讀它的時候是我初中升高中時的那個暑假,在等著中考分數下來的時候讀的。當時我總分考了523.5分,語文單科成績93.5分,全區最高分。被當地的重點中學錄取一點問題都沒有,那份高興勁啊,全家人都整天樂呵呵的,我成為鄰居們教育孩子時指定學習的好榜樣。    
    父母為此感到很驕傲、很欣慰,終於培養出了一個爭氣的乖兒子。可今天,斗轉星移,物是人非。我吸毒被關進國家的強制戒毒所,從此父母的榮譽、我的榮譽都隨著我的「一吸一關」隨風而去了。    
    家中出了我這個神憎鬼厭的吸毒者,父母再不能驕傲地抬起頭來;我自己也從鄰居們教育孩子時學習的榜樣變身為反面教材,並對他們的孩子加以嚴厲警告:千萬別學那個吸毒鬼啊!其言語可以想像,一定儘是充滿了鄙視與嘲笑——這巨大的落差,讓我的心墜入了無底的深淵,渾身冰涼……    
    想到此,心中早已是萬念俱灰,捧著很想看的書,卻不再看得進一個字!    
    起床了,又傻傻地開始打坐,不知什麼時候,窗外由遠而近抵傳來了尖鳴的警笛聲,聽起來仍是那麼令人驚心肉跳,號窒中能夠有權站到鐵窗前的人,全都興奮了起來,一個不落地趴到了鐵窗上,號窒中僅有的光線一下子被他們一遮而光,黑了許多,猶如我此刻的心境——暗淡無光。「嗚嗚」叫著的警車,好像已經開進來了。    
    警笛聲嘎然而止。突然,全戒毒所的上空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狂吼聲:「又拿來殺!歡迎新同學!」這個號室剛喊完,那個號室又接著喊,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和我那天來時一模一樣。只不過,我今天聽到了那天我沒有聽到的喝斥聲——是值勤幹部的聲音:「吼哪樣××、吼、吼、吼、閉倒!」    
    狂吼聲在幹部們多次的喝斥聲中漸漸停止,接著又聽到有人用懇求的語氣對幹部說:「×干、×干,求你把他『丟』到我們號吧,我們號都好久沒有進人了,一點都不好玩……」本號的頭鋪哥皮,也這樣對喝斥他們的幹部說著同樣的話。可能窗外的稀奇看完了吧,他們又回到大鋪上坐下了。    
    但興奮還沒有結束,他們緊接著就交投接耳地交換「意見」了,隱隱約約地,大概是在說換一種新的玩法吧,敲誰幾天青山什麼的!「敲青山」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但見他們說話詭秘、神色張狂的樣子,我敢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可能又有誰要倒霉了!    
    突然,「坐好!開會!」一大聲喝斥響起,大家從上到下,除島上的三個哥皮外,全都表情嚴肅,面對面地趕緊坐正坐好了!有人開始發話,就是那個要我替他捉刀代筆寫情書的哥皮:「你們大家聽著,一會兒如果那個『新鬼』送到我們號子裡,誰都不准和他講一個字的話,誰要是犯了這個『錯笨』,誰就和新鬼一起把『青山』敲起,聽到了沒有!」「聽到了,哥皮!」大家整齊地答道。「放鬆!」「謝!哥皮!」    
    「會議」就這樣簡短地結束了。末了,中鋪有人丟了兩支煙下來,「三夾」,「四夾」,顯然,他把那個從昨天到今天還未起過身的「受害者」排除在外了!「謝!哥皮!」一支煙是直接丟在我身上的,我明白這也算是對我的一種無聲的照顧吧!總之,無論是「三夾」,還是「五夾」,我總算擁有了一煙的「首吸權」,不用「吃」別人的唾沫,也算我在牢中的一點幸事吧!    
    兩支煙很快就被七個人抽得只剩海綿咀了,大家都悻悻的,顯然要說盡興是不可能的。琢磨他們今天抽煙好像比往日要勤一點,煙灰缸裡應該已有不少煙頭了吧!嗯,趕緊先把它們清理掉,免得待會兒遭人喝斥划不來!於是,我起身倒煙灰缸,剛把所有的煙灰缸集中起來,正準備往廁所裡倒時,有人及時伸手攔住了我。    
    我怔了一下,一看,原來是號室裡的「洗碗工」,他要幹嗎?只見他把我要清倒的煙灰缸一個一個地拿起來,用手指頭撥來撥去,很仔細地揀出那種還殘留一點煙絲的煙頭,接著很小心地把這些煙頭一一剝開,剝離出來的煙絲被他很小心地裝在早已準備好的空煙盒裡。    
    然後拿出一張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的兩指寬、四指長的舊報紙,撮起煙絲,小心翼翼地捲成一個喇叭筒,用舌頭舔了舔「喇叭」的紙邊,把「喇叭筒」沾連好。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神情甚是專注,一副不容別人打擾的樣子。我們都在靜靜地看著,誰都沒有說一句話。他喇叭筒叼在嘴上,東張西望地到亂看,顯然是想借火點煙。    
    下鋪的我們都是一幫無煙無火的。平時抽的是「賞賜煙」,點的也是「賞賜火」,偶爾手中珍藏有煙頭,也要耐心地等到「小哨」或「中鋪」正在吸煙的時候你才有沾光借火點煙的機會,否則,即便你有多少煙也是白搭。還好,這個時候正好有島上的哥皮在吸煙,就是那個要我替他寫「情書」的主人翁。    
    但這也不好辦!因為下鋪的人向上鋪的人借火,屬越級,這也是牢規牢矩中所不允許的啊!而且,更荒唐的是,我們下面人抽煙時的手勢都是有嚴格限定的:不能用食指、中指像平常人那樣夾著煙抽,而是要用大拇指、食指捏著煙,把煙頭藏在手心裡面遮著抽。    
    還有:上面人跟你說話時,你不能抽;你在做事時不能抽……限制多著呢!違反了,也叫「錯笨」。前幾天,我們在抽煙時,那個,就是現在躺著的「受害者」,就是因為一時大意把拿煙的姿勢錯了,挨了一個大耳光。唉!抽煙都得繃緊神經地邊抽邊提醒自己:千萬不要把拿煙的姿勢弄錯了!為抽幾口劣質煙挨處罰真是冤枉啊!吸毒,把自己吸到連抽口煙都要把神經繃緊的可悲地步,吸毒者啊,吸毒者,你不後悔嗎!我自己可真的後悔死了!    
    「洗碗工」叼著「喇叭筒」,無奈地到處亂看。看他那副著急無助的樣子,我也跟著瞎著急起來,當看見「情書」主人往煙灰缸裡扔煙頭時,我靈機一動,趕緊起身,憑借我清理煙灰缸工作的身份,把他剛扔煙頭的那個煙灰缸拿了下來,還好,煙頭沒有完全熄滅,趕緊把它遞給「洗碗工」,他終於把自製的「香煙」——「喇叭筒」給引燃了。    
    等我放好煙灰缸,再回來坐下時,他已經在美美地、大口大口地抽上了。從他很不自然的面部表情中,可以斷定味道肯定不妙。抽了一會,他把「喇叭筒」遞給了我,不忍拂他的好意,我也學著他的樣子,撮著嘴,小心地抽了一口,煙味倒是很濃,很嗆很辣,口腔裡面立馬苦苦的,畢竟是用垃圾煙絲造出來的低劣產品,再加上我又看見了它的整個加工過程,心感噁心,只抽了一口,就不敢再抽了。    
    還沒等我決定把它遞給誰,馬上有人把它截過去抽上了。唉,坐牢了,真是飯也餓得慌,煙也餓得慌!不是難民,勝似難民啊!當他們剛輪換著把「喇叭筒」抽完,號室的鐵門就響起了捅鑰匙的聲音。中舖位置馬上就有幾個人往我們這邊凶著眼睛以示警告了。我們趕緊挺胸抬頭、目不斜視地坐好。    
    「匡啷!」號窒鐵門打開了,利用眼睛的餘光,看見有人被推了進來。咦,還真的進「新鬼」了!沒能看清他的模樣,只能感到這是個高高胖胖的「新鬼」。隨即鐵門「砰」的一下就關上了。號窒裡頓時寂靜無聲,充滿了恐怖的氣氛,甚是嚇人,就像那天我被推進號室後所感覺到的一樣。    
    背對著「胖新鬼」,看不到他此刻的神色與表情,但可以猜測得到:他絕對是恐懼、害怕、緊張的!「蹲倒,小狗日的!」喝斥聲即刻響起。過了一會,更凶的喝斥聲又響起「這個小狗日的!一點規矩都不懂!先給他洗個澡!」「洗澡,有這等好事嗎!」我心想,真的洗澡的話我都想洗一個,可從這兇惡的喝斥聲裡,我只聽出了邪惡,這種澡看來還是不洗為好。    
    但一聽到「洗澡」兩字,我身上突然條件反射地癢了起來,可是又不敢動,不敢撓,只能夠強忍著。這種有癢不能撓的滋味啊,可真他媽的夠難受的!    
    「咚、咚」,中鋪上已經跳下兩個人,「把衣服脫掉!小私兒!」兩人同聲喝斥。    
    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瞭解,我明白這兩個人是我們這間號窒的「首席施刑者」!「新鬼」的衣服是他自己脫的,還是被這兩個施刑者脫的?我背對著他們看不到,但我從坐在我對面人的眼神中知道,他的衣服肯定已脫得精光了。果不其然,立馬有一個赤裸的身子,被推揉著向「冰箱(廁所)」方向走去。


第四章戒毒日記(29)

    「光」,廁所門拉開,赤裸的身子被推了進去,兩個穿著衣服的行刑者也跟著進去了。「光」,廁所門隨即又關上了,看不到裡面在做什麼,只聽見裡面傳出了「蹲好!小雜種!」的喝斥聲。    
    我在替「新鬼」擔心著,彷彿已感受到,那種被冰冷的涼水淋著的冰涼徹骨的感覺了,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咦,怎麼還沒聽到任何舀水或淋水的聲音呢?莫非,他運氣好,碰上停水了!    
    這根本不奇怪,停水可是號窒裡面經常發生的事啊!有的時候,我們近二十個人一天就只能將用那只「糞桶」裝著的水,吃的喝的水是它,洗臉涮牙的水是它,洗碗抹地沖廁所用的水也是它……可以說水永遠是號窒裡的稀缺物資,緊張著呢!偶爾還會一滴水都沒有,只能用廁紙來乾洗盆勺!    
    咦!裡面傳來的是什麼聲音——「嚓、嚓、嚓」地,好像是什麼物體在另一個物體上干摩擦發出的聲音。在恐怖的氣氛中,聽到這樣一種聲音,渾身雞皮疙瘩頓時起來了。「小輝,來,這個給你穿!」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一驚,回過神時,已經有一件衣服扔到了我的面前:是一件T恤杉,他們正在對「新鬼」的衣物進行分贓。好意不敢拂,我只好把分到的「贓物」穿上。「贓物」分完了,替換下來的幾件破舊髒髒的衣物被隨意地扔在地上,這是「新鬼」穿的「新衣服」。    
    「給這狗日的洗乾淨點」!上面有人對著「冰箱」方向大聲吼道。「聽到了,哥皮!」裡面立馬傳出了響亮的應答聲。隨後「嚓、嚓、嚓」的聲音響得更厲害了。過了好久之,「光」,廁所門打開了,有腳步聲從身後經過,只聽他說:「報告哥皮,洗好了,請你檢查一下!」「拖這狗日的出來,看一下!」哥皮對著「冰箱」又喝斥了一聲。    
    這時,「胖新鬼」已經被另一個行刑者推搡著,站到了魔鬼們坐的位置前。大家都禁不住齊齊把頭扭向他:只見他表情痛苦,裸著身子瑟瑟發抖地站在那兒。從他痛苦恐懼的情狀,可以推斷出:他剛剛肯定受到殘忍之極的折磨。    
    「轉過背來,小狗日的!」又是一聲凶叫。只見他很痛苦地、慢慢地轉過了他的身體。哇!映入我眼簾的慘象,觸目驚心,慘不忍睹」——    
    只見他的整個後背,上自頸部,下至腰的最低處,無處不在大滴大滴地滲冒著紅紅的血,血淋淋的一片啊!那滲冒出來的鮮血,正彙集成多股血流,不停地往下淌……    
    一會工夫,鮮血在他雙腳站著的地方淌成血灘啦!而且還在迅速地往外漫延……此等慘狀,早已經把我嚇得心驚肉跳!趕緊把眼睛緊緊地閉上,心還在「砰、砰……」的狂跳不已!    
    「把衣服穿起來,給老子去『冰箱』裡面,老老實實地蹲著,不准站起來,聽到沒有!」過了好一會兒,等我收住驚魂,再睜開眼睛看時,「胖新鬼」已被關進「牢中之牢」——廁所裡面去了。至於他還要屈蹲著滲血的身子,在劇痛與即將發作的毒癮中被關押多久,不知道,我只能在心裡面默默地為他祈禱:讓噩夢快點結束吧!    
    能夠替他解除噩夢的魔鬼們,此時已經在消消閒閒地娛樂了:將軍、跳馬、拱卒……全然忘記他們製造的「牢中慘案」。「受害者」在痛苦,目睹慘案的我們在驚悸,惟一沒有受到慘案驚嚇的人,只有那個一直死人一樣睡在牆角的昨天的「受害者」了……    
    我們仍舊呆傻地坐著,腦還裡都是「慘案」的聯想。我百思不得其解:這起慘絕人寰的慘案,到底是用何種凶器製造出來的呢?沒聽到腳踢手打的聲音,那「嚓、嚓」的聲音,應該就是「行刑」時發出來的吧?這聲音是如何製造出來的呢?    
    為了從慘案的驚悸中逃離出來,我悄悄地拿出小心收藏的「寫字板」——那本殘缺不全的《射鵰英雄傳》,斜著身子,偷偷的閱讀起來。但由於定不下心來,視力也不好,我根本無法看得進去!情急生智中,我想出了一個「高明」的辦法:不讀書!我數「字」!數書的個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突然一隻指甲老長老長的髒手幽靈般地伸過來,「嗖」的一下子搶走了我正專心「讀」著的書。我大驚,下意識地叫出一句:「做哪樣!」「哪個喊你看書的!」看清楚了,搶我書、喝斥我的是前幾天被打的那個「中鋪」,那天可憐兮兮的,今天他媽的又神氣起來要作惡了。我把心一橫,他瞪著我,老子也給他來過橫眉冷對……    
    聲音驚動了上鋪正在娛樂的哥皮們,「情書」走下來了,我有些驚怕,不知將會發生什麼事?他走來一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立馬對我,對搶我書的「小畜生」,也好像是對全號的人鄭重地說:「小輝可以特殊一點,人家是讀書人,又是我們號室的『秘書』,他可以看書,你們不要管他,聽到沒有!」    
    聽他如此宣佈,立馬就聽到所有的中鋪,包括那幾個正在參與娛樂的中鋪,還有搶書的「小畜生」,齊聲唯唯喏喏地答道:「聽到了,哥皮!」我自己也趕緊對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同時大聲說道:「謝!哥皮!」心中一喜——壞事變好事,我終於有在號子裡看書的自由了!苦中能有此樂事,一幸事也!心中還是有些竊喜!儘管我也知道,我將會為此權力的被恩賜,而不得不更用心地替他創作出若干封昧著我良心,強姦我文思的「黃色情書」來。但任何收穫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就像吸毒總會上癮,吸毒者總會被抓一樣——我認命了!    
    郭靖的「降龍十八掌」練得怎麼樣啦?我強迫著自己去瞭解,做出一副津津有味正在閱讀的樣子,其實還是看不進去,心裡面依舊是亂亂的,我只是假裝看讀書。有書捧在手中的感覺始終是好的,即便是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閱讀的對象也無可選擇,我也願意這樣傻傻地抱著「精神食糧」發呆、發傻……    
    又到晚上「又拿來吃」的時間,我胡亂地吞嚥下了頓頓內容千篇一律,質差量少的「綠菜一湯」。接著開始做自己天天該做的事——清理煙灰缸,之後就又傻傻坐回到大鋪上。這時從鐵窗外傳來別的號室悲傷淒涼的牢歌聲、喊號聲,不陰不陽的怪叫聲……很是熱鬧,戒毒所裡娛樂的時間到了。    
    我們也在中鋪領唱者的指揮、監管之下,開始一首接著一首地大唱牢歌,直唱到天昏地暗,聲音嘶啞。不讓唱就一個字都不讓你唱,讓你唱就要讓你唱到個半死!這就是我們歌唱的「自由」——想唱就唱的那種符合人的天性的自由,早就隨著身陷囹圄的同時被活生生地扼殺了!這並不自由的歌唱也終於在天臨黑的時候被當班幹部制止了。    
    兩盞「牢燈」及時亮起,預示著又一個枯燥無味、無聊透頂的牢房夜來臨了。在你身處自由的時候,你盡可以用你喜歡的任何方式來安排你的夜生活:看書、看電視、卡拉OK、電子遊戲、交朋會友等等,你都可以盡情盡興選擇。而在牢房中,惟一能夠完全由你自己享受的自由,就只剩下你半夜睡著以後做夢的自由了。其它的時候你就只有在身不由己的極度壓抑中苦度時日了。這真的讓我體會到:「若為自由故,什麼都可拋」啊!    
    這不,歌不允許唱了,我們又呆呆地傻坐著了。趁這還稍稍放鬆的間隙,我悄悄地問身邊人:「敲青山、洗澡是怎麼回事啊?」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終於出來了:「敲青山」就是讓「受刑者」連續幾天蹲在廁所裡或別的指定的位置上,白天不讓吃飯,晚上不讓睡覺,一直蹲在那兒!洗澡就是用數把牙刷,在「受刑者」的背上,或別的其他部位,用力地猛刷猛擦,一直刷到鮮血淋淋為止!    
    啊,真他媽的不是人能想出來的毒刑啊!這幫魔鬼,可能真正的鬼都沒有你們狠毒啊!「胖新鬼」又被「敲青山」,又被「洗澡」的,可真夠慘的呀!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傷口還在流血嗎?毒癮犯上了嗎?能挺得住嗎?    
    好想去關心安慰他一下,可這又是違反牢規牢法的呀!媽的,連同情的自由也被魔鬼們剝奪了,心裡面真不是滋味!終於熬到允許睡覺了——「唉,又過了一天!」仍是睡不著,想著擺天所發生的一切,心亂如麻,痛苦不堪,幾時迷糊過去的不知道……


第四章戒毒日記(30)

    1996年11月20日星期三陰冷    
    毒癮帶來的巨大痛苦和難受,雖然在日漸減弱和趨緩,但還是會常常不自主地猛打呵欠,流眼淚,再就是老是失眠睡不著,每天至多能在天快亮前瞇一小會兒,任何一丁點輕微的響動聲都會把我驚醒過來。    
    再就是渾身乏力,沒點精神,多動一下就虛汗淋淋,混身上下的關節和肌肉酸痛不已。不過,比前幾天減輕了許多,不再那麼不堪忍受了。回想起剛被關進來的那最初幾天,毒癮發作起來時的那種痛苦,還是駭怕不已……    
    直到今天,我都在為我自己,沒有在那種能把人活活折磨致死的超痛苦中死掉,而慶幸。掐掐鼻子、捏捏耳朵,當確信自己還活著時,竟連自己都不太相信這是真的——啊,原來我還活著!我居然真的還沒有死呀!    
    戒除毒癮的整個過程,毫無半點誇張地說:那可真是「此生不可再受之」的痛苦啊!其它任何類型的痛苦,哪怕是九死一生的痛苦,都可以咬牙承受,而毒癮發作起來時的那種痛苦,簡直是無法忍受、只求速死的啊!    
    毒癮發作起來時,你整個人的血肉之身,就除了你的毛髮感覺不到痛苦之外,每處器官、每寸肌膚、每條神經、每塊骨頭、每根骨髓,無一不在油炸火燒著,痛苦難耐,猶如到了煉獄,是死是活都不得而知!    
    想起這些,心中就悸動不已,暗暗地下定決心:這次把毒戒了以後,我再也不吸毒了!我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徹底遠離毒品、遠離這地獄般的牢房,重朔我的人生!    
    然而同時,在我的內心深處,卻萌生了這樣一個可怕的孽念:等我出去以後,我一定要找個機會,好好地再吸一次毒,好好地再享受它一次,享受完最後一頓「告別藥」之後,就真真正正地從此永別毒品,永永遠遠地不再吸毒了!    
    我內心深知:吸毒的人,哪一個不是在這種最後一次、最最後一次、最最最後一次……欲罷不能的第N個「最後一次」中,導致自己終身染上毒癮的!鐵的定律啊,天下的吸毒者哪一個不是在第N個「最後一次」吸毒中,使自己徹底淪落為「癮君子」的呢!全地球上的吸毒者,不分國籍、不分種族、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古今,都是在這相同的心理之下,如出一轍地自己把自己製造成「癮君子」的!    
    只要你是嘗過毒品的人;只要你還萌生了再吸「最後一次」的孽念;只要你真的放縱自己,有了「最後一次」之後,無數個「最後一次」就會接踵而至,不可遏止……    
    而一但對毒品產生依賴後,此時你想不吸,就由不得你了。毒癮發作時的巨大痛苦會折磨得你死去活來,而為了逃避這種不堪忍受的巨大痛苦,你惟有每天定時低給身體攝入足夠量的毒品,而這個量還需不斷地增加,才能把體內的毒魔安撫好!    
    到此時,你一天都離不開毒品,成為毒魔的奴隸,你雖不想再吸毒,但你無法抗拒,於是,在無窮無盡的悔痛中,你一邊吸著毒品,一邊懊悔萬分……    
    啊!太恐怖,太可怕了!我怎麼會萌生這種可怕的孽念呢?我在狠狠地責罵自己:盧步輝啊,盧步輝,你居然還敢有這種可怕的「最後一次」的邪念呀!你現在可是正關押在強制戒毒所裡的戒毒者呀!而且你身上的毒癮還沒有完全戒除掉啊!你千萬不要忘記了,你剛剛被抓進來的最初幾天裡,毒癮發作時你的身心所遭受到的那種煉獄般的非人折磨啊!    
    難道短短幾天,你就好了傷疤忘了疼樂!難道你還想再經歷一次那「一生不可再受之」的痛苦嗎!難道你真的想找死啊!你這個畜牲!你這個蠢豬!你已經不可救藥了!你乾脆死掉算啦!我恨透、恨死了自己,真想把自己掐死!趕緊遏制住自己的邪念,強迫自己去想別的事情……    
    從被關進來到今天,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同一號窒的「牢友」,我也大概「瞭解」和「認識」了。本號窒連我本人和昨天剛送進來的「胖新鬼」在內,一共關著十八個人,用牢語來說是「十八尾」。像我這樣「一合合」(第一次坐牢)的共有三人,其餘的都是「兩合合」以上:「四五合合」的六七個,「七八合合」以上的三四個;最多的是那個胖胖的「首席行刑者」,已經「十三合合」了。    
    他這次是從隔壁305號室裡,被關了六個月之後,剛剛放出去不到三天,就又被抓進來的「回籠貨」。大家都為他不值,他呢,更是後悔得不得了,但又有什麼辦法呢?    
    箇中原因,也是「最後一次」搞的鬼!「唉,『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到底哪一次才是吸毒者真正的『最後一次』啊!難道只有到我們吸毒致死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最後一次』嗎?」我禁不住問自己。    
    吸毒者啊!永遠是「最後一次」害了我們呀!可我們為什麼就是總守不住自己,偏偏要做「最後一次」的傻事呢?按理說,我們因為吸毒遭的罪和受到的非人折磨,應該夠多的啦!    
    哪一個吸毒者敢說,毒癮纏身後的他,不是在後悔萬分、萬般無奈的心境之下吸著毒的呢?誰都想到了要戒毒,而任何一個吸毒者,包括我自己在內,誰都有過自覺戒毒的經歷,但有誰能自戒成功的呢?我敢打死保票:吸毒者沒有誰真正自戒成功過!    
    因為在非強制性的環境中,你身處的是毒品、毒友、毒販無處不在的自由世界,你雖然有戒毒的良好願望,可當你處在毒癮發作起來時的那種巨大的痛苦中時,你就無法再把戒毒的決心堅持下去了——    
    你知道只要走出家門,籌到毒資,就能夠馬上獲得讓你自己痛苦全消的「靈丹妙藥」。這份誘惑啊,要說有多大就有多大,毫不誇張地講,普天之下,真正堪稱能給人以致命誘惑的東西,惟有毒品對毒癮纏身者的誘惑了!    
    因為這份誘惑,讓你產生了寧願立即死去,也要想盡一切辦法,不惜付出一切代價,萬方千計把毒品找來吸的「魔念」!就算你有再強、再強的自制力,都無法在毒癮面前說「不」!只有在痛苦和矛盾中繼續把毒品無休無止地吸下去……    
    人們常常說:人是活在希望中的!可是對於吸毒的人來說,只要你身處在自由的環境中,有「獲得毒品」的希望,你就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意志力把毒癮自戒掉!這是一條鐵定的戒毒定律,無一例外!!    
    每當我們每一次把毒吸好,把毒癮止住,等身體無痛無苦的時候,哪一個不是在口口聲聲賭天發誓:我要戒毒!有時連吸毒者自己都信以為真——這次的誓言是真的了!    
    可是,「吸白粉者永遠說的都是白話」,過不了多久,等下一次毒癮再發作起來時,剛剛發過的「戒毒誓言」就被毒癮發作時的巨大痛苦拋到九宵雲外去了。於是又「最後一次」!於是又痛悔不已……    
    就這樣,吸毒者永遠都是在自欺欺人的誓言中,無休無止地吸著永遠也吸不到頭的「最後一次」毒品,直至在「最後一次」吸毒中死去!    
    或者,就像此時此刻的我一樣,因吸毒被關進戒毒所裡強制戒毒,在絕對失去自由的囹圄之中,在肉體、靈魂同時遭受毀滅性的打擊和傷害之後,在根本不可能獲得毒品的徹底絕望中,靠外環境的強制力把頑固的毒癮,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戒掉!    
    這是幸事!儘管我們被關著的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失去自由而忿忿不平,難過、痛苦、悲傷不已,但畢竟能把毒癮戒掉,誰不感到欣慰呢?就連號窒中的「老鬼」們,都由衷地發出這樣的感慨:「要是沒有戒毒所,要是自己一直沒被抓,早他媽的不知吸死幾回了!」    
    但同時又會不約而同地發出另外一種感歎:「這一次出去之後,毒品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去吸的了,想通、想透、想穿了!吸毒他媽的太沒意思,『花錢買來千罪受』,划不來呀!一定要替自己爭口氣,出去後好好重新做人,好好成家立業,好好實現人生理想,堅決不再吸度了……最多、最多、最多……就再吸『最後一次』……」


第四章戒毒日記(31)

    不難看出:吸毒者的毒癮戒除後的思想狀態,與毒癮纏身時的思想狀態,永遠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那就是每次想到「最後一次」。可以說無論在什麼時候,「最後一次」的孽念永遠是吸毒者內心深處的一個最大的心魔。    
    「身毒難戒終能戒,心魔不除毒難戒」!戒毒,首先是指吸毒者從生理上擺脫掉對毒品的依賴性;但完成了身體脫毒後,僅僅是為成功戒毒提供了一種可能性,而真正的成功戒毒是吸毒者永遠從思想上、意識中把「最後一次」的孽念徹底根除掉,只有達到這一步才算是從根本上戒除了毒癮——戒毒成功!    
    但是,毒魔帶給吸毒者的卻是「一朝吸毒,終身想毒」的終生誘惑啊!這個能隨時致吸毒者於死命的「心魔」,從吸毒者把第一口毒品吸食進體內的那一刻起,就根深蒂固地植埋在了吸毒者的內心深處,並將永遠伴隨著吸毒者的一生。    
    哲學家說過: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既然有此「心魔」植埋在了吸毒者的內心深處,一旦遇上能吸到毒品的客觀條件,吸毒者就會蠢蠢欲動開來,而一旦「心魔」被釋放出來,就等於「開吸便無回頭日」了。這就是「心魔」的可怕之處啊!    
    可以說天下的任何一家戒毒機構,都絕對可以做到這樣一步:幫助吸毒者把生理上的「身癮」給戒除掉,使吸毒者能夠擺脫對毒品的身體依賴性。但是從來沒有哪家戒毒機構能夠從本質上幫助吸毒者把對毒品的「心癮」給根除掉!因為真正能夠幫助吸毒者醫治「心魔」的人,只有吸毒者自己。    
    身處戒毒機構裡的戒毒者,誰都沒法保證自己出去後就一定能夠抵制住「心魔」的誘惑和考驗,一切都要等他(她)恢復自由時才能見分曉——    
    你熬啊熬啊,終於熬到獲得自由的那一天啦!你好興奮:「我終於回到自由的世界中了!」可是你千萬切不要忘記了:自由的世界同時也是毒友無處不在的世界、毒販猖獗的世界,毒魔的誘惑無時無刻無處不在的世界!所有可能促使你再次吸毒的誘因和魔力,在你踏出戒毒機構大門的那一刻起,就洪水一般地洶湧著向你撲來,密不透風地將你層層包圍住:    
    有特意帶著「賀禮」——毒品來看望你,美曰其名的為你接風,恭喜你重獲自由的「毒友」;有從未主動向你媚笑過的毒販在向你媚笑,還大方地送給你一些,你曾經要花金錢才能從他(她)那兒購買到的毒品,數量足夠你飽飽地吸上三五次的了。    
    怎麼樣?毒品就擺在你的面前,動動手就可以吸啦!吸它個十口、八口之後,你就可以找到那種久違的飄仙般的感覺了。這不正是你夢寐以求的嗎?而「好心」的他們,甚至根本不用你自己親自動手,就已經替你打好了「板」,點好了火,連「槍」都慇勤地遞到了你的嘴邊,你只需動動嘴美美的一吸就得了。    
    在巨大的誘惑和巨大的矛盾中,你在痛苦的做著最最激烈的思想鬥爭:「不吸它!不能吸它!自己才剛剛被關了幾個月出來,受盡了千磨萬難的才終於把毒戒掉,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一定要守住自己!而且自己不是已經在牢裡面發過毒誓:一定要遠離毒品,好好重新做人,永遠不再去碰毒品的嗎!不能吸毒,堅決不能再吸毒了……」    
    「不過、不過……不過……不過,就吸「最後一次」吧,吸樂最後一頓『告別藥』,才正正式式地從此不再吸毒!此刻毒品就擺在面前,到底是吸好呢還是不吸好呢……」    
    「吸不吸?不吸!吸不吸?吸!……吸不吸?吸!吸不吸?不吸……」就這樣反反覆覆地「嚴刑」拷打著自己的靈魂,矛盾之極,人是痛苦的,心是癢癢的,眼睛是盯著毒品的——難啦!太難啦!一邊是不可以再吸毒品的自我警醒;一邊是不可抑制的「最後一次」的慾望在沸騰!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了……」    
    捱到最後……你終於作出了抉擇——吸吧!反正就是「最後一次」……於是毒品帶給你的久違的「快感」,那種飄仙般的感覺,又被你重新體驗到了。啊,好舒服呀……    
    你在盡情地陶醉、享受的同時,全然忘記了,你為了這種虛假的夢幻感覺而付出的痛苦和代價,忘記了毒魔是怎麼折磨你的,忘記了牢獄之災,忘記了死亡的恐懼,忘記了你重新做人的誓言!總之,你不顧一切,重蹈覆轍。    
    在你付出「牢獄之災」的慘痛代價後,千辛萬苦才被關上的潘多拉魔盒,現在終於又被你輕易地打開了。「白魔」放出魔盒容易,想把它收回去就「千難萬難、難於上青天」了。    
    這不,剛吸完「最後一次」沒幾天,已經被挑逗起來的「孽念」「心魔」又引誘著你,自欺欺人地玩上了「白粉鬼」哄「毒鬼」的遊戲——再吸「最後一次」,就徹底地不吸毒啦!結果,「最後一次」變成了你復吸毒品,重走吸毒路的「入場券」!    
    「戒毒戒三年,三頓吸還原」,這個「復吸毒真理」千真萬確啊!果真,用不了多久,,你徹底地還原成一個不折不扣的「癮君子」!後悔是肯定的、必然的,但後悔顯然已經來不及啦、沒有用啦!於是,又在欲罷不能的痛苦中,你惟有硬著頭皮,繼續在不可歸的吸毒老路上,豬狗不如地走下去!    
    那種高凶險、高難度、超苦澀的「為毒所困」的苦難生活,又重新回到你身上,雖然你很不願意,但已經來不及了……「一切以毒品為中心」再次成為你生活的全部內容,下場就是:要麼你在吸毒中死去,讓死神來迎接你;要麼你在吸毒中被抓捕,讓牢房來「牢磨」你;要麼你就被送勞(勞動改造)送教(勞動教養),讓超強度的重體力勞動來懲罰你!    
    大家既然都知道復吸毒品的後果這麼可怕,可為什麼總有那麼多的吸毒者自尋死路,往火炕裡跳呢?「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終生想毒」,毒品為魔,毒品本身對吸毒者謎一般的強大魔力,是導致吸毒者在戒毒後又復吸的最大、最本質的誘因。只要是吸過毒品的人,就要永遠地時時刻刻地與潛伏在心裡的「心魔」作窮盡其一生的持久戰,絲毫鬆懈不得,一旦放縱自己哪怕一次,就會很容易又滑到「開吸便是回頭日」的不歸路上去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為什麼從戒毒機構出來的吸毒者,最容易復吸呢?箇中原因,平時從「牢友」們的聊天中,就能找出來。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兩勞單位(勞教所、勞改隊)、監獄、班房永遠都是一個最邪惡的大染缸,進到裡面來的人,沒有不學壞的!」    
    想想,也不無道理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巫婆學跳神」,與你同處一個號窒的「老鬼們」,都是一些邪惡分子、人渣,時時刻刻,你都浸淫在他們邪惡的一言一行裡。長此以往,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你的言行、思想、和靈魂沒法不開始變得有點邪惡起來,再加上你本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很自然地你就只有越學越壞的了。    
    就拿我這間號室來說來說吧!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毒品還沒有被他們吸上之前,就已經是「兩勞單位」和收容、收審機構裡面的常客了。盜竊犯、搶劫犯、詐騙犯、扒竊犯都有,壞人與壞人整天同吃同住,在你傳經來我授道,豈有不越來越壞之理!    
    其餘幾個好人,雖然不是主動拜壞人為師,但在「潤物細無聲」的濡染中,他又豈能有「出污泥而不染」的本事呢!至少他也知道了一些歪門斜道吧!    
    而這些與吸毒和復吸毒之間,又有什麼必然性的聯繫呢?追本朔源,任何邪惡的東西,永遠是首先和邪惡的人打上交道,然後再通過他們來傳播邪惡的!而毒品、吸毒、販毒本身就是醜陋邪惡的。本身就有邪惡基礎的這群人,很容易就與邪惡的毒魔接上關係,於是他們成為每個城市裡的首批吸毒者,而其中部分人則做起了專門牟利的毒販;通過他們的「推廣」與「傳播」,毒品與吸毒就在他們所在的那個城市逐漸蔓延開來!    
    本身就以犯罪為業的他們,吸毒後則成了犯罪者兼吸毒者。而身染毒癮之後,為了籌集到每天那一大筆毒資,又迫使他們大大地加速了犯罪進程,由此必然地就會滋生出更多、更大的各種犯罪來。所以社會學家把吸毒與犯罪比喻成孿生兄弟,真的一點也不假——吸毒滋生犯罪,犯罪為了吸毒!


第四章戒毒日記(32)

    我身處的這間戒毒機構裡面就有好多吸毒戒毒者,背負許多罪案在身,三天兩頭的就有公安機關、法院的同志來提他們的案,證據確鑿之後,往往等不到他們身出戒毒所,就會被「轉捕」到別的收審機構裡去——換個地方接著坐牢!而有的則直接就判決了,腳鐐手銬一戴,就被送到或近、或遠的兩勞單位裡去,接受勞動改造了,嚴重的還槍斃了!    
    這種屢教不改、復吸毒品的惡果,和我們大家現在一起「坐牢」之間又有怎樣的聯繫呢?對任何一個吸毒者來說——無論是「老鬼」,還是「新鬼」染上吸毒惡習的誘因,絕對都是從生命中不幸交上第一個毒友後,才開始學習吸毒的!    
    而身處毒品氾濫的環境,簡直是「百米之內毒友,千米之內毒販」!但吸毒始終是吸毒者的極度隱私,是一種誰也不敢讓社會公眾知曉的犯罪行為。從來就沒有哪一個吸毒者,敢招搖過市地給自己貼上——我是吸毒者、我是販毒者的標籤!    
    因此這個時候,任何吸毒者結交毒友的方式都是很隱蔽的,也是很小心謹慎的。只敢在小範圍之內,通過毒友介紹毒友的方式一對一,至多一對幾地去進行。雖然就憑此方法,你也能夠結交到越來越多的毒友和毒販,但畢竟是有限的。    
    而當你因吸毒被關進牢房時,情況就陡然不同,只要你想去結識,你一下子就能夠結識到本號室、它號室,還有女號室……上百個、幾百個、甚至上千個毒友。這種結識毒友的速度和數量,是空前絕後的,是你在外面世界時所不敢想像的。    
    在這裡面,只要你與他、她……打個招呼,記得住相貌,就算是毒友了。如果你在外面結交毒友是在爬的話,在這裡面你就是在飛啦!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你與毒販們的結識啦!因為戒毒所是專門關押吸毒者的啊!    
    裡面除了管理我們的工作人員之外,關在任何一個號室裡面的每一個人,無論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吸毒者。只要你有心想與誰發展成毒友關係,你盡可以提出來,只需你的臭嘴一張,三言兩語之間就弄成了。    
    總之,在這個吸毒者最最集中的聚集地,如果你「有幸」成為其中的一員,在裡面呆上一段時間的話,你最大和最矛盾的收穫就是:在你既幸運地把毒癮戒除了的同時,你又會很「幸運」地結識許許多多的「牢友」兼「毒友」。    
    這種「同案共罪」的相同身份,身關同一號窒的「牢中情緣」所滋生出的「友誼」既是畸形的,同時又是「牢固」的,畢竟是特別「榮辱與共」過的「患難之交」吧!尤其當你們在牢房中,還有過互相照顧的「牢情」的話,那這份「牢誼」就更深了!殊不知,正是過多認識了這種既是「牢友」又是「毒友」,才讓你再回到自由的世界時,更加感受到「毒惑」的無處不在。    
    「滿眼皆毒友,處處識毒販」,用不著你主動去找他們,他們就已經主動找上門來了。本來出獄之後,你是真的有從此不再吸毒的決心的,但在內心深處,也一直存有「最後一次」的「孽念」。    
    當你正處在「吸?還是不吸?」「最後一次」的臨界狀態,作最痛苦的徘徊時,他們的及時出現,無疑把你往復吸的方向推了好大一步!你那本已生出的孽欲之火,就好比被人猛地澆潑了一大盆汽油,「轟」的一下子爆燃了起來。    
    誘惑大到了這種地步,就好像十年未碰女人的「大色鬼」,面對全身赤裸的絕色美女,難道你還能夠坐懷不亂嗎!轉念之間,理智灰飛煙滅,「非吸之而後快」不可,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吸吧!可是「開吸便無回頭日」,你只能做回「癮君子」了!儘管你知道:復吸毒品的惡果是——如果被抓住了就送勞動教養三年。    
    這就是導致你復吸毒的原因。細究起來不外乎內因外因兩個:內因是緣於你自己吸過毒,「心癮」難了、「心魔」猶在、「孽欲」尚存——「一朝吸毒,終生想毒」;外因是因為你戒毒坐牢期間結交認識了過多的「牢友」「毒友」「毒販」,為自己營造出了一個「滿眼皆毒友,處處識毒販」,「毒惑」無時、無地、無處不在的客觀環境。    
    雖說「內因決定外因」,但在吸毒者吸毒,尤其是吸毒者復吸毒這件事情上,外因與內因所起的作用卻是高下難分,內外無別的!任何吸毒者都有這樣的體會與認識:客觀環境中,任何丁點與毒品有關聯的感觀剌激,都會把吸毒者想吸毒的慾火勾起來。    
    因此,這種客觀外環境——外因,對吸毒者復吸毒品的誘惑力之大絕對不亞於內因。總之,你每多認識一個毒友、毒販,就等於為自己重新復吸毒品多創造了一種機會和可能性!    
    而且,在戒毒所的號室裡,只要是有閒談聲,就肯定是在召開「毒品與吸毒經驗交流大會」!既便你沒有「牢權」發言,每天只聽一條信息,三兩個月下來,你所獲得的有關「毒品與吸毒」的知識信息,就足夠貽害你一輩子了。    
    於是你比原來知道了更多的購買毒品的渠道;知道了拿著同樣多的毒資,在誰的那兒能夠兌換到更多、更划得來的毒品;知道了誰販賣的毒品質量最好;知道了更多的籌集毒資的方法;知道了如何引誘、教唆、欺騙別人吸毒;知道了如何以販養吸……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遭到了報應。我後悔,好後悔!但悔之晚也!「一失足成千古恨,回頭已是百年身」!此時此,身處這個邪惡大染缸中的我,只能給自己定下一個坐牢原則:「兩耳不聞牢中語,一心只把呆來發,牢中之友不可交,潔身自好最為高」……    
    又熬到中午「又拿來吃」的時間了。咦,今天中午的牢飯與往天的好像有點不同!飯還是那個黃不黃、白不白、黑不黑的老玉米飯,綠菜還是那個又老又黃又生的綠菜,只不過,在僅有的綠菜上方,多出了三兩片帶毛的肥豬肉;湯中的「救生圈(油珠珠)」也顯得比往日多了幾個。從牢友們的喟歎聲中得知,這就是我們一個星期才吃得上一頓的「牙祭大餐」了。「牙祭」這兩個字發明得真是好!牙祭,祭牙!人的牙齒已經死了,適當的時候,憑弔它一下,以示慰藉也!    
    看著這點奠祭之物,肥肥的還有黑黑的長毛附在上面,寒酸淒涼之感,禁不住油然而生:枯騰、老樹、昏鴉,施捨給孤墳、野鬼的奠拜之物,都比祭拜我們這些「活死人」的要強上許多倍。難道這就是我們渴慕已久,掰著手指頭苦盼回來的「牙祭大餐」嗎!    
    不可能吧!也許好東西藏在下面呢!於是趕緊把整盆飯徹底翻了個遍,總算是徹底地傻眼了,眼裡多出了兩行悲哀至極的濁淚來。吸毒,吸到一個星期只有兩片帶毛肥豬肉「打牙祭」的境地,不後悔的人肯定不是人了!    
    唉……在無比憤悔的心情中,吃完了這一個星期才僅有一頓的「牙祭大餐」,就只好躺在兩雙臭腳丫子中間胡思亂想開來——    
    「媽媽呀!媽媽,都一個多星期了,你們不可能不知道孩兒已經身陷囹圄了吧?媽媽呀!媽媽,你們肯定被這個晴天霹靂般的噩耗給嚇壞了吧!媽媽呀!媽媽,你老不要哭了,好嗎?爸爸呀!爸爸,你老也不要再難過了,好嗎?都是不孝的孩兒把你們害成這樣子的,兒心裡面真的好難過,好自責,好懊悔呀……!」    
    「媽媽呀!媽媽,兒知錯了!兒子我真的、真的知錯了!孩兒在這裡,給你們二老跪下了,孩兒只求你們千萬、千萬要保重好身體呀!哥哥,姐姐呀!求你們替我安慰照顧好兩老,行嗎?弟弟我只是一時糊塗,走錯了路,我會改好的,我一定能改好的,求你們就原諒我這一回了吧!」    
    「媽媽呀!媽媽,兒好想、好想、好想、好想見上您老一面呀!白天想、夜裡想、夢裡想、時時刻刻都在想啊!媽媽呀!媽媽,兒錯了,兒……錯……了……錯……了!媽媽、媽媽、媽媽,來看一眼不孝的孩兒吧!求求你了,我親愛的好媽媽!您老就來看兒一眼吧!」    
    「起床」的喝斥聲驟然響起,把我從心碎腸斷的悲思中驚醒了過來。起床後的功課還是學習和尚打坐了。我繼續在悲情愁緒中想媽媽、想家。郭靖的「降龍十八掌」練得怎麼樣,也無心再去關心它。倒是幻想著:我要是能有郭靖那樣的武功就好啦!「砰」一腳踹開鐵門,飛簷走壁,眨眼之間,就飛到了媽媽的身邊,那該有多好、多好呀……


第四章戒毒日記(33)

    「小輝!」「小輝!」有人叫我,好夢被打斷,愣了一下,悻悻的,煩死啦!趕緊條件反射地應道:「到!哥皮!」哦,原來是讓我替他寫情書的哥皮在叫我。一看到他手中拿著的煙盒紙,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工作任務」來了,要替他炮製、創作「黃色情書」了。「責無旁貸」也別無他法,這種「替別人談戀愛」的事情你也不得不去做,誰叫我的工作崗位是「牢房秘書」呢!    
    從他一臉抑制不住的興奮中,看得出他很開心。我還沒走到他身邊,他已經把「稿費」——一支香煙和紙筆拿在了手中,並連同女方寫的回信一起遞給了我,說了一句:「來,小輝,就按上次那樣子寫!」    
    「沒問題,哥皮!」我回答道。話音剛落,坐在他旁邊,剛才與他一起看信的人也對我說話:「小輝,幫我也寫一封吧!寫給某某某,抬頭寫『娟兒』,落名寫『磊磊』!」「沒問題,哥皮!只不過我擔心兩封信都是我的筆跡,會不會被對方認出來,穿幫了可不好辦啦!」一怔之間,我想到了一個拒絕他的理由,很客觀,不可迴避。    
    可哪知道,這個難題被輕而易舉地解決了。「不要緊,小輝,我的信你用左手來寫,不就行了嗎!」令我哭笑不得,只好誠實地回答:「左手我倒是真的寫不了字,不過,我幫你變換一下字體,到時候你再看看,行不行?」    
    「可以,你去寫吧!」不過,他可沒有那個哥皮那麼「大方」,能預付「稿費」給我。心想:可能絞盡腦汁的真幫他寫完「情書」,驗收合格後,也不一定能「掙」來「稿費」呢!唉,這般情形,你不寫也得寫,寫也得寫,寫吧!寫吧!於是,我又趴倒在床上,把那本〈〈射鵰英雄傳〉〉當作「墊字板」,又開始替別人「談情說愛」了。    
    回給「珠兒」的第二封情書,沒花我多久時間,就創作完畢了。信主人看完後非常滿意,於是又順手把他正叼在嘴上抽著的香煙頭,慷慨地給了我。「好東西」自然大家分享,我也學他的樣子,慷慨地隨手把這筆「稿費」,分給了下面的難兄難弟們,姑且算是囹圄之中的我,對他們所能作的一點微薄奉獻吧!    
    而接下來,要替另一個哥皮寫「情書」,就沒那麼容易了。內容、言辭、術語倒是難不倒我這個中文系畢業的大學生,關鍵是字體必須與剛才寫給「珠兒」的情書,明顯不同,以防穿幫,「害」了哥皮。怎麼辦呢?於是,我只好重回到小學生時代,一橫一豎、一筆一畫地替他「畫情書」,畫得很不自在、很彆扭、很痛苦……心中直歎,這「牢房秘書」可真他媽的不好當啊!    
    畫著,畫著,突然聽到鐵窗外有人問:「盧步輝是不是在這個號?」問得很大聲,把我嚇了一大跳。上面早有哥皮迎上去替我做了回答:「是!是!是!是我們這個號的,找他什麼事?××哥!」「××哥」沒有直接回答,耳中已傳來了鑰匙轉動鐵門的聲音。「小輝,快起來!快起來!可能是有人來看你,準備一下!」說話的哥皮馬上扭頭對傻愣著的我說道。    
    一聽有人來看我,我的心立馬「砰、砰」地狂跳了起來,手腳不由自主地在哆嗦,激動得有些不知所措,一骨碌從大鋪上滾到地下,興奮得連鞋子都穿反了。結結巴巴,不知所措地問:「是……是哪個,來……來看我?……是……不是……我……我……媽……媽媽?」    
    「可能是的吧!動作快點!」回答我的是開門走進來的「××哥」——民兵。是媽媽!對!一定是我的媽媽!「牢經」裡有一句話:坐牢的人,只有家屬,沒有朋友!除了我媽媽,是沒有人會來看我的!一想到終於就要見到媽媽啦,心裡面的這份激動啊,連穿反的鞋都顧不得調換過來,人已經往鐵門外衝鋒了……    
    突然,有人拽住我欲「飛」出門去的身子,我霎時明白過來:魔鬼要向我宣佈牢房中的接見規矩——你的「錢紙」的拿回來的有,否則打死你的幹活!這個狗雜種!不等他開口,我就先開口了:「放心啦!哥皮,我懂的!」一下子掙脫掉他拽我的手,三步並著一步地往樓下狂奔而去!    
    激動過了頭,不知是左腳絆了右腳,還是右腳絆了左腳,險些在樓梯上跌倒。心「砰、砰」地跳得更狂了,全身都在止不住的哆嗦,就要見到我日思夜想、魂牽夢繫的媽媽了。媽媽、媽媽,兒子來了,兒子我來啦!到了一樓的樓梯口,一轉身,我遠遠地就看見了媽媽,對的!是我的媽媽!正是我分分、秒秒、時時苦思苦盼著的我的親媽媽!    
    但就在眼睛看見媽媽的那一刻,我的腦子裡突然「轟」第一聲巨響,震得我幾乎呆傻住了身體——天哪!實在是太、太淒涼了!難道那個在寒風裡孤零無助地站著,用手正擦眼淚的老人,真的就是我的媽媽嗎……    
    這般淒涼的慘象,直令我心碎得慘然淚下。媽媽呀!媽媽,都是孩兒我的不孝才把您害成這樣子的啊!急急的奔跑著上去,緊緊地攥住了媽媽的雙手,這雙手已經被凍得好涼、好涼!想叫「媽媽」卻哽咽得沒能叫出口,而悲慟欲絕的媽媽更是哽咽得早已泣不成聲啦!罪過啊罪過!一切都是我的罪過啊!    
    「未開口,淚先流,一面四行淚,兒愁母更憂,高牆之內見兒郎,無處躲淒涼,縱使逢面不敢識,淚滿母面,鬢如老霜,無語凝噎,唯有淚千行,兒不孝,害盡老母淒傷,罪罪罪,悔悔悔,歎盡人間第一悲涼!」。    
    「媽——媽——」「輝兒——啊——」高牆之下,媽媽和我,終於同時哽咽出了母子情深的一喚……    
    「輝兒呀!你可是大學生,有文化有知識的人啊!你怎麼也會去吸那個鬼東西呀!」    
    「媽媽!我知道錯了,我一定會把毒戒掉的,您老堅強一點,不要再哭了!好嗎?媽媽!」    
    「輝兒啊!媽媽怎麼能不難過呀!你爸爸都氣病啦!全家人都在為你的事情著急啊!」    
    「唉,輝兒呀!你就安安心心地在這裡戒毒吧!到時候,我們全家人來接你出去!」    
    「好的!媽媽!您老保重好身體,多勸勸爸爸,我一定會安安心心把毒戒掉的,你們放心吧!」    
    媽媽在哽咽聲中點著頭,算是接受了不孝之子「關心」吧!突然間,媽媽一下子好驚恐、好擔心地問道:「輝兒啊!他們有沒有打你呀?」    
    「沒有!媽媽!」我趕緊堅定地回答。    
    「吃不吃得飽?」    
    「吃得飽的,你放心吧!媽媽,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    
    「哦,對了!輝兒,媽媽給你帶來了毛衣,天冷啦,多穿一點,不要凍著了!」    
    「謝謝了!媽媽,我知道!我知道……」此時,我已經抑制不住地想失聲痛哭了,泣著說道:「媽媽,天氣這麼冷!您老就早點回去吧!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你回去吧……」    
    在我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媽媽突然從被我緊緊攥著的手中,抽出了一隻手,哆嗦著放進她的褲袋裡面,摸啊摸啊,摸出了一張一百塊錢的紙幣來!緊接著,媽媽又哆嗦著手,把錢塞進了我的手裡。剎那之間,我什麼都明白了過來——這一百塊錢,是媽媽特意替不孝的兒子準備好的「接見費」,有了它拿回去交差,兒子我就不會挨打了!    
    母愛啊!母愛,你讓罪錯的兒子太無地自容了,我一下子無法表達我的悔痛之情,「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媽媽的面前,哽咽著對媽媽說道:「媽媽,求求你啦!你以後不要再來看我了,我自己知道錯了,我一定會悔改的,你就放心吧……」    
    沒等我哽咽著把話說完,媽媽立刻把我拉了起來,用更哽咽的聲音對我萬般憐惜地說道:「輝兒啊!不要這樣子,你知道錯就行了,媽媽有時間會來看你的,你要聽話呀!」    
    「媽媽,我會聽話的,你就放心吧……」我點著頭,泣著聲地對媽媽說。    
    「好啦!好啦!接見時間到了,回號室!回號室!」一聲喝斥突然從旁邊響起,把我和媽媽都嚇了一跳。是剛才那個帶我出來的民兵。要在平時,誰敢這樣無禮的喝斥我媽媽,老子一定會把他打死的!可是此刻的我,至多只能怒目而視以示抗議和憤怒罷了!    
    在這一刻,我體會到了「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那種無奈、屈辱和悲哀!看著無辜受屈的媽媽,還繼續愣怔著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我真的好不忍心、又好萬般無奈!這一切的屈辱,都為不孝的兒子我所賜啊!我再也不能允許自己,再讓無辜的母親,再到這種鬼地方來經受這種屈辱了!


