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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台小姐靈與肉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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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記--一個坐台小姐靈與肉的自述
作者:張夢雲

人物介紹
王  雨--坐台小姐。26歲,風姿綽約,漂亮雅麗,本是
一位受過高等教育、小有名氣的青年女作家,生
活逼使她面對現實,當上了伴舞的坐台小姐和權
勢者們的情人,但是她始終保持著做人的尊嚴和
良心......
王志強--男,29歲,王雨的丈夫。原為MT公司的財務
部副部長。公司垮台後,成了下崗幹部,他手足
無措,難於應變,生意做不成,汽車開不好,欠
了一大堆債。他開始變,消沉,頹廢,妒嫉,與
以前完全是兩個人。然而他既善良,又老實,王
雨是他生活中唯一的女人......
潘勁松--"王中王"歌舞廳的客人。44歲,利達公司總經
理,原任XX廠的廠長、書記,心寬體胖的樣
子,厚唇、胖臉、肥鼻子、小眼睛,是那種千篇
一律的從基層一步步提拔上來的官僚們的臉......
他有威信,有能力,有心機,也守信用,當然他
同樣像所有正常男人那樣充滿情慾......
汪  靜--坐台小姐。28歲,楚楚動人,小鳥依依,像是
一株弱不經風的空谷幽蘭和純情玉女,時常需要
好友王雨的遮護,家裡有個殘疾的丈夫,卻耐心
守著,永遠都不說離婚......
劉  歆--"王中王"歌舞廳的客人。44歲,A市某某局分
管監察和政工的副局長同時兼任B城分局的局
長。農村家庭出身,靠官宦老丈人和自己的努力
一步步爬上來。開始很粗魯,王雨以為他是"農
村來的躲計劃生育的",後來卻和他成了知心的
朋友......
王  雪--女,21歲,王雨的妹妹。在保險公司辛苦地工
作,宣傳、咨詢、陌生拜訪,腿跑得細長細長,
唇磨得又薄又白......王雨把全部理想和希望寄托
在她身上,為她犧牲一切,而她卻並不理解......
小  楊--"王中王"歌舞廳的客人。劉歆的司機。不管在
什麼地方,只要劉歆往起一站,小楊立即就幫他
拿茶杯子,拿手提包,劉歆一顰,他馬上就像只
小羊羔一樣溫順,一笑,他就也跟著猖狂得不得
了。他跟著領導,白吃白喝白住白泡小姐,40
歲時還有望當科長......
蘭  蘭--坐台小姐。決不在三十歲上下,家裡有個餵奶的
小孩,有著紅艷艷的嚼著口香糖的嘴唇和一對豐
滿的鼓囊囊的胸,不僅伴舞,還和客人在小卡座
裡"嘰嘰丫丫"地脫衣解帶、暗度"良宵"......
小  梅--坐台小姐。23歲,性感豐滿,紅艷,肥腴,緊
身的衣服把她的胸脯很有味道地勾起來,把她
的腰,又很味道地收進去,她的臀,豐滿得令
人充滿想像,她的唇,紅艷艷,亮晶晶,飛揚
跋扈地往前翹,好像是隨時都準備著,讓人來
親......
白  雪--電台主持人。原名孫小梅,28歲,"有抓弦"的
身材,溫柔的言談舉止,尤其是那"一對水靈靈
的、滿含著期待的大眼睛",多會勾人魂魄......

序
這些日子,我的心情就像這梅雨天氣,總陰沉沉的。
除了文化館的經濟越來越困頓之外,主要因為我的學生王雨遭到種種非議。
大家都知道,王雨是我一手栽培起來的,我在她身上付出了無數心血,寄托了
無限希望。我甘願做"人梯",扶她攀登文學高峰,讓市裡出個名作家,在全國光
耀光耀。她對我也非常尊敬,經常和我交流創作構思,寫出作品首先請我看,委託
我全權修改,找地方發表。說老實話,她每出一篇好作品,我都由衷地高興,比自
己出成果還要喜悅。可是,最近一年她變了,總見不著她,更看不見她的作品,尤
其不堪容忍的是,傳來了她的許多流言蜚語,說她當什麼坐台小姐去了,跟幾位老
總、局長關係曖昧。對這,我說什麼都不相信。我瞭解王雨,她絕對不會如此墮落!
我一定要找她好好談談,打了好幾次電話,總算找到了。她約好今天上午到家
來看我。
"馬老師。"門外傳來王雨清脆、柔美的聲音,我連忙跑去開門。
王雨靚麗、優雅的身影出現在門前,她穿著一身碧綠色的連衣裙,更漂亮,更
水靈了。
進了門,把雨傘放在牆角。那是一把白底綠花的布傘,很純潔,很雅致,很像
它的主人。
換了拖鞋,逕直走進我的書房,在長沙發上坐定。我的老伴聞聲也從臥室跑出
來,和她親切地打招呼,徹了杯熱茶,放在她身邊的茶几上,就悄悄退出,掩上門,
讓我們談。我老伴可不像有些作家老婆似的,一見女孩子找自己丈夫,立時就倒了
醋罐子,不是怒目而視,就是盯梢監視。她相信我,也相信王雨。
王雨總給人以純正、高雅的感覺,特別是她那雙大眼睛,清澈明亮,像兩汪清
泉,清瀅見底,絕不會有任何虛飾和污濁。一見到她,又不禁想起幾年前我們在雪
地裡幫人推車的情景。那時,王雨比我熱心,我卻有些麻木,因為經歷的事兒太多
了,有些寒心。簡直像"活雷鋒"一樣的王雨,會去墮落嗎?不會,絕不會!我更
加堅信對她的判斷了。寒暄之後說道:"館裡最近有人傳你的閒話,我才不相信呢!
已經代你闢謠了!"
王雨聽後低垂下頭,烏黑的長髮被散下來,遮住了她白皙的臉頰。過了會兒,
抬起頭,咬著下嘴唇,沉吟了一刻,忽閃一下黑亮的眼眸,鼓起勇氣說道:"不,
馬老師,那是真的!那些傳言是真的!"
"什麼?是真的?"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是真的。我是向您辭行的,我已經決定徹底辭去文化館的工作,到L
市去。"王雨一字一板地說。
"到L 市去?到那裡幹什麼?"我驚問。
王雨從秀氣的手提包裡掏出一疊書稿,放在茶几上說:"您看過這部稿子就明
白了。我仍然把稿子交給您全權處理,請您一定看下去,一定設法出版。不過,我
來找您的事和我的去向,請務必保密一段時間。您是我最尊敬、最信任的老師了,
我只向您一人辭行。"
我探過身看那書稿,見封面上赫然寫著這樣的題目--我的日記--個坐台小
姐靈與肉的自述我猛然暴怒了,像一頭發狂的獅子,從座位上跳起來吼道:"什麼!
不但去當什麼坐台小姐,還居然寫這樣的自述?!我不承認有你這個學生!"
王雨嚇愣了,呆了一會兒,突然起身出門,換了自己的鞋,登登地跑進樓道。
我也驚醒了,追上去,見那把傘還立在牆角,就抓起傘,追出樓。
她剛走到樓門口,我把傘交給她,她接過去,向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撐
起綠花傘,頂著綿綿細雨沿鵝卵石小徑朝前走,不一會兒,又回過頭來向我招手,
她那碧綠的倩影就在蔥綠的翠柏青柳間消失了......
大門外響起小轎車的起動聲,似乎有人開車接她......
我木然地佇立在細雨中,若有所失,等到老伴下來叫我,才緩緩地走回家,走
進書房。
夜裡,我打開檯燈,硬著頭皮讀王雨留下的日記。漸漸地,我讀進去了,進入
了一個陌生的又確實存在的生活空間,一個必須睜開眼睛正視的現實世界......
我不禁想起了最近在一份雜誌上看到的一篇刊頭文--白天不懂夜的黑曾幾何
時,普通中國人對風化行業的瞭解還有賴於遙遠的傳聞和某種想像的發酵。那了走
南闖北的故事敘述者,在表明他們常在河邊走而不濕腳的清白時,很樂於繪聲繪色
地炫據他們在沿海開放城市住店時遭受電話騷擾的美妙經歷。
而今,這類遮遮掩掩的故事已成為故事娛樂場所司空見慣的尋常風景。每當夜
幕降臨,。作的人們開始休息,而休息過的人們也開始了。作,濃妝艷抹的漂亮姑
娘像揣著青春賦予的自然資本,擠進了在夜生活裡拚命掙錢的生意人大軍。
雖然,出賣色相的行業,歷史幾乎同人類道德文明史一樣古老,但在今天,這
種"臨時性服務業"現象除了可以歸結為經濟轉型期不可避免的道德淪喪,也提出
了許多值得在更深廣的背景下思考的問題。
西蒙。波伏瓦這樣分析那些從事出賣色相乃至皮肉營生的女性:"女子若生活
在自己的家鄉,也許會為了照顧自己的名譽而不敢出賣靈魂;但若迷失在一個大都
市裡--那些不屬於她的社會,抽像的'道德'觀念,便不能阻止她的墮落。"許
多活躍在夜生活中的"娛樂小姐"需要在地域意義上將自己轉移到異鄉,才能在流
光溢彩的都市裡捕撈金錢和它帶來的一切享受。此行業中的更多人則只須將自身的
道德觀念與生活態度從主流生活中剝離,她們和她們的消費者就能縱情生活在時代
別處的聲色犬馬之中。
王雨的這部日記,從一個獨特的角度揭示了同樣的問題,還是值得一讀的。
馬  琛  一九九八年深秋

4月22日星期二睛
才剛剛七點,我看見楊老師從家屬樓的樓道裡走出來,不緊不慢地走向車棚,
推他的自行車。
我站在廊沿下,看著他。他推出車子,臨上車時,衝我擠擠眼,意思是說:
"今晚你可要去啊。"
七點二十,我去約汪靜。我只換了衣服,沒有化妝,化妝品放在小包包裡,准
備到汪靜家去化。
我從來都不在生活中化妝,如果晚上,換了衣服,濃妝艷抹地出去,又是一個
人......我不能讓別人注意我,猜測我。
汪靜家是最安全的了,他們居住在租來的民房裡,前後左右都是毫無一點兒關
系的人。我和汪靜在裡間化妝,張祖文就在外間看電視。
那是一台十七寸的黑白電視機,是他們家唯一值錢的東西。
什麼叫愛情?就是住在租來的房子裡,看一台十七寸的黑白電視機,兩口子不
打架,不鬥嘴,並且永遠都不說離婚......難道這就是愛情?不!這樣的愛情,我寧
願沒有。當然,在現在這年頭,我還是不得不佩服汪靜的耐性和品性。
但我決不做汪靜,決不!我寧願跟一個有錢的男人去鏡中花,水中月,哪怕他
是個壞男人,我也決不和一個沒錢的男人,去長相依長相守,去海枯石爛,永不變
心。
更何況,我根本就不相信海枯石爛永不變心的愛情。
我不相信愛情,結婚三年以後,在今天,我也不稀罕愛情,沒有錢的愛情,就
好像插在牛糞上的鮮花,看起來,那鮮花依然嬌艷,其實,它的骨子裡已經變得臭
烘烘的,連一片枯樹葉子都不如了。
等我們磨磨蹭蹭地來到新華路,卻怎麼也找不見楊老師所說的"王中王"歌舞
廳。新華路上的舞廳和夜總會真多:星湖、龍華、白領、夜之馨,還有檔次很高的
昭君歌舞廳。
我們找了幾個流光溢彩,燈火輝煌的地方,都不是,看看時間,都八點多了,
汪靜想打退堂鼓,我堅持著,又從新華路口往西,終於,我們看見了另一片輝煌,
"王中王"、"雅園"、"金利來",又是三家挨在一起的歌舞酒樓。
"王中王"的門衛攔住我們,問我們--不知道是要我們買門票,還是在詢問
我們......站在白歷歷的門廊下,又加上剛才騎了那麼久的車子,我只感到心跳過速,
頭腦發景,以至於門衛在問什麼,說什麼,我都沒有聽清。
我只知道我們來晚了,我看見旁邊停滿了自行車和大小汽車。
"我們是來找樂隊的楊老師的,就是彈電子琴的那個,是他叫我們來的......"
門衛仔細地看了看我們,滿含意味地笑笑,放我們過去。
一進去,我們就傻了眼,玻璃門的左邊兒,是仿紅木的長沙發,正對面是門,
右邊是門,側面也是門,往前走兩步,是一個小吧檯,一個男人正忙著清算他手裡
的那些紙條子,"請問",我走過去,送上自己虛偽的媚人的聲音,虛偽的媚人的
笑,"我們是來伴舞的......"
"哦",忙碌的男人抬起頭,並沒有像門衛那樣,仔細地看我們,大概是他太
忙了吧,要不就是見多了漂亮妖艷的女人,見多不怪了。"那邊,推門進去。"
我們就推開了右邊的門,剛推開門,剛探頭探腦地進去,還沒有來得及看清裡
面的一切,舞廳吧檯那邊,有一個聲音嘹亮的女人,"你們是來坐台的嗎?你們是
來坐台的嗎?"說話又脆又快,一邊說,一邊就向我們走來。
"我們是來坐台的。"
"那好,來。"
我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有好幾隻手在拉我了。
舞廳內的吧檯和外面的吧檯一樣大小,但光線卻比外面的暗得多。藉著那麼一
點點微弱的光,我看見年輕、幹練又很妖艷的女領班,一手拿著本子、筆,另一隻
手拉著我,"怎麼樣?這一個。"她問一起圍上來的幾個男人。
"好,好,這個小姐漂亮......"
"就要這一個......"
"二哥,你看怎麼樣......"
亂七八糟的聲音,亂七八糟的人,幸好,我的心已經久經磨礪,決不會亂七八
糟。
"到2 號廂裡去。"領班對我說。
"2 號廂在哪兒?"
立即就有那些男人回答我,立即就有不止一隻手在拉我。我的思想雖夠用,但
眼睛和耳朵卻不夠用,再加上舞池裡面的燈,更是微弱得像點點鬼火,我根本看不
清腳下的路,隨著那些手的推拉,腳下一跌,我差一點兒摔一跤。
"哎呀!"我輕輕地一聲尖叫,乘機甩掉那些螞蝗似的手,裝腔作勢地嬌聲埋
怨:"哎呀,絆倒我了。"
下了舞池,甩掉那些手,我看見楚楚的汪靜站在陽台那兒,我衝著領班,也沖
著那些客,迫不及待地說:"還有她!
還有她!我們是一起的。"
"我知道你們是一起的。"
"那就把我們安排在一起吧,那就把我們安排在一起吧......"
我從來沒進過A 市的這種舞廳,我以為它跟廣州的KTV 一樣,是很多客人和很
多小姐,都坐在一個大包廂裡。
我沒來過這地方,汪靜更沒有,我怕她一個人在這樣的環境裡--不知為什麼,
一到這種場合,我就覺得她是一株弱不經風的空谷幽蘭,而我,是枝強葉茂皮又厚
的大樹,我覺得她需要我遮護,需要我保護,而我,義無反顧。
"一會兒我會安排的,你先陪這個客人進去。"領班耐心地回答我,把我往2
號廂那個方向推。
我拒絕著那些推拉,不顧一切地說:"我們是一起的,把我們安排到一起吧。"
我一連說了好幾遍,領班火了,她說:"我知道你們是一起的,是不是要我把
你們安排在一起?你陪她還是她陪你?"
我看到領班生氣,我馬上就癟了,乖乖地隨客人進了2 號廂。
推開那小小的還沒有穿衣櫃大的門,摸黑走進去。"哎呀,我一點兒也看不見
吶。"我是真的看不見,但說話的聲音很造作。
"啪!"客人燃亮打火機,我看見這個小包廂真的如同一個標準的壁櫃,壁櫃
裡放了一張僅能坐下兩個瘦子的卡座,和一張凳子樣大小的茶几。
我在那客人身邊坐下,立即,有濃重的煙酒味兒乎乎地向我襲來,我想離他遠
一點兒,但是不行。
我們就像是偷情的男女,被關在大衣櫃裡。
"跳舞吧。"我說。
"我還不會跳......"
"謙虛。"我媚笑著,彷彿他能夠看見我的媚態。
"是真的,我還從來沒有到過這種地方。"
"哦?"我才不信,"那你業餘時間怎麼消遣?"
"打麻將啊,下下棋啊。"
"下棋可以,打麻將不好,要打麻將真的還不如跳舞,至少,跳舞還可鍛煉身
體。"
"跳舞也好,但是得有環境,像以前那種大舞廳,是個正兒八經跳舞的地方,
哪像現在......"
"現在怎麼樣?現在不是一樣可以跳嗎?"
"那我們就出去跳吧。"
"好哇。"黑暗中,我主動拉著他的手,用一種十七八歲的嬌媚的口氣,"你
還說你不會跳!"
他的舞跳得很一般,不過步子穩,是正兒八經跳舞的人。不管燈光怎麼暗,他
都沒有一點跳舞以外的行為。
反正到這裡是第一次,我一定要給領班和老闆還有我陪的客人,留下好印象。
但我也不能像別的小姐那樣,刻意地去巴結領班。領班,媽咪,什麼狗屁!她
們常常使我想起舊社會,想起妓院,鴇母和妓女。
楊老師說,在歌舞廳做領班,那是比當文化局長、宣傳部長都還要肥的美差。
客人跟她好,幫她報這報那,小姐們也巴結她,她提了小姐們的坐台費,小姐們卻
還要偷偷地塞給她香煙、飲料、大禮包,甚至還偷偷地塞錢給她,行賄受賄。
我心不在焉地跳著舞,眼睛卻關注著孤獨伶什的汪靜。
"我的朋友一個人在那裡,她還沒有坐上台,我想去看看她,好嗎?"我說得
非常禮貌,非常誠懇,他寬容地笑笑,鬆開我的手,"你去吧。"
我就奔向汪靜,"怎麼?她們沒有安排你?"
"你快去陪客人,他走過來了,快去。"
"不要緊......"
正說著,領班氣勢洶洶地跑過來,"喂喂,怎麼回事?
你不好好陪客人......"
關你屁事!我心裡說,嘴裡卻軟軟的,"我的客人他同意的。"
"是的,讓他們說說話,是我叫她過來的。"
我記得這個人,就是記得他在這個時候跟領班說的話,至於他的音容,他的笑
貌,他跳舞的姿勢,他說話的聲音,一走出"三中王"的大門,我就全忘了。
我只記得他說話的內容,還有我和他這一晚上的極少的情景片斷。
汪靜推我,"快去吧,別管我,我聽聽音樂,很好的。"
我挽起客人的胳膊,重新匯入舞池。
後來,我們又坐進"大衣櫃"裡。
後來,我們又跳了幾曲舞。
後來,他說他的頭痛,因為,他喝多了酒。
我就讓他靠在我的肩上,後來,他似乎就睡著了。我靜靜地坐在"大衣櫃"裡,
一直到他的朋友們來叫他。
他走出去,他的一個朋友--就是最開始拽過我的那個人,過來同我握手,說
謝謝我。
他們一起有很多人,他們先走了一部分,我的客人似乎的確是頭痛頭暈的後勁
發作了,他有些恍惚,走時,也沒有跟我打招呼。
舞會還沒結束,我等著到領班那兒報台。汪靜被一個先生--大概是服務員吧
--邀請,我坐在小姐們坐的沙發上一個人。
那個握我手的男人微笑著走過來,很老道地邀我跳舞,跳就跳吧,只是不知道,
他請我跳舞,還算不算小姐費。
不知道這種舞廳有些什麼規矩,待會兒得問問領班,或是老闆同志。
但是現在我得跟他跳。其實,我原本就是很愛跳舞的,年輕時--相對於現在
的這個年齡,那時候,身也年輕,心也年輕,A 市有很多大舞廳,一塊錢兩塊錢一
張票,沒有男孩子請,我們幾個女孩子就常常自己掏腰包。
那時候是自己掏腰包跳舞,現在,跳了舞還能夠讓自己的癟腰包變成飽腰包。
跳就跳唄,管它算不算錢。
"你是第一次來?"他問我。
"是的。"
"以前在哪裡做?"
"以前沒做過。"
"真的嗎?騙人吧。"
"幹嘛要騙你?"
"不過我也相信。"他放肆地盯牢了我的瞼,"看你樣子也不像是......知道嗎?
你很漂亮,是那種......不是化了妝的交際花似的漂亮,是那種讓人看了爽心、舒心、
賞心又悅目的漂亮......"
我做個鬼臉,我還真沒有發現我是那樣的漂亮,"騙人吧?"
"用你的話說,幹嘛要騙你?你看,你一來......告訴你吧,你陪的那個人,他
眼光高著呢,我們晚上在這裡吃飯,吃完飯,都說要玩一玩,等進來一看,那麼多
小姐,順眼兒的沒有幾個,你陪的那個人,他一個小姐也看不中,一直嚷著要走,
正好,你來了,我們一看見你,頓時眼睛一亮,我問他,這個可以吧?都說這個好,
都說你漂亮,好像是呀,你專為我們而來。"
我天真嫵媚地笑著,又加上純情無邪。
"你看,你進來時,沙發上還坐著那麼多小姐,我們都沒要,你一來,我們就
點你了......"
"還說呢,那你為什麼只點我一個?為什麼不點我的朋友?人家一個人......"
"呵,你還挺護她的。"
"當然了!"
"那我等一下,請她跳舞好嗎?"
"當然好了,她跳舞比我跳得好多了,真的。"
我們轉到空調後面,他忽然在我的臉上親了一下,"你好美呀,真的!"
奇怪,我一點兒也不反感,更沒有一點兒想生氣的感覺......並且,還有點兒臉
紅心跳,有點兒......談戀愛......初戀的那種戀愛......的感覺......
我是不是很壞?很墮落?
我喜歡在舞廳的這種感覺,喜歡這種場合。有一首歌,名字就叫《舞女》,
"多少人為了生活,歷經了悲歡離合,多少人為了生活,流盡血淚,心酸向誰說,
啊......來來來來跳舞,腳步開始搖動,就不管他人是誰,人生是一場夢......
還有什麼"暗暗流著眼淚,也要對人笑嘻嘻......"
我怎麼就沒有這種感覺?
對人"笑嘻嘻"是真的,但我就怎麼沒有那種"暗暗流著眼淚"--沒有這種
感覺呢?
還"為了生活,流盡血淚",我怎麼就不這樣認為呢?
我跳舞,是為了生活,也是為了自己的快樂,喝不要錢的飲料,聽不要錢的音
樂,輕輕鬆鬆,快快樂樂,想跳就跳,想說就說,信口開河,決不需要"出門看天
色,進門著臉色,凡事,想好了再說。"
我喜歡舞廳,喜歡這種場合。
馬按:王雨很坦白。第一篇日記就袒露了自己的人性:把沒有錢的愛情比作插
在牛糞上的鮮花,又喜歡在舞廳的這種感覺。所以她去坐台,並非我原以為的絕不
可能,而是人性使然!人呵人,這就是人!這就是女人!

4月23日星期三陰雨
南方的天氣,就像孩子的臉兒,說變就變。昨晚還是藍藍的天空,早晨一覺醒
來,只聽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抬眼望去,見窗簾縫隙間透出一線陰霾,天陰
沉沉的,下雨了。
我的心情也霍地陰沉下來。昨晚舞廳裡的快樂感覺蕩然無存......
我這是怎麼了?我--王雨,一個雄心勃勃的青年女作家,怎麼會到那種場合
去,甘心當什麼坐台小姐?
王志強一早就出去了,家裡只剩我一人,天下著雨,什麼事都做不成,也懶得
做,索性賴在床上,回顧回顧自己走過的路。
呵,往事如煙,往事如煙......
楊老師早在去年就已經跟我說過,他先是旁敲側擊地問我對伴舞有什麼看法?
我有什麼看法?我只有笑一笑。
楊老師已經到了快退休的年齡了,在這座城市所有的舞廳樂隊中,他該是最老
的一個了。文化系統對他的非議很多,不管怎麼說,他有這麼大年紀,又是全縣乃
至全市的文化名人,音樂權威,文了一輩子,雅了一輩子,到老,卻丟開了他研究
了一輩子的民間器樂,學起電子琴。
他的棄明投暗改正歸邪,什麼都不為,就為錢,為生活,為完成局長館長們下
達的補文創收任務。
我也有"補文"任務,在只拿工資百分之五十的前提下,我還要上繳三千元的
"補文款",算來算去,我在文化館辛辛苦苦地工作,一年到頭,不但一分錢拿不
到,而且還要倒貼。
文化館在九零年就已經是這個局面了,那時候我剛參加工作,滿胸膛的豪情壯
志還沒有被磨滅,人也勤奮,筆耕不輟,創作不歇,文章發了不少,稿費倒也賺了
一些,再加上父母補貼,一年兩年也就稀里糊塗地過來了。
到現在,豪情沒有了,作品也沒有了,工資該長的沒長,而補文任務卻越來越
重,大家都不再搞業務,領導也不重視業務。音樂家都去了歌舞酒樓,用後來楊老
師的話說:"回顧九五,展望九六(酒樓)。"美術家們成立了裝潢部,文學家們
有路子的跳了槽,有關係的就寫報告文學,狗皮膏藥。我什麼都沒有,連豪情都沒
有了。就只有走女人的唯一一條路--找個有本事的丈夫。
家庭背景一般,父母是小知識分子,住在小鎮上,是那個小鎮上的小康人家,
這樣,他們就好比是井底之蛙,總覺得自己了不起,自己的女兒也了不起,他們不
瞭解我的處境,不讓我談朋友,我知道,他們是想先讓我成名,然後再考慮家庭。
沒那麼容易,我已經對成名喪失信心。既然他們不在乎他們手中那點兒錢,那
麼,我就把他們的錢拿一點兒過來,名正言順地出一本書。那年頭,出書容易極了,
只要有錢,而且還不需要很多錢......
書出了,這就算是小有名氣了,一個小有名氣的年輕女人,她長得又不算醜,
人也不笨,這樣,她就有了很多社交和應酬......王志強就在這時候及時地進入了我
的生活。
說他及時,在我這邊,是我剛被一個男人拋棄,渾身傷痕纍纍,而他,我認識
他時,他正處於事業的最巔峰,是本市第一家中外合資股份制企業的財務部副部長,
英俊流灑,一表人才。
那時候,我對企業一點兒都不瞭解,二十一二歲的女孩子,受的是正規傳統又保
守的教育,生活圈子狹小得像一口淺淺的小井,雖然出了一本書,其實知識貧乏得
要命。那時候,我的交際圈子裡,除了文化局文聯的那一幫純文人,也就是余仕華
他們。余仕華,我們是做為文學朋友最先認識的,他已經出了兩本書,仕途和文途,
兩邊都很風光。
認識他,就認識了他一起的柳勇、陳少華。那是一九九四年的春天,三月十九
日,我記得還算清楚,就算我記不清楚,王志強他也牢牢地記在了心上。余仕華好
心好意地約我去踏青,那一段時間,我外面很風光,其實內心空虛得要命。跟他出
了大門,看見一輛伏爾加,裡面坐滿了人,有柳勇、陳少華,還有兩個老年人,是
剛剛退休的人大陳主任和他老伴李阿姨。
余仕華讓我送他們每人一本書,並且還要簽名,酸溜溜地寫下"惠存"、"雅
正"等等。人大主任,這是我第一次接觸正兒八經的當官的,人很慈祥、和善,還
有些幽默。
那一天上午沒怎麼玩,車先開到昌盛賓館,昌盛賓館是郊區很有名的一個企業,
董事長老龔是昌盛村的村支部書記,與陳主任是好朋友,還沾點兒親,我們在昌盛
豪華的辦公室喝茶、聊天,海闊天空地閒扯,中午就在昌盛豪華的小套間吃飯。那
是我平生第一次吃那麼高級的宴席,那一天中午大家都喝了酒,個個都很興奮,也
無拘無束,吃完喝完,廢話也說完,我們又漫無目的地將車開到郊區的一個沒有開
放的景點--習家池,習家池遺址早已經成了部隊醫院,大門口有持槍的哨兵把守,
陳少華將"人大委員會"的有機玻璃牌子放在車前面,車子很順利地開進去了。
裡面很大,什麼風景都沒有,車子拐了很多彎,在一片有序子的池邊停下,這
就是所謂的習家池。我們進了亭子,柳勇先唱他的"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陳少
華小孩子似的唱"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他們唱完,就提議讓我們
每個人都唱,我實在不好意思唱,就一直沒唱,余仕華也沒唱,倒是六十歲的陳主
任和李阿姨,他們還合唱了一首"妹妹你坐船頭,哥哥我岸上走",他們老倆口這
一唱,所有的人都瘋了。我也深受感染,也又是唱又是跳的。我記得很清楚,我和
陳主任跳過交誼舞,陳主任自己還跳了半曲"駿馬奔馳保邊疆",他一手在前,一
手在後,做駿馬奔馳狀。
反正那天下午玩得很高興,也很瘋,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很瘋。
瘋夠了,他們又說到郊區的另一個村--鳳凰,我還沒聽說過鳳凰,這足以證
明我的孤陋寡聞,鳳凰那時候在我們市很有名,是報紙電視上常常露臉兒的億元村,
在村委會辦公室裡坐著,一大幫子人,他們談工業,談農業,談企業,談的都是我
沒有興趣的話題,再加上屋裡煙霧絛繞,我就端了一杯茶,來到走廊上。
我看見兩個人,騎著一輛三輪摩托車駛進院子,他們穿著米黃色的夾克,頭髮
好像有些髒,還有些亂,小鎮上出來的我,竟在這時候看不起他們,覺得土,土頭
土腦。
跟昌盛比,鳳凰算遠郊,再是有名的億元村,它也還是農村。
比起昌盛,這裡所有的一切都顯得上頭土腦。我端著茶杯,看天,看地,看村
委會院子裡幾隻悠閒的雞。
後來,余仕華他們都出來了,說是去南邊山上玩。下了樓,來到院子,正要上
車,那個三輪摩托的主人,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哎呀!志強!"陳少華熱情地
叫著,迎上去。
陳主任和他老伴也都過去打招呼,柳勇也過去了,我問余仕華,"那人是誰"?
余仕華說不認識。我們倆人不認識,就準備鑽進車裡去。
陳少華拉我出來,誇張地說:"志強,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王雨小姐,是著
名青年作家,A 市作協會員,還出了一本書,叫《花心》,哎呀,真是不得了哇,
年輕貌美,才華橫溢,王雨,這個是王科長,MT公司的人事科長,唉,對了,他們
MT現在改成公司了,中外合資,他現在不叫科長了,叫部長,王部長,哎呀,這個
王部長什麼都好,就是一點不好,不會談朋友,所以至今還沒有女朋友,王雨,你
以後可得照顧著點兒,你朋友多,交際廣,關照關照我們這年少有為的好兄弟......"
陳少華就是這樣的人,臉皮厚,見面熟,熱情得過火,外向得過頭。
這位王志強王部長就跟著我們,踏著夕陽的餘輝,去爬那還沒有多少春意多少
綠意的平平淡淡的山。
山的臂彎,有採石場、石灰石、水泥廠,空氣並不見得新鮮,視野也不見得好,
我玩了一天,很累了,有些沒精打彩,陳少華他們,則仍舊是雄赳赳,氣昂昂,很
有精神。
我這才第一次注意王志強,我發現這個男人,雖然穿著有些土氣,但言談舉止
之間,卻頗有一番內涵......
從山上回來,天就已經黑了,晚飯是王志強張羅的,就在他們公司招待所。李
阿姨中午喝了酒,她有高血壓,晚上說不敢再喝了,我也不喝,因為快樂的心在離
開習家池時已經疲憊下來,但陳少華非要讓我喝,他不過是個司機,但不明事理的
人,往往就會把他當作一把手,而把陳主任、余仕華和柳勇,都當成他的手下。
我就禮節性地斟了一小杯白酒放在面前。陳少華一邊吃一邊喝一邊不停地叨叨
咕咕,他好像是一分鐘不說話就會憋死似的,話多,而且都無關緊要,無傷大雅,
有時還能引起人們發自內心的快樂的笑。酒席進行到一半時,王志強以東道主的身
份出來打圈,打圈打到我面前,他說:"來,一家子,我們喝一杯。"因為都姓王,
所以他稱我為一家子。
在此之前,陳少華那不停閒的嘴,已經將王志強的背景給介紹得差不多了,原
來,他是陳主任大兒媳婦的弟弟,也就是說,他的大姐給陳主任的大兒子做了妻子,
他喊陳主任"干佬兒",陳主任夫婦好像很喜歡他,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微笑
和慈愛,是善於觀察的女作家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那時候陳少華說王志強是人事科長,事實上,他是財務部副部長,我那時候對
調工作比較熱心,對於這個二十六歲的"人事科長",尤其是他還有陳主任這樣的
一層關係......
我覺得我應該先引起他對我的注意,所以當他說"來,一家子,我們喝一杯"
時,我馬上站起來,微笑著,一飲而盡。
按規矩,王志強該和我手下的人喝了,但我非常出格地採取了主動,"來,一
家子,讓我回敬你一個......"我說得又豪爽又仗義,好像我是酒桌上的老手似的。
所有的人都停止吃喝,關注著我們。這第二杯白酒喝下去以後,我說:"我們
換啤酒吧。"
用玻璃杯倒了啤酒,我們一連喝了三杯。兩杯白酒,三杯啤酒,那一晚,我確
實應該醉了。我發現喝酒這種事情真的跟心情有關係。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多酒,
但是那一晚我除了瞼有些發燒,心跳過速以外,一切都很正常。
結束酒席,天已經很黑了,王志強跟我們一起回市內,他還是騎他的偏三輪,
我坐在小車裡,說不醉,卻仍舊有些昏昏沉沉,渾身無力。
靠在椅背上,陳少華還在嘀嘀呱呱地說著什麼,我沒心聽,也不知自己在想什
麼,只是上橋時,我曾經想過一下王志強,不知他喝了那麼多酒,騎摩托車會不會
有事......
那時候我以為什麼樣的男人都不會再走進我的心,什麼樣的男人都不能夠再打
動我。三月十九日,我與王志強相識,四月八日我就離開了他,離開文化館,離開
鄂西北,到了遠遠的遠遠的廣西壯族自治區。
離開文化館我是沒有請假沒有辦任何手續偷偷地"無組織無紀律"地走的,外
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我不管是精彩還是無奈,只要有機會,我就
一定要出去了。我跟著我的同齡表姐,她是為了去打工,去賺錢,而我,卻為很多。
外面的世界果然精彩,而且還有更精彩的愛情故事在等著我編寫,三千里的愛
情,現實嗎?況且,他已經有了妻子兒女......在愛情還沒開始的時候,我匆匆回來。
那時候我才二十二歲,在這件事情上,卻表現得十分冷靜。為了迴避那份真實的愛
情,為了忘掉那個叫卜一的本不屬於我的男人,我又回來,而且回來後,就直撲王
志強的胸懷,因為王志強對我太在乎了,他的每一封長信,每一個長途電話,他見
到我時的那份害羞與狂喜,他愛我,他是真的愛我。找一個你愛的男人不如找一個
愛你的男人,我即冷靜又盲目。三月認識,四月分手,六月重逢,七月,我就和王
志強拿了結婚證。
但是一紙結婚證,控不了我的心。我心想著南方,我懷念那地方,我辦了留職
停薪手續,並答應父母,答應王志強,在九五年的元月十八日,回來與他舉行結婚
儀式。
七月去廣西,九月回來,十月又去,到了十一二月,卻怎麼也不想再回來。
如果我那時候堅持著不回來,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用楊老師的話說:"你那
時候不回來,到現在,絕對是功成名就,錢也有了,名也有了,長篇小說早就是一
部接一部了。"
長篇小說能否一部接一部,這我不知道,名會不會有,這我也不知道,但我絕
對會有錢,這是肯定的,毫無疑問的。
從十二月開始,父母一天一個電話,王志強一天一封信,一起的老鄉們都勸我
回來,有人甚至把結婚的禮錢都送給我了。卜一更是毫不客氣,他出差到湛江的時
候,就把我塞進他的車裡面,在湛江辦完事,他又押犯人似的,陪我一起飛廣州,
在廣州,又陪我到白馬市場選購結婚的禮物,然後,陪我到白雲機場,陪我進候機
廳,又板著臉,讓我自己去換登機牌,買保險,托運行李,快到點了,他看著我進
檢驗門,我一步一回頭,一步一回頭,那時候,離愁別緒被一個人坐飛機的感覺給
沖淡了,我回頭只是為了觀察他的表情,他是個活潑快樂能幹又幽默的男人,但是
那一天他卻一直很嚴肅,板著臉,只到最後,我要拐彎時,他才無言地揚起手,沖
我輕輕揮了揮。我無憂無愁的衝他傻笑一下,再回頭時,就看不見他了。
離愁別緒還沒有泛起,就又被行李檢查給壓了下去。我隨身攜帶的小行李中,
有一根準備送給王志強的BP機鏈子,不知那東西是什麼玩意地做的,反正不是純銀
的。我的行李老是叫,老是叫,連檢驗人員都覺得奇怪,有幾個好事的旅客都圍在
那裡觀看,我開始還覺得好玩,後來就緊張了,把平常吃飯用的不銹鋼飯碗和勺子
拿出來,再檢驗,不行,還是叫,把放在錢包裡面的金戒指金耳環拿出來,也還是
不行,反正是檢查了好多遍,始終都不能通過,最後,我把行李全部倒出來,縮在
提包一角的BP機鏈子也軟聳聳地滾出來,再檢驗,好了,原來是這根鏈子在作怪。
鏈子上的純銀標籤還在,漂亮的女檢驗員拿起來看了看,微笑著說:"你這不
是純銀的吧?"
"嗯,買上當了。"
我在收拾行李的時候就想到了,我與王志強的愛情,就像這根BP機鏈子一樣,
因為缺少慧眼,它可能會浪費我們的許多東西,比如說青春,比如說熱情。
我在買這根鏈子的時候,確實是精心挑選過的。
但它只帶給我麻煩,並沒有帶給我美好的情感。
像所有快要結婚的人們那樣,王志強在我回來之後,就積極地熱情洋溢地和我
商量著,置辦結婚用具。我有錢,但什麼都不想買。我不想結婚,不想結婚,在我
快要舉行婚禮儀式的那一段時間裡,我一天強似一天地不想結婚。我對王志強無緣
無故地發脾氣,他拿到我這裡的東西我想摔就摔,想扔就扔,我不願跟他睡在一個
床上,從每天都要沖涼的南方回到這天寒地凍的鄂西北,回到這個在冬天即使再講
究再有錢的人也不可能天天洗澡的地方,我覺得王志強渾身上下都臭烘烘的,髒兮
兮的,我很煩,無緣無故,橫看堅看他都不順眼。
我在最不願意結婚的時候,結了婚。
我法律觀念淡泊,要不,我就不會和他拿結婚證。在我的觀念裡,拿結婚證不
要緊,那只是一張紙,要緊的是舉行儀式,儀式一舉行,親朋好友認識你的人,都
知道你結了婚......在我們這個小地方,舉行結婚儀式,這才是真正的結婚。
我記得我那時曾歇斯底里地叫:"我不跟你結婚!我不跟你結婚!你走吧!你
住在我這裡算什麼?"
王志強那時的脾氣真的好極了,無論我怎樣瘋狂,無論我怎樣侮辱他,折磨他,
冷落他,他都一聲不吭,默默無言,該怎麼做,他還是照樣地去做。
婚禮一天天地逼近了,我像一隻困獸,終於到了精疲力盡的時候了,再加上父
母的循循善誘諄諄教導要死要活,我終於屈服,麻木不仁地跟著他們去買東西。
一切都是麻木不仁的,直到按照農村的規矩,他把我從小鎮上的父母家裡,接
到城關他的父母家裡,一切都是傳統的,古樸又世俗的,紅包、紅衣服、紅喜字、
陳少華、余仕華、柳勇,他們三個都興高采烈的自稱是"紅爺",拚命地喝酒,鬧
酒,王志強的公司裡來了一百多人,用大客車跑了兩趟。在王志強這邊,一切都是
風光的,體面的,我也不能再寒著臉。只有皮笑肉不笑,吃飯、斟酒,給小孩子們
紅包,接受他的朋友們真善熱情的祝福......
生米做成熟飯,認命吧。
在我父母的眼裡,王志強十全十美,在世俗所有人的眼裡,我嫁給王志強,這
樣的婚姻,這樣的家庭,也應該是十全十美。
不錯,在我們這個小地方,王志強確實是優秀的,可是我見了世面了,開了眼
界了,我看見南方那些男人,十幾二十歲,就已經是生意場上的老手,卜一的那些
朋友,都不過三十歲左右,卻已經是擁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樓房自己的小車自己的
一切了。
我想過的是南方那種生活,跟我們這裡的完全不一樣。
不一樣,永遠都不可能一樣。
又到現在,我才發現,原來我是一直把心留在那裡,而只帶了肉體回來。我渾
渾噩噩地活,渾渾噩噩地過,過完春節,按照合同,我還要到南方再去幾個月。王
志強不愧是做過人事科點,他越俎代殖,找我們的館長談話,取消了我的留職停薪
合同。館長又找找談話,我的父母也較硬兼施,最後,我再一次屈服。
但是我不願跟王志強在一起生活,真的,我不願跟他一起生活,為了避開他,
也為了避開那越來越沒道理的補丈任務,我主動請纓,到小康工作隊,去了那誰都
不願意去的農村。從花花世界的南方,到這連鬼都嫌貧窮荒涼的小山村,我的心徹
底冰涼,變成死灰。
小康工作隊是一種政治形式,在這偏遠的地方,我努力讓自己的一顆心變得安
寧。幫助農民奔小康,我想我沒有那個能力。我只有呆在那間冬天寒冷夏天炎熱且
有蚊子跳蚤蟑螂等亂七八糟的小動物常常出沒的老房子裡,一邊調整自己,一邊准
備著書立說。
一年很快就稀里糊塗地完了,一年過了,卻什麼收穫都沒有,小康工作隊沒有
給我什麼好的評語,我自己要寫的書也沒有寫出來。心沒有安定,身卻受一次摧殘。
一月半月回文化館一次,王志強像所有新婚的男人那樣,如饑似渴又理直氣壯地折
騰我,我覺得我從來都沒有需要過,也沒有認真過,但王志強卻還是在我的身體裡,
播下了一粒幼芽。
可以說,從拿結婚證那一天起,我就想過要和他離婚,及至到了麻木不仁地和
他舉行完儀式,我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和他離婚,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顆
幼芽在我的肚子裡生長,我必須扼殺它,扼殺它,以絕後患。
王志強才不心痛我,他開始恨我,而我,卻更恨他。
一九九六年開始了,九六年是最慘痛的一年。王志強所在的公司徹底垮台,他
們的車間T 房辦公室,統統都被法院貼上了封條,就連承包給個人的他們廠裡的汽
車,在街上跑著跑著,也被交警攔住,讓法院帶走,封起來。
我開始關心社會,關心國有企業,關心下崗工人,而且現在文壇上,也正流行
著企業小說,下崗小說。我開始做為一個成熟的女人,認真地生活。我認真地觀察
社會,觀察生活,我也開始關心王志強,關心他們的廠,關心他的工作。
王志強開始在變,他的變化很明顯,他不是順應時代的潮流而變,他像是一個
站在山上的人,山塌了,他手足無措,不知怎麼辦才好。
除了那個廠長兼經理兼董事長,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他們廠所處的困境,
工行、農行、建行,他們欠了一摞摞債,還莫說那些台老實實的根本不懂什麼叫股
份制企業的小股東們。
我勸王志強早點兒離開那個鬼廠,另擇高枝,他不,他堅信,只要再貸到一筆
款,他們廠一定還能行,一定能行。
我長這麼大,除了看王志強不准,看別的人,我是一眼就能定乾坤的。我說不
行,他們廠絕對沒救了,事實證明,我的話對了。
我見過他們的一把手--周士力,周廠長、周經理、周董,黨外知名人士,市
政協常委。王志強對他即盲崇又盲從,說他是大資本家的兒子,說他父親在美國,
曾給他寄了一百萬美元回來。周董這人可想而知,又有錢又有本事,他當廠長經理,
什麼都不為,就為了幹一番事業,而我,卻懷疑他們從銀行貸來的錢,絕大部分都
被這個"大資本家的兒子"化為私有了。
至於那個美國的大資本家,以及一百萬美元,我從來就沒有相信過。
王志強既善良,又老實,他那點兒心眼,跟著"揍死你",絕對沒有好下場,
我力勸他辭去這份工作,我們另闢蹊徑,他不。好在沒多久,周董就為了一些小事
情,一連傷了王志強幾次心,當法院將他們的公司貼上封條以後,沒過多久,王志
強就真正地失業了。
我一直以為,市有關部門會對他們廠進行清查,但一年兩年過去了,他們不了
了之,工人們做鳥獸散,周董還進過一次班房,王志強狠著心,沒去看他,不到半
個月,周董從班房出來,照樣出席政協會議,照相上電視......
王志強離開他,離並了那個奮鬥了八年的地方。他戀戀不捨,長噓短歎,對新
的生活,沒憧憬,也沒打算。
這個時候,我再和他說離婚,那簡直是太不人道了。我開始耐著性子,幫他排
憂解愁,幫他為了新的事業而出謀劃策,我指給他很多路,那大多是書上看來的,
我滿腔熱血,而他,都-一冷靜的否決了。
他慢慢地消沉,我發現,對於男人,還是事業最重要,我那時和他結婚,鬧那
麼凶,也沒見他像現在這樣,如此消沉,頹廢,與以前完全是兩個人。
九六年也是稀里糊塗地過來的,這一年,我在文學上不但沒有起色,而且。與
同層次的人相比,反而還倒退了。我心裡急,臉上卻沒法表現出來,兩個人的事業
都隱入低谷和泥淖,疲憊的心也就懶得再為愛情婚姻而爭吵。
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才結完婚時,我們還共同存下一萬元錢,可是到了
現在,我們不但沒有再存進去一分,相反還把以往的積蓄全部花光花完。
這沒有錢的日子實在是沒法過。我已經死了離婚的心,年紀越來越大,越來越
成熟,我就越來越清楚地看到,我與王志強這一生不可能離婚。王志強很倔,他認
定的事,誰也不可能改變他,只要他不答應離,這一生,我都拿他沒有辦法。除非,
他某一天發達,像許多發達的男人那樣,他真正厭倦我,拋棄我--非得等到這種
情況,等到他拋棄我。
男人要幹一番事業,這是天經地義的,不管我跟王志強是一種什麼關係,我都
希望他過得比我好,事業比我強。
我沒想到的是,父母會在這時候拿出他們的積蓄,讓王志強去做生意。王志強
做的第一筆生意是花兩萬塊錢買一輛舊的標緻504 ,他原想把這台車翻新,再以較
高的價格賣出去,這樣,他就可以從中賺一筆。
為了慎重起見,他去咨詢陳少華,陳少華不但積極鼓動他,而巴還給他介紹了
一個修理廠的朋友劉文才。劉義才幫他預算了一下,說修好這輛車至少還得兩萬元。
我嫌這台車投資太大,風險也太大,想阻攔王志強,但王志強當時好不容易來了點
兒雄心,他說劉文才當然要把修理費說高,事實上,修好這台車,根本不需要那麼
多錢,而且我父親也極力支持他,父親知道我看不起王志強,他既然逼著我結婚,
又不讓我離婚,所以就把很多的期望,連同他自己的血汗錢,一起給了王志強。
這是王志強做的第一筆生意,事實證明,這筆生意沒有取得任何一點的成功,
甚至可以說是徹底的失敗,直到現在,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一日,這台害我們負債
纍纍的"老婊子"還在我們手上。
這件事最虧的是我父親,他的三萬塊血汗錢丟在水裡,響都不響。王志強現在
賴皮得也真可以,他從來不說要還我父親錢,我父多也知道我們的處境,從來不要。
但我的心裡卻是要還的,三萬塊,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但我沒有辦法,我們還欠著別的債。
車修好了,賣不出去,王志強只好自己學著開。他以駕駛摩托車的經驗,無師
自通地開起了汽車。
車是去年十一月買的,十二月修好,到了去年春節,王志始把車開回他老家,
一家大小就用這台車走親戚。王志強的大哥王志堅,靠借和貸買了一台九萬元的工
程車,工程車,小汽車,摩托車,停在他大哥的院子裡,他爹媽和大嫂不無得意,
"嘿,我們家現在什麼車都有了......"
有什麼?有個屁!用我爹媽的血汗,來裝點你王志強的門面。
我心裡恨,不平衡。
一方面,王志強開著我爸爸花錢買的車,四處招搖,另一方面,我被四萬多元
的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來已現在,我們除了沉甸甸的債務,我們事實上還沒有一分錢
的收入。文化館一個月發給我百分之五十的工資,到年終,全部吐出來都還不夠繳
補文任務,留職停薪,再到南方去打工?不行,王志強不行,單位也不行,而我自
己,也沒有臉面和膽量再去故地重遊。卜一他們都是很看得起我的,他們沒有把我
當成歌廳小姐,他們是把我當成作家在那裡體驗生活而看待的。
我現在功不成,名不就,哪還有臉面再去見他們?
我唯一的辦法,就是去兼職。
楊老師早就說過我,"你不應該呆在家裡,你呆在家裡就能出作品?就是能出
作品,你沒有錢,你怎麼過眼前的日子?"
楊老師可是功成名就,都五十多歲了,卻還要學年輕人,每天晚上騎把自行車,
到歌舞廳去彈電子琴。
我想,這就是生活,這就是現實。
我必須得去面對它,王志強也得面對它。他終於同意我出去兼職。
馬按:王雨去坐台,是人性使然,又是環境所逼。倘沒有陷於經濟的困頓,她
也不會去的。經濟是基礎呵!我是文化館的負責人,讓下屬和學生陷於如此的困頓,
真感到難堪和內疚,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
王志強這個人也真是的。下崗之後,手足無措,什麼都幹不成,還死要面子。
男子漢大丈夫,養不了家,還要求妻子對自己嚴守貞節,多麼矛盾,又多麼可悲!
王雨去坐台,他是重要因素。

4月24日星期四睛
是的,我必須面對生活,面對現實,索性就拿自己的青春下一次賭注吧!第二
天晚上我又到舞廳去"上班"了。
原來"王中王"的包廂並不都是"大衣櫃",今晚我進的是十號廂,十號廂又
分"一、二、三"三個卡。
我坐在中間的這個卡座裡。看情形,好像是我陪的這個人在請一號和三號的客
人。
最開始的時候,我樂得清閒。我要陪的這個人,出出進進地忙得屁顛屁顛,直
到把一號和三號的客人安置得妥妥當當,他才得以靜下心來陪我。
他陪我?呵!也不知道是誰陪誰了。
三號的客人可能很刁,不斷地換小姐,他換一次小姐,我陪的這個人就緊張一
下,他生怕那傢伙今晚不開心,他花的錢不能花到預期的效果。
那些小姐也刁,她們一進來,服務員就跟進來,服務員的工資是靠賣飲料來提
成的,他們也刁,小姐一進來,他們就跟進來,慇勤周到之極。小姐們點煙、點飲
料、點大禮包,甚至還點茶杯。
三號的客人不斷地換小姐,那些小姐們一進來就拚命點東西,走時,那些東西
就自然而然地隨她們一起走了。
一直到良宵一刻時,三號客人才終於選定了一個小姐。
三號客人滿意了,我陪的客人才終於長出一口氣,不再屁顛屁顛。
良宵開始了,我們出去跳舞。我知道我今晚無足輕重,舉足輕重的是一號和三
號那兩個傢伙。
我們一直跳舞,良宵很長,跳累了,我們在小姐們坐的沙發上坐下來,他吸煙,
不動我,不碰我,也不理我。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良宵時的舞廳,顯得很靜、很暗,雖然,有音樂,也有
一兩點燈。
有人從裡面走出來,穿過舞池,從我們面前走過。開門時,門外的強光照進來,
我看見走出去的是三號那個客人。
我陪的客人連忙站起來,追出去,三號的客人一臉憤怒,他在找老闆和老闆娘。
我今晚才看到我們的老闆娘,她使我想起蔣門神和蔣門神的妻子,客人跟老闆
娘說,他的小姐不見了,小姐丟了。
我在心裡直想笑--小姐丟了。
老闆娘勃然大怒,她問那些門衛:"楊蕾呢?看見楊蕾走了沒?"
"沒走。"
"好!她沒走!"老闆娘換一副臉,"你先進去吧,大哥,對不起,我馬上就
找到她,叫她給你陪禮道歉。"
三號客人餘怒未消,悻悻地說:"在哪兒都沒有見過這樣的小姐,一進去,就
媚媚的,又要煙,又要飲料,把人當猴耍呀,給一百塊錢還嫌少,非要兩百,動都
沒動她,小費一到手,人就沒影兒了。"
老闆娘義憤填膺,"她還找你要小費?好!我叫她一分不少地退給你,還得了!
天天告誡她們,不准要小費,不准要小費,還要!得了吧!"
一邊說,一邊又換了臉,"走吧,大哥,先到裡面坐,我馬上就找到她,叫她
給你陪禮道歉。"
我和我陪的客人也勸他,我很自然地就拉了他的手,"走吧,大哥,我先陪你
跳一曲,好不好?"
三號客人板著臉,對我的慇勤也悻悻然。"哼!什麼狗屁玩意兒,要不是同情
我陪的這個傢伙,我才不理你呢。"
老闆娘也親自推著他,把她的豐滿的身體貼上去,"走吧,大哥,先坐進去。"
連推帶扛,把客人弄進包廂。
我們坐進去沒多大一會兒,那個楊蕾就回來了。
"行啦!到老闆娘那兒去告我狀。"楊蕾靠在包廂門口,聲音很大,"你說我
找你要小費,你好好說,到底是你給的,還是我要的,你真是不憑良心!你摸摸你
的第三顆扣子,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好好說,你好好說,你到底動沒動我?你到底
動沒動我,你摸摸你的第三粒扣子,你憑良心說,你說,你到底動沒動我......"
"快進來,小點兒聲。"三號客人在低聲討饒。
我陪的那個客人也怕得要命,"小姐,小姐,有話好好說,好好說,來,來,
坐下來......"他去拉那個楊蕾。
楊蕾胳膊一甩,理直氣壯地,"我就是要好好說,你說,你到底動沒動我?不
就是一百五十塊錢嗎?真是可笑,沒見過,還要我給你退回去,真是可笑......"
"小點幾聲,小點兒聲......"
楊蕾似乎覺得自己很偉大似的,說話不緊不慢,"不就是一百五十塊錢嗎?那
五十塊錢還是你讓我買飲料的,真是,丟死人了,五十塊錢,買一包煙一罐飲料都
不夠,是你說的,別人請客,不好意思點那麼多,給錢讓我自己去買,你給了多少?
二十塊,買一包摩爾煙,一瓶酸奶都不夠,丟死人了,我沒有買到,你才又給了我
三十,是不是,你摸摸你的第三顆扣子,看我說錯了一句沒有?還說動都沒動我,
你好好說你動沒動我,真是無情無義,無情無義......"
楊蕾很像是在演話劇,她旁若無人地大聲背誦著她的台詞,她的那些--讓人
羞於出口的台詞。
"你真是不憑良心,無情無義呀......"
她很有情感的詠歎著,我聽見三號客在小聲求饒,"好好好,姑奶奶,我對不
起你行吧?快,進來坐,進來,坐下來再說......"
"不行!你今天一定要給我說清楚,你到底動沒動我,你說,你到底動沒動我?"
我屏住呼吸,我有點兒害怕這種女人,看得出,我陪的這個客人,他比我還怕。
一號客這時候露面了,他的語氣很威嚴,"你在這兒胡攪什麼?滾!沒見過你
這種不要臉的女人,簡直是一點兒臉都不要,你在這兒幹什麼?滾!"
他的口氣一強硬,馬上就把楊蕾的氣焰給打下去了。看來,這年頭,人人都是
吃軟不吃硬,包括我自己在內。
二號和三號客這時候群起而攻之,"是呀,是呀,哪有這麼不要臉的女人......"
"滾......"
我和一號的小姐趕緊拉楊蕾,"算了,算了,走吧走吧。"把楊蕾拉出去。
我陪著楊蕾出去,老闆娘看見了,開口就罵:"你個婊子的,咋這麼不要臉呢?
告訴你,你在"王中王"的所有台費,一分錢你也別想拿了,你現在就滾,把劉老
板的一百五十塊錢給我吐出來,吐出來......"
馬上門口那幾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也跑了過來。
"怎麼?沒聽見?吐出來,然後給我滾,以後,你再也不准來我這裡,你想砸
我'王中王'的牌子?簡直是......太不要臉了!"
楊蕾起初不想拿出那一百五十塊錢,可能是看到情形不對,她乖乖地,把錢掏
了出來。
老闆娘一接過錢,跟著就又罵:"滾!以後不要叫我再見到你!"
楊蕾走得有些狼狽,她前腳走,老闆娘跟後又罵:"婊子養的,我看她只能到
火車站去,雞,十足的雞......"
我看著嘴唇翻動的老闆娘,發覺她也很可怕。
馬按:"這就是風塵。她們跟老闆商討分成的比例,不願幹了,立刻轉到另一
家。這個行業是流動性最大的行業,房間還是原來的房間,小姐卻換了無數個新面
孔,'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門口永遠是閃爍的燈火。"

4月25日星期五睛
"王中王"的生意真是好,一連三天,我都沒有空過台。
汪靜今晚也坐了台,我們沒有在一起。今晚,我坐的又是"大衣櫃"。
我陪的客人,他們一起來了兩個,都是鐵路上的,一個在鐵路招待所,一個在
鐵路大酒店。我陪的是鐵路招待所的這個。
鐵招的這個,不瀟灑,也不英俊,穿的是鐵路制服,皺皺巴巴。鐵酒的那個,
西裝革履,領帶筆挺,即英俊,又瀟灑,還風度翩翩,一表人才。陪他的是一個妝
化得很濃的少婦小姐,後來報台時,找才知道,她叫蘭蘭。沒有姓,就叫蘭蘭。
沒有陪鐵酒的那個,我略略覺得有些遺憾,好在,理智告訴我:你來這裡是干
什麼?你又不是為了找一個喜歡的男人或者情人,你又不是為找情人......
陪誰都一樣,在那兩個半小時裡,一個是客人,一個是小姐,就兩個半小時的
交道,一個花錢,一個賺錢。
不過,花錢的花的多,賺錢的卻賺的少。
鐵招的這個人很健談,是個舞場老手,他的內在跟他的外表截然不同。交談中,
我知道他是承包了整個招待所,他自己有舞廳,但他從不在自己的舞廳裡跳舞。鐵
酒的那個人是酒店餐廳部的經理,酒店沒承包,可以想像,鐵招的這個人一定比鐵
酒的那個人有錢得多,可是誰知道?誰能真正相信他說的話?
不過有一點兒我可以相信,他的確是舞場老手,他跳舞、說話,都顯得很自然、
很大氣,即設有賣弄,也沒有拘謹,更沒有像有的那些人,沒有錢,卻裝出很有錢
的樣子,卻以為錢能買到歡樂,買到笑,買到一切的一切。
他像長輩對晚輩,像大人對小孩子,像過來人對一個涉世不深的青年人那樣,
他起初問我,多大了,在哪兒上班,為什麼要來跳舞?
我信口開河,流利地撒著謊,我說我十九歲,中專畢業,因為分配需要很多很
多的錢,所以我一直在家待業,待了兩年,想到自己應該賺點兒錢,而伴舞,又能
賺錢,又不需要走後門,所以我先伴舞賺錢,等錢賺夠了,我再找一個正當職業。
"那你晚上伴舞,白天裡做什麼?"
"玩啦,睡睡懶覺,逛逛街,時間嘛,還不好混,一眨眼兒,一天就完了。"
"嗯......"他笑著,直擺頭,"這樣可不行。"
"你要是我女兒呀,我早就......"
"早就怎麼了?"
"早就一巴掌給你打好了。"
"那你打我吧。"我把臉湊過去,"我做你的乾女兒,好不好?"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他擺擺手,最後說了一句話,可真讓我生氣--我
女兒瞼皮可沒這麼厚--他說。
我臉皮厚?哼!哄你玩兒的,誰給你做女兒?哼!
我在暗中撇嘴,他卻談起了他女兒,他說他女兒和我同歲,在武漢上大學,還
說他女兒今天從學校回來了,他充滿父愛地談了一會兒他女兒,說:"今晚我要早
點回家,陪陪她。"
"她一個人在家裡......我看看幾點了。"
他從褲兜裡掏出手提機,"唉喲,快九點半了。"
她的女兒真幸福,令他這麼地牽腸掛肚。我不無嫉妒地說:"哦,讓她媽媽在
家裡陪她不就行了!"
"她媽媽?哎呀,別提了,你不知道哇,我那老婆,一上麻將桌,就什麼都不
管不顧了。"
他開始打電話,給他的女兒。
正是"良宵",燈關了,音樂也微弱得像是停了。我想聽聽他跟他女兒說什麼,
但是隔壁的包廂裡,卻傳來了更吸引人的聲音。
"......別急嘛,你叫我一聲'媽'。"
"媽媽,媽媽。"
是鐵酒的那個人,和他的小姐。
小卡座"嘰嘰丫丫",小姐"咯咯"地低聲地浪笑。
"唉喲......哦......乖兒子。"
"......"
我聽得臉紅心跳。
鐵招的這個人,拿著手提出去了,我準備跟著他一起,但人家是在打電話,我
像個跟屁蟲似的,也不知人家討厭不討厭。這樣猶豫了一下,等我再拉開"穿衣櫃"
的門時,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機房裡有一點點光,根本照不到這裡來。
我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又重新拉開門,回到原位。
"人家都說會玩的玩嫂子,不會玩的玩婊子,哎呀,真是!"
這是鐵酒的那個人的聲音。
不知為什麼,心裡有點......鐵酒的這個人,我起初見到他時,我覺得他......好
有風度,好有魅力,沒想到,他原來......這麼壞!這麼下流。
小卡座又在"嘰嘰丫丫",連木板隔成的牆,也被他們弄得"吭吭"地響。
小姐似乎很陶醉似的--做為一個結過婚的女人,我完全能夠想像......
不知道別人,會不會聽見。我真想敲敲牆壁,提醒提醒他們。
真是色服包天,真是夠大膽的了。
"哦......哦......好乖乖......哦喲......哦喲......快了吧......哦......哦......"
"浪婦!浪婦!我X 死你!哦!哦!哦......
我聽得氣不敢出,我這是第一次......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
雖是過來人,雖是結過婚的女人--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一種什麼心情,他們
似乎很快樂,很滿足,似乎......我覺得我自己的呼吸也急促了,不知道應該是厭惡
他們,鄙視他們,還是......還是什麼?我是應該厭惡他們鄙視他們的,但是......我
摸摸我自己,我發現我自己......我覺得羞恥,很羞恥。
終於,他們結束了,我聽到繫褲子的聲音,聽到皮帶扣兒和鑰匙相碰的聲音,
聽到"哧溜"一聲,很微妙的、很容易讓人感到溫馨的拉拉鏈的聲音。
"啪!"是開打火機。打火機的光從他們那裡漫過來,我聽到了,更微妙的一
種聲音,我猜測,是鐵酒的那個人,在清錢。
果然,我又聽到了拉鏈的聲音,這種拉拉鏈的聲音,不同於衣服上的那種塑料
拉鏈。我看見許多小姐們,都是那種包,包很大,拉拉鏈的聲音,也很響。
我彷彿聽見了,一張長方形的紙片,無聲地落進那個大包裡的聲音。
"謝謝!"
還謝!謝什麼?謝他給你錢?還是謝他給了你肉體的快樂?
她的肉體真快樂嗎?真快樂嗎?那麼她的心呢?她的心?跟一個陌生的、認識
只有幾十分鐘的男人,會快樂嗎?
會叫?
那麼她跟她的丈夫呢?
我沒有太注意過那個小姐,只知道她結過婚,年齡很大,決不在三十歲之下。
好不容易,"良宵"完了,燈光亮起來,燈光亮起來,強勁的迪斯科也開始了,
我的客人回來,服務員也跟進來,服務員跟進來是找他買單,我看那單上的錢數-
-四百八十元,我三個月的工資。
就兩個人,才玩了一個多小時。
"怎麼這麼多?"沒用我一分錢,我卻十分心痛,要知道,四百八十元,我能
干多少事情呀。
"可能是他們那邊點的東西多,沒什麼。"
這時,服務員把零錢找回來,他也沒說不要,收下裝進兜裡,又拿出兩個一百
元,抽一張給我,"這是給你的。"
"不好意思。"
"應該的,做你們這行,也不容易。"
我真的不好意思要他的錢,一個晚上,人家像長輩那樣,愛護你,給你講人生
的道理,花那麼多錢來這裡,又沒沾你一點兒便宜......
但又一想,他那麼有錢,他都不在乎,你又何必--再說,他肯定是常常進舞
廳,他對別的小姐可能也這樣,你不要別人要,反正這錢他來得容易,去得也無所
謂。
我接過來,又說了一聲:"不好意思。"
他把另一張錢給我,"你去給我換兩個五十的,我給那個小姐表示一下算了。
'"
他還要給那個小姐小費,"他請小姐還要你給小費?"
"他給我給都一樣,大家是好朋友,去吧。"
我就出去到吧檯上給他換錢,吧檯上圍了很多結帳的人,我轉了一圈,找到老
板,把錢換開。
他收下一個五十,把另一個五十給我,"還要請你,你去幫我把這個給她。"
我就敲隔壁的"衣櫃"門,門打開,我把胳膊伸進去,臉卻偏向一方,不看他
們,"給小姐的"。也不知是先生還是小姐,反正我手上的錢,有人拿下去了。
他們走得早,不到十點吧。他們走後,蘭蘭熱情地拉著我的手,"謝謝你。"
她說。
"謝我什麼?"我莫名其妙。
她不解釋,只是一味地高興、熱情。"報台了沒有?"
"還沒有,你呢?"
"我也沒有。"她再一次表示她的親熱,拉我的手一直到吧檯。沒看見領班,
我們等了一會兒,她說:"你是新來的吧?叫什麼名字?"
"我叫王小雨,你呢?"
"我叫蘭蘭。"她掏一塊口香糖給我,"謝謝你小雨,一會兒幫我報個台,我
家裡有小孩,我要趕回去給她餵奶,我先走了。"
我看著她的紅艷艷的嚼著口香糖的嘴唇,和非常非常豐滿的鼓囊囊的胸,麻木
地說:"好吧。"
"那謝謝你了。"
蘭蘭匆匆忙忙地走了,她背著一個大包,看那包的樣子,估計那裡面戰果不少。
我在等著汪靜和等著報台的時候,一直在想:她還在給孩子餵奶,她還在哺乳
期......
她有沒有正式職業?是不是下崗女工?她來這裡,是生活所迫?還是她好逸惡
勞,品質敗壞?
馬按:原來歌舞廳裡也有蘭蘭這樣的......我不禁想起了新文人余傑的一段感歎
:"關於愛情,她們無話可說。她們相信的只有錢。關於信仰,她們同樣無話可說
--那些偉大的偶像般的男人們,在她們面前露出豬的本性。那些萬人大會上宣講
理想與崇高的男人們,那些在辦公室裡指點江山不可一世的男人們,那些在電視節
目裡滿臉和藹可親的笑容的男人們,那些名字在報紙上散發著詩意的男人們,那些
在剪綵儀式上手拿金剪刀剪綵的男人們,那些製造著燦爛的辭章和顛撲不破的真理
的男人們,撲到她們的身體上時,都變成了一堆蠕動的爛肉。她們還能相信什麼呢?"

4月26日星期六明
可能是我沒有給領班塞煙、塞飲料,甚至偷偷地給她塞錢,領班對我一日冷勝
一日。
她像是從來沒看到過我似的,從來都不安排我。我才不在乎她呢,我不知道我
是不是真的"漂亮",反正,每天晚上,我都是面無表情地站在被燈光遺忘的陰影
裡,不像別的小姐,沒人來的時候,就坐在沙發上,一看見有客人進來,連忙呼呼
啦啦地站起來,或搔首弄姿,或面帶微笑、媚笑、浪笑,非常熱情地迎上來,更不
像有的小姐,乾脆就拍人家客人的肩膀,臉皮厚厚地將身體靠上去,"嗨,先生,
你不認識我了?"
我總是站在那不被人注意的陰影裡,但是我從來沒有空過台。也許是我有獨特
的魅力吧,也許是"王中王"的生意太好了,反正,我每天晚上都能坐上台。
我知道領班對我又恨,又沒有辦法。
今晚,有人給我出了一口氣。
一如既往,我在清冷的陰影裡站著,我漠然地看著那些小姐們表演,"嗨,大
哥!"一個熱情、豐滿又艷麗的小姐,她老朋友似地握住了一個大款模樣的男人的
手。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呀?"
"你忘記我了?哎呀!大哥,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小梅呀,晚愛之都的小
梅。"
"晚愛之都?啊......"對方顯然是沒有把她想起來。
"你是不是沒來過這裡?啊,沒有專利吧?喏,今晚我陪你行不行?"小梅把
身體貼過去。
小梅長得很性感,她常常穿的都是那種緊身的衣服。那些緊身的衣服把她的胸
脯很有味道地勾起來,把她的腰,又很有味道地收進去,她的臀,豐滿得令人充滿
想像,她的唇,紅艷艷,亮晶晶,飛揚跋扈地往前翹,好像是,隨時都準備著,讓
人來親......
小梅長得其實並不漂亮,尤其是她的臉,以及臉上生長著的那些顯然是經過整
理的器官,割了雙眼皮的小眼兒,大嘴,大鼻子,但小梅有味兒,小梅的味兒,讓
我想到了餐桌上滿滿一大盤子的紅燒肉。
站在牆角,無意識地就想到了這些濃妝艷抹包括我自己在內的小姐們,小姐們
好比是一道道的菜;有的是甜品,甜膩膩的,有人愛,也有人不愛;有的是青菜,
雖然不珍貴,卻也迎合了那些大魚大肉吃夠了的男人們;有的就是大魚大肉,她們
自以為是,所以就有點兒飛揚跋扈,像楊蕾,小梅......
那麼我屬於是哪一道菜呢?我不甜,不會哄客人,也不是小青菜,要知道,我
已經二十六歲了,為人妻已經三年,青翠欲滴早已經不屬於我,我更不是大魚大肉,
做為女性,我不忌諱我喜食魚肉,但我卻不會做肥膩膩的魚和肉,充其量,我是一
盤涼拌三絲,不,連涼拌三絲都算不上,我可能......只是一小碟......四川泡菜吧...
...
意識正無意識地流動著,有人叫我,"小姐,我請你好嗎?"
職業使然,我冷漠的臉馬上變做笑靨。
跟著他,走進十號廂的第二個卡,"小姐,你先坐,我們老闆一會兒就來。"
我就一個人靜靜地坐下來,坐了一會兒,老闆沒來,領班倒是領著個小姐送來
了。"你就坐中間那個卡,等一會兒男人就來了。"領班吩咐那個小姐。
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她,二號卡有人,她看見了我,板下臉,"誰讓你進來的?
你怎麼在這裡?"她怒沖沖地質問我,像惡媳婦質問她的婆婆。
我也板下臉,不卑不亢,"是那個客人叫我進來的。"
"哪個客人?簡直是混帳!你出來?"
不知是客人"混帳",還是我"混帳"。我走出來,盡量讓自己表現得不卑不
亢。
其實我的心,真的成了一壇泡菜,陳舊、酸溜溜,什麼味兒都有。
走出來,我沒有看見點我的客人。於是我又回到我的陰鬱的牆角,沒有空的座
位,我還是靠牆而立。
汪靜今晚沒來,不知為什麼,她死活都不來。我猜想,一定是她昨晚坐台,遇
到的那個客,對她使了壞。
汪靜不來,我一個人,我覺得很孤單,很......無依無靠。
楊老師也不知怎麼想的,他像是與我不認識,一進了舞廳,他就坐在他的電子
琴前,也不跟人交往,也不到處亂竄。
我也不敢亂竄,也不主動地和別的小姐們說話,所以,我獨立牆角,只有牆角,
才給我依靠。
蘭蘭今晚也沒有坐台,我先以為她和小梅是一路貨色,因為她們都胖,都有很
大的乳房和塗得很紅很紅的嘴。自從聽她說她還要給孩子餵奶,我就一直把她放在
了我的心上。
我在想:她那麼貪婪,真是要錢不要命,要錢不要臉......
也不知她的孩子多大了。
我以為蘭蘭很騷,今晚,我注意觀察了她。
她的紅唇和濃妝,與她的眼神,與她靠在沙發上臉向著牆壁的姿勢,很不諧調。
紅唇、濃妝不是真正的她,真正的她有一雙疲憊又憂鬱的大眼睛......
蘭蘭很疲憊。
"喂!"
剛才的那個客人在叫我。
我走過去,他問我:"你怎麼又跑出來了?"
"是領班讓我出來的,她還發了脾氣。"
"走。"他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別理她。"他把我又拉回十號廂的第二個
卡。
領班安排的那個小姐還在裡面坐著。"對不起,小姐。"
那個小姐斜我們一眼,拎起自己的包,走了。
"你先坐,我叫服務員來上飲料。"他像交待小孩子似的交待我:"別跑了,
你老闆馬上就到。"
他走了沒多久,進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我知道,這就是他說的老闆--
我的客人了。
服務員送來一包"紅塔山",一罐飲料,兩包口香糖。
剛打開飲料,客人也剛點上一支煙,領班就怒沖沖地又來了,"誰讓你們坐這
兒的?嗯?誰安排你們的?"
找剛要裝出手足無措--我不想公然與這個"混帳"女人翻臉,不值得,也沒
必要。我想裝無辜,裝可憐,不想與她有太多衝突。馬上就是奔三十歲的人了,我
應該學學怎樣處世為人。
我剛要裝,我耳邊的客人就"乎"地站起來,很厲害,"你是誰?你敢用這種
口氣跟我說話?"
"我是領班......"領班更厲害,她還要再說什麼,被我身邊的客人打斷了,
"哦?你是領班?不得了啦,我來這裡消費還要受你領班的氣,你領班算什麼東西?
我看你是不想在這裡混了!"
"哼?"領班毫不示弱,"我這裡生意好的很,多你一個,少你一個,無所謂。"
我正兩邊望著觀察他們的表情,忽然領班把矛頭指向我,"又是你,誰安排你來的?"
"是我特意請這位小姐。"客人護著我,將"請"字咬得很重,又轉向我,聲
音很溫和,"別怕,你就給我坐在這裡。"
我剛站起來,又聽話地坐下。
這時,領班身後的幾個客人在起哄了,"周小姐,你到底讓我們坐哪裡呀?"
可能這幾個位置已經事先訂給人家了,要不,領班也不會這麼無禮。
其實我並不是很恨她,我只是覺得她太囂張,太勢利,應該有人來煞煞她的霸
氣。
一號和三號的人,都和我的客人,是一起的,"怎麼搞的?怎麼搞的?"他們
出來了。
局勢一會兒就亂得不可收拾,先請我的那個人和"王中王"的老闆一起過來了,
原來他們是親兄弟。我陪的這個人,我聽他們叫他"潘書記"。潘書記似乎很生氣,
他質問老闆的弟弟:"你哥這裡是怎麼搞的?到底是領班說了算,還是老闆說了算?"
又問老闆:"你是怎麼管的,連個女人都管不了!看在你弟弟的份上......我看你是
想叫我們來第一次,不叫我們來第二次了......"
那弟兄倆忙著陪不是,陪笑臉。
這時,我就在想,我怎麼辦?我怎麼辦?我是該安靜地走開,還是該勇敢留下
來?
沒有一個人注意我,這個時候,也沒有一個人關心我。
我很明白我自己,坐台小姐,舞女,無足輕重的一個人。
我聽到潘書記憤憤地說要開趕那個領班,如果不開趕那個領班,那他們就再也
不來了......這並不是我十分關心的,反正我來這裡也沒有幾天,客人和領班,誰是
誰非,我也判斷不了,我也無需判斷。
總之,為使自己不受傷害,我必須要抱定一個信念:這裡沒有一個人是好人,
沒有一個人是人。
我最終選擇了"安靜地走開",回到了屬於我的那一個角落。
蘭蘭看見我,問我:"怎麼?又回來了?"
"他們在吵架,我陪的那個人,跟領班。"
蘭蘭看問題比較客觀,她是那種絕對成熟的女人,她說:"其實,做領班也不
容易,她要是不厲害,她就要被客人和小姐欺負。"
我坐到蘭蘭身邊,我看見她的鼓鼓囊囊的胸脯......不知為什麼,我又想到了,
她在包廂裡......
我對她充滿好奇,但我又不好意思問她。坐在沙發上,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她
是個風騷、放浪的女人。她看起來很穩沉。
"唉,做人哪,真的不容易......"她老氣橫秋地,想到她在我隔壁的包廂裡,
她那樣投入地浪笑、浪叫,她真的是一個......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呢?"
"你的小孩兒多大了?"我裝做不經意的樣子,問她。
"六個月了。"她做了一下手勢,歎口氣:"唉,為他,我耽擱了整整一年多,
現在賺錢好難啦,不像前幾年,隨隨便便,每天都收入一百多......"
"你以前在做什麼?也坐台嗎?"
"哪兒呀",她不無遺憾似的,"要是那時候坐台,倒好了,都怪我們娃子爸
爸,想不開。"她激動起來:"日他媽的,啥雞巴了不起的,當球個副鎮長,還鬼
三鬼四,日他媽,還看老子不順眼,他能到這裡來,老子也能到這裡來,他到這裡
來,花錢買別人的臉色,買那些婊子們的虛情假義,老子來,吃了喝了玩了,還賺
了,日他媽,這年頭,誰是誰!"
"喲!"我大感意外,"你愛人,......還是副鎮長?哪個鎮的?"
"愛他媽的X ,我們離了。"
"你還在哺乳期,不是不能離嗎?"
'哎呀,離就離吧,這年頭,誰離了誰活不成,我們早離了......"
"啊,我知道了......"我看蘭蘭一臉的不以為然,看她很隨和的樣子,開玩笑
說:"那孩子,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又是誰的?"蘭蘭歎口氣,"我是懷孕六個月的時候,跟他離的。"
"你憨死了,你為啥跟他離?是他有外遇,還是你......"
"他都把女人帶到我屋裡來了,你說!"蘭蘭好像還是有點兒痛苦,"他都把
女人帶到你屋裡了,他根本都不在乎你了,你說,你還死乞百賴地跟著他,有什麼
意思?"
"其實,我覺得女人一個人過,只要經濟上能獨立,真是,單身比結婚好。"
我由衷地說。
"就是,這年頭,誰離了誰不行?我一個人,真的,雖說是拖了個孩子,我真
比那時候過得開心......"
不知為什麼,我又想到了,她在包廂裡......她那一次可能是真的很快活,很
"開心"。
她的丈夫還是鄉鎮幹部?副鎮長?不會吧!她真的離了婚,誰要跟誰離?到底
是誰有外遇?
我覺得蘭蘭的話,我只能信她的十分之一。
轉念一想,我問自己:王雨呀王雨,你真是喜歡多管閒事,你管人家的!
真是!關我屁事!
與人只說三分話,且莫全拋一片心。我按著這個原則,跟蘭蘭假裝親熱地聊了
起來。
我們正聊著,潘書記親自過來叫我。我像一隻溫順的小綿羊,溫順地跟在他後
面,進了今晚我第三次進的地方。
"對不起,剛才嚇著你了吧?"潘書記跟我說話的時候,聲音很溫和。
我拿不準他是什麼人,就陪著笑臉,說:"嗯,剛才你們都好生氣。"
"其實我是不好生氣的,你看我這樣子,心寬體胖的,哪有那麼多氣生。"
於是我就大膽地看他,他果然是一副心寬體胖的樣子,厚唇、辟瞼、肥鼻子、
小眼睛,是那種我所認識和見到過的千篇一律的從基層一步步提拔上來的官兒們的
臉。
因了他的溫和的聲音,他的小眼睛給了我一種慈眉善目的印象。
又因了剛才他發脾氣的事兒,今晚我也一點兒都不想得罪他。
我還怕他心底里餘怒未消,所以我還得小心陪他。
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人根本用不著我小心,他很坦然,有那麼一股大大咧
咧的味兒,按著一般的程序,他先問我"小姐貴姓",在得到了"王小雨"的答覆
的同時,我也問他"先生貴姓",他先說了姓"潘",我知道,這一點他沒騙我,
又說了他叫潘勁松,還說是哪個"勁",哪個"松"。
我有點兒奇怪,在這種地方,做為小姐,我們輕易不暴露自己的真實姓名和身
份,同樣的道理,那些客人們也是如此。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直接了當地把名字
告訴小姐的客人,我不太相信他。但聽他說話,和看他的坦然的舉止,我又不得不
信他。
他說他原是XX廠的廠長書記,後來,到利達公司做經理。他到利達公司做經理
還不到兩年。今晚,原本是他要請主管部門的領導,但是XX廠又要請他,XX廠的負
責人,就是杜老闆的弟弟,於是,他們就一起到"王中王"來了。
"我從來沒到這兒來過,本來,他們是說要到昭君的,你看,這是不是緣份?"
我傻笑笑。
"你知道嗎?"我第一眼就看上你了,我對小杜說,就是她了,就是站在牆邊
穿紅上衣,黑裙子的那個,哎,我還以為你穿的是黑裙子,原來是格子的。"
說到這裡,他就很自然地把手放到我的裙子上,也就是我的腿上。
"我們跳舞吧。"我不知道他接下去還會有什麼把戲,我的內心,已經有些緊
張了。我拉他的手,站起來,聲音很溫柔、很甜,"我們跳舞去吧。"
他跳舞就像是在走路,舞廳的燈很暗,他一邊跳,一邊又不住嘴地說著話。
說話好,動口不動手。他問我,王小姐,今年多大了?
在哪兒上班?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問了許多。我一邊思索,一邊慢慢地裝作很
害羞的樣子,回答他,我說我今年十九歲,中專畢業,沒有工作,因為安排工作需
要花很多錢,我沒有錢,所以就來伴舞。
"那你家裡人不管你?他們准你來?"
"我騙他們說,我每天晚上,在外面學電腦......"
後來,我們不斷地說話、跳舞,跳舞、說話。我忽然想起,街上跑的許多出租
車,上面都印有"利達"二字,我就問他,利達公司,是做什麼業務的。
我就想起了在保險公司工作的妹妹。她的工作真是辛苦,宣傳、咨詢、陌生拜
訪,腿跑得細長細長,唇磨得又薄又白,皮膚,在冬天是樹皮一樣的粗糙,到了夏
天,又被曬得干黑干黑。我能幫她的,就僅僅只是在經濟十分困難的情況下,擠出
錢來為我和王志強買幾份人身保險。
所以,當良宵一到開始時,我馬上想到,我要抓住這個潘書記......
我們在空蕩蕩,沒有一星兒燈火的舞池裡跳舞,"潘書記,我騙了你,其實我
有工作,我在保險公司,我也不叫王小雨,我的真名叫王雨。你能理解我嗎?我到
這裡來伴舞,也確實是迫不得已,在這種地方,我感到自卑,我害怕,恐懼......"
我主動地,讓身體與他靠得很近。
"別怕,你認識我,這就好了,我想我能幫你......"他輕拍著我的背,卻沒有
乘機沾便宜,"我想我能幫你,你在哪家保險公司?"
"太保。"
"哦,你們老闆我認識,你在財險部還是壽險部?"
"我在壽險部,不過我們也可以做財險。"
"好!我可以答應你",潘書記說的話,很肯定,"這一次市裡調撥了一百五
十輛出租車,我們公司要分二十台,可能過了'五。一'就要到,我可以答應你,
先做十台,好不好?"
"真的?"
"你還不瞭解我,小王,你可以到XX廠去問一下,你就問,你們廠以前的那個
書記潘勁松,人怎麼樣?你看他們怎麼告訴你。我向來說話,那都是說一不二的,
其實利達公司也是很有發展前途的,可就在上幾任經理手裡,弄得要垮了,我在XX
廠,你是知道的,怎麼樣?不錯吧?可為什麼還要到利達來呢?我就是想做一番事,
我覺得我還年輕,精力充沛,名和利對干我來說,真的無所謂,我就是想來做點兒
事......"
良宵很長,我們跳累了,回到包廂。潘書記用他自己的茶杯喝茶,我則喝飲料。
我的心,對他漸漸少了防範,而多了信任與接近。舞會結束時,我在他的電話
本上留下了妹妹的CALL機號,我告訴他,這是我和我妹妹共用的一個CALL機,我們
姐妹倆都在保險公司,找到她,就等於找到我。
我是怕他找不到我,他說過,等那十台車一到,他就打Call機給我。
我也記下了他的Call機號,在心裡。
馬按:潘勁松書記出場了,他是"'從基層一步步提拔上來的官僚"的形象,
是的,"卡拉OK裡的男人們都是成功的男人。在此岸與彼岸之間,是一座搖搖欲墜
的橋,他們憑著智慧與機遇,以及智慧與機遇以對外的東西,終於到達彼岸。在中
國,此岸是煩惱人生:擠公共汽車、啃大白菜、睡亭子間、做美麗了無數年的夢;
彼岸則是快樂人生,坐豪華轎車、吃飛禽走獸、住廣廈別墅、享受提前實現的夢境。
卡拉OK廳,為彼岸的男人而存在。他們不是官員便是老闆,這是兩種能在任何地方
獲得尊重的身份--尤其是卡拉OK廳。她們在這裡比在自己的家裡還要舒服,舌間
的美酒,懷裡的女人,是辛勞了一天之後最好的休息方式。是的,他們太累了,官
場、商場、戰場三位一體,在明槍暗箭爾虞我詐中生存下來,比那些此岸的人的想
像要艱難得多,複雜得多。"
王雨要抓住這個潘書記,是為了自己的妹妹王雪。除了這一著,她還能有什麼
法子?
這就是風塵,剛一出道,她們還那麼膽小、龐大羞怯,沒心眼,不久卻已煉達
人情世故,一眼看透男人的內心世界,知道怎樣讓對方愉悅,怎樣賺到更多的錢。
4月27日星期日雨
潘書記今晚又來了,他訂了包廂等著我。
"王中王"今晚沒有領班,那個周小姐,她果然是被杜老闆給炒了。天又下著
雨,舞廳裡顯得很冷清,客人不多,小姐也不多,聽楊老師說,星期天就是這樣的,
不過又聽別的小姐說,周小姐走了,許多小姐也被她帶走了,那些小姐們走了,那
些小姐們的熟客,也就不來"王中王"了。
看來,炒了周小姐,對杜老闆的損失,還是很不小的。
那麼,這個潘書記......我在想,他還是有點兒乏力的。
開始我還不知道這些,中場休息時,我出去報台,一個男服務員在記名字,我
問他:"領班呢?"他說:"領班被老闆炒了,還不是你昨晚陪的那個人,領班把
他給得罪了。"
潘書記今晚的心情很好,我的心情也很好,一開始,我們談得很開心,無拘無
束,他談他的公司,談他的事業,我就一個勁兒地談保險。可是後來,到了良宵一
刻,他也不跳舞,我們坐在包廂裡,包廂裡沒有一點燈,伸手不見五指,我正在慶
幸,我認識潘書記--多有幸!忽然......潘書記把手伸過來,把我攬進懷裡。
我並不反感,我知道,這是早晚的事。
"坐我腿上......"
"嗯......不!"
他握著我的手,把我的手,引向他的......腿。
"摸到了嗎?"
"什麼?"我裝傻。
他的大手,包圍著我的小手,在他的......決不能輕易示人的部位上,按一按,
"怎麼樣?有感覺了吧?"
我退著我的手。
但是他抓著我的手,在他的那個地方,又抓又揉......我很厭惡,很恨,掙不脫
......我發覺我身上出汗了。我很恨,恨不得手心手背都長上刺,上面刻他的手,還
我自由,下邊刺他......那個鬼東西,讓他老實。
他還得寸進尺,用另一隻手,把褲子的拉鏈拉開,把我的手,從拉鏈口放進去,
"怎麼樣?硬吧?"
我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聽見他......粗魯的話語,我覺得他是一頭發情的牛,我
拚命捧著自己的手......
"硬吧?"他竟然把我的手,又放進他的褲頭裡,"粗不粗?"
我的忍耐到了極限,我真的到了極限,我咬著牙,惡狠狠地說:"你放開我!
放開!"
我的手拚命亂動,使勁掙扎,"我恨死你!快放開!"
我感覺到他的那個東西,"乎"一下子,軟了,他的手,也鬆了。
我抽出自己的手。
黑暗中,我摸索著,走出包廂。我要去衛生間,將我被沾污的手,好好地洗一
洗。
在黑暗中呆時間長了,覺得衛生間的燈很亮,我先洗了手,然後照鏡子,我看
見我瞼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眼睛紅什麼?氣的!氣得我上了火。我揉揉眼睛,
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哭一哭才好。
擠擠眼,好像有一點兒要哭的感覺,可是火候不到,沒有眼淚。那就笑吧,咧
咧嘴,皮笑肉不笑,我衝著鏡子裡的女人鄙夷地"哼"了一聲,兩隻手,一左一右,
在塗滿脂粉的臉上,揪起一坨肉,拉一拉,"嘿嘿嘿......"我笑一笑,衝著鏡子。
"哼!"我再給鏡子裡的女人,做個鬼臉,這一下,我的心情,又恢復了正常
狀態。
離開鏡子,我蹲小便的時候,又進來一個小姐。小姐旁若無人,根本不迴避我,
她掀起裙子,拿出一團紙,很輕巧地,甩進便池。
又進來一個小姐,她們兩個人認識。後進來的這個,笑嘻嘻地罵道:"日他媽
的老色鬼,把老子胸罩帶子都弄斷了。"
她捲起上衣,是那種緊身的,很有彈性的上衣,"老鬼!"她笑罵。
"給了好多小費?"先進來的那個小姐問她。
"我看看。"
她撩起裙子,從褲頭的拉鏈兜裡,拿出錢。"哎喲,還行!這老鬼!"
我看見,那是兩個一百的。
"你呢?"她一邊整理胸罩,一邊笑嘻嘻的問。
"日他雞,纏球了半天,就一百塊錢。"
我站起來,系衣服。
出來時,又有小姐往進走。
重返黑暗,我摸索著,走到包廂門口,靠著門站了一會兒,沒有人招呼我,我
自己回到沙發上,在這一邊的角落,靜靜地坐著。
我想我應該有一種受傷害的感覺,不為別的,只為我把他想像得太好。
潘書記一直在沙發的另一邊吸煙,直到良宵結束,燈光亮起來,他都沒有再動
一動。
我不知道他那時在想些什麼,我只覺得我想了很多:要尊嚴?還是要十台車的保
險?我和王雪算過了,一台車按四千塊算,十台就是四萬塊。王雪一年的任務是十
五萬,這一下子,就把她四分之一的任務給解決了,並且,還有一千多塊錢的收入
......
我不能得罪他,這是最現實的,但我也決不能讓他輕視我,讓他把我的人格尊
嚴當做交換,我想我的人格尊嚴再便宜,也不至於就只值那十台車的保險。
是的,我不想得罪他,但我也不能太遷就他。
燈亮了,我坐著沒動。
我想我已經得罪他了,這使我的心有點兒痛。但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不能,
為了討好他,而把尊嚴和人格都丟掉。
我心裡頭風起雲湧,表面上一動不動。潘書記挪過來,他小聲地、溫和地問:
"你生氣了?"
他先找我,好,這說明我還沒有完全得罪他。我心裡暗暗高興,臉上卻仍舊是
受傷的樣子。"我怎麼該生氣?我是怕你生氣了。"
"是我不好,你看,你要是不願意......其實我是真的喜歡你,我來舞廳裡,從
來沒有......從來沒有對哪個小姐......
我是真的喜歡你,但沒想到......對不起......"
"什麼對不起?"我很自然地,依進他的懷裡,真真假假,還流了幾滴眼淚。
"知道嗎?我是把你當作長輩看待的,我好敬重你,我把你看得很完美,很神聖,
你千萬不要,千萬不要,在我心中破壞你的美好形象......"
"我不知道我們將來會怎樣,也許有一天,我會主動地把自己交給你,我想那
一天,也許會有,但現在不行。現在你這樣做,在我最困難、最需要你幫助的時候,
你這樣對我,你使我有一種受傷害的感覺,好像你幫我,我就要拿身體來跟你交換,
這樣我會很難過,你也不會快樂,是嗎?你會覺得很無聊、很沒意思,對不對?你
是那種素質很高的很有身份的男人,我也受過高等教育,不是那種,為了錢,為了
某種目的,就不顧一切的伴舞女......"
不知道潘書記是不是真的被我感動了,他哄著我:"好了,好了,我下次再也
不了。"
他給找擦眼淚,笨手笨腳。
我覺得我自己勝利了,我在心裡想笑,那種想笑的感覺,就像即將噴出來的巖
溶,壓是壓不住的。我趕緊把臉埋在他的肩上,我告誡自己:不要笑,不要笑,有
什麼好笑的!
我把他拖得很緊,將多餘的激動化作一種深情,"我好幸福......我好幸福......
潘書記......認識你,我真的好幸福......"
我想:要是挑我去當演員,肯定比當作家要優秀得多。
臨別,潘書記掏出兩百元錢,非要給我。我心裡想著提成有一千多塊錢的保險,
說什麼也不要。
但他堅持要給,而且看起來,態度很誠懇,"收下吧,我知道你缺錢......"
"潘書記。"我深情地叫一聲,這一次,有點兒真。我在接過錢的同時,抱住
他,在他的臉上,認真地親了一下。
"我好幸福,我好幸福,我真的好幸福......"
客人走後,她們擦洗著臉上的脂粉和男人的唾液,耳邊還迴盪著男人野獸般的
喘息,腹內洶湧著經潮的疼痛,她們捏著一大把鈔票,這是一個農民幾個月、一個
工人一個月的收入,而他們只需要幾個小時。她們想笑,臉上的表情卻比哭還要難
看。鏡子裡越來越近的三圍顯示了她們已不再年輕。
4 月28日星期一小雨白領新來的這個領班,年齡看起來有三十多歲,長得也很
一般,但是人好,熱情、隨和,對我也不錯。
她問我:"你是叫王雨嗎?"我說是的,又問她,"你是領班?請問我怎麼稱
呼你?"
"我姓郭。"她熱情地說,拍拍我的肩,"不錯!有氣質!"她讚一句,笑容
可掬,"晚上你別坐台,你有個熟客要來。"
我才來幾天?有什麼熟客?看郭小姐很忙,就沒有多問,心裡想,莫非又是潘
書記?
果然是潘書記。
他們一起四個人,今晚,我和他坐的是"大衣櫃",已經是第三次見面了,我
們在一起,幾乎沒有什麼陌生和拘謹的感覺了。
我敢肯定,我已經基本上抓住了潘勁松的脈搏了。現在我和他在一起時,我根
本就不談保險的事,倒是他,信誓旦旦地保證,十台"面的"的保險,是絕對沒有
問題的。看來他把這件事,是真當做一回事了。
想到王雪,為了幾百塊錢的小壽險,頂風冒雪,風裡雨裡,日裡夜裡,付出許
多的辛勞和汗水,卻收穫甚微,而我,只是在卡座裡,不花一分錢--並且還可以
賺錢--輕輕鬆鬆地嚼嚼口香糖,品著不同牌子的飲料,信口開河地編著謊言,閒
庭信步似地跳跳舞,一宗四萬塊錢的業務,就輕而易舉的到了手。
4 月29日星期二晴我領了五天的工資,整整是兩百元,這是我在文化館辛苦一
個月都還拿不到手的工資。
再加上小費,我覺得伴舞這種職業,當真是最適合我不過的了。
我喜歡伴舞,喜歡這種生存方式。從骨子裡,我喜歡它。
我把所有的錢,都交給王志強。我喜歡有錢,但卻不善於理財,也不喜歡理財,
我喜歡的是那種因為有錢,而不需要為錢為生活而發愁的無憂無慮的感覺。
王志強表面上是很不以為然甚至是很不屑的樣子,但我猜想,他的心裡也應該
是很高興的。他沒有理由不高興。
這些天,我為劉文才的修理廠忙得不亦樂乎。修了一場車,使他和劉文才修成
了好友。劉文才是從湖南來我們這裡開修理廠的,他來時,是陳少華幫忙的。而陳
少華所利用的關係,還是原來陳主任的那點地關係,陳主任的兒子,也就是王志強
的姐夫,在運管所工作,修理廠正屬於運管所管。
所以,王志強在人事關係方面,也幫了劉文才不少忙。
不過這一段時間全市交通系統要進行一次大檢查,劉文才的修理廠破爛得不成
樣子,許多該有的設備他都沒有,王志強的姐夫從開發區調到A 市城區以後,那些
運管所的混蛋們,隔三差五總是能找到理由,要劉文才在吃喝玩樂方面破點兒財,
比如說昨天吧,他們要劉文才聯繫好魚塘去釣魚,劉文才很自然地就用王志強的車。
王志強陪他們跑了一天,晚上回來,累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氣憤憤地罵:"王
八蛋!王八蛋!心狠死了!釣那麼多還釣......"