第四章戒毒日記(34)

    於是,怔了怔神後,我把媽媽的手攥得更緊了,同時嚴肅地對媽媽說道:「媽媽,你老一定要答應我,以後再也不要來看我了,好嗎?」知兒莫如母,怔了一下後,媽媽終於明白了兒子心裡的所思和所想,只好萬般無奈地對我點了一下頭,算是答應了我的「請求」!    
    媽媽突然一下子把我的手攥得好緊、好緊!我終於從媽媽眼神裡流露出來的那份不安的牽掛與萬分的不捨中,讀懂了什麼是母子情深,什麼是生離死別般的痛苦與無奈!我知道,我必須即刻把媽媽「攆走」,哪怕彼此都還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否則媽媽的心臟承受不了,我自己的心也招架不住這份還在繼續放大的痛苦與悲哀。    
    於是,我趕緊抽出被媽媽攥得緊緊的雙手,強作歡顏地擁抱了一下媽媽,對淚痕滿面的媽媽依依不捨地說道:「媽媽,你回去吧!路上一定要小心呀!當心路滑,打個出租車回去吧!不要走路了,好嗎……」    
    媽媽終於依依不捨地轉身走了,蹣蹣跚跚地走進了初冬的寒風裡。但媽媽走得還是不放心,三步一停,回首張望我這個不孝的兒子。凝望著媽媽淒零、無助、孤孤單單的背影,我此時心中的酸楚與愧疚之情,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心已碎,我的眼裡含著淚,有誰知道。我見到了媽媽是什麼滋味,年邁的母親,白髮蒼蒼,有誰來安慰,媽媽呀,媽媽呀,你不要流淚,兒已懺悔,媽媽呀……媽媽呀,你不要流淚,兒已懺悔……」    
    在無奈之極的懊悔與心痛中,我惟有在心中,反反覆覆地吟唱著這首淒厲悲苦的牢歌,以寄托此時此刻我悲零淒苦的心情。直到媽媽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在淒冷的寒風之中完全消失了,我才長長地噓出了一口長氣……    
    其間,少不更事的小民兵,已經推搡喝斥我多次「回號室!回室!」,在忍無可忍的憤怒中,我火了他一句:「慌哪樣××!等我看著我媽媽走遠了再說!」我的憤怒把他震住了,他才悻悻地不敢再造次。「小雜種!小畜生!天下的兒女,有誰願意讓他們的母親,親眼看著自己像被趕畜生一樣趕進『牢圈』裡關起來的?這種惡性刺激,只有你家媽媽才承受得起,也只有你這種小畜生、小雜種才做得出來這種沒有人性的事情來!」我在心中詛咒著。    
    現在媽媽走了,媽媽終於依依不捨地走遠了!「走好,我的媽媽!請恕失去自由的兒子不能遠送您啦!您自己小心啊!」我對著媽媽遠去的方向,默默地作著悲哀的祈禱:「好啦!媽媽,你老就要回到屬於我們自己的溫暖的家了,兒子我也要被逼著回我現在的『家』了!我沒有讓你親眼看見兒子被關進『牢圈』的這一幕,我感到很欣慰,我就要『進圈』了,媽媽!祝你老一路順風!」    
    一隻手拎著媽媽帶給我的衣物,一隻手捏著媽媽給我的「錢紙」,我轉身朝我現在的「家」——306號窒走去。小民兵緊緊地跟在我的身後面。因為必須由他替我打開我「家」的門,然後把我攆進去,再由他把門鎖好之後才行啊!    
    細想一下,這和動物園裡的飼養員關畜生並沒有什麼質的區別啊!我是動物嗎?我不是!可我還被當作人看嗎?我都被關在裡面七八天了,此刻,在媽媽偉大的母愛的作用下,我才有幸走出「家」門,獲得了短暫的接見「自由」!    
    但還沒等媽媽和我多說上幾句話,這份彌足珍貴的「自由」就因受到嚴格的接見時間限制而被迫終止了。忽然間,我覺得眼中所能看到的自由世界中的一草一木,甚至是地上的一張廢紙,都比我幸運得多!    
    「啊!自由!自由的世界,自由的一切,你太可貴啦!你太……值得我去珍惜了!我要自由!我要創造條件,還我自由!」我禁不住不斷地喟歎與吶喊道。但「家」門已經被小民兵打開了,他吆喝著催促我快點進去!    
    可我真的不想進去啊!這自由的世界我還沒有看夠呢!我在貪婪地拖延時間,多看一眼算一眼!竟然有些耍「無賴」了。也有些無奈的小民兵最後只好動用了「暴力」,一把抱住我,猛地一下把我推進了牢房裡。    
    「匡啷」,自由嘎然而止,徹底終結!我又重新投身在沒有自由的人間地獄裡「圈」關著了!「自由」也隨著這「匡啷」的關門聲,被永遠關在了門外的世界裡,心情馬上重新回復到了沉重與悲痛之中。    
    接見回來了,趕緊「上貢」交差吧!於是,我把媽媽給的一百元「錢紙」遞給了早已伸在那兒等著的魔爪。這時突然又有另一隻魔爪伸了過來,想搶我另一隻手拎著的媽媽給我帶來的衣物!我一驚,這裡面可包含著母愛啊!錢可以給你們,母愛可不容你們褻瀆!「哥皮!我的衣服,小得很,你們穿不了!」我連忙搶白著解釋道。語氣中充滿了怨怒與抗議,並「嗖」地一下把拎著衣物的手藏在了身後,用目光怒視著「搶劫犯」……    
    鬥爭就這樣僵持著——有人想搶走我的「母愛」,我誓死保衛著不讓「母愛」受損!「搶劫犯」已經掄起手作打人狀——「戰爭」一觸即發!「小輝的東西,他自己留著穿,不要『關』他的!」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頭鋪哥皮及時發話了。「搶劫犯」掄起的手終於沒往我身上打下。好險啊……    
    我趕緊滿懷感激地對發話的頭鋪謝道:「謝!哥皮!謝!哥皮!」隨後回到自己的「牢位」上坐下,緊接著一秒鐘沒耽誤,我已把媽媽給我帶來的衣物全部穿在了身上,霎時一股強大的暖流,迅速傳遍了我的全身上下,好暖和!好暖和!    
    身體是暖和得多了,但心卻一下涼了許多。回想起剛才「自由」世界的一幕幕:一直淚流滿面哽咽著的母親,寒風中不停哆嗦著的母親,悲痛中媽媽關愛我的話語媽媽給我帶來的衣物,特意給我準備的一百元「接見費」;,蹣跚離去時媽媽孤獨淒苦的背影……    
    所有這一切,既是那麼地溫暖我心,又更是那麼地揪痛我心呀!如果我不吸毒的話,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會發生!我敢發誓:如果世間沒有毒品的話,如果自己不吸毒的話,在我的一生中,是絕對不會有牢獄之災的厄運降臨人生的!    
    但不管任何人,只要他(她)的人生,一不小心遭遇到了毒品,使自己成為一個吸毒者之後,那就等於,從此他(她)人生的一隻腳已經陷進了地獄裡,永遠和牢房、監獄、勞教所、勞改隊等結下了不解之緣。想不讓自己進「地獄」,需要你用盡你一生堅強的意志力去克制去恪守    
    毒魔啊!毒魔,你實在是太毒、太狠、太霸道了!我們就是因為吸了你,才導致今天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啊!我們就是因為誤入了你的魔掌,才導致我們的家人從此不得安寧呀!連累我們的親人因為我們一人吸毒,全家跟著痛苦!我們自己即便遭受再巨大的痛苦也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可連累親人們遭受痛苦,是天大的不該啊!他們為什麼會痛苦?因為他們愛我們,割捨不下對我們的這份濃濃的親情和血脈相連的愛,才不得不來承受我們硬強加在他們身上的這份巨大的痛苦啊!    
    如果說他們錯了的話,那就是不該生下我們這些家庭的敗類來禍害全家!而把我們生下來已經是一個無法挽回的事實了,他們能怎麼辦?難道還可以把我們的命拿回去嗎?    
    道友們、毒友們,我們大家趕緊覺醒吧:吸毒是一種極端自私的罪惡行為,它不僅給我們自己帶來花錢買來千罪受的痛苦,而且這種痛苦一定會誅連到我們家庭中的每一個無辜的家庭成員,尤其是我們的母親!做人是不可以這麼自私的啊!


第四章戒毒日記(35)

    如果我們自己一定要置偉大的親情、神聖的母愛於不顧,繼續沉迷於罪惡的吸毒中不反省,不勒馬於懸崖,就等於把數倍於我們自身的痛苦強加給永遠至愛我們的親人,那我們就不再是人了,肯定要遭報應的啊!    
    同樣是生命,別人可以有七彩的人生,難道我們就真的那麼喜歡黑色,一黑到底?同樣是母親,別人的媽媽可以以子為榮,以女為傲,難道我們的媽媽就天生注定必須以子為恥,以女為辱嗎?同樣是親人,別人的親人可以幸福安康,其樂融融,難道我們的親人就注定要雞犬不寧,苦度時日嗎?    
    不、不、不……這太不公平了!對我們自己的生命不公平,對給了我們生命的母親不公平,對一直愛我們的親人不公平!道友們,女毒友們,現在是真正到了我們自己勒馬回頭,逃離「毒海」的時候了!    
    「毒海無崖,毒害無邊,執著下去,死路一條!」「回頭終有岸,回頭命尚存,執著命不保,執著命終休」!趕緊趁著我們命還尚存的時候,回頭尋岸吧!趕緊趁著親人們哀還沒到心死的時候,覺悟還生吧!趕緊趁著這一切都還來得及,尚可救藥的時候,遠離毒品,珍愛生命吧!    
    「一人戒毒,全家幸福」!為了家人的幸福,為了母親的微笑,為了親人的安寧,為了自己有一個「好死」,必須戒毒!刻不容緩地徹底地把毒戒掉!我受苦受難的「男女道友」們:趁我們的命還在的時候,戒毒吧!趕緊戒毒吧!此時不戒,更待何時!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我在心中對自己、對媽媽下定了決絕的決心:媽媽啊!媽媽,你老放心吧!孩兒已經下定決心,我會徹底把毒戒掉的,我一定能夠重新做回您的好兒子的,您就等著兒子獲得自由的那一天吧,兒子將會去實現我偉大的理想——做一個發明家!用生命的亮光來彌補我給你們帶來的厄運和重創。    
    爸爸、媽媽、哥哥、姐姐、親人們:過去的就讓它徹底過去吧!我一定要打敗毒魔,重獲新生!只要留住生命的青山,我有絕對的信心相信明天會美好!讓歡聲笑語把我們家庭上空的陰霾一掃而光,我們的家也一定會重新回復到往昔寧靜、祥和的幸福中去的!    
    我仍舊在無法抑制的悲傷中思念著媽媽和親人,在懊悔和自責中深刻地反省著自己:「這麼多年來想想看,你因為吸毒,做對過一件事情嗎?半件都沒有呀!你給親人們帶來過一點點歡樂嗎?半點也沒有呀!吸毒吸得你自己人不人鬼不鬼,而且還連累到爸爸、媽媽和親人們,你他媽的完完全全就是一台『痛苦製造機』啊!為追求虛、假、空、無的短暫『歡樂』,不僅為自己製造出了永久的痛苦和災難,而且還把這種痛苦和災難永久地強加在至愛你的親人們身上……」我在心裡面不斷地警醒和責罵著自己。    
    「牢牢記住呀!盧步輝,一個在同一個地方一而再、再而三跌倒的人是可恥的,一個置親人的痛苦於不顧的人是自私的,一個一定要睜著眼睛跳巖的人是愚蠢透頂的,一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是無可救藥的!如果你一定要執著地做一個可恥的、自私的、愚蠢透頂的無可救藥的吸毒者,你就乾脆勇敢地去自殺算啦!」    
    「用自己的死為親人們的痛苦劃上句號,你雖死不足惜,也算死有所值!但難道你作為一個人,生命的最大價值就只有這丁點嗎?不、不、不……人世間有價值、值得追求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我幹嗎非要在這條不歸路上一走到黑,一走到死呢!不、不、不……絕不!生命不能被我執意踐毀,我一定要戒毒!我一定要遠離毒品!我一定要徹徹底底地遠離毒品……」    
    「啪」「啪」有東西扔在我的身上,驚回神一看:是一包煙和一盒火柴!明白過來:這是我今天花媽媽的一百元「錢紙」「購買」回來的「回扣」!「謝!哥皮!」我備感珍惜地抽出了兩支煙,一支自己抽,一支給下鋪的難友抽!    
    原想多抽幾支給難兄難弟們的,唉!算了,自私一點,泥菩薩過河,自己愛惜自己吧!免得自己想抽時沒得抽,這種痛苦天天都在遭遇,我的這種自私相信誰都能理解的!於是,我一口一口認真地「吃」完了這支整煙,同時也把自己「燜」回到了現實中。接下來該幹嗎呢?寫信,寫情書,替別人談戀愛!    
    唉!聯想到自己二十多歲了,幾年,竟未談過一次戀愛,寫過一封情書,說過一句情,大好的青春、戀愛的黃金季節就這樣白白地被自己在縷縷的毒煙中渾渾噩噩地荒廢掉啦!什麼也沒得到,什麼也沒留下,只得到了坐牢的機會,只留下了病怏怏的身體,以及渺茫的前程和悔不盡的悔、悔、悔……    
    盧步輝啊,回頭是岸,趕緊抓住青春的小尾巴吧!抓住這最後的機會,牢牢地抓住它,永遠的不要放手!假若你連這最後的機會都放棄了,你就等於放棄了你整個的人生!    
    我繼續趴在鋪上為另一個哥皮製作情書,與他的「娟兒」——老少不知、美醜不曉的女人代談「戀愛」。這另一種字體,真難「畫」呀!終於把它「畫」完了,交卷!一次通過,OK!    
    唉!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替自己也談一次戀愛,寫一封情書呢!三五月之後、一年之後、還是兩年之後?和誰談?寫給誰?唉!我的「蓉兒」你在哪裡啊?你會不介意我吸毒的歷史啊?你敢相信我嗎?你敢讓一個曾經吸過毒的男人娶你嗎?你敢做我的新娘嗎?你的父母能放心地把你交給我嗎?唉,存在的問題太多啦……    
    如果我還生存,對我將來的戀愛和婚姻,我惟一能夠做出準確無誤的結論的只有:它肯定將會因為我吸毒的歷史而注定充滿坎坷、風波四起、憾事不斷的!唉!現在管它呢!想那麼多又有什麼用呢?面對現實,先把萬惡的毒品徹底戒除掉再說、再想吧!否則你這輩子甭想奢望會有像正常人那樣的結婚、生子的人生機會。因為從走進牢房的那天起到現在,我已經聽夠、聽多了關於吸毒者的戀愛、婚姻和家庭的悲劇,得出的結論就只有一個: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一個正常的女孩,正常的女人,無論再醜、再老,都不會選擇吸毒者的他做戀人或丈夫的,既便她對你是一見鍾情也罷,還是兩小無猜也罷,結婚有孩子也罷,一旦她瞭解到你在吸毒,或者是有過吸毒歷史,她都絕對會對你敬而遠之的。    
    因為只要是人,只要是有正常思維的人,都絕對不會把自己一生的幸福糊塗地押在一個吸毒者身上的。那種一輩子只有淚水、痛苦、債務、屈辱、家徒四壁、擔驚受怕、永無出頭之日的婚姻生活,誰願意過?誰敢過?就連不正常的吸毒者我們自己,也是從心裡面鄙視著我們的同類的,何況是正常人!    
    而已經結婚生子的吸毒者家庭,當發現自己的配偶吸毒時,往往是大吵大鬧一通,感情一般的,藉機就把婚給離了。法官、法院在碰到這種因配偶一方吸毒提出離婚的案件時,幾乎沒有任何理由不給支持判予離婚的,連調解程序都可以省略了!為什麼?伸張正義啊!


第四章戒毒日記(36)

    感情較深的,當發現自己的配偶吸毒時,往往會念在多年的夫妻感情和看在孩子的份上,竭盡全力地對吸毒者進行戒毒挽救,如果吸毒者屢教不改、死不悔改的話,他(她)最終也會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悲痛心情之下選擇分道揚鑣。離婚幾乎成了所有有吸毒家庭的婚姻大結局!    
    同號室的十七個「毒友」,就有四個身上懷揣離婚判決書的!而且都是「人在戒毒所中坐,離婚判決書天上來」的!其他號室的情況自然可想而知了。還有女號室裡的女毒友呢?男人吸毒尚不可諒,女人吸毒就足可以殺了!有一個吸毒的妻子,大男人誰受得了!    
    當然也不能絕對地說,吸毒的男男女女就真的根本找不到異性朋友了。只不過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選擇範圍被迫縮小到了吸毒者這個特殊的群體之中——「雞配雞,狗配狗,毒友只能配毒友」,但與其說他(她)們之間是戀愛關係,不如說他(她)們是狼狽為奸,苟合在一起的狗男女還要更準確一些。    
    因為吸毒是他們走在一起的真正的情感紐帶。毒品在,關係在!夫妻關係、戀愛關係與毒品共進、共退、共存亡!今天你有足夠的毒資或毒品,可供她把毒吸,她就仍還是你的「老婆」。哪天一旦你的經濟實力跟不上了,對不起,拜拜了!去得了無牽掛,無影無蹤!    
    她去了什麼地方呢?不用猜也知道,她鐵定是去到了能給她提供毒資、毒品的新「男朋友」身邊。等到哪天你發了一筆小「財」,又有充足的毒資或毒品時,不僅走掉的她會回到你身邊,就是新的「女毒朋友」也趨之若鶩地來到了你的身邊,這個時候的你可是「皇帝的兒子,不愁娶啊」艷福大大的有!但千萬不要高興得太早,一旦當你的毒資、毒品被她們又吸乾淨後,又對不起啦,拜拜了你,全都又作鳥獸狀散得無影無蹤了。    
    「有毒便是郎」,性,對於絕大多數吸毒上癮的女人來說——隨便大方得就好比正常人與別人握一下手那樣的簡單和不假思索。有了這般隨便的「性」關係,性病在吸毒者的群體當中流行也就不足為奇了。    
    「共夫共妻」是吸毒者群體男女關係的真實生活寫照,一夫能否多妻,靠的是男吸毒者籌集毒資的能力大小;一妻需否多夫,則取決於女吸毒者毒癮的大小程度和下賤程度。總之,在吸毒者這樣一個特殊的群體裡面,要想找到一個處男,或許會有一線希望,但要想找到一個處女的話,那可真是「真實的神話」了!除非她生下來時就是一個不幸的——因母親懷孕期間吸毒而不幸生產下來的「小毒女」。    
    可真要是這樣,那她可真是不該出生的人了!為什麼呢?因為「海洛英嬰兒」非傻即癡,不是缺胳膊,就是多條腿,天生的弱智兒,畸形兒!他(她)的命運注定了一出生就是不可逆轉的悲劇。這種因吸毒而殃及下一代人的真實案例也常常被牢友們「談之色變」地說起。「吸毒者無後」,確實是科學常識。對吸毒者來說,要結婚生子就一定要找一個不吸毒的配偶結婚,並且要等到自己徹底戒毒兩年以後才能要孩子。    
    就算是不以結婚生子為目的的,這種「僅以毒品為紐帶」的男、女朋友關係,也不是好維繫的。吸毒的男男女女都知道一句真理:「只有天天癮,沒有天天錢」!「男毒朋友」要想長期留住「女毒朋友」,惟一管用的辦法就只有「打臉腫充胖子」,天天籌集到足夠的毒資,供「女毒朋友」有足夠的毒品可吸。而毒資和毒品是絕對不會從天上自己掉下來的,沒有辦法,剩下的路就只有去犯罪——要麼以「犯(罪)養吸」,要麼「以販(毒)養吸」。    
    而「女毒朋友」要想拴住「男毒朋友」的心,也要設法天天滿足他的毒癮,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最後就只有動用她們作為女人的最後的資本——性資源,出賣肉體啦!互相嫌棄的話,關係就此結束,你偷你的,你吸你的!我賣我的,我吸我的!或者就乾脆完全棄廉恥與自尊於不顧,真正的狼狽為奸成一體:你偷、你搶,我望風!我做賣淫女,你當皮條客,「夫妻雙雙齊奮鬥,共同來把毒品吸」!    
    以上這些就是吸毒者在戀愛、婚姻生活上的真實寫照,雖然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正確,但至少是八九不離十!    
    我不知道我將來的婚戀生活會怎麼樣?會遭遇到怎樣的變故和打擊?但有一點是絕對肯定的:阻礙多多、步履維艱、陡生突變!畢竟我自己有過這段不光彩的、令人聞之色變的吸毒史,還因此坐過班房。正常優秀的女孩子,對我有所忌諱與嫌棄是正常的,她的家人和父母堅決反對也是無可厚非的。    
    唉,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目前最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戒毒!戒毒!戒毒!事業和愛情這等人生大事,只有等我徹徹底底地遠離毒品後才有資格和機會去奢望!唉,談到工作,出去之後保不保得住,現在還要打一個大問號呢!有著污點的你,即便保得住工作,要想在原單位奔個好的職務也無異於癡人說夢,癡心妄想了!    
    領導能不計前嫌地用你嗎?同事會不計前嫌地接受你嗎?太不可能了,前程暗淡,前途渺茫啊!人生的基石,事業的基礎,愛情的大堤全都在我的一「吸」之下全部轟然倒塌了。從泛起來的漫漫塵土裡,我看到的除了迷茫還是迷茫。從頭再來,從零開始,背負著吸毒者的標籤,談何容易!    
    真可謂是「一吸生千愁,悔盡百年生」啊!我出去之後該怎麼樣從頭再來、從零開始呢?我的人生、事業和愛情還來得及嗎?還有得救嗎?唉!頭都快想炸、想爆了,也沒能理出個頭緒來,不想啦!不想啦!出去再說吧!    
    此刻我的心中只剩下了惟一一個可以聊以自慰的信心和信念:我是個堂堂的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畢業生,本身就有優秀的能力和素質。我堅信,只要我能戰勝毒魔,贏回生命,我就能為自己贏得人生、事業和愛情的最終勝利與輝煌!養精蓄銳、夯實思想、堅定信心,自由啊!你快些到來吧!    
    晚上的牢飯,多了三五根細細的搾菜絲!我知道今晚的牢飯中,之所以能多出它來,完全是因為媽媽給的那一百塊「錢紙」的功勞。於是我備感珍惜的,比吃人參果都還要節約咬一點送一口飯,終於吃進了比往日多一些的牢飯,第一次有了飽的感覺。    
    晚飯後,又到牢歌大合唱的時間了,孤苦的靈魂、失去自由的身子在歇斯底里體吶喊和嘶吼:「……媽媽呀,媽媽呀,你不要流淚,兒已懺悔……」「……一堵高牆隔斷了人間情,誰來同情牆外的老人……」「……媽媽呀,兒錯了,媽媽呀,兒錯了,錯了……」    
    接下來,又開始傻坐著呆想,熬啊,熬啊!在百無聊賴的痛苦中熬啊,熬啊……終於熬到了「又得一天」的睡覺時間。可睡下後,想睡睡不著的痛苦又接踵而來了。睡不著,怎麼辦?想媽媽,盼自由……


第四章戒毒日記(37)

    1996年11月21日星期四陰    
    起床後,做完自己的事,又開始傻坐,苦等著中午的「又拿來吃」了。    
    下午,在哥皮們「毒品與女人」這個並不新鮮的話題中,聽來了一男一女兩個毒友與毒品、毒資的新鮮故事。故事聽起來令人吃驚得咋舌,但卻是絕對真實的故事,男女主人公也是絕對真實的。男的還與我一起吸過毒呢!現在就關在樓下的205號室裡,女的我也見過,現在也被關在樓上的401號室裡。    
    他們的故事是這樣的:男道友龍××,是我們當地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他老兄在吸毒上癮後,為了籌集毒資購買毒品,竟想出了一個天下絕無僅有的辦法,簡直稱得上是天下奇聞了!    
    他的辦法是這樣的:大家都知道,火化死人是要用燃料柴油的,而把一個死人從屍體焚化成骨灰,所需要的柴油也有一個嚴格的數量要求,少了就不能把屍體完全焚化成骨灰。而這位叫龍××的毒友,在想不到其它辦法籌集毒資時,竟然打起了死人屍體的主意。    
    他利用職務之便,偷偷地剋扣下焚燒死人屍體的燃料——柴油,然後把它偷偷地賣給開私車的駕駛員,換取毒資後購買毒品吸。真不知道死者的在天之靈,肯不肯饒恕他的罪過呀!而死者的親人要是知道事情的真相後,不打死他才怪呢!還有那個購買這等贓物的司機,在知曉贓物的來源之後,不知道他還敢不敢開車上路啊!    
    總之,就是這等缺德肯定要遭報應的事,這種用了肯定有惡報的毒資,這位男道友竟然傷天害理、喪盡天良地用了。這也許就是一個被毒魔、毒品完全控制之後的癮君子,在遭到毒魔追逼得走投無路時的毒膽包天吧——只要是錢,死人的錢也敢搶用!說有多邪惡,就有多邪惡!    
    而那個女道友小A原本是我們這個小城鎮中響噹噹的人物,她的美貌令我們這個小城中的無數男人朝思暮想,追求她的男人不可勝數。    
    我自己曾目睹過她的花容月貌,那個美啊,無法形容,甚至也想加入追求者的行列了!而當時她的那種高傲,使人聯想到「女王」、「公主」!    
    可是就這麼短短的數年時間,斗轉星移,物是人非,一切都徹底地改變了。最終,我們的「女王」卻選擇了一個出乎天下人意料的男人做了她的老公。這個男人的醜陋和齷齪加起來,可真稱得上是醜人中的極品了,滿臉的大麻坑子不說,而且還是一個瘸子,一個必須時時刻刻拄著枴杖才能行走的殘廢人!    
    這樣一個醜陋得人見了想逃,鬼見了想跑的醜男人,卻讓有著閉月羞花之容、沉魚落雁之貌的她選擇來做老公。相信用「鮮花插在牛糞上」來驚歎這其中美醜之間的反差,已經是遠遠不夠的了!    
    那麼,這個醜陋到極限的男人又有什麼特別的能耐和手段終於「癩蛤蟆吃到了天鵝肉」呢?說穿了,簡單得很,他只是一個既吸毒又販毒的毒販子,一個以販養吸的吸毒者,擁有從不間斷的毒源和毒品成了他惟一的資本和手段。    
    我就曾向他無數次地購買過毒品,也多次很吃驚地看見她在他的屋裡儼然像一個女主人一樣坐著,只不過當時因為提心吊膽、急急忙忙的,來不及細想他與她之間的關係罷了!現在才知道,當時她就已經是他的老婆了!    
    這種有悖常情、天下奇聞般的「婚姻」,到底對她來說有怎樣的苦衷和難言之隱呢?原來大美人與我們一樣,也是一個被毒魔控制著的吸毒者。    
    因為他擁有不間斷的毒品,所以他利用不間斷的毒品誘惑控制了她,從而擁有了她嬌美的胴體,霸佔了她的性!而她,因為他能為她提供不間斷的毒品,能為她省卻籌集毒資的「艱辛」和兌換毒品的「麻煩」,更為了逃避毒癮發作時的痛苦與難受,就把她自己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賤賣給了他!    
    就這樣,在完全摒去了女人僅有的羞恥心和自尊心之後,她用自己最後的身體資源——胴體和性,與擁有毒品的毒販他之間,進行了最赤裸裸、最原始的資源交換。    
    這個醜陋無比的男人天天吃著「天鵝肉」還不滿足,他還要繼續「毒霸」別的女人,當然另外這些甘心情願被他「毒霸」的女人也都是吸毒的女人,用我們道上的話說都是一些「藥母狗」。    
    我們男性吸毒者,向他兌換毒品時必須真金白銀,少一個子都不行,而當女吸毒者拿著「錢紙」向他兌換毒品時,有時則會被他「嚴厲」地拒收。這個時候,這個醜陋到極限的男人、十惡不赫的毒販就會「誠懇」地向她們「真情告白」:「小妹,實話告訴你,『藥』(毒品)我這倒是有,不過,拿錢是不賣的,你要吃『藥』的話也可以,但是你要給我『搞』一下,要不然的話就真的沒有辦法了!」    
    毒癮已發作得痛苦至極的她們是萬般乞求無效,願給再多的錢也沒用,這個千刀萬剮的畜生就是死個舅子的有錢都不賣給她們毒品,最終,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她們只好接受了他的脅迫和凌辱——「捨身換毒」,用自己的胴體和性在他那張同樣骯髒無比的床上向他換得了一頓毒品吸!僅僅換得一頓毒品啊!    
    我無法想像她們當時的憤怒、無奈、懊悔到了怎樣一種程度!只是讓我再次感受到被毒品、毒魔控制著的靈魂是多麼、多麼的恐怖、悲哀和無奈!就這樣:這個原本醜陋到極限的男人,因為擁有了邪惡的毒品資源,他不僅長期「毒霸」了我們這個小城鎮的「城花」「市花」,而且還一次又一次地籍著毒品凌辱女性吸毒者。    
    這就是被毒魔、毒品控制、脅迫之下的女性吸毒者最悲哀、淒涼的一幕,說多悲哀就有多悲哀!說多不要臉就多不要臉!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毒品所賜啊!    
    毒品的毒害、毒魔的魔力到底有多大、多恐怖,請看下面的三字真言:    
    「鴉片煙,海洛英,毒之首,罪之源;染毒癮,受折磨,頭撞牆,口吐沫;面肌黃,瘦如禾,吸過量,見閻羅;害親人,萬人唾,眾鄰里,指腦殼;買毒品,耗錢帛,債台築,家必破;惹罪惡,家失和,親友無,公安捕;為吸毒,生邪惡,女為娼,男勒索!」    
    這就是吸毒者悲慘真實的寫照啊!人們啊!請你時時刻刻地警醒自己吧,萬萬不可以身嘗毒呀!否則原本幸福著的你將從此和我、和我們、和她們一樣,陷入到萬復不劫的災難之中,「厄運當頭照,痛苦伴一生」!陪伴你的將只有羸弱的軀體,腐臭的靈魂,手銬、牢房和監獄……    
    想要逃離毒海吧——難!太難!不逃吧——又苦!太苦!用盡你一輩子的悔痛,你都痛悔不過來呀!切記啊!切記!所有還未曾吸過毒品的朋友們,你們此刻是幸福的,願你們永遠地幸福下去……


第四章戒毒日記(38)

    1996年11月22日星期五陰冷    
    今天,本號室一個三進三出的牢友,在這次又被關了三個月零十天之後重新獲得了自由,他走出號室門的那一剎那,是那麼的激動,那麼的興奮。我想:「洞房花燭夜」的喜悅也不過如此吧!    
    聯想到自己還有未知的時日要繼續在牢房裡苦挨,這份痛苦一下子湧上了每個人的心頭,大家都忽然間沉悶了許多,也許是羨慕、妒忌到了極限吧!牢中的哥皮們在與他進行最後的牢中話別時,是這樣祝福他的:「××!出去之後不要『吃』了,注射吧!早去早來,路上不要挨!」    
    聽上去儘管是開玩笑的語氣,但仍舊充滿著邪惡!吸毒者們啊!難道「人願人好,花願花開」的良心都沒有了嗎?我不「認識」他,自然沒有對他留下任何祝福的話語,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祝福他:「走好!我的朋友!」但心情確實因他的這一「放」而煩躁、沉悶了許多、許多……    
    記起媽媽,接見我的時候對我說:「到時候來接你!」這個「到時候」是什麼時候啊!按國家戒毒條例規定:戒毒期是三至六個月,並可延長至一年!這樣簡直太令人恐怖了!    
    即便按最短的三個月來計算我都還有八十二天的日子要苦熬。八十二天,一千九百六十八個小時!十一萬八千零八十分鐘!七百零八萬肆千八百秒鐘啊!這怎麼熬啊!老天!我該怎麼辦啊!我的老天!    
    而假如要關我六個月,甚至一年呢?哇!太恐怖啦!不敢想!不要想!我感覺到自己就快要崩潰、就快要發瘋啦!救救我吧!老天!救救我吧!媽媽!感覺到自己就要痛苦得窒息啦,我趕緊、趕緊最最奢侈地一口氣連抽了三支煙!    
    悲痛、恐懼的心境,終於在煙的強烈刺激作用之下,昏頭昏腦中變得麻木而稍稍好受了一些!自由啊!你離我近一些!媽媽!求求你,快來救救兒子吧……    
    1996年11月23日星期六陰冷    
    昨天晚上吃的牢飯,不知道被摻進去了什麼「好東西」,後半夜我爬起來往廁所裡折騰了四五次,肚子一直絞痛,難受死了。因為這樣反覆折騰,早上醒來之後,頭昏腦脹,全身酸痛,清鼻涕直流,憑經驗我知道禍不單行,感冒、拉肚子一起被倒霉的我同時趕上了!    
    心裡面頓時淒苦、無助、害怕、擔心、絕望到了極點:完啦!完啦!這下可真的完啦!「坐牢不生病,當人行大運」「坐牢又生病,小心沒了命」「捱」——讓病毒在自己的身體內自生自滅,常常是囹圄中人治療疾病的惟一辦法!你說「捱」能管用嗎?「捱」能當藥吃嗎?我又豈有不擔心、不害怕之理呢!    
    哎!我惟有一邊詛咒著該死的「牢飯」和該死的病毒,一邊在心中虔誠地祈禱了:求大慈大悲菩薩保佑我!保佑我盡快地好起來吧!    
    幸好,今天拉肚子的人從上鋪到下鋪都有,連我在內有九人之多,白天禁止我們下鋪使用廁所的禁令也不得不暫時破除,大家一邊詛咒著,一邊「你方上罷,我登場」地輪換著搶廁所用。終於,我在從早上起床到晚上吃牢飯前,進進出出廁所八次之多後,肚子才止住不拉了!    
    哎!兩病之一,終於有一病被我「捱」好了,萬幸啊!萬幸!提醒自己,以後吃牢飯時,千萬千萬小心呀!看仔細後再下嘴!感覺味道不對,寧可挨餓也要忍住不吃呀!然而感冒卻越來越嚴重:額頭好燙,好燙!鐵定是發燒了,咳嗽聲不斷,鼻涕直流!    
    唉,真擔心自己會一病不起,好想能有藥吃,好想能有醫生看,好想好想媽媽呀!可是這一切都是徒勞無益的白想啊!除了只能為自己徒增淒苦無助的哀傷之外,剩下來的就只有大罵一場,歇斯底里地大叫一通了!    
    吸毒的時候,可能把命吸沒了;戒毒坐牢的時候,也有可能因為生病把命坐沒了。看來吸毒製造出來的連鎖傷害還遠遠地沒完沒了啊!面對這無奈、悲慘的現實,我痛苦不已,悲慟欲絕!拖著病痛的身軀,我告訴自己:你一定要堅強!你一定不能倒下!無藥可吃,無醫生可看,你就想辦法自救吧!    
    在絕望的冥思苦想中,我想出了一個不知可行不可行的方法,我決心用我的意念來替自己治病——自己「信心百倍」的對自己說:「你會好起來的!你會好起來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這能管用嗎?我不知道!但我真的這麼做了!願上帝保佑我吧!可憐的吸毒者,病痛中的階下囚!在病痛的熬煉中,我再一次由衷地感歎道:「自由啊!生命啊!你真的是太……珍貴啦!    
    熬到唱完每晚必唱的牢歌「大放送」之後,我實在支持不住了,在徵得哥皮們的特許後,我早早地躺了下來。他們則一如既往地繼續召開「毒品與吸毒經驗交流大會」。只不過今晚上的「會議」氣氛不知怎的,突然變得傷感而凝重了起來,喟歎之聲四起。仔細一聽,原來他們最後把「議題」集中在了「計算這幾年自己吸毒到底已經花掉多少錢」上面!    
    不算不知道,以算嚇一大跳:「啊!原來吸毒花費掉那麼多錢呀!」難怪乎懊悔、歎息之聲會此起彼伏。聯想到自身,我也趕緊給自己算了一下這麼多年來的冤枉帳:從遭遇毒品鴉片開始算起,到後來改抽毒品海洛英,直到今天身陷牢房戒毒,整整快五個週年了,毒癮從剛開始的每天吸二十元錢,到後來的每天必須吸二百元錢,就取個中間數只算每天吸一百元吧!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被吸掉三萬六千五百元;五年被吸掉的可就是十八萬二千五百元。十八萬多元人民幣啊!十八萬之多啊!這個恐怖的數字,也禁不住把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一邊感慨,一邊詛咒自己:「就在那縷縷青煙之中,你他媽的燒掉了十八萬多元人民幣啊!同時被你燒掉的還有你健康的身體和大好的一去不復返的青春時光啊!    
    「再有的就是無盡的悔恨和痛苦,羸弱的身體,整天地提心吊膽,潰爛的靈魂,麻木的思想,眾人的唾沫,媽媽的淚水,家庭的不得安寧,朋友的失和,愛情的離去,事業的荒廢,叫化子般的貧窮,坐進班房失去自由,毒癮的折磨,牢獄的牢磨……這一切的一切就是你花費十八萬巨資買回來的東西啊!」    
    除掉痛苦,就是罪孽!這期間,惟一因你吸毒而一直開心著的人就只有那幾個賺了你十八萬黑心錢的邪惡的毒販子了!十八萬冤枉錢啊!    
    你傻傻地「花錢買來千罪受,花錢換來萬苦挨,害盡自己害家庭,害盡現在與將來,留下心癮天天有,一不小心又回頭,掙扎殘喘不歸路,牢房監獄當家住,肉體靈魂皆潰爛,不得好死是歸宿」!別人在那兒「高樓大廈修幾座,老婆兒子幾多個」,你說你他媽的冤不冤啊!    
    唉,不能再想啦!再想下去我又要瘋了!總之,就是一個字:冤!實在是冤!真他媽的冤、冤、冤!冤死了!「一吸吸出一世悔,一吸吸出萬人恨,徒留空悲切,徒留切空悲」啊!我又一次痛徹肺腑地下定決心:「今生今世,我將不再吸毒!堅決不再做人生和生命的冤大頭了!」    
    感冒的身體越來越難受,高燒已經把我燒迷糊過去了,在迷迷糊糊的睡夢中,我夢見我用十八萬塊錢修起了一座好大好大的房子,我笑了!媽媽也笑了!


第五章戒毒日記(39)

    1996年11月24日星期日陰雨    
    淅淅瀝瀝的小雨,從昨天的後半夜就開始下了,天空陰陰濛濛的,牢房中更是陰暗了。拖著病痛感冒的身子,心情更是灰暗難過到了極點,冷,好冷!又開始咳嗽流鼻涕了,胸口也開始隱隱作痛,「我能把病『捱』好嗎?」我不免又擔心了起來,趕緊又用「意念」來替自己「治療」,祈禱著蒼天給我力量,保佑我快點好起來,好起來!    
    下午起床之後不久,窗外突然響起了淒厲鳴叫的警笛聲。原本以為又有「新同學」被送來了,結果不是,是公安局送勞動教養的囚車來拿人啦!一見是來拿勞教的囚車,所有的人和所有號室都沉寂了下來,恐懼霎時籠罩在整個戒毒所的上空。同號窒的好多「牢友」已經煞白著臉,哆嗦著身子了。    
    因為按照國家戒毒條例規定:「經過強制戒毒後,復吸毒品者送勞動教養三年」。三年的時光啊!一千零九十五個漫長的日日夜夜,要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苦熬啊!不但沒有身體的自由,而且每天還有沒完沒了的重體力勞動勞你的筋骨,「綠菜一湯」餓你的體膚。想偷懶不幹活?不遠處就有管教幹部佩槍佩棍地看管監督著你,諒你也不敢放肆!並且同樣還有「戒律嚴明」的「牢規牢矩」要你去嚴格遵守,犯了「錯笨」一樣要打得你半死!有等等這些殘酷的現實和事實要面對,又有誰不怕呢!    
    而眼下最為可怕的現實是:此時此刻我身處的戒毒所裡,幾百號的在戒人員中,有近百分之七十的人是兩次以上進出戒毒所的「老鬼」了。也就是說,我們當中有近百分之七十的人擁有被送勞動教養的資格。所以每一次當來拿勞動教養的囚車一到,那百分之七十的人的心就開始驚魂不定了。    
    誰的心都在狂跳,誰的身子都在哆嗦,誰都在求菩薩保佑:千萬千萬不要拿到自己頭上啊!千萬千萬不要念到自己的名字啊!那一刻的這種怕啊,魂魄欲出;那一刻的這種悔啊,足可斷腸。這就是復吸毒品者不得不面對的殘酷命運!    
    被念到名字的人將耷拉著腦袋,哆嗦著身子,邁著沉痛的步伐,在牢友們同情的目光中走出牢門,接著或被手銬一銬或被繩索一捆後就上路了,囚車將開往何處,他(她)此刻或許還不得而知,總之他(她)們即將被送往某個遠方,某個荒涼荒蕪的遠方,開始度過重創他(她)們生命和靈魂的三年勞教生活。    
    而未被念到名字的「老鬼」們,心依舊是懸著的,為什麼呢?因為「濤聲依舊」「風險依存」,勞動教養是一批一批的報送的,今天的這一批沒有輪到你,不等於說以後都輪不到你。你還是須時刻懸著提心吊膽中的心,等待下一次、又下一次判決的來臨!你是像今天「不幸」的他們那樣耷拉著腦袋走出牢房,還是如自己今天這樣「幸運」的呼出一口長氣,那就只有看你的造化了。    
    總之,聽天由命是復吸毒品者惟一能做的選擇!這種身似待宰羔羊等著挨刀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靈魂脆弱得幾乎崩潰,還要強作鎮靜,底氣不足地喃喃叨念:「隨它!一百多斤臭肉交給他們,隨他們『煎、炒、燜、燉』好了,反正吸毒的人誰都要面對這一天的,別人去得老子也去得,老子才不怕呢!」    
    說這話的人真的不怕嗎?不怕才怪呢!試問天下人:要你失去三年的自由身,天天背負著重體力勞役的重擔,你敢不驚?你敢不怕嗎?吸毒之人又豈能、豈敢不後悔自己吸毒呢?想到我自己只是第一次強制戒毒,還暫時夠不到被送勞動教養三年的「資格」,心裡面真的感到好慶幸,好欣慰!    
    再一次振聾發聵地提醒自己:「盧步輝啊!盧步輝,出去之後千萬、千萬要守住自己啊!千萬、千萬不能再吸毒啦!萬萬不可再拿自己的生命和光陰來開玩笑啦!否則的話,你也將不得不同他們一樣,面臨勞教三年的擔心、恐懼、痛苦和悔痛。三年啊!可不是三個月,更不是三天啊!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苦役,足以毀殺一切。而一個人的一生中可沒有多少個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能夠被你荒廢苦役掉的呀!切記!切記!千萬千萬不能再吸毒啦!」    
    今天拿的這批勞教中,由我們號室一個中鋪的,他已經是四進四出戒毒所的「老鬼」了,被拿走時的情景和我剛才描述的一樣。我自己的心境在沒有「勞教」的恐懼中,終於靠著慶幸,靠著反省把自己從灰暗中拔出來了許多。感冒流著的清鼻涕也好像被這突出其來的一「嚇」,嚇進去了一些。唉!沒想到,驚嚇也能治感冒呀!能夠把病情減輕一些總歸是好事。熬吧!再苦苦地熬吧!    
    在「牢中之牢」「冰箱」裡被關了快三天的那個被「血洗背脊」者,那個連續蹲在裡面「睡」了快三天的「新鬼」,終於因今天這場有人被送勞教的變故中,被動了惻隱之心的他們給「釋放」了,從牢中之牢裡被抬出來時,他已經不太有人樣了,慘象不忍目睹:眼睛深進去好深、好深,關進去前胖胖的他,現在可以給他起一個名符其實的外號——「瘦猴」!哎!這就是可怕的牢磨啊……    
    1996年11月25日星期一大晴天    
    今天,是我身陷囹圄後,遇到的第一個大太陽天氣,藉著上交第二封情書的機會,我第一次「斗膽」趴在了牢房的鐵窗上,手扶著鐵窗,我終於用我的眼睛親眼看到了鐵窗外陽光普照的大地,金光燦爛的一大片,美極了,好稀奇啊!    
    一面貪婪地望著陽光下或移動或靜止的萬事萬物出神,一面卻又禁不住地黯然神傷了起來……切心的感受到:身為萬物之靈的人,一旦失去自由之後,可憐得連畜生、豬、狗、螞蟻都不如啊!    
    在下午的某一個時刻,突然有一縷巴掌大的陽光透過牢房後牆上的那扇尺許見方的小鐵窗照了進來,斜斜地照射在了牢房的牢牆上,金光閃閃的一小撮,有種眩目般的美麗。我好激動啊!盯住它,目不轉睛、死死地盯著它看了個夠,生怕它跑了似的。    
    試著用手捧住一縷陽光,暖暖的,舒服極了。心裡面陡然生出了童話般的遐想和衝動:要是陽光能被我放在盒子裡面永遠裝住那該有多好啊!可是,這種天真純潔的遐想也容不得我多點享受,那縷稀罕的陽光終於還是曇花一現般地從牢牆上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無蹤跡,留下了惆悵的我的心和望著它消失的方向傻傻發呆的我!    
    我知道,想要如此這般地擁著它,肯定是在好久之後的某一天了。而這一天是哪一天呢?我不知道,我在急切的苦盼著!我發誓:我出去之後一定要在陽光下,站上個三天三夜,把陽光享受個夠……    
    1996年11月26日星期二陰天    
    感冒好了許多,快要全好了吧!但願!但願!用手摸著自己鬍子拉茬的臉,它已經十幾天沒有被毛巾撫摸過了!想自己對自己笑一下,以慰康復,但我始終沒能笑出來,這張臭臉、醜臉微笑出來的笑容肯定比鬼還難看,況且,又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呢!應該引以為戒,吸取教訓才對呀!    
    提醒自己:天寒地凍的,媽媽不在身邊,自己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吧!要生病,都留在出去以後,身在自由的世界中時再生吧!有藥、有醫生、有媽媽!而在牢中,有什麼呀?好的什麼也沒有,致你生病的機會和病菌卻無處不在:    
    生水、涼水喝著,隔夜變「味」的飯菜吃著,單薄發臭的衣服穿著,薄薄的被子蓋著,渾身膿瘡的牢友和你肌膚相親地睡著,污穢的長指甲長存著,洗衣粉洗的碗盆你用著,沒得洗澡,不能刷牙……這種日子,這種環境怎麼呆,怎麼過呀!    
    「坐牢不生病,當人行大運」!不錯、不錯!真理呀!真理!身上早就長滿了東一處、西一撮的紅疙瘩,癢癢的,難受死了!我料定,我患皮膚病的日子指日可待了,或者就已經患了,只不過還沒有流膿淌水罷了!    
    惟一能夠「自療」的辦法:一是「意念療法」;二是用自己的唾液抹一抹。其它,別無它法,只好聽天由命吧!