其實真正釣魚比到市場上買魚要貴得多,魚釣上來,劉文才要按每斤十塊錢給
魚塘出錢,那些運管所的"王八蛋"
們,一釣就是大幾十斤,釣得劉文才齜牙咧嘴,連王志強都跟著心痛得掉肉。
王志強的姐夫說他:"你真是喜歡多管閒事。"王志強管閒事,不但不落一分
錢的好處,還要自己貼汽油和過路過橋費,我也不好說他,一方面,我也確實有些
同情劉文才,另一方面,王志強現在無所事事,他不找點兒"閒事",你讓他干什
麼?讓他整天在家裡跟我吹鬍子瞪眼睛?讓他在家裡偷看我的小說,然後在旁邊批
上:什麼狗屁文學,狗屁小說,你以為你能成名?你以為你是作家?
只要王志強不干涉我,那我就也不干涉他。
不過王志強這閒事管得也真是......自己沒本事,管又能管出什麼名堂?只有跟
著劉文才,今天請客、明天送禮,劉文才整天被壓迫得像霜打的茄子,他的妻子阿
平說:"算了算了,我們不開修理廠了......"
說是說,他們不開修理廠,又能夠幹什麼?這年頭,幹什麼不受人壓迫?難道
什麼都不幹,喝西北風?要不,就和我一樣,出來伴舞。
只有伴舞,才沒有人欺負。不但不被欺負,相反,還能欺負欺負捉弄捉弄那些
有錢有勢的混蛋,我想這就是現實,王志強和劉文才所做的努力,就像王雪所做出
的努力一樣,他們按照正統的、正規的方式,付出一切,卻只能得到很微小很微小
的利益。假如我要是在舞廳裡認識了交通局長,或者是別的能管這種事情的人,我
想我只要三言兩語,根本就不需要在他面前花一分錢,就能把事情辦好。
或許不但不需要花一分錢,而且還能賺錢。
不是嗎?

4月30日星期三晴
王雪把電話打到辦公室,說潘勁松今晚要到"王中王",要我在"王中王"等
他。
可王志強非要我跟他一起,到劉文才那兒。劉文才晚上要請客,是運管所的人
幫他從南風修理廠的陳三那兒,借了一整套設備,運管所的吳所長讓劉文長接陳三
吃飯,以示感謝。
陳三是個早期發達現在無所事事的生意人,他說劉文才開始創業,手頭緊,說
什麼也不讓他接。王志強和劉文才都覺得陳三很仗義,非要接他,再說,人家吳所
長髮了話,他們不得不接。
吳所長交待完了以後就走了,我和王志強、劉文才去接陳三,陳三實在推不掉,
就說:"隨便在哪個飯館裡意思一下算了。"
但運管所的那一幫人已經到了他們指定的XX飯店。陳三用自己的手提和吳所長
通話,他是想替劉文才省錢,但運管所的那些人,好像是八輩子沒吃過似的......到
最後,我們還是去了XX飯店。那個飯店的老闆娘是個女的,很妖艷,但也很能幹。
我正猜測,這女人可能和吳所長有一手,吳所長就又指派劉文才了,要劉文才
到哪兒哪兒去接他妻子,於是,王志強和運管所的小齊一起,開我們的車去接人。
我出於幫劉文才的忙,屁顛屁顛地點歌、放歌、陪吳所長唱歌。吳所長自己唱
不好,反倒說他不喜歡唱,他說:"我們一般都不到這種地方吃飯,要吃,就到昭
君或者銀都,不過,劉老闆的事業才開始,哈哈......"
劉文才連忙點頭哈腰,"是呀是呀,等我手頭活了,一定要接各位到銀都去。"
"哎呀,其實在哪兒玩還不都一樣,玩多了就沒意思了,還是在家裡,看著自
己的老婆孩子好。"陳三說話大大咧咧,他開修理廠好些年了。後來,他對劉文才
和王志強說:"那些三八蛋們你莫抬舉他,養不親的,想當初,吃了喝了拿了我好
多,有什麼用?養不親!"
同吳所長的妻子一起來的,還有運管所的兩個人。熙熙攘攘一大桌子人,我一
看這情形,後悔死了,真不該赴這無聊的宴席。想先走吧,已經到了這個時候,王
志強也不會讓我走,只有硬著頭皮,幫劉文才招呼那些王八蛋們。
一直到八點半,因為運管所有人提出要去跳舞,酒席才散。劉文才和運管所的
一個人去結帳,我和王志強也跟過去了,不知那個妖艷的女人是怎麼算的,竟然算
了四百多塊錢。王志強一聽那錢數,馬上就變了臉,他說話有些沖:"你算好一點
兒!都不是外人!"我軟言軟語地幫腔說:"是呀,怎麼你這裡收這麼高?"心裡
卻恨恨地,"老婊子,是不是連你自己也一起算進去了!"
運管所的那個嘻皮笑臉地,當著我們的面,跟老闆娘打情罵俏,罵完俏,才說
叫"優惠一點兒"。老闆娘是說打八折,收三百五十塊錢。
劉文才掏了三百塊錢,王志強又幫他墊了五十,付完帳,我說:"撕幾張票。"
"哎呀?還報銷?"老闆娘拿腔拿調。
我皮笑肉不笑,"呵,做個紀念。"
王志強拉開我:"算了,走吧。"
我甩開他的手,扳著臉,沖那妖艷的女人,冷冷地:"撕幾張票!"
我有我的目的,我在舞廳裡,認識那麼多客人,他們都是公款吃喝,我想我決
不至於連這三百多塊錢的餐票,都沒有機會報銷。
拿了票,我們回包廂。我靈敏的耳朵,聽到老闆娘在問運管所的那個人:"怎
麼樣,李大哥,這樣收,妥不妥?"
好像她這裡收費......我馬上想到,她這裡是個黑店,是那種賣人肉包子的黑店,
就像那些美容美發店,說的是美容美發......唉,管人家的,王雨呀王雨,你自己又
怎麼樣?你不是也在舞廳裡,做坐台小姐伴舞女郎嗎?
回到包廂,我聽到運管所那些人在說,要到哪兒哪兒去跳舞,一個個都很興奮
的樣子,只有陳三一個人說沒意思,不去,但我想,他們肯定是要去的,特別是吳
所長的妻子,好像也躍躍欲試。人老珠黃的,還到那地方幹嘛去?
管他們的,我是真的要去跳舞。我從從容容地跟他們打著招呼,我說:"好吧,
你們去跳舞,我先走一步,我晚上到我妹妹那裡還有點兒事。"
王志強也幫腔:"是的是的,她晚上還有點兒事。"
坐上車,我說:"後悔死了,知道不跟你一起來了。"
王志強慢慢地說:"都這麼晚了,乾脆,你就別去了。"
"不行,一晚上就是四十,或許是九十,一百四,兩百四......,,這樣說時,
我並不是真的覺得那裡有許多錢在等著我,我是在想潘勁松,他的那一張焦急等待
的和善的臉。
到了"王中王"的路邊兒,王志強丟下我,又趕去接那些"王八蛋"們。
杜老闆在門口站著,他看見我,說:"哎呀我的王小姐,你怎麼才來!"
"晚上有點兒事,耽誤了。"
"你那位客人,他又來了。"杜老闆神秘兮兮的,"他一直等你,給他安排別
的小姐,他都不要,專等你。"
"不會吧?"我故意淡淡的。
"他在大包廂裡,在六包。"
"吃飯的包廂裡?"我問,慢騰騰的。
"是的!快去!"
推開六包的門,潘勁松正在裡面唱歌,見到我,丟下話筒,"小王,你怎麼才
來?"聲音很溫和,一臉的笑,也很溫和。
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都怪我媽媽,晚上非要讓我到我舅舅家,煩死了,
那麼多人,吃飯吃半天......"
說完,嚼起嘴,學小女孩子的千嬌百媚。
潘書記看著我,有點兒"迷","我等了你好長時間,我七點鐘就來了。"
"你一個人來的?"
"是呀,我專門來看你。"
"那我們過去跳舞吧。"""就在這地跳......"
潘勁松關了所有的燈,只留了電視的螢光,卡拉OK的音樂,輕輕緩緩,我們跳
著"一步搖",就是"良宵一刻"
的那種舞蹈。不需要標準姿勢,標準步履,只隨著音樂,慢慢搖。
"我覺得我離不開你,一天不見你,我就想死你......"
這哪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所說的話。我昨天才知道,潘勁松才四十四
歲,第一次見他,我以為他五十多歲了呢。
"小王......"
"嗯?"
他把我抱緊,很緊,好像清不自禁。
我感覺到,他的沉重的呼吸,他的心跳很快,他把我摟得越來越緊,他的熱乎
乎的臉,貼著我,他的闊闊的胸,貼著我,還有......他的腿......他的......有一個東
西,雄赳赳地,頂著我。
"我不是壞人,真的,我這幾天做夢,都夢見你......"
我很冷靜,想掙扎,又想:"我來這麼晚,讓人家等半天......"
"我昨天跟我老婆在一起,我一直想你,我把她當成你,我在心裡叫你的名字,
小雨,小雨......你呢?你想不想我?
想不想我......"
潘勁松一邊說,一邊把我往沙發那邊兒挪,我們晃著,挪著,到了沙發上。
大包廂的沙發,就像床。
"我想死你,真的,渾身上下都想你,我從來沒有過......從來沒有過......我不
是壞人,我會對你負責任......"
"你讓我煥發青春,我本來跟她,一直分著睡,小雨......你是專為我而生的,
是不是......"
他喘息著,似乎全沒了理智。
我很清醒,一直都很清醒,只是一時半會兒,我想不出來,我應該拒絕他,還
是迎合他。
他解了我上衣的扣子,露出帶花邊兒的胸罩,我也有豐滿的胸,這是女人的驕
傲,而且我知道我皮膚很白,胸脯的肉,更是又白又嫩,乳頭是粉粉的紅,很誘人
......
我知道我這裡誘人,而且它們是很難得有機會......它們幾乎沒有機會,讓人知
道它們的魅力。只有王志強,他可以堂堂皇皇,但他不懂珍惜,也不懂欣賞。
它們難得有這樣的機會......
潘勁松扒開胸罩,趴下來,舔我的乳房。他的嘴很燙,舌尖很有力量......我也
不知怎麼了,我有點兒心旌搖蕩。畢竟我是二十六歲的女人,身體健康,生理正常。
撇開精神上的一切因素,這也不關道德的範疇,且讓我做一回......放蕩也好,
淫浪也好......讓我做一回,純粹的肉體快樂的女人吧。
我覺得我開始充滿慾望,性的慾望,純粹的生理上的......慾望。
但是潘勁松的一個舉動,把我從慾海中,喚了出來,他用一隻手--不知那手
乾不乾淨--伸進我的裙子裡,伸進......我覺得他的手骯髒肯定骯髒,他觸到了...
...我還是感到羞恥,為我的肉慾的......
總之這還是一件羞恥的事,更難堪的,潘勁松竟然說出來,"小王,你這兒都
濕了......"
他還叫我"小王",他叫我"小雨"的時候,還像那麼回事兒,叫我"小王"
......真是聽了叫人彆扭。
他解了他的褲子,準備進入實質。
"不!"我跳起來,推開他,站得遠遠的,整理我的衣服。
他跟過來。這一會兒,我不想看他,我覺得,發情的男人,一定很難看。
"不,現在不......"我低著頭,堅決不看他的臉,我也不讓他看我的臉,我幫
他繫褲子,然後抱著他的腰,把自己融進他的懷裡。
"現在不可以,特別是......這種地方,這裡肯定好髒......"
"我是你的人,這一生,我都為你而準備著......"
"不要急,好吧?我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
我軟言軟語,把電視裡看的,小說裡看的,日常生活中所觀察來的,還有我自
己無師自通得來的,凡能夠哄騙男人的語言,我都拿了來,充滿柔情地運用一遍。
潘勁松很好哄,真的好哄。一會兒,他安靜了,我陪他跳舞,給他點煙,看他
杯子裡沒水了,又給他倒水。
時間過得很快,結束前,他還要去簽單,簽了單,他又要給我小費,怎麼說我
也不要,他很坦然,我也很坦然。我坐他的車,這是一輛黑色的桑塔納,他自己開,
我坐在他身邊,很溫順,像一隻綿羊。他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握著我。
回到家,王志強還沒回來,我先燒了水,仔仔細細地洗澡,用兩個塑料盆,小
心翼翼的,生怕把地板給打濕了。
如果有錢,我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善住房,我決不住這七十年代的煙熏火燎過
的一間舊房子,我要住有衛生間、有專門的廚房和書房的那種房子,我痛恨這樣的
豬窩一樣的居住環境。
王志強還沒回來,睡到床上,快十二點了,聽到了我們的車的特殊的聲音。好
哇,玩得還挺流灑,兩夫妻,一個在外面跳舞賺錢,一個在外面花錢跳舞。
等到王志強進來了,我問他:"怎麼樣?玩得高興嗎?
在哪兒玩?"
他的面色凝重,很疲憊的樣子,對我的問話,像是沒有聽見。
"咦!你還有功勞了!"我有些不滿,"我在外面跳舞賺錢,你倒好,花錢跳
舞......"
"誰跳了?"王志強很不高興,"我和劉文才在車上等他們,我根本就沒進去。"
"你一直都在車上?"我馬上想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想到"月
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流落在街頭。"
想到王志強可憐巴巴孤孤單單地在車上,那些王八蛋們瀟瀟灑灑快快活活地,
點美女,點香煙......
一方面,我替王志強感到不平,另一方面,我又有點兒幸災樂禍,哼,誰讓他
去幫人家?自己沒本事,自己都顧不了自己,還崇高得像個觀世音。
"不知他們怎麼玩的,卻用了七百塊錢。"
"七百塊錢還是少的,那地方,是你們去的嗎?"
"誰要去?我要去?"
王志強怒氣沖沖的,把氣撒到我身上。我不跟他計較,做關心的樣子,問他:
"那劉文才哪裡還有錢?"
"還說呢。"王志強也將口氣放軟,"我把他們送過去以後,就和劉文才回去
借錢,找人家張老闆借了三百,我身上還有一百多塊,劉文才身上一分錢都沒得了
......他們在裡面玩,我們就在車上,快十一點的時候,小齊來喊劉文才結帳--我
一直都沒進去,我身上的錢,也不能再墊了,你說是吧......"
"當然了,哪墊得滿?再說,我們的錢你以為來得容易?
你以為我們好有錢!"
"結果一算帳,人家說是九百,劉文才當時恨不得哭,好在,陳三認識人,講
了講,優惠到七百......"
"那就讓陳三幫他出錢好了,反正陳三有錢。"
"憑什麼讓人家陳三出錢,說起來,今天接客,為的就是人家陳三,他們那些
王八蛋們......"
"誰知道?我又沒進去?我只聽劉文才說,七百塊錢,他出了三百,還有四百,
是小齊幫他墊的。"
"那就讓他們墊好了,反正,吃喝玩樂的是他們,那就讓他們出錢,他們應該
出錢!"
"哎咦!"王志強撇撇嘴,"曉得啥子?"好像我很無知的樣子。
"人家小齊是真心誠意地幫我們,他幫劉文才解了圍,劉文才不單要還他,而
且明天就要還他。"
"劉文才都沒有錢了,他還怎麼還小齊?你不是說,他還借張老闆三百嘛......"
我連忙提醒王志強:"你可不能把我們的錢,再借給他了。"
"我知道......"
但我明白,王志強肯定還會再借錢給他。一方面,王志強要面子,他喜歡在人
面前裝得很有錢的樣子,另一方面,王志強這種人,寧可自己吃糠咽菜,也決不會
對朋友見死不救,他對朋友,我十分清楚,那是可以剜心剜肉的,唯獨對我,他總
是斤斤計較,心比針尖兒還小。
這種男人,我願意做他的朋友,不願做他的妻子。
胳膊肘往外拐。你辛辛苦苦地賺錢,他倒好,弄得像個救世主似的......
但我改變不了他,其實,有時候我的心也很軟。
潘勁松說他不是壞人,並非全是虛情假意。王志強雖然對妻子斤斤計較,對朋
友卻很仗義。人,是多面性的!
4 月31日星期四陰夜闌人靜,王志強已經睡得很熟了,但是我卻睡不著,在床
上輾轉反側,最後,我還是起來,開了燈,坐在書案前。
這與我以往的生活習慣不同,自從結了婚,我都是在白天裡寫東西,就是《坐
台日記》,我也是放在第二天的上午。
我很少熬夜,熬夜對身體不好,對皮膚也不好,反正已經結了婚,反正也離不
掉,反正王志強對我的創作,不但不支持,反而冷潮熱諷,充滿敵意,這樣,跟下
崗的,無所事事的他,才剛好般配。
好自私的男人,自己不往前衝,還要死死拖別人的後腿。我現在已經被他拖得
夠慘的了,我現在已經夠平庸的了,王志強,我有時候好恨他,所以今晚的事......
今晚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該後悔。
我和汪靜今天去得很早,汪靜已經有好幾天沒來了,其實汪靜更應該來坐台,
她比我漂亮,比我更需要錢,也不知她怎麼想的,來了一天,就死活不來了。這年
頭,笑貧不笑娼,更何況,就是來坐台,又不是幹別的,總比她在勞動街口擺的那
個小攤子強。也不知她那個小攤子賺不賺錢,熨件衣服,兩塊錢,縫個褲腳,兩塊,
換個拉鏈,也還是兩塊,她一天能收多少個兩塊?還要出電費、攤位費、稅費,再
遇上刁難一點兒的顧客,我看她受的氣也不止那兩塊錢。
汪靜不太愛說話,總是靜靜的,文文靜靜,她這樣的人,應該嫁一個有錢或者
有勢的男人,應該過那種衣食無憂至少是不讓她來"憂"的日於。
真不知她怎麼想的,守著個沒有腿的男人,年紀輕輕,難道她就這樣守一輩子?
汪靜一來,郭小姐就安排她坐台,郭小姐沒安排我,我想:莫非潘勁松今晚又
要來?
找不想坐在小姐們坐的位子上,那地方太亮。陸陸續續進來的客人們,他們挑
選什麼似的,瞇縫著一雙酒氣騰騰的色迷迷的紅眼,狼狗似的轉來轉去,"好了,
就要這位小姐。"被挑中的小姐,還要表現得很榮幸,"哎呀,謝謝你了,先生...
..."
我不想被挑選,站在牆角,又像是下腳料......反正,一進到這種地方,如果不
能馬上坐台那心裡呀......真是難堪死了。
我看見老闆娘向我走來,說實話,老闆娘對我還不錯。
"王小雨,你別慌坐台,一會兒我有重要的客人,你陪他們,他們眼光高哇,
要素質高的小姐。"
在老闆娘眼裡,我還是素質高的小姐,不錯!
過了一會兒,郭小姐也交待我,"你今晚沒熟客,別慌坐台啊,等一會兒農行
的人吃罷飯了,我安排你坐他們吧。"
不就是農行的人嗎?有什麼了不起!
我陪的這個人和王志強年齡相仿,在這種場合,年輕的男人是比較稀罕的,一
開始,我覺得他年輕、英俊、有風度,也很健談,心裡暗自高興,後來,見他說話
的口氣很大,分明沒把我這個"素質高的小姐"放在眼裡。不就是在農行工作嗎?
有什麼了不起?你看不起我,我還看不起你呢?我心裡不服氣,所以,他說話口氣
大的時候,我說話口氣也大。
他說:"你們做小姐的,可以呀,收入比我們高。"
我故意問他:"你是做什麼的?"
"我,做生意,現在虧了本,一窮二白。"
我沒有揭穿他,只說:"你一窮二白,還有錢來這種地方?"
"沾朋友的光,生意不成,朋友還在嘛。"
不知是因為他喝了酒,還是因為太看不起我,他說話......那口氣......同他那張
年輕漂亮的臉,很不相稱。
"我知道,你們這些做小姐的,都喜歡有錢的客人,不過,小姐你放心,只要
你把我陪好,小費還是照樣有的......"他一邊說,一邊就把手伸向我下巴頦,"嗯,
你這小姐不錯......"
我撥開他的手。什麼玩意兒!
"怎麼?生氣了?"
"我尊重你,希望你也尊重我。"
"呵!我尊重你,尊重你什麼?舞女!"
我恨不得將牙咬碎,一個農行的小工作人員,有什麼了不起?我"呵"地站起
來,冷冷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在這裡,你可以藐視我,可是換一種場
合,你應該知道,我也完全可以看不起你!"
我是準備著他惱羞成怒時我就立即走出去。沒想到,他拍拍手,笑道:"哈哈,
有個性,有個性。"他拉我坐回原位,還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口氣:"你這小姐有意
思,有意思。"
我想一個年輕人,何須用這種令人討厭的世故的口氣?
"其實你這種口氣跟我說話,真的很沒意思。"
"那我應該怎樣說話呀,小姐。"
"用你的自然本色,看樣子,你和我老公年齡差不多,年輕人,何必要裝腔作
勢?"
"你結婚了?"他有些意外,"不太像,別是跟男朋友同居吧?"
"在這種地方,誰願意承認自己是結過婚的女人?人老珠黃,殘花敗柳,結過
婚的女人肯定沒有小姑娘好坐台,再說,結婚又是什麼好事情嗎......"
於是就想到自己失敗的婚姻。跟王志強結婚,我從來都沒有幸福過一天,結了
婚有什麼好?想離又離不掉。
於是傷感就真正地襲了上來。
如果我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就應該想到,這個名叫劉時勤的男人,絕對不是一
個可以信賴的人。他在我憂傷的時候,不是以一顆善良的心來勸慰我,安撫我,而
是乘虛而入。
我是因為沉浸於婚姻的傷感中,所以才失去了防禦之心,當他摟住我時,我就
靠過去,"我恨我丈夫,真的,他心胸太狹隘,這樣的男人,我寧願跟他做一般朋
友,而不願做他的妻子。"
"你丈夫是幹什麼的?你們結婚幾年了?"
"我都結婚三年了,我今年都已經二十六歲了,做為女人,我的青春已經耗費
得差不多了......"
"但是你看不出有二十六歲,頂多,二十一歲吧。"
"那又怎麼樣?青春對於我來說,已經是真正地所剩無幾了。"
"你有小孩嗎?"
"沒有。"
"為什麼不要小孩?你都結婚三年了。"
"我想離婚,我一直都想離婚,所以,我不能要小孩。"
"你呀,真傻。"
心靈的閘門在無意間打開,在一個陌生的男人面前,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抑鬱
情懷,在這一刻,都洶湧而出。我不能將自己綁得太緊,三年了,結婚三年,我再
也沒有一個知心朋友,再也沒有一個可以說出心裡話的人,我需要傾訴,需要發洩
......
於是,我就說我是誰,誰,誰,我說:"你不要小看我,我知道你是農行的...
..."他打斷我,問:"你怎麼知道?"
"是老闆娘告訴我的。""這個杜大嫂,真是!"
我只管自己說,我的話很多,我說:"我知道你是農行的,但不知你是縣農行
還是市農行,要是縣農行的,你們的行長應該都認識我,去年六月,縣文聯舉辦文
學家藝術家百里采風活動,我到農行去守,還寫了一首詩,在《文學青年報》上發
表......"
"哎,那你是......"他打斷我,很吃驚:"你寫的是哪一首?是不是......"
他說對了,"那麼,你是縣農行的。"
"不是,我是郊區支行的,我在辦公室工作,我也喜歡文學,余仕華你認識嗎?
我們常在一起,他出過兩本書。"
"我不但認識他......"我想起三年前,那個美麗的春天,陰差陽錯,他,陳少
華、柳勇,他們帶我和王志強走進彼此的生活,"我不但認識他,而且,我結婚,
就是他和陳少華。
柳勇三個人促成的。"
"陳少華、柳勇你也認識?"他更吃驚:"那你說,你愛人是誰?"
"他--你也許認識,但我不想告訴你,我不想告訴你。"
"你告訴我。你應該相信我。"
"如果你真要知道,那你去問余仕華,他對我的一切都很瞭解,他那裡有我寫
的書,你可以看一看......"
他把我推出老遠,非常吃驚地看著我:"知道嗎?你現在已經深深地抓住了我
的心。"
"我知道,不是愛心,是好奇心。"
"不是好奇,王雨,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你要來伴舞,是經
濟上有問題,還是你和他故意慪氣?"
他抓住我的肩膀,一個勁兒地問:"他到底是誰?告訴我,他的名字,他是誰
......"
我輕輕地搖頭,我不能說,王志強,他是一個很要面子的男人。
"五月四日,我們要在俊傑書社搞簽名售書活動,到時你有興趣的話,可以過
去看看。"
"五月四日?俊傑書社?我到那裡能見到你?"
"是的。"
"五月四日......我值班,不過我一定抽空去,我一定去。"
"好了,那就不說我了,說說你吧。"
他在說他的時候,良宵一刻開始了。所有的燈光都關閉了,音樂悠悠忽忽地飄
過來,我的思緒,也悠悠忽忽地飄起來。思緒飄起來在想什麼,過後,我大腦一片
空白,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麼都沒想。
良宵很長,後來,我們跳舞,空蕩蕩的舞池裡,再沒有第二對跳舞的,我們跳
了一會兒,又回來。坐進包廂,我忽然想要牢牢地抓住一些什麼東西,不知為什麼。
直到現在,我都還想不通,我很近地靠他而坐,吞吞吐吐,但還是把意思都表達清
楚了--"你是郊區農行的,MT公司你應該知道,它在你們行貸過款,而具體辦貸
款的人,是財務部的副部長,我說你明白了嗎?"
"你是說--"
"他就是我的丈夫,你有可能認識他,你認識他嗎?"
"你是說......你在說什麼?"
"他姓王......"
我被搖撼,"是真的嗎?是真的嗎?你是他的妻子?他......我們一直是好朋友,
這幾年,他也不找我,他結婚了,也不告訴我,為什麼?你們結婚不通知我一聲?
天!你和他......你為什麼不早說,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是他!他那麼優秀,我沒想
到,他現在會......他變了嗎?是不是變了?他不應該頹廢,他現在在做什麼?有工
作了嗎?你出來伴舞,他准你出來?他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讓你出來做這樣的
事......你們是不是經濟上有困難,是不是......"
"不是!"當他說到後面的話時,我就已經開始後悔了,我毀了王志強的名譽,
不管怎麼說,這個叫劉時勤的男人,他一定會在心裡小看王志強的,他小看王志強,
也就等於小看我。我跟王志強畢竟是夫妻,我可以小看他,但我不允許別的男人也
小看他,尤其是,這個男人曾經和他是好朋友,曾經和他站在同一水平線上。
我立即申辯:"他現在很好,他自己買了一台車,他在做生意,他很好,真的,
我到這裡,決不是為了錢,我是為了我自己,我要創作,要寫小說,還有,王志強
不讓我來,所以我偏要來......"
"你是為了報復他,才來伴舞?你不可以這樣,你怎麼能這樣?你知道這種事,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傷害有多深?"
"我不懂,他的確是一個好男人,但不是一個好丈夫,我也不是一個好妻子,
我不想和他做夫妻......"
"你怎麼可以--你不能對不起我的朋友。"
"但是--"我靠近他,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發什麼神經,是為了報復?真是
為了報復?還是我是一個放蕩的女人?我合住他,將軟軟的胸乳抵在他的臉上,
"如果我不是他的妻子,今晚你會對我怎麼樣?現在,就是現在......"
"你別這樣。"他拒絕得非常軟弱。
"我被他壓抑得都快成瘋子了,我知道,你一定能理解我,一定能......"
"別這樣,別,我喝多了,我真的喝多了,我現在頭暈得厲害,我真的......頭
暈......"
但是我已經在他的懷抱裡了,我知道,他已經無法抗拒,我是一個成熟的女人,
一個結過婚的女人,我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我能感覺到我被他抱得很緊,但是
我沒有任何一點肉體的衝動,一絲一毫的衝動都沒有,我相信他有,我能夠感覺到,
我是一個成熟的結過婚的女人,我什麼都知道。
"我想我是喝醉了,我是喝醉了,我不知你講了些什麼,我在做什麼,我在做
什麼,我是不是錯了......"
"沒錯,我們沒錯。"
我又送上我的嘴唇......今晚,我是真的要瘋一次,我要發洩,我被王志強壓抑
得太久了,也太狠了,我要放縱!放縱!跟他的曾經的朋友!
他親了我,但是又推開我,"不......不......"
我抓住他的手......王志強,你老是懷疑我,不相信我,那麼,我就要真的......
對你不忠一次,什麼都不為,就是為了要對你不忠......我不跟別的男人,我就是要
跟你的朋友,對,你的朋友......
我抓住他的手,放進我的胸脯。
"不!我......"他掙脫著,"不!"
"我想我是喝醉了,我是喝醉了。"他喃喃地,搖晃著,站起來,走出卡座。
"你別走!"我衝過去,抱緊他,把臉貼在他的背上,"別走,我不讓你走!"
"不......"他推開我,摸索著,繼續往外走。
我跌坐在沙發上,咬著牙,一動不動。我想,如果有燈光和鏡子的話,我一定
會看見我可憎的面容:下賤、瘋狂、冷漠,充滿邪惡......
人就是這麼複雜,要和丈夫的朋友放縱一次,以示反抗時,原本要對她非禮的
男人竟念及自己的朋友,推開她走了......這是真實的王雨,是我過去未曾瞭解的,
但又相信是真實的!
5 月4 日星期日晴對於已婚的女人來說,節假日是最沒有意義的日子,"五。
一"放三天假,先是我家,又是他家,在兩個平淡乏味的家庭裡,扮演著女兒和媳
婦兩種角色。雖是已經聽說過,節假日舞廳生意不好,但我還是為耽誤了三個晚上,
而暗地裡感到懊惱。
五月四日應該是個很有意義的日子,縣文聯舉辦"B 縣籍作家詩人簽名售書,
送書"活動,B 縣地界上的文學精英們都聚攏了來,我看見邀請函和傳單上還有市
裡一部分作家,我看見了余仕華的名字,這個很熟很熟的名字,沒來由的,讓我心
暗暗悸動,暗暗狂跳。
我化了校,淡淡的,自我感覺極好。對於服裝,我將所有適合這個季節穿的衣
服,都掀了出來,千挑萬批,我最後還是穿上了在廣西時,卜一買給我的那套裙子。
那裙子是我所有衣服中,最貴的一套。說出價格來,許多人會嗤之以鼻,一百
八十元,太便宜了!但我長這麼大,自己買的衣服,包括結婚那天所穿的,最貴的
也才一百五十元。
對於月工資不足兩百元的貧民來說,我能穿多貴的衣服?
我最中意的這套裙子,到今天,已經是整整三週年了,它分明的老了,舊了,
上衣的鬆緊也失去彈性,晶瑩、潔白的花邊,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就像一個曾經
年輕美麗的女郎,三年時光,猶如三十年,到如今,她已經是人老珠黃,除了美麗
浪漫的回憶,我們再也不能從她身上找到一點兒年輕時的感覺了。
青春短暫而昂貴,我越來越感覺到,青春的短暫和昂貴。跟王志強在一起,我
白白浪費掉了好多光陰,不值得不值得太不值得了,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在舞廳
裡,讓我短暫的剩下不多的青春,得以延緩、延續。
想到這裡,我真替王雪著急。跟王雪走到一起,誰不說我是她的妹妹?她的原
本漂亮,絕對比我漂亮的臉蛋上寫滿憂愁,寫滿滄桑,她還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靠
硬本事,"流著汗水默默辛苦地在太陽下工作",有好幾次,我都暗示她,到舞廳
裡來,舞廳這地方是年輕女人的天堂,只要認識幾個有本事的男人,就工作不愁,
收入不愁--就是不認識有本事的男人,收入也不愁。假如王雪自己來,她認識了
潘勁松,或者別的比潘勁松更有用的男人,我看她的保險......她根本就不用"流著
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她只需要略施小計,哄得那些男人們高興,那些男人們只
要略略動動嘴皮子,打幾句胡說,或者寫兩個字,就強過她一年到頭的辛勤勞累。
我不知王雪是怎麼想的,都什麼時代了,連我這個"中年婦女"(在農村,我
這把年紀,可以算得上是中年婦女),都想得開,她們這一代受新思潮影響並熏陶
出來的小女孩子,還有什麼想不開?
別問方式,只問結果,你保險業務做大了,這就是成績,老總就會提拔你。
我不知道王雪是怎麼想的,我真心希望她在事業上能夠平步青雲,從學校一出
來,我就連忙把她送到卜一那裡,我希望她學學南方人的那種工作方式,"不問方
式,只問結果",我希望她最終成為一個女強人,成為......我心裡所想的那種女人。
換了衣服,我早早地來到俊傑書社,等待--不是等待簽名售書的開始,是為
了等待一個人。
作家來了,讀者來了,電視台的讀者也來了,還有已經出了名的A 市籍作家諾
亞,他的名字也在邀請之列,但我沒想到,他也來了。
認識他的小說和名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在上高中,但我不認
識他的人,我沒見過他,我也沒想過要見他,他名氣越大,我就越沒想過要見他。
我真正想要見到的人,我沒見到。余仕華沒來,他也沒來。
他即使來,我也不會以相貌來認識他,我記得他的聲音,但現在他的聲音也模
糊了,我只記得我和他在一起的那種感覺;我以為他一定會來,我真的這樣認為,
他會來,一定會來。
他來時,我認不出他的臉,他的聲音,但我一定會憑感覺,感知出那些陌生的
讀者中,哪一個是他。
我相信我和他有一種心電感應,我相信我們能夠心靈互通。
但他讓我失望了。一直到活動結束,一直到消失掉最後一個陌生的面孔......他
失言了,我記得他說過他一定會來,找也覺得他也應該是無論如何都一定會來。
但他沒來。
我再一次感覺到距離,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的不可以信任,不可以真誠。
看來我以往的經驗是對的,當然應該是對的!用那麼昂貴的血、淚、名譽以及
受傷的身體,總結出來的經驗,怎麼會錯?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可以信任,沒有一個人......是人。
王雨真正想要見到的丈夫的朋友沒有來,看來這對她心靈的挫傷很深......

5月5日星期一晴
客人多,小姐也多,"王中王"不知從哪裡,忽然又冒出這麼多陌生面孔的小
姐。
聽說昨天和前天的生意都很好,小姐不夠,領班四處打Call機,呼她以往認識
的小姐,還不夠,又到附近的幾家舞廳,"借"小姐,那些小姐們見"王中王"的
生意這麼好,於是就留在這裡,不走了。
新小姐搶了舊小姐的風頭,領班光安排新小姐,把我們這些舊小姐涼在一邊。
據說這是領班的管理藝術,她安排新小姐,是想留住新小姐,並給新小姐機會,讓
她認識客,並讓她將客留住。至於舊小姐,她已經認識了很多客,所以領班就不管
她,讓她自己去發展。
我一直沒有坐台,反正沒坐台的小姐多,我的心裡也就不覺得十分難堪了,坐
在沙發的一角,舞會已經開始了,燈光很暗,我在心裡想著一個人,我想我應該會
再見到他的。
就好像......受賄的被人錄了相,偷情的被人捉了雙,我一連幾天,心裡都在想
著這事,想著這個名叫劉時勤的不講信用的男人,我不知他的人品怎麼樣,我對他
一無所知,除了他自己說的,我再也不能從別的方面對他進行認識。
好幾次,我都想向王志強打聽他,但是,沒有理由,沒有借口,如果王志強問
我:"你怎麼認識他?你為什麼要打聽他?"那我怎麼回答?
我更不能向余仕華打聽他,如果他壓根兒就沒向余仕華打聽過我,那我問余仕
華,豈不是沒事找事?
我只有靜靜地等他。如果他永不出現,那麼,就讓1997年4 月30日這天晚上,
像一場夢,消失掉,永遠都不再打擾我。
退一萬步,即使讓認識我的人都知道了。我在伴舞,即使是這樣,那又如何?
我,照舊是我,大不了離開A 市去廣西,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像一九九四年那樣。
我只有自己安慰自己,有些事,不應該去想,想多了,一點兒用也沒有,只有
徒增煩惱,於己無益,不必!不必!
在黑暗中,東想想,西想想,這時領班叫我。一個叫楊雲的小姐,已經坐了台,
但是卻又來了熟客,熟客又帶了幾個客人,領班不想得罪他們,所以把楊雲叫出來,
讓我去頂楊雲的缺。
"你進去以後,就說楊雲的男朋友來了,她朋友不讓她伴舞,她怕她朋友鬧事,
所以就跟他回去了,你會說一點兒,千萬別讓客人知道,她是去陪別的客了。"領
班一邊領我往包廂去,一邊叮囑我。
我說:"那我進去以後客人不高興怎麼辦?他肯定生氣,也許人家喜歡楊小姐,
而不喜歡我呢。"
"不會的,楊雲也才陪他沒多大一會兒,你進去後,學會媚一點兒......"
說著,就到了。領班把我推進了昏暗的十號包廂,告訴我,"在三卡",就走
了。
三卡在最裡面,我摸黑進去,卻沒有人招呼我,待適應了裡面的光線,我看見
小沙發空空的,沒有人。客人不知到哪兒去了,我猶豫一會兒,還是在沙發上坐下
去。
門簾撩開,就著外面的燈光,我看見一個中年男子一邊用餐紙擦著手上的水,
一邊往裡走。
門帶放下後,光線就暗了,他點著打火機,走近我。
火機在我臉上照了一下,"咦,走錯了......"他自言自語。
我趕緊站起來,按領班的意思,小心解釋:"剛才陪你的那個楊小姐,她朋友
來了,要她回去,所以,領班就讓我來......"我忘了我當時是怎麼說的,反正就這
意思。
客人在沙發上坐下,"哦?她朋友來了?"
"是的。"
卡座很黑,我能夠感覺到客人的冷漠,我想:要麼是他生氣了,要麼是他不喜
歡我,要麼是,二者都有。
他不理我,我也不想像別的小姐那樣,對客人主動熱情,反正,在"王中王',
我也有"熟客",坐台不坐台,無所謂。如果他要我走,那我抬起腳就走。
冷了一會兒,他點著打火機,準備抽煙,我沒有看他,只管低眉垂眼,想自己
的心事。他把盒遞到我面前,問我:"小姐抽煙嗎?"
我這才抬起頭,笑著拒絕:"不,我不抽。"
"為什麼不抽?"
"我不會。"
"不對吧,聽說你們做小姐的,個個都會抽煙。"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不會抽。"
"不會那就學嘛,來,抽一根。"
"我不抽。"
"我今天非要讓你抽!"
我覺得這個人好粗魯,還很霸道,但我決不屈服。我扳著臉,"你這人也真是,
我不抽你為什麼非要讓我抽!"說完,覺得口氣太硬,於是又轉為笑臉,"我不會
抽煙,你非要讓我抽,這麼貴的煙,給我不是活糟蹋。"
"嘿!"他不知是在哼,還是在笑,大概是冷笑又加上冷哼吧,他自己抽出一
根煙,用打火機點燃,藉著打火機的光,我看見的是一張陌生而又冷漠的臉。
他抽煙,我想,既然他不趕我走,那我就把這台坐下去,反正,有四十塊錢,
誰也不會嫌錢扎手,我沒話找話,"先生,你是不是還在想你剛才那位小姐?"
"笑話,我想她!"
"那你是不是覺得她比我好?"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我覺得你不高興,你不喜歡我。"
"喜歡。"他說,跟著,就有一隻胳膊過來,攏了我的肩膀,到他的胸懷。
這個客人怎麼是這樣?要麼他不理你,要麼,他就......
色迷迷。
跟潘勁松,跟鐵路上那兩個人,人家都不是這樣,只有這個人,這個人,簡直
不是人。
他很快抽完煙,我從沒見過抽煙這樣快的人,一根煙,在他嘴裡,簡直就跟一
根雪花糖似的,一轉眼,就沒有了。
我最恨抽煙又喝酒的男人,尤其是抽煙抽得很厲害的男人,他們破壞空氣,破
壞環境,也破壞我的心情。
抽完煙,他兩隻手都有了空閒,嘴巴也有空閒,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又從肩
往下移,跟著緊身衣的曲線--我很少穿緊身衣服,今晚是第一回。
女人的身體有些美麗的部位--現在叫性感,不叫美麗--是很高興別人拿欣
賞與羨慕的眼光瞄、而非常憎恨有誰來用手摸的。當黑暗中的大手,移至關鍵部位
的邊緣,我已經感覺到了深深的厭惡,那種厭惡完全是一種本能的、不加任何修飾
的真實感受。我把他的手推開,"請你放尊重些。"
我小聲,卻也十分莊嚴地說。
他大概是不以為然,停頓一下,又要前移。
我抓住他的手。
他掙了兩掙,在我耳邊說:"你這女人,怎麼做小姐的,這麼不懂風情。"
"你以為做小姐怎麼樣?我是來伴舞的,又不是......"
他還生氣,我才生氣呢,把我當什麼了,妓女嗎?
他掙脫我抓住的手,"你不願意就算了,老抓著我的手幹嘛?真是!你別以為,
我們像有的客人那樣,來這裡就光想沾小姐便宜,我不是那種人,告訴你,我們是
有表示的。"
我聽了這話從心底裡感到可笑,什麼玩意兒,當我沒見過錢,沒見過世面?我
看他那樣子,他的言談舉止,有可能是農村那些為躲計劃生育的,靠投機倒把,偷
稅漏稅,賺了幾個臭錢,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很有錢,就覺得自己能用錢買到一
切,包括城市女人的那些細皮嫩肉的歡顏。
我從心裡鄙視他,並且很快想到,他的發跡,大概就是先開副食店,而後生意
做大了,就在東風路"水貨一條街"
上,租了門面,做副食批發,他可能是靠做批發,發了些大一點兒的財,想想
自己的生了一溜串兒兒女的農村妻子,真正人老珠黃,就像他發跡前所吸的那些煙,
又粗又劣,所以他要換換味兒,就像他今晚吸的"紅塔山",他要換城裡的女人。
但是,憑他的農民本色,他是絕沒有魅力來討得真正城市女人的歡心,所以,他就
花個百兒兩百塊錢,來這種地方,尋尋開心,也尋尋心裡的平衡。
他以為,所有在這種地方的女人,都會為了錢,而滿足他的所有虛榮,所有...
...需要。
又吸了幾根煙,他提出新的要求:"親一下,你給我親一下。"
讓一個躲計劃生育的農村男人來親我,那還不如拿一隻臭鞋放在我的嘴邊兒。
我覺得這個男人噁心,真的,我寧願不坐他的台,我也不想再陪他。
我強忍著,強忍著這些噁心的感覺,用微笑的聲音說:"你親我,不行,我喜
歡主動,不喜歡被動。"
"那好,你親我。"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用什麼親?我的嘴上塗有口紅,親你哪兒?親到臉上,
擦不淨,回家你老婆不跟你拚命。"
我信口說著,目的只是想捱過這難提的時間,沒想到他認真了,他很認真地問
:"你這口紅不是防水的?"
"咦?你還知道個防水的?看來,你對女人很瞭解呀,誰告訴你的?是小姐告
訴你的,還是你的情人告訴你的?"
他好像有點兒不好意思,"是聽我愛人說的,她用的就是防水口紅,親不掉。"
嗨!那他愛人還挺那個的,我在心裡想:一個農村女人,孩子一大堆,皮膚粗
黑,滿臉雀斑與皺紋,忙家務,忙孩子,還要忙著照看丈夫和店舖,半老徐娘了,
她還有閒心去抹口紅......
"給。"
黑暗中,我先以為是小費,等拿到手,才發現是一張餐巾紙。正納悶,他說:
"擦了,把口紅擦了。"
"為什麼?我才不。"
"你怎麼不聽話?擦了!"
"我為什麼要擦?擦掉了,別人還以為我怎麼了,我才不,毀我名譽。"
"你還怕毀名譽?我才怕毀名譽呢。"
一個躲計劃生育的農村男人,有什麼名譽可言?真是好笑。我玩著餐巾紙,問
他:"你是幹什麼的?"
"別問我是誰?"
我覺得好笑,就笑出來。"看來你很會唱歌,你經常到這種地方,是嗎?走,
我們跳舞去。"
"跳什麼舞,沒意思?"
"跳舞沒有意思,那你幹嘛還要到舞廳來?"
"哦,你以為男人到這裡來,就為了跳舞?"他振振有詞。
我輕描淡寫地:"廢話!當然了。"
"哎呀,你別跟我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做小姐的,其實比我們還要
清楚。"
他一邊說,一邊就又開始動手動腳。
我連忙站起來,"走吧,走吧,跳舞去。"
他用地道的土話:"哎呀,你這婊子。"
只有農村的人,才把女性稱為"婊娃"或"婊子"。我好久好久沒有聽到這種
鄉音了,猛一聽,怪好笑,就想笑。
我笑著拉他,"你老呆在這黑屋子裡,也不出去跳舞,別人還以為我們在裡面
搞什麼鬼,你不要名譽,我還要名譽呢。"
他終於站起來,我拉著他,往舞廳走。
這是一曲慢四,他跳得很一般,而且老是東張西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把
一曲跳完,回到包廂,我剝口香糖,喝飲料,順便也剝了一顆口香糖給他。
"謝謝,我不吃糖,我吃煙。"
卡座裡已是煙霧騰騰,全是他一個造成。我用一種撒嬌的口氣說:"不嘛,不
讓你抽煙,就讓你吃糖。"
"那好,你餵我。"
喂就喂,我把糖放進他嘴裡。
"我要你用嘴餵我。"
"你神經啦!"我才不理會他,"你又不是小孩子,我又不是你媽。"我本來
是想罵他,但他卻抱住我,"我就是小孩子,我要......吃你的......"他準確無誤地
抓住我的乳房,猥褻地說:"我要吃你的媽媽......"
"放手!"
"聽話。"他捏一下我,小聲說:"我會有所表示的,待會兒,我讓他們給你
小費。"
"滾你的小費!臭男人!"身心同時受到侮辱,我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手,
"拿開!"我幾乎咬牙切齒。
他也惱了,不僅放開我,而且還惡狠狠地推了我一下,我不知他還會有什麼舉
動,我聽說過這裡有客人打罵小姐的,我有點兒怕。我做著種種猜測,又想著不同
的對策,過了好一會兒,我看見他一直抽煙。
他一連抽了五根,才開始說話,"你什麼意思?"他問我:"你是不是做小姐
的?"
我還沒想到怎麼回答,他又說:"坐那麼遠幹嘛?你坐過來。"
他用命令的口氣,我就坐過去,靠近他。
他把手又放在我肩上,問我:"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是要先給錢,然後才......"
"你以為你很有錢是嗎?"我盡量平淡,"告訴你,有錢的男人我見得多了,
你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就可以買到一切,錯了,我告訴你,我到這裡來,決不單單是
為了錢,如果我只是為了錢,那我就不在A 市了,外面世界掙錢的機會多得很,所
以你不要在我面前老是"錢"、"錢"、"錢"的,那會讓我替你感到悲哀。"
"你說你不是為了錢,那你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我告訴你,我受過高等教育,我來這裡當然有我的目的,但是我
為什麼要告訴你?你是誰?我對你一點兒都不瞭解,再過一個小時,咱們就各自東
西,誰也不認識誰,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你告訴我,說不定我能幫你。"
"你幫我?不,誰也不能幫我,我所有的成功都要靠我自己,沒有誰能幫我,
我也不需要誰幫。"
"嗨,看來你挺有個性。"
"本來就是這樣。"
'可是我今天非要親你一下,要不你叫我摸一下,反正你得......"
"不可能,決不可能,我寧願不坐台,寧願得罪你,得罪領班,得罪這裡的老
板,我也決不違背我做人的原則。"
'哼!"他冷哼一聲,開始使用武力。
我也同樣地用力反擊,像捍衛國家的領土一樣,我要捍衛自己的身體。
暗鬥了幾個回合,他恨恨地說:"算了算了,你出去,叫領班來,給我再換個
小姐。"
這個時候我再出去,那就太不合算了,我說:"我出去可以,但是你不可能再
換小姐了,到這個時候,該坐的都已經坐了,坐不上的,人家也走了。"
"那你出去,我不要小姐了。"
"真的嗎?"我厚著瞼皮。
他不理我,又開始點煙抽。我被冷冷地涼在一邊兒。過了一會兒,他出去,大
概是看外面到底還有沒有小姐。估計是真沒有小姐了,他進來後,又跟我說話。
"你這樣子,是不是嫌一百塊錢小費少了?我給你兩百!"