第五章戒毒日記(40)

    1996年11月27日星期三陰天    
    今天,又是一個被親人接見「上墳」的日子,本號室出去了三個人接見。還好!他們進號後總算都拿回了足夠數量的「錢紙」交給魔鬼們,有倖免去一頓暴打。我也有倖免去了目睹一場暴刑慘案的發生!但經他們這一勾一帶,我好想媽媽,好想家啊……    
    1996年11月2日星期四陰有陣雨    
    一直以為女性是溫柔的,與暴力無緣!即便是再兇惡的女人也凶殘不到哪裡去,女人畢竟是女人嘛!可是,當今天我從哥皮們的閒談中,聽到關於女號室裡面的女吸毒者「牢磨」人時所使用到的手段時,我的這個觀念徹底地改變了:我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女號室中牢磨人的手段之一是「淨身」,方法和手段很是噁心:她們會在「女新鬼」進號時,用牙刷插進她的下體,胡攪一通後,再用一個棒狀的物品,要「女新鬼」用下體夾在一定的深度後蹲在地上,蹲的姿勢:上不上,下不下的,可以想像這種「馬步」蹲得稍有不慎,棒狀物肯定就會深深地插入她的下體,巨痛大出血……後果無法想像,不敢想像!    
    要蹲多久,「姐皮」說了算。同男號窒一樣,女號同樣分島上、中鋪、下鋪,牢規牢矩也嚴著呢!另外還有一招稍遜一點的,就是用兩根細線分別拴住「女新鬼」的左右乳頭,然後在線的下端拴掛物品,掛多重的物品,姐皮說了算!要掛多長時間也是姐皮說了算!    
    至於其他拳打腳踢,摑耳光等招數和男號一樣!並絲毫不遜於男號的狠惡,如果有所區別的話,或許僅僅就是力氣小一點罷了。聽到這些,我終於理解了那句「天下最毒婦人心」的警世名言的真實性!    
    試問女毒友們:你們還敢復吸毒品嗎?我不是她們,我不知道!但我奉勸天下諸位未吸毒的女性同胞們:千萬不要吸毒!千千、萬萬不要吸毒!    
    1996年11月29日星期五晴    
    有人被打了,二十招「雙夾」。起因:中午吃飯時二哥皮發現小塑料盆的邊緣上有一根頭髮,責任追究下來自然是「洗碗工」的「罪過」了,因此「洗碗工」挨了一頓暴打,晚上依舊是他洗碗,只不過,他洗得比往常更小心了!    
    下午我替哥皮們談了兩封信的戀愛,得了兩支煙的「稿費」,一支自己抽了,一支送給下鋪的弟兄們抽,換回他們感激的神情,稍感欣慰!    
    1996年11月30日星期六陰    
    今天,我學唱會了一首歌!    
    「秋風吹,樹葉落,鐵門鐵窗和鐵鎖,牢中囚徒盼自由,一往情深一首歌,歌聲淒淒無歡樂,每逢佳節倍思親啦,我想媽媽,媽媽想我,我想媽媽,媽媽想我!」    
    「新年到,盼兒歸,春夏秋冬受折磨,前程暗淡空悲切,一往情深一首歌,歌聲淒淒無歡樂,每逢佳節倍思親,我想媽媽,媽媽想我,我想媽媽,媽媽想我,生離死別花也殘,還我人間幸福歌,還我人間幸——福——歌!」    
    我在歌聲中想媽媽、想家,好想,好想……    
    1996年12月1日星期日陰    
    中午吃飯的時候,從飯盆裡「挖」出了三條青菜蟲屍體,很噁心,詛咒著該死的廚房大佬,他媽的餵豬也要講衛生啊!沒辦法,沒辦法!不被他餓死,也要被他氣死!    
    下午百無聊奈中,我專心地欣賞起了「靖哥哥與蓉兒」的愛情故事」,看著、看著,突然我被黃蓉做給洪七公吃的「叫化雞」給「勾引」住了,口水直往外冒。唉!我都差不多把雞肉是什麼味道給忘了!    
    雞肉是什麼味道呀?我掩上書努力地回憶著。閉上眼睛,想像著一隻鹵全雞就擺在我的面前,冒著騰騰熱氣,我在試著該從什麼部位先下口呢?雞腿,對!一定是雞腿……


第五章戒毒日記(41)

    1996年12月2日星期一陰    
    今天,聽了一個關於女人吸毒「自學成才」的故事。它很能夠代表部分女性吸毒者在遭遇和面對毒品時的「自負心態」,而其實她們真的是一群絕對愚蠢的超級大傻瓜!故事是這樣的:    
    主人公小B,原是我們當地一家效益非常不錯的企業的員工,丈夫與她同一單位,是一名貨車駕駛員,他倆還有一位可愛的女兒呢!較高且穩定的經濟收入,讓他們一家三口的小康生活令許多人羨慕不已。而小康之家的敗落則是從小B的丈夫身染上毒癮後開始蛻變的。    
    在貨車駕駛員這個特殊的職業群體中,也許是為了排遣漫漫路途上的寂寞與孤獨吧!他們大多是三五個駕駛員人車一起結伴而行,相互照應著出差的。而在這種結伴出行的夥伴和拍檔中,只要其中有一人先吸上毒品,往往其餘的人離吸上毒品也就為時不遠了。    
    至於,小B的丈夫是如何吸上毒的?又是誰送給他第一口「老海」吸的?我不得而知,也無從考究。總之等到小B發現丈夫的這個可怕的秘密時,丈夫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癮君子」了。賢慧的小B,也像大多數知道丈夫吸毒後的妻子那樣,先是五雷轟頂般地驚訝,接著是苦口婆心的規勸,然後開始竭盡全力,想方設法幫助丈夫戒毒,什麼辦法都用盡,就只差沒有六親不認地親自把丈夫送進戒毒所了。    
    可是,丈夫在欲罷不能之中,沒能夠把毒癮戒除掉。而當秘密不再成其為秘密之後,小B的丈夫則乾脆就在自己的家裡,就當著小B的面過上了毒癮。吸毒的整個過程及細節也自然被小B痛苦的眼神看了個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為了能夠控制丈夫的吸食量,用心良苦的小B還「主動」擔當起了丈夫的毒品「保管員」呢!    
    日子就這樣在極度的無奈中痛苦地過著,小B的心情自然迴避不了鬱悶、愁苦、哀寂、疲累、悲憫、抑鬱的漩渦。而吸毒自然是要被抓的,而小B真正的悲劇,是在他的丈夫被抓進戒毒所後才正式開始的。    
    丈夫被抓之後,終日以淚洗面、痛苦不堪的她,也與眾多原來見到別人吸毒就憎惡得不得了的他和她一樣,在極端痛苦的心境之下開始懷著一顆天真、好奇、不相信、根本不相信卻又對自己十分自信、自大、自負而勇敢的心,問自己、問蒼天——一個令自己費解不堪的問題:    
    「毒品真有那麼好味道嗎?吸毒真的會上癮嗎?吸毒上癮後真的戒不掉嗎?天下從來就沒有戒不掉的東西,不可能的!他們肯定是騙我的!我就是不相信海洛英真有他們說的那麼厲害、那麼霸道,說什麼『戒毒難,難於上青天!』騙人的鬼話,自己不想戒才是真的吧!我一定要想辦法戳穿他們無恥的謊言!我要像偉大的救世主那樣去拯救他們。    
    「喂!人們啊,你看我有多偉大呀……對!就這麼決定了!那我又該從哪兒開始入手我這個『偉大的拯救工程』呢?古時候有神農親自嘗百草普濟黎民百姓,我要做當代的神農!我、我、我乾脆也親自嘗一點毒品吧!自己都沒有親自吸過毒,戒過毒,又怎麼有資格、有證據向他們證明:毒品是可以不吸的、毒癮是可以不染上的、毒癮是可以戒除掉的呢!」    
    於是乎,在這個天經地義的理由的「劫持」下,懷著救他人於苦難的崇高思想,同時又對自己的意志力有絕對信心的她,竟在本已悲痛不已的心情之下,生出了「明知山上有老虎,偏向虎山行一回」的勇氣和狐疑,邁出了她人生中最……最冤枉的一步敗著:以身嘗毒!企圖用自己「以身嘗毒後能戒毒」的偉大事實,向世人證明——毒品是可以不吸上癮的!毒癮是可以完全戒除掉的!    
    與其他懷有同樣「良好願望」和疑問的他們不同,別人都是在某個「吸毒老師」教學式的示範指導和幫助下,被動地吸進人生中的第一口毒品的。而小B則是完全「自學成才」的,完全由自己親自動手動口吸進她人生中的第一口「處女吸」的!    
    丈夫是被抓去坐牢戒毒啦,可她是丈夫的毒品「保管員」啊!她自己清楚地知道:在她替他藏匿毒品的「倉庫」裡,還「庫存」有一些原本是由她控制著給丈夫吸食的毒品。而現在「冤家」既然已經坐牢戒毒了,這些「庫存」的毒品也就絕對不可能再留給丈夫吸了。想把它們扔進垃圾桶的念頭閃了「一下」,「我要嘗吸一下它」的念頭卻閃了「兩下」,「兩下」比「一下」多「一下」!    
    於是,小B在丈夫坐牢戒毒的某一個晚上的深夜裡,因思夫而痛苦得睡不著的她從床上爬了起來,在丈夫原來吸毒時坐的沙發上,學著丈夫當時吸毒時的樣子:盤腿而坐,手中放著一點毒品。    
    她開始憑著記憶,親自笨手笨腳地動手模仿著丈夫當時吸毒的全部操作程序:燒錫紙、裹煙槍、撕打皮、挑藥、抹藥、打板、嘴含煙槍、左手托起打好板的錫紙,並把煙槍瞄準錫紙上方,右手打燃火機,把火苗移到錫紙底部後——嘿!果然有青煙飄起來了!    
    吸毒!吸什麼?不就是吸它嗎?不就是吸這些飄起來的縷縷青煙嗎!在有些驚、有些怕、有些好奇、有些興奮、有些激動、有些哆嗦、有些遲疑、有些猶豫、有些勇敢、有些報復、有些小心、有些專注、有些緊張……複雜矛盾的心情之下,小B就這樣吸進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口毒品!    
    「苦苦的、澀澀的,怎麼會是這種鬼味道呢?一點都不好吃啊!」疑問頓生,「不可能吧?要是毒品就是這種鬼味道的話,誰還願意吸它呢?『冤家』每次吸它時,可都是一副美滋滋好享受的樣子啊!不對!不對!一定是怪自己太激動、太緊張,『豬八戒吃人參果——忘了品嚐了』!」    
    「哦!對了!丈夫每吸一口它,都要緊接著再吸一口香煙的,而且還要長長堤憋足氣後才把「青煙」和著「香煙」從口裡吐出來,剛才是我一沒沒掌握好吸它的方法!怎麼辦?「再認真地吸它一回試試吧!」    
    於是,以前從不吸香煙的小B,笨拙的點燃了一根香煙作好了準備,這香煙也是她平時買來放在家裡給丈夫抽的。緊接著就小心地重複了一遍吸第一口毒品時的動作和程序……    
    「哇塞,仍舊是苦苦的、澀澀的,頭還突然間好暈,而且暈得越來越厲害,還想嘔吐!」「哇」,忍不住吐了一地。小B此時已幾乎站不穩身子了,於是什麼也顧不上收拾啦,搖搖欲墜的她趕緊到床上躺下了!    
    「咦!好奇怪、好奇怪呀!才剛躺下,一股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快感,就迅速地傳遍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整個人好像飄浮在了空中,而且一切的煩惱和痛苦好像也頃刻之間通通沒有啦!剩下來的就只有妙不可言的享受了,這種享受好舒服、好舒服啊!性愛的享受和快感只是瞬間的;而這種享受和快感持續得那麼久,好長時間了,快感仍在持續著,好興奮、好爽喲!」    
    就這樣,小B在毒品帶來的沒有痛苦,沒有煩惱的享受中沉沉地昏睡了過去。也正因為這樣,她總算是終於嘗到了毒品的味道啦!接下來小B的故事與所有吸毒者的故事就幾乎雷同了:像所有的以身嘗毒者那樣,她一面在拚命地固守著自己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提醒自己,毒品是壞東西呀,千萬不能沾染啊!一面又抵擋不住毒魔的巨大誘惑,在吸毒之人所共有的再吸「最後一次」就不吸了的N次的自我放縱中慢慢地、慢慢地淪陷了。    
    等她把「庫存」的毒品差不多全部吸完的時候,丈夫也從戒毒所裡面出來了,而此時的小B則已經完全上癮了。於是就只好一起「夫妻雙雙把毒吸」,她不再反對他吸毒,他也不敢不給毒品給她吸,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給毒品她吸,自己就只有等著她把一頂接一頂的「綠帽子」往自己頭上戴了。    
    終於,在一次兌換毒品的過程中,他倆被雙雙抓進了戒毒所。    
    關於小B吸毒的故事,並不是吸毒者中的特例,她的特殊僅僅在於她的吸毒是「自學成才」的。而據我所知,很多「癮君子」,在他們開始遭遇毒品的時候,與當初的小B一樣,也是對毒品和吸毒的人深惡痛絕的,並在很長很長的一個時間裡「拒絕著毒品,珍愛著生命」!    
    而且就在這期間,他們都還曾想盡一切辦法挽救過已經身染毒癮的親朋好友——或丈夫、或男朋友、或女朋友、或兄弟姐妹,試圖幫助他們戒毒呢!毒魔控制下的親人是怎樣在毒海中痛苦掙扎的,他們肯定一清二楚,不能說他們不知道毒品的危害呀!    
    那個時候的他們,萬萬不會料到:將來有一天他們自己也會去嘗毒、試毒、直至掉進毒海的沼澤中不能自拔,會成為一個與他們曾經深惡痛絕的他們一樣的「癮君子」,從毒品的間接受害者升級成毒品的直接受害者,從一個拒毒品於千里之外的痛惡者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毒品嗜好者!    
    其中的巨變,僅僅是因為原本不吸毒的他們,有一天在莫名其妙、鬼使神差的複雜心理的驅使下,懷著勇敢、愚蠢、僥倖、好奇、狐疑、報復、賭氣……的複雜心情,嘗了一口原來恨之入骨的毒品,就在「這一吸」之後,他們的人生也不可倖免地地震啦!在毒魔永遠陰魂不散的「毒影」中痛苦地掙扎,把自己原本美好的人生給徹底地焚燬了!天下從此多了一個痛苦的吸毒者,更多了若干個比吸毒者更痛苦百倍的吸毒者的母親及其親人們!    
    「毒品面前不分老少、不分男女、不分種族,人人平等,只要你敢吸就敢讓你上癮,絕對公平得『黃泉路上無大小』!」這就是毒魔猙獰的「醒世」宣言,你不得不信啊!人們啊,千萬不要對毒品心存任何僥倖心理,絕對不要試圖去嘗試它一丁點,絕對嘗試不得啊!    
    「萬惡毒為首,一吸萬害生,嘗毒用一秒,戒毒用一生!」切記啊!切記!


第五章戒毒日記(42)

    1996年12月3日星期二陰    
    今天又替哥皮談了兩封信的戀愛,但只掙得了一支煙的「稿費」,無所謂,即刻就把它燃著瓜分掉啦!百無聊賴中,捉住了一隻凍得飛不起來的蒼蠅,把它放在煙盒的透明塑料紙中,我足足把玩、觀察了兩個小時!    
    我因此準確地知道了,蒼蠅有六隻腳、一雙翅膀!一切有生命的生物都應該是熱愛自由的,這只被我「關押」著的蒼蠅也不會例外吧!於是我把它「無罪釋放」了:蒼蠅啊!你自由啦!回家去吧!家裡面永遠是溫暖的,快點飛回家去吧!你媽媽在等著你呢!    
    1996年12月4日星期三陰    
    號窒裡沒有鏡子可照,可是我又非常想看一眼此時此刻我的這張囚犯的臉。怎麼辦?我突發奇想:決定用自己的眼睛直接看自己的臉!看啊、看啊!看得眼睛都痛死啦!還是只能夠隱隱約約地看到自己的鼻尖和嘴唇上的幾根長長的鬍鬚呀!    
    「嘿!你說!這人的眼珠子要是能夠任意的拿出來又放進去,那該多好啊!要是真能這樣的話,我今天就能自己看見自己的臉了!」    
    「同志們,我已經覺得我快要被關瘋掉啦!關進瘋人院和關進監獄,哪一個好受一點呢?你知道嗎?知道就請你告訴我吧!我已經有申請去瘋人院的打算啦!」    
    1996年12月5日星期四陰有雷陣雨    
    鐵窗外的天空,在臨近中午「又拿來吃」的時候,突然間暗下來了許多,黑壓壓的烏雲不知從什麼地方竄了出來,把天都快遮沒了。牢房中的那種陰暗啊,就只能看見牢友們蒼白的臉在黑暗中似鬼影一樣地晃動了,煞是恐怖!下意識地把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小團,壓抑的心情猶如此刻窗外的天空,憋得慌慌的好難受!    
    緊接著「轟隆隆」地雷聲四起,飄潑大雨夾著閃電,傾盆而下,把整個天空淋得一塌糊塗的同時,更照得牢房中那些白森森的面孔忽明忽暗的猶如魔鬼在猙獰狂笑,異常的恐怖啊!這就是我——一個囚徒此刻的心境:在沒有自由的空間中,失去自由的人永遠不會感到有絲毫的安全感!    
    1996年12月6日星期五陰    
    兩頓牢飯,一支半香煙,這就是我今天吃進肚子裡面的全部,什麼感受?怎一個「餓」字了得啊!最想吃什麼?除了牢飯,什麼我都想吃!    
    1996年12月7日星期六陰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媽媽來接我出獄了!我興奮得飛了起來,飛啊!飛啊!碰到了那只被我「釋放」的蒼蠅。它開口向我問好,可誰知我剛一開口,就從空中跌落了下來,落回了牢房中。我被驚嚇醒了!自由啊!你到底離我有多遠呀?    
    1996年12月8日星期日陰    
    今天又多出了第三個哥皮要我幫他談戀愛!咦!在牢中,我居然成了「戀愛專業戶」啦!荒唐!真他媽荒唐!


第五章戒毒日記(43)

    1996年12月9日星期一陰    
    每天都在聽他們不厭其煩地談論有關「毒品與女人」的話題。匆庸置疑,天下只要是男人聚集的地方,無論在自由的世界中也罷,還是在牢房裡面也罷,當男人們在談論到女人時,總會自然而然地都把談論的焦點集中在男女的「性」和「性生活」上。「食色,人性也」無可厚非呀!    
    就連社會學家們都說:人類對性的美好追求是推動人類社會進步與發展的原始驅動力!因此對完美和諧的性生活的追求,無疑成了維繫好男女情感關係的「潤滑劑」,這種「潤滑劑」對人類來說是必不可少的、不可或缺的,同時也是有益的!    
    在現實生活中一個完全喪失了對性的追求和慾望的人,肯定是一個精神和肉體極度殘缺和病態的人,對與之相處的配偶來說,絕對也是一種痛及生命和靈魂的精神折磨。可現實生活中的男女吸毒者,恰恰就是這樣一群「有根的太監」「永遠的性冷淡者」!為什麼這麼說呢?一切都得從毒品對人類「性」的危害性探究開來!    
    毒品對人類性的危害,分成兩個階段,吸毒未上癮之前與吸毒上了癮之後!    
    在吸毒者的身體還沒有對毒品產生必不可少的依賴性,即吸毒未上癮之前,被吸毒者攝入體內的毒品會使吸毒者的身體,產生性慾持續亢奮的生理現象。這種病態的生理現象絕對是吸毒者在未吸食過毒品之前從未出現和體驗過的。    
    而正是因為毒品能夠提供給人類這種它物,甚至是女性的胴體都提供不了的強烈的性愛一般的欣慰感,才使得剛剛接觸毒品的吸毒者,尤其是青少年吸毒者被毒魔一步步地迷惑了。誤以為毒品雖然是一種世人公認的壞東西,但同時它還是有好的一面的。我想這也正是為什麼在吸毒者群體中青少年始終佔絕大比例的又一個致命的誘原吧!    
    因為正處在青春燥動期的他們涉世不深,對險惡的社會沒有足夠的是非分辨能力,意志力和成熟度都還處於待完善時期,而且恰恰又是處在人生中性最飢渴的特殊階段。而毒品能提供給他們的這種幾乎接近真實的性感覺,則剛好彌補了他(她)人生中的這個「黑洞」。這些因素很容易使青少年成為毒品的「易感人群」!    
    再加上現如今的他們又大多是獨生子女,被父母和親人們寵愛著,有大把可供他們自由支配的金錢。殊不知因福得禍,反而使他們更容易成為毒販、毒友們「青睞」的對象和「獵殺」的目標。    
    當年少無知的你不幸被毒販、毒友們誘惑著吸下第一口毒品之後,那種致命的誘惑就在你的心中揮之不去了,自覺與不自覺之中,你太想再享受一次那種奇妙無比的感覺了,於是,你很自然地想起了能為你提供毒品的毒友和毒販,並真的去找他們了。    
    不明底裡的你卻不知,此刻的他們更想來找你呢!這個階段的你,盡可以放一萬個心,在料定你還未吸毒上癮,還未對毒品產生依賴性,或者更準確地說:在料定你還未對他們產生絕對的依賴性之前,用心險惡、老謀深算的他們一定會主動、適時地來找你或被你找到的,並且也一定會大大方方地把你夢寐以求的東西——毒品,免費送給你享用的。    
    而儘管誰都知道,毒品是昂貴的,但這個階段的他們都能對你顯示出足以令你感動的大方來:「吸吧!誰跟誰呀!」於是,被蒙在鼓裡的你不僅傻乎乎地好開心,而且竟然還對加害於你的毒友、毒販們投去了感激之情:「夠哥們!夠朋友!」殊不知,他們是在放長線釣你這條傻「愚兒」,比你更狂喜呢!    
    眼看著你自己主動地從他們手中要來「利刃」和「繩索」,高高興興地往自己的身上「扎」,開開心心地往自己的脖子上「繞」,很有經驗的他們已能準確地料定:你這條傻「愚兒」就快逃不出他們的「毒網」了,前期的投資終於快有回報了,「收網」的時候終於到了,他們能不比你更高興嗎?    
    這不!才沒過多久,某一天,你就突然驚恐地發現,那種曾經迷惑著自己全力以赴去追求的感覺和享受出現不了啦!替而代之的卻是另外一種令自己不堪忍受的痛苦和折磨在身體內發作了起來。你擔心得不得了:「我是不是染上毒癮啦?」而在你痛苦不堪、驚恐不已的這個時候,有人卻為你的痛苦不堪開心得不得了呢!這個人是誰?這個人就是送給你免費午餐和「超級享受」的毒友、毒販呀!    
    想想看,天下有免費的午餐讓人白吃的嗎?他們能夠捨得把毒品這種昂貴的午餐免費送給你吸,絕對不是慈善行為,而是他們對你的一種別有用心的投資行為啊!煞費苦心那麼久,就是等著你的身體有今天的這種痛苦不堪的反應了!因為這標誌著他們從你身上牟取暴利的時機成熟了!    
    就從這個時候起,他們通常不一定會來主動找你了,但是一定會故意被你找到,這不!忍著「病痛」的身軀七拐八繞的,你終於還是把他們找著了,你開始迫不及待地向他們訴說著你的「不幸」,描述著你此刻身體內正遭受的種種痛苦難耐的折磨和感受,有所期待中,希望他們能再為你提供一點免費的午餐!    
    在你向他們訴說著這一切的時候,他們一直非常同情地看著你,滿臉的真誠,聽得也非常地仔細和認真,時不時還打斷你一下,很「關心」地提醒你:「是不是有那種萬蟻嚙骨、萬針刺心、萬蛆吮血、萬刃裂膚、萬蟲斷筋的感覺啊?」你不住地點頭:「對!對!對!太對啦!」    
    他們說的能不正確嗎?你正遭受的這一切痛與苦都是他們替你設計好的,也恰恰是他們所希望的啊!你接下去還要說什麼以及你還想要求他們為你做什麼,他們都瞭如指掌,胸有成竹。當然對於怎樣應付你的「要求」,他們更是成竹在胸了。    
    於是,不等你把苦訴完,他們就很沉痛、很有把握地告訴你:「你可能是上癮了吧!吸一點『藥』就會好的!要不你就乾脆戒了吧!不要再吸了!吸這種東西沒什麼好處的,東西又貴,連我都吃不起,想戒了!」貓哭耗子——假慈悲!接著用很同情、很無奈的眼光看著你,臉上呈現出了對你愛莫能助的痛苦之情。    
    料定你馬上就要開口提「要求」了,他(她)已經對你「真情告白」他(她)的「肺腑之言」了:「我身上是沒有『貨』,要是有的話,我百分之百會給你吸的,我們倆弟兄(姊妹)還用得著講什麼?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唉,我真的是沒有辦法幫得了你,真的有點對不起啦……」滿臉的「誠摯」加上「誠摯的話語」禁不住令你又一次地被感動了。    
    話已至此,你還有什麼話可以說呢!看見你已經絕望而且又毫無無戒心,這時候的他(她)話鋒一轉,直奔主題。緊接著很「真誠」地對你說:「要不,你看這樣好不好?我身上有一點錢,但是不夠拿『貨』呀!你要是有錢的話,出一點,我馬上跑去給你拿,拿回來你馬上吸一點後,就馬上不難受啦!你看這樣行不行?否則的話,我真的是再也想不出其他辦法可以『幫』你了!」。    
    說完這些話後,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此時你或許已經識破了他(她)的陰謀,但此刻的他(她)已經不怕被你把陰謀識破。他(她)在很有「耐心」地等你作決定;見你還在猶豫著,他(她)突然間顯得很不耐煩地對你說道:「你到底想好沒有?我還有急事,我要先走了!」並馬上抬腿做出急欲離開狀……    
    見狀,你更著急了,此時此刻的你,已經被體內發作的毒癮折磨得敢棄一切於不顧了,不要說身上揣著合法的錢可以交給他(她),就是馬上叫你去「搶錢」「偷錢」交給他(她),你也不敢說你不願意啊!此分此秒,你的心中就只剩下一個惟一的念頭:「請快點給我毒品吸!我要吸毒啊!我已經受不了啦!」    
    於是,你趕緊抓住欲轉身離去的他(她),迫不及待地把身上的錢掏了出來交給了你的這個「毒朋友」!這時候,他(她)終於掩飾不住地笑了。可末了,還不忘埋怨你兩句:「早點拿錢出來的話,你這會兒都在吃『藥』了!」緊接著他(她)會告訴你在什麼地方等,(她)這就去拿『貨』,很快就會回來的!    
    這時候,疑竇叢生的你突然對他(她)提出了「非份之想」——想和他(她)一起去拿「貨」!他(她)馬上惱了,並且是真正的「惱怒」了!辟辟啪啪地對你說了一大通又是非常「肺腑之言」的「良心話」——說什麼拿貨的那個地方有多危險、多危險,為了你好,你最好還是不要跟著他(她)去了,而且你要是跟去的話,被販毒看見他(她)帶了個不認識的人來,可能連他(她)都拿不到「貨」了!


第五章戒毒日記(44)

    聽了這半真半假的「肺腑之言」,讓你一下子把和他(她)一起去拿「貨」的念頭打消掉了一大半。接著他(她)還會陰沉著臉數落你幾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呀?怕我拿著你的錢跑了,這樣好了,我也不幫你這個忙了,把你的錢還給你,你自己想辦法找別人去吧!」說著說著,還真把你交給他(她)的錢如數拿了出來,滿臉委屈地對你說:「拿你的錢去!」    
    你想接住,但你又不敢接,最終你還是沒有接,而是把他(她)的手推了回去,很尷尬地對他(她)說:「哥(姐)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節約點時間嘛!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你快去快回吧,我等你!」於是,他(她)拿著你的錢,不知去向地走了。而你呢?則只好跑到他(她)指定的地方等他去了。    
    此時的你毒癮已經完全發透了,人痛苦難受到了極點,在那兒蹲也不是,站也不是地往四面八方的路口上東張西望著,心中的那份焦急與渴盼啊,簡直像一隻關在籠子裡面餓瘋了的困獸,在望眼欲穿地苦盼著飼養員拿食物過來。與困獸略為不同的只是:你是人,你等的是你的「毒友」,你等他(她)給你帶來的食物是毒品——海洛英!    
    等啊!等啊!那種度秒如年的感受真能煎熬死人啊!身體在難受痛苦著,心在焦慮煩躁著,「怎麼還不來呀?是不是被抓了?還是拿著錢跑了?」焦慮中又還要胡亂地猜疑著。終於,看見在某個路口有一個很像他的身影出現了,你像瘋狗般地跑過去,一看——哎!不是他!你好失望啊,人也更焦慮更煩躁啦!於是只好東張西望得更勤、更認真、更努力、更仔細了……    
    最後,終於在你的眼睛都幾乎看爆的時候,你真的看見他在某個路口出現了,你迫不及待地百米衝刺著向他跑過去,問出的第一句話絕對是:「拿到了沒有?」他朝你重重地點點頭,以示「貨」已經拿到了。但接著就會繪聲繪色地向你描述一番:拿這點東西的過程是如何、如何的艱辛,總之一句話:得之不易啊!你可要感謝我呀!    
    接下來的事,就是趕緊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把實際上是由你一個人出錢買來的「貨」,由兩個人迫不及待地吸食掉啦!而且他肯定比你吸得多一些,原因很簡單:他的毒癮本身就比你的大呀!這種明顯的便宜讓他佔了也就罷了,畢竟是他(她)替你拿的「貨」嘛!而更可氣的是,他還有可能給你帶來一兩個你不認識的毒友,美其名曰今天的「貨」是他們幫忙才拿到的。聽了如此之說,你總不至於不講良心地不讓他們分享一點吧!    
    就這樣,雖然出錢的是你,但決定有誰一起吸的權力你卻是沒有的,這實際上由你出錢買來的東西,你自己真正吸到口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而絕大部分都讓他或他的毒友給吸掉啦!你直覺得這錢花得好冤啊!但又有什麼辦法呢!自己不認識毒販,不能直接與毒販交易,就只能通過毒友兼「毒品經紀人」間接地獲得毒品,被剝削和欺詐肯定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現在你這條「愚兒」,終於肯自覺自願地拿錢出來請他(她)幫忙購買毒品了,投資開始有回報、有利潤了,他的最終目的也就達到了。他好開心:終於成功了!他也好放心:終於又有好長一段時間可以不用為籌集毒資而發愁了!因為自有你這條「愚兒」會每天為他準時奉上毒資的,他惟一要做的事,就是每天與你一起共享完用你的錢購買回來的毒品之後,向你預約好第二天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等你,就萬事大吉了。    
    他幹嗎能對你那麼放心、那麼自信呢?因為他捏死了你的「七寸」:你是絕對敵不過毒癮的追逼的!毒癮發作時的那種痛苦呀,是人都沒能敵得過,因此他敢料事如神地肯定,是人的你也同樣敵不過!    
    其實,當初的他在剛剛遭遇毒品時,也與剛剛遭遇毒品時的你一樣,同樣也是被他的朋友以種種方式誘惑著「學吸」的。你現在遭遇的一切,不過是以前他的遭遇的重版罷了。不同的只是:他是當時他朋友的「愚兒」,而你是他現在的「愚兒」!當時的他是如何被他的朋友兼「毒品經紀人」剝削和欺詐的,現在的你就將被他怎樣的剝削和欺詐!他不過把他的遭遇在你的身上重演一次而已。    
    他堅信,你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會每天準時准點地把毒資向他奉上,就像他當時向他的朋友捧上一樣。這種自信的獲得是源於他自己的親身經歷,既然他都用自己的身體驗證過了「毒品面前、人人平等」的真理,你又豈能逃得過他給你布下的「陷阱」和「圈套」!    
    果不其然,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你真的如他所願地這麼做了。每天按他頭天的安排和約定,準時的把事先準備好的、或向媽媽要的、或向爸爸要的,或向朋友借的……總之,就是能購買到毒品的毒資,一分不少地向他雙手奉上了。    
    你的朋友兼「毒品經紀人」,一邊與你一起享用著你出的毒資購買回來的毒品;一邊還教唆、指導你如何去籌集第二天所需的毒資——可以向誰借,誰還可以騙,借、騙的時候應該編造怎樣的謊言,謊言說出口時用什麼樣的語氣和神態,以及又該如何把握時機等等細枝末節的東西,都會替你考慮得清清楚楚,並且還會不厭其煩地教到你會了、記住了為止!    
    這樣誨人不倦,說到底是為他自己。因為吸毒吸到現階段的他,單靠他本人的能力,已經太難保證每天都籌集到足夠的毒資了。而沒有毒資是絕對兌換不回毒品來吸的,而沒有毒品吸,則毒癮百分之百會準時發作的!這些於他自然是頭等大事情啊!他敢掉以輕心嗎?    
    他之所以要這麼費盡心思地絞盡腦汁地算計你,把昂貴的毒品當免費的午餐送給你吸,原因只有一個:把你拉下毒海,讓你在毒海中不能自拔,再趁著你在「毒道」上不熟的階段,自己有錢都購買不到毒品的特殊時期,捉住你這條「愚兒」,逼著你不得不讓他在一段時間內充當你的「毒品經紀人」,用你的錢兌換回毒品,供他與你一起共同享用!    
    很自然地,如此一來,他就能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需要再為毒資和毒品發愁了!當初投資在你身上的免費午餐,就是為了今天能夠數倍、數十倍、甚至數百倍地從你身上獲得這樣的超值回報!總之,每一個「吸毒的新手」的背後,總有一個屬於他的「毒品經紀人」存在!    
    而且為了盡可能大地獲得最超值回報,你的「毒品經紀人」在對你「投資」「免費的午餐」之前絕對不是盲目的,因為對他來講,誘餌不僅是數量有限的,而且還是彌足珍貴的。不對投資對象的你事前做好充分的調查與評估,他豈能輕易撒網,那不是白白浪費他的「命根子」嗎?    
    於是,在你自己不知曉的事前,他早就對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他可能「投資」的對象——他認識的所有同學、同事、朋友,作了一個全面深入細緻地「實力」調查和「投資收益」評估,調查評估結果出來後,你「有幸」「綜合實力」排名第一,因此他自然把投資目標鎖定在了你的頭上。    
    現在且看看,你是擁有怎樣的實力和條件才被他「青睞」上的!    
    首先你是獨生子女,全家人寵愛的「小皇帝」;第二、父母、親人不是經商,就是辦企業,總之一句話:你們家有錢、有實力!這一點最最關鍵,甚至強過其它所有的條件;第三、你正處於青春躁動期,擁有叛逆和「天不怕,地不怕」的特性;第四、你對誘惑沒有足夠的免疫和抵制能力,對任何新鮮事物都存有強烈的好奇心,有萬事萬物想嘗試的「英雄」心理,等等……


第五章戒毒日記(45)

    夠了!有了以上這幾條就足以令他對你信心百倍的了,餘下來的事情就是著手在你的身上開始實施他對你的投資計劃了。至於陷阱該怎麼布,圈套又該如何設,他也早就替你預設完畢了,萬事具備,就只差你怎樣掉入陷阱,落入圈套的這一幕了。    
    於是,在某一天的某一個時刻,在某一個隱蔽的地方,或他的家裡、或某一個別處,你與他不期而遇了。你碰見的他在幹嗎?他正在美滋滋地吸著某種東西,似乎是情不自禁地陶醉其中,總之看得你心癢癢的,心中充滿了好奇……    
    他使用的工具、吸食的過程,都是你從來沒有見過的,你完全看呆、看傻了!從他那美滋滋的神情和忘我陶醉的樣子,你想:他一定是在好享受著什麼好東西!究竟是什麼好東西呀?你好想好想立馬請教一下他——你的朋友!    
    可是此刻的他根本就不理你,像忘了你的存在似的,仍然在自顧自地自我陶醉和自我享受著!你在心裡面埋怨道:「還是好朋友呢?好東西也不讓我分享一下,真不夠意思!」埋怨的同時,你想嘗一下「好東西」的慾望被挑逗到了極點。你的朋友在這個時候,才偷偷地斜了你一眼:看見你眼中迸出的慾望是那麼地不可抑制時,他這才故意注意到了你的存在,用很特異的眼神看著你……    
    像是在問:「朋友,你是不是也學著來一口?這東西可好味道、可好享受啦!」而你呢,好像也讀懂了他眼神中的這種鼓勵和暗示,但更多的還是誘惑。這時,你已經情不自禁地把身體湊到了他的身邊,天真、好奇、急切地問:「這是什麼東西啊?」他停下動作,對你開口說話了:「這是白粉海洛英!」    
    你心中一怔:啊!這就是毒品海洛英啊!只聽說過,沒見過的東西,今天終於見到了!你有些激動,又有些害怕,咦!聽說吸它是不可以的啊!他怎麼還吸它呀?但看他吸得美滋滋、好享受的樣子,好像也看不出毒品有什麼危害啊!你有些好奇;這毒品到底是什麼味道啊!看得我心癢癢的,我也嘗上一口吧!不行,這個東西聽說會上癮的,絕對不能嘗!你有點矛盾;可是我真的好想嘗一口,就只嘗一口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你生出僥倖;對!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什麼東西都嘗一下才對得起自己!你孽念頓生;機會不容錯過,何不趁眼前的「一嘗為快」呢!你決心已下!    
    就在你思緒萬千的同時,你的朋友一直在觀察、研讀著你的眼神,並且還讀懂了你此刻複雜的心理變化過程。他未等你開口「申請」,已經把這一「板」原本他正欲吸進肚裡的毒品,恰到時機地遞到了你的手中,並且把「學吸要領」一股腦兒地全都傳授給了你。於是在朋友的「言傳身教」之下,你笨拙地吸進了你人生中的第一口毒品——海洛英!    
    就在你把你人生中的第一口毒品吸進肚子,還在朋友的教導下憋住氣的同時,朋友已經迅速地為你準備好了你人生中的第二口毒品,並且也把它送到你的嘴邊,燃著火等你吸了!你呢也總覺得,還沒有把毒品的真正味道給嘗出來,興未了,再吸多一口吧!於是,你沒有拒絕,他也不容你拒絕,就這樣你又吸進了你人生中的第二口毒品。    
    而對於像你這樣一個從未吸食過毒品的新吸毒者來說,朋友這兩「板」別有用心為你精心準備的毒品,已經足以讓你找到他想讓你找到的那種令你終身難忘的致命的感覺和誘惑了。這不,昏昏沉沉的你剛被朋友扶著躺下,在短暫瞬間的噁心難受之後,一陣陣性一般的快感就迅速地傳遍了你全身的每一個細胞,你沉醉了!你徹徹底底地沉醉了!整個人沉迷在了持續興奮的享受中,久久、久久地不願清醒過來。    
    接下來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六天……第十天……第N天,每天都正好在你回味著那奇妙無比的感覺,好想再重複享受它一次的時候,你的這個朋友總會適時巧妙地出現在你的面前,熱情地邀請你與他「好東西大家一起分享」,你正求之不得呢,自然不會拒絕他的盛情款待啦!    
    看見你這條只見餌來不見鉤的傻「愚兒」如他所願地急急咬鉤不放,釣「愚兒」的他自然比你更開心百倍啦!算計不日之後,就能從你身上獲得超值回報,他豈能不開心!果然不出他所料,真的沒過多久,你就真的開始向他主動的貢奉銀子啦!    
    而為了誘騙著你心甘情願地掏盡腰包,老奸巨滑的他(她)們緊接著又對你實施了另外一個陰謀——「共同集資吸毒」!這樣的陰謀,只有吸過毒的老鬼們,即耍陰謀的他,才知道整個陰謀的內幕和秘密,而你呢,要直到被當豬吃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才有可能幡然醒悟過來    
    這個陰謀的秘密,往往是這樣被你發現的:一是時間長了之後被你自己懷疑察覺出來;一是通過其他毒友,由他們替你踢爆謎底。而別人那麼「好心」地替你揭秘的根本原因,也不外乎是想代替那個人佔你這條「愚兒」的便宜,做你的「毒品經濟人」!    
    不安好心的他,會「好心」地告訴你:你被別人騙了!假若你把相同數量的毒資交給他,他能夠替你兌換回比現在別人替你兌換回來的毒品還要多出三分之一、二分之一甚至一倍有餘的毒品來,這樣你就不會吃虧了!但前提條件是你必須分一份毒品給他享用。    
    現在且來看看,你先前的那個「毒品經濟人」是怎樣打著「共同集資吸毒」的幌子欺詐你的。原來,為了迷惑住你這個傻B,每次在你把毒資交給他時,他都會當著你的面從他自己的身上摸出一些錢來加添在裡面,並煞有其事地數上一番,以向你表明他也是出了錢的。現在你仔細地回憶一下,確實是這樣的吧!    
    而實際上,他每一次拿出來的都是同一份錢,只不過每天重複著拿出來,表演給你看一看罷了,實際上真正用來購買毒品的毒資全都是你的。偶爾,他還會從你給的毒資裡面抽出一部分據為己有呢!而更甚者,他揣著你給的毒資去找的毒販就是他自己本人,他會繞離你的視線,在某個地方閒逛或閒坐一定的時間後,再回到你的身邊,給你造成他去找了毒販的假象。用道上的話說這叫「打繞帳」。所有這些才是他堅決不讓你跟著他去找毒販拿貨的根本原因所在。    
    而「毒品」這種特殊的商品,只有一個大致的市場價,數量等什麼的都是大致估算的。有可能你今天的一百塊錢拿到的貨是昨天同樣一百塊錢拿到的貨的兩倍多,也有可能只有它的二分之一不到。時間長了,很自然地你就會去懷疑這其中的貓膩。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吃啞巴虧,但你又有什麼辦法呢?


第五章戒毒日記(46)

    當秘密終於被你覺察之後,你怒不可遏,想揍他一頓來個大翻臉,但權衡再三後,你最終還是忍住了憤怒沒有這麼做。因為你自己明白:一旦失去了他的「幫助」,就等於斷掉了毒品的來路,那毒癮發作起來又怎麼辦呢?但再繼續被別人當豬吃下去你又不甘心呀!    
    怎麼辦?惟一不讓自己繼續吃虧下去的辦法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哪個「經濟人」都不要,由自己直接與毒販交易!於是,你要麼在支付了「介紹費」後,通過新毒友認識了毒販;要麼是沒有和老毒友立即翻臉,逼著他帶你去結識了毒販。總之從此之後,你終於認識了你生命中的第一個毒販,可以直接拿著自己的毒資直接與毒販進行交易了。    
    沒有了「毒品經濟人」的從中剝削和欺詐,你終於有了一種「自籌毒資,自購毒吸」,自己當家作主的痛快感和自由感,通向毒海的道路暢通無阻得使你高興極了。殊不知,這正加速了你挺進毒海,走向死亡的進程!    
    從此之後,你一籌集到毒資就馬上找毒販兌換成毒品,而為了省卻天天往毒販家奔走的麻煩和危險,你還一次就拿了十天八天,甚至一個月的量存放著。想盡量多拿一點的原因不外乎只有一個:那就是「量大價優」,更划得來,更不吃虧呀!但你吸著吸著才突然發現:「買的永遠沒有賣的精」!    
    因為毒品這種特殊的消費品,可怕就可怕在它的「耐受性」上。放開量讓你吸的話,你今天能吸一克,明天就能吸兩克,後天就能吸二點五克……原來一天只吸一次兩次的,現在是一有時間或心不定時又去吸上一點,再吸上一點,不用多久,你會再在一天之中,吸上十次八次才肯罷嘴。    
    就這樣,你原本是為了節約才「量大從優」批發回來的毒品,結果三天沒到就被你把原本計劃抽上十天的毒品給抽了個乾乾淨淨,原本一次吸半克就能止住的毒癮,現在至少要吸多一倍了。毒癮不可遏止地越來越大,所需的毒資自然也就越來越多,然而到了這個階段的你,想要籌集到更多的足夠的毒資已經是力不從心了,「只有天天癮,沒有天天錢」,該怎麼辦?    
    這個時候,培養新的「吸毒接班人」,自己充當他(她)的「毒品經紀人」,靠剝削和欺詐「吸毒新人」則自然成了眾多吸毒者籌集毒資的一條捷徑。於是,「師傅」帶「徒弟」,「徒弟」又帶「徒弟」……這是吸毒者群體後繼有人的根本原因。    
    他們為什麼一定會這麼做呢?一是為了剝削和詐取毒資;二是為了獲得一種心理平衡:「朋友能害我,我幹嗎不能去害朋友呢」的黑暗心理所造成的。而你自己最終會不會這麼做,就只能寄希望於你的良心覺悟了。    
    現在,我們再把話題轉回到「毒品對性」的危害上去。勿庸置疑,許多青少年,就是因為在朋友的別有用心的算計和誘惑下,生命中才會遭遇到毒品的。在他們剛剛被誘騙著吸上毒品的「初涉毒階段」,吸毒不僅在生理上給他(她)們帶來的夢幻般的享受,恰好彌補了他們正處在「青春躁動期」「性飢渴」的人生「黑洞」;此外,他們不成熟的心智還會錯誤地認為吸毒是一種很時尚、很標新立異的「英雄」行為,能凸顯自己的與眾不同,在心理上獲得一種「心理滿足感」!    
    這種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享受和滿足感的獲得,懵懂無知的青少年根本不可能不被迷惑住,於是,他們在最能遠離毒品的初涉毒階段,因自身的沉溺和朋友用心險惡的誘惑,而在「不願自拔」中繼續吸著毒,等錯過了「離毒」的最佳時期,涉毒越來越深,最終不可避免地身染毒癮後,又在毒癮發作時的那種比死還痛苦的「不敢自拔」中,不得不「被迫」繼續吸著毒。    
    這就是許多青少年從被誘惑著吸下人生的第一口毒品開始,到最後變異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癮君子」的淪陷歷程。原先是因為想重複的追求那種性一般的享受才吸的毒,等吸毒上癮後,卻在驚恐中、懊悔中悲哀地發現:他的那個「傢伙」竟然不行了,不但在生理上已力不從心,而且在心理上也心無所欲了!這種「有根的太監」「永遠的陽痿青年」,天下最最致男人命的悲劇,卻成了男性吸毒者無一能倖免的事實。    
    而性生活作為維繫夫妻情感關係的不可或缺物,一旦有一方完全喪失了,另一方提出離婚或分手自然也就在所難免了!這可能也是吸毒者家庭離婚率居高不下的另一個根本原因吧!天下的女性,有為了愛情或為了別的其他什麼原因,甘願「守活寡」的,但幾乎沒有為了吸毒者的配偶而寧願「活守寡」的,能責備女性的無情無義嗎?不,不能!    
    換過位置來看一看,假如家庭中出現的吸毒者是妻子的話,離婚則是從丈夫發現妻子吸毒的那一刻後,即刻提出並完成的。這裡面還根本不存在妻子不能滿足丈夫的「性障礙」呢。而反過來當妻子發現丈夫吸毒後,則往往是在做了N次仁至義盡的挽救而且無效之後才作出離婚決定的。在此之前的她實際上已經有太長的時間沒有享受過丈夫的性愛了,直到這個時候,她才向吸毒的丈夫提出離婚實屬人性使然也!    
    更可怕的是,男性吸毒者在他吸飽毒,往往會「性」趣勃發,在本能的和病態的性衝動中,解決的途徑不外乎有二:一是花錢去嫖;二是用毒品向「女毒友」兌換「性」,甚至去犯罪!性混亂的結果,還可能把性病,甚至艾滋病附帶著送給了你。    
    所有這些,就是現實生活中的男女吸毒者的真實寫照——從吸毒追求虛幻如性的享受,到「性」的喪失,永遠地悲哀、骯髒、病態並變態著!這就是毒魔、毒品對人類性的毀滅性傷害:先甜後苦,「甜一時,苦一世」,甜是糖衣,誘你上癮;苦是炮彈,毀你終生!    
    青少年朋友們啊,時刻時刻擦亮自己的雙眼吧!可千萬不要被毒魔毒友們的糖衣炮彈打中了啊!斷不可「貪得一時之欲,惹來一世之憂」地自投落網啊!不僅貽害了自己的一生,同時還連累了自己的親人和家庭!