"你以為兩百塊錢就可以買到一次歡娛?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了?你是嫖客?我
是娼妓?不!我來這裡,做一名伴舞女,你是我的第五位客人,我真的沒想到,我
會聽到這樣的話。真的,我來這裡不到一個星期,我在這裡感覺很好,沒想到,今
晚遇上你......我不知你是什麼身份,反正,來這裡的客人,不是有權,就是有錢,
我想你可能真的很有錢,但是拿錢做交換,把錢花在這個方面......我想你肯定有老
婆,有兒女,你在這裡花錢買樂,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你對得起他們嗎?"
"哈,還要你教訓我。"他不屑他冷笑。
我真的替這個男人感到悲哀。
他再一次動手動腳,還說:"來,親親我,讓我摸摸......"
我換了方式,故意說:"可以,但是你得先告訴我,你是誰?"
"別問,反正我是有身份的人。"
"哼,你有身份,那我告訴你,我比你還有身份......請你放尊重些!"
他住了手,惱羞成怒,"滾,滾,滾,滾......"又高聲喊:"王老闆,王老闆,
去給我換個小姐!"
我們隔壁的卡座裡隨即有人應道:"怎麼了?要換小姐?"
"扯球淡!什麼金枝玉葉?給我換了!"
我想這一次他是真的動怒了,但我站不起來,也走不出去。我還從來沒有被誰
"換"過,心靈的悲哀,壓得我全身無力。我縮在沙發的角落,聽他們怎樣處置。
那王老闆出去了一會兒,進來說:"不行哪,沒有小姐了,只剩兩個下腳料,
長得又老又醜,連我看了都噁心......
哎,我看看你這小姐......""啪!"打火機著了,我趕緊低下頭,但王老闆還
是照著了我,我聽他嘻皮笑臉地說:"哎呀,你這小姐好靚呀,比開始那個還好些,
比我的那個也好。"
"那我們換一下。"
"行啦。"
其實我還真有點兒想換,我想隨便哪個人,都比我陪的這個"有身份的人"強
多了。但是王老闆的小姐不換,我聽到她在嚷:"不行不行,你們怎麼這麼不尊重
小姐?把我們小姐當什麼了?說換就換,不行!"
王老闆熄了火機,問:"怎麼辦?"
"算了,你讓她出去,我不要小姐了。"
好像我是一條癩皮狗......
正要站起來走,打火機又亮了,王老闆又一次照我的臉,"哎呀,好靚呀,拐
子,你看清楚沒?真的好靚!"又說我:"小姐,你怎麼回事嘛?給我們拐子陪好
一點兒。"
我一直低垂著頭,對他手中的打火機,充滿憤怒。
我想我應該走,稍有點兒骨氣的人,都應該在這時候,頭也不回地走。
但我沒骨氣,我還在想:已經到了良宵,只要良宵一過,即使我走,他也還照
樣要出我的小姐費,如果現在走,時間沒過一半,他不買單,我剛才所受的屈辱,
豈不是全都白受了。
終於王老闆熄了火機,我鬆了一口氣,把垂得僵硬的頭,抬起來。
王老闆在臨走之前,伸出他的罪惡之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準確無
誤地抓了一下我的胸脯......我想都沒想,完全是一種本能的條件反射,我揮起胳膊,
但是沒打著他、只打著了木板隔成的牆壁,在良宵的黑暗與寂靜中,手打木板的聲
音,十分地清晰。
"怎麼了怎麼了?"
"喂!怎麼回事?"
三個卡的人都在大驚小怪。王老闆又轉回來,點著打火機,笑嘻嘻地照我的臉,
"嘿嘿嘿,生氣了?"
我咬著下唇,低眉垂眼。
"喲?還哭了?"他這一說,我還真有眼淚從眼眶裡冒出來。
王老闆的小姐也跟過來,"喲!喲!還哭了?我看看......"
一號卡座的小姐也跑過來,"真的?還哭了?是誰呀?
我看看,我看看......"
打火機一直照著,好像我是一個怪物,妖精,大家都來觀賞我,看看稀奇兒。
我用手摀住臉,聽到他們說:"真哭了......"聲音不再作嚇唬,好像帶了些同
情和溫柔。
我聽到王老闆小姐的聲音:"你怎麼回事?人家是新來的,太欺負人了,都給
人家弄哭了。"
另一個小姐說:"喲,真的,她好小呀。"
但是王老闆卻一點兒也不同情,他不以為然地:"哎!
還真哭!好吧好吧,你走行吧?台費一會兒照樣給你結,真是?"
他又給他的小姐說:"我們換一下,讓我來調教調教這位小姐,你認識她嗎?
她是真的才來的?"
"是的,人家才來,都怪你,你還調教?"
"就是因為她才來,所以我才要調教調教......"
這時,"有身份的"終於發話了:"去,去,去,小棲娃兒......她都哭了......"
"哭!上路了就不哭了,拐子,要不你坐我那兒,我來坐你的位子。"
"哎呀走!"
"好好好,我們走。"
一切又趨於黑暗,回歸平靜。心心相印似的,他摟住了我,而我,也就軟軟地
依進了他的懷裡。
"好了,別哭了,我看見你哭,我真的好難過,對不起......"他一邊低聲說,
一邊給我擦眼淚。
其實,依照我的本性,我是完全可以不哭的,我又不是沒有受過侮辱和傷害。
但是既然眼淚能打動他,那我就索性多哭一會兒吧,我一直哭,他就一直擦我
的眼淚,擦到最後,我都沒有眼淚了。於是我就說話,我說:"我還以為他比你好,
沒想到,他那麼壞!"
"他剛才怎樣你了?"
"我不給你說,你們是朋友是嗎?那你問他好了......"
我用溫柔的"小棲娃兒"的聲音說:"剛才你給我擦眼淚,把我摟在你懷裡,
你使我感覺到一種父親般的溫暖,我覺得你不是那麼壞了,我覺得你也有真情的一
面。"
我又說:"我們這樣多好,又純潔,又真實......"
他真"好"了一會兒,又說:"你讓我親一下......"
他反反覆覆地提這個要求,我拒絕得不能再拒絕了。我就讓他親,他親我,我
閉緊嘴,把擦掉了口紅的嘴唇遞給他。
他親了一下,說:"把嘴張開。"
我說:"好了,別得寸進尺。"
"那有什麼意思?親嘴還是親嘴唇。"
我使勁擦著被他親過的嘴唇,說:"親嘴本來就沒有什麼意思,人與人之間的
交流,主要還是靠語言。"
"語言不夠表達,那就要靠親吻,愛撫......"他又開始動手動腳。
"你別......"我說:"你別破壞你剛才留給我的好印象,剛才我們在一起好純
潔,好純真,你別破壞,別......"
"我想摸摸你下邊兒。"
"你神經病,你怎麼這麼下流?"
"那你叫我摸摸你上邊兒。"
"你......怎麼這樣!"我抓住他的手,怕他真的亂摸。
他說話的口氣又生硬起來:"男人跟女人在一起,不這樣兒,還怎麼樣?"
"你認為人與人之間,就沒有純真和美好了嗎?"我想起卜一,想起與他相處
的日子,在北海的銀灘,在東興街頭,在平江的海潮和沖涼房中,在賓館,在他的
車裡面,我們有好多好多在一起的機會,但是我們只有純真和浪漫,這種純真和浪
漫,將伴我們一生。
我再也沒遇到過像卜一這樣的男人,再也沒遇到過。
所有我遇到過的男人都不能跟卜一相比,而這個男人,尤其不能。一個晚上,
他不斷地跟我提那些無禮的粗俗的要求,到最後,我實在沒辦法,就說:"那你必
須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我不能稀里糊塗的跟一個男人有了肌膚之親,卻還不知
道那個男人是誰。我說過,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錢,我今晚決不要你的小費,你給我,
我不會要,你不給我,我更不會要。"
"那我告訴你--"他停頓一下,說:"我是工商局的,副局長,姓江。"
"真的嗎?是市局還是縣局?"
"是市局,怎麼?你認識裡面的人?"
"我不認識,不過我有一個親戚,他這幾天正求著工商局辦事。"
"什麼親戚?"
我想到劉文才,這些天,稅務所找他要錢,工商所找他要錢,還有環衛所,市
容辦......什麼亂七八糟的,很多。工商所找他要的錢,反正數目也不小,他一個外
地人,就只有焦頭爛額,窩囊又善良的王志強,有心幫他,卻力量薄弱。
王志強怎麼幫他?自顧都不暇。
我有點兒懷疑這個"別問我是誰",他一點兒也不像個"有身份的人",一點
兒也不像局長,我猜想,他即使不是逃計劃生育的,他的素質也不會高到哪兒去。
但我還是說,病急亂投醫嘛,再者,也可以分散他的精力,讓他不能老想到動手動
腳。
"我有一個表姐夫,他在開發區開了個汽車修理廠,這幾天,工商所的一個人
老找他要錢,還要罰款,他們現在都沒有錢,很可憐,你是副局長,能不能說句話,
幫他們免了。或者少收一點兒?"
"行!我回去問一下。"
一邊說,一邊又要動手動腳。
我再也想不出別的新招,只覺得今晚的時光難熬。沒有辦法,我打開皮包,拿
出昨天文聯發給我的獲獎證書,我說:"你別慌,你先看看,我是誰。"
他點著打火機,很是仔細地看了一會兒。
我什麼都豁出去了,我沒有忘記,劉時勤給我的教訓,今晚我是真的沒辦法,
遇到這樣的男人,我只有這樣。我說:"你都看清楚了嗎?這是我的真名字,我某
某單位,我是作家,我來這裡,確實是為了體驗生活,你不會希望我把你寫進去吧?
讓你的形象跟我的作品,流芳百世,或者遺臭萬年......"
他有點兒不相信我的身份,他問我,XXX 你認識嗎?
XX如今在幹什麼?XXX 又如何如何,他問的,都是文化系統的一些老人,包括
楊老師在內。
我說,我來這裡,就是楊老師讓我來的,楊老師現在在"王中王"彈電子琴,
他連忙問:"這裡彈電子琴的是老楊?"
我說是的,他有些緊張,說:"你別對他說,我在這裡。"
"我對他說什麼?我知道你是誰?江局長。"我笑一笑:"我才不相信你說的
話,作家,就是專門觀察人的,研究人的心理,你說真話說假話,我都有感覺的,
你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
他猶豫著,欲說還休。
"你不說算了,反正,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了,當然,你是有身份的人,你有
顧忌,這我可以理解。"我輕輕地刺他一下。
這時,他們一起的人在喊他,我聽他們喊:"劉冒兒,走吧?"
"好,幾點了?"他問,不待人家回答,又自己打開手機,"我看看......哦,
十點半了,十點三十五走行吧?"
"好,聽你的。"
這"劉冒兒"的稱呼才是真的,我說:"你這人也太虛了,改個身份就行了,
沒必要把姓也改了哇。"
他則慌慌張張,"來,快點兒,讓我親親,沒時間了。"
是不是有點兒變態?這人!非要"親親",想不通。
但我還是讓他親了,嘴閉著,張開,張開,又聞著。我不習慣親嘴,讓一條粘
乎乎的舌頭伸進你嘴裡,也不知上面有沒有病菌,病從口入,想想就覺得很噁心,
很髒。
裝著喝飲料,我偷偷地漱嘴,擦嘴。
臨走時,我問他:"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我們以後還會不會再見面?"因為,
他問到楊老師他們,他既然認識他們,那我就有些必要弄清楚他是誰。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說了:"我是A 市某某局副局長,分管監察和政工的
副局長同時兼任C 區分局的局長,我叫劉歆,聽清了嗎?"
"聽清了。"
"要給我保密,千萬千萬不要說出去。"
"我跟誰說?"
他匆匆地收拾手提包,茶杯,大哥大,他的同伴在叫他了,在往外走了。他說
:"等會兒我叫他們給你小費,我先走了。"
他走了。
我慢騰騰地最後一個走出去,我才不稀罕他的小費,汪靜也下班了,她在吧檯
那兒等著報台,我也站在那裡,等著。
王老闆從外面進來了,他嘻皮笑臉地:"嘿,嘿,王雨,我們拐子叫我給小費。"
一百塊錢遞過來。我說:"我才不要你們的錢,我不要!"
"不行,你不要,他會罵我的。"
"我很死你,我才不要你的臭錢!"
"嘿嘿,對不起,給。"
我不伸手,他就把錢硬塞給我,"還氣呀,我都說對不起了,嘿嘿。"他笑著,
轉身走了。
領班說:"看,這位先生,多大方!"
周圍的小姐,我發覺她們還是有點兒羨慕的。
我把錢折起來,跟領班說:"我才懶得要他們的錢,一個個壞死了。"
"傻瓜才不要,你們來這裡為什麼?不就是為了錢嗎?"
是呀。
馬按:這一天的日記很重要。劉歆與王雨的衝突,表明伴舞女與妓女是不同的。
當年著名文學家朱自清先生就在散文名篇《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中有過精闢的分
析:"賣歌和賣淫不同,聽歌和狎妓不同,又幹道德甚事?--但是,但是,她們
既被逼的以歌為業,她們的歌必無藝術味的;況她們的身世,我們究竟該同情的。
所以拒絕倒也是正辦。但這些意思終於不曾撇開我的聽歌的盼望。它力量異常堅強
;它總想將別的思緒踏在腳下。從這重重的爭鬥裡,我感到了濃厚的不足之感。這
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盤旋不安,起坐都不安寧了。唉!我承認我是一個自私的川平伯
呢,卻與我不同。他引周啟明先生的詩,'因為我有妻子,所以我愛一切的女人;
因為我有子女,所以我愛一切的孩子。'他的意思可以允了。他因為推及的同情,
愛著那些歌娃,並且尊重著她們,所以拒絕了她們。
在這種情形下,他自然以為聽歌是對於她們的一種侮辱。但他也是想聽歌的,
雖然不和我一樣。所以在他的心中,當然也有一番小小的爭鬥;爭鬥的結果,是同
情勝了。至於道德律,在他是沒有什麼的;因為他很有蔑視一切的傾向,民眾的力
量在他是不大覺著的。這時他的心意的活動比較簡單,又比較松弱,故事後還怡然
自若,我卻不能了。這裡平伯又比我高了。"王雨是去坐台、伴舞的,並非賣淫,
她自有她的人格,理應得到尊重。她在劉歆面前保持了自己的尊嚴,也促使這位老"
冒兒"轉變了態度,他在王雨心中的印象也由"一個躲計劃生育的農村男人"轉變
為一個有人性、有苦衷的人,一個可以無話不談的知心朋友......
5 月6 日星期二晴我們剛走進"王中王",老K 就迎了上來。老K ,就是昨晚
的劉老闆,我今晚才知道,他們說的"拐子",就是"大哥"的意思,還有劉冒兒、
楊冒兒,"冒兒",就是官號的簡稱,是"領導"的意思,是他們這些做官的,在
舞廳的暗語。
老K 說:"王雨,你怎麼來這麼晚?我們拐子等了你好長時間。"
我故意淡淡地:"他等我幹嘛?"臉上卻做出迷人的微笑,"你們昨天不是生
氣了嘛?"
"誰敢生氣呀,走,我們拐子專門要我在門口等著,怕把你漏了,走,走走。"
他拉我到餐廳部的包廂。
門廊內有杜老闆和小姐們,我不想在人面前拉拉扯扯,於是就跟他一起去了。
推開包廂門,裡面坐了三個人。我看到劉歆坐在上席,在燈光下看他,跟在打
火機的光圈裡看他,那是截然不同的。他瘦,但不乏氣度,五官很普通,也很勻稱,
算不上美男子,但很有......有那麼一點兒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們讓我坐在他的身邊,但他對我的態度很一般,跟昨晚完全不一樣。別人喝
酒,他喝飲料,我面前也有一瓶飲料,我不卑不亢,喝飲料,唱歌。
我大大方方地唱歌,他們都說我唱的好,老K 很慇勤,他不斷地給我們點歌,
讓我和劉歆唱。老K 點了一首《康定情歌》,讓我和劉歆合唱,我不適應唱民歌,
唱唱通俗歌曲還差不多,我不唱,劉歆就一個人唱,用兩種聲段,劉歆的歌唱得不
錯,一聽就是受過聲樂訓練的,唱完了,他有些得意,"怎麼樣?想當初,我吹拉
彈唱,哪一樣不是......啊......"
典型的官腔,我發現很多文化層次不高的小官僚,他們講話,總是講半頭,然
後"啊"一下,因為他們只能說半頭話,他們的文化,決定了他們只能如此--啊。
我在心裡笑,笑話他。
吃好喝好,唱好,老K 說:"都安排好了,走吧?過去吧?"
一夥人魚貫而出,魚貫而入,然後,在各個"衣櫃"和卡座裡,消失無蹤。
我和劉歆坐的還是昨晚的位子,陪老K 的小姐也還是昨晚的那個,老K 背地裡
叫人家"大嘴"。老K 這人......聽小姐們說,老K 昨晚給了"大嘴"兩百塊小費。
劉歆告訴我,他為什麼今晚又來。他說他在這裡從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從來
不跟小姐說真話,而且他從來不讓小姐陪他超過三次,怕小姐以後走在路上會認出
他。他說,市體改委有兩個主任,一把手和二把手,他們倆原本是對頭,但他們倆
個人的情人,卻是好朋友。一把手的情人把他們之間的事,都講給二把手的情人聽,
當然二把手的情人也把他們之間的事,講給一把手的情人聽,兩個做情人的是好朋
友,說話無遮無攔,這很正常。二把手的情人把她好朋友的事,又說給二把手聽。
這個二把手很有心計,他就以此為柄,檢舉一把手,結果硬是把一把手給弄倒了。
後來,這個二把手順理成章地當上一把手,而一把手,卻受到黨紀處分,什麼
都沒有了。
劉歆給我講這故事,再三告誡我,嘴要緊,要小心,還婆婆媽媽的,說什麼
"大路上說話,草旁有人","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遇人且說三分話,不可
全拋一片心",好像他是我啥子,一遍一遍,諄諄教導,不厭其煩。
他非常後悔,他讓我知道了,他是誰。
"你現在就像是埋在我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不知哪一會兒,我得罪你了,你
就會把我掀出去,把我炸死......"
我沒見過這麼膽小這麼謹慎的男人,想到昨晚他的舉動,他說的話,我嚇唬他
:"是呀,你還敢得罪我!"
"昨天一上車,我就在說,完了,完了,他們都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我把
我的身份給那個小姐說了,老K 一聽,急得要命,哎呀,你怎麼那麼蠢,真是聰明
一世,糊塗一時,平常那麼小心......我也是呀,冤枉,開始一直都把握得怪好,可
到了最後,都準備走了,鬼使神差地,又給你說......真是,燒了一輩子香,臨末兒,
吃了碗狗肉......"
"還說呢,你說的話,我根本就不信。"我是真的不信,工商局也好,某某局
也好,我都不信。
"你信不信?你真的不信?"
"是啊。"
"哎呀,曉得還是不來了,我要是不見你,你是不是就會把我給忘記了。"
"當然了。"
"哎呀!"他跺腳,做出很懊悔的樣子。
"你不曉得,昨天在車上我一說,大家都緊張得很,都說今晚無論如何要再來
一趟,我們怕錯過了你,專門叫老K 在門口等著。"
我笑道:"哦,你今天就是專門來穩我的。"
"是呀,他們都說,一定要穩住那小姐,叫她莫亂說。"
"你們都很緊張?"我笑,看他確實緊張,就說:"你也不用腦子想一想,我
說,我給誰說?你看我是那種長舌的女人嗎?再說,我在這種場合遇到你,我說出
去,讓別人都知道我在做舞女,很光榮啊。"
"你說你是在這裡體驗生活。"
"體驗生活是一個方面,收穫錢財也很重要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文化上這幾
年,窮得要死。"
"我知道,出生人死,我就是從文化上出來的。"
"我......就是出去,我也不見得生,我,命苦哇。"
他笑:"聽你感歎,怎麼老氣橫秋的。"
"本來就是嘛,二十五六歲,還不老氣嘛?"想到昨晚他們說我"小",我笑
道:"你們以為我很小是嗎?你昨晚怎麼說我?小棲女士兒,喂,你老家是哪兒的?
小棲娃兒,還怪親切的。"
他也笑,問我:"怎麼說?小女孩子?小姑娘?"
"是呀,"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煩你嗎?我以為你是農村來的暴發戶,
為躲計劃生育,在城裡租個小攤子做生意,後來,生意做大了,就在水貨一條街上
搞批發,投機倒把,賺了點兒昧心錢,就來到這種地方,學人家瀟灑。真的,你滿
口土話,骯話,粗話,我真的沒有把你瞧起來喲。"
他聽得直笑。我覺得我們之間,距離開始縮小。
最後,走的時候,他非要我坐他的車,我說我不坐,我們一起有兩個人,他說,
你管人家幹啥子,你管好自己就不錯了,再說,確實順路,我又說,我騎車子,坐
你們的車,我的自行車怎麼辦。"那還不好辦,放在車後面就是了。"
老K 就把我的自行車放進車後面,我覺得劉歆的這一做法有點兒太慇勤了,不
太像他。
車身的造型,有點兒像卜一的本田王。坐進去,四個男人,加上我,不松不擠,
剛好。
不知話題是怎麼開始的,劉歆跟那三個人說:"你們別小看她,人家可不是為
了錢來做小姐的,人家是作家,已經發了很多作品,還出了書,小小年紀,很有抱
負的。"
"喲,真的嗎?出的啥書,在哪兒?還能買到嗎?"
"現在肯定買不到了,人家在九四年就出版了,現在只剩下很珍貴的幾本,你
們到哪兒買......"
我不知道劉歆出於什麼動機要說我,我猜測他肯定是為了炫耀,有什麼好炫耀
的?不知道我的真實處境有多難過,多尷尬,我用手偷偷捕他的腰,不讓他說,他
還說,我連忙打斷他:"你們別理他,我只是個小姐,小姐就是小姐,哪有什麼作
家。"
但他們七嘴八舌的,根本就容不下我的話,"哎喲,王小姐,不簡單喲......"
"小姐,那你到舞廳來,是不是就為了體驗生活?"開車的這個"眼鏡",我
發現他跟卜一長得很像,連說話的聲音都很像。
他旁邊的先生,又問:"王小姐,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常在哪兒發表文章?"
"我沒有發表文章,我是伴舞女郎......"
你們都怕暴露身份?難道我不怕暴露身份?我說話雖然帶著笑,但心裡頭卻確
實有點兒惱火。
"劉冒兒,你好有福氣呀,認識一個作家小姐......""眼鏡"說時,還回頭看
我一眼。
"好好開你的車!"我說。
"別擔心,他是老師傅。"
一車人都笑,我不知他們笑什麼,"眼鏡"說:"那你們是鄉長。"
他們又笑,笑得我莫名其妙。
劉歆換了話題,但說的還是我。
"王冒兒,你曉得人家晚上跟我說什麼嗎?人家說,我只欣賞那些干實業的,
有錢的男人......"
開車的"眼鏡"插了一句:"那我就是呀,王小姐欣不欣賞我?"
他的話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我倒是注意到,並且往心裡去了。
"......她說他們是靠自己的真本事,靠個人奮鬥,靠能力,才成功的,而那些
當官的,人家就瞧不起,瞧不起我們那,說我們是靠溜鬚拍馬、阿諛奉承,前倔後
恭,陽奉陰違,什麼什麼......"
"欺上瞞下,弄虛作假。"
"對對對,欺上瞞下,弄虛作假,還有什麼?哎呀,總之是說了一大串,儘是
貶義詞,把我們糟蹋得不成樣子。"
我是說過這樣的話,我是看不起弄權的人,說實話,我沒把劉歆給怎麼瞧起來,
拿他和老K 相比,他比不過老K.不過我沒有像他說的那麼誇張,用了那麼多貶義詞。
既然他肯自己貶自己,那我也沒必要給他面子,我說:"本來嘛,你們這些當
冒號的,人家怎麼說?喝的是'藍帶',唱的是'遲來的愛',摟的是'下一代'
......"
劉歆他們不但不駁斥,反而個個都很興奮,"你不知道,王小姐,我們可是符
合四項基本原則的。"
劉欲問我:"你知道是哪四項基本原則嗎?"
"不就是堅持社會主義......"
"哈哈......"他們大笑,七嘴八舌地:"工資基本不動,老婆基本不用,煙酒
基本靠送,吃喝基本靠共......"
說著說著,不一會兒,我就到了。老K 幫我把自行車卸下來。好像是老朋友似
的,我跟他們互道晚安,互道再見。
再見--以後肯定還會再見。
5 月7 日  星期三  睛潘勁松來了。
我覺得,在"王中王",我不用操心坐不上台,有他和劉歆兩個人,我就穩坐
"釣魚台"。
他給我說保險的事,大概要等到十日以後,因為全市二三十家出租車公司,是
政府統一管理的,現在新車都還沒有發售,還在整頓黑車,所以王雪的保險就得往
後拖。
我故意,說他這幾天都不來看我,也不打電話。
他慌慌地從褲兜裡掏出一把木梳,送給我。他說他到三峽去了,這水流是譚木
匠木梳,很出名的。
"那你去三峽之前為什麼不給我打招呼?我也去嘛。"
"等以後有機會了,我專門帶你出去啊?"他像哄小孩子,"這一次不行,我
不敢帶你,人太多了,全公司都去了。"
"你們公司一共多少人?"
"不帶臨時工,有二十八個。"
"那麼少?"我說:"你要是在XX廠,不是千把人。"
"別小看那二十八個人,除了幾個特別能幹的,其餘個個都是有後台的......"
我聽王雪說過,王雪昨天上午去了他的公司,回來跟我說,她說利達公司人不
多,但業務做得很大,除了出租車公司,還有廣告公司,房地產公司,汽修廠,飯
店,潘勁松在公司裡很受人尊敬,人人都叫他"王總"。他一個人一個辦公室,裝
修得很豪華,決不比飯店的包廂差。
我想到王志強,王志強不是失業了嗎?王志強沒有後台,王志強也算不上特別
能幹......但王志強到他公司裡當個臨時工,總可以吧。
"我有個哥哥",我準備為王志強鋪路,"他很老實,也很能幹,以前在公司
還做過財務科長,後來公司倒閉,他就失業了,失業後,他自己買了一台車,是標
致,賣又賣不出去,用也用不起,他會開車......哎,我看你每次都是自己開車,那
你的司機呢?"
"我上班是司機開,下班後是自己開,自己開車方便些。"
"你還會開車",我媚他,"真沒想到,你還會開車。"
"我做廠長的時候就會開了。"他有些得意。
"那你怎麼學的?"
"我讓我司機教我呀。"
"你為什麼要學?為什麼要想到學開車?啊,我知道了,為了跟情人約會方便,
你那時在廠裡,肯定好色喲,你肯定是在這方面犯了錯誤,人家才把你從那麼大的
廠裡調到現在的公司。"我故意說,又在他身上磨磨蹭贈。
他很正經,我把頭放在他的肩上,他也不亂動,他說:"小王,你怎麼這樣看
我,你到XX廠去打聽打聽,我潘勁松,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不用打聽。"我解開胸花,露出一大半的乳房......臉上露出媚人的笑......
他愣愣地看著,我猜他的肉體和理智,一定是在拚命地抗爭,終於,他戰勝了
自己,他一臉呆滯的表情又恢復正經,他用手把我的衣服拽到一起,"扣上"。他
顯得很莊重。
我在心裡暗笑,我想,我已經徹底地擒住了他。
整理好衣服,我小鳥依人地偎進他的懷裡,撒著嬌。
"潘書記,以後你也要教我開車,我很聰明的,一學就會。"
"好,可以。"
"還要幫我拿執照。"王志強找他以前的朋友,花兩千多元弄了個學習證,學
習證要經過考,才能夠換駕駛證。他一直沒去考,前天中午,交警攔他的車,說他
是學習證,不是駕駛證,不能夠單獨駕車,於是罰他五十塊錢,冤枉!我要他去考
試,他不敢,怕考不過。
"你是怎麼拿到執照的?要考試吧?好考嗎?"
"我有個戰友在車管所,專門負責發證,你想考執照?
好,沒問題。"
我想王志強的工作和執照,都應該緩一步再說,目前當緊的,是王雪的保險。
王雪胃口也真不小,昨天跟我說,她辦了這十台車,還要再辦那十台"轎的"。潘
勁松只答應辦十台"面的",他不說辦"轎的",那肯定有他的原因,我想我們不
應該太得寸進尺,讓他覺得我貪心,誰喜歡一個貪心的女人?別像《漁夫和金魚的
故事》裡面的那個老太婆,一貪再貪,結果,什麼都得不到。
王雪還說要到潘勁松的公司辦團體險,醫療險,反正能辦的險種,她都想辦。
她胃口不小,不像她以往的性格。我高興,我喜歡她"貪心",她不貪心,她
就不可能上進,在我面前貪貪心,沒事兒,我是一條永遠都不會生氣的小金魚,在
我自己的妹妹面前,我可以犧牲我自己,她無論有什麼要求,我都會滿足。
我知道我的這種情懷,大大超過了一般的姐妹關係。我對她付出,其實就是對
我自己付出。因為我把我的所有希望,所有未能實現的夢想,都寄托在她身上了。
除了我對王雪,我不知這世界上還有沒有第二個人有我這種情懷。潘勁松決不
會為我付出一切,我現在也相信,他能夠最終滿足我的胃口,為王志強和王雪辦妥
一切,但他一定是要有所回報的,我也一定會回報他的。
我會回報他,他也一定會要我回報。
但我跟王雪就不同了,王雪決不會回報我,她會認為我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
一個做姐姐的應該做的,就好像父母養育兒女,那是他們的職責,是他們的義務。
王雪不會回報我,我也從來沒想過要她回報。我的付出,是不需要回報的。
潘勁松就是這樣一個現實的人,他很正統,在公司裡......
很受人尊敬,在肉體和理智的抗爭中能夠戰勝自己5 月8 日星期四睛又是劉歆。
因為有了共同的語言,我們談得還比較投機。但他的毛病老是不改,動不動就
說:"來,讓我親一下。"要不,就想這兒摸摸,那兒摸摸,很讓人反感。
我想不通一個有文化內涵,又有政治素養的男人,他怎麼會......
真是生理的需求?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他說他四十四歲,四十四歲,跟潘勁
松同歲,四十四歲,是不是......這個年齡的男人......真是生理上需要滿足?
可他有老婆呀,聽他的意思,他老婆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有身份,有地位,
而且,還很有幾分魅力,而且,慣常說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大部分都針對
女人而言,他的女人既然如狼似虎,那他還有什麼不能滿足?
"我說你怎麼回事,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我就想不通,你怎麼會一點兒也不動情。"
"我們是人,不是畜牲,動不動就發情!"
"你誤會了,我對你沒別的要求,我只是想摸摸你,你越不讓我摸,我越是想
摸。"
"神經病!再這樣,我就不理你了。"
比起潘勁松,劉歆差遠了。
只不過,潘勁松只給了我一次小費,而劉敬,卻每一次都要給,走時,他又說
:"我叫他們給你小費。"
我說:"我才不稀罕呢。"
大概是這一次的客人跟上次不同,他沒有再自作多情讓我坐他的車。他走後,
我收拾茶几上的口香糖,準備帶回去讓王志強吃。王志強吃了口香糖以後覺得吃煙
臭,我想利用這一點,讓王志強把煙戒了。
進來一個人,在發小費。
他先給二卡的小姐,二卡的小姐叫方芳。今晚的客人沒有老K ,沒有老K ,也
就沒有那個大嘴小姐。方芳收小費的時候,我正走出來,"這是給你的。"那個人
碰上我,把錢給我。
"不好意思。"我接過來,繼續往外走。
"別慌,"他忽然抱住我,"親我一下。"
我還沒來得及說:"不",他就已經親到了我的嘴上。我猜到他是誰,我沒有
使勁掙扎,只是在他親過之後,很冷很冷地說:"你會後悔的,你膽子也太大了。"
臨出門,我看見二卡的方芳還沒出來,而他,進了二卡,我聽到裡面悉悉索索
的,我能猜到,他們在幹什麼。
出了舞廳,我開始找汪靜。在門廊,我看見劉歆,他也看見我,但我們沒說話,
彼此裝做不認識。我聽見劉歆在問:"小楊呢?小楊,還沒出來!這傢伙,還在裡
面幹什麼?"
幹什麼?哼,你能猜到他幹什麼?
不過,我也不是很生氣,反正,他也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我只是在那些
"冒號"們走時,聽到他們說:"小楊的車來了,坐小楊的車......"
我想他就是小楊,是他們的小車司機。
這司機膽子也是夠大的,不過,這樣也好,總比劉歆強,卡座裡,他色膽包天,
像個色情狂,一走出來,就翻臉不認人,假裝正經。
我最恨這種兩面三刀,當面一套,背地裡又一套的男人。
這種男人不是真男人,別看他是副局長,他還不如他的這個司機。
不過,今晚上也有所收穫,主要是知道了"鄉長","老師傅"和"老幹部"。
也難怪前天晚上他們笑,先說:"老幹部"。
有一個老首長,到地方上來視察工作,地方上熱情接待,吃了喝了,又到舞廳
裡來。伴舞的小姐領老幹部到卡座休息,老幹部從來沒有坐過卡座,人很嚴肅,小
姐卻是風月場上的老手,她在老幹部面前媚呀媚,不一會兒,老幹部就有點兒把持
不住了。用劉歆的話說,他身體的某一個部位,就開始不老實了。小姐在他的身上
摸,摸到那個部位,故意問:"這是什麼?'老幹部知道她是在故意問,卻不好意
思回答,憋了半天,才說:"這是老幹部。"後來,老幹部終於也開始模小姐了,
他摸到小姐的某個部位,也故意問:"這是什麼?"小姐回答--誰都想不到小姐
是怎麼回答的--小姐回答:"這是老幹部活動中心。"
鄉長,也是葷笑話:張三是個傻子,他媽是個寡婦,寡婦媽媽不容易把他拉扯
大,只盼望他能早娶妻生子,為張家留個後。
張三終於娶到了一房媳婦,可是他媽卻久久不見他媳婦懷孕,他媽知道兒子是
個傻子,於是就想辦法開導他。
有一天,鄉長從他家門口過,張三問:"媽,那是誰?"
"那是鄉長。"
"鄉長挾個包去幹啥?"
"鄉長挾個包去鄉政府上班。"隨後,指張三的命根子,"你這就是鄉長,你
媳婦那兒就是鄉政府,鄉長每天都要到鄉政府上班,你知道嗎?"
張三說:"知道了。"
當晚,張三媽去聽牆角,聽得兒子房內有動靜,於是偷偷樂,正樂著,只聽張
三在房內大叫:"媽,媽,那鄉長啥時下班?"
"老師傅",這典故還有兩個。其一:夏天,有一個婦女帶著她的孩子在公路
上走,走黑了,他們就攔了一輛貨車,貨車司機不是好東西,經常乘換檔的時候,
偷偷摸那個婦女,摸著摸著,他自己那個部位發生了變化,小孩子看見了,問他媽
:"媽,媽,那是啥東西?"他媽給了他一巴掌,嚇唬說:"不准問,那是老師傅。"
其二,有姑嫂倆,一起到河邊洗衣服,河邊有兩條狗,一條公的,一條母的,
公狗還是一條小狗,它往母狗身上趴,怎麼趴也趴不上,急得直叫,這時又來了一
條大狗,大狗一趴就趴上了。姑子看見了,就跟嫂子說:"你看,那條小狗趴半天
趴不上,大狗一來就趴上了。"嫂子隨口說:"廢話!人家那是老師傅!"
5 月9 日星期五睛我、汪靜、王雪、花明明,我們四個人坐2 路車,來到"王
中王"歌舞廳。
本來可以騎車子的,但想到是潘勁松來,回家時不用操心,我們就坐了中巴車,
四個人四塊錢,中巴車走走停停,等到了"王中王",已經是八點半了。
"曉得還不如坐面的,坐個面的也才五塊錢,大不了六塊。"
想想也是,多兩塊錢,要省出好多時間。
潘勁松也只帶了他的一個好朋友,他來,純粹是為了我,不帶一點公務。汪靜
陪他的朋友,我陪他。王雪和范明明坐在小姐們坐的沙發上,我給她們端來了飲料
和口香糖,怕她們無聊。
我跑進跑出,對於王雪和范明明來說,她們倆都是第一次到這種場所。我告訴
她們:"沒事,你們隨便玩,沒人管你們的。"
"要錢嗎?"明明擔心地問。
"在這種地方,只有男人才要錢,放心吧,沒人找你們要錢。"
明明是我初中時的同學,那時候,很有理想,很有抱負,可以這樣說,我走文
學這條路,跟她是分不開的,尤其是對於中國古典文學的興趣和研究,我完全是受
她影響所致。
想當初,我們才十幾歲,她不知從哪裡弄來許多繁體字的古裝書,那些文字,
從右往左,豎著排列,開始看得累,但後來慢慢地就品出了其中的韻味,對於繁體
字的認識,我們基本上是無師自通的。
她把我領到這條路上,爾後,初中畢業了,她上了師範,我按照父母的意志,
上高中,他們想的是清華和北大,而我,偏不爭氣,只上了個B 縣師專,兩年制。
這兩年小瞧不得,我才剛參加工作,明明就給我下了結婚請帖,爾後,七個月
不到,就又給她小孩辦滿月。人家都說十月懷胎,她倒好,才七個月,就生下了仔。
如今,她已是五歲孩子的母親了,今天到我這裡來,是因為她和雷真吵了架,
吵得比較厲害,要離婚,所以她來了。
我伴舞的事,是不用隱瞞她的,雖然現在的處境不一樣,但我們總是能夠相互
理解,心心相印。
郭小姐見到她們問我:"你一起來的?"我說是的。她又問:"她們是來坐台
還是來玩?"我說:"她們是來玩的,不坐台。"說完後,趕緊又補充:"要是有
台坐的話,叫她們坐一坐,也好哇。"
郭小姐笑著走開了。
我給王雪和明明說:"今天晚上的生意好得要命,要是領班叫你們坐台,那你
們就進去坐,坐一晚上四十塊錢,小費另外算。"
"怎麼坐台?怎麼......坐?"明明對舞廳的事一無所知,難怪,她在陳集那地
方,那是什麼地方呀,"陳集三年,母狗當貂嬋",這話可是她們學校的老師們自
己編出來的。
我告訴她,所謂"坐台",並不是坐到台上,你只要陪客人說話、跳舞,陪他
坐一坐,吃吃口香糖,喝喝飲料,就行了。
明明又說:"我能行嗎?我又沒化妝,又矮又不好看,穿得也不好,人家肯定
看不中我。"
"矮一點兒還好些,藏發數,你看,你現在還像個小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
哪有一點兒當媽的影子?說真的,你看起來比王雪還年輕。"
王雪對坐台不大關心,她關心的是潘勁松和她的保險。
她問我:"姐,你又跟潘書記說了嗎?"
"這樣吧,等一下,我讓潘書記請你跳舞,你們邊跳邊說,你的事,你還是應
該親自和他談,再說,你們那些條款,我也跟他說不清楚。"
我安排潘勁松和王雪跳慢四,我跟明明講舞廳的事。
跳完了,我和潘勁松回包廂,讓她們兩個在外面自己玩。
一會兒,領班來叫門,"哎,跟你一起的那兩個,你去給她們說一下,又來客
了,沒辦法,小姐都用完了,你去給她們說,讓她們頂一下。"
"我給她們說了,你安排就是。"
"我安排了,她們進去後,不知怎麼,又跑出來,我又不瞭解,你去說吧。"
我就過去問她們,她們都是一臉的哭笑不得。明明尤其像個小孩子,她說:
"剛才那個女的,她問我們坐台吧,我們說坐,她就讓我們到那邊屋裡去,屋裡有
電視,放著歌,坐了四個男的,我和王雪進去後,她就走了。"
我說:"對,這就是坐台,就是這樣的。"問她們:"那怎麼又跑出來了?"
"唉,王雪還好一點兒,人家還跟她說話,我坐那兒,人家都不理找。"
"那也不用跑出來呀......"
"不是,是他們叫我出來的。"
我能想像客人退小姐的樣子,所以就不多問。王雪說:"我看她出來,我也就
跟著跑出來了。"
看來人家看上了王雪,沒看上范明明。
領班過來,問:"怎麼樣?坐吧?"
我連忙說:"坐,坐。"又讓她們跟著領班,二進宮。
明明現在是看不出一點點兒才女的風情和浪漫了,鄉村學校的生活,已經將她
徹底改變了。
至於王雪,我覺得她應該在這種地方鍛煉一下,這裡能鍛煉人的口才、交際能
力,這裡也是一個很重要的交際場所,它能讓你有很多意外的收穫,對於保險小姐
來說,這一點很重要。
這地方雖然有黑暗,有骯髒的錢與肉的交易,但這裡確實彙集著本市上流社會
的男人,對於一個小人物來說,一件很難很難的事,而他們,卻只張張嘴,打個電
話,說句把話,就輕輕鬆鬆地解決了。
比如說王雪的保險,如果不是潘總經理,她到哪裡去完成四萬塊?莫說四萬塊,
就是四千塊,四百塊,也不知她要付出多少心血。
這就是我王雨--一個成熟世故的女人眼裡所認知的社會。
歌舞廳就是這樣的地方,雖然有黑暗,有骯髒的錢與肉的交易,但這裡確實匯
集著本市上流社會的男人,女人們也在戰鬥著......如余傑所形容的:"她們並排坐
在暗紅色的真皮沙發上,等待著客人的召喚。在這四季都開著空調的房間裡,她們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的溫度,永遠是盛夏的打扮,背帶裙、小背心、牛仔短褲、水晶
涼高跟鞋,裸露著大片大片的面積--肩、背、腰、肚臍和大腿,捕捉著黑暗中窺
探的眼光。狩獵的是被窺視者,被狩獵的是窺視者,這裡執行著另一套邏輯。她們
的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嘴唇打上了鮮艷的口紅,臉上凍結著冰涼的笑容,微笑是
指揮一組臉部肌肉精巧地配合運動的產物。她們翹著'二郎腿'。讓大腿更加修長,
讓裙子顯得更短。她們塗著指甲油的手指夾著燃燒的香煙,香煙越燃越短,正如她
們的青春。她們卻渾然不覺。這時,肥大的身軀和面孔貼了上來,矯小的她們迎了
上去。"

5月10日星期六雨
潘勁松又來了,他一個人。這更加表明,他來這裡,不為別的,就是專門為我。
我不喜歡他這樣,他這樣見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一瓶飲料,一包口香糖,這是
二十,一個卡座,或者包廂,不知到底是四十,還是五十,加上我的小姐費八十元,
他花這一百多塊錢來看我,也就兩個多小時吧,太不值。
我不讓他來,他說:"我太想見你了,我這些天,時時刻刻都在想你......"
他不像劉歆,有藝術修養,我想他說這話,肯定是發自內心的。所以我尊敬他,
就像尊敬自己的長輩或是那種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他不老,和劉歆同歲,但劉歆屬
於這個時代,每天花天酒地,用公家的錢,買小姐的歡顏。
潘勁松從來不花言巧語,他給我的感覺是穩沉、厚實、正統、敬業,他有點兒
像過去那個時代的幹部,不像現在的有些"經理",穿一身令人眼花繚亂的名牌,
公然地帶著歌舞廳小姐或是專門的"秘蜜",四處招搖。
他一連兩天專程來這裡看我,而昨天,因為范明明和王雪,我根本沒有怎麼陪
他。他也不像劉歆,動不動就是"來,讓我摸摸......"他以前提過這方面的要求,
但現在卻再也不提了。范明明以前怎麼說?"一個男人,他不可能沒有邪念,關鍵
是,他有邪念,卻又能夠自己壓下去。"這是明明在初中三年級時說的話,明明比
我早熟,那時候,我還不知邪念為何物,大概明明說的邪念,就是指男人的肉體沖
動吧。明明說,她最佩服的,就是那種有邪念而自己又能夠壓下去的男人。
潘勁松也可以算得上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吧。他不像劉歆,又卑下,又喜歡故作
清高,他比劉歆實在得多,真的,他很實在。
我卻對他一點兒也不實在,我只是想利用他,利用這麼實在的男人,我現在都
有點兒子心不忍了。
我們靜靜地坐著聽音樂,喝飲料,喝茶,偶爾,也出來跳跳舞。不像跟劉歆在
一起,要麼說一些不著邊際的閒人閒事閒話,要麼,就是他--"來,讓我親一下
......"
他什麼都不跟我提,他越是這樣,我越是心存感激。
他說:"那十台車的保險......"
我連忙摀住他的嘴,我說:"今晚,我們什麼都不要說,我們要珍惜這用錢買
來的非常昂貴的兩個半小時......"
我穿的是一件領口開得很大的T 恤,有三分之一的是賣弄,但大部分是出於真
情實意,我把T 恤的領子,從肩上褪下來。
"小王。"
"你別這樣叫我,你叫我'小雨'。"
"小雨。"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我說:"我今天先洗了澡,我知道你來,我特意...
..."
"......我以前騙了你,其實我不在保險公司,我在......
我還出過書......"我把特意帶來的書,送一本給他。
他馬上就要看,我把它放在一邊,"這裡光線不行,你回家再看......你看它,
還不如看我......"
因為是我自己主動的,而且,我是比較真誠的,所以我覺得他純潔。我也要純
潔一回,讓王雪的保險,讓王志強的駕駛執照和他的工作都先冷到一邊去。今晚,
我要好好地為自己來活一回。
潘勁松很笨拙,我敢肯定,他絕對沒有老婆以外的女人,他吮著我的乳頭,有
些貪心,不知為什麼,我喜歡貪心的人。
"我說過,我們會有這一天的。"
包廂很小,他有些急。情急之中,他又不小心把茶几上他自己的水杯碰翻到地
上,"匡!"在靜靜的良宵中,玻璃杯破碎的聲音很響。
"怎麼回事兒?"我聽見一個服務員的聲音,還有他的腳步聲,向我們走來。
這一下,連我也很緊張了,我猜到,那服務員進來第一件事,就是要點著打火
機,看這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我連忙整理衣服,我的衣服很好整理,把T 恤的領子提上去,裙子放下來......
潘勁松很慌亂,我趕忙站到門口,我想等服務員來時,我告訴他沒事。這裡的
服務員全是清一色的男孩子,我想他們不會那麼傻吧,果然,我看見一個黑黑的影
子,在快走到我們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又轉身走了。
不知為什麼,我又想笑,這本來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我可笑,潘勁松可笑,
我們都很可笑。
這裡是什麼地方,舞廳,包廂,卡座,我成了什麼樣的人啦?也在這種地方...
...我想到蘭蘭,想到廁所裡那些數錢和系胸罩的小姐們,天哪,我跟她們不成了一
路貨色?
儘管她們為的是錢,我為的......我為的什麼?難道是情?不,現在冷靜下來想
一想,我是沒有情的,我怎麼會對潘勁松這樣一個人動情喲?不是情,不是。
不為情,不為錢,那我為什麼?
就為一種肉慾?不,更不是,我又不是沒丈夫,沒男人。光王志強一個人,就
夠我煩的了,用王志強的話說,我是一個冷血動物,是一塊木頭,我特討厭男女之
間的性愛,真的很討厭。
那我為什麼?我覺得,今晚我的大腦有些混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在做什麼。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潘勁松也將自己全部都弄好了,他開了打火機,照茶几
上的東西。然後,點一支煙坐那裡吸煙。
"這是老天爺的意思。"我依偎在他的身邊,溫情脈脈,"可能現在還不是時
候,老天爺不讓我們......"
"我真的好想弄你,好想弄你一回,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白天裡也想你,你
看,我都瘦了,真的,吃飯飯不香,睡覺覺不香,都睡不著呀,天天想你,想死了。"
我從他嘴裡拿下煙頭,嬌媚地說:"不讓你抽煙,也不讓你喝酒,等以後讓我
給你生個兒子。"
"真的嗎?"
"當然了。"我坐在他的腿上,摟著他的脖子,"人家說,父親越大,生的孩
子越聰明。"
"好,那我以後就也不吸煙,也不喝酒了。"
我嘟起嘴,在他的嘴上,蜻蜒點水地親一下,又在他的臉上、額上、眉毛和鼻
子上,都蜻艇點水地親一下。
"不知為什麼,我還是覺得你像我父親,像是我的長輩......"我由衷地。
"你是說我老?"他握著我的手,又把我的手放進他的褲子拉鏈裡,"怎麼樣?