第五章戒毒日記(47)

    1996年12月10日星期二晴    
    今天中午的牢飯,突然起了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飯還是那個飯,只是菜由綠色變成了黃色,稀稀沾沾的一大團,看上去就像人們排出來的糞便,那麼的難看和噁心,是什麼東西呀?這般醜陋!    
    一嘗便知:是老南瓜!沒削皮、沒去籽的老南瓜!甜不甜鹹不鹹的,瓜米老得可以炒瓜籽吃了。    
    晚上的牢飯,也和中午的一樣。牢友們開玩笑說:「可能還沒自己拉出來的大便吃著香!唉……」    
    1996年12月11日星期三陰    
    今天的牢飯仍是南瓜湯加老玉米飯,非常非常低不想吃,但不吃會餓死呀!沒辦法,只好捏著鼻子囫圇著吞下一點。拜託喂「豬」的師傅:你下次多放點鹽好嗎?再有勞你把南瓜籽掏出來烘乾,留給自己炒瓜籽吃好嗎?像這樣連皮帶殼的煮給我們吃,咱哥們會詛咒你,並且已經在詛咒你了,你的耳朵燙嗎?    
    1996年12月12日星期四陰    
    百般無聊、百般屈辱、百般枯燥、百般單調、百般難熬的牢日,終於被我苦苦地熬掉了二十九個,明天就「滿月」了。但是一想到自己還有未知的第二個、第三個……「月子」,要接著像這樣辛酸淚、屈辱恨、思親苦、肚中饑、衣單寒地繼續苦捱,我心中頓時恐懼萬分,心亂如麻,「巨」悔幾乎把我窒息……    
    上帝啊!請保佑失去自由的人們!他們已經知錯,他們已經無法不去後悔!原諒他們吧,仁慈的上帝,偉大的母親,阿門!    
    回到無法逃避的現實中,我決定學唱一首歌來「慶祝」自己的「滿月」。學唱一首什麼歌呢?我正在想……    
    1996年12月13日星期五陰    
    公元1996年11月13日至今天公元1996年12月13日,本人盧步輝,因為吸毒,被抓關進了×××戒毒所接受強制戒毒,時至今日,總算是把「月子」給坐滿了,但還有未知的「牢期」要等著我繼續坐下去呀!其間我的身心已遭受和正在遭受及將要遭受的種種煎熬與痛苦,令我為自己的吸毒行為痛悔萬分,箇中滋味也只有我自了!唉……人生怎一個「悔」字了得啊!    
    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為了紀念我自己悲傷悔痛的心,我學唱了一首歌:《媽媽呀!兒錯了……》    
    「媽媽,兒錯了!媽媽呀,兒錯、錯……了……在媽媽溫暖的懷抱裡,是媽媽把兒撫養長大,在媽媽慈祥溫暖的目光中,是媽媽教兒學說話;那一天風大、雨也大,我離開家鄉、離開媽媽,狂風暴雨淋濕了我,一步一步走向懸崖,懸崖上兒叫媽媽,長大的孩子要回家,走遍了天崖路,哪裡是我溫暖的家。    
    「媽媽,兒錯了;媽媽呀,兒錯了!那一天風大、雨也大,	我離開家鄉、離開了媽媽,狂風暴雨中,我迷失了路,一步一步走上懸崖,媽媽的夢還未發芽,迷途的孩子要回家,今天跪在媽媽的腳下,求媽媽,你把兒領回家,媽媽!兒錯了;媽媽呀,兒錯了,錯……了……」    
    媽媽呀!我錯了……救救我吧!我要自由!    
    1996年12月14日星期六晴    
    今天又是戒毒所「大豐收」的日子,從早到晚,鐵窗外不時傳來了尖厲淒鳴的警笛聲,「歡迎新同學」!「又拿來殺」的喊叫聲,沒隔多久,就會從各個號室中,此起彼復地喊起,很是熱鬧啊!總算給我們枯燥乏味的囹圄生活,帶來了一點另類的娛樂氣氛。    
    有人站在鐵窗前興高采烈地對「新同學」的數量和身份進行統計和介紹。哇!認識的、不認識的,前前後後加起來,總共有二十五「尾」之多呀!但統計結果表明「回籠」的老鬼佔絕大多數,本號室也很好運地分到了一名「老鬼」,你猜他是誰?    
    他就是我進來之後親眼看著從我們號放出去的那個「中鋪」,總共算起來,他出去才玩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吧,今天就又「回籠」了。島上的哥皮們嚷著對他戲言道:「×××,你狗日的又回家了!」    
    在戒毒所裡面,對「新同學」的使用頻率最高的問候語除了這句:「×××,你又回家了」之外,還有另外一句:「×××,怎麼連你也吸毒啊!」    
    看來「學吸毒品」的人和「復吸毒品」的人天天都有啊!我出去之後會不會也重蹈他們的覆轍呢?隱隱約約之中,我都有些忍不住懷疑起自己來啦!    
    「但是,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我一定要徹徹底底地遠離毒品,決不復吸!」我在心中再一次嚴厲地警告自己:「血淚教訓,牢記永遠!永遠牢記啊!」    
    還未「學吸毒」的朋友們:你準備「學吸毒」了嗎?可千萬、千萬不要啊……    
    1996年12月15日星期日陰    
    今天,我在《千紙鶴》的歌聲中,跟著一下鋪的兄弟學會了折「千紙鶴」。然後我利用「職務之便」,把哥皮給我寫「情書」用的「信紙」「貪污」挪用了幾張,折了一隻、兩隻、三隻……總共十九隻「千紙鶴」!    
    本來還想再多折一些的,但今天能挪用、「貪污」的「信紙」就只有這麼多了。有些悻悻的,但不要緊,「牢日」方長嘛!以後我會天天伺機行動的。計劃折滿一千隻,出去以後的有一天把它們全部送給我的「蓉兒」。    
    唉,吸過毒的我還能找到我心愛的「蓉兒」嗎?我不禁有些灰心喪氣起來。我的「蓉兒」,你在哪裡啊!想到這兒,我立馬拿出《射鵰英雄傳》出來看,我要學會「靖哥哥是怎樣去哄蓉兒開心的!」


第五章戒毒日記(48)

    1996年12月16日星期一陰冷    
    今天又疊了七隻千紙鶴,加上昨天的十九隻,一共二十六隻,離一千隻的目標還差九百七十四隻!努力吧!    
    1996年12月17日星期二陰    
    想家!非常非常非常想家……!想媽媽!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想媽媽……!    
    1996年12月18日星期三陰    
    腳趾甲、手指甲、頭髮、鬍鬚,已經長得可以扮鬼嚇人啦!求求你們,不要再長了,好嗎!原來的我可是很尊重、很愛護你們的呀!長了就剪,長了就理,一點都不曾怠慢過你們啊!今天,你們就算報答我一次,行不行?不要再長啦!要再長,我也沒辦法啦!    
    1996年12月19日星期四晴    
    今天可能是農曆十五吧,月亮出奇地圓,月光撩得人心癢癢的,止不住一陣亂思亂想……    
    「獄中望月漸漸高,越想往事我悲傷,手扶著鐵窗,我向外瞭望,大地一片月色茫茫,如今我也是獄中的人,好比是那籠中鳥,不能到那天翱翔,也不能到那海底遊蕩,姑娘、姑娘,你不要悲傷,我在獄中把你嚮往……」    
    窗外傳來了淒厲的歌聲,和著冷冷的月光,情景相融,煞是悲涼!    
    1996年12月20日星期五晴    
    今天,我腳踏幾隻船:從早到晚,再次和「珍珍」、「娟娟」、「莎莎」三個未曾謀過面也不知婚否的女子,各談了一次戀愛。其中和那個叫「娟娟」的,已經開始談婚論嫁了。心想:假以時日,就應該入洞房了吧!不過,千萬別誤會了,新郎絕對不是我!可憐的我只是在被逼著替別人作嫁衣裳罷了!    
    1996年12月21日星期六晴    
    「毒癮戒脫,×癮發作」!近這幾天以來,「小二哥」每天早晨都能直挺挺地站立起來啦!心中止不住地有些狂喜:我終於做回正常的男人了!挺吧!挺吧!再堅挺一些吧!太久違啦!原本以為你這輩子被毒品害成了「痿哥」,現在你終於靠著自身的能力做成了「偉哥」,可喜可賀呀!就算是只為了你,我也要徹底地把毒戒掉啊!    
    1996年12月22日星期日晴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終於折滿第一百隻千紙鶴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好好地繼續努力吧!    
    1996年12月23日星期一陰    
    今天本號室放掉了一「尾」已經關了四個月零二十一天的「愚兒」,他本人激動萬分,我們大家忌妒萬分,仍舊聽到了哥皮們對他「早去早來,路上不要挨」的「祝福」聲。哎!什麼時候才能把我這條「愚兒」也給放了呀!    
    1996年12月24日星期二陰    
    今天中午剛把南瓜湯、玉米飯給勉強嚥下去,就聽到隔壁的隔壁——304號室裡,傳來了一聲緊接著一聲的「嗷叫」聲:「救命啊,痛得很!」「救命啊,要死人啦……」一聲慘過一聲,聲聲揪人心肺。「怎麼回事呀?」大家心裡面都很是一驚。    
    哥皮們經過一番打聽之後,終於把「嗷叫」的原因給大家弄明白了——原來是有人吞了鞋底的鋼板想搞「取保」!緊接著哥皮們就圍繞牢中「取保」的故事和案例說將了開來。我也因此知道並懂得了什麼叫「取保」?「取保」的目的與意義何在?以及牢房中「取保」常用的、且肯定是歪門邪道的手段和方法有哪些?    
    哦!原來「取保」就是泛指失去人身自由的人——男男女女的籠中之鳥和階下之囚,為了達到很快獲得自由的目的,而用極端殘忍的方法和手段對自己的生命和身體所採取的一種自毀性,甚至是自殺性的自我殘害行為。    
    例如生咽活噎地把鐵釘、鋼片、打火機、小剪刀、碎玻璃、碎瓷片等等這些足以取人性命的物品硬吞進肚子裡——其危險性和可怕的後果大家不難想像也可想而知了。這個時候的他們就會向人們——當然主要是針對幹警、幹部了,頻頻發出「我就要死啦!我就要死啦」的求教喊聲。    
    以「假如你們不立即放我出去急救、手術,我就死在號窒裡啦!這可絕對不是鬧著玩的啊!我可是活著進來的,要是真死啦,你們可是或多或少要承擔一些責任的,再怎麼說我也是一條人命啊!哎呀!不行啦!我就要死啦!我就要死啦」的殘酷事實和現實,來脅迫幹部、幹警們:「你們最好還是把我立馬釋放了吧!」    
    用這種絕對有可能就此終結生命的代價來兌換自由的方法和手段,就是牢中之人所說的「取保」了。其成功率雖然頗高,但是就此而死掉的人同樣也不在少數。我真的很佩服他們的大無畏精神,我惟一能夠替他們的這一份勇氣作出的理論解釋就是:有的時候生命終究貴不過自由!    
    真的碰到這種敢以付出生命的代價來兌換人身自由的亡命之徒,幹部和幹警們通常也沒有辦法,在該傢伙沒有其它罪案在身的情況下,也只好在其還未斷氣之前通知其家屬把他(她)接走了事,以免糾纏到官司,替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但後來,幹部們也變聰明了:為了防範於未然,所有人關進號室之前,無論男女都必須全身脫得一絲不掛地接受徹底的搜身檢查,任何稍稍可能會被用來危及生命安全的物品,都被列為違禁品,一律嚴禁帶入號室之內!    
    這個時候,我也就明白過來:為什麼我進號之前他們要把我好好的新皮鞋給撬爛,好好的衣服給弄壞,為的就是把上面所有沾鐵的東西給拆掉,至於皮帶、打火機、鑰匙串、玻璃眼鏡這類高度違禁品則更是首當其衝地被「沒收」得乾乾淨淨了。原來就是預防我吞吃這些東西「取保」啊!唉,也真夠難為人的。但人總有大意疏忽的時候,例如今天的事,聽說就是因為某個人的某只鞋底裡的鋼板忘了撬出來後促成的!    
    而且不管怎麼積極地防範,始終還有某些「取保」的手段和方法是讓幹部們防無可防的。因為這種「取保」的手段是合法的,但只對女吸毒者管用。你能猜到是什麼辦法嗎?那就是只有女性的身體才能辦得到的「懷孕取保」了。    
    為了達到吸毒而又不被抓的目的,總有一些女性吸毒者,幾乎時刻都是有身孕在身的,至於是誰替她們種下的種,性極度自由的她們才不會管呢!要的就是這種身孕在身的事實!因為國家戒毒條例明文規定:「懷孕婦女,不宜實行強制戒毒」嘛!你瞧,這個法律空子,她們鑽得可謂是居心叵測、用心良苦吧!從中大家不難看出和體會到:「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的樸素真理來吧!    
    而任何一個吸毒者,只要敢繼續把毒吸下去,就始終會有失去自由的這一天——或三月、或五月,復吸者或兩年,或三年!你敢吸毒嗎?你敢失去自由嗎?你還敢復吸毒品嗎?你又敢「捨身兌換自由」嗎?我想我自己是不敢的了!你呢……


第五章戒毒日記(49)

    1996年12月25日星期三陰冷    
    今天晚上的牢飯絲毫餘溫都沒有,再加上今天的天氣又特別的寒冷。吃得大家寒齒更寒心「哇、哇」直叫喚,詛咒著那該死的「牢廚」:你他媽的不得好死!    
    1996年12月26日星期四大雪    
    今天早上醒來後,突然發現鐵窗外射進來的光線,特別地白亮刺眼,仰頭一望:啊!窗外正在揚揚灑灑的飄著大朵、大朵的雪花呢!遠處的山頂上已是銀裝素裹的一大片了,好美、好美啊!禁不住「呀」了一聲:高原的嚴冬你終於到啦!    
    往年的冬季,每每碰到下第一場大雪,我都會盡興地在雪地上玩上好久、好久——堆雪人、打雪仗、照雪景,可歡樂啦!而今年的今日,大雪下得似乎比往年的還要大、還要美,但我卻只能夠穿著單薄的秋衣在瑟瑟發抖中,遠距離地透過牢房的鐵窗,淒美無奈地欣賞著那美麗如畫的雪景,望雪興歎不已——    
    「啊!風兒呀!你再吹大一些吧,吹一朵美麗的雪花,飄落在我的掌心中,好嗎?我愛你!我愛自由!」    
    1996年12月27日星期五小雪    
    鐵窗外的雪花兒,還在時停時止地飄灑著,好冷、好冷!我用被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終於疊完了第兩百個「千紙鶴」,還差八百隻,有紙再疊吧!    
    1996年12月28日星期六陰冷    
    雪化了,天更冷了。把能夠穿在身上的衣服,無論髒也罷、破也罷、臭也罷、丑也罷全都一股腦兒地全穿在了身上,還是覺得冷——好冷!心情自然也冰冷到了極點,我好想、好想,我那溫暖無比的家啊!真想來個凍死「取保」啊!    
    1996年12月29日星期日陰冷    
    仍舊在寒冷無比的大後半夜起來「吊鉈」「牽線」,仍舊在「吊鉈」「牽線」的同時,用手和手指頭當毛巾、當牙刷洗臉、刷牙。那水呀,冰冷得徹骨,怎一個「冷」字了得啊!好想好想有一盆熱汽騰騰的開水擺在面前,我要對它說:我愛你!我需要你!如果一定要為這種愛、這種需要加上一個期限的話,我想說:我要一萬年!    
    1996年12月30日星期一陰冷    
    警車一聲響,又有一「尾」「凍魚」送來「殺」了。在「歡迎新同學」的吶喊聲後不久,「匡啷」一聲響,一大股冷風撲面而來,「凍魚」被送到了我們號室裡!還沒來得及蹲下,他身上的一件厚厚的羽絨服就已經穿在了哥皮的身上!    
    緊接著,就看見他的身子在劇烈地發抖——是凍的還是嚇的?大概兩者兼之吧!接下來的事情,就等著哥皮們對他舉行「歡迎儀式」了!可憐的「凍魚」,不打死你,也要凍死你呀!唉,大冬天的,要吸毒,也不要被抓住才是啊!    
    1996年12月31日星期二陰    
    新的一年就快要來臨啦!    
    「新年到,兒盼歸,春夏秋冬受折磨,前程暗淡空悲切,一往情深一首歌,歌聲淒淒無歡樂,每逢佳節倍思親啦,我想媽媽,媽媽想我!我想媽媽,媽媽想我,生離死別花一場,還我人間幸福歌,還我人間幸——福——歌!」    
    我將不得不在牢房中,告別舊年,迎來新年。悲乎、慘乎也!吸毒青年盧步輝!你不敢吸毒了吧!你還敢吸毒嗎?我不敢了!我永遠不敢啦!    
    1997年元月1日星期三陰    
    在牢房之中,我度過了今生今世的第一個「牢中元旦」,為了不忘卻的紀念,感謝幹部們特意在中午的牢飯中給我們加了肥肥的豬肉!我為自己許了一個願:今生今世絕不再吸毒!也絕不再坐牢!    
    1997年元月2日星期四陰    
    「千紙鶴」就快突破三百大關啦,繼續努力吧!左手食指頭和右手小指頭已經生了凍瘡,好疼、好疼啊!    
    1997年元月3日星期五陰    
    冰冷的牢飯中,吃出了一根豆芽,很香!還想再找出第二根來,沒有了!    
    1997年元月4日星期六陰    
    昨晚,有人因為搶被子,吵了起來,寒冬蠟月的大後半夜,被子被哥皮們即刻沒收了。穿著單薄的衣服「睡」到天亮時,四個人都「哈欠」感冒了!    
    1997年元月5日星期日陰    
    今天一天,替哥皮們炮製三封「情書」後,掙回了兩支煙的「稿費」,我把它們全抽了!


第五章戒毒日記(50)

    1997年元月6日星期一陰    
    放了一「尾」已經關了五個月零七天的「魚」,此刻他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身上還長滿了大大小小的膿皰瘡!記住呀、記住:這全都是吸毒惹的禍啊!    
    1997年元月7日星期二陰    
    「沒有棉襖,沒有衣裳,我是一棵快要凍死的小草,求求大地,求求太陽,快快出來把我身體溫暖!」百無聊賴與萬般無奈中,我胡編亂造了一首歌聊以自慰、自娛。唉……    
    1997年元月8日星期三陰    
    今天是本號室島主的三十歲生日,晚上吃完牢飯後我們為他舉行了「隆重」的「生日party」,我自己為他唱了一首《朋友珍重》,祝他早獲自由!    
    聯想到我自己的生日3月19日,離今天也只有七十一天啦,我好擔心、好擔心我今年的生日也會在牢房中度過呀!媽媽呀,媽媽!快把我救出去吧!我可不願意在牢房中度過我的任何一個生日呀……    
    如果一定真有不幸的這一天,我已經決定了:我將絕食一天!我要讓自己永遠銘記住:這一份非常痛苦的「生日快樂」,警示自己「人生不可再,毒品不可吸」!    
    1997年元月9日星期四陰冷    
    我要自由!請還給我自由……    
    1997年元月10日星期五陰冷    
    選擇題:坐牢的感覺是怎麼樣的——度秒如時,度時如年,度秒如日,度秒如年!    
    正確答案:度秒如年。    
    1997年元月11日星期六陰    
    今天,又用生了凍瘡的手指頭,疊了三十三隻「千紙鶴」,總數突破四百大關,已達四百零九隻啦!苦中作樂,「無喜可賀」也!    
    1997年元月12日星期日陰    
    「輸錢只為贏錢起,吸毒只因吸白食。上癮之前吸別人,上癮之後吸自己,白食吸得三五天,吸盡自己一輩子,冤、冤、冤……悔、悔、悔……」    
    1997年元月13日星期一陰    
    1996年11月13日至於1996年12月13日,我坐完了我在牢房中的第一個「月子」!    
    1996年12月13日至於1997年元月13日,我又坐完了我在牢房中的第二個「月子」!    
    還有沒有第三個「月子」要我坐完?我不知道,女人坐「月子」有我這般痛苦的嗎?絕對沒有,她們要吃的有吃的,要穿的有穿的,營養跟得上,心情夠開朗,而我呢?什麼也沒有……    
    1997年元月14日星期二陰    
    對照著牢友的臉,我「看」見了自己的臉:浮腫著、慘白著、血色全無、鬍鬚老長、鼻毛出孔、頭髮似雞窩,在它的下面,露出的是一張即便微笑著也是猙獰恐怖的醜臉、臭臉!找我現在去拍鬼片,相信大導演張藝謀都不敢叫我重新化妝!小朋友們,可別嚇壞你啦!    
    1997年元月15日星期三晴    
    今天寫的「情書」獲得了「特別大獎」,哥皮看完之後近乎狂喜,馬上命令「小哨」給我泡了一杯糖水。用冷得快結冰的涼水和著半勺子白糖泡的半缸子糖水,好甜!我終於記起來:在人世間還有一種吃起來是甜味的東西,太久違了!「感動」得我即刻立下「誓言」:出去之後,我一定要把白糖當飯好好地猛吃一頓!    
    1997年元月16日星期四陰    
    兩個多月沒被水「親近」過一次的身子,開始用奇癢難當的難受來「報復」我對它的不恭啦,無可奈何的我只好將就用污濁的十指來撓它,可誰知越撓越癢,越癢越想撓,撓得我都已經找到發瘋的感覺了,癢都沒被止住。人身怎一個「癢」字了得啊!


第五章戒毒日記(51)

    1997年元月17日星期五陰    
    「……四百九十七、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五百!」終於疊好了第五百隻「千紙鶴」,再接再勵吧!    
    1997年元月18日星期六陰    
    號室裡面又斷「煙糧」了,利用倒煙灰缸的職務之便,我自己親手裹了我入獄之後的第一根「喇叭筒」,抽著自己的勞動果實,除了抽到了煙味外,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1997年元月19日星期日陰    
    度日如年中,我已經熬過快七十年的「牢日」了!「世間難有百歲人」,看來我很有希望啊!    
    1997年元月20日星期一陰    
    好冷,好冷!真的好冷!想家,想家,真的非非常常想家!想媽媽……    
    1997年元月21日星期二陰    
    「人生怎一個『悔』字了得」!我萬萬不該吸毒啊!    
    1997年元月22日星期三陰    
    「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入獄七十天整!    
    1997年元月23日星期四陰    
    今天學會唱了一首歌《吸毒恨》:    
    「吸毒的朋友們啊,聽我把真心言,再苦也要把毒戒,自從那一天啊,學會了吸白面,萬丈高樓從此掉下深淵,痛苦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沒錢我買白面呀!東借西又騙,兄弟姐妹全都翻了臉啦,妻離子散在所難免,母親她跪下來求啊,我卻無所謂,今朝有面今朝醉,管它人生有幾回,一進那戒毒所呀才感到後悔,下定決心從此不再吸那白面,出來再把美好家庭建!」    
    1997年元月24日星期五陰    
    「……抬起頭,問蒼天,是誰建下這所牢房,鐵門,鐵窗和鐵鎖,鐵電網,兒有心回到家中看望親人,將軍鎖鎖在鐵門上……」    
    1997年元月25日星期六陰    
    今天的牢飯又恢復到了原來的「綠菜一湯」,估計又要吃上它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了。沒關係,反正都是吃素,我們的胃已經很習慣了!出去之後,吃齋當和尚去,毒也不吸了!    
    1997年元月26日星期日陰    
    「今天爸爸、媽媽,一家子人來接我啦,我奔跑著歡呼著:我終於自由啦!」    
    一個趔趄跌倒後,我驚醒了,唉!原來是黃梁一夢啊!「夢裡夢見媽媽的笑臉,醒來不見媽媽的面」,唉!媽媽呀!媽媽,您到底什麼時候才來接我啊!我已經快被關瘋啦……    
    1997年元月27日星期一陰    
    「……六百六十三,六百六十四,六百六十五,六百六十六!」不疊了,「六六大順」嘛!好兆頭,好兆頭!    
    1997年元月28日星期二陰    
    坐牢的人都知道一句牢言:「風都吹得進來,雷都打不出去!」抓你容易,放你難啊!自由是要靠你的家人替你付出巨大的代價後才可以獲得的!「牢友:你的家人替你付出了嗎?付出得夠了嗎?」「我的呢?我不知道呀!」    
    1997年元月29日星期三晴    
    「人在牢中坐,喜從天上來!」    
    「盧步輝!收拾你的東西!」一句非常「動聽」的喝斥,從鐵窗外撲面而來:我狂喜、我興奮、我激動、我哆嗦、我愣了、我傻了、我不相信這是真的!但這確確實實是真的!我終於獲得自由啦!我盧步輝終於獲得自由啦!哇塞!萬歲、萬歲、萬萬歲……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1)

    你終於自由啦!重新回到「毒惑」無時無處不在的自由世界中,但「你是一個吸毒者」標籤已經牢牢地貼在了你的身上,於是滿世界的人都鄙視你。如果目光和唾沫能殺死人的話,你肯定已經被殺死過數以百計回啦!    
    於是,破罐破摔,你復吸了,可更可怕的厄運在等著你!    
    我的道友們:「你復吸毒品了嗎……」    
    公元1997年元月29日,天空略放晴,上午10時左右,一個我生命中最最難忘和最最偉大的重要時刻終於來臨了。我盧步輝,因為吸毒而身陷囹圄,在接受了為期七十七天零十五個小時的強制戒毒之後的今天,終於重新獲得了自由,來接我出獄的是我至愛的親人:爸爸和媽媽!    
    激動得連「千紙鶴」都忘拿了,我的人已經三步並兩步地跑下了七十七天以來,我只下來過一次的牢房大樓。上次能下來是媽媽來接見我,享受到以秒計算的「臨時自由」和「假自由」之後,我還得被趕回牢房中關起來。今天的這次可不同啦——是爸爸、媽媽來接我出去,接我回到自由的世界中去,接我回到溫暖無比的家中去!我終於可以不用回「地獄」啦!我終於獲得長久的、完全的、永遠的自由啦!    
    這份獲得自由時的興奮和狂喜呀,比人們常說的「洞房花燭夜」還要勝之百倍啊!左手牽住爸爸的手,右手牽住媽媽的手,我幾乎想狂奔著吶喊:「我自由啦!我終於自由啦!萬歲、萬歲、萬萬歲……」貪婪地東張西望著,即便只是看見一條狗,一輛急駛而過的車子,我都禁不住地充滿了好奇,畢竟這一切都太久違了!    
    媽媽充滿深情地「埋怨」道:「慢點跑!你看你這副鬼樣子,還不趕緊把衣服換掉!」說著,媽媽從拎著的袋子中,拿出了衣服給我換:哇!有夾克、褲子、皮鞋,全都是新買的;還有襪子、內衣、內褲、毛衣,也全都是新買的;再仔細一看,袋子裡面還有梳子、毛巾、牙刷、牙膏、香皂呢!「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替兒子想得真是太周到啦!」心中熱乎乎的。在我倚著爸爸的肩,脫下「囚衣」「囚褲」「囚鞋」來換的時候,媽媽已經在用梳子替我梳理凌亂的頭髮了。    
    定睛看清爸爸、媽媽兩老佈滿皺紋、華發叢生、憔悴不已的老臉,我的心中頓時有了一種無地自容的內疚感和負罪感:這條條的皺紋和根根的白髮,有多少是因我而生的啊!「爸爸、媽媽呀:兒子我對不起你們啊!兒子我知道錯了,你們放心吧!我再也不會去吸毒了!」我在心中堅定地對爸爸、對媽媽和對自己說道。    
    就在我剛把新衣服、新褲子、新皮鞋換穿在身上的同時,爸爸已經把一包好煙遞到了我的面前了。很顯然這包好煙更是特意為我準備的啦,因為爸爸在多年之前就已經戒煙了。我、我、我已無話可說了——在感動中我點燃了煙,在愧疚中我點燃了扔在地上的「囚衣」「囚褲」,我要把身上的晦氣全部燒掉!我要把我的過去徹底地焚燒掉!寒風中,擁著爸爸、媽媽的肩膀,我永不回頭地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爸爸、媽媽問盡了關心的話語,母子情深、父子情長,無以言表,我的心被偉大的父愛和神聖的母愛塞得滿滿的。而對於我在此之前帶給他們的巨大傷害,爸爸、媽媽隻字未提,他們只是將心中的千叮嚀和萬囑咐化作了一句話:「輝兒啊!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爸爸、媽媽相信你是一時糊塗才走錯路的,現在你已經把毒戒掉了,就一切都從頭開始吧!牢牢記住這次教訓吧,你仍然還是爸爸、媽媽的好兒子……」    
    我在心中暗暗地下定決心:「放心吧!爸爸媽媽,我一定會從頭開始全新的生活,決不會再走到了老路上去了,遠離毒品,珍愛我的生命,我說到做到!」就這樣,一路聊來一路行,走到離家不遠的一個路口時,媽媽與我們父子倆欲說還休地先「分手」了。媽媽呢,要急著趕回家去替兒子準備可口的飯菜去啦!爸爸呢,則繼續留下來陪兒子剪頭髮、洗澡,等著兒子把正常人的「光輝」形象重塑好之後,我們父子倆再回家。    
    路過一家照相館時,我對爸爸提出:為了不忘卻的紀念,我要拍一張「牢容」照,時刻地警醒和告誡自己——這就是昔日吸毒者的尊容和下場!於是,在攝影小姐無比驚詫的目光中,我有了一張屬於我人生中絕對隱私、絕不可輕易示人的「牢容」照!照片中的我,頭髮似雞窩、須長可掩口、鼻毛出孔、滿口黃牙、臉色慘白、目光呆癡、手指甲長得像女巫……「『昨日』的我,我就要即刻與你永別啦!」心中興奮不已地對自己「祝賀」道。    
    拍完「牢容」照後,急急地進到一家理髮店裡,「嚓、嚓、嚓」理發剪剪起發落間,鏡中的我立刻精神了許多;再經剃鬚刀「唰、唰、唰」的刀起須落之後,嘿!鏡中一張清秀的面孔即刻出現在我的眼裡,端詳著此刻鏡中的自己,都禁不住會心地笑了——這才是我嘛!陪著我的爸爸,看見兒子我終於又「人模人樣」了,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剪完了「牢發」,馬不停蹄地找到了一家澡堂子,三下五除二,把衣服一脫之後,我已經迫不急待地縱身躍進熱氣騰騰的大水池中舒服上啦!啊,好爽、好爽呀!快三個月沒濕一下水的身子,要說有多髒就有多髒啊!今天我可要徹徹底底地把這早就本該洗上過十幾次的身子,來一個最徹底的清潔大掃除,讓它好好地過上一大把熱水癮才是啊!    
    於是,我狠命地全身上下到處擦啊、洗啊、搓啊、撓啊,一處也不放過!直搓洗得我雙手無力,全身無處不通紅,一塊香皂都快用完了,方才罷手!洗完身子,接下去,該洗的是我這張同樣是快有三月沒被毛巾「親熱」過的臉啦。這把臉洗得可真叫是一絲不苟啊,足足洗了數十遍之多呀!洗得臉都生痛了,方才「勒令」自己:停手啦!該停手啦!再接下去,又該輪到刷我那口同樣是快三個月沒被牙刷沾過邊的牙齒啦。也同樣是足足刷了數十遍之多,牙膏都用了半支之後,方才收手!    
    緊接著,拿出爸爸為我特意帶來的指甲鉗,把已有一公分多長的手指甲、腳趾甲統統地來了個「一剪而光」,最後又對著大鏡子把全身上下,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多遍,確認絕對無「衛生死角」的遺漏,「自私」的我這才記起,爸爸還在大堂裡等我呢!於是趕緊換上媽媽給我準備的全新內衣褲,全身裡裡外外、從頭到腳的一身新的整裝完畢之後,精神抖擻,容光煥發的我來到了大堂裡,擁著爸爸的肩向著我們的家走去:我要回家了!    
    一想到,我就要回到我那久違的、溫暖的家了,心情激動無比到了極點。不是念著年邁的老爸,我肯定會飛奔起來的。走著、走著……這時候,一個不可避免要發生的事情發生了——我看見了我的街坊鄰里,我也被我的街坊鄰里同時看見了!相互間雖然也點頭互相致意著,但從他們向我點頭致意的詭異笑容中,我讀到的卻是鄙夷和蔑視,甚至是幸災樂禍的不懷好意,以及那種——你是一個吸毒者,我終於敢肯定你是一個吸毒者了的嘲笑與譏諷。    
    也就在這個時候,我至悲至哀地發現:從戒毒所裡戒毒出來之後的我,人雖然已經戒了毒,但你是一個吸毒者,你曾經是一個吸毒者,你現在和將來可能還是一個吸毒者的標籤,卻早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世人的心上。人們這種「共識」與「認知」的達成,是從他們得知你被抓進戒毒所的那一刻鐘起就開始的,並隨即廣而告之替你免費宣傳了開來。    
    無論你怨也罷、惱也罷,這人性中「好事不願傳,壞事傳千里」的劣根性,你又能奈他(她)何呢!更況且你被公安機關抓進戒毒所戒毒,已經是一個大白於天下的無可爭辨的事實了!難道你能矢口否認掉嗎!你本事再大,也不能禁止別人用怎樣的眼神來看你吧!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2)

    你除了硬著頭皮地頂住別人嘲笑和鄙視的目光外,你別無他法。事實的陰影始終會令你感到像吞了蒼蠅般的難受和渾身不自在。無論你悔不當初也罷,還是怨怪世人覺悟不高也罷,這就是吸毒者的你、我、他、她,不得不面對的殘酷現實。    
    當然,你也盡可以向人們一一解釋個清楚:「我已經戒掉毒啦!請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但你解釋得了一個、十個、一百個、甚至一千個,難道你還能解釋得了一萬個萬萬個嗎!況且你的這種解釋和辨護,能夠逃脫得了「此地無銀三百兩,隔壁阿二不曾偷」的巨大嫌疑嗎!最終,你會悲哀之極、無奈之極地發現,「吸毒者」的標籤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地背定了——「你曾經是一個吸毒者」的烙印你更是將終身背負啊!    
    唉!原來「一失足為千古恨」中的這種「恨」,最最本質的「恨」是源自於:失足之後的你,對世人從此以後不再信任與理解你的懊悔與埋怨,還有就是你自己有口卻不能辨解的痛苦與無奈啊!這種沉重的思想壓力和精神負擔,你將從此不得不如影相隨地終生背負著。你就好像一隻受過傷的小蝸牛,生活本身的壓力就夠你去承擔的了,而現如今你又不得不比別人另外再多負載上那麼一身重殼,你想:你還能爬得快嗎?你還能輕鬆上陣,在生存和生活的道路上飛奔起來嗎?難、太難!    
    至於我自己將來的生活,將會遭遇到怎樣的舉步為艱,我現在還不知道,我只能向原本善良的人們乞求:「我本善良!我現在依然善良!我將來還會善良!「浪子回頭金不換」,相信我好嗎?」在牢裡面就曾經聽說過:有太多、太多的吸毒者,就是因為戒毒出來之後,得不到世人客觀公正,一分為二的對待和理解,承受不了世人的唾棄、鄙視和不信任。在萬般無奈的心境之下,把心一橫,最終產生了破罐子破摔的逆反心理,同時,再加上毒品、毒友、毒販的種種引誘才又重新走上復吸毒品的老路上去的。    
    這種復吸既然包括了報復世人、報復社會的心理成份,往往就會變得變本加厲,一發而不可收拾起來,什麼也顧不了啦!過去只是吸的,現在就會「連吸帶販「一起來,培養「吸毒新人」成為他們的一種必然。這種必然一是因為為毒品、毒資所困,「以販養吸」的需要,另一個原因就只剩下報復心理所致了——    
    「好啊!你敢嘲笑老子,看不起老子是吧!老子就專門培養、引誘你的兒子、女兒吸毒,看他們也如我這般成為『癮君子』之後,你他媽的還會不會笑我?還敢不敢嘲笑老子?還笑不笑得出來?原來你他媽的也有今天啊!」能夠追求到這種報復後的快感,相信它對吸毒者復吸毒品所產生的力量同樣是巨大的。    
    「毒品面前,人人平等」,老兄,還是不要嘲笑我為好!在道上就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如果你要報復,要害一個人一時,你盡可以用任何別的方法;而假若你要害慘,害死一個人一生一世的話,你就教他(她)吸毒吧,包你成功,你只要能親自把一口毒品誘使他(她)吸下去就行了,餘下的事情,你就用不著再勞神費時地操心啦!「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終生想毒」的鋼規鐵律,自然會讓他(她)自己上路的,你就放心吧!    
    這一招要說有多毒就有多毒,要說有多狠就有多狠,而且要說多簡單就有多簡單,要說有多快捷就有多快捷;要說有多大把握就有多大把握!所有的這些論斷絕對不是空穴來風的危言聳聽,它已經被太多、太多的案例所證實:有引誘變心的女朋友吸毒的,有教唆仇人的兒子、女兒吸毒的,有利用毒品來控制婦女賣淫的,有因為你瞧不起他(她)、嘲笑他(她)而誘使你或你的親人吸毒的,更太多的是因為你有錢,你的家庭有錢而誘使你或你的孩子吸毒的……種種案例數不勝數,不勝枚舉,但最為可怕的事實卻是:他們都成功了!    
    那麼多的「吸毒新人」就是這樣被他們這樣別有用心地培養和報復出來的,這一切真的太可怕了!尤其是你、我、他(她)都生活在這種「百米之內必有毒友,千米之內必有毒販」的不可逃避的殘酷現實當中,你除了應該警惕和潔身自好之外,你還得必須學會如何與毒友、毒販「和平共處」「井水不犯河水」地相處!你盡可以在心中漠視、嘲笑他們,但你最好還是不要把這種目光和神色直接裸露在你的臉上,收起來好嗎?    
    試著去理解一下他們過去的行為!嘗試著去鼓勵一下他們戒毒的決心和信心!替他們相信一回毒品是可以戒掉的!社會和世人並沒有嫌棄他們!只有這樣才不至於讓曾經吸過毒的他們感受不到社會的溫暖,而在絕望與無奈的心理之下,生出自暴自棄的「厭世」與「仇世」思想,重新淪陷於毒海,由已經自拔到再次的不能自拔、最後自甘墮落到無以復加的毒海當中,繼續危害社會,甚至滋生出報復社會的犯罪行為來。    
    要知道這個社會,絕對不是只由吸毒者和他的家庭組成的,而是由你、我和他以及你的家庭、我的家庭和他的家庭共同組建而成的。吸毒和復吸毒,首先危害到的是吸毒者自己和他自己的親人和家庭不假,但是到最後免不了也會危害到你我的家庭及整個社會,這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尤其是當他(她)的報復之心已起,並固執、狹隘地認為是你看不起他,曾經在某件事件上對不起他,害過他的時候,你就更應該小心和警惕了:加強對你自己和親人的防毒教育吧!切不可掉以輕心啊!如果你嘲笑他們的同時,你自身還很富有的時候,那你就更應該加倍小心了。    
    說不定他們早就把毒品的槍口對準了你和你親人的腦袋,只差在適當的時機點火射擊了!真被他們不幸打中的話,世界上又會多了一個本不該吸毒的吸毒者。既成事實之後呢?在你的親人成為了一個吸毒新人的同時,你的家庭也已變成了一個有吸毒者的家庭,到了這個時候,你烏鴉笑豬黑,你笑誰去呀?你哭都來不及呢!    
    這個「果」裡有沒有你種下的「因」,我不知道,但是從此你的家庭將「幸福安寧成追憶,痛苦厄運罩一生」,「後悔當飯吃,淚水當湯喝」,則是一個必然會發生的慘痛事實!可怕、可怕、太可怕了!唉,善良的人們啊,我們還是不要成為他們的獵物為好!面對殘酷無奈的現實,我們還是仔細地想一想:在這場絕對不是與己無關的全民防毒戰爭中,如何做一丁點真正有益於幫助吸毒者鞏固戒毒成果的事情吧!    
    從自身做起,先從你改變你看他們的目光和眼神做起!只有經過了像這樣長期的所有人的共同努力和奮鬥,並在國家法律神劍的大力支持下,我們才有可能慢慢地建設出一個「有毒也無人吸」的無毒社會大環境!那可真是「福國福民,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啊!每一個善良的人們,「防毒禁毒,匹夫有責」,努力吧!我在這裡僅代表所有的吸毒者和所有有吸毒者的家庭和親人們衷心地謝謝你們啦!    
    同時也告誡和提醒像我這樣的吸過毒並已戒了毒的「吸毒者」們:替自己爭口氣吧!戒毒不易啊!萬萬不可再復吸了!鞏固來之不易的戒毒成果,好好的關愛好自己的未來吧!還有那些正在為毒所困的道友們,懸崖勒馬、回頭是岸,戒毒吧!發自肺腑地祝願你們:戒毒成功!為了自己的未來,為了母親的微笑,努力吧!    
    就這樣和父親走著、走著,眼看拐過彎就可以到家了,這個時候,他媽的不僅被更多的街坊鄰里的複雜污辱的目光看見了,而且同時還被另外一種更不懷好意、更複雜的目光發現了——毒友,昔日的毒友啊!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他們看見了我,我也同時看見了他們。    
    他們在用更複雜、更神秘的眼神和手勢向我示意:「嘿!哥們,出來啦!恭喜、恭喜呀!我身上正好有貨,來一點吧!怎麼啦!怕啦,不敢再吸啦!吸毒好享受啊!難道你忘了那種味道啦!難道你不想再來一次啦!你真的想戒毒啊!唉,別哄鬼啦!我們都戒不掉,你還能戒掉!嘿,要戒也來『最後一次』吧!免費的,算我給你接風,怎麼樣?來吧、來吧……」    
    當然,身邊的父親是不可能辨別出他們的「吸毒者」身份的,也看不出他們是在與我打招呼,我也沒有、沒敢回應他們什麼,但就在我的目光與他們的複雜眼神相遇的那一剎那,我突然之間好害怕、好憎恨自己呀!為什麼呢?因為就在那一剎那之間,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想吸毒的「心癮與孽欲」,原來還在我的心裡面根深蒂固地潛伏著啊!好可怕呀,真的太可怕啦!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3)

    當我關在戒毒所裡面的時候,身的不自由連帶地遏制住了心對毒品的想望,在想自由、盼自由勝過對萬事萬物的渴求當中,我誤認為我已經把毒魔給忘卻掉啦,毒魔已經不會在我的心裡和思想中盤踞啦,相信自己不會再去想毒品、想吸毒啦。可當自由終於被我重新獲得之後,我已經身在自由的世界中時,對自由的渴望已經不復存在時。那可怕的「孽念」卻真的在我見到毒友的那一秒鐘,遏制不住地產生了:陡然間,在我的腦子裡面,竟真的升起了「最後一次」的「孽欲」!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我終於體會到了「一朝吸毒,終生想毒」的真理性和可怕性,其實毒魔從來就不曾真正遠離過吸毒者的心,戒毒所只是一個讓吸毒者的身,暫時遠離毒品的特殊環境而已,而一旦吸毒者重新踏入到自由的世界中,又再次被無處、無時不在的毒品、毒友、毒販包圍著的時候,任何的一丁點誘因,都足以讓潛伏在吸毒者心裡面的心魔與孽欲甦醒過來,並隨之蠢蠢欲動地衝動起來。    
    這種可怕的衝動,就是吸毒戒毒者重新復吸毒品的導火索啊!它已經在我的心中不可遏制地產生並存在著了。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呀?躲回無「毒場」的戒毒所裡面去嗎?不、不、不……我必須勇敢地面對殘酷的現實!我必須勇敢地與自己的心魔抗爭到底!導火索終歸只是導火索,它終究不會自燃的。我在心中對自己安慰和鼓勵道。    
    「只要我永遠守住自己的口,守住自己的心,不去吸這頓所謂的『最後一次』,那復吸的炸藥就永遠不會在我身上被點燃引爆,只有這樣,我的戒毒才算是真正的成功。真正的戒毒,從走出戒毒所的今天開始!戒毒所裡面的戒毒,不算是真正的戒毒!盧步輝呀!盧步輝,你可一定要堅持住,永遠固守住自己啊!」我在心裡面又一次地給自己打氣。    
    思緒萬千地走著,家的大門終於看見了。人還未進家門,溫暖已經撲面而來,媽媽繫著圍裙站在家的門口,正在急切地張望著呢!媽媽那張滄桑的臉,剎那間堆滿了對兒子的關切。我突然間有一種大哭一場的衝動。母愛啊!你真的太神聖、太偉大了!虔誠地跨過媽媽為我準備好的驅邪去穢的大火盆,我終於回家了,回到我那盛滿著母愛和親情,被我苦盼已久的家了。    
    在激動無比的興奮中,哥哥、姐姐、姐夫、嫂子早已經把我團團圍住了,或摸臉、或拍肩、或遞水、或遞煙的,那份親情啊,連責備聲中都充滿了愛!惟獨有一個人躲著我、不理我,這個人是誰呀?她是我姐姐的女兒,剛上小學一年級,我的「死黨」和小跟屁蟲。「平時和我可親啦!今天怎麼回事呀?見到小舅我不開心嗎?不會吧!」終於我把她給逮住了並抱在了懷裡,又想與她玩從前鬍鬚扎臉的遊戲,卻被她很嚴肅地制止了。    
    我正納悶時,她的小手已經狠狠地捏緊了我的鼻子,非常認真、非常嚴肅、非常生氣地看著我的眼睛後對我「惡惡」地說道:「哼,你以為你很光榮啊!你知不知道,外婆、外公天天在為你哭,外公都氣得生病了,你知不知道啊?你這個鬼東西……」聽到小外甥女這番童言無忌、童言不假的責備,我真正地愣怔住了。從她的話語中,我真正體味到了不孝兒子得我,帶給爸爸、媽媽的是怎樣的一種打擊和傷害了。    
    罪孽啊!罪孽!心裡面一時間好酸楚、好愧疚、好自責,鼻子酸酸的,淚都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終於,我硬生生地把它們收了回去,滿臉真誠和認真地對仍捏著我鼻子的小外甥女保證道:「杉兒!舅向你保證:從今以後我一定不會再惹公公、婆婆生氣了,你來監督我,好嗎!」聽了我的保證,她非常認真地回想了一下,重重地對我點了一下頭,最後還警告了一句:「說話要算話啊,舅!」這才把她捏著我鼻子的手放開了。    
    媽媽和家人已經在催我入席了,一桌豐盛的菜餚早已擺在了我的面前:有紅燒全魚、啤酒鴨、鹵全雞、老臘肉、八寶飯……還有白酒,是一瓶老爸珍藏多年的茅台酒。看得出來這一切都是為我精心準備的啊!我的心中感動到了極點,同時也愧疚到了極點!「母愛、父愛、親情啊!我向你們保證我再也不會吸毒了!」我在心中暗下決心地說道。    
    全家人斟滿酒、端起杯,在慶祝我獲得自由的祝福聲中,我終於告別了七十七日以來,天天必須蹲著吃的牢飯,又一次舒適地坐著,吃到了媽媽親手替我做的豐盛家宴。這種久違的享受啊,開心自不待說啦!席間,這個替我挾菜,那個幫我斟酒的,濃濃親情無言可表。我一邊克制住湧動的饞蟲,很斯文地品嚐著美味佳餚,一邊回答他們關切的詢問,很認真聆聽他們充滿親情的教誨。    
    千叮嚀、萬囑咐,無非一句話:兒啊!兄弟啊!毒品千萬不可再沾啦!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相信你會吸取教訓的!你是爸爸媽媽的乖兒子,哥哥姐姐的好兄弟,我們相信你會替自己爭氣,也會替我們爭氣的!現在,你已經長大成人了,爸爸、媽媽不可能像小時候那樣,時刻管著你,一切都得靠你自己自覺啦……句句諍言呀!責備的話半句都沒有,說得最重、最重的話,莫過於就是:「你如果再不爭氣,我們就不管你啦!」    
    席間,我聽到爸爸、媽媽和家人,這次為了「管我」「救我」,罰款、生活費、尿檢費,再加上請客送禮,一共花費了近八千塊錢!八千塊錢啊!對於一輩子省吃儉用,靠拿工資吃飯的父母,拿出這一大筆「冤枉錢」,真是太不容易了!我暗暗地下定決心:我一定要替父母、替自己爭口氣,堅決不再復吸毒品,用輝煌的事業來報答他們!    
    一餐豐盛的「團圓宴」在親情四溢的氣氛中終於結束了,吃得我好飽、好飽!下午,躺在家中我自己久違的小床上,一個人蓋著兩床厚被子,開著電熱毯,暖暖美美地睡了一大覺。晚上,原本打算到久違的自由世界中去閒逛一下的,但最終我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沒有出去。    
    一是擔心,提出來免不了會惹父母多心猜疑,因為可以感覺得出,媽媽已經被我害得猶如驚弓之鳥,聞毒色變啦!這就是吸毒者的母親,現在的我已經至死不渝地相信那句話了:「天底下最最憎恨毒品、最最想禁毒的人,只有吸毒者的母親」真理,絕對的真理呀!    
    二是知道,出去之後的我,一定會不可避免地遇到昔日的毒友,還是為自己主動的免去那份「毒惑」為好。戒毒首先要從自己主動營造出一個不近毒的個人無毒空間,遠離毒友開始,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將戒毒進行到底呀!    
    再加上明天我還要上班呢,重新出現在同事和領導們面前,見面時的情景可以想像,肯定不可能像今天見到親人們時這般的自在與親切。不適之感,甚至發生什麼不愉快都在所難免,提醒自己還是早一點作好思想準備吧!    
    就這樣,一邊看著久違的電視節目,一邊和爸爸、媽媽拉著家常。臨睡前,挑出一本《讀者文摘》在久違的檯燈下津津有味地讀著。心裡面想了許多,人也靜下來了許多。鼓勵自己:勇敢地去面對吧!很睏了,才把自己裹在暖暖的被子當中,甜甜地睡下,睡得好香、好沉啊!    
    第二天早晨,在媽媽親切的叫喚聲中,我起床了。上廁所,洗臉刷牙的同時,聯想到昨天之前的七十七天裡,自己每天在大後半夜起來方便後,接著用手當毛巾捧涼水洗臉,用手指當牙刷刷牙時的慘景,心中不免感慨萬千。再一次警告自己:毒品千萬不可再吸了,珍惜自由,珍愛生命吧!    
    剛剛洗漱完畢,爸爸已經把一大碗香噴噴的麵條端到了我的面前,我竟一時愣住了。七十七天沒有吃過早餐,我都幾乎忘記,一天本該是吃三餐的了。趕緊接過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吃完久違的早餐,上班的時間也快要到啦,出發吧!    
    本來是可以乘坐廠裡的職工交通車上班的,但一想到要同時面對無數雙眼睛的審視和詢問,我決定還是走路上班算了。料定廠裡面的領導和工友們,肯定也已經給我貼上了「吸毒者」的標籤。因為從程序上來講,我現在知道:抓一個有職業的吸毒者,通常都是要事先知會其所在單位的相關部門,如公安科,保衛科等,抓我時肯定也不會例外。    
    這樣一來,相信我的吸毒者身份,肯定在抓我的當天就已經大白於全廠上下,時至今日,絕對已經被傳播得男女老少、婦孺皆知了。而今天,當已經被貼上吸毒者標籤的我,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們肯定會略顯驚奇之後,興高采烈地開始對我進行第二輪的「吆喝」傳播:「喂!大家快來看啦,吸毒者放出來啦!」    
    因為這正符號人性弱點中「奇物共欣賞」的心理需要,我將被他們看「猴子」般地觀看和「關心」著。而且他們肯定還會懷著強烈的好奇心,問這問那的,並且有的問題肯定還會帶著某種不懷好意的另層含義呢!「我該如何面對他們呢?又該如何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呢?」我邊走在路上邊在想,「逃避和迴避都不是好的辦法。唉!看來我只有學學電視上的外交官員,對他們來一個「答好奇者問」啦!」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4)

    「盧步輝!」一聲叫喊,打斷了我的思考,循聲而察:叫喊聲是從一輛從我身邊開過的××廠的交通車上發出的,叫我的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不過了。而這個聲音又是從這個單位的交通車上發出來的,我閉著眼睛都敢斷定:一定是張明在叫我。張明?何許人也?我的高中同學兼我的「吸毒老師」和「毒友」!果不其然,抬頭一看,果真是他,他正從交通車的車窗裡伸出半個頭來,訕笑著向我揮手呢!    
    一看到這張臉,突然間,我就憤從心底起:他媽的!都是你這個狗雜種教我吸毒,才把老子害成今天這個鬼樣子的!但憤過之後,另一個擔心也隨即而至:這個小狗雜種百分之百的,過不了一會兒就一定會來找我的,並且會八九不離十的帶著毒品來恭喜我重獲自由的!因為自由的毒友請剛獲得自由的毒友吸毒,早已經是吸毒圈子裡的道友們,相互間慶賀對方獲得自由時,約定成俗的道規道矩了。    
    「毒友們啦,能不能換一種別的方式來慶祝,不要再來毒惑我了,好嗎?『我是屑來你是磁』,見磁不被吸的屑太難也太罕有了!求求你們還是離我遠點,再遠一點,好嗎?『吸毒者見毒不吸九分罪』,我擔心我自己會『遭罪』不起投降的呀!」這不,就在我心中對張明憤憤不已的同時,那想再吸「最後一次」的孽念又蠢蠢欲動地被勾起來啦。「盧步輝啊!盧步輝,你他媽的才剛獲自由不到二十四小時,你想找死啊!」我詛咒著自己,趕緊遏止住孽念,不敢再去想它。    
    這個時候,我剛好路過七十七天前,我被兩個阿SIR搜身時的小平地。七十七天前的那一幕,霎時歷歷驚現在了我的眼前:寒風、細雨、三輪摩托車、兩個凶煞著面孔的便衣公安、哆嗦著身子的我、在他倆的喝斥聲中脫衣、脫鞋……接受仔細的搜身檢查。哎!噩夢啊!造孽啊!狠狠地又罵了自己一句:「你他媽的都忘了這一切了嗎?還想吸『左後一次』!吸你的鬼大頭去吧!」    
    眼看著再抬腳走十幾步,就進入廠大門了,渾身立馬不自在了起來。同事們正在廠大門旁的食堂門口端著早餐吃,其實呢,他們在我還未走近廠大門時就已經在對我行注目禮了。因為就在剛才,有騎摩托車、自行車上班的同事路過我身邊,先一步看見了我,他們肯定會把看見我的「情報」及時地廣而告之於我的其他同事和工友們的。    
    果不其然,就在我剛走近他們的時刻,「唰」,幾十雙有所準備的目光同時聚焦在我的身上。專注的程度猶如迎接國賓般隆重:沒人再往嘴裡面送東西,聊天的即刻閉嘴,欲轉身離開的硬收住邁出的腿,實在忙不開手上活兒的也沒忘留出一隻眼睛來——他們都在看我呀!    
    「奇物共欣賞」,直看得我窘迫到了極點,無地自容般地難受。「上班啦?」「回來啦?」「出來啦?」等等帶著揶喻的招呼聲隨即而至,此刻的我,又該怎麼回答他們呢?正面回答:「我上班啦!」「我回來啦!」還是「我出來啦」?這樣的回答,顯然都太過於不要臉啦!於是在很尷尬中,我只好胡亂地向他們點著頭,權且算作對他們「關切」的回應吧!    
    不敢作絲毫的停留,急步徑直往廠辦公樓走去,只聽見身後「嘖嘖」的議論聲頓起,具體的內容不敢去聽清,隱約間聽到「大學生、吸毒者、看不出、完了、公安局、戒毒所」等幾個字眼和我的名字,還有就是刀子一般的目光在戳我的脊樑骨。「吸毒者萬人唾罵」的滋味終於被我嘗到了。    
    唉!昔日的大學生,今日的吸毒者!我的心彷彿掉進冰窖中一般的寒冷。看來「吸毒者」的標籤一旦大白於天下之後,你就甭想把它揭下來。它將永遠地伴隨著你,甚至完全代替你原來的名字,在世俗和世人的眼中,你始終是一個吸毒者!你到底還是一個吸毒者!你終究還是一個吸毒者!真應了那句古話「一失足為千古恨,再回頭時百年身」啊!「一俊只能遮百丑,一丑卻能敵千俊」,尤其是吸毒這種丑,它足可以抹殺掉一個人的一切榮譽和優點以至你的生命!    
    已經有太多、太多曾經的吸毒者,就是因為心理上承受不住家庭、社會和世人的岐視與冷落,在經過幾番努力後,卻悲哀地發現,自己始終永遠融入不到正常人的群體當中去,在備受冷漠、孤獨、嘲笑的折磨後,自卑心理越來越強,與此同時,逆反心理也越來越強,自暴自棄,報復社會的心理隨即產生,剩下來的就只差行為的實施了。    
    而對於這個時候,才剛剛離毒不久的他們來說,本來就拒毒惑已不易,守得萬般艱辛、諸多痛苦了。現在既然已經產生了「近毒」、「愛毒」的逆反之心,不想再固守「遠離毒品」的心理防線了,那麼他們心中那種被積聚和遏制得太久的「毒欲」就會猶如山洪一般地暴發出來,勢不可擋,慾壑難填。    
    再加上他們曾經駕輕就熟於毒品、毒友、毒販之間,此刻又生活、生存在毒品、毒友、毒販、毒惑無處、無時不在的現實環境當中,想近毒、想復吸毒品的話,垂手之間就能重新拾回多條「購毒通路」,一個電話就能招來多名毒友,一念之差間,他們就可以重新擁有毒品並把復吸毒品的犯罪行為輕易地實施。    
    而吸毒本身就是一種「有始無終」「有第一口沒有最後一口」的病態行為,本來就很難從心理上把它根除乾淨,現在既然已經開始復吸了,而且還是帶著逆反和報復心理復吸的,由此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就在所難免了。從吸毒到想戒毒,從戒了毒再到抱著逆反心理復吸毒,不願戒毒,最終導致自己真正淪落為一個視吸毒為樂的「百分之百的自願吸毒者」。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的吸毒行為已經從生理、心理上的無奈需求上升到了主動追求的精神高度上,「意識決定行為」,這種由主觀能動性所暴發出的力量是巨大的,不可遏制的,產生的危害也就更大。而「天下沒有不想戒毒的吸毒者」,他們之所以最終會心甘情願地選擇做回一個「百分百的癮君子」,最深層次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在上述原因復吸之後,「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同是一丘之貉的同類身上找回了久違的「愛」和「安全感」,在道友們相互的「關愛」與「取樂」中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和「平等」,「烏鴉不笑豬黑」,從此沒有人再岐視和冷漠他們。    
    所有這些,不僅讓他們趨避了人天性中害怕孤獨與寂寞的巨大痛苦,在心理上獲得了病態的平衡感和安全感,而且這種接近把自己的吸毒行為半公開化的變態的自殘方式和做法,又使他們產生了類似「我是流氓,我怕誰」的畸形心理,在引起社會和世人對他們「刮目相看」後,病態的心理得到了病態的滿足,在向岐視和冷漠他們的社會和世人進行炫耀和報復中得到快感。    
    但在骨子裡面,他們也深深地明白:吸毒是一種自殘害身心的病態行為。這種病態的滿足感的本質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痛苦,因此他們又需要減輕這種痛苦。而能減輕和忘卻這種心理痛苦的惟一辦法:就是繼續麻醉、麻痺、麻木自己的靈魂和思想。    
    而天底下惟有毒品和吸毒能夠為行屍走肉般的吸毒者提供這種麻醉功能,只有吸毒之後所產生的那種感覺,才能讓他們暫時忘卻一切煩惱和痛苦。但這種病態的愉悅感終究是短暫的,它必將隨著毒品毒效的消失而消失。清醒過後隨之而來的則是更大、更深的痛苦與絕望,這種巨大的痛苦既有對現實生活的絕望與無奈,又有對自身一切的絕望與懊悔。    
    這種絕望到了極點的痛苦,甚至會促使他們自傷、自殘自己的身體,更極端者甚至是自殺!吸毒者群體中屢見不鮮的自殺現象就說明了這一點。但真正有勇氣自殺的吸毒者畢竟還是少數,絕大多數吸毒者仍然在苟且偷生,「好死不如賴活」。為了繼續逃避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和痛苦,他們惟一的選擇只有吸毒——繼續吸毒,加大劑量地吸毒!    
    時時刻刻地麻醉自己,須臾不敢讓自己有片刻清醒的機會與時間,永永遠遠把自己閉鎖在自造的「安全套」中,不願也不敢踏入現實半步。在這種惡性且畸形的循環中,他們的毒癮必然越來越大,而且還會從心底裡產生出「拒絕戒毒,熱愛毒品」的變態心理來,完全以吸毒為樂了。    
    對毒品的需求既然已經變異到了生理、心理和靈魂同時瘋狂的地步,那麼為了吸毒而籌集毒資的慾望和行為自然也會跟著瘋狂起來,直至達到完全棄法律、道德、尊嚴、廉恥、生命於不顧的瘋狂地步,由此而滋生出來的各種犯罪行為,也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吸毒導致犯罪,犯罪為了吸毒」,「一切為了毒品,一切為了吸毒」,成了他們苟活著的全部意義所在!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5)

    吸毒者因吸毒而備受岐視,因受岐視而逆反,因逆反而復吸毒,於是在同歸於盡的報復心理之下,向岐視他們的社會和世人報復示威,並痛苦地快樂著!把原本只屬於自己的痛苦拋給社會,在世人的唾棄聲中成為一個世人公認的「百分百吸毒者,終極吸毒者」,直至生命的終結!這就是為數眾多的吸毒者,吸毒心理畸形變異的心路歷程和心理特徵。    
    我想我自己是不會步他們後塵的,因為我有我的親人,我的父母,在給我溫暖無比的關愛和信心,他們對我的不放棄,就是我戒毒的最大源動力。無論世人怎樣看我,世態如何炎涼,我盧步輝堅信自己:一定能把毒品徹底地從我的生活與生命中禁除掉的!記起一位哲人說過的一句話:「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胡思亂想中,我已經走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後,我敲門走了進去。廠長很驚奇地看著我,目光中竟有一種不敢相信的遲疑,接著就很領導式地對我教誨了幾句,大意是「小伙子,不要再吸毒了」之類的忠告。但我竟沒有從他的話中聽出有絲毫的真誠來,反而還聽出了一種正話反說的讚許:只有你敢……    
    正有些奇怪,突然間憶起,我與他曾有過人人共知的矛盾。這就不奇怪了,他的仇人自願去吸毒,假借毒品之手把仇人幹掉,正合他之意呀,他才不管你戒不戒毒呢!    
    我又一次頓悟:在這個世界上,最希望你戒毒的人只有你的母親和親人!反過來最希望你吸毒而不戒毒的人,不僅只有想賺你昧心錢的毒販和想從你身上獲得心理平衡的毒友們,還有一心想置你於死地,一直伺機尋求機會報復你的仇人們!他們從你睜著眼睛跳崖般的吸毒行為中享受到了復仇的歡樂,對你的吸毒行為持有的態度當然是「鼓勵」和「讚許」了:「吸吧!小伙子,努力地吸吧!吸死你才好呢!」    
    想到這兒,我更堅定了戒毒的決心:我絕不能再作踐自己讓仇人開懷!我要戒毒,就算是為了我的仇人,我也要堅決戒毒!在最後聽了他對我「回原崗位,繼續做質檢員」的工作安排之後,我禮貌地退出了廠長辦公室,急步往我七十七天沒有進去過的質檢科辦公室趕去。    
    眼看就快要到了,心中不免有些不安和難為情起來:七十七天前,一個隱藏在同事中的吸毒者被人民公安從這扇門裡揭露了出來,同事們嘩然的同時奔走相告:原來他是一個吸毒者啊!沒想到啊,沒想到……七十七天之後的今天,我這個人人皆知的吸毒者終於放回來了:人們倒是要來仔細地辨一辨這個吸毒者到底長得咋樣啊?    
    並且一定準備有大量的問題,要向你「請教」,畢竟是「百聞不如一見」嘛!電視、書刊中的吸毒者見多了,就像電視、書刊中的老虎見多了一樣,但那些都是理性認識,真實程度畢竟有限,現在既然有真老虎、真吸毒者出現在了大家的身邊,就在眼前,不先睹為快,又豈能心甘呢?    
    剛才在路上只是瞟過他一眼,話都來不及說上一句,他就匆匆地走了。現在選擇在他必然出現的工作崗位上,守株待兔地等著「吸毒之星」的出現,肯定有把握。    
    果不其然,遠遠地就看見質檢科的大門敞開著。這在寒冷的高原冬季裡並不符合人們的習慣呀!從牆上來回晃動著人影和傳出來的陣陣吵鬧聲和嬉笑聲中,我可以斷定:「吸毒之星暨星迷見面會」和「吸毒者答好事者問大會」已經萬事俱備,現在就只差我這個「吸毒之星」蒞臨現場了!    
    眼看著離「會場」越來越近:十米……七米……三米……我突然間有些怯場地緊張起來,真有一種奪路而逃的衝動。但隨即想到:「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既然鑄成了鐵的事實,逃避總歸不是辦法,始終還是要面對的。勇敢地面對這一切吧!「伸脖子是一刀,不伸脖子也是一刀」,天下人不敢吸的毒品,你都敢吸,你還怕什麼呢!    
    於是我不再猶豫和害怕,勇敢地步入了「會場」。哇塞!太誇張了吧!辦公室裡面能坐人的地方都坐上了人,不能坐人的工具箱、辦公桌上也坐上了人,站著的也不少!可就在我踏進辦公室的那一剎那,吵鬧聲、嬉笑聲嘎然而止,安靜得非常不自然,穿著油膩工作服的工友神情古怪地看著我,很不自然地訕笑或傻笑。    
    還好,已經有人在給我騰位置了,是最好的位置:靠近火爐的中心!哦,是這次星迷會的「主席位」。「盧步輝,來、來、來!坐這兒!坐這兒!」有人終於打破了沉默。    
    緊接著,就有人在為我讓道並把我往「主席位」上推了。我剛落座,四五支麥克風,不,四五支香煙已經在搶著、爭著往我嘴上遞了:「抽我的!」「抽我的!」「還是抽我的吧!」張嘴隨便銜住其中一根,「啪嗒」,立即有人幫我點上火了,「熱情」「客氣」得令我有些吃驚和感動,一時間想起了牢房中的「小哨」侍候「哥皮」時的情景,禁不住啞然失笑地搖了搖頭,我終於也有當「哥皮」的時候啊!    
    怔了怔神後,我裝著不明底裡地問他們:「幹嗎?今天不用幹活呀?」老實的「星迷」低下了頭,默不作聲;狡猾的「星迷」說話了:「要幹活!只不過今天你『回來』了,大家都想你,來看看你嘛!」「我有什麼好看的?還不是和你們一樣,兩隻眼睛一張嘴!」我的搶白使「會議」氣氛有些尷尬!唉,算了吧!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幹嗎呢!    
    於是,我主動問了一些情況,諸如:這幾個月廠裡效益怎麼樣啦?人事有沒有變動啦?有什麼大事發生沒有啦?等等。氣氛有所緩解之後,終於有人憋不住向我提問了:「海洛英是什麼樣子啊?聽說很貴是吧?賣多少錢呀?毒品是什麼味道啊?上癮後是什麼滋味呀?你什麼時候開始吸的……」沒提問題的人,則凝神作洗耳恭聽狀。    
    個個問題不離毒品。我很有風度、很有耐心地一一作答,但是,還是有個別問題回答得不能夠令他們滿意。比如說「毒品是什麼味道」這個問題吧!我認真地回答說:「毒品是苦的!」他們都不相信,懷疑我說了假話。「真的是苦的嗎?」不死心地緊接著追問。「真的是苦的,我不騙你們!」我幾乎已經是信誓旦旦地發誓了。「苦的,你幹嗎還吸呀?」    
    「是啊!當初我也問過自己『苦的,你幹嗎還吸啊?』但是就是因為它苦,所以我才吸的呀!」我如實的回答更令他們不滿意了,明顯地不符合邏輯嘛!可我真的實沒有辦法,給他們解釋清楚這其中鬼迷心竅的緣由。直到今天,連我自己都想不通自己幹嗎會去吸那苦苦的毒品!看來,要給一個沒有吸過毒的人解釋描繪出吸毒的感受,以及為什麼要吸毒?實在太難,簡直無異於教瞎子分辨紅綠燈。    
    你解釋得越清楚,他們聽得越模糊,越不相信你說的是真的。而吸毒的感受真的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身體體驗或心理行為,非吸食過毒品的人,永遠不可能知其底裡。就連長期吸毒的毒友們,在相互問及這個問題時,都是一臉的茫然和不解。聽到的答案都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幹嗎會吸毒,總之,莫名其妙的就是想吸毒,想體驗那種感覺,尤其是在人最開心的時候和最不開心的時候最想吸毒!」    
    不錯,此般感受,只要是吸毒者個個都會感同身受地體驗過。恰恰就是吸毒行為的這種不可言傳性、不可公開性、不可描述性,使它產生了巨大無比的神秘性,從而讓太多的人對它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不惜以身試毒來探其究竟。結果整個人最終為毒魔所俘虜,由好奇嘗毒者淪陷為真正的吸毒者。    
    如果一定要向人們解釋出為什麼吸毒這個謎,我只能以一個吸毒者過來人的身份回答大家:「因為我們吸過毒,所以我們想吸毒!」    
    無奈之中,我收斂住笑容,面對他們懷疑的面孔正色道:「哥們,姐們啊!奉勸你們一句:你們盡可以對人世間的其它任何事物好奇,但是惟獨不可以對毒品心存絲毫的好奇!當初的我,就是因為對毒品心存好奇才吸上毒的,結果就落得了今天這個下場!人願人好、花願花開,我不想你們有悔不當初的一天。剛才我對你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絕對沒有騙你們半句!如果你們還不相信的話,我也沒有辦法;如果你們非要瞭解個一清二楚才死心的話,那就只剩下惟一的一個辦法啦!你們出錢我出力,我幫你們買回海洛英,你們親口嘗一下,不就可以知道毒品的味道了嗎!怎麼樣?行不行?敢不敢?」    
    如此一番義正詞嚴的說教,才總算止住了他們進一步追問的好奇心,有些尷尬又有些悻悻地相互對望幾眼之後,終於有人出去幹活去了。就在「見面會」接近尾聲的時候,有人推門進來了。還圍坐在我周圍的同事,怔怔地望著進來之人,不認識。而我不用抬頭就已經知道是誰來了。早晨上班途中在交通車上叫我名字的我的毒友兼我的吸毒老師——張明!抬頭一看:果然是他!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6)

    工友們看見他在朝我訕笑,知道是找我的,於是全都知趣地離開了。「吸毒之星星迷會」終於到此圓滿結束。辦公室裡面就只剩下了我和我的毒友張明兩個人,看來這另一場「毒友見面會」是不開都不行了。沒有主動招呼他,他已經自顧自地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我冷眼冷面地望著他,他尷尬地看著我,想對我說話,但又有些無從說起的樣子。他拿出一根煙遞給我,我揚了揚手中已燃著的香煙以示拒絕。氣氛好不尷尬呀!    
    為什麼會這樣呢?其實彼此心知肚明:在我坐牢戒毒期間,曾多次帶信給他,叫他來看我,結果這個小畜生一次也沒有來過。我生氣的同時,也算徹底認清了毒友們的醜惡嘴臉。無論是多好的朋友、多鐵的哥們,一旦大家吸上毒,成為毒友之後,毒品就成了維繫大家關係的惟一情感紐帶啦!朋友誼、同學情,蕩然無存不說,不加害於你就算是夠對得起你的啦!    
    公安機關是怎麼知道你吸毒的,還不是你的這些毒友們把你出賣的。在戒毒所裡面就流行著這樣一些血淚名言:「吸毒的人只有家屬,沒有朋友!」「毒友賣你進來,父母買你出去!」「戒毒戒毒友!」「戒毒戒環境!」「徹底遠離毒友是所有戒毒者徹底戒毒的根本保證和大前提!」所有這些用血淚換來的經念教訓,每一個吸毒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不明瞭。    
    不同的只是看戒毒之後的道友們是不是真的有徹底戒毒的決心和行動罷了!而我自己是絕對不想再吸毒了,因此我不想再與任何毒友親近,包括此刻就坐在我對面的這個人:我曾經最要好的同學兼朋友,後來成為我的「吸毒老師」兼「毒友」的他——張明。至於他當初教我吸毒的事,我也不怪他,再說現在恨他、怪他又有什麼用呢?於事無補,而且說來說去、怨天怨地,最後還是只能怨怪自己傻。唉!這自釀的苦酒還是自酌自飲吧!    
    此時此刻要做的事情就是:立刻把他從我的身邊以任何方式趕走,趕走他的同時也就等於趕走了毒魔的誘惑。因為此時此刻的他,在我的心目中已經幻化成了毒魔的化身並正在向我展開「毒惑」呢!這不,剛說完不著邊際的幾句話後,他立馬把話題轉移到了毒品與吸毒問題上,「想不想再吸嘛?」我沒有回答。「我身上剛好還有一點!」我沒有回答!    
    說一句大實話:此時此刻的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吸啊!心底裡那想吸「最後一次」毒品的邪欲已經在急劇地膨脹,但猛然間,我想起了七十七天,我在牢中點點滴滴的悲苦境遇,趕緊用它來當武器與這個可怕的孽念抗衡爭鬥!「吸還是不吸?不吸還是吸……?」兩種念頭正在我的腦海中撕打得勝負難分,令我矛盾痛苦到了極點。眼看他正伸手準備撩褲腳邊了——吸毒者習慣藏毒的地方,我趕緊一把止住他的手,急急地說道:「算了!算了!你還是留著自己吸吧!我剛剛出來,不想再吸了!」    
    他揶喻地問道:「改好了?」我底氣不是很足地答道:「改好了!」刻不容緩,萬鈞一發,再拖延半秒,我都有可能會向毒魔、毒惑、毒友「舉嘴投降」的。於是,我趕緊對他叮囑了一句:「你走吧!我還有事……」話沒說完,我已經跑出了我的辦公室。不!準確地說,是逃出了我的辦公室,逃避了毒友的毒惑!    
    我逃到廠區的某個角落裡靜坐了很久、很久,被勾起來的毒欲之火才終於平息了下來!這其中的驚心動魄與艱難,外人不得而知,我只能由衷地大歎一聲:好險啊!好險!慶幸之餘,鼓勵自己:「盧步輝,你能把毒友當敵人看待,好樣的!繼續努力吧,堅持就是勝利!」    
    為了不讓自己有想毒、思毒的機會,我盡量給自己找事情做,實在無事可做,就逼著自己看書、練字。聽到下班鈴聲一響,須臾不敢耽擱地就往家裡趕。這麼急的原因,是因為媽媽叮囑過:下班後必須馬上回家,哪兒也不許去!為了免去媽媽的擔心,我知道從今天開始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必須無條件地去重複這種「上班、下班、回家」兩點一線的單調生活。其中的枯燥、壓抑自不待說了。可誰叫你是一個吸毒者呢?    
    相信用這種不得已的方式來約束一個成年人,也絕非父母的本意,怨來怪去,也只能怨怪自己不孝在先,把父母害成了驚弓之鳥。而且目前此階段的我,也只能通過這種特別聽話的方式來求得父母的安心了。這不,人還沒到家,已經遠遠地看見媽媽站在寒風中,往我回家的路上緊張地眺望了。直到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後,緊張的神色才褪去。媽媽笑了,我也笑了,但我的笑多少有些苦澀:「可憐天下父母心」啊!都是兒子的不孝才讓您老這般用心良苦、牽掛不安的。唉!毒魔啊,毒魔,你的陰魂還將在父母和我的心中盤據多久才會散去啊!」    
    接下來的日子就這麼單調、枯燥地重複著——該上班就上班,下班就回家,工資全數上繳,每天只給中飯錢、煙錢,晚上不許出去,週末、週日也在家中待著。非得有事外出不可的話,也得把「去辦何事?和誰一起?用時多久?幾時回來?」交待個一清二楚。說不壓抑、不彆扭,那肯定是假的。父母的這種擔心,是過頭了一點,但也絕非空穴來風、無中生有。因為每每外出的時候,我總會遇到我昔日的毒友們,吸毒者「見毒(友)思毒」的心理特徵,已決定了我不受到毒惑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所幸的是,我終於還是遏制住了蠢蠢欲動的心,不敢造次!    
    有時候,毒友也會找上門來,用只有道上的人才能聽得懂的行話邀我外出,每每這種時候,父母總是很緊張的。除了不拿好臉色給他們看外,在他們走後,還立馬對我進行深刻的防毒教育。全家人上陣,一個都不少!甚至有的時候,他們也會冤枉好人,把我的不是毒友朋友當毒友,這時免不了也會埋怨父母幾句,但一想到是我自己把他們害成驚弓之鳥的,也就不敢怪他們了!    
    事實上真正的朋友來找我確實太罕見了,因為,除了毒友會來找我外,其他朋友是幾乎不會再來找我的,你一個吸毒者,誰不對你敬而遠之呢!就在平日,很禮貌地發支煙給他們抽,都會找莫須有的借口來拒絕我,生怕我不安好心地在煙裡面放了毒品謀害他們。自知之明的我,自然更不會主動地去串誰家的門,自找大霉頭觸了!    
    而對於一個生活在現實生活中的人來說,難免總會碰到這樣、那樣的煩心事,在心情煩躁透頂的時候,我還是會自覺不自覺地想到毒品,想到吸了它之後的那種萬憂皆無的感覺,免不了又孽念四起,怦然心動一番。有幾次我甚至已經去找毒友了,但在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後,半路上我又硬生生地折回了腳步,逃了回來。    
    好在我喜歡讀書,能夠靜得下來,雖然彆扭和壓抑,但總算還能從讀書中找到追求和寄托。這期間我就靠著讀書獲得的靈感和智慧,發明了《水上救生器》、《衣物烘乾消毒櫃》等多項國家發明專利。看著專利證書上「盧步輝」三個鉛字,久違的自信心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想起過去吸毒時的那種整天萬念俱灰、灰心絕望、自卑懊喪的情形,禁不住感慨萬千:不吸毒真好啊!    
    自信心的再次建立,不但讓我重新燃起了向理想奮進的決心和勇氣,而且還淡化削弱了毒魔對我的誘惑力,我已經不太會去主動想吸毒了。即便偶爾想起,也沒有那麼強烈了。面對這來之不易的「成果」,再一次提醒自己:「盧步輝,你一定要再接再厲地堅持下去啊!」    
    兩點一線的日子,就這樣機械、乏味地重複了半年有多之後,我點點滴滴的變化和表現終於讓父母和家人放心了許多,爸爸、媽媽對我外出的緣由和行為也不再像在此前的那麼刨根問底了,經濟上的「制裁」相應地也鬆了許多,我又幾乎成了一個完全的自由人了。「可憐天下父母心」,操心完我的戒毒大事,緊接著又操心我的婚姻大事了。    
    這個時候,與我同齡的同學、同事們絕大多數已經走進了婚姻的殿堂了,動作更快一點的都已經把傳宗接代的革命果實牢牢地握在手中了。而我呢?在經歷了幾番沉浮與波折之後,暮然回首,不知不覺,已步入了大齡青年的行列。    
    唉!多年的吸毒生涯,不僅蹉跎了我一生中最寶貴的青春歲月,還有我的事業與愛情。今天的我,除了身體回復到了還算正常的健康狀態之外,在事業、愛情和金錢上,我則是一窮二白,真可謂是「前程黯淡空悲切,事業愛情兩茫茫」啊!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7)

    在這個時候,工廠的效益每況愈下,連那點少得可憐的工資都要一拖再拖才能發到手,人心惶惶,同事和工友們整天都在議論著「何時下崗?下崗後怎麼辦?」的問題。自知自己是一個有吸毒污點的「壞員工」,和領導關係又不好,比任何人都具備首先下崗的條件。唉,煩啦!真的好煩啦!所有這些,都無時無刻地在提醒著我:「你是一個吸毒青年!你的歷史是不容忘卻的!你身上的污點是洗刷不掉的!」    
    每每想到此,心中又會生出諸多不可名狀的痛苦來,心情壓抑到了極點。鬱悶難奈的絕望時刻,潛藏在意識深處的孽念又蠢蠢欲動起來,恨著自己的同時,也終於徹悟了: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吸毒?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戒毒者會復吸毒?究其實質,就是因為脆弱的人們想借吸毒之後的那種虛無迷幻的飄空感來麻醉自己,借此來逃避現實生活中的種種痛苦與煩惱,把毒品當成了人生的「安慰劑」!    
    回想起自己過去在毒海中不能自拔時的痛苦情形,以及在強制戒毒所裡的慘痛遭遇,很慶幸,我終於還能夠找回那種不寒而慄的恐懼感來遏止住自己邪惡的衝動。不斷地告誡自己:「盧步輝,你現在既然已經『無毒一身輕』了,還是好自為之的好,斷不可圖一時之快,再為自己製造出一顆不能自拔的毒牙來痛苦自己啦!」同時也時刻鼓勵著自己:「盧步輝,你一個堂堂的大學生,多項國家專利的發明人,沒有理由對自己失去信心的,只要努力和堅持,你終將會有拔開雲霧見天日的那一天!」    
    就這樣化悲痛為力量地繼續努力著,我終於憑借自身的能力,毛遂自薦到了我們當地的一家房地產公司上班,從事廣告策劃。面對這份得之不易,同時又是自己感興趣的新工作,我倍感珍惜特別努力。工作成績獲得了公司領導的一致肯定和好評,與新同事們也相處得很融洽。總算又拾回了那種久違的沒有岐視和嘲笑的人際關係,心情自然也開朗、愉悅了許多。    
    回想起自己被貼上「吸毒者標籤」後,已經知道我老底的人們,那副一見著我就惟恐避之而不及的醜陋面孔;那種時刻提防著你,岐視著你的目光,真讓你恨不得把他(她)的眼睛挖下來,嚼著吃掉。太寒人心啦!真想問問「善良」的人們:「讓世界充滿愛,你沒有責任嗎?」    
    事實上,我之所以能夠爭取到這份新工作,並贏得新同事們的友誼和尊重,一方面確實是靠了我自身的能力和待人處事的真誠,但還有另外一個不敢為人所知的原因,那是我迫不得已地欺騙了他們——處心積慮地向老闆和同事們隱瞞了我吸過毒的「光榮歷史」!    
    偶爾與新同事走在街上,只要遠遠看見認識我的毒友,我都會神經兮兮地拉著新同事避開,生怕一不小心就露出狐狸尾巴;偶爾聽到他們談論誰、誰是吸毒者的話題時,我也會連忙藉故走開,總是心中有鬼地擔心他們會懷疑到我頭上。戴著如此沉重的假面具生活,心情無疑也是沉重的。心裡始終被一種不可名狀的痛苦和恐懼籠罩著,揮之難去。    
    因為有一點我敢肯定,終有被戳穿的那一天。一旦我吸過毒的歷史被揭露出來的時候,一定就是我被「炒魷魚」的時候。因此我不得不時刻地擔心著這一天的來臨。到那時,老闆和同事們能否不計前嫌地對我,我不敢寄予任何的奢望,畢竟你曾經是一個神憎鬼厭的吸毒者嘛!天底下能真正能做到不忌諱和嫌棄你吸毒歷史的人,只有你的父母和親人。至於外人……嘿、嘿,一切都只能聽天由命了!    
    就在這種曙光乍現而又陰雲密佈的「新生活」期間,哎!天上還突然掉下了一個愛情的餡餅,碰巧砸在了我的頭上——我生命中的「蓉兒」出現了。情未始,我就有所預感地料定——我這個「輝哥哥」是不可能有那個「靖哥哥」那般幸運的,是「無言的結局」也罷,還是「無奈的結局」也罷,且算是體驗過一回愛情吧!能得之我幸,不能得之我命!    
    於是,抱著這種很有些悲觀的愛情宗旨,我用我的真心和誠意開始了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戀愛。惟一沒有對她以誠相待的事情,只是我沒敢在相識之初就把我曾經吸過毒的歷史坦白地告之於姑娘,但在我的心底裡,始終抱有找個適當的機會向她坦誠一切的念頭。天可明鑒啊!我可不想、不願、也不敢欺騙她一生!    
    一來二去的交往中,我的學識和幽默征服了她,她的文雅與賢惠也為我所喜歡,我們總算是相愛了!實話實說,如果一定要用世俗的「甲男配乙女」「乙男配丙女」的婚戀理論來給我和她之間的這種匹配做一個排序的話:我算甲男,她就只能算是丙女;我都才算乙男的話,她也就只能算是丁女了。但我的吸毒史提醒我自己:盧步輝,你自知之明吧!一個吸毒青年,有姑娘愛你就已經是天遂人願了,你還敢不知足嗎?我不敢不知足!    
    帶姑娘見過父母後,父母呢也還算喜歡她。這其中可能也有顧及自己的兒子吸過毒的原因吧。父母在幫著我向她隱瞞這一事實的同時,對她那可真是百般的好啊,好得連我的小外甥女都忌妒了。我呢也在適當的時候,見過了她的父母,文質彬彬的我也總算順利地通過了她父母的初步審察。能得到雙方父母的恩准,我和她開始皆大歡喜,共同憧憬著美好的未來,沉浸在熱戀的喜悅當中——生活啊,你真美好!    
    可就在這幸福極了的特殊時刻——樂極生悲!我一直最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有唯恐天下不亂的好事者、卑鄙小人,把我吸毒的歷史稟報給了姑娘的母親!我知道這個噩耗的時候是在我見過姑娘父母後的第三天晚上。本來是頭天約好她到咱們家來吃我媽媽特意給她包的北方餃子的。餃子包好了,久等她不來,於是我往她們家打電話。    
    電話是有人接聽,可接電話的對方就是不吱聲,任憑我在電話的這頭「喂、喂……」地乾著急,這可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啊!憑直覺,我預感到大事不好!「喂」了老半天之後,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了回應聲——是姑娘本人!「你是不是吸過毒?」劈頭就是一句!我的心猛地「咯登」了一下——完啦!完啦!為了力求坦白從寬,我只好從實招來:「吸過!」    
    「是誰告訴你的?」我接著很不解地追問。「是你們廠的同事告訴我母親,我母親告訴我的!」「能不能聽我解釋,我……」話還沒說完,「不要再來找我了!」電話那頭的她已經對我作出了最後的「判決」,之後能聽到的就只有「嘟、嘟」的電話忙音了。始料而及的無奈結局,終於在我與姑娘認識交往了六十九天之後,就這樣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這就是吸毒者的愛情故事:難有始、也難有終的「無言結局」——也許我會忘記,也許我會想起,也許已沒有也許……不怨姑娘,怨自己;不怪姑娘的父母,怪「人不願人好,花不願花開」的小人;最後怨來怪去,也只能怨怪吸過毒的自己了!一失足為千古恨,毒雖戒了,但毒害今仍在,你又能奈它何呢!而且「可憐天下父母心」,還連累到一直為我的終身大事操心著的父母也跟著受到了打擊!    
    經此厄運的我,心情懊惱悲憤肯定是避免不了的啦!在圖解脫、想發洩、想逆反的心理驅使之下,想弄頓毒品來吸一吸的孽念又來騷擾我了。趕緊又是警告又是鼓勵告誡自己:「盧步輝呀!毒品帶給你的傷害已經夠罄竹難書的啦,你總不至於為了一個『丁級』女人,就悲觀喪氣到對人生事業一片迷惘的地步吧!『大丈夫何患無妻!』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你還怕找不到?!」    
    終於,我還是遏制住了孽念,沒敢讓自己墮落。但從這件人為的「愛情變故」中,讓我更深刻地體會到作為一個吸毒者,生活注定會舉步維艱。提醒自己:類似的人生變故一定還會不斷發生在你以後的生活中的,盧步輝,你一定要有所心理準備啊!當一切的變故和厄運發生在你身上時,都不要奇怪。別人能原諒曾經吸過毒的你,那是你的幸運,你報答他們的「恩賜」吧!別人不肯原諒你,你又能奈他何呢!你總不至於違背天理地要求人們把吸過毒的你當英雄人物來頂禮膜拜吧!    
    唉!悔死啦!為了把自己從這場人為的「愛情變故」中盡快拯救出來,我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全部投入到了工作當中。不斷取得的工作成績終於讓我聊以自慰地找回了歡樂和自信。漸漸地那「愛情的傷口」也就不再那麼疼了。而且還聽說老闆要給我加薪升職的好消息,還有熱心腸的老大姐要張羅著給我介紹對象呢!眼看雙喜就要臨門了,樂得我大歎特歎:「生活啊,原本你還是蠻好的嘛!」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8)

    我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全力以赴地更加倍地努力工作,回報老闆的知遇之恩;一定要全力以赴地用盡渾身解數來抓牢我的「吸毒者的第二次愛情」。正在熱切地期盼著雙喜臨門的喜慶時刻,「轟、轟」,晴天再次起霹靂,厄運再次當頭起!加薪、升職、愛情,不但一個都沒有來,我卻在期待中等來了一大把鹽,往我仍在流血了的傷口上狠狠地撒了下來,痛得我幾乎不能生還人世!    
    厄運、惡運、歹運發生在我失去愛情之後的第四十九天下午。當時,我正坐在我上班的那家房地產公司的辦公室裡面,為一則銷售廣告的創意絞盡腦汁呢!想得頭痛欲裂時,才終於拿出了兩個自覺得意的好創意來。就在我為此長長地「吁」出一口氣的同時,「鈴、鈴」,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一接聽,是老闆打過來的,詢問我好創意拿出來沒有。我高興地回答:「拿出來啦!我正準備向您呈述創意方案呢!」「我也正準備找你,你現在就帶著方案到我辦公室裡來吧!」我興奮地答道:「OK!三分鐘到!」    
    放下電話,我趕緊把花費了我多日心血的方案整理好放進文件夾裡,設想向老闆陳述方案時的精彩情形,老闆在聽完我的創意之後對我的誇獎與鼓勵,心中好不得意啊!整了整領帶後,這才面帶自信的笑容拎著文件夾,興沖沖地往老闆的辦公室走去。    
    我敲了敲老闆的門。「進來!」裡面傳來老闆渾厚熟悉的男中音。推門而入,習慣性地往老闆椅上看:奇怪,老闆沒在他的大班台前呀?轉眼巡視……哦!原來老闆正坐在他會見「貴賓」的真皮沙發上讀報呢!見我進來之後,老闆揚了揚手中的報紙,示意我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咦,難道我成了老闆的貴賓不成?心中一喜一驚,屁股還沒完全落在「貴賓」沙發上,我已經把夾著方案的文件夾,雙手恭敬地呈遞給了老闆。他接過文件夾後,沒有看,而是順手把它緩緩地放在了沙發前的茶几上後,接著又埋頭讀他的報紙啦。奇怪!這個方案可是他催著我要了多日的,此時此刻卻又如此地不重視它,這可不太符合他的工作作風呀!    
    我甚感納悶。短暫的尷尬和沉默之後,老闆清清嗓子,終於開口對我說話了:「小盧啊,公司裡面聽到一些關於你過去的傳聞,這些傳聞對公司的形象很不利呀!以公司的大局為重,唉!我也只好『揮淚斬馬謖』了,來,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說話間,他的手已從茶几底層拿出了一個——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工資袋——並把它推到了我面前的茶几上。在這過程中,他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過他正看著的報紙。    
    聽了老闆這番頗有「老闆風味」的托辭,看了老闆這番頗有「資本家特色」的表演,我一下子全明白了:盧步輝,你這是被「炒魷魚」啦!霎時一股「嗖、嗖」的寒意涼透了我的全身上下,把我整個人冰凍在那兒愣傻住了身子,大腦中更是早已結成冰塊啦!「鈴、鈴、鈴、鈴、鈴、鈴……」藉著急促響起的電話鈴聲,我終於收定住了就要破散的魂魄,伸出有些哆嗦的手,拾起茶几上的工資袋,我堅強地站直了身子,力爭禮貌而又不失態地對仍低頭看著報紙的老闆道了一句:「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然後,我拖著與進來時截然不同的沉痛步伐,挪出了老闆的辦公室。    
    雖然對這一天的到來,我多少有些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我的心還是感到了一種無所適從、不知所措的徹骨的悲涼與淒苦。恍恍惚惚地走回到我的辦公室,已經有人在等我做工作交接了。迅速的交接完工作之後,我獨自一人灰溜溜地告別了我上了六個月零十二天班的房地產公司。    
    這份我珍惜得不得了的工作終於還是丟了,而丟掉的原因與我丟掉愛情的原因一樣:都是因為我吸過毒的歷史被小人「舉報」了。真的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那愛情的傷口還在痛著,沒過多久,這給了我慰藉的事業,又被同樣的原因給扼殺掉啦!毒品啊!你真的好毒呀!你對我的毒害何時才有終啊!天可明鑒,現在的我可真的是一個從良的吸毒者啦!    
    懷著悲愴的心情,拖著落魄的步伐,我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像個孤魂野鬼般的閒蕩著。第一個念頭:不想回家;第二個念頭:想麻醉自己;第三個念頭:想獨自一人靜一下;第四個念頭:想著第二個念頭中麻醉自己的方法——用酒精還是用毒品?用毒品還是用酒精?——我在痛苦地抉擇著!    
    站在小鎮的十字路口上徘徊矛盾了許久許久之後,我下意識地向著小鎮水庫的方向邁出了沉重的腳步。為什麼選擇去那兒?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只是猛然間記起:那兒是我們小鎮的一個自殺聖地。已經很有一些年輕的男男女女,在那兒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印象中,那兒碧水一片,美麗而淒涼!非常符合此時此刻的我,同樣悲涼淒苦著的心境。    
    我是不是也想學他們那樣,在那兒自殺呢?此刻還在往那兒走著的我,不是很清楚。我想用不了多久,等我到了那兒之後也就明白了。走啊!走啊!終於看見那一片碧綠的水庫啦。它正在那兒閃著鱗光歡迎我呢!我的心一下子在淒苦中生出些許莫名的興奮來:謝謝你的歡迎,我來啦!    
    「大哥!大哥!」有慇勤的小販攔住我,向我兜售煙、酒、小食品……好!正合我意,把他僅有的五支啤酒和一瓶白酒全要了,又要了三包煙,扔給小販一張一百元的整鈔後,不等小販找我錢,我已經頭也不回地急步往水庫邊上走去了。身後傳來小販「謝謝大哥!謝謝大哥」的謝謝聲,唉!謝我什麼,我還反過來想謝你呢!    
    走到水庫邊,胡亂地挑了一塊稍平一點的地方坐下後,我一邊凝望著靜靜寬廣的水面,一邊開始狠命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一大口接一大口地喝酒。我真的好想讓自己醉啊!沒過多大一會兒,我就狂喝掉了兩支多啤酒、半瓶白酒,香煙也被我狂抽掉一半了。從近乎瘋狂的狂抽、狂喝中,我找到了一種自虐的快感。    
    我一幕一幕地回想起我幸福的童年時光、歡樂的學生時代、不幸遭遇毒品並為毒所困的苦難經歷、戒毒期間承受到的煉獄般的煎熬與折磨、戒毒出來後受到的歧視與不信任:不久前愛情離我而去,今天老闆又炒了我的魷魚……    
    這一切厄運降臨在我頭上,我承認是我自己咎由自取、罪有應得,我確實也怨怪不了誰,可是今天的我確實已經把毒戒了啊!要說我是一個吸毒者,我也僅僅是一個曾經的吸毒者啊!可人們為什麼還是偏偏要牢牢地抓住我過去的吸毒史不放呢!難道不允許人們吸毒,還不允許人們戒毒嗎?難道我浪子回頭就真的那麼難嗎?難道非要逼我做回一個不折不扣的吸毒者去危害社會,人們才甘心嗎?    
    我想不通啊!想不通……我的心好茫然、好悲涼、好淒苦啊……水下的冤鬼孤魂們,你們好嗎?你們不是人,你們不會像人那樣人心險惡的,你們是精、你們是靈,就請你們告訴我答案吧!你們倒是說一下:吸過毒的我,到底還有沒有明天啊?    
    「來!來!來!我請你們抽煙、喝酒了!」跌跌撞撞中,我把一根根點燃的香煙丟進了水裡——「抽吧!我的鬼朋友們!」緊接著「嘩、嘩、嘩」兩瓶啤酒也被我緩緩地倒進了水中——「喝吧!我的鬼朋友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回答,失望之極,我歇斯底里地朝著水底下的冤鬼孤魂們,像瘋子一樣嘶吼和狂叫起來。    
    至於吼叫了些什麼,我自己都聽不懂,我的鬼朋友們啊,你們聽得懂嗎?我只感到好痛快、好痛快啊!頭也暈得好厲害、好厲害呀!暈暈乎乎間,我「啪」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五顏六色的霞光即刻出現在我的眼前,好美呀!我已經感覺到我的魂魄飄起來啦!我要死了嗎?可能是吧!管他呢,我已經不怕死了!隨它去吧!    
    「咪——咪——咪——嗎——嗎——嗎——」迷迷糊糊中,有一個神秘的聲音在我耳際邊乍起乍落地響起。「是鬼在嚎叫嗎?我死了嗎?」心中疑心頓起。恍恍惚惚間,我又好像看見了青山綠水。定住神再仔細一看:咦,果然是綠水青山一片呀!那神秘的聲音也不是鬼在叫,而是遠處幾個「吊嗓子」的人發出來的。    
    此時,我才有些清醒過來:原來我並沒有死去呀!我只是在青山綠水相伴的「自殺聖地」旁沉睡了整整一夜。說不清是慶幸自己居然沒有死,還是不甘心自己怎麼沒有死,總之心裡面仍是堵得慌慌的,難受死啦!悻悻地撐起軟綿無力的身子,下到水庫岸邊,用雙手捧起水庫中的水,洗了一把冷水臉後,我一下子清醒了許多。    
    抬頭看見水中正在早泳的人們,我突然間有了一個衝動:我要像他們一樣,也來一個早泳!伸胳膊、伸腿後,才發現自己渾身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游還是不游?不游還是游?」我在逼自己做決定,「游吧,管他媽的,死了算啦!能游過對岸去,算我命不該絕,該幹嗎就幹嘛去!游不到對岸,有青山綠水和孤魂野鬼們與我作伴,死了也值得呀!」    
    主意已定,三下五除二,我把自己脫得只剩一條褲衩,心中默數著「一、二、三!」「三」字剛停,我毫不猶豫地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我拚命地故意往水底裡游啊、游啊!想盡量讓自己浸在水底久一點、再久一點,能離開這個炎涼、險惡的現實世界有多久算多久!等我實在憋不住氣浮出水面時,我已經游到水庫的中央了。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9)

    就在這個時候,我驚恐地發現:我的力氣已經耗得差不多了。「怎麼辦呀?」我一下了慌了起來,突然又挑釁地問自己,「你不是想死嗎?沉下去,嗆上幾口水後,你就可以死啦!怎麼樣?嘗試一下吧!就像當初你嘗試毒品時一樣,也勇敢地嘗試一下死亡的滋味吧!」嘗就嘗,試就試!於是,我真的手腳不再划動,開始任憑身子往水底裡墜沉了!    
    眼前越來越黑,窒息感越來越強。突然間,死亡的恐懼猛地一下子向我襲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和每一根神經都在不知所措地顫慄,我感覺到自己已經被死神抱住了,離死不遠啦!驚慌失措中又嗆了幾口水之後,「完啦!我真的要死啦!怎麼辦呀?!」    
    一種本能的求生慾望,「嗖」的一下在心中升騰而起,我的手腳也本能地划動了起來。我在害怕死亡的恐懼中拚命地掙扎著,「天空呀,你在哪裡?青山呀,你在哪裡?你們快出現呀!」我的心在哀鳴、靈魂在吶喊、肉體在嘶吼。瀕臨死亡的我,終於嘗到了死亡的滋味——怕得要命、怕得要死!    
    終於,我掙扎著浮出了水面,在吸進第一口空氣,又看見藍天、青山的那一剎那,我激動萬分:活著真好呀!繼續拚命地游啊、游啊,卻驚恐地發現我真的精疲力盡了,可離對岸至少還有50米呀!怎麼辦?沉下去淹死自己嗎?不!不!不!我已經嘗過瀕臨死亡的滋味啦,一如我嘗過海洛英滋味那樣——終生難忘!不同的只是:對死亡我終生不敢再想嘗試半次,而對毒品我趕之不走的孽欲卻始終籠罩著!    
    「我想活!我可不想死呀!可我又真的已經一丁點兒力氣也沒有啦!怎麼辦呀?怎麼辦呀!」我已經絕望得就要放棄這最後的垂死掙扎了。「嗚呼,一名大學生,一個擁有多項國家發明專利的「發明家」,眼看就要一命嗚呼了!我好不甘心啊!我真的不想死呀!你不想死,你就必須游過對岸去,你要想游過去,你就必須冷靜、冷靜、冷靜!」不斷地喝斥自己,在生命即將逝去的千鈞一髮之際,我終於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隨後我一下一下地艱難划動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對岸的一叢小草,每划動一下,都驚喜地發現自己離小草又近了一點點。我終於看到了生的希望。憑著求生的慾望和本能所生發出來的意志力,我繼續努力地划動著已經沒有感覺的雙手和雙腳,咬緊牙關地鼓勵自己:堅持呀!你一定要堅持呀!一定要堅持住呀!    
    「……十米……八米……一米……」終於,我的手抓住了那叢給了我目標和希望的小草——我到岸了,我終於到岸了!長長地歎出了一口氣:我盧步輝終於自己救回了自己的生命啦!「這就是人生啊!人生中能夠拯救你自己的人只有你自己!人生中除了你自己可以放棄自己外,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你放棄你自己!人生中最容易和最難做到的事,就是人的自我放棄!而人生中最大最大的悲劇也莫過於自己放棄自己……」    
    藉著一叢小草的力量,我站在水中喘息著並思索著:「每個人的一生,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厄運和坎坷,堅強地挺過去後,你終會找到一片屬於你自己的天空的!」突然,我想起了一首牢歌並大聲地唱了起來:「……要生存,先把淚擦乾,要戒毒,進號先過關,從來男人做大事,毒品不能沾,幾番沉浮,乾坤已轉,細思量沒有過不去的關……」    
    「對啊!人生豈會有過不去的關呢!」我猛地頓悟了過來。縱身爬上岸,抬頭看見吊嗓、晨泳的人們正在朝著我友好地微笑呢!我報以他們同樣的微笑:善良的人們,曾經是吸毒者的我,又活過來到了!    
    想到自己一夜未歸,媽媽肯定已經著急得不得了啦!趕緊跑回對岸,穿上衣服後,跑了起來——我要跑步回家,權當晨練歸來!邊跑邊想:這沉痛的打擊,我一個人承受就夠了!千切不可讓媽媽和家人知道事實的真相後,跟著哀傷,徒增無益的痛苦呀!我決定編造出一個美麗的謊言來欺騙媽媽。這謊言又該怎麼編造才最美麗呢?    
    哦,對了!趁著仍有酒氣的呼吸,把它說成是昨天晚上公司擺「慶功宴」,我一時興起不小心喝醉了,於是就沒有回家,讓媽媽您老人家擔心了,請媽媽原諒,下次不敢了!可是從今天起,不可能再去公司上班的事,又怎麼向媽媽解釋呢?實話實說,就大大的不孝了。這個時候,需要的是「美麗的謊言」!這個謊言又該怎麼「編造」呢?    
    哦,對了!說是原單位急電:在外兼職者,作自動離職處理!爸爸、媽媽的觀念還比較保守,肯定會勸我不可輕舉忘動,先回原單位穩住再說的。這樣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從今天起回我的原單位上班了。這邊被開除的事實則變成主動辭職,老闆好捨不得我走啊!昨天晚上的「慶功宴」在一定程度上還是專門為我召開的呢!    
    能把諾言編造到這個份上,連我都替我的父母相信了我。回到家中後,果然見到的是百般焦急和擔心的爸爸、媽媽,正在對我昨天晚上沒有回家的原因百般猜忌著。眼睛紅紅的,看得出又是二老的一個不眠之夜啊!心中酸酸的,趕緊一陣「對不起!對不起」之後,把剛才在路上事先編造好的美麗的謊言,繪聲繪色地向兩老表演描述了一通,還好,美麗的謊言沒有被爸媽識破。心裡面又是慶幸,又是悲哀!    
    吸毒者的父母們被吸毒者的我們已經欺騙得太多、太久了。「可憐天下父母心」,他們又怎會不相信自己的骨肉呢!任何謊言,哪怕再假,只要聽來對兒女友好的含意,他們都寧願相信是真的!天下可憐的吸毒者的父母們,我謹代表所有的吸毒者向你們跪著說上一聲:「不孝的孩兒對不起你們了!原諒我吧!原諒我們吧……」    
    剛洗漱完,把昨晚弄髒的衣服換下來,爸爸又已經把早餐——一大碗香噴噴的麵條,煮好遞到了我的面前。催促我趕緊吃了,好去原單位上班。在爸爸、媽媽關切的目光中,我裝得盡量開心地吃著早餐,然後又裝出輕鬆的步伐邁出家門「上班」去了!遠離媽媽的視線後,心情和腳步同時回復了沉重——上班?上什麼班呀!原單位早已經處於半停產狀態了,上班就是與同事們發發牢騷、打打麻將、混混光陰,蹉跎歲月罷了。    
    很想不去,但又沒什麼地方可以去!往回走,上街去吧,又害怕遇到毒友,鬱痛的心情肯定抵擋不住近距離的毒魔誘惑的,要是控制不住自己,那就功虧一簣了。唉!還是與工友們打打麻將混混時間算了。反正打麻將也會上癮的,時間又好混,輸贏也不大,有出有進的,總比染上毒癮只出不進的強多了吧!    
    主意已定,於是,我一來到單位簽完到,就直奔廠家屬區,找停工在家的工友們打麻將去了。還好,注意力集中在麻將桌上後,無暇再去想那些煩心事,我還真的暫時忘卻了悲痛與不快,鬱悶的心情緩解了許多。昏昏然然的,一天很快就混過去了。下班準時回家,回家後,看書、看電視、睡覺!第二天按時上班,簽完到後,又接著再戰「方城」,等下班、等回家。    
    接下來的日子,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重複著。漸漸習慣並沉溺於這種「小賭怡情」的低極趣味中後,我雖然在麻木中逃避掉了痛苦,但與此同時,玩物必喪志,我整個人的心態和鬥志也在這種麻木中頹廢殆盡了。不思進取,得過且過,什麼也不想爭,也心甘情願地與世無爭。一句話,有麻將打就行。「別安」歌中所唱的「放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問誰又能做到!」終於輪到我來做到了。悲乎,悲乎也!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兩個多月後,一件令人憤怒得忍無可忍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廠領導要將我和我的工友們作不合理的自尋出路處理。也就是說你來不來上班,他們不再管你,但是連最低的那點「吊命錢」也不再發放給你了,你就自生自滅吧!    
    聽到這樣的處理方式,大家都憤怒極了,血氣方剛的我,帶頭理論了起來,把廠領導罵了個狗血淋頭。看見他猶如喪家之犬,心裡面痛快極了。在同事、工友們欽佩、讚許的目光中,我竟有了一種做成英雄後「捨我其誰」的悲壯感和自豪感!殊不知,一個惡毒的陰謀正在「喪家之犬」和他的「哈巴狗」「走狗」們的心中醞釀形成!    
    就在我做成「英雄」後的第二天(1997年10月10日)早晨,我一如往日地按時來到廠裡,簽完到後,剛走出辦公室,準備去邀人打麻將,這時候,兩個普通裝束的陌生男青年攔住了我的去路。其中一人微笑著問我:「請問,你是盧步輝吧?」我爽快地答道:「是啊,我是盧步輝,找我什麼事?」另外一個人馬上向我亮了一下證件,禮貌地說道:「我們是刑偵隊的,有點事情想跟你瞭解一下,請跟我們走一趟,行嗎?」    
    一聽來人是刑偵隊的,我禁不住愣怔了一下:「我可沒有犯過任何丁點的刑事罪案呀!刑偵隊、偵破刑事案件的公安找我幹嗎?」但見他倆那麼有禮貌,一沒有對我動手動腳,二始終面帶微笑,根本不像是抓犯罪嫌疑人的樣子,我也就沒往別處想。心想,去就去吧!而且不是法盲的我,這時竟還天真地記起:國家法律上明文規定:公民有義務協助公安機關工作的義務!就權當是盡公民的義務,我也應該陪他倆走一趟呀!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10)