你還說我老,我老不老?"
本來我喜歡他慈祥和善的樣子,我現在一點點那方面的"邪念"都沒有了,而
他......又這樣!
"好粗,是吧?硬梆梆的,這裡環境不行,你要是到我家裡,哪一天你有機會
到我家裡,真的,我絕對能滿足你,我一夜能弄八次,我試過的,我真的......"
"哎呀,你真煩人。"我忽然煩起來,他說得還挺認真,他越認真,我越煩。
"我真的行,你看,好硬。"
他捏著我手......我覺得我的手被他弄得好污穢,他怎麼是這樣的一個男人?我
覺得男人與女人在一起,有了衝動,那是很自然的,做了愛,也很自然,但是喋喋
不休地把這種事情當做一個話題來翻來覆去地認真討論,那就是很下流,很污濁的
了。
我對他的負疚之情,這一下,全都又跑得無蹤無影了。
我真想咬牙切齒地對他說:"我不需要性愛,不需要,我只是在媚你,在玩你,
在利用你......"
死老頭子!我在心裡罵。
他還說要我到他家裡,到他的床上,這麼一個又肥又胖的身軀,豬似的,不壓
死我才怪。
噁心。
心裡這樣想,臉上還是干嬌百媚,我說:"喂,我給你講個笑話。"
我就把"老幹部"的故事講給他,乘機,也把我自己的手拿出來。
他好下流哇,一直拿我的手在他那鬼東西上磨磨蹭蹭,又是汗,又是......亂七
八糟的髒東西,故事講完,我的手得到了解放。盼啊盼,盼到燈亮我跑到衛生間,
先洗手,然後才小便。
迪士高的時候,是服務員滿包廂亂竄找客人買單的時候,我不想回包廂,看見
汪靜在跳迪土高,我就跑過去,跟她一起跳。
汪靜的迪土高跳得很瘋,一點兒也不像她平常文文靜靜的樣子。我在想,有時
候我覺得我自己也很壞,我怎麼會想到人家那方面的事呢?我在想,張祖文每天坐
著輪椅,沒有腿,他沒有了腿,不知道還有沒有......那個東西,不知他們夫妻之間,
是不是......也有那夫妻之間的事。
汪靜其實還大我兩歲,我在學校讀書時,一直都是班裡年齡最小的一個,她結
婚也比我早,都八年了,八年沒要小孩,她是不是......肯定是張祖文沒那個東西...
...哎呀,好壞呀,管人家那事兒。
我要是汪靜,我可能早就離了婚,跟一個那麼沒用--不是那方面沒用,是各
個方面都沒用的男人,他又不能掙錢,又不能養家,又不能為你抵風御寒,一個女
人,嫁給男人是幹什麼的?難道就是要侍候他?
汪靜是怎麼想的呢?她圖的什麼?
我想不通,我也不敢問。
蹦了一會兒迪士高,又是卡拉OK,我從來沒在A 市舞廳裡唱過歌,舞廳裡唱卡
拉OK,唱一曲還要十塊錢,當然,這要客人出,又不要小姐出。
汪靜的客人挺大方,他自己唱了一首,又點了一首和汪靜對唱,我沒想到汪靜
唱歌還那麼好聽,這可不是在包廂裡,好唬弄人。
"在雨中,我送過你......"
那個男的也唱得好,"在夜裡,我吻過你......"
我走到舞台旁邊,不光聽,還看他們。
二十八歲的汪靜,看起來楚楚動人,很有風韻,那個男的,很年輕,很瀟灑,
充滿魅力,哈,汪靜真有福氣,選上這麼好的一個客人。
"......你說人生艷麗我沒有異議,你說人生猶豫我不言語,只有默默地承受這
一切,承受數不盡的春來冬去......"
本來是很普通很老的一首歌,被他們唱得迴腸蕩氣,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和情愫,
隨著他們天衣無縫的合唱,直撲人的心扉。
我在想,人世間應該有一種情,它不需要言語,不需要錢,不需要任何陽光雨
露的呵護和澆灌,它普普通通、很平淡地存在兩個人之間......就像我和卜一,是的,
我和卜一,三年了,我們沒有忘記彼此,我們很少打電話,更沒有寫過一封信,但
我相信,他沒忘記我,我也沒有忘記他,我現在還存著一點點美好的品性,存著一
點點上進心,我都是為他,真的,我是為他。其實,我的心早死了,我的身也死過
一次,我活著,全都是因為他。
王志強一直為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一個男人而耿耿於懷,其實,我和卜一有什麼?
站在世俗的角度,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我們一連幾年都沒有見過面,而且以後我
們也許永遠都不會再見面......
只是一種情,一種回憶,像涓涓溪水,在歲月的河流裡,緩緩地、緩緩地流。
5 月11日星期一晴楊老師問我:"陪你跳舞的那個人,好像是文化局的......"
我說他叫劉歆,現在在某某局做副局長。
"哦,對了,劉歆,劉歆,我記不得他名字了,"楊老師拍一下腦袋,"是會
混,是會混,這個人能的很,找了個有本事的老丈人......"
"哦,原來他是靠攀龍附鳳......"難怪,他怕他老婆,每天晚上一到十點半,
就慌慌地走。
"我上回看見他,這個人很面熟呀,後來我想,是誰呢?
想了半天,想起來,哎呀,他離開文化都......二十......不是二十,也有十八年
了......"
我算是曉得劉歆是靠什麼起家的了,原來是靠攀龍附鳳。
楊老師說他,老家在偏遠的農村,那時候他們家很窮,他是老大,年輕的時候,
很勤奮,對楊老師他們,也很恭敬。
"現在可以了,混出來了,認不得我了......"
楊老師以這話做結,結束了我們的談話。
我也給劉歆帶了一本書,他要了好幾次,他送給我一支派克筆,他說:"我昨
天一個人在家裡,我在想,我送給你什麼呢?我翻她的抽屜,她搞了那麼多金項鏈,
金耳環,淨是女人的東西,我想拿一件兒,又怕她發現,誰知道她那些東西有沒有
數兒......"
我大睜著眼,我想的不是他要送我什麼東西,我想的是他說的,他老婆搞了那
麼多金項鏈,金耳環......他老婆是幹什麼的?那麼有錢。
"希望你用這只筆,多出作品,出好作品。"
"謝謝。"
我把筆收起來,他把書收起來,"我回家以後,好好看。"
"有什麼好看的,寫得臭得要命。"
"還說呢?那天,我不是說你是作家嗎?陳哲,就是戴眼鏡的開車的,還有王
局長,他們都起哄,一定要抓住,一定要抓住,我說不行,這女人倔得很,一不讓
親,二不讓摸,陳哲說,哎呀哎呀,那你讓給我。"
"陳哲是誰呀?開車的?"
"陳哲?"劉歆點著煙,"你可別小看他呀,他現在,起碼有六十萬,說不定
還不止。"
劉歆現在已經很信任我了,他什麼都給我說,他說陳哲的發跡,得益於一九九
二年,那時候,北海的房地產炒得熱火朝天,他們局為了增加收入,就投資了好多
萬在那裡搞房地產,當時派陳哲去管理,陳哲去了兩年,反正,公家沒賺到錢,還
虧了很多,但陳哲私人卻撈了不少。
"他那輛本田車就是他從北海帶回來的。"
"那車算是他公家的,還是算他私人的?"
"公家的也是他的,私人的也是他的,他這人,膽子也是夠大的。"
我想到廣西很多人,膽子都是夠大的。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揮霍公款,並且
把公家的東西,合理合法的變成是自己的。
這樣的事情見多了,作為作家應該具備的正義感和社會責任感,也早就消失殆
盡了。這可能是我三年寫不出一篇作品的根源,我想我不是王女才盡,而是一顆做
為作家應該具備的心,在紅塵油世中,被磨成了石頭,沒有一點兒激情和靈氣了。
陳哲是劉歆的好朋友,又是他的老下屬,所以,儘管劉歆不贊成陳哲的做法,
但當檢察院來調查時,他還是盡心盡力地幫他。
"都兩三年了,檢查院現在又來調查他什麼?"
"調查他什麼?九四年、九五年他才回來時,那真是一身的刺兒,不過這傢伙
能,抓了一卜溜子人,查了這個,牽上那個,那個不敢動,這個也就沒有事兒了,
所以查查,也就放下了,我們局又成立了個公司,成立公司,還是離不了他,這家
伙是能,啥事兒離了他都不行......"
三十四歲的陳哲,讓我想起遠在三千里之外的卜一,卜一也是那麼一副矮矮的
樣子,也戴眼鏡,也開本田車。陳哲的發跡,就在廣西北海,而我心靈的轉跡,也
是在那裡。
這是不是緣份?
"你去過北海嗎?"
"去過,中國哪個地方我們沒去過?哦,西藏沒去過。"
"我也去過......"
我就想起了銀灘,想起情人島,想起那鹹鹹的海水和令人瘋狂的海浪,我想念
那裡的太陽傘,泳裝和平坦如水泥地面一樣的沙灘,以及沙灘上那些可愛的和指甲
殼一般大小的小螃蟹......
"你下過海嗎?我下過,我還坐摩托艇,我在那裡認識一個男人,他是這個世
界上,唯一的一個十全十美的男人,可惜,他已經結了婚,有妻子有兒女......唉,
誰也不能替代他的位置,你不能,我的丈夫也不能,我好懷念我跟他在一起的感覺,
真的,好純潔,好無邪......"
黑暗中,劉歆定定的看我,我能夠感覺到,他在定定的看我,"你還去過北海?"
他說:"你在那裡幹什麼?我聽說到那裡去的年輕女人......"
"我知道你要談什麼,正如你想的,我在那裡做卡拉OK廳的小姐。"
"我就知道,"劉歆惡狠狠地說,很有點兒像王志強的那種口氣,"你這種女
人,到南方絕對沒有什麼好勾當,怎麼樣,你跟人家的丈夫......那傢伙是不是很有
錢?他養了你,你給他做二奶,他們那裡叫二奶,是不是?"
"你怎麼這樣認為?真的,太俗氣了。"
"哎呀,我還不瞭解,不就是北海嗎?我又不是沒去過,你肯定不只給那一個
人做二奶,是不是?你在那裡呆了多久?"
"半年吧,反正還不到一年。"
"半年?那你肯定不止一個男人,你肯定有很多,那地方有錢的男人又多,扔
一塊磚頭,隨便砸一個,不是百把萬,就是上千萬,怪不得呢?在我面前做作,是
不是嫌我錢少,嫌我沒本事?"
我以為我和劉歆可以有共同的話題,就像當初我和卜一,不管我說什麼,他都
可以理解,我覺得我今晚和劉歆很真誠,我把理在心裡最深最深的東西拿出來,請
他和我一起分享,沒想到,他不但不理解,反而拚命打擊,就踉王志強似的。
我想,他在他老丈人家一定很壓抑,他老丈人和他老婆都很有本事,他在家裡
一定常常看人家臉色行事。我在家裡也很壓抑,我們應該惺惺相借,彼此談一談知
心的話題。
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怎麼就這樣難。
我不想跟劉歆再談卜一,跟他談,簡直是對牛彈琴,我把我最美好最神聖的東
西給他,因為我信任他,我覺得他有修養,有文化內涵,沒想到......可能是官場的
生活,腐蝕了他,官宦的家庭扭曲了他,他變得這樣世俗,這樣粗魯。
有很長時間,我都懶得再理他,我說我們跳舞吧,他跟我一起出來跳,我看見
楊老師,心不在焉地彈著琴。我說:"你以前在文化局?"
"準確地說,就在你們文化館。"
"楊老師認出了你,今天他還跟我談起你,他說前天你見到他,你沒跟他打招
呼。你為什麼不跟他打招呼?"
"他認出了我?"他緊張了一下,很快又放鬆,"我以為他認不得我了,所以,
才沒跟他打招呼。"
我就和他邊跳邊聊,我和他之間一切都應該自然。我對他無所求,我只是覺得
他,多多少少也算個文化人,我和他是那種平等的誰也不能左右誰的很普通的一種
關係,只要他不在我面前傲慢無禮,我就也不會對他有所鄙夷。
我問他:"你那時候為什麼離開文化館,文化館還是很吃香的,在那個年代。"
"我沒有離開......我只是離開文化館,但沒有離開文化,我調到文化局,又干
了幾年,又到組織部,我在組織部,那完全是靠自己,我寫東西很快,還上過人民
日報,在組織部干了十年,九O 年吧,那時候,我有三條路,一是到某縣當副縣長,
我愛人不幹,太遠了,二是回文化局當局長,我又不想幹,文化上那時候已經開始
走下坡了,三是我現在的這個位置,局是個好局,但只能做二把,其實,做二把手
也好,不操心,再說,那時候做某某局的副局長,三十多歲的副局長,按說也可以
......
他打開了他的話匣子:"我這人很容易滿足,我有上進心,但也很能滿足,這
一屆領導班子調整,我們的老局長退休了,按說,憑我的能力、政績,我在市裡的
關係......我沒跟他們爭,沒意思,反正我還年輕,我還以為我年輕,哎呀,都四十
四歲了,沒想到,"他坦然地笑:"這幾年過得好快,不知不覺,都四十四歲了。"
他捏捏我的手,自我解嘲:"走到舞廳裡,人家小姐還說我和他父親年齡差不
多,還說我是農村來的躲計劃生育的,我現在真的很老?真的很老哇?"
我笑,把頭放在他的肩上。
"我在想,我也成了三求幹部了嗎?"
'什麼三求幹部?"劉歆嘴裡,新鮮話兒還不少,他有時候忽然冒出一段兩段
來,讓人笑得要死。
"提拔年齡大球了,退休年齡輕球了,想想自己完球了。"
我又笑,笑得直跺腳。
這一笑,我們之間的距離,又近了。
"我愛人不讓我說,她說我不上進,她說你自己都不上進,你還叫別人怎麼提
拔你?她的意思,我還是應該再活動活動,弄個一把手,她行哪,她已經是正縣了,
我還是副縣......"
我不懂"正縣、副縣"這些級別,我也沒問他。反正,正縣也好副縣也好,這
一輩子都輪不著我。
"我愛人什麼都好,可就是太逞強了。這一次她又考什麼研究生,還讓我也考,
我都四十多歲了,還考它有什麼用?我說你考你考,我才不考,她不高興,哪見過
這樣的女人,太逞強了,哎呀,跟她在一起,有時候真的好累......"
舞曲完了,我們回到包廂,他接著說。"我覺得跟你在一起,感覺還怪好,真
的,跟你在一起,感覺很輕鬆。"
"還說呢,"我喝口飲料,"你不是說,我不解風情,不懂人意,還......無情
無義嗎?"
"你這女人你這女人呀,是不解風情,不懂人意。"
"那要看是誰。"
"要是北海的那個男人......"
"哎呀哎呀算了,不說了。"我剝一塊口香糖塞進他嘴裡。
臨走的時候,又是小楊進來發小費,他看我一個人連忙說:"對不起,王小姐。"
"對不起什麼?"我故意很冷漠。
"我不知道你和我們老闆......"
"我和你們老闆沒什麼呀,我是小姐,他是客人,就這麼簡單。"
"你千萬別......別跟他說......"
"我跟他說什麼?"
我板著臉,心裡卻想笑。
5 月 12 日星期二晴今天我和汪靜來的倒是早,卻碰到一個不該碰到的人。
舞會沒開始的時候,小姐們座上的燈是很亮的。我和汪靜跟別的小姐們說著閒
話,進來一群人。那其中的高個子,一米八四,五年了,我仍舊一眼就能認出他,
張文輝,張主任,那時候,他在財政所當主任,我採訪過他。我認識他,我跟他打
過不止一次交道......但願他認不出來我。
郭小姐過來招呼他們,問他們要什麼樣兒的包廂,"不急,來,我的老喬子,
咱們來敘敘。"他一把攬過郭小姐,兩人都坐到沙發上,剛好在我和汪靜的旁邊。
"我認識他。"我小聲對汪靜說:"你替我擋著,別亂動。"
我一直低著頭,怕被認出。
他的聲音我熟悉極了,很洪亮,還帶著一點河南人的口音。據說我給他寫的報
告文學,對他的提拔還起了些作用。
那時候,他確實有些抱負,人精明,很會做人,也很會做事。對於我這個小小
的自封的"作家",他也沒有隨便馬虎,我記得那一年春節他送給我一袋魚,好多
哇,我帶不回家,最後都死了,臭了,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可惜。
估計他現在已經調回局裡了,那時候,他就想在鄉鎮上幹一番事業,打好基礎,
然後,順理成章地調回財政局。看他對郭小姐的態度,他一定跟郭小姐很熟了,也
就是說,他對舞廳這種地方,已是很熟很熟的了。
我聽到郭小姐發出咯咯的浪笑,在燈光還很明亮的時候,在眾多的小姐和客人
身邊,他們那樣肆無忌憚。
我只盼舞會快點開始,燈關掉,張文輝帶他的客該進包廂進包廂,該坐卡座坐
卡座。
後來,他們調完情,郭小姐開始安排客人,客人們陸陸續續地來了不少,小姐
們一個個地被安排走了,張文輝和他的朋友們,還坐在我身邊的沙發上,我不知他
什麼時候走,我的頭低得很累,我趴在汪靜肩上,假裝打瞌睡。
小姐們越來越少,今晚,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盼著快點兒坐台,我今天特別
怕郭小姐叫到我的名字,我在心裡念:千萬別安排我,千萬別安排我......
越是怕鬼,越是撞鬼,"王小雨!"郭小姐在叫我,"到2 號廂。"
我悄悄地對郭小姐擺手,但是她沒看見。我坐著沒動,她安排了別人,又叫我
:"王小雨,在2 號,快點兒!"
我只好站起來,低頭側身,像個小偷兒似的,從張文輝的身邊走出去。
2 號廂是一個拿大哥大的老頭兒,我坐進去沒多久,郭小姐就在門口叫我,我
出去,她神神秘秘地拉我到一邊,"剛才那個張主任,他說他認識你。"
"他認出我了?"我的心往下沉:"我......"
"他說他要見見你,你見他嗎?"
"我不見他。"
'哎呀,見見也沒什麼了不起,他說他要跟你說句話。"
郭小姐一邊說,一邊拉我到KTV ,"他可是我們這裡的熟客,大老闆哪,你為
什麼躲著他。"
走到門口,我還是不想見他。
"進去吧,沒事兒,他人挺好的,很隨和,就是愛開玩笑。"她推開門,拉我
進去,我看見他對張文輝拋了個媚眼,"喏,人我帶來了。"臨走,又交待:"你
們可別說時間長了,她已經坐台了。"
想到昨天是意氣風發的女作家,今天卻成濃裝艷抹抬不起頭的坐台小姐......
"你怎麼會在這裡?來,坐下,真沒想到,會是你。"
我坐下,竟無言。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從來沒見到過你?"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卻深深觸及我的心。我站起來,想出去。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不想見我?是不是我跟郭小姐......我跟她是開玩笑的,
她做了很多年領班,我們認識早,所以就有點兒......其實,我跟她什麼都沒有,你
看,現在社會走到這樣,都喜歡到舞廳裡玩,也還不是我要來,是張縣長的兒子,
張三兒,他下午到我那裡--對了,我去年調到開發區,你呢?還在文化館?"
我在心裡盤算,我是不是可以說:"先生,對不起,你認錯人了。"然後,轉
身就走。
但是,他已經走到我面前,離我很近,並且叫我的名字,"王雨,你怎麼了?
你怎麼不說話?"
聽他的口氣,很溫柔,很和善,好像對我還有點兒關心。
"我要走了,我現在是坐台小姐,我要陪我的客人。"
他一把抓住我,"你怎麼了?你現在是不是不好過?你為什麼不找我?不給我
打電話?"
"我為什麼要找你?"
"也許我能幫你,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我知道,文化上窮,你是不是沒
有錢用......"
我惡狠狠地打斷他,"我不是為了錢!"掙開他,我奪門而出。
就好像剝光了衣服,被人綁在廣場上示眾。
回家的路上,我給汪靜說:"我不想來了,我的心理承受不住......,,張文輝,
那時候他對我好慇勤,他的慇勤,除了那篇報告文學,是不是還有已婚男人對未婚
女人的那種慇勤在裡面?
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情為何物,為何物,臉面為何物。
只知道快樂無憂,孜孜以求。
王雨內心仍然矛盾,感到內疚:"昨天是意氣風發的女作家,今天卻成為濃妝
艷抹抬不起頭的坐台小姐......"我理解她,同情她,為不能切實幫助她而難過......
5 月21日星期四晴我差不多是整整一個星期沒有到舞廳裡了,王志強問我,我
說是因為碰到了一個熟人,所以不想去了。
"你以為我好喜歡到那種地方嗎?我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錢嗎?"
王志強是一副很麻木的樣子,他既不感到愧疚,也不為我而難過,他照樣每天
開了他的車出去,晚上很晚很晚才回來。
院裡不知情的人都說:"你們家小王行啦,不上班了,還自己買個車......"
那意思是說,王志強還可以,有錢,有本事。
我只好打了牙往肚裡咽,臉上天天掛著幸福的表情,"嗯,是的是的,我們家,
全靠王志強了。"
我說王志強:"你不要光想著幫劉文才,你幫也幫不出什麼名堂,你天天在人
家那裡,吃飯也在人家那兒,不好,你應該自己想想路子,至少,不能讓車白養著,
你可以到路上拉拉客,或是到陶瓷城、工貿,幫人家拉拉貨......"
王志強很不屑,他覺得他還很高貴,每天賺那一、二十塊錢,太對不起他自己
了。
可是,你不去賺,誰給你一、二十塊錢?我這才剛好一個星期沒去舞廳,手頭
就沒了活錢,連買菜吃飯的錢都沒有了,我問王志強要,王志強一搜兜,完了,從
前辛辛苦苦賺的那點兒錢又完了。
5 月23日星期六晴為紀念"延座"55週年,市作協舉辦座談會,見到余仕華,
我叫他"余大哥",他還是那麼一副春風得意,風流倜儻的樣子。我不知道他對我
有沒有過超出文學朋友範疇的想法,我記得跟王志強初相識的那一晚,本來我們都
喝了些酒......柳勇坐王志強的摩托車,陳少華的車裡面,按說是夠松的了,我挨余
仕華坐,我有一種感覺......
而且,當陳少華和柳勇攝合我跟王志強時,我發覺他的反應很冷淡,直到最後,
我和王志強表面上真的進入了角色,他才也跟著瞎起哄。
"怎麼樣?現在好嗎?"余仕華問我。
好嗎?昨晚才跟他吵的架......我真想跟余仕華說,說說我這三年的生活,我可
以把他當媒人,盡情地向他訴說不幸的婚姻,我可以埋怨他,像所有婚姻不幸的女
人那樣,我甚至還可以藉機向他撤撒嬌,藉機來探一探,三年前,他是不是真的...
...
也許是我的自作多情吧,我發現,在舞廳裡呆久了,對每一個男人,對人家的
看法,我都夾雜了......我是一個非常非常俗氣的女人了,我現在。
不過真正遇到事兒的時候,我還是會做表面工作,當他問到我"好嗎"的時候,
我也像所有在正現場合的受過良好教育的女人那樣,微笑著:"嗯,還好。"
自從結婚後,我們的見面就很少了,包括陳少華和柳勇。按說,他們是我們夫
婦的共同朋友,我和王志強建立了家庭,他們更應該找我們。但事實上,我們確實
是很少見面了。在他們,可能是因為公務忙,在我們,王志強不喜歡我交際,而王
志強自己,大概因為他事業上的失敗,覺得自己沒瞼見人,所以,他也從來不主動
找他們。
這種友情,可不像我跟范明明的那種,無論環境怎樣改變著我們,無論時間相
隔多久,再見面,我們仍舊是最親密員知心的朋友。
跟余仕華,因為好久不見,再見,還是覺得有距離,心靈的距離。
我想著劉時勤的事情,但終於還是沒問他。
劉時勤,說話不算數,這樣的男人,我永遠都看不起。
這個人的名字,我以後再也不要寫他,寫他,會污濁了我的筆墨和紙張。
倒是見到諾亞,他很熱心,把我介紹給省作協的劉老師,並且極力推薦我,把
我狠狠地吹了一遍。
我有些慚愧,越來越慚愧,三年了,三年沒有出過一篇作品......
5 月24日星期日雨下很大的雨,王雪說要接客,接潘書記。
她的意思,就接潘書記一個,我,算是陪客。
她先到我這裡。她已經和潘書記約好了,六點半,在我們的巷子口等著。
王志強在劉文才的修理廠裡,他這麼長時間一直無所事事,王雪叫他到保險公
司,他不!我讓他出去打工,或者是隨便做點兒啥生意,總之,人不能閒著,他不!
他丟不下那個臉,總覺得他還是財務部長,即使窮死,走投無路,他也不肯屈尊,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樣的男人真可氣,好在現在他給了我自由,准讓我出來伴舞,要不,我看我
們還真得喝西北風。
他一直長到劉文才那裡,說是幫忙,但我看他那點兒能耐,能幫人家什麼忙?
就是今兒的給吳所長用車,明兒的請李領導喝酒,後天的又請哪個王八蛋跳舞......
害他,也害劉文才。
用陳三的話,"那些三八蛋們,你別抬舉他,養不親的!
"真的養不親,花那麼多錢,也沒見事情辦得咋樣。"
倒是劉文才真的在"銀都"請了他們一次,花了一兩千,這真的是在剜心割肉,
痛得阿平在家裡哭了兩天。
我們在等潘勁松的時候,王志強開車回來了。他在我們身邊停下,頭從窗子裡
探出來,"你們在這裡幹什麼?下這麼大的雨。"
我想,撒謊是來不及了,說不定潘勁松哪會兒來,乾脆實打實地,還坦然些。
"王雪要請潘書記,你來吧?"
"閒的!我去幹嘛?"他悻悻地。
"你要不去,那就回吧,屋裡有菜,我今天才買的。"
"你也去?"他很不高興。
"我當然要去了,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
"哼!"他翻翻眼,"那我也去。"
"你不是說不去嗎?"
"哼,怕我壞你們好事兒?"
"你什麼意思?"
王志強,王志強,你太過份了!你幫不了我們姐妹,我們自己努力,你卻這樣
他冷嘲熱諷,疑神疑鬼,王志強,你太令人失望,太令人傷心了。
王雪暗暗拽我的衣角,她不想讓王志強去,她不喜歡她這個姐夫哥,從心眼兒
裡看不起他。
我知道,我也不想讓他去,像他這種小心眼兒的男人,他肯定是成事不足,敗
事有餘。
但如果非不讓他去,他開車跟著我們,這種小氣量的男人,誰知道他會做出什
麼樣的事?
我壓著心裡對他的鄙夷和憤怒,滿臉堆笑,"好了,好了,把車開回去,我們
在這裡等你。"
"你跟我一起。"
他心眼兒還不少,怕我們在他走了之後,溜之大吉。我沒有存心甩他,反正,
他一直懷疑潘書記,懷疑我在舞廳裡怎麼怎麼了。與其讓他懷疑,倒不如坦坦蕩蕩
地,讓他自己來見識見識。
只不過,潘勁松那邊兒,我怎麼解釋呢?我從來沒說過我結過婚,他肯定還一
直以為我是個大姑娘,誰想到,原來是個"老媳婦兒"。
他會不會計較?即使不計較我是個結過婚的女人,也可能會計較,我一直都在
欺騙他,隱瞞他。
他一會兒見到了王志強,我怎麼介紹?我要說王志強不是我丈夫,那王志強肯
定會勃然大怒,那後果才真正是不堪設想,我只能坦坦蕩蕩地,"這是我丈夫。"
那麼潘書記,會怎麼想?
王雨呀王雨,原來你一直都是個騙子。
王志強臭美,還在頭上擦了摩絲,換了襯衣、褲子、皮鞋,還要打領帶。
"算了,你穿襯衣還沒有穿T 恤好看,換掉吧。"我好心給他建議。
要說合格的妻子,我當然不是。不是我做不來,而是王志強不值得。
對於王志強的衣著打扮,我從來沒關心過他。事實上,他是適合穿T 恤,這樣,
他顯得年輕、英俊、瀟酒,人也很精神,穿襯衣,他那襯衣又不是什麼好牌子,洗
得也不白,穿上不倫不類,還要打領帶,簡直是丟人。
王志強起初還不想換,後來才換掉。他是不相信我的話,我知道,他不相信我
的一切--想想天底下還有我們這樣的夫妻,是不是很悲哀?
不過這也正說明王志強的弱點:他狂妄,自以為是,表面老實,其實內心裡非
常自私,殘暴,他氣量小,心胸狹窄,目光短淺,步步防範對什麼都不信任,卻往
往還最容易上當受騙,最容易吃虧。
他是一個悲劇,我嫁給他,我也成了悲劇。
等他裝扮完,走出去,潘勁松已經到了。我看見他的車,停在路邊,我們走過
去,王雪在裡面坐著,沒動,潘勁鬆開了前面的門,要出來。
我連忙給他們介紹:"這是潘書記,這是我愛人,王志強。"
我說話很坦然,很自然。兩個男人握手,也很坦然,很自然。
按說前面的位子是我的,今天讓給王志強,我和王雪坐後面。
兩個男人在前面,談話還談得挺隨便。王志強說:"潘書記,還親自開車?"
潘勁松說:"自己學會開車,有時候,自己私人用車,方便......"
"那是那是。"王志強說:"我自己也有部車,是標緻504."
"對了,"找插嘴,"潘書記,你認識人多,幫我們打聽打聽,我們想把車賣
了。"
"行,啥時候,你把車開來,讓我看看。"
我以前跟潘勁松說過,我有個哥哥,買了一部車,想賣,還說我哥哥沒有駕駛
執照,想考又不敢考,什麼什麼的。我想潘勁松肯定明白了,我說的"我哥哥",
就是王志強,找的丈夫。
管它的,以後再跟他解釋。
"潘書記,你有執照嗎?"王志強又問。
"有,我都拿了......哎喲,有五年了,我是九二年拿的嘛。"
"潘書記車管所有熟人,哎,對了,王志強,你下個月也去考試!"我又插嘴。
不管怎麼說,王志強跟我是一家人,一家人向著一家人,我肯定要幫王志強。
潘書記喜怒不形於色,我想他心裡可能會不高興,以為王雨這個女人,太奸,
太賊,但看他的胖瞼,看他跟王志強說話的樣子,他一點兒也沒有不高興。
可能潘勁松根本就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他樂呵呵地說:"行,晚上回去,我
就跟我那個戰友,打個招呼。"
"哎呀,那先謝謝了。"
我看王志強也很真誠,王志強這人我知道,他不會演戲。看他剛出來的那樣子,
好像是要找他的情敵,較量點兒什麼似的。可能他一看到潘勁松,原來是個彌勒佛
一樣兒的小老頭兒,不像卜一,英俊滯灑,年輕有為,所以,就放了心。
餐館是潘勁松桃的,王雪也不笨,挺會來事兒的,她一看情況不對,成什麼了!
王志強也來,算哪一壺,這違背了她最初的想法--在一種溫馨、隨和的氛圍裡,
讓潘勁松利利落落地幫她辦成保險。王志強來,氣氛就不同了,她提議,呼她們的
經理趙先生來。
趙經理曾陪王雪到潘勁松的公司去過,四萬塊錢的單子,在趙經理看來,也還
是一筆不小的業務,所以他也很重視。
她去呼了趙經理,然後,她和潘勁松又去接他。
包廂裡只剩下我和王志強,王志強特喜歡唱卡拉OK他嘀哩呱啦嘀哩呱啦一個勁
兒地唱,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我是以一種最寬容的心來包容他。既然他高興,那就讓他高興吧。我知道,王
雪是特別不高興的,她特討厭她這個姐夫。
王雪還沒回來時,她的BP機響了,一連響了幾次,我去幫她回機,對方說,他
姓張,是王雪的同學。我說,王雪今晚請客,她有一宗大業務,她去接客去了,我
是她姐姐,你有什麼話需要我轉達?對方說,"不用了,她回來,你讓她打這個號
碼......"
我記下了那個號碼,等王雪回來,我又陪她去打電話。
說完話,她告訴我,那個張成,他是堂姐王蘭介紹給他的男朋友,是某某局副
局長的兒子。王蘭也是副局長,不過她資歷淺,是去年雙推雙考才選上的。
介紹一個副局長的兒子,很好哇,我替王雪高興,告誡她:"千萬別像我,找
個企業上的男人,家又在農村,唉,一頭無一頭,虧!"
王雪卻很不以為然,對那個叫張成的副局長的兒子,不知道是女孩子害羞、謙
虛、故意裝作不在乎,還是......王雪跟我不一樣,性格有些內向,什麼話都不往外
說,如果不是幫她回機,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曉得王蘭給她介紹了男朋友。
回到包廂,吃飯、唱歌。一晚上,王雪的BP機老響,其中有兩次,是劉歆呼她
找我的。劉歆他們又去了"王中王"。第一次呼,我讓他先等著。誰知,潘經理和
趙經理很投機,他們不停地吃,不停地說,後來,又不停地唱。潘勁松唱歌很有實
力,我感覺,他比劉歆唱得還好。王志強不識趣兒,老抱著話筒不丟,一直唱。王
雪煩死他了,幾次跟我說:"他都喧賓奪主了,看見沒?潘書記喜歡唱歌,我們應
該讓潘書記唱,還有,人家趙經理還沒有唱一首呢?......"
我給王志強面子,一直到最後,我才把他手中的話筒奪下,讓王雪點歌,陪趙
經理和潘勁松唱。
兩個客人的興致都很高,王志強也傻瓜似的,興致很高,他們一直都不說走,
我也就沒法子走。等劉歆第二次呼我,已是九點多了,我只好說:"別等我了,我
在幫王雪接客,走不脫......"
我感覺到劉歆在那邊很遺憾,那又有什麼辦法?為了我的妹妹。
一直玩到快十點,王雪要去結帳,潘勁松不讓,他說這頓算他請了,他去簽單,
沒付現錢。我悄悄問:"多少?"
"不多,六百。"
六百!我的天!王雪身上一共帶了多少錢?總不會超過兩百吧?她還接客,接
個屁客,幸虧,潘勁松自己簽了單,要不,那才有王雪好看的。
其實,王雪的保險,跟她請客吃飯一點兒也不相干,相幹的是我,是我跟潘勁
松,關係往哪兒發展。
但是我還是讓王雪來請客,我的目的,是讓她學會這些公關的手段,讓她在實
踐中,一步一步地得到鍛煉。花點兒錢是小事情,讓她得到鍛煉,這才是關鍵。反
正,錢,她沒有,我可以幫她賺。從昨天開始,我又去了"王中王",只要去了
"王中王",我就可以不斷地有錢,我的錢,除了交給王志強保管,我還可以偷偷
地、不斷地補貼給王雪。
趙經理在江的那邊住,我們先送他,而後是王雪,最後,才是我和王志強。
下車後,王志強和潘勁松熱情地握手,熱情地道別,這情形,倒像是王志強帶
我去赴宴,王志強是主角,我是配角。
這樣很好,我想這一下,王志強該相信我了吧。
王志強就是這樣的人,表面老實,其實內心裡非常自私,殘暴......
王雪的保險,相幹的是王雨跟潘勁松的關係往哪兒發展?
5 月25日星期一雨下雨,騎不了車子,又捨不得打的,只好坐公共汽車,結果,
我和汪靜都來得很遲很遲。
"王小雨,你怎麼回事?老來這麼晚,你那個老闆等了你好半天。"郭小姐責
怪我,而我卻照舊要給她笑臉。
"十號廂,你趕緊去吧。"
十號廂,那肯定又是劉歆,毫無疑問。我還沒走到,碰到小楊,小楊忽然冒出
一句:"老同學。"
我想我什麼時候跟他同過學?他三十好幾的男人,我怎麼會跟他同學?"
"哎呀,老同學,你不記得我了。"他領著我,往十號包廂走,"我比你高兩
屆,我們都是縣一中畢業的,你那時還小,哎呀,真是你那時是個小不點,哪想到,
幾年不見,出落得這麼漂亮。"
"哦,我們是校友呀?"
"是呀。"他又湊近我,"你千萬莫跟我們老闆說。"
"我跟他說什麼?"
"我知道你不會說的,你好聰明。"小楊把我領到門口,小聲說:"在三卡,
你去吧。"
小楊很怕我,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會怕我。
進了三卡,劉歆在煙霧繞繞中,點了打火機。"我看得見。"我在他身邊坐下。
"你還看得見。"劉歆熄了火機,"你行哪,你還玩我。"
"你什麼意思?誰敢玩你呀?你有身份的人。"
"什麼身份?狗屁的身份!"
"這可是你說的啊。"我笑他。
"你笑!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們沒有錢,不像廣西的那些男人,我們
是農村來的躲計劃生育的......"
我又笑,笑得身體亂晃,不時地,撞到他身上。
"還笑!還笑!"他摟過我,"你怎麼這麼不懂人意,無情無義。"
我聽他的口氣不對勁兒,跟以前有點兒不一樣,我問他:"你怎麼啦?"
"我們昨天吵架了。"
"你跟你老婆?"
"都怪你。"
"咦!"我從他的懷裡出來,坐直身子,"你們吵架?那是你們倆口子的事,
怎麼怪到我的頭上來了?"
"就怪你!就怪你!"他像個小孩子似的緊緊地抱住我,"你不曉得啊,她發
脾氣那樣子,好兇惡呀,好醜啊,真的,你不曉得,我那時候特別想你,特別想你
第一次,那梨花帶雨的樣子,我在想,她要是你,多好啊。"
他開始講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姓潘,很巧,在單位也是當的書記。
潘書記......
劉歆這一晚上都在跟我講他的事,看來,他是把我當作了傾訴對象,把我當成
了知心人。
紅顏知己吧?
而且,他再也沒說--來,讓我親親。
5 月26日星期二雨可能是連天下雨,舞廳的生意很冷清。
我和汪靜等到九點,準備走,郭小姐卻給了我一個機會,把我帶到KTV ,讓我
白白地撿了九十塊錢。
這個人是宜昌的,聽他口氣,他們那裡全是KTV ,沒有卡座和舞廳,這和我在
廣西的情形相似。這個人也不跳舞,也不點歌,卡拉OK放什麼,遇到會唱的,他就
唱,不會唱的,他就跟我說話。我請他到舞廳跳舞,他不去,他說:"你們這裡的
舞廳是什麼舞廳,黑煙瞎火的。"
這個人看起來很正經,我猜測,他才真正是有點兒身份的人。中間,我們也就
著卡拉OK的音樂跳了幾曲,他一直很規矩,以至於我對他甚至有了點兒拘謹。
還不到十點吧,有人打他手機,他要走了,走之前,給了我五十塊小費。我根
本沒想到他會給我小費,才多長一點兒時間?我不好意思地說:"哎呀,真不好意
思。"
雖是不好意思,我還是接了過來。
反正,我覺得我在這種地方,真的運氣很好,來這裡將近一個月,也就遇到劉
歆第一次,那時候覺得他壞死了,但兩個回合以後,他就變得老老實實,服服貼貼
的了。
可以說,我在這裡,沒有遇到過壞人,不像汪靜,盡倒霉。她說她有一次,陪
了個人,那人自稱是公安局的,一進卡座,就動手動腳,汪靜請他跳舞,他不跳,
還說:"我們來這裡,根本就不是為了跳舞。"汪靜故作天真,問:"你不來跳舞,
你來舞廳幹什麼?"
"我們是來尋開心,是來快活的!"
汪靜說她當時真是使盡了渾身解數,那個人不但說話粗魯,而且舉止更粗魯,
我能想像,因為劉歆在第一次已經演示給了我。
"現在,我發覺社會上最壞的,就是他們公安......"
"壞死了!"汪靜由衷地說:"你不知道,我那天晚上陪的那個人,他非要說
打炮,人曉得打炮是啥意思嗎?"
我怎麼不知道?王八蛋們,頭上長瘡,腳底流膿。
"我說,打炮?現在A 市都禁煙了,哪裡還有大炮?他說,你真不知道還是假
不知道。說著說著......哎呀,王八蛋們,簡直都不是人,最後,我說,即使弄,也
不能在這種地方呀,這是什麼地方?他說,你是擔心有人查?放心,不會的,我們
有兄弟在門口坐著,即使有人來查,他們認得我那兄弟,知道我們有人在裡面玩,
就不會進來了......"
5 目27日星期三晴潘勁松打電話,說晚上在"王中王"請客。接電話的時候,
辦公室的人都看著我,尤其是那個無所事事的陳書記,一直盯著我。我知道他的意
思,他是在懷疑,我哪有這樣的一個親戚。聽潘勁松說,每次接電話,他都詢問:
"你是哪個?叫什麼名字?你跟王雨是啥關係?找她有啥事兒?"問很多。
看來,以後不能讓潘勁松把電話打到辦公室的了,但是,不打到辦公室又打到
哪兒?難道還通過王雪?讓王雪每日多出許多的電話費,冤枉不冤枉。
到了"王中王",杜老闆神神秘秘地跟我說:"都來了,你那兩個都來了。"
我還沒有聽明白,問:"什麼都來了?"
"劉兒,潘兒,他們兩個都來了。"
"哦。"我故意淡淡地,和汪靜進了舞廳。
郭小姐也跟我說:"哎呀,你那兩個熟客都來了,怎麼辦?你陪哪一個?"
"你說呢?"我笑道:"你安排我陪哪一個我就陪哪一個。"
"那你陪潘老闆吧,他老早就訂了你。"
結果,我就陪潘勁松,真正跟潘勁松坐在一起的時候,我又特別地掛念劉歆。
我覺得,跟潘勁松在一起還沒有跟劉歆在一起有意思,劉歆好像是我們的同代人,
同齡人,我跟他有許多說不完的話題,天南地北,天文地理,什麼都可以說,很有
意義。跟潘勁松在一起,我們越來越沒有話說,他跟我像是兩個時代的人,我們之
間有代溝,有距離,而且,隨著交往的加深,劉歆越來越讓我看到他的優點,長處,
而潘勁松,他對我,似乎真的只充滿了色慾。
我帶了一點過路過橋費收據交給潘勁松。潘勁松是總經理,報這一兩百塊錢,
實在是小意思。我又問他:"能報汽油票嗎?"他說汽油票不好報,可以報餐票。
那好,等下一次,我就把劉文才和王志強那兒的餐票拿過來。
我不要他的小費,我要他報報條子,這是不是堂皇一些?
潘勁松一直跟我跳舞,他是跳給他的客人們看的。我問他:"接的是什麼客?"
他說是主管局的領導,"我近期可能要動一動,"他說:"你看,我這個年齡,再
不動就不好動了。"
"怎麼動?提你當副局長了?"我裝作關心地問。
提不提你,動不動你,關我什麼事?我現在越來越發現了他的虛偽,他真的很
虛偽,十台車的保險,他說"五。一"
沒問題,到了"五。-",他又說十日以後,現在......我對他開始不滿,我甚
至都懶得哄他了。
中間,郭小姐叫我,說有人找。等我出來,看到的是楊文亮。"老同學。"他
先這樣叫,看我一臉的笑,他又說:"王雨,你好不夠意思,你行啦,我們老闆專
門為你,而你......"我問:"他在哪兒?"他把我帶到KTV 去,推開門,有一個看
起來很不錯的小姐也在那裡,劉歆正抱著話筒,唱什麼"希望你呀希望你......"
我進去後,他只看了我一眼,依舊唱。我奪過他的話筒,說:"唱什麼唱,難
聽死了。"
"你來幹什麼?"他像個小孩子,負氣地說:"你不是已經坐台了嗎?好了不
起呀,好紅啊!"
"怎麼?還生氣呀?"
"廢話,我當然生氣了。"
我們說話時,小楊就要拉那個小姐出去。劉歆攔住他們,"出去幹嘛?叫我一
個人涼在這裡?人家王小姐還在坐台。"又轉向我,"去去去,去陪你的客去,免
得耽誤了你。"
然後,拿起話筒,接著唱:"我又愛你我又恨你,恨你對我無情無義......"
我笑道:"那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
"那你別氣呀。"
"我沒氣。"
我換一種認真的口氣:"別生氣,真的,那個人一會兒就走,你等我,啊?"
回到潘勁松這兒,我就一個勁兒地鼓動他走,一個勁兒地,跟他說:"如果不
是公務,你不要來這裡,你要想見我,隨便在哪裡都可以......"
一直到十點半,快結束了,潘勁松才和他的客人們走。
回到劉歆那兒,小楊帶了李小姐出去跳舞,包廂裡只剩下我和劉歆,三句話沒
說上,劉歆就拉過我:"快,親一下兒。"
"你怎麼又犯老毛病?還快,親一下兒。"
"怎麼了?你看都幾點了,快!來,叫我親親。"
"不行!"
"來呀。"
"我最煩你這個樣子,跟第一晚上一樣,農村來的躲計劃生育的。"
"怎麼這樣說?來!快點兒。"
我又好氣又好笑,"難道你找我,就為了這?"
"當然不是,但還有什麼方式能表達我們之間的情感?"
我撇撇嘴:"還情感?什麼情感。"
"哎呀,快呀,別耽誤時間。"
他很急迫地樣子,拉我到他身邊......
"不行!你就這樣啊,直奔主題。"
"是呀,沒時間了,直奔主題,來......
"不要臉!"我推開他。站得遠遠的,"下次你要再這樣,我理都不理你了。"
"一點兒也不懂風情。"
"一點兒也不懂風情!"我模仿著他,笑他。
外面有男人女人的嘈雜聲,舞會結束了。劉歆一邊把大哥大放進他的包裡,一
邊問我:"怎麼樣?今天給你小費嗎?"
"神經!誰要你的小費!"
小楊也推門進來,他很老練地,接過劉歆的包,和他手中的水杯,我們一起走
出來,劉歆膽小,我知道,我和小楊在前面走,好像我和小楊有什麼關係,劉歆一
個人在後面道貌岸然。
5 月28日星期四晴又是劉歆。
我還沒走到"王中王"的院子裡,劉歆就迎了過來,"喂,今天來得還早啊。"
"又是你?"
"咋了?嫌我來多了?"
"不是,"我笑道:"你一向那麼膽小,怎麼今天這麼膽大?站在這裡,跟我
說話,你不怕遇到熟人嗎?"
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又說:"還不是為了你?怕你又陪了別的男人,你這娘
子,一點兒都沒良心,你看,我飯都不吃,偷偷溜出來,專門等你......怎麼?你沒
騎車子?"。"我是從修理廠過來的,王志強給我送過來的,好了,快進去,我不
在這裡跟你說話,免得影響你。"
"你不想跟我說話?"
"我不是為你,傻瓜!你不是一直都很小心嘛,快進去,進去吧。"
"我偏不進去。"他像個任性的小孩子,"我就要站在這裡......"
我看見楊老師從舞廳裡走出來,我打斷他,"楊老師來了,他走過來了。"
"老楊?"
"是呀,你不躲?"
"我幹嘛要躲?"他轉身,面向著走過來的楊老師。
兩個男人熱情地握手。"哎呀,楊老師,不知道你在這裡。"
"小劉哇,好些年了,現在在哪兒......"
他們掏煙,點火。我站在他們旁邊,聽他們敘舊,不插話。
跳舞的時候,劉歆問我:"我走了後,老楊又問你什麼了沒?"
"沒有,你以為人家好關心你呀?人家問你幹嘛?"
"他要問,你別亂說。"
我覺得劉歆有時候很可憐,累不累呀?我安慰他:"我說什麼呀?再說,人家
楊老師也不是那種人,喜歡打聽別人。"
"他為什麼不問呢?"劉歆還在擔心,"他肯定是覺得我跟你關係不一般了,
要不,他為什麼不問?"
"人家問什麼?"
"問我現在怎麼樣?在哪兒上班?問我跟你認識多長時間?關係現在發展得怎
麼樣......"
"有完沒完?"我都覺得不耐煩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喜歡哪?關
人家什麼事?"