    於是,懷著這種心理,我跟著兩位陌生的男青年上了他們開來的吉普車。車開後,其中一人還盛情難卻地硬要給煙我抽,而且為了消除陌生感,一路上兩人還不斷地找話題與我閒聊,甚是友好。說說笑笑間,沒一會兒,車就開到了公安局裡停下了。下車跟在他倆身後上了樓,他倆停住,我也跟著停住。不經意間抬頭一看牌子——禁毒隊!我頓時驚傻住啦:咦,不對呀!刑偵隊的他倆,帶我來禁毒隊,怎麼回事啊?    
    有些警覺:我可能上當受騙了!但還沒完全等我明白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其中一人,已經一改剛才友善的神情,突然襲擊地一把把我推搡進了辦公室裡。「砰」地把門關上後,就隨即凶神惡煞地喝斥我「蹲下!」我憤怒得叫嚷道:「你搞哪樣東西?我不蹲!」勇敢地站在那兒,用責問的目光與他兇惡的目光對視僵持著。    
    見「下馬威」沒能震住我,他有些惱怒了。隨即洶洶地衝過來,親自動用他孔武有力的雙手,把我硬按著蹲了下去,但他的手剛一鬆開,我又立馬倔強地站了起來,繼續勇敢地與他僵持著。見這一招都還不能迫我就範,他更惱怒了,已經惱怒得伸手要打我啦!    
    就在他高高舉起的魔掌正欲往我身上擊打下來的那一剎那,有人及時說了一句:「不要打他!」魔掌才悻悻地停下。說這句話的人,就是剛才在車上給我煙抽的那個人,他一直站在旁邊,熟視無睹著我倆的「鬥爭」。到這種時候,才勉強吐出這句規勸話來。然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過是一人唱紅臉、一人唱黑臉罷了。    
    勸完「架」之後,他遞過來一根試管,皮笑肉不笑地對我半是挪喻、半是警告地說:「凶哪樣××嘛!先屙泡尿再說!」。一看見試管我就明白:他們這是要取我的尿樣做尿檢,看我有沒有吸毒。我知道自己從強制戒毒所放出來之後,就根本沒有吸過半口毒品,因此心裡面丁點都不緊張,當然更不要說是害怕了。屙就屙吧,我還正尿急呢!    
    於是,在他倆四隻眼睛的嚴密監視下,我蠻難為情地屙了一泡尿。「紅臉」紅著臉拿著我的尿樣出去後,「黑臉」開始黑著臉給我做筆錄。抑制住憤怒,我一一誠實地回答了他惡狠狠的提問。他問:「你戒毒出來後有沒有復吸過毒品?」問題敏感,我特意鏗鏘有力地答道:「沒有!」可誰知我誠實的回答他並不滿意,竟用聽了天方夜譚的表情死死地盯著我看,緊接著用更惡狠狠的口氣怪聲怪調地問:「真的一次也沒有?」我斬釘截鐵地一字一句地回答:「絕——對——半——次——也——沒——有!」    
    聽了我這般堅決的回答,他馬上突然一改凶煞的面孔,換上噁心的笑容後,用哄小孩子的口吻對我說:「其實我們是曉得你吸毒的,都有和你一起吸過毒的人舉報你了。你承認一兩次,態度好一點,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我們也不會為難你,做完筆錄後就放你回去,好不好!」我一聽這話更來氣了,惱怒地質問道:「沒有吸就沒有吸!你叫我拿什麼來承認?現在反過來,你沒有吸過毒,我叫你也承認你自己吸過一兩次毒,你也不會接受這種冤枉吧!至於你說有人舉報與我一起吸過毒,那好辦,你把他叫出來,三家對六面地指證清楚:他是在什麼時間,在什麼地點與我一起吸毒的,不就行了嗎!」    
    我的一番合情合理、義正嚴辭的說詞,直說得他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地窘迫極了。最後他竟惱羞成怒地指著我,大言不慚地瘋吼道:「老子說你吸你就是吸!」聽了這句目無王法的瘋人瘋語,我憤怒得真想立馬衝上去打死他。毫不畏懼地搶白了他一句:「怕公安局是你家開的?」然後繼續用勇敢的眼神憤怒地看著他。這時,他不看我、也不問我了,而是自顧自的埋頭在記筆錄。從他眉頭緊皺的神情中,可以料定:他在編造我的假口供!    
    也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紅臉」推門進來了。他附在「黑臉」的耳邊耳語一番後,緊接著「黑臉」又在他的耳邊嘀咕幾句後,輪到「紅臉」改用決定的語氣哄我了。「快點承認吸一次,我們就把你放了!」我把憤怒的眼睛轉向他,大聲責問道:「沒有吸就是沒有吸,你叫我拿什麼來承認?」「紅臉」被怔住的同時,「黑臉」說話了,又像是安慰「紅臉」,又像是對我警告地叫嚷道:「不要跟他講,老子有的是辦法治他!」    
    聽了「黑臉」的這番「黑話」,我再次把憤怒的眼睛轉向他,勇敢地與他對視著。從他不懷好意的眼神中,我看到了「目無王法」的自大與狂妄;從我毫無畏懼的眼神中,我相信他看到的應該是「正義的憤怒」!僵持不下中,他先低下了頭,繼續緊鎖眉頭給我編寫那份假筆錄。很快,他就重新抬起了頭,用最兇惡的聲音對我吼叫道:「過來簽字,摁手印!」    
    「黑臉」吼叫的同時,「紅臉」就已配合默契地走過來一把把我拽到桌子邊,指著桌上的筆錄,迫不急待地催促我:「快看!快看!」這不合邏輯的催促,倒更加堅定了我的懷疑——筆錄肯定有假,千萬大意不得!因此我暫時強忍住心中的怒火,開始逐字逐句地精讀那份筆錄。看完筆錄後,更大的怒火再次從心中抑制不住地升騰而起。果不其然,在筆錄中,「黑臉」竟然真的模稜兩可地記下了「我自己承認去找過毒品」的文字。    
    我頓時氣得怒不可遏,把假筆錄「啪」地砸在桌子上,怒目而視地看著他倆,用最憤怒的聲音,義正詞嚴地大聲抗議道:「你們不要冤枉人,這個字我堅決不簽!」見陰謀詭計被我識破了,他倆一下子窘迫尷尬到了極點。「黑臉」惱羞成怒,咬牙切齒地對我狂吼了一聲:「老子看你簽不簽!」同時衝過來抓我。出於本能,我拚命地奮力反抗著、掙扎著。見「黑臉」一個人對付不了我,「紅臉」也積極加入進來,「雙拳難敵四手」,情急之下,我下意識地大聲尖叫了起來……    
    可誰知我的尖叫聲,不但沒能「唬」住他倆的暴行,反倒驚動了他倆的同類們。門「砰」地一聲被推開後,一下子就衝進來七八個人,有著警服的,也有穿便裝的。不由分說,不問原委,全都立馬餓狼撲食般地加入到了扭我、按我、抓我的行列。三下五除二,寡不敵眾的我,眨眼之間,就被訓練有素的他們給完完全全地制服了:左手被扭到了身後,右手被按在了地上,後背被膝蓋死死地跪頂著,雙腿也被兩隻有力的大腳狠命地踩著。全身惟一還能動彈的器官就只剩下了我的嘴巴。    
    我艱難地轉動起還能勉強動一下的頭四處亂看,拚命地一聲接一聲地大叫著:「冤枉啊!冤枉!」天真地想為自己爭來一個申冤解釋的機會。但映入眼簾的儘是一張張麻木不仁的臉和一個個還想對我繼續動手動腳的強壯身軀,耳朵裡也全是他們的吼罵聲。猛然間,還看見那份冤枉我的假口供,已經扔在了我被按在地上的右手旁,旁邊還有一盒已打開蓋子的紅色印油。    
    最後,我把憤怒得就要噴火的雙眼,定格在了那個把我的右手死死壓在地上的人身上。他是誰?他正是狗雜種「黑臉」啊!他騰出右手來,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像捏拿蛇的七寸那樣,捉拿我仍被他左手死死按在地上的右手大拇指。我試圖拚命掙扎,但這種掙扎絕對是徒勞的,我右手大拇指一下子就被他又快、又準地捏了個正著,而且又狠命地掐緊,疼得我幾乎咬碎了牙齒。    
    與此同時,他那只一直按壓住我右手的左手,突然由按改握,猛地一把握住我的右手手腕。握得同樣也是那麼的狠命,痛得我的整個右手臂頓時麻木得失去了知覺。緊接著,「黑臉」左手握緊我的右手腕用力地拽拉,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緊我的右手大拇指拚命地牽扯,瞄準那盒紅色印泥用力地按了下去,緊接著,又更用力地往那份冤枉我的筆錄材料上狠狠地摁了下去!    
    一處、兩處、三處……指紋印被強暴著摁完後,右手隨即也被扭轉到背後,有人及時地遞給了「黑臉」一副手銬,沒用兩秒鐘,我就被他非常熟練地反銬住了雙手。那被手銬箍住的兩個手腕處,頓時觸電般地傳來了火辣辣的劇痛感,一下子知覺全無。我咬緊牙關,繼續一聲接一聲的大叫著:「冤枉啊!冤枉!」心裡僅存的念頭,就是十二萬分地渴望著,我這悲慘的叫聲能喚來正義人士,有人肯前來問明一下事情的原委,還我公道。    
    但是直到我喊得聲音嘶啞了,也不見任何人站出來為我伸張正義!而暴力卻仍在大張旗鼓地繼續進行。雙手這才剛剛被反銬住,馬上,一直被按壓倒在地上的我又被他們像拎垃圾袋一樣拎了起來。也不等我站穩身子,又迫不急待地把我整個人又拉、又搡、又抓的往門外推了。    
    我仍舊不死心地拚命大叫著,拼盡全身力氣地掙扎著,不想被他們這樣糊里糊塗地帶走。情急之中,我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用雙腿死死的盤抱住桌子腿耍起了無奈之下的無賴。沒想到竟然僥倖「成功」了,暴力被逼得暫停下來。正當我暗暗慶幸的時候,一個人喊了一句:「把這狗日的抬起來!」    
    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六七雙有力的黑爪已經把我四腳朝天地抬了起來。為了絕對不讓我再次找到垂死掙扎的機會,這回連頭髮也被牢牢地揪住了絲毫動彈不得。他們抬著我火速地往樓下搬!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11)

    在徹底的絕望中,我用全身惟一能用的工具——嘴巴,歇斯底里地喊:「救命啊!救命啊——」企望這種「救命級」的呼救聲,能在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為自己召來一個救命的「大英雄」。但是直到我被他們抬到一輛已經閃著警燈,鳴著警笛,連囚倉門都打開了的警車旁時,那位我幻想中的「大英雄」都始終沒有出現,而看熱鬧的人倒還真的被我招來了不少,但又頂什麼屁用呢!    
    隨後,只聽到「砰」地一聲悶響,整個人就像扔沙袋一樣地被扔進了警車的囚倉裡,疼得我「哎喲」狂叫起來的同時,又聽到第二聲「砰」地悶響,囚倉門已被人重重地關上了。而與此同時,警車也啟動了,在淒厲警笛聲的掩護下目中無人地狂奔了起來。這時,雖然我處在了極度的憤怒與驚恐之中,但神智還是清醒的。透過囚倉的鐵柵欄,我看清了開飛車的人是「紅臉」,副駕駛位上坐的是「黑臉」。再透過車窗仔細辨認窗外飛速而過的建築物後,我可以準確地判斷出,警車正駛往的方向百分之百是戒毒所。    
    「莫非要送我去戒毒所?!」心裡頓時大驚失色了起來,曾經在戒毒所裡,所遭受過的種種非人折磨時的慘景,剎那間,一幕接一幕地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恐懼得我幾乎就要窒息過去。好不容易才強迫自己把驚魂收住,我立刻對著「黑臉、紅臉」的後背,憤怒到極點地嚷叫了起來:「我沒有吸毒,你們不能冤枉我啊!我要告你們」!一遍接一遍,冤屈的叫喊聲聽得我自己都不忍心再繼續叫下去了,可是兩個狼心狗肺的狗雜種居然無動於衷得像死人一樣。    
    眼看戒毒所就快要到了,「怎麼辦?怎麼辦呀?」徹底絕望之際,我用最憤怒的聲音向兩個狗雜種發出了最最歇斯底里的吶喊:「你們為什麼要冤枉我,要害我呀!」但是,還是沒有聲音答理我,而「歡迎新同學!又拿來殺!」的狂叫聲,倒是被我聽得越來越清晰了。緊接著「吱」地一聲,車陡地剎停了下來。    
    我知道,戒毒所到了!「生米煮成熟飯」,我的冤獄鐵板釘釘地坐定啦!渾身一下子冰涼到了極點,在極度的恐懼中,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剛勁有力」的哆嗦。腦子裡面更是一塌糊塗得只知道不停地嘮叨著兩個字:「完啦!完啦!完啦!完啦……」就在我哆嗦得快要撐不住身子,就要癱軟下去的「危急關頭」,兩個狗雜種已打開警車的囚倉門,伸出了四隻強勁有力的黑爪「好心」地「撐」住了我,連拽帶拖地把我從裡面扔了出來。    
    奇怪!但當我的雙腳「腳踏實地」的降落在戒毒所土地上的那一瞬間,我反倒突然鎮靜了下來——不是不再恐懼,而是恐懼被巨大無邊的憤怒給淹沒了。用最怨恨的眼神怒視完兩個狗雜種之後,我英勇得像臨刑的勇士,自顧自地往戒毒所的監房大樓急步走去。我可不願我冤屈的身子再被兩個狗雜種的髒手多碰一下。故地重遊,我熟悉著呢!這不,馬上就有人用嘲笑的口吻向我發來了「親切」的問候:「你又來啦!」    
    兩個狗雜種把我移交給戒毒所的工作人員後,在我怒目而視的目光中得意洋洋地走了。留下又憤怒、又恐懼的我,在接受管號獄警又粗魯、又仔細地搜身檢查。等把我身上的違禁品搜出來扔在地上後,值班民兵像趕牲畜一樣連推帶搡兼吆喝地把我往號室裡面趕。二樓,三樓,303、304、305,再走幾步就是我去年坐過的「老牢」306號室啦!難道我還能「有幸」「故牢重坐」嗎?    
    但是很「不幸」,我的「癡心妄想」立馬被民兵小弟「你給老子站住」的喝斥聲徹底打消了。「哦!原來這次關押我的『新牢』是與『故牢』306室還有一牆之隔的305室,看來我『牢運欠佳』啊!唉,不管它,『天下牢房一般黑』,關在哪間還不都是『坐牢』!」正在胡思亂想之際,305室的牢門「砰」被民兵小弟打開了,緊接著我就被猛地一把推了進去,再緊接著身後傳來了「匡啷」一聲巨響。    
    嘿!還真應了牢歌中所唱的:「鐵門一聲響,我又吸毒進牢房,黑暗中的戒毒所又回到我的身旁……」可這次,我根本沒有吸毒也進了牢房啊!想不通啊,想不通……但老祖宗傳下來的牢規牢矩,我還得要去點點滴滴地遵守呀!於是,我趕緊收住「驚神」,畏手縮腳的走到牢房的廁所邊蹲下了,並絲毫不敢怠慢地蹲了一個標準的姿勢。    
    從坐牢的程序上來講,下一步就該輪到我「耐心」地「蹲候」著牢中的「老鬼」們對我進行「入監審問」後,操掉我的「新收」(瓜分身上的衣物),然後再對我施以鋼拳鐵腳的暴刑,為我舉行「新鬼過關」儀式了。觸景生情,那種暴力的場面,一下子條件反射地驚現在我的腦海裡,心中頓時恐懼萬分,同時更是氣憤到了極點。上次的「牢獄之災」,這一切的征罰和傷害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可今天的這次「獄牢之害」我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天啦!是誰如此這般的加害於我,用冤獄之災來致我於死地呢?你他媽的,也太狠毒、太蛇蠍心腸啦!我在腦子裡極力地回憶和搜索著。我發誓:我一定要把這個迫害我的兇手找出來。我一定要報復他!究竟是誰呢?疑人偷斧誰都像,仔細一分析又好像誰都不太像。畢竟這種能致人於死地的迫害,平常之人是很難狠毒到這種地步的。那麼又到底是誰會這般狠毒呢?想得頭都快炸了,這名生兒子肯定沒屁眼的兇手,還是沒被我揪出來。    
    我卻突然間想起了,此時此刻肯定還不知道兒子我已在冤獄之中坐著的我的父母。這對他們將是怎樣的一種打擊和傷害啊!她們會相信兒子的清白嗎?善良的他們會不會也被壞人蒙騙住,不相信他們的兒子真的沒有吸毒呢?我的這個擔心永遠不多餘啊!因為,吸毒者沒有誰能真正把毒戒掉的「科學斷言」,早已經通過媒體的渲染根深蒂固於世人之心啦!而且,在現實生活中,吸毒者群體裡真正能把毒品徹底戒掉的人鳳毛麟角,則更是一個為世人和社會所有目共睹的不爭事實。    
    這種情況一直以來都是吸毒者的親人們最恐懼。他們在相信自己的親人能把毒品戒掉的同時,內心深處總會有一種疑問在忽隱忽現:他(她)真能把毒戒掉嗎?與其說是相信,不如說是在期待和祈禱著奇跡能在自己親人的身上發生罷了。但奇跡畢竟是奇跡,不能發生是很自然的事。    
    在這種心理基礎上,你突然從他們的身邊莫名其妙地人間蒸發了。這時候,種種不祥的擔心和猜疑,自然就會在他們的心中叢生,自然會懷疑你是去吸毒啦!百分之百又是吸毒被抓啦!特別在他們還有些狐疑的緊要關頭,有人跑來告訴他們:「×××,你的兒子吸毒,並吸毒被抓了!」他們肯定相信。因為來告訴他們這個噩耗的不是普通人,而是代表國家法律的人民公安幹警,善良的他們心目中永遠不可能會說假話的一個特殊群體。    
    於是,他們相信並接受了這個不是事實的可怕事實——「兒啊!你終於還是去吸毒了!」想到種種付出卻換得如此之回報,萬念俱灰間,他們哀莫大於心死,就會產生「天要下雨,娘要稼人,隨他去吧」的棄念。我的爸爸和媽媽會不會也生出這樣的想法呢?我擔心著。這種接近真實的推測,令我絕望到了極點!我在心中在不停的祈禱:「媽媽呀,我是冤枉的啊!你們可千萬要相信你們自己的兒子呀!」詛咒著:「是哪個狗雜種要這般陷害我,你他媽的全家不得好死!」    
    「過來!小私兒!」喝斥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憑我上次坐牢的經驗,我知道我臨刑的時刻就要到了,恐懼感再次聚集到心頭。在回答哥皮們的「審問」時,我說我這次真的是冤枉的,自上次從306號室關出去之後,我真的一次也沒有吸過毒。他們見我一不打喝欠,二不流眼淚,有些相信了我。當問及我這次被抓的全過程,經我如實的陳述一遍之後,哥皮們用絕對肯定的口吻對我斷言道:「小輝,你被人家『做貨』(陷害)了!」    
    接著憤怒地擺出了好多「道友」被「做貨」的真實案例來,最後在大悲憤與大無奈之餘發出了同命相憐的大感慨——吸毒者真他媽可憐呀!又給了我兩句「既來之、則安之」的不痛不癢的「安慰」之後,那以暴力為特徵的,一直驚悸著我靈魂的接「新鬼」儀式,還是如期地在我的肉體上隆重而又有序地舉行了:    
    先找出髒、舊、臭、醜的「新收服」命令我替換下身上的所有衣物——操新收;接著勒令我勾下身子,擺好挨打的姿勢等著挨打——過新收招;再緊接著「砰、砰、砰」,「雙人夾心」的酷刑毒招已在我的前胸後背上猛擊了下來;又再緊接著,眼前突然一黑,身子一軟,就什麼也不知道啦!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12)

    等我被劇痛刺醒過來,又傻傻地凝望了那盞泛著黃光的「牢燈」好久、好久之後,我才終於在牢中大鋪的角落裡,把直挺挺地躺著的自己給找到了。猛然間驚憶起:原來我是在坐牢啊!並且我坐的還是冤牢呀!一想到這些痛、這些苦原本都不該去承受的,心裡面頓生出的那種有冤無處訴的痛苦啊,更是氣得我想自殺、想殺人!我終於相信世界上有一種死法叫「氣絕身亡」了。    
    整個人,從肉體到靈魂,一下子被劇痛、憤怒、恐懼、絕望、猜忌、擔心、焦慮、復仇的黑影壓得粉碎。完全像個死人一樣地躺在那兒,不知是在等死?還是在等活?還是等其它什麼鬼東西?直感覺到我的身體已經被推到了崩潰的懸崖邊,做好了縱身的準備,就差最後致命的一跳啦!    
    恍恍惚惚中,幾個月前我主動溺水時,瀕臨死亡的感覺又被我再次捕捉到了;迷迷糊糊中,有東西在搖我的身子,「莫非是鬼?」我一驚,趕緊睜開眼睛尋視。鬼我倒沒看見,卻看到了哥皮的一張慘白似鬼的臉,正在「零距離」地朝我嚴肅地訕笑著!愣怔中,他已經把什麼東西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我的嘴裡。嘴銜住那個東西的一剎那,一種久違了的味道猛地撲進了我的鼻孔,刺激得我要有多清醒就有多清醒,要有多明白就有多明白。    
    不用眼睛看,我都知道此刻被我銜著的是什麼東西啦——吸毒工具「槍」!斜眼一看,判斷正確!同時出現在眼前的還有一張已經附著白色粉末的錫箔紙,正被他左手平持著,準確地伸放在了我銜著的「槍管」的另一端,緊接著,「嗤」地一聲,他捏在右手的火柴被劃燃了,正往錫箔紙的下方慢慢地移動……    
    「昨日重現!」我什麼都明白過來啦!哥皮這是要把已經致我於今天這般絕境的毒品海洛因,往我口裡面送啊!多年以前我就是因為吸食了它,而從此生命中變故不斷、厄運不止!出獄後也經歷了歧視、絕情、炒魷魚、自殺未遂、蹉跎歲月的辛酸日子。但即便這樣,我還是堅決抵制住了毒友、毒販們的毒惑,堅強地固守著遠離毒品的決心,沒有復吸過半口毒品。就在我與世無爭的時候,突然禍從天降,他們不顧是非黑白,把我強行押進戒毒所,再遭牢獄之災!。    
    現在面對毒品,我會不會吸呢?我肯定會吸!我敢不吸嗎?我絕對不敢!為什麼呢?因為在戒毒所裡面吸毒,與你在外面時吸過的哪一次毒都不同!你是願意吸,也得吸!不願意吸,諒你也不敢不吸!說白了,這才是叫真正的逼你吸毒!首先此刻被關在裡面的你,就是因為吸毒才被抓進來的,你不可能偽裝你沒有吸過毒、不懂吸毒、不認識毒品吧!在同行道友面前說這種白話,裝這種大傻,誰都不敢!    
    而出現在戒毒所裡面的毒品,在這個時候還有另外兩個截然相反的稱謂——「免死牌」和「找死牌」!什麼意思呢?免死牌意即:哪個被抓進來的道友,能夠把毒品偷偷帶進號室裡面來,他就可以不被過「新收招」,免去「新鬼」進號後不可避免的一頓暴打,所以稱之為「免死牌」!    
    那麼「找死牌」又是怎麼回事呢?因為被帶進號室裡面的毒品,牢友們是不會悄悄扔掉的,一定是吸掉的。而正在接受強制戒毒的吸毒者,假若被幹部發現或被牢友舉報,在號室裡面吸食毒品的話,那可絕對的是罪上加罪、罪加三等的違法違紀行為,誰都怕得不得了!那怎麼辦呢?惟有讓全號室裡面關著的所有人,一個也不少地共同參與到犯罪中來,才是最安全、最保險的方法。    
    於是在某個深更半夜裡,等幹部們睡下了,值班民兵也瞌睡了,號室裡就安排多人把風、放哨。這時,這種暫且稱之為「共罪防罪法」的犯罪手段便開始無聲無息地實施了——有毒共吸,依次輪流,誰都被強行攤派地吸上一兩口之後,內鬼的風險也就徹底地消除了。    
    如此霸道的預防手段,還有誰敢舉報!別忘了,連你自己也是一個同犯啊!再制定出一個邪惡的攻守同盟:誰舉報了,全號室的人就一起異口同聲地指證你:毒品就是你偷帶進號室裡來的,並且還是你逼著大家吸的!你看眾口爍金之下,幹部是信你一個人說的,還是信大家講的?所以,在這種大勢所趨的環境下,你為了證明自己不會舉報他們的惟一辦法,就只有用共同參與吸毒的實際行動來表明自己的清白了。    
    否則的話,以暴力和邪惡為特徵著稱的號子裡,哥皮們要折磨你到死,也就是分分鐘搞定的小事。這就是為什麼「免死牌」又叫「找死牌」的原因——被幹部發現了加期三個月,關死你;不參與共同犯罪吸毒的,打死你!    
    而普天之下,是沒有人會主動找死的。況且,關在戒毒所裡的道友們,雖然是在戒毒,但有的正犯著毒癮,有的毒癮還沒完全戒脫掉,但無論是沒戒掉的,還是已經戒掉的,個個都在犯著心癮,人人都在夢想著有再吸一次毒品的機會。現在既然天上的白色餡餅已經掉下來了,並且還是掉在了張口就可吸之的嘴邊。只要是吸過毒的人都會興奮得不得了的,曾經就嗜毒如命的同道中人,又怎會有拒絕「吃餡餅」的勇氣呢!    
    此刻的我,面對只欠一吸的毒品,雖然心裡面沒有過多的興奮,但幾乎崩潰的神經也正想找到某種解脫和發洩的途徑,加上憑著上次坐牢的經驗,知道這種性質的毒品,不吸的話,肯定過不了哥皮們的「腳」。    
    於是,把心一橫,在絕望、恐懼和略有一絲興奮中,眼睛一閉,我用力地吸食了起來,縷縷青煙頃刻之間進入了我的身體。我盧步輝終於在我戒毒近一年後的今天復吸了第一口毒品!復吸毒地點:戒毒所——上次我接受強制戒毒時被關押的306號室的隔壁305號室裡!入獄原因:上次是因為吸毒咎由自取,有毒可戒接受強制戒毒;這一次卻是因為遭小人迫害而冤枉入獄,無毒可戒的同時卻被牢友們逼著接受「強制吸毒」!在戒毒所這個天下最不可能有毒品出沒的禁區和淨土裡復吸了毒品!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難道我盧步輝和毒品之間,就真的有這麼匪夷所思的不解之緣嗎?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也更不願去想明白。復吸進肚的第一口毒品,已經在我的身體內發作了。頭開始有點暈了,一種真的好久違的快感正被我捕捉到,但不夠強烈,怎麼辦?睜眼一看,哥皮早已經替我把第二口毒品準備到位了,吸吧!欲既然已經開了,就不可能再禁啦!    
    於是,眼睛一閉,把心一橫,我不再猶豫,比上一口更興奮、更珍惜、更用心、更用力地復吸進了第二口毒品。頭好暈、好暈,那久違、久違的快感,終於被我幾乎完全捕捉到了。直感覺到整個人已飄浮了起來,身子骨的劇痛立馬減輕了許多,煩躁、焦慮、絕望、痛苦的心情也有所緩解和減弱。沉浸在毒品「賜予」的幻覺中,我什麼都在想,又彷彿什麼都不在想,在恍恍惚惚的興奮中,我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毒效過後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中午快吃牢飯的時間了。睜開眼睛,一看到身處冤獄的悲痛現實,心情又剎時回復到絕望與悲慟當中去了。吃不下,也不想吃,動不了,更睡不著。惟有繼續像殭屍一樣躺著發愣、發呆、發癡、發傻……熬秒如年的數秒讀時,離發瘋最多也就一步之遙啦!    
    真巴不得此時此刻,再有哪個「好心」的哥皮,再過來逼我吸兩口毒品,那該有多好啊!媽媽呀,你快來救救我吧!陷害我的兇手,你他媽的全家不得好死;你生兒為盜,生女為娼;你不得艾滋,就要得癌症;你不被雷霹死,就要被車撞死……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13)

    冤獄的第二日,終於在我數以萬計的惡毒詛咒聲中,被我苦苦地熬過去了。    
    第三個冤獄日,我又繼續「再接再厲」在詛咒聲中,苦苦地熬上了。熬到快要派發中午牢飯的時候,鐵窗外突然出現了兩個身著警服的公安:一個就是那個狗雜種「黑臉」,另一個我不認識。不認識的那個正在用趾高氣揚的語氣「審問」牢友:「哪一個是盧步輝?」牢友們指了指睡在角落裡的我。牢房門被打開了,要叫我出去。我強忍著身體的劇痛,勉強爬起來,跟在雜種的身後來到了戒毒所的辦公室裡。    
    「黑臉」拿出那份強按了我的手印的假口供給我看。重讀著這份虛假的口供,只見上面出現了:「經人舉報盧步輝吸毒,後經查實舉報人所說有誤,把盧步輝曾經吸過毒,說成了現在還在吸毒」的字句。這時,那個我不認識的公安,莫名其妙地警告了我一句:「不要太討厭了!要制你容易得很!」    
    我甚是疑惑不解地望著他,想從他的臉上讀懂這句話背後的深層含義。看著他那張皮笑肉不笑的怪臉,我看到了小人得勢的輕浮與狂妄。噁心,真他媽噁心!仔細反覆地推敲完這份由他們事先炮製好的假口供,見上面沒有太明顯的陷阱後,我簽了字,摁完手印,回號室去了。整個過程中我始終沒有說過一個字,只用壓抑著怒火的眼神與他們作默默無言的對視交流。回號室的路上,我仍一直在狐疑著,那個狂妄之徒,剛才說的那句話的含意:不要太討厭了,要制你容易得很!    
    這麼說來,我不是因為吸毒,而是因為「討厭」才被他們「制」的啦?是有人特意請他們來「制」我的。現在可以明確:我被人故意陷害,已經是個不用再懷疑的事實了。那麼那個縣還我的狗雜種又到底是誰呢……    
    「匡啷——砰」,直到我被趕進「圈」裡後,我都仍在撲朔迷離的猜疑中沒能回過神來。「小輝!小輝!小輝!」有人在很大聲地叫我。回過神後,見是中鋪的哥皮在叫我,趕緊小心地應道:「到!哥皮,哪樣事?」「剛才叫你出去的那個公安,你認識啊?」哥皮問我。「我不認識啊!」我狐疑地看著他,肯定地答道。「你不認識?!」輪到哥皮狐疑了,「他就是你們廠×××的哥哥×××!」    
    一聽此言,我一下子愣住了。連忙請求道:「哥皮,請你再說一遍!」「他就是你們廠的×××的哥哥×××,就住在我家樓下!」哥皮一字一句地說。我一下子全部明白了:冥思苦想猜疑了兩天兩夜的謎團終於被哥皮替我解開了——原來這個狗雜種就是害我的兇手呀!抑制住興奮,也抑制住隨之而起的憤怒,我躺回到角落裡。    
    人慢慢冷靜下來後,謎團也越來越清晰了:回想起大前天,我被投入冤獄的頭一天下午,自己曾當眾指責和怒斥過廠領導,而惹禍上身。「制我」的那個狗雜種的弟弟×××,正是我們廠裡人人皆知的廠領導×××的忠實走狗,綽號「某哈叭」!    
    當我暢快淋瀝的怒斥廠領導——即「某哈叭」的主人後,主人被氣壞了,於是忠實走狗「某哈叭」起了「盡忠報主」的走狗之心:自獻良策,自告奮勇地說自己有個狗哥哥當公安,而我身上恰恰有曾經吸過毒的歷史污點可以加以利用,於是「某哈叭」聯絡了其當公安的哥哥,經密謀後,出台了以「吸毒罪」讓我踉蹌入獄的惡毒陰謀,並在第二天早晨,就迫不急待地把陰謀給實施了,於是就有了此時此刻我身陷冤獄的既成事實!!    
    想清楚來龍去脈後,我的心寒冷到了極點,同時更憤怒到了極點:以冤獄的方式,以「吸毒犯」的罪名,來冤枉一名正在積極戒毒、確確實實沒有復吸毒品的上進青年,狗雜種們,你們也太狠毒了吧!難道你們連狗的良心也沒有了嗎!狗只咬惡人,你們連好人也咬,你們已經連狗都不如了。給別人做哈叭狗,做到這種份上,你們就不怕你們的媽媽因生了你這條狗而蒙羞終生嗎!難道你們的媽媽本身就是一條母哈叭狗嗎!    
    惡毒啊,貨真價實的惡毒啊!吸毒者想戒除惡習,想洗涮掉身上的污垢,本來就已經千難萬難了。從戒毒所裡出來之後,老子一方面要固守徹底戒毒的決心,拚命地抵擋住毒魔的誘惑不復吸毒品;另一方面老子還要背負著吸毒者的標籤,在世人唾棄與歧視的目光中苟延殘喘,歷盡風波!    
    但就在如此這般的重創打擊之下,老子都仍然頑強地堅持著沒有去復吸毒品。父母、親人和關係稍好一些的朋友、同事才又終於對我有了一點久違的信心,相信我盧步輝確實是在摒除惡習,是一個完全可以改邪歸正的回頭浪子。父母家人為我久久懸疑、須臾不得安寧的心,終於稍稍地鬆了一口氣,朋友們也終於肯與我交往,不再忌諱與嫌棄我了。這一切都太來之不易了,全都是我幸幸苦苦堅持戒毒的結果啊!    
    就在這皆大歡喜,我也在為自己總算可以做回一個正常人,倍感慶幸,驚歎不易,有點信心的時候,誰知橫禍卻從天而降,狼心狗肺,蛇蠍心腸的你們,竟對老子做了一個天大的「貨」,設大毒計來加害於我,用牢獄之災來置我於死地!這是怎樣的一種狠毒啊,雜種清楚,雜種的狗哥哥更清楚,我自己也清楚:復吸毒品是要被判勞動教養三年的啊!三年的勞動教養啊,那不等於是徹底地害了、毀了老子的一生嗎?    
    狠毒啊!狠毒啊!狗雜種們,你們真的太狠毒了!你們已經不是人媽媽生的了,你們是狗媽媽、毒蛇媽媽、蠍子媽媽屁眼裡屙下來的垃圾,你們已經不再是人了!就算你們迫害老子三年勞動教養的陰謀最終沒能得逞,可老子被你們害得二次「入住」戒毒所,卻已經是一個有目共睹的、明擺著的既成事實了。我自身在冤牢裡面冤枉挨的打、受的苦、遭的罪先不說,可這一關一放,出去之後,世人會怎麼看我呀?他們可不知道我這次坐的是冤獄啊!也不可能相信我是被冤枉的。那第二張吸毒者的標籤,早不知被放大多少倍,貼得多牢固地烙印在了我身上了!是啊,我是可以向人們解釋:俺這次是被冤枉的!可我的這種有點類似「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能管用嗎?它只能像瘋人院中的瘋子向醫生說「我不是瘋子」那樣,換來你更是一個「癮君子」的斷言。    
    從此以後,再沒有任何人會再相信我了,迎接我的將只有永遠的岐視和唾棄。我千辛萬苦鞏固了近一年的戒毒成果就這樣被冤枉乾淨了。而受到同樣沉重打擊和傷害的還不僅僅是我本人,它還必將連累到我的父母和家人。就算他們知道我是冤枉的,但我已身在冤獄之中「圈養」著,卻已經是一個不可更改也無法逃避的事實了。兒子坐了冤獄,這種天大般的人為災難,試問天下又有幾個做父母的能承受得起呢?    
    而且我的親人們,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一個,既無權,又無錢,更無勢,有的只是善良和本份的做人宗旨與原則,現在還不知道他們瞭解我冤獄的真相沒有?即便他們瞭解了事情的真相,無權無勢的他們能奈何得了狗雜種們的黑惡勢力嗎?他們能鬥得過狗雜種嗎?我真的好擔心,說不定,含冤而去的不是我,而是年邁體弱的他們呀!    
    一想到恐怖得如此不堪設想的後果,我頓時心急如焚:「媽媽呀、爸爸呀、你們可千萬千萬要挺住啊!」驚怕得血液都凝固了。在不可遏制的怒火中,我發下毒誓:「假如我的親人為此而有什麼變故,我盧步輝一定要讓狗雜種們不得好死!」「蒼天啊!救救我吧!救救我善良的親人們吧!您可明鑒:我確實沒有復吸過毒品,我這次真的是冤枉的啊!」    
    是!前天晚上我確確實實復吸了毒品,但我是在冤獄之中,在戒毒所的號室裡,被牢友兼毒友們逼著吸的毒啊!怪逼我的哥皮們嗎?不怪!罪魁禍首要怪的還是狗雜種的他們呀!沒有被他們冤枉入獄的前因,就不可能有我被逼著吸毒的後果。在毒品氾濫的自由世界裡,我分分鐘可以弄到毒品吸,我都沒有復吸啊!就是這幫狗雜種把我害到冤獄裡,逼著我硬與毒品狹路相逢了!


第六章毒戒啦!毒害卻未了(14)

    追根究底,真正的真兇禍首,絕對是這幾個謀害我的狗雜種!老天啊,您替我懲罰他們吧!包青天啊,您在哪裡呀!求求您,救救冤屈的我和我的家人吧!在極度的絕望與極度的焦慮中,我恐懼、躁亂、碎裂的心裡,就只殘存了三個念頭:我要吸毒!我要自由!!我要復仇!!!度秒如年地苦撐苦熬到第四日,即19997年10月13日下午,終於「天降橫喜」,爸爸、媽媽……我的一大家子人,把我從冤獄中解救了出來。    
    興奮與痛苦同在,長長地「吁」出那口冤氣之後,我急切地向親人們打聽起了有關救我出冤獄的「艱險歷程」——果不其然,家人替我打聽到的冤情與我自己推測的分毫不差,原凶與禍首果真就是廠領導×××和他豢養的走狗×××!瞭解事情的真相後,憤怒的家人找到了狗雜種及主管狗雜種的相關部門,在進行了若干次艱難的嚴正交涉之後,最終迫於正義的壓力,才把我釋放了!    
    聽了這一切,再看著親人們一張張為我含冤而怒卻又無奈悲憤的臉,我有了要手刃兇手的衝動。可剛跑出沒幾步,就被親人們捉住了。善良的親人們用「懇求」與「武力」制止了我的衝動,對我苦口婆心地千叮萬囑:「兒(兄弟)啊,忍忍吧,忍忍吧!你再鬧出事來,爸爸媽媽怎麼辦呀!你就替我(她)們著想,忍了吧!忍了吧!」看著親人們近乎哀求的目光,我只好暫時遏制住了怒火。隨後,我立馬被親人們手挽手地「押」回到了家。為了防止我在氣頭上找兇手報仇,還把我「關」在家裡「修身養性」了好幾日。    
    等家人終於放心地讓我走出家門後,我只上了一趟街,就已經心涼如冰啦!果然沒出我的所料:在我還在冤獄裡關著的同時,「盧步輝又吸毒被抓了!」「盧步輝一直在吸毒」的消息,就已經以「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的非常速度,傳遍小城的四面八方了。我身到之處,人們又重新開始用比在此之前更鄙視、更嘲笑、更唾棄、更厭惡的目光掃射我了,並且昇華到了像防特級瘟疫的地步,見我者一躲二逃三迴避四不理!如果目光和唾沫能殺死人的話,我肯定已經被人殺死數以萬計回啦!    
    殘酷兼冷漠,無情加絕義的現情實景,終於把我徹底地擊倒了。一想到這一切的罪過,都是冤獄我的狗雜種們作的孽,我就憤怒得想殺人。接下來的日子,我的生活完全被無窮無盡的痛苦淹沒了——腦子在報仇還是不報仇的兩難抉擇間痛苦地徘徊著;心情在「有冤無處申,有苦無處訴」的兩難境地中痛苦地掙扎著。愁悶鬱苦的心情越積越深之後,人也漸漸變得越來越悲觀失望、心灰意冷啦!為了逃避現實,有意無意間,我總會不經意地回想起在冤獄中復吸毒品時的快感;為了發洩和解脫,我開始對毒品有了主動的渴望!心開始向最後的沉淪蛻變,萌芽了「破罐子乾脆破摔了吧」的逆反心理。    
    終於在某個毒友兼牢友的第N次盛情邀約之下,我把心一橫,不再固守和堅持戒毒的決心,開始了我真正意義上的主動復吸毒品。時間:1997年12月13日下午2點33分,我從冤獄裡無罪釋放出來「兩周月」的日子;地點:毒友的家中!「開吸便無回頭日!」自此,當著父母親人們的面,我表面偽裝出很聽話、很乖的樣子,暗地裡卻開始悄悄地、有計劃地、很小心謹慎地吸食起了毒品。    
    愁悶鬱苦的心情在毒品的麻醉作用下,似乎得到了緩解和減弱。但自己的心裡很清楚:靠依賴毒品所獲得的這種愉悅和忘卻,只是一種治標不治本的自我欺騙行為。痛苦僅僅是在吸食毒品後,籍著毒效發作時的有限時效,被暫時逃避掉罷了!一旦毒效過後,重回到現實中,感受到的卻是更大、更深的痛苦。    
    這種變大了的痛苦,最最本質的痛源,是來自我對我自己復吸毒行為,「明知不可吸而吸之」,「吃一塹而未長一智」的深深自責與自羞自辱,以及由此而產生出的對父母和親人的罪錯愧疚之心。而我原本為了逃避掉的那份痛苦卻並沒有減少一絲一毫。這就是我復吸毒品後的「終極收益」——為逃避原有的痛苦卻換回來變本加厲的大痛苦!」    
    而為了繼續逃避掉這種已經變大了的痛苦,不能自持中,又惟有靠繼續吸毒、吸更多的毒來麻醉自己的靈魂,直至片刻都不敢讓自己清醒。惡性循環之下,「戒毒戒三年,三頓吸還原」,很快的,我就不可避免地再次吸毒上癮了,而且毒癮越來越大,由開始時的三五天吸一次,到後來的三兩天吸一次,到最後是天天吸,甚至是一天吸多次。    
    於是,我又在不能自拔中,重新做回1996年11月13日之前,未被抓捕進戒毒所接受強制戒毒時的我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癮君子!又開始天天重複那種以毒品為中心,為毒所困的吸毒者生活:千方百計籌來毒資,冒著風險把毒資兌換成毒品,再狼狽地找個角落把冒險換購回來的毒品吸進或注射進自己的身體!緊接著,又開始為下一頓毒品將來自何方而犯上了大愁……    
    天天、時時、分分、秒秒都在極度的害怕與擔心中惶惶不可終日地苦熬,既要為毒品、毒資而犯愁生憂,又要為如何掩藏住「毒身毒行」而費煞苦心,時時刻刻地驚怕著這個恐怖的秘密被父母知道後,弄出不堪設想的後果來。而最讓我分分秒秒提心吊膽的還是:一旦這個帶罪的秘密被那幫狗雜種們嗅到風聲後,那個後果才是真正的不敢設想啊!    
    這一切不正中了狗雜種們的「狗懷」嗎?狗雜種的公安哥哥,肯定會全力以赴地來抓捕我,然後更會順理成章地置我於死地。勞動教養三年的厄運,鐵定是在劫難逃的!「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到了那個時候,誰也救不了我!我的一生也就可以放下帷幕寫輓聯啦:「盧步輝,一個屢教不改的吸毒者,死於……」    
    怎麼辦啊?到底怎麼辦啊?是坐以待斃,奉上自己的有罪之軀,眼巴巴地等著狗雜種們的陰謀合法地得逞呢?還是麻木著靈魂,乾等著爸爸、媽媽在又一次的絕望中氣出三長兩短來?抑或是備上一大針筒毒品,把自己毒死算啦?不!不!不!絕不!最絕望的當頭,我突然想起了上次溺水自殺時自救的情形。    
    「冷靜!冷靜!千萬要冷靜!細思量,天下沒有過不去的關,趟不過的河!盧步輝,天底下能夠拯救你的,只有你盧步輝自己!趕緊趁著現在,這一切厄運都還沒有發生,都還沒有大白於天下,你還來得及自救的時候——逃!逃吧!遠遠地逃吧!!逃離仇人的魔爪!逃離毒友的糾纏!逃離毒品的誘惑!逃離毒魔的控制!逃得越遠越好!!!」    
    主意已定,決心已下。於是,我告訴父母和家人:我要到改革開放的最前沿——深圳,去闖蕩世界了!在做通父母的思想工作後,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帶好《畢業證書》和《專利證書》,懷著偉大的夢想,懷著父母和家人不知的隱情與苦衷,揣上家人資助我的「闖蕩經費」,身藏最後一次從毒販那兒購買回來的半克海洛英,在一個黃道吉日的清晨,在父母家人依依惜別的目光中,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家門,獨自一人孤獨地往長途汽車站走去……甚有「風簫簫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與孤勇!    
    這一刻是公元1998年5月26日,清晨6點30分!


第六章為離毒背井離鄉 浪子成才全家樂(1)

    陌生的城市,全是你不認識的人和不認識你的人,    
    沒有人知道你的過去,戒毒者重塑人生的天堂到了!    
    受到歧視的只是你的「無能力」,而不是你的「有過去」    
    溶入忙碌的人群中,你終於嘗到了做回正常人的快樂!    
    遠走他鄉吧!我的想戒毒的道友們。    
    1998年5月26日,清晨6點30分。一個大學中文系畢業生,多項國家專利的發明人,一個曾經的癮君子,一個在家鄉已經無法藏身立足的年青人,為了遠離毒境,遠離毒惑,為了遠離毒友,為了自救,為了理想,他決定逃往他鄉,逃到改革開放的最前沿——深圳去!    
    到了汽車站,上了班車,挑了個臨窗的位子坐下後,我凝望著窗外的故鄉景色和身邊形形色色的旅人們,愁緒湧上心頭——家鄉啊故鄉,我就要離開你啦!不是因為你的貧窮,也不是因為我不熱愛你,而是因為我真的不得不離開你呀!太多、太多的人離開你是暫時的,或出差、或訪友、或走親、或旅遊,而我離開你可能是永久的,是那麼的愁苦與無奈啊!    
    看著別的旅人,大多有親朋好友前來相送惜別,把臨別前的祝福語說得此起彼伏,充滿感情,可就是沒有半句是說給我的,由不得孤家寡人的我好生羨慕啊!家人本來是堅決要來送別的,但被我堅決堵在了家裡,強行地拒絕了。因為什麼呢?因為別人要去哪裡,都有明確無誤的目的地和落腳棲身的地方,甚至還有人前來接站相迎呢!而我呢?去深圳,到底是不是我明確的目的地,我都不敢肯定啊!    
    潛意識中只有一個目的是明晰無誤的:那就是我必須——逃!逃離此地!逃離故鄉!逃離這個是非災難籠罩我的鬼地方!逃脫毒品、毒友、毒販對我的毒惑和殘害!至於逃到什麼地方,深圳也好,窮鄉僻壤的農村鄉下也罷,對以逃難避災為首要目的的我來說,其實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差別!總之,逃離才是最重要的!    
    當然,之所以選擇去深圳,是因為我那不死的理想還被我死死地懷揣著,我想活出我人生的光芒來!至於深圳究竟在哪裡?我也僅僅是在地圖上知道,在電視裡見過而已,並沒有真正去過。只知道那裡是開放的經濟特區,是無數心藏夢想的年輕人打拼奮鬥的理想之地。但那裡對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陌生到絕對沒有一個我認識的人或認識我的人,而一切都將完全靠自己。這就是我將必然面對的現實。    
    一想到到了深圳之後,「我該先落腳於何處?又該如何從零開始?怎麼樣邁出我生存的第一步?」等等最最現實的問題時,腦子裡更是一片茫然與慌亂,心裡面禁不住生出了一些惶恐和疑慮來:「我的選擇錯了嗎?我的擔心多餘了嗎?我能在深圳生存下來嗎?我會灰溜溜地跑回來嗎?我真的不知道啊!」心中不免打起了「退堂鼓」——唉,乾脆下車,還是回家去算啦!    
    但一想那更可怕的惡果,「傻念」還是終於被「後怕」擊敗了。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你這沒出息的東西,毒品都敢吸,你還怕什麼呀!牢都坐過的人,你還有什麼苦吃不下的呢!」隨後,我在心中反覆地高唱起了那首接近真理的牢歌來鼓勵自己:「……從來男人做大事,毒品不能沾,幾番沉浮,乾坤已轉,細思量,沒有過不去的關……」    
    「轟」地一聲,班車終於啟動,並越開越快了起來。看著窗外的建築物,正在飛速的往後Pass,眨眼之間就蹤影全無了。彷彿我不堪回首的過去被拋棄、忘卻了一樣地痛快。我的心一下子坦然、平靜了許多。「車開便無回頭路!」雖然是「逼上梁山」,但未必不是好事,「置之死地而後生」——深圳,老夫來也!    
    「盧步輝,祝你好運!」    
    「盧步輝,祝你一路順風!」    
    我終於收到了祝福,收到了來自盧步輝對盧步輝的最最誠摯的祝福!我感覺到我的心笑了起來……    
    經過六個多小時的顛簸,班車終於到達了貴陽——我此次遠行的第一站,離深圳還遠著呢!是坐火車,還是乘飛機去呢?猶豫片刻,掂量了一下身上的銀兩後,我不敢耽擱地趕往火車站,買了一張火車票:貴陽——深圳1998年5月27日9點03分開硬臥12車27上鋪。    
    餘下來的事情就是趕緊找一個地方歇息一晚了。快!快!快!胡亂地就近選擇了一家普通賓館,要了一個標間。還來不及等到服務員把房間門完全打開,我的身子已經閃進了房間裡,緊接著「砰」,才推開到一半的房門已經被我從裡面關上了。留下服務員小姐怔怔地站在門外發愣犯傻。趕緊隔著房門大聲地扔下了一句「Sorry,Sorry!大便,好急,好急!」隨即把牛仔包往床上一扔之後,我急急衝進洗手間裡了。    
    緊接著,再「砰」地一下把洗手間門關上後,我的手已經在迫不及待地解褲帶啦!真的是人有三急嗎?不!那麼解褲帶幹嗎呢?取我藏在內褲褲縫裡的毒品海洛英呀!毒癮早就在班車還未到、快要到貴陽的途中犯上啦!哆嗦著雙手,急急、狠狠地吸進了幾大口毒品後,毒癮發作的難受勁終於被止住啦!    
    但看著已剩下不多的毒品,心中又禁不住喟歎和恐慌了起來:背負著毒癮上路的旅人,真比背負著千斤重擔的出門人還要艱辛百倍啊!別人累了,至少可以把擔子卸下來休息一時半會兒,而吸毒者的你呢?一旦毒癮犯上了,你就只有時時刻刻地硬撐著、強忍著,並且還千萬不可以讓旁人給瞧出端倪來把你給舉報了。唉,天下的旅人中,再也找不出比背負著毒癮上路更痛苦的旅人啦!做一個背負萬斤重擔的出門人,也要比我輕鬆許多呀!    
    傻望著所剩不多的毒品,真的好想再吸上兩口呀!但一想到明天、後天……還有那麼長的旅途要我的「毒身毒體」去苦捱硬撐,而這令人悸怕不安、痛不堪忍的毒癮,又必然會準時准點地發作起來折磨我、蹂躪我,到時候怎麼辦?不敢造次!不敢造次!趕緊藏匿好毒品,躺在了床上。悔不當初地回想起了過去的這若干年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人和事……    
    第二天早晨,早早起來洗漱完,吃了媽媽給我準備的茶葉雞蛋當早餐,又作好了出發前最最關鍵的一項準備工作——吸毒!小心翼翼地吸食了幾大口,並把剩下的毒品藏匿得自認為最安全之後,我來到了火車站。就要接受安檢了,心中有鬼的我好害怕呀!萬一被搜查出毒品來,那可就死定啦!還好,如潮的人流幫了我的大忙,我終於平安無事地混過了「鬼門關」,順利地上了火車。找到自己的上鋪,躺了下來。    
    昨天購買火車票時,指定要上鋪是有我的如意算盤的。聽毒友們講起過,上鋪可以躲著吸毒且很不容易被人發現!人剛一坐下,我就趕緊比劃著雙手,摸擬開來:側轉身子,背對著對面上鋪的陌生人,半躺半撐著,左手這樣,右手那樣。咦!還果真如此!心裡莫名地竊喜了起來,躺平身子,就等火車啟動了。「嗚——」汽笛一聲長鳴,9點03分,火車准點啟動,「轟隆」、「轟隆」——深圳,我來啦!    
    車廂裡突然安靜了下來。人在旅途,置身於陌生的群體當中,安全感和不安全感總會同時產生。安全感是因為誰都不認識你,誰都不知道你的過去,你有一種活在當下的真實。你盡可以對著陌生的別人海闊天空地大吹特吹,想把自己塑造成什麼角色就把自己塑造成什麼角色,輝煌與成就你自己說了算。當然,別人信不信就由不得你啦!不用擔心別人來戳穿你或真或假的謊言,匆匆過客的大家,誰都不會來戳穿你的。這就是所謂的安全感!    
    而不安全感,也同樣來源於這種所謂的安全感,「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防人之心不可無」,「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誰都會防著對方。對於這種安全感和不安全感,此時此刻都是我所需要的,我可不敢讓陌生的他……她……從我的言行中猜出我「吸毒者」的身份來把我害了。裝聾作啞是我最明智、最安全的選擇。


第六章為離毒背井離鄉 浪子成才全家樂(2)

    暫時的安靜之後,車廂裡就開始熱鬧了起來:結伴而行,認識的人們在談著共知的人和事;相鄰而坐,不認識的人們在小心地試探著與對方搭訕;有人發出打牌的召喚,馬上就有人附和著上陣;實在不喜歡湊熱鬧的人就看書、看報、玩小遊戲機。總之,大家都或多或少的找到了旅途的樂趣。    
    只有我一個人離群索居,像殭屍一樣地躺著。盡量不去看別人,也盡量不讓別人注意到自己。這副憂心忡忡、大病纏身的樣子,一看就心懷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唉,還是趕緊趁著毒效還在體內殘存的這會兒,把自己弄迷糊過去吧!驗票時,被乘務員搖醒,驗完票後,又趕緊躺下繼續迷糊,生怕這寶貴的睡意消失掉,毒癮趁機發作起來。但可怕的毒癮還是「毒不可擋」地發作了。    
    一看表,才下午5點鐘啊!離到廣州還要差不多一天一夜的時間,而到了廣州站後,又還要再換乘到深圳的高速列車,又還要再經過近兩個小時的旅程,才能真正到達我此次「出逃」的目的地、終點站啊!漫長的旅途,毒癮發作的身體,怎麼熬啊!剩下的毒品已經不多了,估計頂多夠我省著挺到今天晚上,就算是很阿彌陀佛、很菩薩保佑的啦!    
    唉,到底該怎麼辦啊?現在就吸掉它?不!還是再忍忍吧!盡量地先忍忍吧!忍到實在熬挺不住時再吸吧!熬啊……熬啊……熬到火車停靠在一個大站上,聽到停車18分鐘的廣播時,我感覺到自己是已經熬到極限,再也熬不下去啦!轉頭看見對面上鋪的陌生人正好下車休息購物去了。心中一喜:車停穩,人去之,此時不吸,更待何時啊!    
    於是,我趕緊欠起身,按剛上火車時摸擬好的姿勢,拿出剩下來的毒品手忙腳亂,緊緊張張地吸了起來。幾口下去,犯著來的毒癮終於被稍稍止住了,身子的疼痛和心裡頭的難受勁有所減輕。但眼瞅著所剩已無幾(口)的最後「晚餐」,整個人突然陷入到了矛盾的思慮與惶恐當中:吸掉它,就再也沒得吸了,再犯癮時怎麼辦?不吸掉它,毒癮又還沒有完全止住,心欠欠的,很是犯難——這「最後的晚餐」到底是即刻吸掉它好呢?還是留著它等下一次犯癮發透時再吸好呢?    
    思過來又想過去,思過去又想過來,反正最後都是要吸掉的,而有它無它,毒癮也都終究還是會發作起來的。此劫既然天命已定,在劫不可逃,就認命吧!與其老是心惦著它,不吸之而不快,不如讓自己徹底地死心,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它全部吸完算啦!    
    於是,我懷著視死如歸的精神,在喜憂參半的心情中,又怕後悔、又勇敢地把最後幾口毒品極度珍惜第一口一口地吸進了肚子裡。手中拿著再也無毒可吸的吸毒工具,我在心裡決心萬丈地發誓道:「永別了,毒品!永別了,吸毒工具!我再也不吸你了!我再也不碰你了!我要讓你們從我的生命中,徹徹底底永永遠遠地消失掉!」發誓完畢,我把吸毒工具揉成一團,狠狠地扔了已經飛馳著的列車窗外。抬手看表,此時此刻是:1998年5月27日22點38分33秒!    
    死心了的心情一下子輕鬆了許多,躺下睡好,一邊虔誠地祈禱著:「毒癮呀,你不要發作,你晚一點發作吧!」一邊趕緊趁著毒效正在起作用時很用心、很珍惜地睡了。一覺醒過來後,才正是別人鼾聲正隆的大後半夜,可我就是再也無法再次讓自己睡著了。心裡已經在擔心著毒癮的發作了。    
    好不容易熬等到天大亮時,這正擔心著的毒癮,終於還是發作了起來。剛開始時,還能咬著牙強忍住,不讓自己的手腳亂動。慢慢地疼痛和難受越來越厲害,手腳已經在無意識地亂踢亂抓了。為了避免被人瞧出端倪,我趕緊從鋪上爬下來,跌跌撞撞地走到兩節車廂的連接處「躲」了起來。    
    又千辛萬苦地熬了一段時間後,完啦!我突然覺得自己快不行了。發透了的毒癮,正在以巨大得無以復加的痛苦和難受,把我的整個人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從肉體到身心,從靈魂到精神摧殘的有如萬蟻在噬骨,萬爪在撓心,萬蛆在吮血,萬刃在裂膚,萬蟲在斷筋的絕境。「怎麼辦啦!老天,吾寧死,毋願生!只要痛苦能即刻停止,我寧願馬上死掉!」    
    凝視著飛馳而過的窗景,絕望得多次產生了閉上眼睛縱身一跳而死之的巨大衝動——把這條正被毒魔焚燒、肆虐著的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生命一了千了地終結掉算了!    
    「不!不!不!我不能就這樣死去!我還有偉大的夢想要去實現!我還有我的親人在期待著我衣錦還鄉!我還有我的事業在等著我去成就!我要活下去!『細思量,天下沒有過不去的關,趟不過的河!』我一定要勇敢地活下去、活下去!毒魔啊,老子不怕你!你來吧!」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把身子蜷曲得最小、最小,頭幾乎伸埋進了肚子裡,勒令自己:「不許動!當自己已經死啦!」——我在勇敢地掙扎著與萬惡的毒魔作你死我活的最後抗爭!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終點站——廣州火車站,到站時間17點35分,請旅客同志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準備下車……」苦盼許久許久,苦盼得我心如火燎的利好消息,終於從列車廣播裡「蹦」了出來。聽到之後,我禁不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快啦!快啦!終於快到啦!轉了車,最後再熬上兩個小時,我就可以站在特區深圳的土地上啦!人一下子興奮了起來,興奮得就像剛吸了一大口毒品那般的亢奮。被毒癮折磨得半死不活的身體,終於藉著激動的心情,很強勉地有了一點精神。    
    收拾完行李,拖著沉重似鉛的雙腿,終於把自己移下了車。等到把自己從這個站台挪到那個站台,登上開往深圳的高速列車後,人早已累得氣喘如牛啦!但突然發現這是我從未見識過的雙層列車,心裡面頓時生出了不少新鮮感來:高速列車,還是雙層的!特意挑了一個「二樓」的臨窗位坐了下來,我已在氣喘吁吁中拭目以待地期待著「大開眼界」啦!    
    「嗚——」一聲振奮人心的長嘯後,「嗖」地一下,轉瞬之間,從零起步,從零開始,「眼前之物「已經在時速一百六十公里的高速中飛馳了起來,給了我好大的感觸與快意:我嘗到了一種掙脫枷鎖,逃離過去,逃離歷史,勇往直前的暢快感!腦子裡隨即充滿了無限的遐想:歷史啊,你終於有被改寫的機會啦!    
    在興奮與激動的期待中,歷時三天兩夜,苦不堪言的「毒之旅」終於落下了帷幕——最後的終點站深圳到啦!停車,下車!我,終於腳踩實地地站在了特區的熱土地上!深圳,盧步輝向您報到!這激動我心的一刻是——1998年5月28日20點35分28秒!    
    還沒容我把東南西北分辨清楚,簇動的人流已經「熱情」地把我「拉」進了他們的大部隊。我也只好先跟著感覺走了。旋即我的整個人就被「深圳人民」給完全淹沒啦!可以肯定地想像:此時此刻,我即便能飛起來俯視這如鯽的人流,也肯定分辨不出哪個是我盧步輝啦!隨便攔住人流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問:「先生,小姐,請問您認識盧步輝嗎?」「哼!哼!盧步輝是誰?關我什麼事?我幹嗎要認識他啊!」    
    對!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追求的就是這種感覺!在心中地對自己熱烈地祝賀道:「盧步輝,你終於可以重塑人生啦!在這塊沒有任何人認識你盧步輝,你盧步輝也不認識任何人的新土地上,現在的你是一個沒有歷史,沒有過去,沒有污點的『再生人』,你的生命是嶄新的!盧步輝,努力奮鬥吧!世界是屬於你的!你愛深圳、深圳愛你!永遠愛有能力的你,盡情地施展你的才華吧!從零開始,從頭再來,你終將擁有輝煌的明天!」    
    正當我駐足頓首,為自己今晚將仙居何處若有所思的同時,哇!已經有多雙犀利的慧眼,準確無誤地識別出了俺是一個初來乍到的「愣頭青」。「先生,先生,你好!要住店嗎?十塊錢一天,便宜、實惠、有電視、有電話、有沖涼房、提供求職信息,走路十分鐘就到人才大市場啦!」看來特區人民「效率就是生命」的口號喊得一點都不假,才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已經被五六個吆喝著同樣內容,手舉同是「十元店」廣告牌的男男女女給團團包圍了。    
    很佩服他們眼光的獨到,於是左右比較一番之後,從中挑了一個面最善,微笑得最誠實的女孩子,跟著她上了18路公共汽車。一路上所經之處,女孩都會向我滔滔不絕地介紹一番,興奮的神色,肯定的口吻,彷彿深圳是她們家似的自豪。聽來聽去,我只牢牢地記准記住了一個地方——深圳人才市場。一幢乳白色的七八層建築物,位於筍崗中路的中段位置上。「人才大市場」幾個霓虹燈大字,正在華燈初上的夜空,閃爍著炫目的光芒。彷彿在對我說:「盧步輝,深圳歡迎你!我更歡迎你!」


第六章為離毒背井離鄉 浪子成才全家樂(3)

    到站下車,跟在女孩身後七拐八繞的,終於來到了她路上對我作過深情描述的「打工者之家」。只見二十餘張雙層鐵架床,有序而擁擠地排放在一起。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看書,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唱歌,有人在一勺一口地吃飯;,也有人在作掩首沉思狀……電視裡面嘰哩呱啦的傳來了我聽不懂的「鳥語」,再和上南腔北調的說笑聲,真是熱鬧有加啊!    
    我一進門,這一張張來自天南地北的臉,立馬對我露出了友善的微笑。有的已經替我接過行李,在為我「接口頭風」啦:「先生,貴姓呀?來自何方?歡迎啊,歡迎!」報以同樣的微笑回答了他們的問候,也用同樣的問候問候了他們。突然之間,我重溫到了一種身回大學時代新生入校時的感覺。雖然毒癮發作的身體依然還在難受著,但心情卻是舒暢的!    
    看過身份證,交了十塊錢後,OK!搞定,我盧步輝終於在特區的土地上有了一張讓自己暫時棲身歇腳的小床啦!後顧之憂解決了,現在又該輪到我解決眼前問題了:繼續與犯著的毒癮抗爭啊!放置好行李,沖洗掉一身臭汗後,我早早地趴倒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數次,一個讓我不堪忍受卻又令我興奮不已的無眠之夜,終於被我在虛擬的歡樂、真實的痛苦中熬過去了。唉,真可謂是痛喜交加、苦樂參半啊!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完全大亮,大家就已經不約而同地各自忙開了。忙什麼呀?當然是忙著出去找屬於自己的那份工作啦!最後就只剩下賴在床上蜷縮成一團的我,賴在「家」裡沒有外出——我在繼續與仍舊犯著的毒癮作鬥爭。為了轉移難奈的痛苦,我想店老闆要了一些前幾天的深圳特區報來讀。別人在求職,我也要為求職作準備啊!    
    當看完了整版整版的求職信息後,心裡一下子踏實了許多。原本只是半真半假的信心,現在終於被真真實實的信心替代了。從高到低,每天都有那麼多的職位在求賢覓才,我盧步輝,一名大學生兼多項國家專利的發明人,豈有無用武之地的道理。萬事俱備,現在就只欠把殘存的毒癮從身體內趕跑後粉墨登場,一試身手啦!    
    「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不打無把握的仗!」經過一番量體裁衣的自我分析之後,我為自己擬定了一個能力與信心相匹配的求職計劃:今天是5月29日,力爭在1998年6月1日前找到我來深圳後的第一份工作。職務先忽略,職位還是先忽略,薪酬嘛夠生存就行了。這兩天,一邊養精蓄銳繼續與毒魔抗爭作身體準備;一邊瞭解求職信息,學習求職技巧,撰寫簡歷,準備應聘材料,熟悉交通環境作知識信息準備。31日赴「人才大市場」,實施求職計劃!    
    隨後我開始作精心的準備。看報、讀書自我充電學習的同時,還「巧借他山之石」向來自五湖四海的「前輩」們虛心地請教了各式各樣的、實用價值頗高的應聘經驗和面試技巧。這些知識和經驗的獲得在不斷地增強著我的信心。而日漸康復的「毒身毒體」更是讓我有了百倍的自信。工作挑我,我挑工作,結果會怎樣?「置之死地則後生」,我「生」得起來嗎?一切到時方可知曉。最最重要的是我已經掙脫了毒魔的毒枷毒鎖,可以不背包袱地自自由由地與大家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競爭了。    
    1998年5月31日,起了一個大早,洗漱完畢,吃過早餐,換上潔白的襯衫,繫好紅紅的領帶,把皮鞋擦得亮亮的,手夾公文包——包中早已放好了經我精心準備過的應聘材料。整裝完畢後的我準備出發了。看著鏡中文質彬彬,精神還算抖擻的自己,我自信地對著「他」笑了:祝你好運!祝你成功!再把自己裡裡外外的檢查一遍,直到一切無誤後,我出發了!胸懷必勝的信心,腳邁堅定的步伐,我朝著位於筍崗中路上的「深圳人才大市場」,從容不迫地走去……    
    一路上,到處是步履匆匆的人們朝著各自的目標行進,全然沒了故鄉小城的人們那種無所事事後,滋生出來的「東家長、西家短「的惡風陋習。彼此擦肩而過中,我體會並享受到了一種生活在高節奏、高效率、高壓力環境中所特有的快感和樂趣。「連累」得我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我不得不由衷地感到慶幸:我的選擇是對的!而選擇來深圳更是對上加對!    
    趕到人才大市場一看:哇!「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四周八圍早已被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人才們圍擠得水洩不通啦!競爭的壓力足見一斑啊!怎麼辦?迎頭趕上啊!連推帶擠地終於搶購到了一張應聘會入場券,而旋即我就被簇動著的人才們連擠帶推地擁進了人才招聘大廳裡:「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的時刻終於到啦!心裡不免有些緊張了起來。    
    定定神,提醒自己:莫慌!莫怕!更莫急!先偵察一番,把形勢瞭解清楚後再下結論。於是,我先別有用心地「閒逛」了起來,這兒瞅瞅那兒聽聽,兩圈下來後,嘿,心中大致有數啦:人才多,需要人才的用人單位也多呀!只見大廳裡橫橫豎豎總共有幾百個呈半敞開狀的格子間,格子間的台後從容坐著的是代表企業前來相馬的伯樂們,至多三四個人而已,但台前的景象就大不相同了——擠!一個個手持應聘資料的男男女女正在爭先恐後地往台前擠!想給自己擠一個被伯樂相中的機會!競爭的劇烈程度絕對不可輕視啊!    
    再看看格子間頂端的電子顯示屏幕上不斷滾動播放著的招聘信息,我又釋懷了許多:傢俱廠、模具廠、製衣廠、鞋廠……貿易公司、設計公司、廣告公司、中介公司、旅遊公司、模特公司……總經理、經理、業務員、油漆工、電工、文案、保安、工程師、設計人員、資深策劃……各種公司各種職位應有盡有。條件要求:三十歲以下、博士畢業、大學畢業、三年工作經驗、有中級職稱、熟電腦操作、五官端正、會粵語、會英語、身高一米七以上,能吃苦耐勞……雖五花八門卻明明白白。薪酬待遇:月薪上萬、年薪三十萬、月薪三至五千、年終分紅、帶薪假期、底薪八百、提供住房、高提成……誘惑明目又張膽。我看到了激烈競爭的樂趣性與公平性。    
    偵察工作做完了,現在該輪到我這匹有姓無名的千里馬去找伯樂稱骨相面去啦!很理性地掂量了自己的能力和水平,又幾番的仔細比較之後,我胸有成竹地向著一家廣告公司的台前有禮貌地擠去。「文案策劃」的職位,我自信我完全能勝任,而月薪兩千元以上,包吃包住的中等待遇,對我這樣一個初到乍來的「深圳新移民」來說誘惑已經足夠了。有了「生存」才可能談得上有「生活」嘛!深吸一口長氣,把自己牢牢鎮靜住。好啦,終於輪到我面對面地對著伯樂一展「馬骨」啦!    
    「先生,你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你的?」伯樂,一位看上去年齡與我這匹正被相著的馬兒相差無幾的文靜女孩已經在問我話了,同時禮貌地用手示意我:你可以在台前的凳子上坐下了!我衝她自信地微笑著,並禮貌地回應了一聲「謝謝」後,我這才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經驗和常識告訴我:留給伯樂的第一印象至關重要!    
    「您好!小姐,我想得到貴公司『文案策劃』這個職位!」隨後我頗有風度和自信地答道,看著我這張誠實而自信的臉,她先衝我婉爾笑了一下,隨即收斂住笑容,用疑問兼挑戰的口吻問道:「先生,請問什麼叫廣告策劃?」直覺告訴我:此答關乎成敗!智慧提醒我:出奇方可制勝,留給伯樂的印象既要好更要深!


第六章為離毒背井離鄉 浪子成才全家樂(4)

    「小姐,請允許我打一個不很恰當的比方:假如我能夠在此時此刻把我這團『垃圾』成功地販賣給你,這就是廣告策劃!」別出心裁的回答果真有效,女伯樂果然印象深刻,一時間竟愣怔在那兒意會不過來。心略有不安,趕緊補給她一個歉意的笑容。等她意會過來,再還給我一個「英雄所見略同」的微笑之後,我終於把略有不安的心徹底地安了下來。    
    接下來的溝通就自然多啦!隨意中不失禮節,幽默中不失嚴肅,而獨到的見解,與眾不同的思維方式更是多次得到女伯樂「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喝彩。留下個人簡歷和聯絡電話,再雙手接過她雙手呈遞給我的她的名片:深圳昊天廣告有限公司陳焱總經理最後再握別她那雙柔軟的小手後,我禮貌地抽身退出了擁擠的人群。    
    我來到深圳後的第一次求職面試就這樣在自我感覺不錯中結束啦!能初戰告捷嗎?能如願以償嗎?我不敢打保票,但自覺良好的表現,已經讓我把那份久違的自信心重新拾回了。我再也感覺不到我是一個低人一等的吸毒青年啦!而儘管此時此刻在我的體內還有一點點餘毒未清,身子骨仍在小小的難受中煎熬著,但這點很小兒科的折磨已經不再對我構成致命的威脅了——曾經為毒所困、為毒所害的我,今天終於成功地逃離了毒海,我盧步輝終於從此站立起來啦!    
    「新生命、新生活、新起點!」佳音如期而至,我終於如願以償地於1998年6月1日上午9點整,在這家只有七八條槍的小廣告公司裡開始了我的打工生涯。高節奏、高效率、高壓力之下的嶄新生活方式,讓我很快徹底地忘記了毒品,忘記了自己曾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癮君者的過去,生活的色澤開始有了五顏六色的歡樂。當然,其間也自然經歷過任何一個南下闖蕩者都經歷過的幸酸與苦樂啦:被老闆炒過魷魚,也炒過老闆的魷魚,跳過槽,也失過業。但所幸在這片只認能力不認資歷,只認現在不認過去的特區土地上,我活得越來越有信心,也越來越滋潤,真正的是「痛並快樂」地生活著!」    
    2000年7月份,為了謀求更大的發展空間,我把陣地轉移到了廣州。這時的我,雖然仍在替別人打著工,但實際上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創業計劃和理想,已經在為目標的最後實施作「謀定而後動」的積極準備啦。最後經過不懈的努力,終於於2001年3月份,以自己的發明專利《地圖黃頁》作為股份,與別人創建成立了「廣州通得科技發展有限公司」,有了一份完全屬於自己的事業。最興旺的時候擁有近百名的員工。但很無奈,公司先盛後衰,最後終因市場、股東等多方面原因,於2002年年初被迫宣告結業。傾盡我所有的積蓄後,我又重新做回了一名打工者。    
    只不過到了這個階段的我,能力和資歷已經引起了獵頭公司的注意。工作倒不是說任得我挑,由得我選,但找一份薪高和感興趣的工作,確實已經不再是太難的事情了。就這樣,憑著自身的實力,我自己的公司解體後,先後被聘任到多家知名企業裡任職。職務最低也是個中層部門經理,最高進入核心層,做到了常務副總經理。    
    有了自己的專職秘書小姐可供使喚,出入也常常有小車可以接來送去的。當被下屬和客戶們「盧經理」「盧總」地叫著的時候,心裡總有一種成功後的滿足感。雖然整天忙碌得不得了,承受的壓力也很大,但能夠孤身一人背井離鄉地打拼到這般地步,心情始終是愉悅的。    
    只是每到夜深人靜和逢年過節的時候總會想起故鄉,想起溫暖的家,想起不知被我夢見過多少回的媽媽。想回家看望媽媽,看望親人的念頭一直就不曾斷過,但總苦於被這樣那樣的原因和忙不完的公司事務給耽誤了下來。惟一能讓自己稍稍釋懷的辦法就是三天兩頭地給家裡打電話,向媽媽和親人們問好的同時,給他們多寄些錢,千叮嚀萬囑托地請求他們一定要把錢花掉,吃好、穿好、用好、玩好、把身體保重好,以此來聊表不孝之子的拳拳孝心和思念之情啦!    
    時間就這樣一晃而過。到了2003年的5月份。這時候的我已經是國內某知名化妝品企業集團的部門經理了,拿著高薪的同時還捕捉到了很好的事業發展機會,正當我準備抓住機會,大展拳腳,傾力一博的時候,突然一場舉國上下人心惶惶的非常事件發生了:暴發「非典型肺炎」傳染病,病例源自廣東,殃及全國。一時間人們「談非色變」,各個行業的收益和發展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負面影響。    
    我所在的企業也同樣受到了波及,原本擬定的市場進攻計劃暫時擱淺。連法定的「五一長假」也被國家有關部門下令取消了,大家都在期待中等待著「非典事件」的平息。原本繁忙不堪的工作,因禍得福,竟突然變得不太緊張了起來。老闆這時也格外開恩,趁此機會把該放的假期都放了。我也趁機一樂:嘿!何不也趁著這非常時期、非常機會回一趟我久別的故鄉、久別的家,看看我親愛的媽媽和親人們呢!    
    細細算來,我自1998年5月26日清晨6點頭30分闊別故鄉,告別父母,離開家到現在,已經差不多有整整五年的時間啦!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啊!「父母在,不遠遊」,無論如何是到了我該回家看上一趟的時候了。主意已定,於是我委婉地向老闆提出了請假事宜。經過兩天的努力,老闆終於「爽快」地答應了:准假十五天,超假至多不得超過三天,早去早回,公司還有好多事情等著你回來商議呢!    
    千恩萬謝之後,我開始著手準備回家的事情了。並特意把回家的時間定在了5月26日,即我離家五週年的特殊日子,以示一種特別的紀念吧!該買的東西都買了,掃滿了兩個大行李包!機票訂的是5月26日下午17點15分,廣州——貴陽和6月12日14點35分貴陽——廣州的往返聯程機票。很顯然,這難得的機會,難得的假期已經被我計劃得滿滿噹噹的啦!就這樣,滿懷著激動、喜悅與興奮,我終於在離家整整五週年後的2003年5月26日17點35分,在廣州白雲機場登上了飛往貴陽的航班,踏上了遊子返鄉的旅程!    
    坐在飛機上,回想起五年前的今天,自己是迫於毒魔纏身,怕被公安抓捕,怕被家人知曉的沉重壓力,在別無選擇,無奈、痛苦、絕望到極點的心境之下,迫不得已坐上火車逃到遠離家鄉故土幾千里之遙的深圳特區來的。根本原因是為了能遠離毒品、毒友、毒販的誘惑,徹底戒毒;其次才是為了能實現理想,重塑人生!    
    而五年後的今天,我不但已做回了一個不為毒魔所控制的正常人,而且還靠著自身的能力,從零開始一步一個腳印地奮鬥起,終於成為了一個令人羨慕的高級白領,離自己要實現的人生理想越來越近。同時心情是那麼的開心,人是那麼的從容。比較五年前的今天和此刻的今天:一個幾乎有了想即刻自殺身亡的心,一個卻生出了想再多活一百年的夢。兩種迥然不同的心境竟出自同一個我,心裡面禁不住唏噓了起來。    
    設想一下,假如五年前的今天,我沒能毅然絕然地背井離鄉,離毒離家的話,我今天會身處何處呢?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已經白骨一堆,與眾多的吸毒者一樣,不是因為吸毒過量暴死於某個角落,就是因為非法籌集毒資時危害到別人被人打死了。要不然就是在精神就要崩潰的極致點自殺身亡了。好一點的結局,至多也就是正關在某個戒毒所的號室裡,在接受第N次「牢磨」的同時接受第N次強制戒毒;或者是正在某個極度荒涼的土地上,做著沉重的體力活,接受勞動教養或勞動改造!想到此,心裡免不了心有後悸,更加慶幸:五年前的今天,做出的選擇是極為正確的——離鄉背井,逃離毒害,你生命中最最明智的選擇!    
    航班准點到達貴陽龍洞堡機場,走出機場大廳,一聽到熟悉的鄉音,思家的心更是迫切得恨不得插上翅膀即刻飛回到溫暖的家裡去!事先已經把我要回家的消息告知了家裡人,他們此刻肯定已經在家裡焦急地盼望著我的到來呢!回家!我要即刻回家!越快越好!我已經等不急了!見機場外有出租車在兜客,於是我毫不猶豫地包租了一輛,急切地催促著司機往一百多公里外的家急急駛去!    
    媽媽,我就要到家啦!您老想我了吧!兒子我也好想、好想您呀!    
    家鄉,久別的家鄉,闊別你多年之後的我就要再次回到您的懷抱了,您的懷抱還依舊冷漠嗎?你的懷抱還會溫暖嗎?遊子歸家,除了他的親人們一定會用溫暖的懷抱來迎接他的歸來之外!您——我的家鄉,我的家鄉的故友們,你們又將以怎樣的方式來迎接我呢……    
    殊不知,也許是不平衡的心理所致吧,在我還算衣錦還鄉的時候,迎來的不但沒有我期待中的恭喜和祝福,反倒是世俗驚慕中的忌妒與眼紅。在我自己都幾乎忘記了自己曾經是一個吸毒者的時候,卻仍然有人對此念念不忘。於是又有一個巨大的陷阱挖好了等著我往裡跳,再加上自己的忘乎所以和不理智,一腳又踏了一個虛空,於是我……


第六章跪著血書警世人 願世再無吸毒人(1)

    在你污點濺身的地方,沒有人會忘記你的污點,尤其是吸毒這樣的污點。    
    人盡可以得意,但切不可以忘形。因為有人正在時刻窺視著你,盼你再次失足。    
    毒品面前,朋友,請時刻保持清醒和理智吧,斷不可有絲毫的僥倖心理啊!否則,你又將一無所有。而不再年輕的你,已經再也輸不起啦!    
    2003年5月26日晚上22點58分,我終於踏進了我整整闊別五年的故鄉的家。人還沒有走進家門,遠遠地已望見家正亮著溫暖的燈,在等候遊子的歸來啦!只見家門大敞開著,一個我一生中再也熟悉不過的身影正在那兒向外焦急不停地張望著,那是我至愛的媽媽,她正在那兒急切地熱盼著兒子的歸來啊!    
    昏暗的燈光中,媽媽頭上的縷縷白髮清晰地映入了我的眼簾,比起五年前我離家時明顯蒼老了許多、許多,心中禁不住好一陣酸楚。五年來,天天想叫卻沒有人可以叫,時時想喊卻沒有地方可以喊的聲音,終於情不自禁地從口中蹦著跳了出來:「媽——媽——」這恍若天籟的一叫把媽媽給驚住、喜住了,還未等把兒子的面看清,一聲飽含母子情深的「噯,輝兒——」已經從媽媽的口裡答應了出來,顫得令人感傷令人心慌。我趕緊向媽媽奔去,媽媽也邁著與她年齡不相稱的急促步伐迎向了我。    
    母親與母親的兒子,兒子與兒子的母親,兩雙已經整整五年沒有擁握在一起的手,在五年後的今天終於相握在了一起,握得好緊、好緊,握了好久、好久,卻誰也不願意先放開對方,就這樣相互久久地凝視著對方,彷彿是要把五年來想看沒能看,想握沒能握的所有「欠帳」全部看回來、握回來。看得是那麼地貪婪,那麼地仔細,那麼地讓人心碎與傷感!媽媽的眼眶中已經有亮晶晶的淚花兒在滾動了,而這綿綿的母愛深情也令我禁不住地淚珠溢滿眼眶,就要「重彈男兒淚」了。    
    趕緊定住神,趕緊順勢擁著還未緩過神來的媽媽一起走進了我們溫暖的家。這時候,爸爸、大哥、二哥、姐姐還有我的小侄女、小外甥女們已經正鵲喜著,呼喚著我從家裡迎了出來,大手、小手爭搶著接過我的行李,連推帶擁地把我按坐在沙發上,遞煙、遞水、遞毛巾、遞拖鞋忙得不亦樂乎!血永遠濃於水的親情啊,無言能表,一家子那份齊樂融融的開心與興奮啊,更是任何別的情感所無法企及和超越的。    
    一桌豐盛的團圓飯,早已準備好了。久違的家鄉味,饞得我放下筷子,又拿起來,放下筷子,又拿起來!聊著聊也聊不完的家事,問候著永遠問候不完的關心。時針已經不知不覺地指在了深夜兩點多的位置上,還欲再繼續下去,但顧及到兩位老人的身體,趕緊就此打住了。睡覺、睡覺、睡覺!    
    躺在我睡了二十幾年,卻又有整整五年沒有睡過的屬於我自己的小木床上,好興奮、好開心呀!「金窩銀窩永遠不如自己的草窩」,顛沛流漓了五年後的今天,我終於回到了我溫暖無比的家裡,我至愛的港灣,天底下最最安全的庇護所——生我養我的家!親情永不落幕的愛之聖地——愛我的家!睡著了!終於睡著了!睡得好甜好甜,甜過我五年來睡過的任何一個好覺。    
    接下來的日子,天天都是在好吃、好玩中很愉快地度過的,媽媽翻著花樣地給我做我從小到大最愛吃的家鄉菜;爸爸則陪著我到久別的故鄉小城這兒轉,那兒游,碰到爸爸的故友,爸爸總會很自豪地把已是回頭浪子的我,隆重地重新介紹給他(她)認識,媽媽呢也總會替我向鄰居們宣傳一番:中央電視台播著的某某廣告就是我兒子創作的,那是他上班的公司,大企業!    
    在鄰人故友們驚慕與忌妒的目光中,親人們終於可以驕傲地把頭抬起來啦!能為家人爭光,能讓家人揚眉吐氣,我自己自然也甚感欣慰與自豪!要知道,五年前的他們,背負一個很不名譽的身份:「吸毒者某某某的某某某」!那鄙視、嘲笑、興災樂禍的目光壓得他們連頭都抬不起來呀!經過五年的努力,今天的他們終於等來了可以以我為榮的一天。不容易,不容易啊!感謝親人們一直以來給我的鼓勵和不棄不離的關懷!沒有你們對我的不放棄,就沒有我還算衣錦還鄉的今天,感謝媽媽!感謝爸爸!感謝一直以來至愛著我的親人們!我將一如繼往地繼續努力,為自己、為你們再塑明天更大的輝煌!    
    而且,五年後的今天,當我再次行走在故鄉的街頭時,已經變得從容自信,無所顧忌了,再也不用像五六年前那樣,驚恐著雙眼、躲躲閃閃地避著誰、怕著誰了。這又是我經過多年努力,從吸毒者變回正常人後的又一個大收穫——警車任它開,警笛任它鳴,公安任他走,我自走我路!哎,做一個良民,幸事也!    
    當然,偶爾還能遇到過去認識的毒友,但已經很少了。此時的他們,都已經被毒品摧殘得變了形,不是他們主動叫我,我還真的認不出他們來。向他們打聽起那些我還有點印象的毒友:不是吸毒吸死了,就是犯案被槍斃了,或者就是去某個勞改勞教單位服刑去了,要不就是正被關在戒毒所裡,再不就是人間蒸發,誰也不知道去向了。總之沒有一個有好的下場。    
    想起原來共同在一起吸毒時的苦中作樂,不免感歎一番,友善、同情地規勸幾句後,開口「借錢」的,我都會聊表心意地給上一點。他們在聽了我這幾年的發展變化後,似乎都看到了一絲自救的希望。於是乎,紛紛表示要學著我的樣子也來一回「遠走他鄉離毒友,洗心革面重作人」,聽了此話,我免不了更會誠心地鼓勵上幾句!「人願人好,花願花開」,毒友們,好好做人吧!祝你們好運!    
    殊不知,正當我在為自己的善行義舉自感欣慰時,他們卻已經為我支好了一張誘捕我的大毒網,就等我往踏板上踩啦……    
    歡樂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一眨眼,就到了我不得不準備離家啟程的日子了。6月11日,返程機票預訂的是明天14點35分的,臨出行前的準備工作也基本就緒。今天晚上,再最後與家人在一起把啟程前夕的最後一頓晚餐享受完,然後再睡在自己的小床上甜甜美美地把最後一個好覺享受了之後,明天早上的6點30分,我就又要像五年前的那個清晨一樣,背著行李,再次隻身一人離開我至愛的親人們遠赴他鄉了。    
    絕對不同的是:五年前的出行,我的心中塞滿的是無奈與迷茫,更準確地說是有太多逃亡的成份在裡面。而這次的心情卻是踏實而積極的,將要去哪裡?去到那裡後做什麼?以及怎麼做?我都早已成竹在胸瞭然於心啦!相同之處則至多也就是仍舊有一些離別親人時的愁緒和傷感在心頭揮之難去罷了。    
    剛與至愛我的親人們,在親情四溢的氛圍中,在永遠道不完的牽掛與祝福聲中,在愉悅無比的心情中把這頓離別前夕的盛宴熱熱鬧鬧地享受完。這時,突然電話鈴響了。是我過去的一個朋友兼毒友打來的,說是得知我明天要走了,準備跟我煞有其事地道別一下。盛情之切,實在不忍拂了別人的一番好意,於是我如約去到了他家。看著他為我準備的一桌子好菜和一瓶椐他說是他老爸珍藏了多年的家鄉名酒,我著實有一些感動!於是在交杯換盞中,我與他對飲了起來。


第六章跪著血書警世人 願世再無吸毒人(2)

    席間大家談起了曾經在一起時經歷過的趣事、軼事、傷心事,以及這別後五年來各自的際遇與造化,感慨與悲喜同在啊!當然也自然而然地談及了毒品與吸毒。不知不覺中,兩人都微有些醉意。就在這時候,他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離席走進了另一個房間,好像在窸窸窣窣地侍弄著什麼東西,我也沒去在意。見天色已晚,念著明早的出行,我起身準備向他告辭。而當我正欲開口叫他時,他卻先開口叫我了:「輝哥,快進來!」    
    我絲毫沒有遲疑地走了進去,而當我剛踏進他此刻正呆著的房間門時,就已經清楚地看見了令我既驚恐卻又興奮的一幕:他正盤腿坐在床上吸毒!面前有序地擺放著我五年沒見卻依然熟悉不過的東西——錫箔紙、紙裹的槍管、打皮、打火機、白色微黃的粉末——吸毒工具與毒品!    
    見我怔在門前吃驚地看著他,醉醺醺的他向我打著手勢開口說話了。大概的意思就是:今天特別特別地高興、開心,本來都好久沒吸了,但今天為了我特地準備了點「貨」,他呢最後吸這一頓「告別藥」就永遠不再吸了,至於我呢就算是請我吸一頓『送別藥』為我踐行,祝我一路順風,行大運發大財!總之不吸就對不起他,沒有把他當朋友云云……    
    已經有六七分醉意的我,聽了他這番蠻有「義氣」的「合理」解釋之後,也就不再怎麼吃驚了。但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沒有接過他正遞過來的毒品,但心裡卻有些癢癢的了。說句大實話:五年沒有碰過毒品啦,心中已確實不會再對毒品有任何主動的慾望了。但親眼見到毒品,親眼見到別人就當著你的面在吸毒,這對一個曾經吸過毒,背過毒癮的人來講,要說在此情此景之下,一丁點想吸它的慾望都完全沒有的話,那絕對是「真實的謊言」!    
    這不!我也想吸上兩口的慾望已經被撩起啦,而且正在迅速地膨脹。再繼續面對下去的結局將會是什麼,我心裡自然非常清楚:我的堅持將會化為泡影並被徹底忘卻。「盧步輝,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要出事的!」我警告自己。於是,我果斷地轉身向屋外走去——我要逃!我要逃回家去!可還沒逃出他家的大門,就被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給拽住了,並被他一步到位地拽在床上,離毒品又更近了一步。接著酒氣熏天的他又對我重複了一遍「義氣」之辭和「合理」解釋,完全拿出了不吸就不讓我走的架勢!    
    酒意一上來,腦筋一散,我心癢癢得更厲害了:五年沒吸毒啦,吸一回又絕對不會上癮的,明天早晨一覺醒來後就遠走高飛了,自己又沒有上『黑名單』,今晚的事就只有他知我知,別的鬼都不知道,用不著害怕,就吸一次吧!等一下一出門,就即刻打個車往家跑,一秒鐘都不在路上耽擱,應該不會出事的!而且別人的「盛情」又實在卻之不忍、卻之不能啊,更何況自己又確實是多麼、多麼的想「吸之而後快」呀!還是吸兩口吧!五年前離家的前夕我不是也吸了嗎!五年後的今天,同樣是第二天就要離家走啦,也吸上一點,嘿!你別說還挺有紀念意義的。再說了,這又有什麼大不了和不得了的呢!不就是吸一頓「最後的晚餐」嘛……    
    「來、來、來,輝哥,我放給你吸吧!」就在我的腦子正在為吸還是不吸作最後的痛苦抉擇時,朋友他已經把吸毒用的「槍」硬塞進了我的嘴裡,並把已經附著有毒品的錫箔紙和已經打燃了的火機,同時也一併放到了我的面前——萬事俱備,就只欠我動嘴一吸啦!酒興起,心一橫——還是吸吧!    
    於是,曾經身染過毒癮,卻又已經整整五年沒有見過毒品,沒有吸毒了的我,在真正面對面地又遭遇到毒友、毒品的毒惑時,還是最終沒能戰勝那根植於心的「心魔孽欲」,吸起了毒。第一口毒品下肚,接著又是第二口,正在他剛把第二口毒品放給我吸完的時候,「鈴、鈴……」電話突然響了,兩人都嚇了一跳。隨後他說了句:「輝哥,自己來!」就趕緊奔到外屋接聽電話去了。    
    已五年沒吸毒的我,有這兩口毒品進肚,再加上事先又喝了不少酒,所以人一下子就完全「上頭」了。在朋友轉身出去接電話的同時,我自己也順勢倒在了床上。「毒效」和著「酒力」同時發作,才轉眼間就把我「毒」到了恍恍惚惚的飄浮狀態中。迷迷糊糊地只聽見從外屋飄來了朋友「搞定了!」「可以了!」「快一點!」的說話聲。接完電話後,朋友也隨即在我身邊躺了下來。兩人開始在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中享受毒品帶來的快意。    
    惦記著第二天一早要啟程,等人稍稍清醒一點後,我就趕緊起來準備告辭,卻被朋友伸手攔住了:「急什麼!再躺會兒再走吧!」我有些猶豫……這時「鈴、鈴……」電話又響了。聽到鈴聲,朋友神色有些慌張地怔了一下,也不再攔我。而電話卻在響一聲後就不再響了!他說了句:「輝哥,慢走不送了!」又聽見他嘟嚷了一句:「是誰他媽的亂打電話!」我已經出了朋友家的門在下樓了。    
    「酒力」和「藥力」都還沒過,頭好暈啊!定了定神,緩緩地穿過小巷朝大街上走去。想著一出了這條小巷子,再打個的士就可以到家了;然後再美美地睡上一覺後啟程出發:三個小時的車程到貴陽,再乘一個多小時的飛機到廣州,我就又可以西裝革履地坐在有空調的辦公室裡敲著電腦鍵盤繼續過我愜意的白領生活,心裡不由得好興奮。    
    終於穿過小巷站到了大街上,「喂,出租車!」招手攔車,一輛開過去了,有人!又有一輛開過去了,還是有人!正有些悻悻地,突然「吱」的一聲,一輛白色的小四輪麵包車準確地剎停在了我的面前。有些納悶:「咦,家鄉幾時有這種小面的啦?唉,不管什麼車,只要是出租車就行!」昏頭昏腦地就急等著車門打開我好坐車回家了。    
    「匡」,車門確實是一秒鐘沒耽擱就打開了,但從車上跳下來的三個年輕小伙子,卻並沒有離開要走的意思,而是把我團團地圍住了。「要幹嗎?」我一怔,「搶劫還是綁架?」人被嚇醒了一大半,正欲開口喝斥,其中一人先開口問我話了:「你是不是盧步輝?」等我剛狐疑著把頭點了一下的同時,另外兩人已經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搞哪樣東西!」我下意識地驚叫了起來。「我們是公安局的,找你問點事情?」    
    一聽是公安局的,我一下子就被徹徹底底地嚇醒了,但也同時被完完全全地嚇蒙、嚇傻、嚇壞了。嚇得連人是怎麼被他們捉上車的都不知道啦!等我把驚魂勉勉強強地收住時,車已經開啦!趕緊驚恐不安地問道:「你們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情啊?」「到了你就知道啦!」就再也沒有人理我了。「到底什麼事啊?到底什麼事啊?莫非……莫非是剛才……不可能吧?又沒有第三個人在場,鬼都不知道啊……」在萬般的狐疑與萬分的驚恐中,車已經停在了公安局的大院裡。    
    隨後幾雙剛勁有力的大手把我從車裡拽拉下來,按著、扭著、抓著,推進了三樓的一間辦公室裡。到了這個時候,我都還在繼續驚恐狐疑著,等有人拿著一根玻璃試管朝我走過來時,我終於可以不再狐疑啦!但我也終於知道自己——完啦!徹底完啦!整個人「嗖」的一下驚傻在那兒。尿檢?還尿什麼檢啊?剛吸了毒還不到半個小時,不用再勞神費事地撒這泡尿,我也自己照得出結果啦!唉,我算是徹底完蛋啦!怎麼辦?怎麼辦啊?狗急跳牆,此時此刻我惟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抱最後一線希望——萬般抵賴地矢口否認了。    
    於是我開始捶胸頓足地抗議,說你們肯定是抓錯人了……我才剛剛從廣州回來……我明天就要走了,飛機票都已經買好了……我不可能吸毒的……你們不能冤枉好人……希望「大慈大悲」的他們能在聽了我的帶著哀求的種種申辯後高抬貴手把我給放了,但這一切煞費苦心的努力顯然是徒勞和無益的,更是於事無補的。


第六章跪著血書警世人 願世再無吸毒人(3)

    就在我還在沒完沒了地解釋著的時候,那個先前問我「你是不是盧步輝」的人,斜眼冷視著我,用冷漠嚴肅地喝斥一聲:「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你半個小時前和誰在一起?在一起做了些什麼?這些我們都是有人看見的,我現在也不敢確認你吸沒吸毒,待會兒等尿檢結果出來後就知道啦!度數達不到一百度,我們就即刻把你放了,度數要是超過一百度,你就去戒毒所戒毒吧!」    
    把對我的處決方式一聽完,我已經像真正中彈一樣地癱軟在地上,知道自己這次真是徹底玩完啦!在萬般的乞求之下,終於被允許打一個電話通知家人。拿起電話的手在顫抖,悲痛欲絕的心更在顫抖。爸爸、媽媽和家人還在家裡面高高興興地等著我回去,好明天早上送我啟程呢!此時此刻,把這等絞殺生命的大噩耗告知他們,兩老怎堪忍受?又怎能承受得起啊?真的是作孽啊,作大孽啊!不能啊,不敢啊……    
    哆嗦著手指終於撥通了哥哥的電話,萬般悲痛地把這個驚天的大噩耗告訴了他,請他千萬替我瞞住父母的同時,再趕緊想辦法把我盡快「營救」出來。剛把電話放下,一副珵亮的手銬已經迫不及待地往我的手腕上銬啦!半個小時後,我已經身在戒毒所的304號室裡了!    
    渾身冰涼,萬念俱灰、心亂如麻、悲痛欲絕地躺在號室大鋪的角落裡,大腦中一片茫然與黑暗:絕望、沮喪、懊悔、擔心、憤怒、恐懼、無奈、無助正在絞殺著我的生命,我想到了死!我必須死!經過五年時間的刻苦打拼,自己好不容易重新站立起來,能夠挺直腰桿的做人啦;事業的曙光也終於顯現啦;父母和家人也才剛剛覺得可以松上一口氣,可以不再為我操心和擔憂啦;而更為可氣可恨的是,時針再轉上七八圈後我就可以不讓這一切發生啦;我就可以繼續為自己為家人延續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啦……    
    可就在這關鍵時刻,已遠離毒品五年之久的我,當再一次真正面對面地遭遇到毒友、毒品的零距離毒惑時,還是最終沒能把那根植於心的心魔孽欲遏制住,居然真的就相信了毒友的「義氣」和「好心」,忘乎所以地又一次心存著那已經置自己於死地過的僥倖心理,「毒迷心竅」地復吸了自以為是只有天知、地知、我知、毒友知的、是絕對不可能出事的最後一頓毒品。可萬萬沒有想到,進號室後當我把被抓的全部過程詳細地給牢友們陳述一遍後,我傻了,徹徹底底地傻了!    
    牢友們不無譏諷地說道:「那個雜種你都敢相信他,敢和他吸毒!他可是我們道上出了名的『點水雀』,哄你吸上兩口毒,然後通知人來抓你,做你的『貨』,這戒毒所裡關著的好多弟兄都是被他『賣馬』(出賣)『做貨』抓進來的,活該你要被抓!他接電話時說的『搞定了!』是指你已經把毒品吸進肚裡去了;『可以了』『快一點』是指現在是可以抓你的時候了,快一點過來,後來的那聲電話鈴響是暗號,表示要抓你的人已經守在路口了,通知小雜種可以放你出去了。你仔細回憶一下是不是這樣?你再仔細想一想,明明知道你和他在一起吸毒,幹嗎只抓你不抓他呀!你這個大傻瓜!還是他媽的大學生呢!」    
    聽了牢友們的這番話,我的魂魄都差不多給震了出來:我這個天底下最最最大的大傻瓜、大笨蛋,你去死吧!那種懊悔和憤怒啊!已經把我給悔死、怒死啦!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的打拼、奮鬥,萬般不易建立起來的榮譽、信心和事業基礎,就因為毒友的這一害和我自己的這一吸而頃刻之間化為烏有,沒啦!全部沒啦!一切的一切都從此不再屬於我啦!不值啊不值,簡直太太太太不值啦!毒友啊毒友,你他媽的太狠毒啦!    
    我犯下了我一生中我永遠不可能原諒的錯誤!也犯下了永遠不可能再得到父母和親人們原諒的錯誤!爹啊!娘啊!你們千萬不可以知道這個噩耗啊!就當我沒有回來過好嗎!就當我已經提前回去了好嗎!兒我不敢奢求能夠再次得到你們的原諒!兒只乞求你們能夠把兒忘掉、徹底地忘掉!生命本不該承受也承受不起如此的重創和打擊,不孝的孩兒我又逼著你們再次承受了,孩兒我罪該萬死啊!爸爸、媽媽千千萬萬要挺住啊!我死了,還有姐姐、哥哥可以孝養你們,你們就權當從來沒有生過、養過我這個不孝的兒子吧……    
    該死的人就必須去死!於是,我選擇了絕食並開始絕食,我必須用活活餓死自己的方式來奠祭和毀滅我這條罪孽深重的生命,從絕食帶給我的劇痛和難受中找來安慰和解脫。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四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我的眼前終於出現了金光閃閃的一片仙景,好漂亮啊……我終於嘗到了只有死亡才可以帶給我的快感和樂趣,魂魄在天堂中自由地飛舞著,身輕若無,想什麼就有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真的好舒服,好愜意啊!    
    「輝兒啊輝兒!」「輝兒,醒醒!」突然聽見有一個好柔好暖的聲音在叫我,是誰呀?是上帝在召喚我嗎?可能是吧!拚命地看啊、找啊!上帝啊,我沒見過你,我不認識你呀!我找不到你,你在哪裡啊!你快快現身出來吧!看啊!找啊!找啊!看啊!一張萬般慈祥的臉,漸漸地終於被我看得越來越清晰了!「輝兒!輝兒」的呼喚聲,也終於被我聽得越來越清楚了!    
    終於!我終於看清楚上帝的臉啦:萬般的慈祥中透著萬般的憐惜和愛意。正在朝我綻放出萬般慈祥的笑容,我萬般努力地想還給她一個微笑,卻被她好溫暖、好溫暖的雙手給止住了,她正在好柔、好柔地撫摸我的臉呢!咦,上帝的這張臉和笑容我怎麼那麼熟悉啊!好像……好像我媽媽的臉啊!是媽媽變成了上帝!還是上帝變成了媽媽!我認啊!看啊!終於認出來啦:是我的媽媽、是我的媽媽上帝在看我!不!不!不!不是上帝!她就是我的媽媽!我的真媽媽!是我的親媽媽來看我啦!    
    「輝兒啊!老娘我都還活著,你還活不過老娘啊!真沒出息!勇敢地堅強起來,媽媽等著你回家呢!兒子啊,你永遠記住:媽媽永遠愛你!永遠不會放棄你!」媽媽似夢似真的召喚,終於使我鼓起了重新活下去的勇氣:我開始吃飯!我開始思索!我開始反省!我開始覺悟!我開始面對現實!我開始痛定思痛:我要化悲痛為力量,我要從絕望的深淵中,找出一線希望來拯救自己!我決心不僅要活下去,而且還要活出我的新精彩來!