"我是怕呀。"劉歆很認真:"我不是給你說過嗎?體改委那兩個主任,有時
候你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哪。"
我沒好氣:"既然那麼怕,那你別來呀,誰讓你來這種地方?誰讓你到這裡以
後......"我學他的樣子,"來,讓我親一下兒。"
他笑起來,"那是我不暴露身份。"
我半認真半開玩笑:"好了,那你以後可得在我面前老老實實,俯首貼耳,否
則,我這顆炸彈,一定會把你掀出來,把你炸個半死。"
"還不夠老實的了,真是,丟人。"
還沒有跳到幾曲舞,潘書記打電話,要劉歆早點兒回去,說家裡有事。
劉歆一點兒也不敢耽擱,匆匆收拾他的老一套:茶杯、手提、手提包。
我跟他們一起,搭他們車。到分叉路口,劉歆說:"先送我,回頭你再送他。"
劉歆的家在江那邊,還要過橋,過去時,我們走二橋。
不一會兒就到了。
"就停在路邊兒,停遠點兒。"。
劉歆的"歆"應該寫作這個"心",而且前面還應該再一加個"小"字,劉小
心。
他下了車,還要過馬路,小楊說:"老闆小心。"
劉歆頭也不回慌慌張張。
我坐在車裡面,偷偷地笑。
回去時,車上就只有我和小楊了。小楊說:"王小姐,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找說:"我怎麼會怪你?你那時又不認識我,我知道,你
是把我當作一般的舞廳小姐了。"
"真的是太對不起你了,我確實是不知道,你和我們老闆......"
"哎!你又想多了,我和他什麼都沒有,他是客人,我是小姐,現在不過是熟
一點兒,僅此而已。"
"我知道我們老闆喜歡你,我從來沒見過他對哪個小姐這樣,你知道嗎?他在
舞廳裡,是從來不讓小姐陪他超過三次的。"
"我知道,他是怕人家那小姐從出他,他太小心了,謹小慎微,沒意思。"
就這樣,我說劉歆的壞話,肆無忌憚,而他,除了向我道歉,就是一直說劉歆
這好那好,並已有意地把我們往一起撮。
我之所以敢說劉歆的壞話,是因為我不在乎他,我也沒必要在乎他,副局長怎
麼樣?又管不了。而小楊,他就不同下,我敢肯定,他心裡很害怕,怕我對劉歆說
什麼。
小楊很慇勤,一直把我送到巷子裡面,臨下車,他還再三叮囑:"千萬千萬莫
跟我們老闆說......"
他怕我對劉歆說,他曾經親過我。
注意小楊這個狗膽包天親了王雨嘴的小司機,一發現"老闆"劉歆喜歡王雨,
就由輕慢變為害怕了......
5 月30日星期六晴今天沒有坐台,汪靜也沒有。
潘書記和劉歆,兩個死人,要不來都不來,要來都來。
整理舊稿,看我以前的作品。《灑脫的林》,那裡面穿白紗裙的女孩兒,是我
嗎?是我嗎?天真、純情、美麗,是我嗎?是我嗎?
過了那種年齡,也過了那種心情,如今,我是再也寫不出這樣的好作品。那時
候,我才十幾歲,可A 市文壇已經關注我了,馬老師稱我的作品"空靈、飄逸",
洋溢著青春的氣息,《涉世之初》的黃編輯,他一連選用我三篇稿子,他在信中說
:"我很欣賞你的這種俏皮的文風,清純,又不虛......"
可是如今......
連我自己都對自己很失望了。
心情麻木、世俗,像一截兒干木頭。
6 月4 日星期四晴諾亞打電話來,讓我帶著最近的作品,到溪苑賓館。
他約的時間,正是我要坐台的時間。我現在對文學創作已經失去信心,我不知
道是一晚上的九十抑或一百四十塊錢重要呢?還是去見這個名作家以及省作協的領
導重要。
我知道見他們對我是一次機會,其實我有很多機會......
我已經變得自卑,自暴自棄,我放過那些機會,我不知我要走一條什麼樣的人
生路。十米以外的距離我看不到,我也不想去看,我現在只想顧顧眼前,眼前,我
手頭缺錢,日子枯燥又平淡,所以找到舞廳來,既有錢又可以改變這些枯燥和平淡。
王志強不在乎我的創作,尤其是在他下崗後,一見到我坐下來寫東西,他便冷
嘲熱諷,橫鼻子豎眼睛地挖苦。橫鼻子豎眼我不怕,我就怕他的嘲諷,什麼"你想
當作家,作家是你能當的嗎?"什麼"寫的是什麼狗屁玩意兒!狗屁不通!"更可
恨的是,他還喜歡拿小說中的人物來對照現實,"張三是誰?李四是誰?王五趙六
又是誰?"
冷嘲熱諷已經夠打擊我了,他又胡亂對號入座,沒事找事,把我自卑又脆弱的
心,給徹底地擁碎。
我寫不出東西,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我嫁給了王志強這樣一個心胸狹窄,
嫉賢妒能的小人。
我帶了稿子,先到"三中王"。
權衡一下,我當不當作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過好一點兒的生活,我要
有錢--不說好有錢,起碼是不缺錢。
我本來計劃的是先到"王中王"。看能不能坐上台,如果坐到台,我就不到溪
苑,如果坐不上,我再乘13路車到他們那兒去。
結果,到了"王中王",我還沒坐穩,就被領班領去了餐廳。
3 號KTV ,只有兩個男人在那裡吃飯,我和劉小姐進去,一個人身邊坐一個。
他們讓我們一起吃,我們說吃過了,他們又讓我們喝酒,我才不喝呢?聽口音,
他們是南方人,我馬上就想到廣西,想起在廣西的日子--那時候,真的是好快樂
呀,又快樂,又單純。
很多時候,我都想像三年前那樣,一聲不吭地到一個誰也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
誰的遙遠的地方,在那裡,我的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我可以下去想我的過去,過
去大多是不愉快的,我也不去想我的將來,想又有什麼用?將來的兒子,誰能夠想
象?誰又能夠駕馭?
我陪的這個,是福建人,已經在A 市做了八年生意,能夠說一口比較地道的A
市話,而且對於A 市的很多土話,他也能夠聽得懂,並且能說出其中的一部分,起
初,我以為能夠陪一個南方男人,很高興,但後來,見他說話粗魯,舉止更粗魯,
且自以為是,自命不凡,還跟我吹牛,說他在A 市有多少多少個情人,還說A 市的
女人賤,隨便給點兒好處,就跟他去賓館。
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忽然把手伸進我的衣領,抓住我的乳房,似醉非醉地,
用A 市話問:"你們A 市把這叫什麼?叫媽媽是嗎?是嗎?是不是叫媽媽?"
我照著他邪惡的臉揮過去一拳,把他的手抓出來--什麼東西!南蠻!敢在我
面前撒野!
我打了他,我看他能怎麼樣。
也許是太出乎意料了吧,我看他有些反應不過來,不管他反應得過來反應不過
來,我先給他點兒好處再說。我在他被挨過的臉上親一下,故意用一種嬌嬌嗲嗲的
聲音說:"怎麼樣,A 市女人賤不賤?"
迪士高時,劉小姐問我:"拿小費了沒?"
我問她:"你得小費了?"
"日他媽,小氣得不得了,老娘要了半天,才給五十,窮鬼!"
"哦,還要不要?"
"廢話!不要他給你!"
我也要嘗試一下要小費。回到卡座,我就盡量把話題往小費上引,我問他:
"你是不是經常到這種地方來?"
"我們經常來呀,所以,你要把我陪我,我好來捧你的台。"
"我陪得還不好嗎?"我使盡渾身的媚態,"你說找好不好?好不好嘛?"
他馬上就要來佔我的便宜,我裝做搖他手的樣子,緊緊握著他手,"喂,你經
常到舞廳,給不給小姐們小費?"
"現在哪裡還給小費?好多舞廳都明文規定,不准小姐向客人要小費,如果小
姐要了,客人就可以告到老闆那裡去......"
我知道,這個人是不會給我小費了,我不知道換個小姐人家會怎麼說,怎麼做,
反正,我是沒有一點兒招了。我收起所有的媚態,心裡直後悔。
後悔,早知道是只有四十塊錢,又是這樣的一個混蛋,那我還真不如到溪苑,
看看諾亞,看看省裡來的王編輯。
反正,我總得收穫一樣,我不能一頭無一頭,渾渾噩噩。
6 月8 日星期一雨王志強不知又發哪根神經,死活不讓我再去舞廳。
昨晚,我們又吵了一架,我發現我變得越來越粗俗,越來越像一個農村的潑婦,
我罵他:"狗娘養的!王八蛋!畜牲......"他罵不過我,就打我,他打,我跟他對
打,打不過,我又罵,越罵越難聽,越罵越......我都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我最終
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王編輯走了,帶了我的中篇小說。聽諾亞說,他對我的這篇小說評價並不是怎
麼樣,既然不怎麼樣,那還帶走幹什麼?諾亞說,他給我做工作,盡量幫我。
這幾天跟諾亞接觸頗多,前天中午,應邀到他家去。他單身一個人,一直沒有
結過婚,房子很大,是用他的稿費買的。不知為什麼,我在那麼大的房子裡,感到
拘謹,感到慌亂。我把稿子給了他,沒說上幾句話,就匆匆地,匆匆地告別了他。
昨天他又打電話,讓我去,讓我帶以前的舊稿,沒有發表過的舊稿。我帶了一
部分去,他說我有潛力,他要幫助我。
我真的還有潛力?我還有藥可救?
回來時,帶了他新近出版的一本書,放在簡陋的書架上,我開始重新定下心來
寫作。
白天寫作,晚上賺錢,順帶體驗生活。我想這樣安排的話,我肯定不會辜負光
陰,不會辜負我所剩無幾的青春。
但王志強偏偏見不得我高興,見不得我勤奮,他沒事找事,完全是沒事找事。
心很灰,覺得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
所以我一定要王雪吸取我的教訓,千萬千萬不要找一個農村出來的男人,我發
現,凡是農村出來的男人,他們的心眼兒都很小,包括劉歆也是這樣的。他雖然還
混了個副局長當,但他的骨子裡,還有農民的那種萎瑣。劉歆是這樣,王志強更不
用說了,他沒有自己的事業,沒有社會地位,他的心眼地比劉歆更小,人也比劉歆
更萎瑣。
找一個家庭環境好,能受到良好教育的男孩子,像那個張副局長的兒子,千萬
千萬,王雪呀,你可不要步我的後塵。
農民有句話怎麼說?種不好莊稼是一季子,娶不到好媳婦是一輩子。
我們女人,嫁不到好丈夫,那更是一輩子。

6月9日  星期二 晴
王雪來催我,說她的保險的事,已經到了關鍵時刻。這幾天,她或是一個人,
或是跟她的科長,幾乎天天去潘勁松的公司。潘勁松很忙,他是總經理,王雪一般
還見不到他,只能跟出租車公司的小劉經理接觸。小劉經理跟中保的一個人關係好,
她不想王雪這裡投保,所以,對王雪只是一味地敷衍、拖延。
王雪很著急,催我,要我催潘書記。
我主動打了潘勁松的手提,我讓他下班後在某某地方等我。為了王雪,我的親
妹妹,我想我是應該......付出一點兒什麼了。
沒有去處,在這座城市,除了舞廳、夜總會。
車子往城外開,一直開。
"我們要到哪兒去?"我問他。其實,我一點兒也不關心他要到哪兒去,到哪
兒去都行,只要他高興。
"你說呢?"他沒有目的。
"到我同學那兒去吧,就是你見過的那個范明明。"
我坐在他的身邊,他開車,一隻手摟著我,音樂是古典的民樂,窗外是村莊、
田野、夕陽的餘輝,農民們在犁地、栽秧,我猜想,他們肯定很累,因為肉體累,
所以,心也很疲憊。對農村的生活我並不陌生,童年有太多的"苦、髒、累"這些
不美好的回憶。我對農村沒有興趣,儘管,在夕陽的餘輝下,透過車窗,我的視野
所見到的,是一幅寧靜的。
充滿詩意,充滿生機的畫面,但我不能忍受那些可憐的牛們身上的青筋,不能
忍受稻田中的水蛭、螞蝗、蛇,不能忍受彎腰插秧時的那種痛苦和勞累。
如果在農村,我就要過那種莊園生似的生活,有大片的田地,用現代化的農業
技術,現代化的機械,我只要充滿詩意的莊園,我只要浪漫。
我過夠了那種又苦又累的日子,我需要享受,及時行樂,醉生夢死。
如果卜一在,那就好了,我的任何偏激的思想,不著邊際的想法,他都有辦法
來幫我打消,幫我改變,他是我靈魂的純淨劑,是我精神上的最有力最有用的一根
柱子,可惜,在我身邊的不是他,是一個對我有所企圖我對他也有所企圖的男人。
卜一,卜一,我對不起你,原諒我,生活所迫,只因為,我生活在社會的最低
層,我想改變我的命運,但是沒有能力。
我不能得到你,遠隔三千里,三千里,我是我,你是你。
我只能犧牲自己,我希望我的妹妹,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希望她能夠心想
事成,萬事如意,我希望她永遠都是五年前的我,年輕、自信、瀟灑、純淨。
"高興嗎?"潘勁松摸摸我的臉,"親我一下。"
"高興。"
沒什麼不高興的,所有的付出都是等價的,再說,坐一輛桑塔納出來吸收新鮮
空氣,飽嘗窗外的美景,本來也就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為什麼要不高興?
到了范明明那兒,門窗緊閉,兩口子都不在家。我們繼續前行,到L 市。
先開房,在L 市最高級的酒店。然後去吃飯。我看見大排檔賣有田螺,它令我
想起在廣西的日子,那時候,我們三個女孩子一個寢室,常常三更半夜地跑出來吃
夜宵,那時候,吃夜宵完全不為填肚子,就為了好玩。我們吃一塊錢一小碟的田螺,
慢慢吃,慢慢聊......那時候真是開心哪,無憂無慮。
我要吃大排檔,並且只要了一大盤子田螺。潘勁松給我點飲料,我不要,我陪
他喝冰凍啤酒。他一杯,我一杯,人生能有幾回醉?
酒店的確很高級,比起我在北海、桂林、廣州、昆明那些大城市住過的星級賓
館並不見得遜色,而且價格不菲。在這樣一個縣級市,住一晚上,三百塊錢,我覺
得潘勁松似乎是有點兒太激動了,在這方面,付出似乎有點太不值了。
但潘勁松興致很高,他給我介紹L 市,L 市的市長書記全是四十歲以下的年輕
人,很有魄力,也很有膽量。他們在新近召開的經濟工作會上,明文規定,不准干
擾客商的私生活,不准公安部門隨便到賓館舞廳去檢查,如果檢查了,客商可以投
訴。所以,L 市的服務業很興旺。
潘勁松還說,L 市準備在河洲上建度假村,已經有了眉目,所謂度假村,就是
紅燈區。
"放心,這裡不會有人來查房......"
既然你當書記當經理的都不怕,我一個小百姓,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我心裡想著卜一,我那時有好多機會跟卜一在一起......
他越是不碰我,我越是敬重他,愛他,我們之間沒有一點點世俗的東西,我們
是真正精神上的戀人--不是戀人,是朋友,是真正的朋友。
我沒有快樂。......因為精神上不快樂......啤酒麻醉著我的神經,但我的大腦依
舊清醒,我沒有快樂......跟王志強在一起,沒有,跟一個......啤酒燒紅了我的瞼,
但它燒不紅我的心,我覺得我應該掩飾一下,哪怕是偽裝,我不能像一塊木頭,我
是人,一個青春尚在、姿色尚存的年輕女人......我的大腦裡變幻著很多男人,王志
強,卜一,劉歆,甚至那個狗膽包天親了我嘴的小司機,我想像著我是妓女,一個
又淫又賤的妓女,我跟不同的男人上床,為了錢,為這樣那樣的目的,我想像著不
同的男人的面孔,不同的男人的身體......最後,我想到了諾亞,他為什麼要幫我?
為什麼要幫我?難道他沒有企圖嗎?他需不需要回報?現在到底還有沒有助人為樂?
助人為樂,哼,太可笑!
我不相信現在還有不需要回報的幫助,不相信。
難道真像他所說,我是有潛力,我真的有潛力嗎?瞧我已經墮落成什麼樣子,
在賓館裡跟一個男人......
"對不起,對不起,沒滿足你。"潘勁松從我身上爬起來,下了床,到衛生間,
洗他的身體。
我用單子裹住自己,我想我不是王雨,也不是王小雨,我是一個只令人感到惡
心的女人。
潘勁松洗完,紅光滿面地又來到我身邊。
"洗洗吧?要不要我抱你?"
我沒理他,自己下了床,到衛生間。
站在濕熱的,晶瑩的雨花下,我不知我想了些什麼。我什麼都沒想,有什麼好
想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安排之中,但是王志強怎麼辦?回去怎麼跟他交差?不
管那麼多,不要想,什麼都不要想......
潘勁松把門推開,笑咪咪地:"還在洗呀!快來。"
我做一個嬌羞的笑:"去,等一會兒。"
他跑進來,跟我抱在一起,得意地說:"看,我又行了。"
我才懶得看他呢,我覺得那東西很醜惡。
"我們就在這兒弄行吧?換換味兒。"
"不行,到床上。"
他關了淋浴,幫我擦乾身體,然後,抱我到床上。
"我說過,我能弄八次......"
我咬著牙,我感到痛,真的,痛。
"你弄輕一點兒,我痛。"
我讓眼睛裡湧出一點淚珠兒,我說:"我痛......"
"好,我輕一點兒,你這裡,好小,好美,真的,好令人興奮。"
我的心裡,對他充滿仇恨,潘勁松,我再也不欠你的,以後,是你欠我的,你
的"興奮",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我要你付出,加倍地付出!我要你對我言聽計從,
我的話,你一句也不能馬虎。
潘勁松,今夜是你玩我,以後就看我怎麼玩你了。
早晨八點鐘,我們準時到達A 市。我沒有回家--我不能回家,我不知道怎麼
面對王志強,我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背叛過,儘管,我一直不愛他,不尊重他,也不在乎他,但我沒有
跟別的男人......更沒有整夜不回家我直接到了藝術團,看藝術團的演員們排節目。
為迎接香港回歸,縣裡成立了藝術團,準備在"七。一"
前後到全縣巡迴演出。
我也被抽到了藝術團,分管財務、服裝、道具,還要寫通訊報道,總結材料。
排練期間沒有我的事,所以,我很少來這裡。看了一會節目,我覺得自己多餘,
可是,有家不敢回,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到哪裡。
給諾亞打了個電話,他在家。於是,我攔了個"面的",到他那兒去。
他還在看我的稿子,談了一會兒文學,他首先把話題轉移到我的私生活上,他
問我在南方的生活,他告訴我,他之所以知道我的這些經歷,是余仕華告訴他的,
余仕華這幾天頻頻找他,想請他幫忙加入省作協。
我不想跟一個我不瞭解的男人談論我的私事,我要談論,我寧願跟劉欲談,跟
舞廳裡,一個素不相識而且以後永遠都不會相識的完全陌生的男人談,我不跟我的
同行談,尤其是,一個沒有蔑視我而且還對我充滿希望的同行......
"那次簽名售書,你叫我一聲諾亞大哥,不知為什麼,我的心裡......怎麼說呢?
老是不能平靜,我真後悔,其實我早就有機會跟你見面了,那時候你出詩集,我在
汪主席那兒看見你跟出版社簽的合同,我當時就說,《花心》這個書名不好,我當
時應該讓你找我的,我應該幫你運作那本書,唉,如果那時讓你找我了,我想你現
在應該不是這個樣子"......離婚吧,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機會,難道,你就這樣耗
一輩子......"
在中國,人們只是一味地勸合,即使再違心,也還是勸合。我文學圈的朋友們,
都知道我的婚姻不幸福,包括我的父母,他們更是明瞭我的處境,但沒有一個人勸
我離婚,當我要離婚的時候,也沒有一個人支持我。
"你有很多機會你知道嗎?你有潛力,有才華,你不應該為了那樣的男人而耗
費你一生,聽說你結了婚以後就再也沒出過作品,為什麼......"
我脆弱的心幾乎要崩潰了,諾亞,諾亞,你不瞭解我,我已經病人膏盲,無可
救藥了。我拿起我的稿子......我這一輩子既離不了婚,也絕不可能在文學上取得成
就,我已經自暴自棄了,我只能把我的一點點餘力用在我的妹妹身上。她還年輕,
她才真正的有機會,我只有把我的所有期望,我的所有未能實現的夢想都寄托在她
的身上。
我不想跟諾亞打交道,這只能增加我的自卑,增加我的不平衡的心理。我覺得
舞廳那種地方就挺好,我絕沒有自卑的感覺,也沒有不平衡的心理,一切都很公平,
無論潘勁松,無論劉歐,不管有錢的,還是有權的,他們根本就不可能在我面前猖
狂,我不在乎他們,如果他們想要對'我有所企圖,那他們就要付出,同樣的,如
果我要想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我也一樣要付出。
公平合理,等價交換。
我不知道諾亞對我是不是也有所企圖,三十多歲了,他還沒有結婚,按照他的
條件,他的名氣,他的相貌,他的資本,他身邊理應是美女如雲,對於我這樣一個
"豐老徐娘",他能有什麼企圖?
要不,就是他幫我出書,幫我成名,他從中獲取經濟上的利益。
但是我到底有沒有經濟上的利益可圖呢?
我不瞭解他,我也不想去瞭解。
倒是王志強對他比較上心。一回到家,劈面就是他給我一記耳光,我知道他很
憤怒,對於任何一個男人來說,沒有比這更令他們憤怒的事了。我繼續往裡走,關
上門。
他奪過我手中的稿子,扔在地上,用腳踩,"你還回來!
你還回來!"然後,是暴雨般的拳頭、巴掌,劈頭蓋臉......
這不像平常的吵架、打架,他的每一巴掌,在今天都是貨真價實,我被打倒在
地,爬起來,坐在沙發上,我不言聲,也不還手,我知道我的行為,我沒有內疚,
也不後悔,我只是給他面子,讓他發洩,讓他平衡。
"昨天晚上在哪兒?你說,跟誰在一起?"
我不說,我什麼都不說。
"你說呀,說話!"
我不說,他又打我。
他打一下,問一句:"你說,你昨晚到底在哪裡?"
我知道我今天無法迴避,我必須要說。我不說,看他那樣子,他一定會打死我,
但是我怎麼說?我只能說我在汪靜家,或是說在王雪那兒,但我想他肯定不會相信
......
"說,你到底在哪兒?"他又打我,發了瘋似的打我。
靈魂和肉體都受不了了,我狂叫:"我去和別人睡覺!"
"臭婊子!婊子養的!"
"你才是婊子養的!"我跳起來,向他撲過去,我知道我那時的樣子,一定像
個瘋婆子。
他用腿輕輕地一絆,我跌倒了,跟著,他踹過來一腳,"不要瞼的!婊子!說,
他是誰?是誰?"
"別管他是誰?總之,他比你強。"
他恨恨地,咬著牙,說不出話。將我提起來,又是一陣拳腳相加。
"說!是不是諾亞?"他咬牙切齒,瞪著血紅的眼。
他的樣子那麼可怕!那麼可怕!
"不是!"
"那是誰?"
"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我不告訴你......"我咬著牙,冷笑:"我永遠都不會告
訴你......"
我發覺我鼻孔在流血,我撕了一點兒衛生紙,將它們擦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
"因為,我要和你離婚!"
鼻孔裡血流不斷,我就不停歇地擦,許是看見我流血了,王志強不再打我,我
看見他眼睛裡那種血紅地要殺人的光芒,黯淡了許多,所以,我說話的口氣就又硬
了起來,我說:"我要和你離婚!"
"離婚?除非是你把我殺了,要不,讓我殺了你。"
他眼裡殺人的光芒又燦爛起來。
"哼!那你殺了我吧。"
"我殺了你!"他撲過來,指我的脖子。
我開始感到眼前發黑,我使勁兒睜大眼睛,我看見紅紅的一片,好像是加了紅
色濾色鏡,牆是紅的,家俱是紅的,地板,所有的物件包括空氣,全都是紅的,王
志強是一個紅色的陰影,我只看見他的輪廓,看不清他的容貌。慢慢的,紅色變深,
變紫,變黑,而後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感覺有很多人,他們圍著我,在我身邊,蹦蹦跳跳,吵吵鬧鬧的,他們好像
要關心我,但又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他們鬧他們的,跟我無關,我一個人,
我喜歡寂寞,但是,我躺著,身子下面的地板卻往下陷,我一直往下陷,我想抓住
什麼,我拚命地抓,拚命地喊......
終於,我醒了。
我躺在床上,王志強一手握著我,另一手指我的人中。
在我眼睛還沒睜開的時候,我聽到了他在喊:"小雨,小雨,我的好妻子,你
醒醒,醒醒,別嚇著我了,別嚇著我了,你醒醒,醒醒呀......"
好像是一場夢,我還有點兒完全沒有清醒,我聽見他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小雨,我的好妻子,你睜開眼,看看我,看看我......
我慢慢睜開了眼,我看見的是一張焦急的,悔恨的,充滿真情充滿淚水的臉。
"不行!不行!我得馬上上醫院!我得上醫院......"
我被抱了起來,橫在半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但是在一個男人的懷抱裡,
在一個真心為你的生命而焦急而流淚而後悔的男人懷抱裡,我感覺踏實--這是我
的丈夫,不管怎麼說,只有他才是我的丈夫,只有我和他之間才沒有企圖和付出,
儘管,我們相互傷害,也相互仇視,但我們之間沒有交換。
"好了,我好了,我沒事了。"
我輕聲說,掙扎著,想下來。
"你"
"我都聽見了,你要送我上醫院,沒事,沒事了,我都醒了,我沒事了。"
他把我放回床上,不放心地問:"真的沒事了?"
"沒事了。"我虛弱地笑一笑,想下床。
他按住我,低聲說:"對不起。"
我看見他臉上的淚痕,想到剛才他憤怒的樣子,那一會兒,我真的是凶神惡煞,
好嚇人。我輕輕地說:"我頭暈,我想睡一覺。"
"還是到醫院裡去檢查一下吧。"他看著自己的手,好像有些後悔。
"沒事,讓我睡一會兒。"
我側身向裡,想著今事、往事,後來,我就真的睡著了。
直到現在我還在想,如果,他真的把我打死了,或者他把我打成個植物人,打
成個殘廢,不知道他會怎麼樣。
如果我死了,毫無疑問,他會再娶一個女人,並且,不負一點法律責任--很
可能不負法律責任。但是假如我沒死,而是變成了一個植物人或者廢人,那他怎麼
辦?他跟我離婚?估計不可能,我的父母不會答應他,他的良心也不允許那樣。我
相信王志強的品質,他的確是一個好心腸的男人,心眼兒好,他不會那樣做。但是
他也絕不會死守著我,他~定會再找一個女人,從生理的角度上,他也決不會死守
著我,他一定會找的,一定會,即使不為感情。
他才真正是不要臉,為了滿足生理的慾望,僅僅只是為了滿足生理的慾望,他
會找別的女人。
我不會,我絕不會為了性滿足而跟一個男人上床,我覺得那是再骯髒不過的了,
那還不如妓女們的交易,起碼,妓女們的行為是人類的行為,而為生理慾望去跟一
個男人或女人上床,那是純粹的動物們的勾當。
6 月12日  星期五  晴
等我走到"王中王",已經很晚很晚。從家裡出發的時候,就已經是將近八點
了。我坐中巴車,中巴車慢騰騰的,等我下了車,我走路也慢騰騰的。三天了,我
覺得自己還沒有緩和過來。
我的心一如肉體,灰灰的,痛痛的,提不起精神,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想
說,只想關起門來,一個人,在家裡。
低著頭,慢騰騰的,一直快走到大門口,我才看見潘勁松,他大大咧咧的,手
裡端著茶杯,"小王",他叫我。
杜老闆和老闆娘,還有門衛和幾個閒人,有那麼多人,潘勁松毫不掩飾,他迎
上來,"你怎麼才來?"
我勉強地笑笑,說:"家裡來客了,所以來晚了。"
杜老闆說我:"你這幾天經常來晚,你呀!你!"
"再過兩天我就來不了啦!"我說:"我們單位要派我下鄉,得一個多月。"
我準備今天晚上結了帳,以後就不再來了。
潘勁松跟我大搖大擺地一起走進舞廳,他那個樣子,好像他很光明,很磊落似
的,進了小包廂,裡面已經放好了飲料和口香糖。我坐下來,昨天王雪已經告訴我
了,她在潘勁松那裡簽了十台車,我對他不必言謝,公平交易,我也不用。
怨恨和厭惡他,沒道理。
潘勁松很高興,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高興,他以為我跟他一樣,對那一夜的
事,他回味無窮,整個一晚上,他除了動手動腳,就是不斷地說......那方面的話題,
他說他能夠做得更好,我給他激情,給他衝動,給他活力,但是有一點他似乎不太
滿意,他覺得我太被動,太麻木,"你都沒叫......"他說。
我強忍著噁心,強忍著,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在過河拆橋。反正,以後,他對於
我來說,還用得著。
他還說要送我一個Call機,是他自己說要送我的,我沒有拒絕,我等著,看他
什麼時候給我。
中間,郭小姐叫我,汪靜也找我,我這才知道,劉歆他們也來了。跟潘勁松相
反,隨著交往的加深,劉歆在我面前是越來越規矩了,他把我當做一名有才華,有
個性的女子,我感覺得到,他越來越當我是一個才女,而非舞女。
我盼著姓潘的快走,我不想跟他在一起。我把王志強給我的,他和劉文才在
"新大洲"接客的餐票遞給他,他沒有立即給我錢,還有上次在"銀都"的,他也
沒有給我錢。我不知他報了沒報,我不問他,沒必要問,如果他要給我錢,他早就
給了,如果他不給,我問了還不如不問。
一直到十點,我才把他支走,他想讓我上他的車,我騙他說,我要結帳,事實
上,我也是想結帳,我已經有十幾個台費沒有結了。
劉歆還坐在十號廂的第三卡,我進去,他的小姐很知趣地就出來了,坐下來,
我以為劉歆又要說氣話,或是風涼話,但他沒有,他表現出少有的誠懇,望著我,
"你呀你,你今天算是把我的面子給丟盡了,我劉歆還從來沒有這樣毛過人,你行
啦,還跟別人約好......"
"我跟誰約好了?"
"算了,算了,別在我面前嘴硬,才七點兒,人家老K 就帶著小劉,站在路邊
等啊等,為了等你,人家兩個飯都沒吃,可倒好,終於把你等著了......"
"老K 等我?我怎麼沒看見?"
"你還看得見我們?你的眼裡有沒有我們哪?老K 在那棵樹底下,跟小劉在一
起,我站在車後面,我看見你來了,老K 準備叫你,我看見那個拿茶杯的老頭兒,
哎喲!人家激動得像啥子似的,我趕緊攔住老K 不讓他叫你,好丟人吧,不管怎麼
說,我劉歆也是一個副局長,為了一個歌舞廳的小姐,跟人家......"劉歆哭笑不得,
"難道我還要跟他......去爭風吃醋?"
"不值得嗎?"
"你說呢?"
"當然不值得。"
我不是說氣話,我是認真的。
晚上我也沒有坐劉歆的車,我讓他們先走,我和汪靜與別的小姐們一起,等著
結帳。等了老半天,卻等了一句:"現在沒錢,過兩天結。"我想我以後不會再來
了,找到杜老闆,跟他說,先給我的結了吧,我以為,憑著潘勁松和劉欲的面子,
杜老闆木會拒絕我。但社老闆也沒有給我結。
汪靜騎車子帶我,聽汪靜敘述今晚的情形,我又想笑,汪靜說,潘勁松老早就
來了,在舞廳裡,等啊等,等到舞會開始,他又出去等。汪靜見他等得可憐,就跟
他說:"潘老闆,王小雨今晚有事,可能不來了。"
"來,得來。"汪靜學著潘勁松的口氣:"我下午給她打電話了,她肯定來...
..."
汪靜還說,潘勁松說這話的時候,劉敬就站在他們旁邊。
"我覺得潘書記這人可以,人家在這裡,坦坦然然地,不像那個姓劉的,話都
不敢跟我說,"汪靜跟我說她的看法:"那個姓劉的,他肯定也知道我們是一起的,
他肯定也想問我,你怎麼沒來,嗨,他就不敢!"
"嗯,是的......"
我言不由衷地附和。
7月26日
到電台找馬編輯,發藝術團的一個專題,發現他也配了手提,我毫不客氣,不
用白不用,拿過他的手提,給劉歆打了一個Call機。
劉歆很快地回了電話,他在分局辦公室,我告訴他,我們下鄉結束了,我現在
又自由了,他很高興,說要見我,叫我到他的辦公室去。
"真的嗎?"
我這樣問,心裡想:他現在怎麼這麼大膽了,敢叫我到他的辦公室去。
"來吧,真的,我好想見你。"
馬老師旗下新聘用的節目主持人孫小梅,一直在看著我打電話,等我把手機關
掉,我看見她一臉意味深長的笑。
"笑什麼?"
馬老師也開我玩笑:"看你那神態,什麼人哪?別是......"
"反正是個男人,行了吧?"
我不想一個人去,剛好孫小梅沒事,我就帶了她一起。
劉歆的辦公室裡有很多人,我們剛站到門口,他就看見了,"哦,來了!"他
滿臉帶笑,又坦然又熱情,我也笑一笑,這比我想像中的要自然很多了。
"小楊!"他走出來,叫了一聲。
小楊從旁邊的辦公室跑出來。
"這兩個,你先接待一下。"
小楊偷偷地對我做了個鬼臉,把我們帶到一間沒有人的辦公室裡。
"請坐!請坐!"小楊熱情得手忙腳亂。
孫小梅坐下又站起來,"哎呀,我想洗個臉,好熱呀。"
小楊於是又忙著拿毛巾,我們走出來,在外面的水管底下,孫小梅先洗了臉,
我也洗了一洗,小楊一邊用清水沖著手,一邊用他的大眼,火辣辣地盯著孫小梅的
背影,"啊,好美呀。"
"怎麼?看上了?"我說的是玩笑話。
"看上了,真的,她走進了我的心裡。"
我笑,後來,給她們做介紹。我介紹孫小梅時,只說了她的藝名--白雪,沒
有說她的真名字。
小楊拿了報紙,我和孫小梅看報紙,他又去劉歆的辦公室給我們倒冰水,後來,
劉欲的客人們全走了,他把我們帶過去。劉歆的辦公室裡,有一個雙功能的開水器,
小楊不無得意地說:"這是我買的,兩千多呀。"
我心裡想,這有什麼好得意的,公家的,又不是你的錢。
劉歆一直是很高興的樣子。小楊要送別的局長們回家,先走了。辦公室裡只有
我們三個人。劉歆的辦公室不大,但很清爽、舒適,老闆桌、老闆椅,沒有空調,
但卻涼爽。
在這種環境下,跟在包廂裡,感覺確實不一樣,我很坦然地為他和孫小梅做介
紹,孫小梅不失時機地,先是把劉歆給吹捧一通,然後就說起要在她的"苦樂人生"
中,給劉歆做一個節目,說到最後,又說起她有廣告任務,要劉歆在她們台做廣告
......
話就一直是他們兩個人在說,他們兩個人之中,主要還是孫小梅在說。
等小楊轉回頭,已經是快十二點了。他們說中午到"龍華"吃飯。我想起王雪,
王雪的公司離此不遠,於是我給她打Call機,想讓她和我們一起吃。
我發現現在的女孩子都很善於把握時機,孫小梅尤其如此。才第一次見面,她
就有如此表現,我覺得她表現的有點太過份,但劉歆和小楊似乎都很有興致。
我要給王雪創造一些機會,盡我的能力,讓她也來表現表現,學學孫小梅。
王雪在幸福小區做宣傳,我說接她吃飯,並告訴她,我跟劉歆在一起。
"......你說個地方,我們去接你。"
"算了吧,我不想去。"
我猜到就是她怕見劉歆他們,有什麼怕的?都是人。王雪以前跟我說過,她最
怕和當官的打交道,見到他們就不知道話怎麼說,事怎麼做,甚至手足無措。有什
麼怕的?真是,當官的見少了?當官的怎麼樣?有什麼了不起?
"沒有別人,就是劉局長、小楊、我、白雪,帶你才五個人。"
"怎麼?她不來?"劉敬問我。
"她不好意思。"我把話筒遞給他:"你跟她說。"
她們雖沒有見過面,但在電話裡卻已經熟悉了對方的聲音,劉歆找我,常常打
王雪的Call機,所以,我覺得王雪不應該拘束他,他們之間應該算得上是老熟人了。
最後,王雪又說要自己騎車過來,這麼熱的天,放著空調車不坐,要騎自行車,
這不是傻瓜是什麼?
我跟她說:"你就在臥龍飯店門口等著,我們馬上去接你。"說完,我就掛了
電話。
坐上車,整整十二點,孫小梅主持的"愛心六十分"正是這個時候開播,我鼓
勵小楊調台,劉歆也跟著起哄,孫小梅更是激動萬分,小楊調了一會兒,沒調出來。
接到王雪,王雪明顯地黑了,瘦了,冬天風吹,夏天日曬,我看見她臉上的皮
膚有些粗糙,想到這是自己唯一的妹妹,才二十一歲,本應該天真活潑浪漫美麗,
但是,卻被生活被工作折磨成了這個樣子......心裡真有些替她難過。
點了菜,我和劉歆唱卡拉OK讓王雪唱,王雪又不好意思。我知道她唱歌還可以,
我非要讓她唱。唱了一會兒,我發現小楊和孫小梅不知到了哪裡,把話筒交給王雪,
我出去找他們。
孫小梅在美容廳洗面,我知道,這絕對是她的平生第一遭,洗一次面四十塊錢,
對於拿工資的她。我以及小楊來說,這實在是想都不敢想的一種浪費、奢侈,我知
道,這又是小楊在慷公家之慨,討孫小梅的歡心。
真不是個東西!楊文亮!
我的心理很不平衡,看美容小姐忙忙碌碌,看楊文亮癡迷的眼神,看孫小梅的
一張黑臉上,白白地塗滿了清潔膏。
按摩膏,孫小梅閉著眼,花白的臉上滿是愜意......
"好哇!"我嚷,裝得毫無城府,"你們躲在這裡!也不跟我們打個招呼,我
還以為你們丟了呢。"
洗完面,美容小姐又給她做面膜。孫小梅的愜意中似還含有驕傲,小楊癡癡迷
迷地看著她,我老站在那裡顯得很不合時宜,我說:"得,給王雪也做一個。"
回到包廂,我大聲嚷嚷,跟劉歆說,"小場帶孫小梅做面膜......"
"也要給王雪做一個,王雪才真正需要做面膜。"
"好吧,你帶她去。"
王雪也想做,但也有些忸怩,正忸怩著,菜上來了,小楊說:"吃完飯再做行
吧?"徵詢的口氣。
"好吧,那就吃完飯做。"
可是吃完飯,小楊根本就不提這件事,看來,他對孫小梅是很上心了,一見鍾
情?
我不放過他,"小場,帶王雪去洗面啦。"
"好,我去看看。"
他去了很久,回來,說:"小姐們吃飯去了,等一會兒,行吧?"
我藉著上廁所,出去偵察了一下,美容廳的小姐都閉著......好哇,楊文亮!
王雪在她們公司還是個小組長,手下還管著上七八十個人,她惦掛著他們,也
顧不上洗面。我知道,小楊對她是沒有心的,即使有我的面子在此。
"那你先送她去吧!"我假劉歆的威風,吩咐小楊。
小楊送王雪走,包廂裡就只有我、劉歆和孫小梅。孫小梅不斷地使用她的廉價
的恭維,說劉歆唱歌唱的好,說劉歆年輕、英俊,根本就不像四十四歲的男人,還
說劉歆隨和、平易近人,不擺局長架子,"讓人感到好親切喲......"
是人,誰不願聽奉承?更何況,我跟劉歆認識那麼長時間,什麼時候說過他一
句好聽的?
劉歆高興得笑瞇了眼,孫小梅更是風情萬千。
我只是覺得他們有些好笑,卻沒有一點兒吃醋的感覺,我滿含笑意地看著他們,
好像在看一場演得很醜的話劇。我只對小楊給孫小梅洗面而沒有給王雪洗面這件事,
有點地微微地忿忿然,對劉歆和孫小梅的表演,我覺得好像跟我完全無關。
等小楊回來,我看見他在劉歆面前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覺得他又可恨,又可
憐。
劉歆唱那首沒完沒了的《長相依》,我最討厭聽這首歌,還有一起流行的《杜
十娘》,幾乎全大街小巷個個歌舞廳個個包廂,都在"長相依杜十娘",我特討厭
聽這種歌,沒有一點點健康或是向上的東西,尤其是《杜十娘》,聽那裡面的歌詞
--郎君呀,你是不是凍得慌,如果你凍得慌,對我十娘講,十娘我給你穿衣裳...
...
簡直是叫人噁心死了,到底是"郎君"?還是兒郎?真跟人家那個誰說的"八
輩子沒見過男人!"一個男人,他連衣服都要你穿,那你還嫁給他幹什麼?真是,
世界上的男人都死光了嗎?即使死光了......難道真的是離了男人就活不成?
賤!真是賤!賤女人!這才是踐女人!
唱完"長相依",跟著就是"社十娘",兩首歌在一個碟上,而且還挨著。劉
歆情切切意綿綿地唱著,很認真很投入。本來就是一首很令人作嘔的歌,又是由一
個男人來唱......他越認真,我越打岔,"哎呀,好難聽!"
劉歆終於把它們唱完了,小楊馬上鼓起巴掌,孫小梅也跟著鼓掌,"哎呀,劉
局長,你唱歌真的很好。"
她那B 縣牌普通話,我聽得肉麻。
"難聽死了!"我才不跟他們客氣。
"那你唱。"劉歆笑著,把話筒給我。
唱就唱,我挑了幾首粵語歌曲,它們把我帶回了一九九四年,帶回到遙遠的三
千里外的卜一身邊......我知道我這幾首歌唱得決不比劉歆遜色,半年多的卡拉OK生
活,從很多方面練就了我。
即使你離開,我熱情未改這漫長夜裡,誰人是你所愛花不似盛開,愛漸如大海
假使你懷念我,為何獨處感慨我想起那時候他教我唱歌,教我學粵語,在湛江的大
堂裡,他非要讓我唱歌,他說在大堂裡唱歌和在包廂裡唱歌,是完全不一樣的。當
然不一樣,在包廂裡我不緊張,在大堂,那麼多人,服務員,客人,唱得好沒事,
唱不好,人家不笑死我。但是卜一非要讓我唱,我知道,他在給我機會,鍛煉我的
膽量,也鍛煉我的順應環境的能力,和自我表現的能力,我不敢在廣東人面前唱粵
語,就唱了一首爛熟於心的《我用自己的方式愛你》。
那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一次表現,一曲終了,認識我不認識我的人,他們都
鼓掌,我問卜一,我唱得好嗎?他說:"好!真的很好!"
他總是不斷地鼓勵我,從各個方面。
我又點了一首《信自己》,這是我們兩個共同欣賞的一首歌:信世間,始終會
美;信戰爭,有天枯死;信四海,許多正氣;信這些,不變的真理......
我知道,我在這裡不會有知音。我讓服務員放了原唱,我聽了一遍,然後,把
話筒遞給孫小梅,"白雪,該你唱了。"
孫小梅嬌了一會兒情,也選了一首《長相依》,她"長相依"時,小楊兩眼癡
迷迷地望著她,劉歆也是很有興味地樣子,望著她。
"唱得好!唱得好!"劉歆率先鼓掌,"我看你唱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很投入
哇。"又轉向我,說:"人家白小姐就是比你好,好溫柔哇。"
"說清楚啊,"我微笑著,"到底是白小姐唱得比我好,還是白小姐比我好。"
"都比你好。"
"好哇,見異思遷,喜新厭舊。"
"別!別!"劉歆眉開眼笑:"你看人家白雪,臉都紅了。"
7月28日
王志強很不高興,一臉的陰雲,不用問。他筆試沒通過,一百二十塊錢算是白
交了。
他還一臉不高興,自從買了車,我就一直在鼓勵他,叫他考駕駛執照,他倒好,
花兩千七百多塊錢,托人走後門弄了個學習證。光是學習證頂屁用?走在街上被交
警攔著了,還不是照樣要罰款?
我老早就讓他去考證了,他不去,眼看著學習證要到期了,兩千多塊錢要作廢
了,他這才慌起來。
我知道在這時候不能跟他講理,更不能翻他的老底兒,那樣,他會狗急跳牆惱
羞成怒。我泡了一杯茶給他,用溫柔的,關心的口吻,問他:"怎麼樣?"
"能怎麼樣?不及格!"他悻悻地,身子往沙發上靠過去,兩隻臭腳就毫無顧
忌地放到了茶几上。
"那潘書記呢?他沒去?"
"潘書記潘書記!潘書記是你爹還是你爺!"
他忽然地咆哮起來,兩腳一蹬,把我剛泡給他的茶水蹬到地上。
地上是玻璃的殘片和水漬......就像我們的婚姻,只有殘片,只有水漬......
我沒理會了,關上門,拿上我的手袋。外面是炎炎的烈日,很曬。我來到電話
亭,打劉歆的Call機。
中午在龍華吃飯,還有老K 和小劉。
小劉原是"皇宮"的小姐,做小姐沒幾天,認識了老K.老K 真不愧為採花高手。
小劉長得很美,很純,她的那種純美,是汪靜和我和孫小梅都無法比擬的,她就像
一隻含苞待放的花,不艷,不鮮,不招蜂引蝶,只有獨具慧眼的人,才能感受到她
的獨特魁力--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這樣一比,就覺得皮膚黑黑的白雪小姐很是做作,她的並不標準的普通話,那
軟軟的腔調,聽起來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和老K 喝啤酒,小楊也喝了一點點,其餘的人都喝飲料。我喜歡喝生啤,喜
歡那種涼涼的、輕輕爽爽的感覺......孫小梅當著我們的面,和劉歆眉來眼去,小楊
睜大眼,看起來有些可憐,我卻無所謂,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忘了我說了些什麼話,反正,我就是想放縱我自己,我想念南方,想念胸襟
寬廣一直給我信心,給我鼓勵的那些朋友們,我想離開A 市,離開這裡的一切,這
裡的一切都不值得我留戀,我想過那種自由自在心隨人願的生活......我好像說出來
的話是我還想去伴舞、去坐台,去跟一個有錢的男人......,我好像說,我寧願給一
個有錢的男人做情人,做妾,也不願給一個窮人做妻子......
劉歆用更難聽的話說我,說我賤,說我自甘墮落,說我虛榮,說我就是那種女
人--為了錢,不顧一切。
老K 很認真,他說:"王雨,你可不能再去坐台,你要去坐台,我就要替我們
拐子教訓你。"
"我憑什麼教訓人家?人家願意坐台,願意給有錢的男人當情人,當妾,願意
為了錢......關我屁事!是不是?哪怕人家為了錢,隨便跟哪個男人睡覺......"
"是呀,我就是那種女人。"我獰笑著。
我想我可能是獰笑。
劉歆在某些方面跟王志強一樣,心好,膽子小,但是對自己的親人,卻無比苛
刻,對自己喜歡的女人,更是苛刻。
狹隘到讓誰也受不了,他們猜忌你、挖苦你、打擊你,對你的一切都只往壞處
想,而絕不肯把你往好處想。
我覺得很傷心,一顆受傷的心,在哪裡都找不到安慰。
我不想回家,家裡有一個被世俗稱為"丈夫"的男人,世俗和法律,都賦予他
至高無上的權力,你不可能讓他不和你住在一起,不可能讓他不和你面對。
如果我們的家不在我們單位,如果我住的是他的房子,那我就可以在任何時候
昂首挺胸地離他而去,但那是我們的家呀,是我的房子,他不走,他賴在那裡,倒
是我沒有地方可去了。
孫小梅回去上班,劉歆和小楊也要上班,我不上班,我也不回去,可是我到哪
裡呢?
劉敬讓我到老K 的美容店裡,老K 真好,為了小劉,他專門在"金城"開了一
家美容店,讓小劉做老闆。小劉的命真好,她才十七歲,她才真正的是"中專畢業,
沒找到工作,所以來舞廳是伴舞......"
小楊把我們送到老K 這裡,劉歆猶豫了一下,也不去上班了,他讓小楊一個人
回去,"有什麼事,讓他們呼我機。"
小楊在劉歆面前很溫順,真的就像是一隻小綿羊,而且還是一隻很聽話的、善
解人意的羊。
"有人要問我在哪兒,知道怎麼說嗎?"
"我就說,你在市局......"
"那怎麼行?人家要到市局找我......"
"那我說,你在B 縣。"
"跟誰在一起?"
"跟......王縣長"
"扯球淡,你這娃子,怎麼越學越笨?"
我看小楊很可憐,劉歆呢,簡直是在濫發淫威,你當局長的,有班不去上,讓
人家司機幫著撒謊,還有理了!