第六章跪著血書警世人 願世再無吸毒人(4)

    是啊!與其這樣「輕如鴻毛」地在自責、自悔中死去?我幹嗎不試著去來一次「重於泰山」呢?毒品海洛英都敢吸的人,難道你還沒有勇氣嘗試一下別的事物嗎?佛對世人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佛是偉大的,你幹嗎不也嘗試著小小的偉大一回呢?佛入了地獄後,佛可以用她的生命來普渡眾生,你不也入了毒海之獄了嗎?    
    而回頭張望一下毒海的岸邊,你不也親自看見還有那麼多你的同類的年輕生命,正在好奇地觀望著毒海上空那神秘的「毒市蜃樓」,蠢蠢欲動、躍躍欲試地以身嘗毒嗎?難道你不可以用自己生命兌換回來的慘痛教訓主動地告誡他們毒海是萬萬試游不得的嗎?不得已,毒魔已經把你的身子點燃,你幹嗎不趁它還亮著時候照亮一下別人腳下的人生道路呢?    
    要知道,使他們不跌倒,不誤入歧途,拯救的不僅是他們自己,更重要的是還能讓天下深愛著他們的母親們免去多少痛苦和創傷?我愛我的媽媽,我敬重天下的母親們,為了讓天下的母親盡量少流一滴眼淚,我要用我泣血泣淚的吸毒史,警醒她們的兒女們,告誡他們:善待生命,千萬千萬不要吸毒!    
    為了讓天下母親們的微笑多一點,痛苦少一點,我決心化悲痛為力量,跪下我的雙膝,拿起我手中的筆和紙,把自己從生命中第一次遭遇毒品起,到身陷毒海至今十餘年以來的種種痛苦經歷、點點滴滴的心路歷程和異變的全部過程,詳詳細細地記錄下來,讓年輕的生命們能夠從中窺探出一個曾經才華橫溢的生命是如何蛻變墮落成一個遭世人唾棄厭惡的吸毒者的。    
    希冀他們能從我幾乎付出生命代價的血淚教訓中警醒,徹底消除對毒品的好奇心和僥倖心,做到永遠不接觸毒品,永遠不要以身嘗毒!為自己年輕的生命修築起一道永不染毒的心理長城,牢固樹立起防毒反毒的思想意識,珍惜自己一生僅有一次的寶貴生命,以健康的身心走好人生路!    
    我將於2003年7月9日開始起:跪寫吸毒史血淚警世人萬惡毒為首勸君切莫沾!    
    這本書最終能不能夠被我寫出來?何時能夠寫完?寫完後能不能夠出版?出版以後有沒有人看?我不知道!我也不去想它、理它。我將只抱著「我以我血著血史,願世再無吸毒人」的心態和信念作出我能夠作出的最大努力!假若還能夠有幸得到人們的更多的理解、支持和幫助的話,我將不勝感激,我將會更加繼續努力下去!    
    總之,為了能讓更多的年輕生命受益於我的提醒不去吸毒,一切可以用來進行宣傳教育的方式,我都會積極主動地去爭取、去嘗試:    
    比如上《實話實說》欄目,與著名訪談節目主持人崔永元一起面對廣大電視觀眾實話實說「在我吸毒的日子裡」;    
    比如上《講述》欄目,與著名訪談節目主持人一起面對廣大電視觀眾講述「在我吸毒的日子裡」;    
    比如懇求著名導演張藝謀先生,以我的經歷和原形,把本書改編成電影劇本,由真人真事的我來主演一部電影《在我吸毒的日子裡》;    
    比如請求影視大家鄧建國先生,拍一部根據本書改編、由我主演的電視劇《在我吸毒的日子裡》;    
    比如建立HTTP//WWW.51J6.COM(吾要戒毒)網站,向廣大的網民宣傳防毒、禁毒、戒毒知識;    
    比如在全國開通一條戒毒熱線:95176(吾要戒毒),向不幸身陷毒海的道友和他的親人們,提供心理咨詢輔導服務;    
    比如與著名影星薩仁高娃小姐創建成立的××戒毒合作所,幫助戒毒人員鞏固戒毒成果;    
    又比如與我鍾愛的零點樂隊合作,在全國舉辦「防毒巡迴演唱會」,用我學唱到的幾十首「戒毒歌曲」向哥迷們唱出吸毒者的悲涼與淒苦,用歌聲提醒他們毒品的危害;    
    再比如,成立「以我為戒,防毒宣傳演講團」,深入到全國的大中小學裡,向祖國的花朵們用現身說法的方式講述毒品的危害……等等等等。    
    總之無論成敗與否,結果如何,一切可以用來提醒和警示更多的世人不去吸毒的宣傳和宣傳方式,我都會傾盡全力地去做的!    
    有幸讀到本書的人們:請給我支持吧!請你們幫助我!幫助我也就是等於幫助了你身邊的人,幫助了天下的母親們,幫助了人類我們自己!    
    有幸讀到本書的人們:請幫我把本書介紹給你更多的朋友看吧!相信讀了本書都會對他們有百益而無一害,防毒教育,無論男女,無論老小,人人需要,知多一點點,離毒遠一點!    
    「人願人好,花願花開」,讓我們一起努力,共同為人世間少一個吸毒者,少一個吸毒者家庭,少一名吸毒者的母親而共同努力吧!    
    最後請天下所有的好人們,接受我用我殘存的生命,對您們的最最最最誠摯的祝福:「好人們啊,祝你們一生平安!!!」


第六章吸毒者的我跪著對您的最後忠告

    敬愛的朋友、善良的人們:    
    「滿紙血淚史,一把酸苦淚」    
    萬語千言只化作一句真言敬告你:千萬、千萬不可以去吸食毒品!    
    我能夠為你找到一億條反對你吸食毒品的理由,但我卻不能夠為你找到半條可以支持你去吸食毒品的依據!    
    肺腑之心,再也無以言表。信之,你幸也!不信之,你不幸也!再最後跪著忠告您:    
    「萬惡毒為首,求君切莫沾!」    
    「毒品面前,人人平等!青煙一縷,一縷青煙,終將徹底毀掉你的一生啊!」    
    「有膽敢好事娛樂者,後果自負!」    
    人願人好,花願花開!    
    願君潔身自愛,祝君好運、好人生!    
    此致    
    敬禮    
    吸毒者:盧步輝    
    2003年09月24日21點18分


第七章吸毒者的我對您的一百條血淚忠告(1)

    血淚忠告一:毒品面前、人人平等、無論高官富賈、男女老少、外國人、中國人、城裡人、鄉下人、黃種人、白種人……只要是人,吸之必上癮!    
    血淚忠告二:毒品、毒品,一品上癮!    
    血淚忠告三: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終身想毒!    
    血淚忠告四:戒毒戒三年,三頓吸還原!    
    血淚忠告五:海洛英、海洛英,掉進毒海喊不音!    
    血淚忠告六:吸白粉、說白話,世人提到你都怕,從此無人信你話!    
    血淚忠告七:海洛英、白粉塵,害死天下多少人!    
    血淚忠告八:萬惡毒為首,一吸生萬愁,痛苦終生伴,厄運當頭頂!    
    血淚忠告九:海洛因都戒得掉,死人都能救得活!    
    血淚忠告十:只有天天癮,絕無天天錢,癮來身無錢,犯罪便滋生!    
    血淚忠告十一:青煙一縷毀一生,害死天下眾蒼生!    
    血淚忠告十二:毒友、毒友,毒你害你的朋友!    
    血淚忠告十三:吸毒多因圖好奇,一吸上癮悔不起,有人送你白粉吸,絕對是想害死你!    
    血淚忠告十四:為了籌錢吸白面,只好東借西又騙,朋友眾生把你躲,妻離子散不可免!    
    血淚忠告十五:吸毒為毒困,苦死無人問,有錢毒販喜,無錢口莫問!    
    血淚忠告十六:吸毒易、易到一看就會,戒毒難、難於上青天!    
    血淚忠告十七:花錢買來萬罪受,吸毒上癮終身愁!    
    血淚忠告十八:學吸毒、一念一秒,想戒毒、一生一世!    
    血淚忠告十九:吸毒者:男必為盜、女定為娼,一生牢房把家當!    
    血淚忠告二十:吸毒者:為毒生、為毒死,為毒冤苦一輩子!    
    血淚忠告二十一:記住只要你吸毒了,你就等於把自己的家產和生命過戶給毒販了!    
    血淚忠告二十二:毒品:天下最毒之物,毒過萬事萬物,毒死芸芸眾生!    
    血淚忠告二十三:吸毒:一吸雖能解千愁,卻也同時生萬憂!    
    血淚忠告二十四:天下惟一最好最有效的戒毒方式就是你從來沒有吸食過毒品!    
    血淚忠告二十五:吸毒:吸盡萬貫家財,換來牢獄之災!    
    血淚忠告二十六:吸毒者:萬人唾棄萬人罵,神憎鬼厭世人怕!    
    血淚忠告二十七:吸毒者:害盡家庭無數,喜了毒販一人!    
    血淚忠告二十八:吸毒:自找萬苦吃,自找萬罪受!    
    血淚忠告二十九:吸毒:天下你惟一不可以去嘗試的娛樂方式!    
    血淚忠告三十:吸毒:貪得一時之樂,生出終身之憂!    
    血淚忠告三十一:吸毒者找死的同時,必然早死無疑!    
    血淚忠告三十二:毒品:萬惡之源頭,一旦染上毒癮,必使善良者失去良知,高傲者丟掉骨氣,母親拋兒棄女,父親拋妻棄子!    
    血淚忠告三十三:煙槍即銃槍,自打又自傷,多少英雄漢,吸死在高床!    
    血淚忠告三十四:煙槍一支,未聞炮聲入耳,打得妻離子散;錫紙半張,不見火光沖天,燒盡田地房廊!    
    血淚忠告三十五:天下有吸毒吸發財的嗎?沒有!絕對沒有!有吸毒身體越吸越健康的嗎?沒有!絕對沒有!    
    血淚忠告三十六:吸毒即自殺,自家害自家!    
    血淚忠告三十七:吸毒吸出百病來,害死自家划不來!    
    血淚忠告三十八:吸毒:一吸千古恨,悔盡百年身!    
    血淚忠告三十九:毒海、毒海,回頭無岸的海;毒路、毒路,不歸之路!    
    血淚忠告四十:毒品路即黃泉路,男女老少通殺通吃!    
    血淚忠告四十一:「聰明者」販毒、「傻瓜」不敢吸毒,腦尖不禿的人才吸毒!    
    血淚忠告四十二:試問天下諸君,你見過有好下場的吸毒者嗎?絕對沒有!    
    血淚忠告四十三:罌粟果、海洛英、禍之首、惡之源、染毒癮、受折磨、頭撞牆、吐白沫、面肌黃、瘦如禾、吸過量、見閻羅、傷家庭、萬人唾、眾鄉鄰、指腦殼、買毒品、耗錢帛、債台築、家必破、惹是非、家不和、親友怒、眾人惡、為吸毒、生邪惡、女為娼、男勒索!    
    血淚忠告四十四:戒毒戒朋友,離毒離環境!    
    血淚忠告四十五:戒毒是一場持續終生的戰爭,聰明的你,幹嗎不從一開始就迴避它呢!    
    血淚忠告四十六:天下沒有不後悔的吸毒者!假若生命可以來過,沒有任何一個吸毒者會再去吸毒!    
    血淚忠告四十七:天下從來就沒有任何一個吸毒者在吸食第一口毒品的時候就發誓:「我一定要吸毒上癮!」但他們最終都上癮了,說明什麼問題?毒品萬萬不能吸啊!    
    血淚忠告四十八:天下從來就沒有挑戰毒品成功的人!你也是人,因此你也不例外,不要企圖以身試毒,創造奇跡!毒品面前,人人平等,敢吸你就一定上癮!    
    血淚忠告四十九:防毒反毒,人人有責!百米之內必有毒友,千米之內必有毒販!其實毒品離你並不遙遠,僅僅一步之距、一念之間,提高警惕吧,朋友!    
    血淚忠告五十:珍愛生命、拒絕毒品!吸過毒的我們拒毒品千難萬難,懊悔萬千,沒有沾染過毒品的你,可千萬要珍惜自己的無毒之身啊!


第七章吸毒者的我對您的一百條血淚忠告(2)

    血淚忠告五十一:吸毒的男人是廢品,吸毒的女人是廢品中的廢品!    
    血淚忠告五十二:沒有吸過毒的人是幸運的,吸過毒的人是不幸的,吸毒者的我們在不能自拔的痛苦中想戒毒,未曾吸過毒的你,請一定引以為誡,延續好自己的幸運!    
    血淚忠告五十三:遇到毒品,遇到毒友時,走開!跑開!離開他(它)們越遠越好!    
    血淚忠告五十四:敢對毒品、吸毒抱僥倖心理的人,必死無疑!    
    血淚忠告五十五:想像一下被萬蟻噬骨,萬爪撓心,萬針刺身,萬蟲蛆血,萬刃裂膚的滋味吧!這就是吸毒的我們毒癮發作時的痛苦啊!    
    血淚忠告五十六:吸上毒的人,一生必與手銬、牢房、逃亡、辱罵、體罰、折磨、痛苦、懊悔、淚水、唾棄、恐懼、死亡為伍為伴,想像一下,你的生命承受得起嗎?!    
    血淚忠告五十七:吸毒之丑遮千俊,抹黑盡透你一生,才華似垃圾,美麗變糞土,信譽頃刻無,無人再信你,天天遭唾棄,日日遭厭惡!    
    血淚忠告五十八:吸毒之人:理想全無,信心全無,性慾全無,想一想,這樣的人生你敢選擇嗎?!    
    血淚忠告五十九:你的吸毒換回來的不僅是你自己的個人痛苦,比你痛苦百倍的還有你的親人,尤其是給了你生命的母親!人們啊!為了母親,我們不能吸毒!    
    血淚忠告六十:天下有多少個吸毒者,就有多少個痛苦的家庭,就有多少個永遠流淚的母親!天底下最最願意禁絕毒品的人,只有吸毒者的母親!遠離毒品吧!我的道友們,為了我們的母親,更為了我們自己!    
    血淚忠告六十一:假如你想有一個人一時不信任你,請對他做一件小小的壞事;假如你想有一個人一輩子不信任你,請對他做一件大一點的壞事;假如你想世上所有的人一時不信任你,請對他們做一件再大一點的壞事;而假如你想所有的世人一輩子都不再信任你,那就去吸毒吧!    
    血淚忠告六十二:曾經問過無數的毒友:被你們帶著吸毒的人,有沒有不上癮的?他們肯定而「自豪」地答道:「從來沒有一個!」因此,請你時刻提高警惕了,斷不可因為「好奇」,被「朋友」給陷害了!    
    血淚忠告六十三:吸毒——被抓——強制戒毒——又復吸——又被抓——送勞動教養——再復吸——再被抓——再送勞動教養,這就是吸毒者的「人生驛站」,你敢進去嗎?!    
    血淚忠告六十四:千難萬難籌來毒資,鬼鬼祟祟換回毒品,提心吊膽害怕被抓,躲躲藏藏偷吸毒品,這就是吸毒者一天的生活,你敢過嗎?!    
    血淚忠告六十五:好奇心、學吸毒、毒上癮、全玩完、有毒友、無朋友、毀親情、無愛情、萬人厭、毒販喜、坐牢房、送教養、不小心、死街頭,這就是每一個吸毒者共同的人生軌跡,你敢去走嗎?!    
    血淚忠告六十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毒者死」,遠離毒品吧,善良的人們!    
    血淚忠告六十七:吸毒必然滋生犯罪,犯罪就是為了吸毒。把這種掉腦袋弄回來的錢拱手送給毒販,自己卻坐牢啦。想一想這是怎樣的一種不值啊!    
    血淚忠告六十八:想在毒品面前做到見好就收,這是每一個吸毒之人都有過的理想。但是很可惜,全球數千萬以身試毒者都失敗了。因此,從不去招惹毒魔,是你最明智的選擇!    
    血淚忠告六十九:毒癮不可以戒掉嗎?可以,絕對可以,但確實又真的好難,好難啊!戒毒裡那種煉獄般的折磨,不死也會讓你脫層皮呀。聰明的你,應該選擇從不吸毒!    
    血淚忠告七十:沒有吸過毒的你想知道毒癮是如何難戒的嗎?又是為什麼會戒不掉的嗎?請跟我做一個測試吧:即刻緊閉你的雙眼,從此就這樣黑天瞎地地生活。請問:你能堅持把眼睛閉到底嗎?你會不想把眼睛睜開嗎?太難了!戒毒就好比如此,毒癮在你的靈魂深處已經種下了永不泯滅的慾望,就像享受過「性」趣一樣,卻叫你從此以後禁慾,這可能嗎?即便有可能,也實在天難地難啦!不信,閉上眼睛堅持三五個月試試,就知道戒毒有多難啦?!    
    血淚忠告七十一:吸毒是違法行為,你必然早晚有一天會被投進「監獄」!為了讓你感受一下失去自由的滋味,請穿著單薄的衣裳,把自己關進只有一張髒床的房間裡,再給你三五個煙頭,上午十點,下午五點,從窗口遞給你只能吃個半飽的「垃圾飯菜」,其他時間你就手扶鐵窗向外張望吧!這樣的日子過上十天半月後,你就大致可以知道失去自由是什麼滋味了!記住:模擬的環境中,還沒有用牢規牢矩和毒刑暴力來對付你呢!「生不進牢房,死不入地獄」,朋友,你還是潔身自好,不要去牢房裡走一遭為好!    
    血淚忠告七十二:普天之下,真心希望你戒毒的人只有你的母親和你的親人,其他的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你只能成為他們嘲笑諷刺的對象,成為生活的笑料,你幹嗎要讓自己變成這樣的人呢!    
    血淚忠告七十三:從來沒有吸過毒品的人,不吸毒,絕對不會死掉,而吸毒上癮的人,不吸毒,就極有可能死掉,那麼你幹嗎不做一個從來就不吸毒品的人呢!    
    血淚忠告七十四:毒癮即心魔,心魔即毒癮,戒除毒魔的最大敵人就是你自己的心,遠離毒友,你就等於走出了成功戒毒的第一步!道友們,邁出這重要的一步吧!    
    血淚忠告七十五:吸毒上癮了,你的精神將永遠處於不快樂的狀態之中,持續地不快樂,時時刻刻一副大病未癒的樣子,鬼鬼祟祟地東躲西藏,沒有不驚恐、不害怕的時候,比起沒吸毒前,你感到萬念俱灰,沮喪、懊悔,甚至想到了自殺,卻又不得不在這種想死又死不了的狀態中苟延殘喘著,這就是眾多吸毒者的生存狀態和心理特徵,不吸毒的你還是不要這種狀態為好!    
    血淚忠告七十六:你以為你有足夠多的錢可以供你吸毒,避免毒癮發作時的痛苦,但你想過了沒有,吸毒還需要身體和生命的支持,科學論斷:一個不間斷吸毒的「癮君子」,至多能活五至七年,難道你真的想短命嗎?!    
    血淚忠告七十七:煙癮、酒癮、麻將癮、賭癮再大的人,也從來沒有聽說過有為戒這些癮而痛苦得自殺的人,但為戒毒而自殺的癮君子可是不計其數啊!    
    血淚忠告七十八:勇敢的人是受人欽佩的,大無畏的精神也是受人尊敬的,但再勇敢,再天不怕地不怕,有一樣東西你必須害怕它!這種東西就是「毒品」!否則的話,它將讓你頃刻之間從猛虎變成病貓!你還是一如繼往地做你的猛虎吧!古今中外,從古至今,從來就沒有一個人會把吸毒者當英雄!


第七章吸毒者的我對您的一百條血淚忠告(3)

    血淚忠告七十九:想像一下:曾經優秀的你,備受世人尊敬的你,突然從某一天起不再受人尊重了,替而代之的是世人的唾棄和冷眼,這是怎樣的一種失落和痛苦啊!你承受得起嗎?從來就沒有過受人尊敬的吸毒者,你還是一如繼往地優秀吧,難道你想遭到世人的鄙視嗎?!    
    血淚忠告八十:世人原本憐惜、呵護著的女性朋友們啊,你們更是不可以吸毒啊!您知道嗎?在世人的眼中,「吸毒女」即是「賣淫女」啊!你背負得起這種恥辱嗎?你還是牢記這樣一句名言吧:男人不應該吸毒,女人更不應該吸毒。因為吸毒的女人連她的同類——男性吸毒者都唾棄、瞧不起她!    
    血淚忠告八十一:很不幸的,你已經吸上毒了!盡量把它戒掉好嗎?實在戒不掉也千萬不可以把「毒功」練到注射的地步:口吸毒品是向著死神慢跑;注射毒品卻是向著死神飛奔,你還是好自為之吧!    
    血淚忠告八十二:「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而吸毒者是不太可能有後代的,即便有,也是非傻即癡的殘疾兒、弱智兒,你想有這樣的後代嗎?你敢有這樣的後代嗎?!    
    血淚忠告八十三:吸毒的男人,是有根的「太監」,陽痿擁有者;吸毒的女人,會喪失生育能力,你願意做這樣的男人或女人嗎?你敢做這樣的男人或女人嗎?!    
    血淚忠告八十四:天下從來沒有幸福的吸毒者家庭!天下也絕對沒有「性福」的吸毒者夫妻!為了你家庭的幸福與你婚姻的「性福」,請選擇遠離毒品吧!    
    血淚忠告八十五:正常的你敢嫁一個吸毒的男人做丈夫嗎?正常的你敢娶一個吸毒的女人做妻子嗎?相信你都不願意也不敢吧!那麼,當你成為一名吸毒者之後,注定也沒有人敢找你做丈夫、做妻子!你願意一輩子沒有戀愛、婚姻和家庭嗎?!    
    血淚忠告八十六: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男女如是!你盡可以用任何東西來麻醉自己,但你千萬、千萬不可以選擇吸毒的方式,因為這種麻醉就是自殺啊!    
    血淚忠告八十七:有錢的你千萬不可太囂張!也許你早就被隱藏在你身邊的毒友、毒販們偷窺到了。他們也許正在千方百計地設計著你,欲把你拖下毒海呢!人心險惡,居心叵測,盡量小心防著一點為好,祝你好運!    
    血淚忠告八十八:你乞求、哀求過人嗎?你低三下四地對人說過話嗎?沒有!你是有傲骨有傲氣的人。但只要你吸毒了,你終究會「為一丁點毒品而折腰」,向可惡的毒販乞求!終究會「為求別人放自己一馬爾哀告」向抓你的人哀求!這是每個吸毒者都逃避不了的悲哀。為了永遠保持的傲骨傲氣,請不要吸毒!    
    血淚忠告八十九:吸毒者群體中「以販養吸」的吸毒者多著呢!拉人下水吸毒幾乎成了他們的職業,而且專門向著家境富裕的年輕人下手,因此越是有錢人或有錢人家的孩子越應該提高警惕,千萬不要成了別人盤中的「愚」(魚)兒呀!    
    血淚忠告九十:毒網恢恢,敢吸毒你就鐵定會有上癮的一天;法網恢恢,敢吸毒你就鐵定有被捉住的一天,為自己招來「牢獄之災」!為了生命中沒有這樣的一天,請你不要吸毒!    
    血淚忠告九十一:時時刻刻牢記:「天下絕對沒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毒品這種白色的午餐,送你這種午餐吃的人,對你絕對沒有安丁點好心。這僅僅是他們的一種惡意、狠毒的投資行為,惟一的目的就是拉你下水,然後從你身上搾取超值的回報。善良的人們:請時時刻刻擦亮自己的眼睛吧!千萬別中了他們的奸計!。    
    血淚忠告九十二:吸毒者群體中,絕對有一批「賣友自救」的「叛徒」,他們有一個還算光彩的名字叫「線人」,當心啊!可千萬不要被他們給「陷」了!為了不給他們這個機會,請你不要吸毒!    
    血淚忠告九十三:從你學吸毒到你第一次被抓戒毒,這期間的時間可能會比較長,而一旦你被抓過一次之後,你的身份就變成了「在冊吸毒人員」,是重點監控的對象,只要你還敢復吸毒品,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被抓就是隨時隨地的事!    
    血淚忠告九十四:每一個吸毒者第一次被抓的時候,他(她)的親人們都是緊張而震怒的,但生氣歸生氣,最終都會不遺餘力地花費大量金錢把我們「救」出來,期望著我們能吸取教訓重新做人,真的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但當我們屢教不改,直至第N次被抓,用實際行為向親人們證明:毒品是戒不掉的時候,親人們的冤枉錢也肯定花得差不多了,最終也就只好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哀莫大於心死」的無奈中把我們給徹底放棄了!切記:父母不是銀行,冤枉錢終歸會有花完的一天,親人們也有絕望和憤怒的一天!因此,我們不能吸毒!    
    血淚忠告九十五:國家禁毒條例明文規定:復吸毒品勞動教養一至三年。勞動教養,顧名思義就是用勞動的方式來教育你!但你必須明白:這種能達教育你的目的的勞動,一定是重體力勞動,一般的人都難於承受得起,你先掂量一下,你受得起嗎?何況這種勞動還沒有報酬呢!所以,即便僅僅是為了輕鬆點,不讓自己有這種勞動的機會,你不要吸毒!    
    血淚忠告九十六:吸毒者都逃不脫不得善終、不得好死的悲慘下場,活著如行屍走肉,死去遺臭萬年!同樣投生為人,千萬不要用吸毒這種方式來追求與眾不同,導致豬狗不如。所以,你都不能吸毒!    
    血淚忠告九十七:莫吸毒,吸毒必被捉!毒品是絕對不能自給自足的商品,天底下總有第二個人知道你在吸毒。猶大為了一頓晚餐尚且都可以把主耶酥給出賣掉,而僅靠毒品維繫關係的毒友,豈有不出賣你的道理,所以,你還是不要吸毒為好!    
    血淚忠告九十八:毒販為了賺你的昧心錢,不願你戒毒;毒友為了心理平衡,也不願你戒毒;還有那些能夠從你的吸毒行為中獲得「邊際利益」的人們,也不願意你戒毒;事實上,吸毒者的你已經成了「唐僧」肉,誰都想捉住你吃上一口!這種害己利人的神仙不做也罷,所以朋友,你不能吸毒!    
    血淚忠告九十九:「解除強制戒毒後的戒毒人員,在升學、就業等方面不受岐視」,這是戒毒條例中的規定。但請你明白:此時「吸毒者」的標籤已經牢牢地貼在了你的身上,紙上的規定有何用?人們的岐視、蔑視、唾棄,你能奈他何?所以,為了不影響你自己的事業、前途和愛情,敬請自重不要吸毒!    
    血淚忠告一百:唉!要是我從來沒有吸過毒,那該有多好啊!!因此,請相信我的切身忠告,千萬不要吸毒!!!


第七章我的淚我的悔(禁毒歌22首)(1)

    一滴淚    
    一滴淚,我的眼裡含著淚,有誰知道我失去了自由是什麼滋味,三月的時光多麼難忘,媽媽盼兒歸,樹上的小鳥有媽媽來陪,兒有家難回!    
    天灰灰,接見的日子即將來臨,有誰知道我見到了親人是什麼滋味,手扶著鐵窗,望見爹娘,媽媽在流淚,媽媽呀媽媽呀,你不要流淚兒已懺悔!    
    心已碎,我的眼裡含著淚,有誰知道我見到了媽媽是什麼滋味,年邁的母親,白髮蒼蒼,有誰來安慰,媽媽呀媽媽呀,你不要流淚,兒已懺悔!    
    媽媽呀媽媽呀,你不要流淚,兒已懺悔!    
    媽媽兒錯了    
    媽媽,兒錯了!媽媽呀,兒錯了!    
    在媽媽溫暖的懷抱裡,是媽媽把兒撫養長大;在媽媽慈愛的目光中,是媽媽教兒學說話;那一天風大,雨又大,我離開了家鄉離開了媽媽;狂風暴雨淋濕了我,一步一步走向懸崖;懸崖上孩兒叫媽媽,長大的孩子要回家;走遍了天涯路,哪裡是我溫暖的家?    
    媽媽,兒錯了!媽媽呀,兒錯了!    
    那一天風大,雨又大,我離開了家鄉離開了媽媽;狂風暴雨中,我迷失了路,亂踢亂闖走上懸崖;媽媽的希望還未發芽,迷途的孩子要回家,今天跪在媽媽的腳下,求媽媽你把兒領回家!    
    媽媽,兒錯了!媽媽呀,兒錯了!錯了!    
    每逢佳節倍思親    
    秋風吹,樹葉落,鐵門鐵窗和鐵鎖,牢中囚徒盼自由,一往情深一首歌,歌聲淒淒無歡樂;每逢佳節倍思親啦,我想媽媽,媽媽想我,我想媽媽,媽媽想我,生離死別花也殘,還我人間幸福歌。    
    新年到,盼兒歸,春夏秋冬受折磨,前程暗淡空悲切,一往情深一首歌,歌聲淒淒無歡樂;每逢佳節倍思親啦,我想媽媽,媽媽想我,我想媽媽,媽媽想我,生離死別花也殘,還我人間幸福歌。    
    孤獨行    
    我邁著沉痛的腳步,心中充滿了孤獨,遙望大草原,思念家鄉和父母,遙遠的邊疆,我踏上了你的旅途;風沙狂又狂,草原在飛舞,伴我走上了教養路,想起父母親,含淚送兒的目光,萬語千言無處訴,悔不該當初走錯路!    
    油燈下我在苦思索,為何我會有這一步?就像荒原上一隻迷途的羔羊,迷失了方向,眼前是一團迷茫;窗外下著雪,心中多痛苦,我在尋找新歸宿,我要找回一顆童年的心喲,一顆純真潔白的心,還有那歡樂和幸福!    
    我要用一雙手,洗去恥和辱,徹底走上那新的路,過去的就讓它永遠的過去,媽媽呀媽媽,我一定要回到你身旁!媽媽呀,媽媽呀,迷途羔羊掉進山谷!    
    歸故里    
    你問我,何時歸故里?我問你,是否想母親?故鄉的風,輕輕地吹,故鄉的雲,慢慢地飄,捎來思念,化作媽媽溫暖的心!吸毒是孩兒的不孝,害了自己害了母親,想回家去,想見媽媽,多麼想在疲憊的媽媽面前跪下!    
    你問我,何時得新生,我問你,母親安康否?柔弱的心,幾多錯,幾多牽掛,冰涼的手,想為媽媽捧起太陽。吸毒是孩兒的不孝,戒毒使孩兒重獲新生,想回家去,想見媽媽,多麼想在疲憊的媽媽面前跪下!    
    借蒼天問候媽媽,願故鄉的溫暖讓媽媽含笑,願故鄉的溫暖讓媽媽含笑。    
    想家    
    (女)皎潔的月亮掛在天上,靜靜的大地灑滿月光,在這白魔困擾的夜晚,淚水伴我進入了夢鄉    
    (男)在夢裡我望了又望,依然不見親人的臉龐,白色幽魔毀我青春,孤獨的浪子我無限感傷    
    (女)多少次夢裡我夢迴故鄉,憔悴的面孔它改變了模樣,不知道爹娘是否安康    
    (男)多少次夢裡我夢見爹娘,爹娘的雙眼已掛滿了淚水,我多想回到爹娘身旁    
    (合)親人啊,我錯了,是我害你們操碎了心腸,爹娘啊,我錯了,是我害你們操碎了心腸,原諒我,原諒我吧!我好想家,我要回家!


第七章我的淚我的悔(禁毒歌22首)(2)

    八月中秋節    
    八月十五中秋節,突然聽到警車響,一副手銬銬在我手上,我就進了戒毒所;    
    來到這個地方,四面都是高牆,長長鐵絲網在那高牆上,還有大兵來站崗;    
    來到這個地方,結識了我的同行,他們的命運和我一樣,個個都是那樣淒涼。    
    鐵門一聲響,那是爹娘來看兒郎,三步兩步來到了娘身旁,娘也是兩淚汪汪。    
    娘你回去吧!孩兒還要回牢房,戒毒所的生活是漫又長,兒也想回家陪爹娘!    
    霹靂一聲響,劃過了萬道光,藉著光亮,我看見了娘,娘也是白髮蒼蒼。    
    娘你回去吧!孩兒還要回牢房,待到孩兒戒除毒癮後,再來孝敬爹和娘!    
    一步一步走出戒毒所的門    
    一步步走出戒毒所的門,一次次回過頭來往事浮心底,到如今我離開了戒毒所,回到了新的世界,讓我重新鼓起勇氣。    
    抬起頭看見了白髮母親,忍不住兩行淚水滾滾地淌,媽媽呀媽媽呀,請你放心吧,女兒我決不會再去吸毒,今後的日子孝順著你!    
    一步步走出戒毒所的門,一次次回過頭來往事浮心底,到如今我離開了戒毒所,回到了新的世界,永遠不再回到過去,永遠不再回到過去!    
    童年的夢    
    在我童年的時候,童年的時候,媽媽的故事我牢記在心中。媽媽曾對我說起,天上的織女星,也曾說起地上的老黃牛;白天媽媽帶我一同去工作,寒冷的夜晚我們共同度過,就在這艱辛苦難的歲月裡,是媽媽把我撫養長大。    
    在我少年的時候,少年的時候,告別了親人我離家出走。童年的夢幻,少年的期盼,讓我走向社會擁擠的人流;無情的歲月粉碎我童年的夢,少年的期盼變成滿身傷痛,可憐我不幸的流浪兒,生活的美酒變成了苦酒。    
    在我青年的時候,青年的時候,媽媽的教導我拋在了腦後。在悔恨的日子裡苦度春夏秋冬,吸毒者的生活多麼的痛苦!就算我做了一場噩夢,原諒我親愛的媽媽,待孩兒戒完毒重新做人時,再來孝敬白髮媽媽!待孩兒戒完毒重新做人時,再來孝敬白髮媽媽!    
    濛濛細雨    
    濛濛細雨,淅淅瀝瀝,勾起我多少童年的回憶,每天醒來飯香撲鼻,媽媽的白髮在內心凝聚,送我上學,小路最癡癡母親,日夜操勞辛勤縫褲又縫巾,媽媽呀媽媽,好媽媽,孩兒在戒毒所夢見你;    
    大雪飄飄,淒淒泣泣,啟開我多少感情的回憶,當年離家情別依依,媽媽的囑托在內心凝聚,日夜操勞,月牙兒目下完美,推窗遙望,羊羔兒哺乳跪在地,媽媽呀媽媽,好媽媽,等孩兒戒完毒再報答你    
    政府的關心,幹部的教育,浪子我已經重披新衣,特殊園丁,糾正我們的靈魂,告別昨天,走向新的人生路,媽媽呀媽媽,好媽媽,孩兒我已經重獲新生,浪子我已經重獲新生!    
    無名小路    
    林中有兩條小路它一眼望不到頭,我來到岔路口佇立了好久,一個人沒法同時踏上兩條征途,我選擇了這一條,卻說不出理由。    
    也許另一條小路它一點也不差,淹沒在那沒有腳印的落葉下,那就留給別的人們以後去走吧,屬於我的這一條,我一定要走到天涯。    
    將來從小路的盡頭,默默地回望,發現真有兩條不同的方向,而我走的是人間最少的那條路,正因為這樣的無名小路才不會被人遺忘,正因為這樣的無名小路才不會被人遺忘!    
    我是一個中國公民    
    我是一個中國公民,曾經糊塗地染上了白色的魔鬼,它摧殘了我的身心,更坑害了我的親人    
    我是一個中國公民,曾經糊塗地染上了白色的魔鬼,它扭曲了人的本性,更擾亂了社會安寧    
    今天我在莊嚴的國旗下,莊嚴地宣誓:不忘鴉片戰爭的恥辱,牢記時代賦予的重任,堅定信心,增強毅力,與毒品徹底絕離,徹底絕離,徹底絕離!    
    (白)堅決與毒品,徹底絕離!堅決與毒品,徹底絕離!    
    做一個對國家、對民族有用的人!


第七章我的淚我的悔(禁毒歌22首)(3)

    敬愛的領導    
    敬愛的領導不辭艱辛,百忙中看望我們失足人,見面緊握手,促膝來談心,問寒問暖情意深,我們熱淚盈;    
    親愛的親人,你們放心,我們的幹部是嚴師,更似母親,教育感化,有耐心,挽救了我們失足的青年人;    
    敬愛的領導,請你捎個信,轉告我那受深傷,親愛的母親,黨的挽救,情似父母心,痛改前非看未來,我們做新人!    
    媽媽兒錯了    
    媽媽呀,兒錯了!兒在戒毒所把毒戒,因為吸毒我險些喪了命,害了自己,害了家庭!啊,幹部的教育使兒悔改,讓孩兒重獲新生!    
    媽媽呀,兒錯了!不是兒鐵石心腸,不是我喪盡天良,只是在兒的前面,還有艱苦的路要走!只是在的前面,還有茫茫的困難!    
    親人啊,請你們放心吧,待兒脫癮康復後,再向親人訴說衷腸,再向親人問聲安康,再為祖國爭光!    
    第二次生命    
    感謝爸爸給了我生命,感謝媽媽撫養我長大,感謝哥哥給了我幫助,感謝姐姐對我的關懷!    
    怪、怪、怪,只怪我自己,經不起那昨日的風雨;恨、恨、恨,只恨我自己,辜負親人對我的期望;我曾不只一次地傷爸爸的心,媽媽不知為兒流過多少淚?那只是孩兒過去不堪回首的夢,那只是印在孩兒心上的傷痕!    
    你就像那黑夜之中的北斗星,為我照亮了人生的旅程,衷心感謝你,辛勤的園丁,感謝你又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母親的呼喚    
    你聽那山那邊,傳來了呼喚聲,聲聲打動孩兒的心,有一位老人她邊走邊哭,邊用手巾擦眼淚,老人不顧千山和萬水,來到監獄看望親人,一堵高牆隔斷了人間,有誰同情牆外的老人?    
    你看那山那邊,有顆孤獨的心,那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多少個寒冷的夜晚裡,多少老人在流淚,夢裡夢見孩兒的笑臉,醒來不見孩兒的面,只有那淚水滾滾地往下流,誰來同情天下的老人?    
    吸毒恨    
    吸毒的朋友們啊,聽我把真心言,再苦也要把毒戒,再苦也要把毒戒。    
    自從那一天啊,學會了吸白面,萬丈高樓從此掉下了深淵,痛苦的日子一天又一天;    
    沒錢買白面啊,東借西又騙,兄弟姐妹全都翻了臉啦,妻離子散在所難免;    
    母親她跪下求啊,我卻無所謂。今朝有面讓它今朝醉吧,管它人生有幾回;一進那戒毒所啊,才感到後悔,下定決心從此不再吸白面,出來再把美好的家園建。    
    貸款    
    (白)三年以後,我從美麗而淒苦的農場,回到了一貧如洗的家鄉,看見家鄉的貧窮與落後,我哀求父母貸款,遠離家鄉,別處謀生……    
    離別朋友,告別了爹娘,背著貸款我走向遠方,走向遠方;坎坷的道路,世道炎涼,立下誓言,我回到故鄉,回到了娘身旁。    
    (白)上當受騙,使我的生活一落千丈!    
    從老闆變成川軍喲,又變成窮光蛋;全城每個角落我都走遍,找不到車費錢!聽到那火車汽笛響,我卻走路回故鄉;含著眼淚我對爹娘講,貸款我全用光,銀行要追貸款喲,朋友要追帳,沒有辦法我只好去流浪,走上了犯罪這條道!不是我不努力喲,也不是我不奮鬥,男兒有淚我不輕彈,我還要做老闆!我奉勸年輕的朋友們喲,做事情,要思量,不要像我亂踢又亂闖,這就是我的下場!


第七章我的淚我的悔(禁毒歌22首)(4)

    十五的月亮    
    除夕的禮炮,震動大地震動牢房,受屈的人兒手扶鐵窗,向外遙望,想起了家中的爹和娘,此刻你們是何心腸,你們想兒想得肝腸斷,孩兒想你們想得眼淚淌,啊……何年何月,才能出牢房,才能孝敬爹和娘,浪子歸來,還望父母把兒來原諒!    
    初一的早上,孩兒六點半就起床,雙手合十,雙目緊閉我祝福爹娘,一祝福爹娘身體健康,二祝福弟妹學習向上,只怪孩兒我走錯了路,帶來家中這般淒涼,啊……何年何月,才能出牢房,才能孝敬爹和娘,浪子歸來,還望父母把兒來原!    
    鐵門一聲響    
    鐵門一聲響,我又吸毒進牢房,黑暗中的戒毒所,又回到我的身旁,牢中的難友們眼望著我,我的眼淚往下淌;    
    抬起頭,問蒼天,是誰設下這牢房,鐵門鐵窗,鐵鎖電網,兒有心回到家中看望親人,將軍鎖鎖在鐵門上;    
    坐在那大鋪上,心想著雙雁塘,塘中的鴨兒多麼自由,歡快地拍著翅膀,我有心喝上一口塘中的水,一堵高牆把我擋!    
    一對我爸爸唱,是兒辜負你希望,從小沒聽你老爹爹話,沒有好好上學堂,兒把你買的書本全都拋下,執法的銬子銬在兒身上;    
    二對我媽媽唱,是我喪盡了天良,從小沒聽娘親的話,沒有好好上學堂,從小是母親乳汁把兒養大,母子情深記在兒心上;    
    三對我妻子唱,你要把我記心上,我也是因為一時糊塗,才犯罪進了牢房,天下的夫妻情義我也明白,你要好好孝敬爹和娘;    
    四對我孩子唱,你要好好上學堂,我就是沒聽你老爺爺的話,才落得如此下場,人間的父子情深我也明白,你一要好好上學堂;    
    五對那幹部唱,我也是遍體鱗傷,求求你們手下留情,別再打我身上,人間的酸甜苦辣我也盡嘗!    
    布娃娃    
    天上的雪,悄悄地下,路邊有一個布娃娃,布娃娃呀布娃娃,你為什麼不回家呀為什麼不回家?是不是你也沒有家,沒有爸爸和媽媽?    
    不要傷心,不要害怕,讓我借給你一半媽媽,和你共同擁有一個家,讓我借給你一半爸爸,和你擁有幸福的家。    
    戒毒歌    
    過去吸毒抽鴉片,而今翻新吸白面    
    鴉片海洛英,毒害特別深    
    勸君莫染它,染上要毀家    
    國家禁毒有規定,嚴禁走私和販運    
    製造毒品更不准,違法就要被嚴懲    
    吸毒危害實在大,後果嚴重人人怕    
    成了癮難戒脫,體瘦如柴似枯殼    
    衣不整來夜不寐,癮來如同貓抓背    
    茶不思來飯不香,兩眼無神淚汪汪    
    嘴歪眼斜吐白沫,遍地打滾碰牆腳    
    人間恥辱全不顧,騙了親朋騙父母    
    百樣醜態都丟盡,最後還要賠性命    
    妻反目兒女煩,家破人亡好心寒    
    債台高築難清償,鋌而走險偷摸搶    
    殺人越貨罪難逃,只有黃泉路一條    
    國家規定要禁毒,根本為了全民族    
    吸毒者快清醒,痛下決心戒毒癮    
    求幸福獲新生,猶如枯木又逢春    
    戒了毒人人讚,浪子回頭金不換

<<在我吸毒的日子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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