"那你到底要人家怎麼說嘛,你說呢?"我幫小楊解圍。
劉歆自己想了想,也是,怎麼說?他扳著臉,又堆上了笑容。"是個問題,怎
麼說?"
"可能不會有人問。"小楊小心地說。
"就還說在市局,或者說在B 縣,這都沒什麼了不起,難追究你呀?離了你這
地球上的人都不活了?"我輕巧地說。
"也是,"老K 笑道:"我們拐子太累了,天天哪想這麼多。"
劉歆踉小楊揮揮手,"好吧好吧,你去。自己想到說。"
小楊走了以後,劉歆跟我說:"我從來沒有在上班時間,叫人家找不到我,我
要到哪兒,都給辦公室打招呼,哪想到,為了你王雨小姐,哎呀......"他歎口氣。
"王雨,你看我們拐子,為了你,連工作都不要了......"
我雖然不以為然,但心裡還是高興,有人陪著,這當然好。
閒談了一會兒,美容小姐們來上班了,客人也陸陸續續地來了。老K 把我們讓
到裡間,怕我們無聊,他拿出撲克牌,陪我們打拖拉機。
"打拖拉機沒意思,要打就打七,十塊錢一級。"劉歆說。
"打七就打七。"
男人們見了賭都稀奇,我無所謂,我說:"十塊錢一級呀,我只有三十塊錢怎
麼辦?"
老K 笑嘻嘻地:"那我就不管了,我只管小劉,贏了,是她的,輸了,我替她
出。"
劉歆也跟我說:"行,贏了是你的,輸了是我的。"
不到三個小時,劉歆輸了將近三百塊錢,我反正是淨贏了一百二十塊,其餘的,
全到了老K 和小劉那裡。
我贏了他的,那是該,小劉贏了他的,我就有點替他心痛,但看他那笑瞇瞇的
樣子,輸三百塊錢好像不當一回事兒,他是做官的,又不是做生意的,哪有那麼多
錢輸?
老K 倒是有錢,我想贏他的,贏他的再多,我都不會心痛,但人家老K 運氣好,
我贏不到人家的。
還想接著再來,小楊進來了,打牌時間真是快,不知不覺,就下班了。
小楊像個哈巴狗,乖乖地站在劉敬後頭,他先匯報了下午局裡的情況,然後,
劉歆問一句,他答一句,不問,他就不開口。
老K 把他贏的劉歆的錢還給劉歆,劉歆笑著笑著,也就收起來。我也要把劉歆
的錢還給他,劉欲不要。小劉說:"這可是我光明正大地掙來的啊,你要是想要,
那你來贏我呀!我可不給你,它們是我的了。"小劉把錢疊起來,我看她跟我贏的
差不多。大家都笑,我也學小劉的樣子,把錢疊起來,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小手袋
裡。
晚飯是老K 請的客,就在"金城"旁邊的小館子裡。
劉歆一直笑嘻嘻地,好像很高興,哪見過這麼蠢的男人,輸了錢還高興。
"你知道嗎?我今天很高興。"劉歆悄悄跟我說。
"有什麼好高興的?"
"我輸錢了。"
"神經哪?輸錢還高興!"
"沒聽說過?情場得意,賭場失意,你今天陪了我一下午,我看你高興,我也
高興。"
劉歆說得很認真,我的心裡有了幾分暖意。
不錯,下午打牌,打著打著,我就興奮起來,"調主......""上分兒......"咋
咋唬唬,一咋唬,就把所有的煩惱所有的不快,都咋唬跑了。
我天生是個愛玩愛熱鬧的女人,我的本性是那樣的,只是後來,長大了,遇事
多了,慢慢地慢慢地,就變得內向,變得沉靜,變得憂鬱了。
吃完飯,他們又說要到"龍華"去跳舞,去玩,老是跳舞,老是包廂,沒有意
思,我說:"我們還打牌吧。"
"我們打牌,人家小楊咋辦?"
劉歆在小楊面前,有時候嚴肅,甚至厲害,有時候又很關心他,很愛護他。
"小楊......"也是的,我們打牌,剛好四個人,叫人家小楊一個人怎麼辦?
"不要緊,不管我,你們打牌,我看你們打。"
老K 心眼兒活,他說:"讓他去把白雪接來不就行了。"
"對對對。"大家都附和。所謂"大家",也就是我和小劉,劉歆沒有說話,
小楊望著他,等他發話。
"對,你去接白雪。"劉歆用的是長官的口氣。
小楊很激動,我看得出來。我也真心希望白雪和小楊好,小楊一個人,圍著我
和劉歆,怪孤單。
"我不發話,他不敢去。"
小楊走了以後,劉歆跟我們說。
白雪接來了,她還化了妝,我是第一次見她化妝。以前她化不化,我不知道,
反正我是第一次見她化了妝。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她為誰飾?
"你打牌吧?來,你來。"
我讓位子給白雪。
"白雪","白雪",這名字我聽得彆扭,叫得也彆扭,尤其是孫小梅,她的
形象跟她的這個名字,怎麼也合不了拍,如果她真的很白,長得又冰清玉潔,最起
碼,像人家小劉那樣兒,或者是像汪靜那樣也行,可是孫小梅長得又黑又胖,怎麼
看,怎麼也不像白雪。
孫小梅牌運好,一上來,就贏錢,老K 把錢給她的時候,她說:"哎呀,你們
還來錢哪,這不是賭博嗎?"大驚小怪地:"哎呀,我不來了。"
她把老K 的錢還給老K ,當真站起來。
"王雨,還是你來吧。"小劉叫我。
我坐下去,只聽孫小梅又說:"哎呀,我覺得打牌一點意思都沒有,簡直是浪
費時間。"
我故意用A 市土話說:"哎呀,我最喜歡打牌了,打牌最有意思了。"
劉歆好脾氣,他說:"不打牌,你們幹什麼?"
"讓小楊帶她去兜風,兜風有意思。"老K 說。
後來,他們兩個就真的出去了,出去時,劉歆嚴肅地說:"別忘了時間,九點
半之前一定趕回來。"
打到九點,老K 和劉歆身上的錢,都讓我和小劉給贏完了,我和小劉,贏了我
們就收錢,輸了,我們就耍賴,兩個男人沒辦法,只笑。
"不來了吧!"劉歆拍拍口袋。
我和小劉高興得前仰後合,"好,那就不來了。"
又聊了一會,看看快到點了,小楊還沒有回來。劉歆給他老婆打電話:"喂,
京豫,我在B 縣,王縣長這兒,我馬上就回去......噢,我曉得......我在等車......"
劉歆說得一本正經,聲音裡充滿了溫情。
我把"京豫"聽成了"金玉",我想她老婆起這麼俗氣的名字,楊老師還說他
老丈人有本事,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家庭,怎麼會有這麼俗氣的名字?
我笑他:"你老婆叫金玉?是金玉滿堂?還是金玉良緣?"
"哪是那兩個字呀?我老岳父是北京的,老岳母是河南的,所以,他們就給她
取名叫京豫,是北京的京,豫劇的豫。"
京豫,潘京豫,"那她怎麼不叫潘金蓮哪?"我發覺我心裡有點兒妒意。
老K 和小劉都笑:"那誰是西門慶?"
我也笑:"那誰是武大郎呢?"
劉歆用指頭點我一下,又好氣又好笑,說:"不得了,你反了。"
"只有你怕她,我才不怕她呢。"
老K 打趣:"是的,人人都說怕老婆,就是我的老婆不怕我。"
又等了一會兒,九點半過了,還不見小楊回來。劉歆有點兒不耐煩了,"這個
楊文亮簡直是扯淡!"
老K 不懷好意地笑,說:"你們猜,他這會兒和那個白雪在幹啥子。"
"你管人家幹啥子!"我說。
"王雨,"老K 說:"白雪是你的朋友,我說她你別生氣啊!你看,哪兒那麼
輕浮,她跟小楊認識才幾天?是第二次見面吧?好,就算是第三次,哪男人叫一下,
她就跟他出去了?"
"那有什麼?不就是出去兜風嗎?還是你說的。"
"我是說叫他們出去兜風,還真出去了!哪兒見過這麼輕浮的人,那我要說叫
她脫衣裳她就脫衣裳?她就那麼......"
小劉打他:"你壞死了壞,你管人家幹啥?"
老K 一邊躲,一邊笑:"我是怕她把我們弟兄帶壞了......"
"只有你最壞,你還說!"
劉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真是扯淡!"他扳著臉。
"我出去看看吧。"我說。
我來到停車場,轉了一圈兒,沒有看到小楊的車,在入口處等了一會兒,我返
回來,心裡想:小楊,小楊,你也真是膽大包天,怎麼這麼沒時間觀念。
"沒在?"劉歆問我。
"沒有,可能快回來了吧。"我輕聲說:"你要是在舞廳裡,還要等到十點半
呢。"
"我不是怕晚,我是說,這個楊文亮,簡直是扯球淡!"
老K 火上澆油,說:"他們不會在外面搞鬼,被公安局抓了吧。"
"你把人想到哪兒去了?"我說老K ,"只有你才是那種人。"
"是的,"小劉附和著,"他就是這樣,光把人往壞處想。"
正說著,楊文亮帶白雪進來了。
我以為劉歆要大發淫威,我準備好了,如果他發淫威,我就要勸他,並幫楊文
亮說好話。誰知,他只說了一聲:"你看都幾點了!"
楊文亮趕忙幫他拿杯子,拿包,小心翼翼地問:"就走?"
"都幾點了?還不走!"
劉歆這人真難相處,做為他的手下,我覺得小楊好可憐哪,遇到這樣一個喜怒
無常的上司。我想,如果我不是在舞廳裡和他認識,而是和小楊一樣,不幸成為他
的下級,他對我會怎麼樣?我在他面前,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無所顧忌?
7 月29日
我打電話給潘勁松,告訴他,王志強考試不及格,問他有沒有辦法補救?
"那沒有辦法了,只有等下個月再考。"
考一次,報一次名,我很心痛那昂貴的報名費,我說:"下個月考試,你無論
如何都要幫他通過。"
"我昨天是有事,實在推不脫,下一回,我一定親自陪著他,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那你呢?什麼時候再叫我弄一下兒?"
我最恨聽他說"弄"一下兒,但我強忍著,柔媚地說:"你說呢,聽你的。"
"那今天晚上吧,我在路口等你。"
"不行。"我脫口而出,發現自己的口氣急,連忙又換用柔緩的,"晚上我不
能出來的,你知道的,他那麼厲害。"
"沒事,來吧,順便我把Call機給你。"
"那Call機你給王雪,明天我讓她到你辦公室去拿......
好吧,來日方長,你還怕沒機會嗎?傻瓜......都是你的,什麼不是你的?"
掛上電話,我又呼劉歆。
我不想回家,只要王志強在家裡,我就不想在家裡,可是我現在又沒有別的朋
友,我哪兒都不想去。
劉歆讓我到老K 那裡,他辦完事,他也去。
"我不能接你,你自己打的,好吧?"
我打的到老K 那裡,在那裡等劉歆。
小劉對我很好,她說:"你看起來好憔悴,我讓她們給你做個面膜。"
她讓美容小姐給我洗頭,洗面,還給我按摩。我想小劉將來肯定不簡單,畢竟,
她現在才十七歲,等她到了我這個年齡......我的天,我真是不敢想像。
十七歲的小姑娘,管理著一個相當規模的美容院,美容院的這些小姐,我看年
齡都不在她之下,卻一個個都很聽她的話。
"三嫂,我們走了......"
"三嫂,我們來了......"
那些小姐們上班下班之前,都要跟她打招呼,有的叫她"三嫂",有的叫她
"老闆",有的叫"老闆娘",一個個,都畢恭畢敬的。
劉歆快中午時才來,他一個人,我問:"小楊呢?"
"他去接白雪了。"
"呵,白雪這個人還挺有魅力。"小劉說。
劉歆笑:"是的,把我們的小楊同志,搞得茶飯不思,神魂顛倒。"
"那你坐他車可得小心哪。"老K 說。
"哎,你可以自己學開車呀,你為什麼不自己學開車?
現在好多領導都是自己開車。"
"有道理呀,"劉歆贊成我的意見,"等有機會了,我讓小楊教我。"
中午還是在"龍華"吃飯,吃飯之前,大家還是唱卡拉OK. 小劉不唱歌,老K
唱了"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
以後,也不唱了,小楊也不唱歌,不知道是不會唱,還是不敢唱。孫小梅還是
唱《長相依》、《杜十娘》,劉歆要唱民歌,我幫他們點了幾首對唱的,《康定情
歌》、《敖包相會》,這都是劉歆喜歡的。劉歆讓我跟他唱,我不唱,我說:"白
雪比我唱的好,你跟白雪唱吧。"
他們一直唱,我就一直給他們點歌。
吃完飯,他們又唱,唱累了,老K 說:"離上班還早,乾脆我們打牌。"
"又打牌呀,你們怎麼那麼喜歡打牌?"
我不理他們,自己點了流行歌曲,拉小楊和我一起唱。
小楊只和我唱了一首《無言的結局》,就死活不跟我唱了。
我知道他是怕劉歆誤會,他是怕劉歆。
小楊真可憐。
我自己唱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麼意思,就端起劉歆的杯子,用他的杯子喝水。
"喂,你怎麼......你不是有水嗎?"
"就不,就要用你的杯子。"
老K 忽然笑起來,他端了一個凳子,坐在包廂中央,把劉歆的杯子端在手裡,
下巴頓抵在杯子蓋上,上身前傾,兩眼直直地盯著前方。
他那樣子,惹得劉歆和小劉都笑,我也笑。
"還笑!"劉歆說:"看,那個端杯子的老頭兒。"
我還沒聽明白,老K 收起了他的姿態,坐直身子,頭點點。"來,得來,我下
午給她打過電話的。"
原來他們談的是潘勁松。
小劉笑過之後,說:"王雨,你那回讓我們等好長時間哪。"
孫小梅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她大概是覺得自己不再是中心人物,所以說:
"哎,我想走了,我下午還要錄音,還要製作節目。"
"還早嘛。"劉歆看看表。
我說:"那就讓小楊送你吧。"
一回頭,小楊不在,可能是上廁所了,或是簽單去了。
"哎,那個人呢?"孫小梅放下手中的杯子,溫柔地說。
正說著,小楊回來了。
"那個人......"大家都笑。
"那個人回來了。"老K 說。
"白雪要走。"我看小楊一臉尷尬,很是同情他,"你先送她吧。"
劉歆也笑,"好,讓那個人送你。"
他們走了以後,老K 說:"這個楊文亮,咋混球的,搞了半天,還成了'那個
人'。"
小劉也說:"這個楊文亮真是......賤!要是我,管你白雪黑雪,我才不送你!"
"真是個賤東西。"老K 附和,"肥肥的,你看她那腰......"老K 比劃著,
"簡直比水桶還粗。"
"你懂什麼?"劉歆笑:"人家這樣才叫有抓弦,羅老幹部是最喜歡這樣的,
他還給我介紹經驗哪,他說,劉冒兒,你到舞廳裡,千萬莫找那些瘦子,疼手,要
找就找那些胖的,有抓弦!"
小劉咧著嘴,"羅局長是這樣的人?哎咦,看他平常,好正經哪。"
小楊回來了,老K 見到他,嘻皮笑臉地:"嗨,那個人,回來了。"
小楊耷拉著腦袋,很喪氣。
小劉說:"既然她不喜歡小楊,那她幹嘛還要來呢?"
我說:"這還看不出來,人家是......"
我還沒說出來,劉歆就得意地將話接過去,"人家是看我的面子,人家可能是
沒看上小楊。"
"王雨,你怎麼有這樣的朋友?"小劉皺著眉頭,"連這最起碼的人情世故...
..."
"嗨喲,你還能教訓人?"老K 笑她:"你以為你又懂什麼人情世故?"又說
劉歆:"可能她真的是看上你了,我們試試,行不行?"
"怎麼試?"
"就讓小楊跟她說,就說......其實不是我要找你,是我們劉局長看上你,但劉
局長又先認得了王雨,王雨這人呢,人是不錯,但不懂風情,不解人意,還動不動
就說要去舞廳,又貪心,又貪財,我們劉局長現在很煩她,想丟開她,又狠不下心,
我們劉局長心好的很,真的,他現在把對你的愛埋在心裡,只等王雨自己離開他以
後,他好向你表白小劉說:"死老K ,你真噁心!"
我抿著嘴,微笑。
劉歆很有興味兒,他問我:"你同意嗎?你同意試我們就試,你不同意......你
別生氣啊!我看你生氣了沒......"
我笑道:"我生什麼氣?"
說真的,我也想知道,孫小梅的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試試吧,小楊,你晚上就去說。"我熱情得像個街道大嫂,我才不想讓劉歆
覺得我對他有什麼好在乎的。
"你真不生氣?"劉歆不放心。
"你看我像是生氣的樣子嗎?再說,我也想知道......哎呀,白雪肯定不會相信
你,人家又不是傻子。"
"對",劉歆點點頭,"小楊要把那話給她說了,她可能會提醒你,她不會直
接跟你說,我怎麼怎麼樣她,她可能會問你,你跟那個劉局長,怎麼樣?你肯定要
說,好哇,他人很好哇,她會說,你還是要小心點兒,他那人不那麼可靠。"
我想也是的,如果小楊跟她說了那話,她肯定會來跟我說。
因為我們都是女人。
7 月30日
王雪來,當著王志強的面,把Call機給我。
"公司獎給我的,這個月,我把任務完成得最出色,全是你幫的,送給你了...
..."
"什麼號?"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故意問她,讓王志強聽聽。
"520530"
"好!"我拿過來,又故意問:"給你錢吧?"
"還給我錢?我應該給你錢,給你好處費呀,讓你下次再幫我。"
我很欣賞王雪的表演,這些話,我事先都沒有教過她,看來,她是越來越成熟,
越來越會做人了。

8月5日
天很熱,潘書記親自開車,帶我和王志強到考培中心來。
前天陪王志強到車管所報名,又是一百二十塊錢,我問他:"怎麼樣,有把握
嗎?"他遲遲疑疑地,我想問他:"還找潘書記嗎?"又怕他再來一句--潘書記
潘書記!潘書記是你爹還是你爺!
一直到今天早上,他才說:"你再跟潘書記聯繫一下......"
我想說他:"潘書記是你爹還是你爺?"看他可憐的樣子,就給他點兒面子吧。
其實,早在好幾天前,我就已經跟潘勁松聯繫好了,要不,我才不會陪他去報名。
我給潘勁松打電話,當著王志強的面,約好下午兩點,在路口見。
考試是下午兩點半開始,如果今天下午的筆試通過了,回頭就可以報鑽桿,明
天早上,就可以參加鑽桿考試,鑽桿也通過了,就可能報名參加後天的路考,路考
也通過了,就可以到車管所換正式執照了。
這三次考試要一氣呵成,如果有一次卡殼,就得重新報名,重新報名就得重新
交錢。我最心痛的,就是那一次比一次高的報名費,光三次報名費加起來,就是五
百多塊,如果再重複幾次,那就大幾百上千了,所以,我不能讓王志強再失敗,我
要不惜一切代價,讓他一次性通過。
天很熱,我們坐在空調車裡,等待考試開始。潘勁松想得很周到,他還買了冰
凍礦泉水讓王志強帶進考場。
考試真正開始時,我們一直陪王志強走到考場。有一個陪徒弟來考試的青年司
機說:"我的天,你們真隆重,還來兩個人陪考。"
王志強,王志強,你知道嗎?我對你可是真正關心,真心付出啊。
回到車裡,潘勁松說:"他們還得一會兒,我們出去兜兜風,好不好?"
"那有什麼不好?"
車開出來,可能是因為熱,路上幾乎沒有行人,車輛也很少。潘勁松一手握方
向盤,一手放在我的腿上,"怎麼樣?
有什麼感覺?"
我裝作嬌羞的樣子,"哎喲,你壞死了壞。"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嘿嘿......"
他的手剛握了礦泉水瓶子,涼涼的,像一條蛇,直往我的裙子裡鑽。我覺得身
上有點兒想起雞皮疙瘩,但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撮合他:"哎喲......"
"濕了沒?哦,還沒有。"
我拿開他的手,我恨不得我自己是一柄利斧,我咬一下牙,卻說出溫柔的話:
"哎呀,把手拿開,好好開你的車。"
"沒事兒,我開車,那是......"
"老師傅......"
我們異口同聲,我笑,裝得很浪漫。
"你打過靶吧?"潘勁松忽然問我。
我有些疑惑,"打靶"的意思有很多,我不知他說的是哪一種意思,"沒有。"
我說。
"這附近有一個靶場,你想不想去?"
"隨便,聽你的。"
當然要聽你的,我心裡說,我現在正求著你,我不聽你的,我聽誰的?
他將車拐向小路,七彎八拐的,向山上駛去。
他真不愧是"老師傅",這麼陡這麼差這麼坑坑窪窪的山路,他居然開得鎮定
自如。我坐在車上,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想到他如果在這裡翻車了,或是我和他
如果在這裡同歸於盡了,或是他死了,我活著......那王志強從考場出來......啊,有
什麼後果?真不敢想像。
繞了一會兒,始終沒見到什麼靶場,也沒有聽到打靶的聲音,山上有蟬鳴,有
鳥叫,可就是沒見鬼毛一個。
"可能我記錯路了。"潘勁松將車停下,前後左右望了望,"我看看這裡能倒
車吧。"
他下車,查看地形。
我也想下車,我是怕死,怕他倒車時,會出什麼事情。
--我才不與他同歸於盡。
門打開,剛探出一隻腳,我就又縮回來。外面的熱氣像一團團火,好像隨時都
會燃燒。
潘勁松上了車,熟練地打方向盤,前進、後退,我有點兒不放心他的車技,
"哎呀,行吧?哎呀,要撞到樹了......
哎呀......不能再退了......"
調好頭,他猛地摟住我,"怎麼樣?沒嚇著你吧?"
"啊,嚇死我了。"
"傻瓜,我是老師傅,你不知道?"他放開我,用一種很自然的口氣:"到後
面去。"
我就光著腳,從前面的位子上挪到後面。潘勁松也從前面下了車,又從後門上
車,跟我坐到一起。
"你這個小妖精,我想死你了!"
我臉上做出嬌羞又嬌媚的表情,嘴裡說:"就在這裡?
這裡能行哪?"
"你看,這裡多有情調,藍天白雲,風兒輕,蟬地鳴,鳥語花香......"
潘勁松是個粗人,他文謅謅地說這些話,顯然是討我歡心,我也要討他歡心,
我輕狂地說:"蜂狂蝶浪,你狂......
我浪......"
"對,你今天一定要給我浪起來,這裡最安全,你儘管叫,我要聽到你的浪叫,
我還從來沒聽過......"
我調動全身的興奮神經,我也想到我應該完全地放鬆一次,讓自己顯得性感一
些,銷魂一些,讓他覺得他離不了我,讓他覺得我無與倫比,無可替代。
王雨呀王雨,你不要覺得你是聖女,是才女,是淑女,不是!你是一個淫蕩又
放浪的女人,性慾勃勃,充滿生機,你不要以為你有脫力,更不要以為你的脫力在
你的才華和容顏上,不,你不是最美麗的女人,更不是最聰明的女人,你比不上汪
靜和孫小梅,你甚至還比不上小劉,你是一個已婚的將近三十歲的女人,你的青春,
你的姿色,很快就要變成一堆糞渣,一錢不值。
潘勁松喜歡的是你的身體,就像他自己說的,你是一個結過婚的女人,所以善
解人意,很有風情,但是你又沒有生育,所以你的身體才真正具有魅力,像成熟的
果實,鮮艷,芬芳,飽含著酸甜酸甜的汁液,令人悅目,又令人爽心。
序幕省略了,鋪墊也沒有,我們只有一個半小時,加上來回的路程......這是真
正的偷情,偷歡,忙裡偷閒,我們"直奔主題",在這無人的山上,在這狹小的車
廂裡。
"小雨,我們在幹什麼?"
"你在幹什麼?"
"我在X 你......"
大腦一片空白。我彷彿看見了王雪榮升為科長,榮升為經理,她坐著高級轎車,
拿著玲瓏的手提,一身的名牌,一身的珠光寶氣......
她穿著潔白的婚紗,手裡牽著她心愛的郎君,那是一名風度翩翩、氣宇軒昂、
事業發達、家族興旺,傾倒了無數女孩子的少年郎......
我不知道我是誰。我看見王志強,他西裝筆挺,滯灑自信,手裡挽著,一個又
一個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是誰,我在哪裡,我只知道,我現在應該淫蕩,應該狂浪,我不想
看到,跟我做愛的那個人的臉,我怕它會影響了我的情緒,我只有閉著眼,心裡想
像著,他是我的心愛的卜一。
不,他不是卜一,因為我不是王雨。我只是一個淫蕩的"為了錢而不顧一切"
的壞女人,我學著錄相裡看到的那些女人,浪聲浪氣:"哦,你在X 我的哪裡......"
"我在X 你的小X ......"
"我的小X 美不美?"
"美......"
"你美不美......"
"我美......美死了,你呢?啊?"
"我......哦......"
我就學著浪叫......我根本就沒有想叫,我也沒有高潮,但我密切地關注著他的
感覺,我適時恰當地配合著他......我不知道假的表演比真的情義,是不是更具有感
染力,但我知道,他很滿意。
他滿意,這比送他什麼禮,請他吃什麼酒席都更重要,更有力。
犧牲我自己,換取兩個人的前程......何況也不算什麼犧牲,男歡女愛,這種事,
在九十年代,太普通也太普遍了。
回到考培中心,王志強他們還沒出來。我們正襟危坐--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什麼都沒發生。
8 月18日
文化館又給我分了一間房子,王志強很高興,他請了人,又是換窗子,又是刮
防瓷,還鋪上地板磚,把這七十年代的兩間房子,弄得像新房一樣的浪漫美麗。
"乾脆,電話也裝了吧,反正我們兩個人都有Call機......"
電話是要裝,這是必需的,可是,錢呢?
"我再去坐台。"
"不行。"
"那錢從哪錢來?"
"我們裝分期付款的。"
"可是,那還是要錢哪,我每個月的工資,你又不是不曉得......"
"放心,有我半碗飯吃,就有你半碗飯吃,我養你。"
"你拿什麼養我?"我看王志強高興,就跟他撒嬌:"我不吃半碗飯,我要吃
一滿碗。"
"慢慢來嘛。"躺在乾淨的、舒適的席夢思床墊上,我們倆個人的心情都很好,
王志強就像是結婚前那樣,非常溫和,非常可愛,"我才不信,一個大男人,養不
了自己老婆。"
"那你到底靠什麼養我?"
"我想通了,我們不是有車嗎?你說的有道理,我就跑車,一個月,少數少數
也能弄個七八百吧。"
"真的?"
只要王志強肯做事,肯放下他的架子,我就高興,我不在乎他掙多少錢,只要
他出去掙。
8 月21日
王志強真的去跑車了,每天早出晚歸,我心疼他,所有的家務,我都一個人大
包大攬。我對他充滿溫情,他對我,也是笑臉相迎。我覺得我們夫妻之間的感情,
正一天天好轉,一天天地充滿溫馨。
電話也裝了,除了沒有存款,我們的家,也真正像個家了。
這中間也見一次劉歆,他看我的Call機,很嫉妒,他說52053 ,就是"我愛你
我想你"的意思。我也騙他,說是公司獎給王雪,王雪又送給我的。他不信,他說
:"肯定是哪個男人送的。"
劉歆從前也說過要送我Call機,但卻一直沒送。沒想到,有人捷足先登。"我
說過的,我要送你Call機,你現在有了,你說是你妹妹的......"劉歆拿五百塊錢,
非要給我,"先給你五百,下回再給你五百,就算我送你Call機了。"
不知為什麼,我從來沒想過要利用劉歆,沒想過要他給我辦事,要他給我錢。
想想人也真是怪,為什麼我一見到潘勁松,我就要用他,而見到劉歆,本來那
麼恨他,到最後,卻像真正的朋友"你現在又不坐台了,你哪有錢?"
"我沒有錢我也不要你的錢。"
劉歆不高興了,他說:"我這錢是乾淨的,我一不貪污,二不受賄......"
我看他誠心給,就接了過來,心裡想:等將來有機會,我還是要還的。
8 月31日
冷戰已是第五天。跟孫小梅一席談,卻發現: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才是最不幸
的人。
一個女人,都快三十歲了,卻一事無成,愛情、婚姻、家庭、事業,我什麼都
沒有。
好像沒有一個人,是在真心真意地愛我。
我很傷心。
"我們離婚吧。"我說:"離了婚,我們還是朋友。"
我很真誠。
王志強竟然是喪心病狂,完全是喪心病狂,他把我的書櫃推倒,把我的所有文
稿整理過的、沒整理過的,都攏到一起,用腳踢,用手撕,用火燒......
我的心在流血!
我第一次,不顧一切地痛哭,大聲地哭,我只是哭,不去搶救,那是我的心血,
不管怎麼說,那是我的心血,我看著它們,我的心血,變成漫天飛舞的黑蝴蝶......
我的心徹底傷透,變成死灰。
自私又狹隘的男人,你為什麼不放開我?不讓我解脫?
你燒了我!燒了我!把我也燒了吧。
9 月12日
潘勁松把電話打到我家裡,自從裝了電話,他就三天兩頭地打過來。有時候是
王志強接,我聽見他們在裡面你好我好,好像很投機。有時候是我接,他就先問:
"小王呢?他在不在家?"我若說"在",他就讓他接電話,我若說"不在",他
馬上就變了腔調,色迷迷地:"啊,小雨呀,我好想你,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去接
你......"有時候更露骨,"我好想你呀,想你的......"他用土話說出人體的一些部
位,我能夠想像,他在一個沒人的地方,拿著大哥大,一臉的色慾,一臉的猥褻...
...
我覺得他噁心,很噁心。
我對他無所求,我對誰都無所求。
王志強和劉敬都不讓我再去伴舞,不去就不去吧,反正賺了錢,並沒有為我一
個人所用,大部分還是王志強用了。
我何必呢?吃力不討好。我想讓王雪去,她到那種地方,賺錢是次要的,最主
要的,是她能夠接觸到層次高一點的人,他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幫她完成保費,
再者,到那種地方,的確可以鍛煉人,鍛煉人的口才,鍛煉人的眼光......
但是王雪不去,她以為,到那種地方會玷污她的名氣、玷污她的清白,她說:
"我踉你不一樣,你是結過婚的人......"言外之意,她要做崇高的女人,而我,已
經成了污泥。
我出賣自己,幫她拉到保費。
我叫她以同樣的方法--她年輕、漂亮,她根本就不需要"出賣",僅僅只憑
著男人對她的好感,她略施小計,就可以讓那些有錢有勢的男人為她所用,但她不,
她覺得那樣低下,很庸俗。
可以,她可以崇高,"流著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她可以這樣做,但是她別
用我的錢,我的錢都是以她最不恥的方式,在舞廳那種地方掙來的,她也別叫我幫
她拉保費,我既。
不是達官,更不是貴人,我一個平頭小百姓,我怎麼幫她?
我只有投那些達官貴人的好,利用他們,以她最不恥的方式ˍ投那些人的好,
然後,我才能幫她。
王志強老是對我的那一夜念念不忘,對我的Call機也耿耿於懷,對我小說中虛
構的人物和情節,他老是瘋拘一樣地嗅來嗅去......
他能嗅出什麼呢?他要是像卜一那樣,有一個寬廣的胸懷,有一顆知人解意的
心,那麼,我會什麼都告訴他,難道我不可憐嗎?難道他不可憐嗎?我們都是這樣
可憐的人,組成一個這樣可憐的家庭,生活在社會的最低層,我不甘心,難道他甘
心嗎?
他的駕駛執照拿到手,其實全仗潘勁松,筆試、鑽桿。
路考,潘勁松一直和我陪著他,那麼熱的天,人家圖的啥?
還不是對我有所求?
但我自己卻對他無所求,我能求他幹什麼?讓他贊助我一筆錢,幫我出書?不,
我寧願一輩子不出書,我也決不寫文化垃圾,不寫社會不需要的東西,不讓讀者們
罵我--王雪,什麼狗屁玩意兒,寫的什麼狗屆東西!
我對誰都無所求,我的事業成功,只能靠我自己的努力和奮鬥,只能靠我自己
的真才實學,否則,我寧願一輩子平庸。
但是王志強不行,他沒有一點實力,卻喜歡挑剔別人,我的付出是為他!為他!
王雪,王志強,一個是我的妹妹,一個是我的丈夫,我的一切犧牲,一切付出,
都是為他們,為他們。
而鄙視我的,懷疑我的,也是他們。
接受我的饋贈和幫助,他們心安理得。
心安理得。
心安理得地利用我,然後,再鄙視我,懷疑我......
報應!報應!就像我利用潘勁松,我越來越討厭他,鄙視他,但是,他卻是唯
-一個,令我背叛丈夫的男人。
9 月13日
我照鏡子,我已是好長時間沒有照過鏡子了,我看見鏡子中的自己,那麼蒼老,
那麼誰懷......
跟王志強一直都不說話,半個多月了吧?我們形同路人,但是,卻要住在一個
屋簷下。
回父母家,我沒有跟他們說,我跟王志強怎麼怎麼了,我只是甜言蜜語地說,
我想念他們,牽掛他們。住了兩天,我忽然覺得很悶,我的父母家我也覺得很悶,
我真的再也沒有路可走了,沒有地方可去了。
王雪來看我,我問她:"你跟那個張什麼怎麼樣了?"
王雪淡然一笑:"能怎麼樣?就是約會、看電影。"
"你們約會就是看電影??
我對她的愛情婚姻很關心,特別特別怕她步我的後塵。
王雪笑:"就是看電影啊。"
"老土,都什麼年代了?你們不會想點兒別的花樣?比方說,上音樂茶座......
哎呀,我也不知道你們現在談戀愛怎麼談,我們那時候就是上公園,上舞廳,不過,
現在的舞廳不是為你們這些年輕人開的了,公園呢,我也好多年沒去了,不知現在
怎麼樣......"
我覺得我自己老了,真的老了。
這好多天了,我足不出戶,早晨起來得很晚,梳梳洗洗,做飯,吃了飯,或是
看電視,或是睡覺,到晚上,又做飯,吃飯,然後又睡覺。
一日兩餐,也不寫東西,也不做事情,也不買菜。
我覺得我自己就像是一堆行屍走肉,我的心死了,人也像是死了。
王雪來看我,還有她的目的。她要我跟潘勁松聯繫,她還想在潘勁松的公司裡
辦團體險、醫療險。
王雪現在每次來找我,都要說這件事,我有些煩了,特別是今天,沒看見我很
煩嗎?沒看見我的身體很虛弱嗎?
"你自己直接找他,你又不是不認識他。"
"我找過了,找了他幾次,他老是推。"
"那你再找嘛,你一辦就是十幾萬,哪有那麼簡單。"
"他們公司有錢,他以前也答應了,說要辦,姐,你跟他說一下,你說一句,
抵我說十句。"
王雪可能是恭維我,但我卻聽出她話裡有話,"為什麼我說一句抵你十句?"
我有些不高興,"我們是親姐妹,他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直接找他辦,跟我找他,
有什麼區別?
你找他辦也是你的事,我找他辦還是你的事,同一件事,為什麼我說一句就抵
你十句?"
越想心裡越不是味兒。
這就是我的妹妹。
心裡很難過,一個人,胡思亂想,想想一個人活著,真E 沒意思,既然沒意思,
那還不如......
但是又不甘心。
10月26日
想想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昨天晚上,都十一點了,王志強還沒回來,我操心他。
是不是車出事了,還是怎麼了,躺在床上,睡不著,老是往壞處想,想他出事
了,我怎麼辦?他要是死了,他們家裡會不會跟我爭財產?爭就爭唄,我從來就沒
有指望過靠他貼錢,我只要解脫,要自由,我喜歡錢,但最不在乎的,也是錢。
但是倘若他真正死了,我該怎麼辦?二十六歲的女人,還會不會再嫁人?嫁給
誰?誰都不行!一個人過,寂寥一生,要不要找情人?不行,寡婦門前是非多,真
要到那一步,可能比現在的情形還要糟。
馬上想到王志強的音容笑貌,想到第一次見到他,他說:"來,一家子,我們
唱一個。"想到第一次跟他跳舞,第一次,他在我的寢室裡,第一次......他跟我做
愛是第一次,我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個女人,而他,卻不懂處女和非處女。
其實是我對不起他,從一開始我就在玩他,戲弄他,對於他的一腔真情,一個
男人,積聚了二十六年的真情......我是怎樣地在對待他?是我傷害了他,是的,從
來就沒有站在他的立場上,審視過我自己。
我是一個骯髒的、虛偽的、冷酷又殘忍的壞女人。
難怪他不信任我,因為,從一開始,我就負了他。
這樣想著,我就後悔,平常不該咒他,對他那麼殘忍,那麼狠毒,倘若他真的
......真的......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還是會傷心的,我會傷心的......
翻來覆去睡不著,越睡不著,就越胡思亂想,越胡思亂想,就越睡不著。我終
於還是爬起來,給他打Call機。
他很快就復了機,說他在立業路。我不知我是怎麼回事,不管原本的心情如何,
一跟他說話,聲音就冷冰冰,惡狠狠,我說:"你在立業路幹什麼?都幾點了?你
要是不回來,那就永遠也別回來。"
"好好好,我馬上就回去,馬上就回去。"
"快點兒!都幾點了!"
掛上電話,我就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我跟他說話就不能溫柔一點兒。"
十二點多一點兒,他回來了,我聽見開門聲,假裝睡著。他先進了臥室,開了
燈,我知道人在看我,我閉著眼,不理他。
我聽見外面的水管響,可能他在用冷水洗臉,隨後,外面的門關上了,他走進
臥室,要脫衣服睡覺。
"又不刷牙!不行,刷牙去!還要用熱水洗臉,洗屁股,洗腳。"我一骨碌坐
起來,結婚好多年了,她還是改不了農民的那種習慣。
"都好晚了。"他訕笑著。
"好晚了?你也知道好晚了。"我側身向裡,再也不理他。
他等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出去洗刷。
再上床,我嗅到了他身上的淡淡的清香,我也感覺到了他的小心翼翼。現在可
好,我們之間翻了個個兒,他不讓我出去,不讓我有任何社交,他整天卻在外面跑。
現在,該我給他臉色看了,該我伸手向他要錢了,他投資四萬多,賺的錢卻沒有我
不用任何投資賺來的多,他辛辛苦苦在外面賺錢,回家來還要看我的臉色。我感覺
到一種報復的快意,我也要讓他嘗嘗吃力不討好、受委屈的滋味。
"哎,我問你,你們以前坐台,是好多錢?"他小心地問我。奇怪,現在問我
這個問題,我已經三四個月沒到過那種地方了,他問這幹嘛?我假裝生氣,不理他。
他把胳膊從枕頭下面伸過來,攬住我,"你們那時候坐台,老闆給你們多少錢?"
我不知他現在問這個問題是什麼目的,所以不敢回答他。我推開他的胳膊,故
意惡狠狠地說:"你管的!"
他又把胳膊伸過來,摟著我,"你生氣了?"
我轉過身,理直氣壯地:"我當然生氣了,以前我在外面賺錢,回來晚一點兒,
你就疑神疑鬼,不依不饒,現在倒好,你呢?"
"唉,你對我還不放心?"他把我摟得更緊:"有時候,朋友們在一起,那是
身不由己呀。"
"你還身不由己,那我呢?我那時候只是為了等結帳......"我不敢在這個問題
上再說下去,怕他翻舊賬,又來追問我的那一夜。趕緊岔開話題,問他:"為什麼
回來這麼晚?
在立業路幹什麼?"
"晚上陳三接客,有我、劉文才、張老闆,本來只是說吃飯,吃完飯,陳三說
他跟"樂中樂"的老闆關係好,上去跳舞可以不要錢,劉文才和張老闆就想跳舞,
他們要玩,我也不好先走......"
"你有什麼不好先走的?"
"我走了他們就沒有車用了......"王志強涎著臉,原來,這世界上還真有助人
為樂呀,他討好地撫摸著我,說:"人家劉文才給我們修那麼多次車,從來不要修
理費,人心換人心,你說是吧?陳三這人也夠意思,人家好心好意地接我們......"
"那你們就去跳舞了?行哪,王志強,你不准我去伴舞,你自己卻在那種地方
跳舞!"
"我沒有跳--我問你,找一個小姐到底是四十還是八十?我記得你說的是四
十--張老闆和文才他們氣得要命。"
"怎麼回事?"
"才玩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找他們要兩百四,你說宰不宰人?"
"宰什麼?在那種地方!"
"不是說一個小姐要四十嗎?兩個小姐八十塊錢不就行了?"
"小姐自己是得四十,但是客人卻要付八十,舞廳老闆扣四十,你說他們請了
兩個小姐,那兩個小姐就是一百六,還有包廂費,一個包廂四十,兩個包廂八十,
不是兩百四又是多少?"
"哦,是這樣的。"
"神經!那是你們去的地方?活該?挨宰也活該!"
"張老闆和劉文才都氣得要命,他們也真是......還怪人家陳三。"
"那陳三又接的什麼客?他為什麼不給他們出小姐和包廂費。"
"人家陳三隻是接他們吃飯,是他們自己要去找小姐。"
"那鬼樣子!"我馬上想起一身油乎乎的劉文才和結結巴巴做塗料生意的張老
板,他們賺二百塊錢容易嗎?想到阿平那時候為了修理廠達標,天天在家裡又氣又
急,淚水盈盈的樣子......
"他們就那樣子,還想去找小姐,他們會跳舞?"
"會跳個鬼!"王志強笑起來。
"你笑什麼?還笑!有臉?"
"你不曉得他們,丟死人了,一進去,他們就坐在那黑屋子裡,也不出來,陳
三在台上唱卡拉OK,人家陳三唱卡拉OK就不要錢,我坐在底下聽......"
"你怎麼沒要小姐?"
"哎呀,還說呢?"王志強興奮起來,聲音也大了,"我們剛一上去,馬上就
有好多女的圍上來,有一個女的,她非要把我往那黑屋子里拉,我看她那樣子,哎
呀,好嚇人哪,真的,噁心死了,醜死了,我說我不會跳舞,她說那就進去聊聊天,
我說你別拉我,你拉他們,他們兩個才是老闆,我是司機,給他們開車的,她一聽,
真的丟下我,去拉劉文才。"
"那女的怎麼嚇人?長得醜?"
"哎呀,醜死了。"
"那你的意思,要是她不醜,要是她比我漂亮,那你就......"
"怎麼會呢?你看我是那種人嗎?你對我還不放心?"
我發覺王志強現在比以前會哄人了,我寧願他變"壞",也不願他老實巴交,
窩窩囊囊。我對他放心,一百二十個放心。他在外面有情人,可以,但我不准他在
外面花錢買女人。只要是能用錢買來的女人,那都不是乾淨女人,她們的身體髒,
心也髒。
我真希望王志強在外面有個情人,真的,我想我要是把這個想法說給別人聽,
別人一定會說我是個神經病。但我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是為什麼--我是真的
希望我丈夫在外面有個情人。
最好他那個情人又有錢又賢淑--風騷點兒也行,但一定要有錢,或者至少是
她不要王志強的錢。
王志強現在根本就沒有錢,這我明白,如果他在這個時候有個情人......他在最
沒有錢最窮困最潦倒的時候有個情人,不管這個"請人"怎麼樣,我都放心,一百
二十個放心。
不但放心,而且還高興。
"最後坐到車上,陳三問:"怎麼樣?'劉文才氣得要命,他說:"他媽的,
她說她來月經。'張結巴說:"她......她......她說她有病!"
王志強模仿他們兩個人的口氣,一個是結巴,一個是湖南口音,我也忍不住笑
起來。見我笑,王志強更來勁兒,就把他今天晚上的事情都說給我聽。
劉文才和張老闆花了錢,沒達到目的,兩個人都很不高興,張老闆說陳三:
"你還說是你朋友,一切免費,免的什麼費?花了一百多塊錢,挨都沒挨著,你看
我帶你們到一個地方,保證不花一分錢,想怎麼玩就怎麼玩。"陳三不相信,張老
板那麼怕老婆,根本就不像一個在外面玩的男人,兩人打賭,最後,讓王志強把車
開到立業路,在一家美容美發店,張老闆果然沒吹牛,他讓陳三和劉文才洗頭、洗
面,他自己也洗,讓王志強洗,王志強死活不洗,還好,我的丈夫,他"出污泥而
不染",立場堅定,旗幟鮮明,我是得向他學習。
我就是在這時候,給他打的Call機。
洗完頭,洗完面,三個男人都沒有花錢,當然,他們也沒有再玩別的。王志強
很不耐煩--不知道王志強不在的話,他們還會不會有別的項目。先送陳三,再送
張老闆和劉文才,他們兩個人住在一起,門挨門。王志強還沒走時,聽見他們在喊
門--劉文才喊:"周治平,周治平,開門嘛,開門,人家小曲都開門了,你還不
開......"
張老闆那邊兒,小曲根本就沒有給他開門,張老闆不敢像劉文才那樣,高喉嚨
大嗓門,他小聲地,結結巴巴地:"小......小曲,開......開......開門......"
王志強繪聲繪色地描述,維妙維肖地模仿,我滿肚子的真氣和假氣,都給弄得
煙消雲散。深更半夜的,我又不敢放聲笑,只能憋著笑,憋得我喉嚨和肚子都痛,
我又痛又笑,在床上直打滾。
笑完,我又嚴肅起來,我說:"王志強,以後不准你再到那種地方,那不是你
們這種人去的地方。"
又說他:"你們算是丟人丟到家了......"
想一想,又說他:"你沒去過舞廳,就把裡面想像得很骯髒,你看,那麼醜陋,
那麼放蕩的女人,她們都不肯跟客人做那事,你想我會嗎?你老是把我在那裡面想
得很壞,其實怎麼會呢?跳舞就是跳舞,它畢竟是舞廳,又不是妓院......"

10月28日
因為王志強每天都要出車,而我幾乎天天都在家裡,所以潘勁松幾乎每天都要
打電話來,少則三五句,多則個把小時。我在想,他每個月的電話費,隨便省一省,
就夠我買一台電腦或是一架好的電子琴了。
昨天,他又打電話來,說老婆回了娘家,要一個星期,他的女兒在武漢上學,
不到寒假,是決不會回來的。這是一個天賜良機,他無論如何都要讓我去。
我一方面也是對他的家庭充滿好奇,另一方面他的舊司機被提成科長,新司機
是才聘用的一個臨時工,我想讓他換了這個司機,讓王志強去。再者,王雪在他那
裡做了十台車險後,還想再做一個團體險,她今年的任務還差三萬多,如果三萬多
完成了,她有可能被提成二級主管,成了二級主管以後,她就不用再風裡雨裡了。
我在想:我的妹妹才二十一歲,就做了大公司的二級主管,公司要給她配摩托
車,配手提。她騎著紅色或白色的小踏板,手握"大哥大"多神氣!
一想到這些,就禁不住心花怒放。心想,要是再認識幾個大企業的廠長經理,
一下子就幫她做個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業務,那樣,她就會再升一級,成為一級主
管。等到了那一步,她就更不用風裡雨裡了,她不但會有手提,還會有住房,有小
汽車......
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全部期望和理想。
潘勁松已經很多次描述了他家的路徑和他家的情形,我雖然一次也沒去過,但
決不會敲錯錯門。
我淡施薄粉,衣著端莊而雅致。從從容容上了樓,舉手敲門......光防盜門就是
兩層......門一層層打開,我進了他的家......
好寬的住房!好大的面積!光客廳,就是我的新房子的兩倍。木門、木地板,
還有地毯,吊頂、吊燈、包門......每間房子是每間房子的裝飾風格......餐廳和客廳
分開,衛生間是兩個,臥室有五個--我真不知道,他們一家三口人,還有一個人
不常在家,兩個人,住這麼多的房子是怎麼住過來的。
換了鞋子--我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寬的房子--心裡先是驚奇,後是羨慕,
再後來,想過味兒了,便開始感到了不平,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們能住那麼
多,而我,卻不及他的七分之一。
"來吧!"我被攔腰抱起。
"不行,我要先洗一洗。"
"我去放水。"他親我一口,將我放下地,"待會兒我們洗個鴛鴦浴。"
他去放水,我就在客廳裡,準備擺弄他家的影碟機。
"不看這個,走,我們到臥室去看。"
他的臥室還有一套電視機和影碟機。"幹嘛弄那麼多?"
我禁不住好奇。
"這一套要送人的。"
"送給誰?"我問,心裡想,該不會是送給我的吧。
"送給......說你也不認識。"
既然不是送給我的,那管他送給誰?機子打開了,畫面上,是赤身裸體的男女,
外國男女,字幕是外文,說的話也是外語,聽不懂。
蔚藍蔚藍的天空,蔚藍蔚藍的大海,海面上,一條白色的大船。近景,一個小
伙子,提著油漆桶刷甲板上的許多罐子。一邊刷,一邊吹著口哨......甲板的另一面,
兩個全身赤裸的女人,靠著油罐曬太陽。
油漆匠埋頭愉快地刷著,在劇最後一隻罐子的時候,把油漆也剛到女人的乳房
上,一愣之下,他趕緊用手去擦,擦不淨,又用嘴去舔......
很大的乳房,很性感,很豐滿......油漆匠舔著,抬眼看一看那女人,女人是非
常愜意非常愉悅的表情......
潘勁松陪我坐在床上,他只穿了一件棉睡衣。我聽見他的呼吸,我也聽見自己
的心跳......純粹是生理的慾望......
我們都不說話,不知為什麼,我喜歡看,而且看得全身發脹。"脫了吧。"潘
勁鬆脫我的衣服,我配合著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配合他。
什麼都不要想,做一個快樂的女人......快樂有很多種,心理快樂是一種......心
理快樂了,肉體也會快樂,同樣,肉體真正快樂了,心也一定會快樂。
我就要讓肉體真正地快樂一次,真正地......快樂一次"來吧......"我很生動。
你不說要先洗澡嗎?"
"嗯......"
我扭著身子,勾引他。
'哎喲!"他的手摸到了平常他最想模的地方,"這麼快......都濕了......
"嗯......"
"今天讓它跟你搞八次。"他拿我的手到他的身上。
我的全身充滿慾望,我再也不用做作了,我為我自己,徹底地放鬆一次,我放
縱著,我握著他的......雄壯有力的東西,浪笑:"你行嗎?"
"行,絕對行,我攢了一個月,我整整一個月都沒有跟她干了。"
他的話很粗魯,但是我一點兒也不厭惡,而且我聽得很舒服,心理和生理都很
舒服。
電視裡,兩女一男已經進入實質......我們也進入實質......他們很快樂......我們
也很快樂......他們說著我們不懂的語言,卻叫出和我們一樣的聲音,露出和我們一
樣幸福的表情......""好美呀,小妖精......"
我微笑著,睜著眼,看他的表情。
"媚死人了,妖精......"
他像是要把我吞吃了,溫暖的身體,壓著我,使勁!使勁!揉我、親我......像
是......我也不知道我要表達什麼,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只是想讓他,真的把我給
吞掉......
"哦......"我不由自主地發出甜蜜的呻吟。我真的很甜蜜,又痛苦又甜蜜,
"弄我......使勁......"
我有點兒迷亂,不知道身在何處,但是我卻知道配合他的動作,不由自主......
"叫我!叫我!叫我!"
"潘書記......'。
"不是這個!"
"潘總......潘經理......"
"不是!"他瘋狂地,像十幾歲的童男子,一邊使勁,一邊叫道:"叫!叫...
...勁哥!叫勁哥!"
"勁哥。"
"我X 你!"
"勁哥......"
"我X 你!X 死你!晤!啊......小妖精!小妖精!"
我感覺到從沒有過的快樂、快樂!好像從來沒有過......
我叫:"啊......啊......勁哥......"
"心肝兒!寶貝兒!我的好X !好妖精......"
我們都很狂亂......我覺得我從來都沒有這樣過......我緊緊地抱著他,緊緊地...
...
"阿......"
我沒有羞恥,不管換了誰,都會為自己的這種行為,尤其是這種"感覺",而
感到很羞恥,羞愧。
但是我卻沒有。
一個下午,我們一連做了三次,我一次比一次快樂,一次比一次舒適......我很
喜歡這種感覺,好像是長了二十六年,我第一次,第一次感到性愛的美妙。
以前真可憐,不知道男女之間原來還可以這樣快樂。
沒有愛情,純粹的,只是生理的交合,原來......原來也這樣美妙。
我也不覺得對不起王志強,有什麼對不起的呢?我應該有我的快樂,王志強,
他也應該去尋他的快樂。如果我們兩個人在一起,能夠快樂,那更好,但是如果不
能呢?難道是夫妻就應該相互干涉,相互壓抑,相互捆綁?不!王志強,我是你妻
子,只要我在工作和生活上關心你、幫助你,這就夠了,別的方面,你管不了我,
也不應該管我......
10月29日我現在明白了一個道理:女人要打倒男人,不是靠眼淚,不是靠他們
說的"一哭二鬧三上吊",而是靠身體,女人自己的身體。
王志強收車回來,我做了飯菜,無可挑剔地端到他面前,等他吃好喝好,我又
給他洗面、洗腳,還給他按摩。
"老公,我好不好?"
"好!好!"王志強眉開眼笑。
"我服侍得周到不周到?"
"周到。"
難怪書上說:男人在外面花了心,回家對老婆就特別好。
同樣地,女人在外面找了歡樂,回家對丈夫那也是好得沒法說。
我以前從來沒有哄過王志強,沒有"媚"過他,今天是第一次,第一次,就取
得了十分輝煌的成績。
王志強醉眼微熏,"上了床,我來服侍你。"
上了床,王志強幫我脫衣服,我也幫他脫,我不動聲色地挑逗他,媚他,用我
自己的身體--打倒他。
他興致勃勃,我說:"我有個要求,你得答應我。"
"說吧。"
"你得同意再讓我去伴舞......"我撒著嬌,扭著身體,嬌聲嬌氣。
"不行!"
"那好!"我收起所有的媚態,變成冰塊。
"哎呀,不是不讓你去,"該他哄我了,"我是為你好,你以為那地方去了有
好光彩?"
"可是我們沒有錢吶,我們還欠著外債。"
"我不是在掙嗎?"
"你什麼時候才掙得過來?我也是為你呀,我也是為你減輕負擔,你看,這兩
個月,你都瘦的......"
我撫摸著他,柔情萬干。
"我們現在兩個人就覺得日子好艱難。要是將來添了小孩子,怎麼辦?你看,
我們兩個人的年齡都不小了,你都三十歲了,我們也該要個小寶寶了,是不是?讓
我去吧,先攢點兒錢......"
"哎喲,讓我去嘛......"
我又親他,吻他,拿柔軟的身體輕輕地扛他......
"好吧好吧,你去吧。"
"真的?"
這一下子,我是真的親他。
親熱完,他才又說:"你去是去,但是必須得在十一點之前到家。"
他說得很嚴肅,我賴著臉故意說:"那要是晚一點兒呢?"
"晚一點兒都不行!"
10月30日我去找汪靜。
自從坐了台,汪靜就把攤子轉了。我以為她一直都在坐台,見到人,一問,才
知道她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王中王"坐幾天,"昭君"坐幾天,"陽光城"
坐幾天,手頭有了倆活錢地,她就坐在家裡,哪兒也不去了。
"你到底攢了多少錢?"
"兩千多塊。"
兩千多塊,哎呀,我還以為好多呢......
真是沒見過錢,這年代,哪兒有那麼容易滿足的人。
"走吧,我們要重出江湖,否則,就坐吃山空。"
"已經空了。"汪靜指著她家才買的電視機,說:"都買了電視機了。"
"我早就想約你,但又懶得到你們家去。"汪靜說:"你們那個王志強,我的
天,見到我,就像見到階級敵人!"
"他就是那鬼樣子,你還跟他計較?"
"誰跟他計較?"汪靜笑。
說了一會兒閒話,我們開始論證,到哪一家舞廳比較好。
"王中王"結帳拖拉,"昭君",要求又太嚴厲,必須每天晚上都去,而且還
不能遲到,不能早退,"陽光城",生意倒是好,可是又受不了那裡的客人。
"到龍華吧,我在龍華吃過飯,跟劉歆他們一起,那裡的生意還可以。"
"你那個劉局長,他們常常去?"
"喂,你呢?你有熟客了沒?"
"沒有。"
"我不信,你坐那麼長時間,換了幾家舞廳,竟然會沒有熟客,"我是真不信,
"一個熟客都沒有?"
"真的沒有。"
"唉,你怎麼搞的?指望你熟客多一點兒,搭你的空,好坐坐台,唉......"
"人家給我Call機號,我都丟了。"汪靜說:"不瞞你說,我現在還不會打Call
機,我不知道Call機怎麼打。"
"唉......"我望著汪靜那張白皙的、純淨的、美麗而又瘦削的臉,只有歎氣,
"你怎麼像是中世紀的美女?唉,連Call機都還不會打!"
"就是因為不會打,所以我才沒有記那些號碼。"
汪靜啊汪靜,真像老K 說的,得"調教調教"。
"走,到我家去,我教你打Call機。"
到了我家,我先打潘勁松的大哥大,通了,我讓汪靜和他說說話,因為,他還
給汪靜留過好印象,我讓他們說。
說了幾句,我說:"好了,別浪費我電話費。"讓汪靜把電話掛了。
然後打劉歆的Call機。我從來不直接打劉敬的手提,怕他說話不方便,打Call
機,他方便就回,不方便就不回。
劉歆很快回機,我直接了當地說:"晚上接我們吃飯,聽見沒?我和一個漂亮
的小姐,找你們有事......"
約好時間、地點,我又問汪靜:"你晚上不回去給張祖文做飯,行不行?"
"怎麼不行?"汪靜很坦然。
"他自己會做?"
"怎麼不會?"
汪靜那邊兒沒問題,我這裡倒是有問題。我怎麼跟王志強說?王志強最不高興
我跟別人吃飯,好像我跟別人吃飯,就一定跟別人有什麼關係似的。
左想右想,只有給王志強留個條子,乘他沒回來之前溜掉。
我寫道:親愛的,晚上我在汪靜家吃飯,別等我。
我相信他不會到汪靜家找我,他不喜歡我的所有朋友,無論男女。他不喜歡他
們,也從來不到他們家裡去。
晚上就在"龍華"吃飯,吃完飯,到舞廳裡玩。領班劉華安排包廂,還要安排
小姐,劉歆說:"我們帶的有小姐。"
劉華嘴很甜,喊劉歆"劉老闆",喊小楊"楊哥"。"楊哥",嗨,小楊在這
裡面,地位還滿高的。
我讓劉歆給劉華說,讓我和汪靜在這裡伴舞。劉歆不幹,他說:"你缺錢我給
你錢,我不准你來伴舞。"
"我為什麼要你的錢?憑什麼?你又不是好有錢?"
我說的是心裡話,但劉歆還是誤會了,他又傷心,又生氣,說我:"你還是說
出來了,你嫌我沒有錢,你想在這裡找個有錢的,是不是?"
"不是......"我哄他:"我要寫小說,我要體驗生活......"
甜言蜜語、花言巧語、千言萬語,我把劉歆的心給說動了,他吩咐小楊:"你
去把劉華給我叫來。"
劉華笑咪咪地過來,"有什麼吩咐,劉老闆?"
"這兩個小姐,"他指我和汪靜,"以後就在你這裡坐台。"
我和汪靜都滿瞼帶笑地叫她:"劉姐。"
"好哇。"劉華熱情地說:"歡迎啊。"又向著劉歆擠擠眼,"她們在這裡,
你們可得經常來呀。"
"我們來的還少嗎?"
"不多不多。"
這樣,我和汪靜又做了"龍華"的坐台小姐。
中間,劉華問我們,記不記台費?要是記的話,劉歆就要出我們的小姐費,要
是不記,他們就可以少出一百六十塊錢。我問劉歆,"今天晚上結我們的台費嗎?"
"結個屁!"劉歆跟劉華說:"今天可是我私人掏錢,不給她們結,明天再說。"
不給我們結無所謂,今天是"重出江湖"的第一天,我們只是想探探路子,還
沒有想賺錢。再說,是劉歆的錢,我還不想賺。
"不生氣吧。"
"生什麼氣?"我真誠地說。
劉歆掏一百塊錢給我。他說:"我不給你給台費,但我要給你小費。"
"我不要。"
"拿著!"劉歆不由分說。
"我還要給汪靜,我不能讓人家汪靜白陪。"他又拿一百塊錢。
"汪靜陪的小楊,你讓小楊出錢了,你還給他出錢?"
"小楊哪有錢?"
嗨,這就稀奇了,只聽說司機巴結領導,哪有領導......
用小楊的話說:"我們老闆心好。"可能劉歆這人真的心好,可是,他的心也
太好了吧。
11月12日  星期三  雨星期天也就是11月9 日晚,我與汪靜九點鐘都還沒有坐
上台。
良宵一刻開始了,我們從漆黑幽暗的舞廳裡出來,坐在外面的沙發上。我們准
備等到九點半再走。領班劉華走過來,與我們坐在一起,跟我們說:"星期六星期
天生意不太好,今天來的都是人家這些小姐的熟客,是小姐們把他們呼來的。我們
這裡是這樣的,星期六星期天,小姐們帶來的客,我們給她按五十塊結台費,小姐
帶一個五十,帶兩個客,等於她又帶了一個小姐坐台,我們給她結六十,帶三個七
十,帶四個八十,每多帶一個我們給她加十塊,等於說小姐帶客,我們有十塊錢提
成。
你們以後也把熟客帶過來正說著,從樓下上來兩個人,只聽領班說了一聲:
"哦,曹哥來了。"就丟開我們,迎上去。
那兩個客在領班的熱情招呼下,大搖大擺地進了舞廳。
"怎麼這麼黑呀?"其中一個說,領班熱情地解釋:"現在是良宵一刻。"
把那兩個客迎進舞廳,領班又熱情地喊:"小劉,小靜。"
小劉、小靜,這是我和汪靜在這裡面的名字,我們學人家"蘭蘭"、"萬芳"、
"小梅"的藝,改名改姓。
我們兩個人趕緊站起來,跟在他們後面,走進漆黑。
"張偉,你把他們送到十五包、十六包。領班抓住一個服務員,讓服務員點著
打火機給我們照路。
那一晚,我們幸運地坐上了台。
沒有多大一會兒,舞會就結束了,我們走出來,結了台費。
"你們兩個,莫慌走,一會兒有客人要吃飯,你們留下來,陪他們--就只是
吃吃飯。"
領班跟我們說,還有兩個穿黑衣服的小姐,領班也在留她們。
我們還沒有說出拒絕的話,她又說:"莫走,給我點兒面子。"
我用一種為難又可憐的神情和語氣說:"我不能留下來,我回去晚了進不了大
門。"
"就吃飯,一會兒就完了。"
那兩個小姐也要走,領班說:"你們真不給我面子?還想叫我照顧你們吧?"
那兩個小姐已經下了幾級台階,又停下來,回頭望著領班,臉上是淒惶和苦笑。
我看領班在跟她們說話,就和汪靜拉著手下了樓。
准想,就因為這,我們竟得罪了她。
星期一,天下著雨,我和汪靜打扮得辛辛苦苦的,又頂著雨傘走到路口,攔一
輛"的",滿懷信心地向"龍華"駛去。收傘時,傘還把我的手給擠破了,還流了
血。
星期一的生意果然好,那些老的、醜的、亂七八糟的女人都坐了台,可領班就
像沒看見我們似的,根本就不安排我們。我知道,憑我們倆的青春和美貌,往燈光
下一站,客人自會挑走我們。可我們兩個又不敢站到燈下,像別的小姐似的,見來
了客馬上主動地迎上去。我們就端端正正、規規矩矩地縮在舞廳裡面的沙發上,一
直縮到良宵一刻開始。
我們走出來,在外面的沙發上坐下,那些小服務員、女歌手、領班和吧檯上的
女人,還有幾個醜得不能再醜的小姐,他們生動活潑地打閒、打電話、打情罵俏。
我們兩個人冷冷清清地坐在那裡,沒一個人理我們。
坐在那裡我覺得恥辱,便沒等到九點半就匆匆地走了。
回來時,又是打"的"。這樣,來去花了十塊車錢,還把手擠滿了血,還沒坐
上台。心裡很不舒服,很不舒服,要是我又老又醜,那倒罷了。比一比"龍華"的
小姐,個個醜得像王八蛋似的,我們不是天仙,也是"人尖"了,卻坐不到台。
今晚去了,又不安排我們。我坐不住了,對汪靜說:"別指望領班安排我們了,
我們這形象,還不如坐到外面,讓客人看見了,自然要叫我們坐台,走吧,我們坐
外面外面亂七八糟地豎著七八個小姐,上來了兩班客人,領班又安排她們,結果,
又只剩下我和汪靜。
坐在外面也不行,我們又進來,在一片漆黑中,坐在長沙發上。
屋裡也只剩三個小姐了,帶我們兩個人,一共五個。
又上來了四個客人。領班沒法,才安排我。
她給我安排的是一個矮肥矮肥的男人,就那樣的男人,還挑三撿四。我看見領
班先是給他安排了一個老一點兒的小姐,他不幹,說:"哎,我不要她,她坐過我
的台,水的很。"不知他說"水的很"是什麼意思。領班見他沒看上那個小姐,才
又把我拽過去,"你看這個怎麼樣?"
那個人果然"看"了我兩眼,但是我想燈那麼暗,他能看到什麼呢?我在心裡
暗罵,臉上卻堆滿笑--皮笑肉不笑。
最後我進去了,他先進去的,在左邊小沙發上坐著,我進去後,他也沒招呼我,
我就在右邊沙發上坐了下來。
服務員送來兩杯茶,我們平坐了三兩分鐘,我想,不能這樣干坐一晚上,我進
來時,領班趴在我耳邊說:"小劉,陪好一點兒,他們經常來。"
怎麼叫"陪好一點兒"?我於是沒話找話說:"先生,我們跳舞吧。"
"我不會跳。"
"怎麼不會跳?你肯定會。"
"真的,我不會跳。"
"那我教你好吧?"
"不好。"他生硬地說。
我無話,又干坐了一會兒,我用一種謙卑的語氣說:"先生是不是不喜歡我?
先生是不是在想著你的小姐?"嘴裡這樣說,心裡卻恨恨地罵:"王八蛋!王
八蛋!"
"我沒有小姐。"
"那是在想你的情人了,先生這麼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定有好多年輕漂亮的
女孩子追求你......"
他卻不理我,也不說話。
又干坐了一會兒,我端起茶杯:"先生你喝茶吧?"
"我不喝。"
什麼狗屁玩意兒,王八蛋!
又干坐了一會兒,度日如年。
我偏不服氣,你不就是肥一點兒嗎?有什麼了不起?狗屁的社會地位,我偏要
捉弄你,玩你,偏要!""我可不可以坐過去?"
"可以呀!來。"他的語氣不生硬了。
我就坐過去。誰知,我剛一坐過去,他馬上就伸出胳膊,將它們搭在我的肩上。
好哇!王八蛋!這你怎麼不端架子也不傲慢了!
"走吧,我們跳舞去。"我甜甜地說。
他的興趣似乎不在乎跳舞,他只是想利用他的手。
在這時,我就想劉歆,劉歆,劉歆,劉大哥,跟劉歆在一起,多好,多安靜,
多放心。
他不跳舞,~只手,就放在我的胸脯上,隔著厚厚的衣服......雖然是隔著厚厚
的衣服,我仍舊是覺得噁心,噁心,想嘔吐。
我抓住他的手,發現他的厚厚的手又綿又軟,比我的手軟和多了。於是我又恭
維他:"啊,你的手好軟呀,是那種大富大貴的手,我想,你肯定是有著很高的社
會地位,你這雙手......"現在我都忘了我是怎麼恭維他的,我是最恨說違心話的,
沒想到,那情那景,我的恭維活竟然像滔滔江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我恭維得他心花怒放,"走吧,跳舞去。"我拽著他,走進舞池。
他的舞技平平,但也不是"不會跳",比起一般的客人,他跳得倒也不算太丟
人。跳了一會兒,他也想走走花樣,誰知一走,他就錯了,他不知他錯了,只看到
我愣一下,腳下也亂了,他就笑,咧著嘴,胖臉上竟顯出了孩子似的天真無邪。
我的心也就放鬆了,我搭在他肩上的手靈活地捏了他兩下,我記得我還蹦了蹦,
跌了腳,我說:"喂,你怎麼跳!"
聲音輕靈,性格活潑。
我想我善於作戲,善於表演,我最善於的,是研究人的心理。
我發覺這個人有些自我感覺良好,經常進舞廳,經常坐卡座,而陪他的小姐,
素質都不會太高,他的素質,也不算高,比起劉歆,他差得遠了。
這個人,他自我感覺良好,卻並沒有多少心計,心眼兒也還好,我相信我能將
他搞定。
我就一直和他跳舞,又嬌媚,又熱情,又不讓他沾一點半點兒便宜。
到了一曲快四,演奏的是《我送你一枝玫瑰花》,很輕鬆很輕快的旋律,他不
太會跳,我教他跳倫巴,他也跳不好。我說:"好好跳,不准笑,聽到沒有?"像
老師訓學生,又像老媽訓兒子。
他咧著嘴,笑,我又說:"好好跳,不准笑......"
他們一起的一個人,姓羅,羅過來跟他說話,我們就不跳了,我站在一邊,他
們說了一會兒話,羅過來拉住我的手,我也熱情地拉住他,心無城府似地,說:
"好好跳啊。
跳好一點兒,免得人家笑。"我帶著他,像帶一個大笨騾,我覺得我已經完全
能控制他們了,而不是讓他們控制我。
"你叫什麼名字?我下次來了要找你。"
"我叫小劉。"我一邊蹦蹦跳跳,一邊歡快地說。
我發現他很想接近我,我故意說:"喂,你比他好,乾脆我們換一換。"
"行啦。"他眉開眼笑。
"你的小姐怎麼樣?她好不好。"
"沒你好,也沒你漂亮。"
跳完,我拉著他,到矮胖子那兒。
矮胖子正笑笑地望著我們。
"我們換一下,她說,我們換......"
"喂,不是我說的,你不換算了。"我裝出一副千嬌百媚的嘴臉,丟開他,跑
到矮胖子跟前,又干嬌百媚地搖晃著他的肥手,千嬌百媚地說:"怎麼樣?換一下
行不行?"
"行哪,我無所謂。"矮胖子笑著說。
"那就換!"我裝做生氣的樣子,"你沒有他好,你肯定沒有他好。"
"不行。"羅忽然變卦,"我下次找你好吧?"他笑著說:"我要是跟你換了,
那不就對不起人家那個小姐?"
逢場作戲,誰都可以不斷地變換自己的態度、語氣。我拍一下矮胖子,"哼,
無所謂,你看人家這個先生,多有情義,人家就想到換了對不起人家的小姐,而你
卻無所謂。"
矮胖子又咧著嘴,笑。
快四完了,就聽到妖裡妖氣的女歌手說:"采菊東籬下,溫柔在龍華......"
這是她自己編的串台詞,是良宵一刻的開始。我拉著矮胖子,進了包廂,嚼咕
道:"什麼采菊東籬下,溫柔在龍華,這有什麼聯繫?簡直是狗屈不通,要是陶淵
明活著,不氣死才怪......"
矮胖子一坐下來,手就又要不老實了。
"喂,你幹嘛?"
"能幹嘛?你說,我們到這裡來,為的是什麼?"
"廢話,到舞廳來,肯定是為了跳舞呀。"
"跳什麼舞?跳舞有什麼意思?"
手就又伸了過來。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
"你怎麼也這麼水?真是水的很。"
"哦?你說水?就是這意思?"
"還有什麼意思?喂,你老抓著我的手幹嘛?"
我暗暗咬著牙,在心裡罵:"王八蛋!畜牲!"臉上卻又堆上笑,當然,伸手
不見五指的"良宵",他也看不見我臉上的笑。
"你怎麼是這樣的?看你那麼有身份、有地位,你身邊又不是沒有女人,怎麼
還在這種地方,唉......幹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你不覺得......"
"我沒有身份,哼哼,我有什麼身份?"他也皮笑肉不笑。雖然,我看不見,
但我聽得出。
我們就在黑暗中,他兵來,我將擋,他水來,我土掩。
終於,他有些煩了,"你這個小姐,怎麼回事,摸一下,有什麼了不起?"
我也沖沖地,"有什麼好摸的?不就是衣服嗎?你摸的不也就是衣服嗎?看你
這麼尊貴的人,怎麼也這麼下流?"
"好了,好了,你要是不願意,那我走。"
我抓住他,故意可憐兮兮:"你別走,你要是走了,領班會訓我。"跟著,我
又"巴結"他:"你跟領班很熟是吧?
啊,你千千萬萬不要跟她說,我怎麼怎麼樣啊......""那我偏要說,你這小姐
水的很。"
"喂!喂!喂!你別說,哦?"我哄他,其實,我才不怕他呢,有什麼了不起?
大不了,我不在龍華做了,這麼大的城市,上百家舞廳,我在哪家舞廳不行?
"那你不讓我摸,我就要出去。"
"你出去幹嘛,不准你出去。"
我緊緊抓住他。他笑了:"我出去上廁所。"
"胡說,你剛才已經上了。"我依舊"巴結"他:"喂,你知道嗎?剛才你出
去上廁所,我也出去了,我不是在跟沙發上坐著的那兩個小姐說話嗎?那個穿紅衣
服的小姐就是那個還跟你說話的,她悄悄告訴我,說你色,她說你色,你知道嗎?
我還給你面子,給你臉上貼金,我說,才不呢?這個人好得很,真的,好得很,
你呀,你,我還給你臉上貼金呢。"
我聽見他得意地笑,我又說:"我看見你從洗手間出來,一臉的正經,道貌岸
然的,真的,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壞。"
"唉!"他歎一口氣,懶洋洋地說:"我都瞌睡了。"
"瞌睡了?那好哇,你睡。"
"怎麼睡?"他終於鬆開手,往沙發角躺去,"就這樣睡呀?"
"你睡我懷裡,來吧。"
他似乎有些高興,就真的將頭放在我懷裡,我怕他還要耍什麼詭計,心裡起初
還防備著,防了一會兒,看他似乎真的睡了,於是我徹底鬆了一口氣。
剛才,他上洗手間時,汪靜悄悄跟我說:"你知道為什麼劉華不安排我們嗎?"
"為什麼?"
"她說,那一晚,她留我們,我們沒聽,說我們不就是坐台小姐嗎?俏球的啥
子!"
我愕然,沒想到,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也還要對領導低聲下氣,低眉順眼。
領導?哈,領班就是小姐的領導,小姐的生意好不好,百分之九十,取決於領
班的好惡。
"她還說,俏球的啥子,不就是坐台小姐嗎?只要她們在'龍華',我就不安
排她們,找寧肯客人走,我也不安排她們......"
難怪呢,難怪呢,星期一那麼好的生意,她寧肯讓那些小姐一次次地被客人退
出來,也絕不安排我們。
"哼!"我只有將牙咬咬。
現在,這個客人睡著了,樂隊演奏著死不死活不活的樂。
曲,手伸出來,自己看不見自己有幾個手指頭,在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氛圍,
我不知自己是一種什麼心情。
她越不安排我,我越是要留住客,以我的青春美貌,以我的小聰明,小伎倆,
我要做"龍華"的最紅的小姐。
我不但要做最紅的小姐,我還要守住我的"貞潔",我要最紅,也最傲。
俏球的啥子?
就是要"俏"!就是要"俏"?
我有資格。

11月13日  星期四  雨
今天也算是出了一點兒氣。
昨天晚上,我結帳時,看到劉華穿上雨披,戴摩托車頭盔,我一臉諂媚皮笑肉
不笑地迎上去,謙卑地說:"劉大姐,那天晚上我們沒留下來吃飯,你生氣了是吧?"
我小聲小氣地說,我算準了這個女人,只不過就是想發發她的淫威而已,如果我低
三下四,她肯定高興。她氣的就是我們沒有對她低三下四,逆來順受,現在,我低
三下四地跟她說話,給她一個大發淫威的機會,好聽點兒,給她一個換回面子的機
會。什麼面子,老婦咪,狗屈的面子!
我低三下四小聲小氣地說,滿臉都是謙卑的笑。她果然發起淫威,聲音很大:
"是呀,不就是吃飯嗎?又不是叫你們幹別的,搞的人家老闆們好像是有錢花不出
去似的,不光我生氣,連老闆都生氣了,看,我不會害你們,又沒有多長時間,十
一點五十,還不到十二點,就結束了。"
"我怕回家晚了進不去大門,再說,我不敢回那麼晚......"
"有什麼不敢?就在這裡吃,又不是說要帶出去,要真是帶出去到外面,那我
也不幹,你看就是吃吃飯,也沒有喝酒,就喝的果茶,我就說了,我安排的,絕對
安全,絕對放心!"
"我不是怕不安全,我到這地方是偷偷來的,要是回家晚了,家裡肯定......我
是怕我家裡......"
我只有小聲解釋,而她,用一種很宏亮很高大的嗓音,嘰裡哇啦說了一大陣。
我也就不再解釋,我知道我解釋什麼都沒有用,關鍵是,給她一個機會,讓她
發洩,讓她施威。
她發洩了一會兒,施了一會兒威,意猶未盡地走了。
汪靜氣得不得了,她說:"明天我無論如何都不來了。"
結果我勸他,你不到這裡你到哪裡?天下烏鴉一般黑,到哪裡你都得巴結領班,
像我們兩個,又不開放,又不敢坐到燈下讓人挑,又沒有自己的熟客,我們只能靠
領班安排,然後,我們才有機會認識客,才有機會施展我們的小聰明,小伎倆,才
有可能拉住客,才有可能終於有自己的熟客。我們現在是一窮二白,而我們的優勢
和潛力只有在同人家談過話之後才能被發現。所以現在我們只能忍氣吞聲,忍辱負
重,忍,忍,一忍再忍!
"她越是不安排我們,我們越是要去,而且,我們越是要紅起來,讓她氣死...
..."
汪靜對那劉華恨透骨髓。我接著勸:"今天晚上我們再去一次吧,看她今天安
排不安排,要是今天還不安排,我們再說......"
於是就決定,坐了今天再說。
去了以後,我們徑直走進舞廳裡面。果然,劉華一個個地先安排別人,一直把
我們冷落一邊。我對汪靜說:"看來又不安排我們。"
汪靜摀住自己的肚子,說:"不知為什麼,我一來這裡就肚子痛。"
傻乎乎地坐在那裡,臉上硬撐著剛毅,心裡卻委屈得......恨不能跳起來,給這
個舞廳扔進一枚炸彈。
我還在心裡琢磨,等一會兒,要不要還坐到外面,讓燈照著,讓客人看見我們
亮麗的青春和容顏,讓客人把我們的青春和容顏"帶"進去......
但是坐到外面,實在太難堪,生於斯,長於斯,要是讓認識自己的人看見......
多難堪,多丟臉。
可是如果今天晚上坐不上台......
正想著,看見舞池邊緣站著一個人,那麼熟悉那麼熟悉的身影,"喂--"我
趕緊推汪靜,汪靜也看見了,臉上是害羞與激動的表情,"快去呀。"我看她在遲
疑,趕緊催。
汪靜不好意思,我"呼啦"一下站起來,走過去。因為我們一直坐在黑暗中,
所以能看見他,而他,是從外面剛進來,所以看不見我們。我們剛站起來,他大概
是感覺到了,迎上來。
"喂,你跟誰來的?"我問。
"我一個人。"
"不會吧?你一個人。"
"是的,我剛從外面回來,專門來這裡看你們。"
一聽說是專門來看我們,頓時,心裡肚裡憋得滿滿噹噹的委屈,一古腦兒像狂
風裡的大浪,洶洶湧湧地就翻騰起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你還說我們到這裡來,保
證能天天坐台,你不知道,領班,就是那個劉華,壞的要死,那天晚上,非要讓我
們陪客人吃飯,都那麼晚了,我們沒聽,走了,結果,她就恨我們,還說,我就不
安排她們,我寧願讓客人走,我也不安排她們!好壞呀,好氣人哪!"
汪靜也小聲小氣地說:"這個領班好壞。"
"哼,你還說讓我們在這裡,天天都能坐台,我們來了,你們也不來玩,我們
在這裡好委屈呀,要是今天她還不安排我們,我們明天也不來了,人家汪靜今天就
不想來,還是我好說歹說勸了半天......"
舞廳太吵了,迪士高樂曲轟轟隆隆地響,我說:"走,我們到外面說一會兒話。"
小楊說:"我要回家了,我是專門來看看你們,是不是在這裡。"
"是呀,是在這裡,在這裡受委屈。"
我發覺小楊今晚有點心神不定,"走吧,你回家幹嗎?
我們出去說一會兒話。"
小楊就帶我們出來。在吧檯,他對二老闆說:"給九包的門開一下,我們進去
說一會兒話。"
二老闆是大老闆的妹妹,這"龍華"是他們三兄妹開的,還有一個三老闆,也
是他們的妹妹。
二老闆叫服務員把門打開,我們進去了。小楊在這裡確實很熟,他跟大老闆是
戰友,後來又是同事,對他們周氏家族個個都很熟。
我和汪靜,我們倆就迫不及待地,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訴說我們在這裡的委
屈。
說了一會兒,解了氣,我問小楊:"你真的是一個人來的?"
"是一個人來的。"
"真的是專門來看我們?"
"是呀。"
"那你今晚別走了,讓汪靜坐你的台。"
我不怕坐不上台,剛才劉華跟一個叫劉春紅的小姐說:"昨天你陪的那個人,
今天還來,你等一會兒。"那時候我跟劉春紅坐在一起,她要走時,才又跟我說:
"還有小劉,你昨天陪的那個先生,一會兒也來。"
意思是說,等一會兒那傢伙來了,安排你。
反正,我不怕坐不到台。即使那傢伙不來,或者那傢伙來了,劉華還不安排我,
我不怕!等明天我會打扮得更靚麗、更嬌艷,我會坐在外面,讓別人看我美麗的容
顏,我相信,憑我的容顏和甜蜜的一團和氣的笑臉,一定會有客人專門點著要我。
我有一種直覺,我在這裡,絕不會受冷落,即使,你劉華再刻薄。
小楊說:"好,等一會兒,我打個電話,看我那個朋友能不能來,要是他來了,
我們兩個人,你們兩個......"
"我不要緊,即使你朋友不來,你一個人在這裡玩,讓汪靜坐你台嘛。"我還
想說:"我昨晚陪的那個人,今天還要來,剛才劉華已經說了,我可以坐他台。"
還沒說完,汪靜。
打斷我,不讓我說。"你怎麼又這麼傻了?什麼都說,讓他們想到你在這裡還
陪別的客人,他們心裡舒服?"
我覺得汪靜的話有道理,但現在想想,那又有什麼道理呢?我這次到"龍華",
目的就是為了賺錢,為了坐台,只要能坐台,坐誰的台不一樣?只要那客人不對我
動手動腳,只要他尊重我。
昨天我陪的那個傢伙,一開始他的確有些想動手動腳,但我三言兩語,就給他
治好了。我之所以對他存有信心,對他還有一些好的幻想,是因為昨晚,人家說過
這樣一句話:"我一定要用真情感動你。"我說:"好哇,只要你能感動我。"他
說:"我一定要感動你。'"我說:"只要你用的是真情。"
至少,他想到,他要用真情來感動我。他像個乖孩子似的,老老實實地在我的
懷裡睡覺,我給他唱:"月兒明,窗兒靜,樹葉兒照窗根......"他居然聽得很舒適,
很安靜。
再壞的人我都有辦法幫他改正。
我跟小楊站在包廂門口,正說著話,我是毫無意識地,將頭探向門外。頭還沒
探出來,啊,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
我先是看到一張孩子氣的臉,不知為什麼,我的瞼"驀"地一下就紅了起來。
我知道我臉紅,因為我感到它們很燙,就像有火在燒似的。
"喂,你怎麼也來了?"
然後,下面的話就不知道說什麼了。
我想起小時候,那時候,我才十一歲,從故鄉的小村考到二十里外的重點初中,
爸爸那時在那裡工作,眼看就開學了,爸爸卻因為忙,沒時間接我,媽媽只好步行
送我過去。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出遠門,二十多里,大部分是山路,翻山越嶺,才剛剛十歲
的女孩子,滿懷著希望和憧憬,也懷著對不可知的未來的一點點恐懼,到鎮上去。
而我們好不容易到了,爸爸卻下鄉需要兩三天才能回來。媽媽丟下我,媽媽還要回
家,步行二十多里。我眼淚汪汪地看著媽媽走,臉上卻掛著笑,沒有哭。爸爸的鄰
居,是一個三口之家,男的,在鎮上做委員,女的,姓田,我叫她田阿姨,田阿姨
有個女兒,比我大三歲,叫劉梅。那兩天,我就住在田阿姨家,田阿姨對我很好,
劉梅對我也好,劉伯伯雖然嚴肅,但很少在家,就是在家,他對我也好。那時候我
很柔弱,還是地道的鄉下小妞兒,出門在外,規規矩矩的。我估計我那時候也確實
不討人嫌。聽大人們說,我小時候長得很美,水靈靈的,又秀氣又聰穎,很討人喜
歡。我表姐王蘭,小時候就特別喜歡我,等我長大了,她還說:"你現在還沒有小
時候好看。"我相信,我小時候真的那麼討人喜歡。
我在田阿姨家住了兩天,第三天的傍晚,我們在絲瓜架下吃晚飯,老遠老遠的,
我看見幾個騎車的人從大門外進來,田阿姨說:"小雨,你看,誰回來了。"我好
長時間都沒有見到爸爸了,我像個傻瓜似的,端著飯碗,也不說話,也不吃。
"小雨,你爸爸回來了。"劉梅歡快地說,她也替我高興。
我看見爸爸將車騎得飛快,很快,他就到我跟前了。
我的臉上還是笑,我高興,我激動,我笑,沒有出聲。
我們家的家教是很嚴的,我是奶奶帶大的,奶奶有一套傳統的、很古典也很優
秀的育人方法。我想我笑得肯定像一朵燦爛的花,歡樂、開心又美麗。我笑著,但
眼淚卻不知為什麼,撲籟籟地就掉了下來。
等爸爸放好自行車,走到我面前,我"哇"一聲就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就
撲進他的懷裡。爸爸、田阿姨和劉海,他們都笑了起來,他們笑,我也忍不住又笑,
笑一會兒卻不知不覺地又哭了起來,就這樣,一會地笑,一會兒哭那時的感覺,那
時的情景,十幾年過去了,我卻記憶猶新。那是見到久別的至親的人,才會有的感
情。
見到劉歆,我真想撲進他的懷裡,也像小時候我撲進爸爸的懷裡,我哭也好,
笑也好,我要把我的委屈全都向他傾訴。
但這時我已是二十六歲的女人了,我成熟了,是個真正的大人了,我有情感,
但更有理智了。
"你們兩個是不是一起來的?不是一起來的吧?"我一邊問一邊就往包廂裡面
走。
劉歆跟進來,我看見他,也是一臉掩飾不住的發自內心的笑。
"今天,是我們以前的那個老王局長,他現在退二線了,想跳舞,讓我來安排。"
劉歆望著我和汪靜,解釋他來的原因。
他吸著煙,我看得出,他是在極力掩飾他的快樂的心情。
我們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差不多兩個星期了吧。我之所以來"龍華",大
部分原因還是因為他--是的,是因為他。
這一段時間都不好坐台,汪靜跟我說:"你怎麼不讓潘書記來?你讓他來,我
們不就有台坐了嗎?"
我才不讓潘勁松來呢,我怕他在這裡又和劉歆"撞車"。
再說,我和潘勁松不是坐台不坐台的關係,我和他--那要簡單得多,也複雜
得多。
這一段時間我有意冷他,我讓他把王志強的工作安排了我再理他。
劉華忙不迭地跑進來,一瞼媚態:"啊,劉老闆,楊哥,都安排好了,十七、
十八包,你們過去吧?"
我也一臉媚態地問她:"劉姐,那我到底......陪哪個。"
"你就陪劉老闆吧,你趕緊帶他過去。"
"那要是......"
"等那個客人來了,我給他說你沒來......你趕緊帶劉老闆過去,別出來啊。"
我就"趕緊"帶劉歆進了舞廳,小楊和汪靜就坐在九包裡,唱卡拉OK. 汪靜喜
歡唱卡拉OK唱得也好,但是她唱卡拉OK的機會很少,有時候,我真的很同情汪靜,
但汪靜那麼純純美美、文文靜靜,她似乎並不覺得自己需要同情。
我覺得她跟小楊很般配......一想到這方面,我就想到孫小梅,我有好長時間沒
跟孫小梅來往了,孫小梅也從來不找我,自從那一次,小楊跟她說那話以後。
她不找我還好一些,免得像從前,她一到我家,就不停地打電話,好像我那電
話是不掏錢似的。
我與劉歆進了卡座,他在茶几上放下手提包、手提、水杯,服務員已經上好了
煙、口香糖和飲料,劉歆拿起煙,又準備點煙。
"今天不准你抽煙。"
我剝了口香糖放進他嘴裡。
所有的行為都很自然,我摟住他,嘴對嘴,把糖餵進他的嘴裡。
"甜不甜?"
"甜......"
他反抱過我。第一次,我們親吻,真正地親吻,從頭髮梢到腳跟......我們全身
的每一片肌膚,每一根神經,都很認真。
"我愛你。"
"再說一遍。"
"我愛你......"
我好像從來沒說過這三個字,今生今世,我從來沒說過,從來沒有,跟一個男
人,在親吻之後,用這種......聲音、語氣,我說:"我愛你......"
之後,我問我自己,我說的是真的嗎?是發自內心的嗎?我愛他,我愛他什麼?
王雨,這一生,你到底要愛多少男人?你哪有那麼多愛?
真的、假的,戲演多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哪些是在生活,哪些是在演戲。
劉歆把臉貼在我的臉上,我感到,他的臉有點兒燙......
我們就這樣貼在一起,很長時間都不說話,也不動,只默默地、默默地......
這好像是初戀的那種感覺,很純真的......
但我不能投入我的真感情,不能。
總的來說這一晚我也算是出了一口氣,我在這裡不再是一個受冷落的小姐,劉
歆來了,我理所當然地陪他。但我昨天晚上陪的那個"先生",今晚也來了。我聽
劉華說時,心裡就想:我一定要留住客,我要讓他們捧紅我。
十點一刻,我想著結帳的事,跟劉歆說:"我們走吧。"
劉敬很尊重我的意見。我先出來,逕直走向吧檯。吧檯那兒圍了許多先生小姐,
我站在那裡靜靜地等待。我看見劉歆去敲九包的門,小楊和汪靜也從九包裡走出來。
昨晚和矮胖子一起的羅先生,我看見他笑咪咪地走過來,我嫵媚又不失矜持地
跟他打招呼:"哦?你也來了?我怎麼沒看見你?"
"小劉啊,你讓我等了一個晚上。"
我笑笑。這時還是他們一起的那個曹大個,鬼鬼祟祟地走到我面前,這個曹大
個,我從來沒有和他打過交道,也沒有和他說過話,我沒想到他是走向我,並且還
伸手拉我的胳膊,"小劉,你過來,我們這位先生等了你一晚上......"他那麼大的
塊頭,我身不由己地跟著他走,走近坐滿了人的長沙發,我看見一張微胖的、笑咪
咪的臉--是星期天晚上,我陪的那個人。
他是唯一的一個給我留下好印象的客人,當然,我說的印象,是指第一印象。
到"龍華"這已是兩個星期了,兩個星期裡,我們只陪過三個客人:劉歆、矮
胖子,還有現在坐在我身邊的這個陳小見。
陳小見是星期天晚上我陪的那個客。他們來時,正是良宵一刻。他和我跳舞,
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我問他是做什麼的?他說他是個體戶,我說個體戶好,現在
是市場經濟。
是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公有制和私有制並存......於是,我們就談到"十五大",
談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他有些吃驚,問我:"你一個女孩子,怎麼懂這麼多?"
"怎麼?你還小看我?"
他有些激動,拉著我的手"乾脆,我們別跳了,我們回包廂,好好說。"
他拉著我,回到包廂。
我們那個包廂比較大,良宵一刻時,只有舞台樂隊那兒有一點點光。摸索著坐
下來,我們兩個人的沙發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不約而同的,我們感到它是一條鴻
溝。他想填平這條溝,於是要挪沙發。我說:"不用了,我們表面上已經將它填平
了。"因為我們兩個人的腿,都放在那個縫隙處,剛好能將縫隙填平。他用手量了
一下,笑著說:"這麼寬,怎麼填得平?"於是挪沙發,將兩個沙發並到一起。
我們只是坐得近一些,他開始說他自己。他原是局機關幹部,現在在辦實業,
他只說了他的即將出品的產品的品牌--口潔,然後,他不由自主地,就越說越多
了。他說他的宏偉理想,說他的出身,他的家庭,原來,他才三十一歲,剛離過婚,
妻子是醫院的護土,結婚前參加過選美,是本市首屆選美大賽的冠軍,當然,結婚
前他追求的是美女,結婚後,他需要的是賢妻。
"本來,特別美麗的女人,她就不應該結婚。"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麼就忽
然冒出這麼一句。
我看他確實有些坦誠,所以,當他說完他自己,又要求我坦露真實身份時,我
猶豫再三,還是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地說了一些。
我說了我的工作單位,我的真名字,也說了我出過書。
他馬上斷定,我到這裡來,為的是體驗生活,認識我,他很榮幸。我只告訴他,
我到這裡是為了有所收穫。
在這裡,我可以收穫到很多很多,物質上,不用說,在這裡我很容易掙到錢,
精神上,我收穫創作素材,收穫各色人等的心理、行為,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真
真實實的生活,看到道貌岸然的男人,社會上層人士,他們的最真最不能見到光明
的東西,也看那些漂亮的女人,她們怎樣地為錢、為生活......
其實,小姐們沒有錯,既然社會上有這種消費,那些有臉面的先生需要她們,
她們的所有行為,包括要小費,包括濫媚,她們的所有的言行都對。
這一晚,我有些高興。有兩個不令人討厭而且素質都比較高的男人......而且,
我發現劉華,也對我的態度有所轉變了。
我不管,我不能大意,我除了要抓住劉歆,我還要抓住陳小見,抓住矮胖子,
抓住以後我遇到的,所有的客人。
11月15日 星期六 小雨
今天真倒霉,霉就霉在遇見了孫小梅。
七點半,我去約汪靜。一推開她家的門,我就看見孫小梅坐在那裡。不知為什
麼,我一看見她,馬上就覺得心裡像是吃進去了一隻蒼蠅,馬上就有一種不好的宿
命中的悲劇似的感覺。這個女人是那種自我感覺良好,永遠都渴望和期待著男人們
的關注與愛撫--用小楊的話說:"我最喜歡她那對大眼睛,滿含著期待"--她
是這樣的女人,自以為自己是男人們心中的明燈。狗屁!在我們女人看來,她狗屁
都不如,狗屁都不是。
永遠是那種受傷害的樣子,裝得像一隻溫柔的貓,母貓,多情的貓,等待著男
人去愛,去抱......
不過事實證明,人家這樣做,也是成功的,哪像我,傻不啦嘰的,大大咧咧,
好像沒心沒肺似的,好像真的無情無義似的。
現在這個社會重功利、重實惠、重公平交易--公平不公平無所謂,一切都可
以拿來交易,青春、容顏、肉體、情感......不是嗎?其實我和汪靜來做坐台小姐,
我不就是在拿青春和容顏與人交易嗎?
其實孫小梅拿身體和情感(所謂情感,主要是指男人們對她的好感,而她是不
需要對他們好感的,她哪有那麼多"感"?分給那麼多的男人?)與人交換,這也
沒錯。她從一個鄉村民辦教師,奮鬥到這一步,著實很不容易。可我見不得她那副
自我感覺極好的樣子,好像普天之下的男人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好像普天之下的男
人,一個不剩的,全都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可以輕輕鬆鬆地,像一個技術熟練
的馬車伕,隨心所欲的,駕馭他們。
她以為她很美,很有魅力。
不錯,她長得有些姿色,用劉歆的話說--"有抓弦"
的身材,溫柔的言談舉止,尤其是那一對大大的波,她是一個容易讓男人尤其
是事業有成"飽暖思淫慾"的那種男人心想的女人,再用小楊的話說,她那"一對
水靈靈的、滿含著期待的大眼睛",多會勾人魂魄!
可憐的小楊還以為,那期待,是因為他,獻了那麼多慇勤,用一個小玩笑一試
探,原來,人家是對有權有勢的劉歆......原來人家自以為自己很高明,人家應該配
劉歆。小楊算什麼?小楊是劉歆的一個小司機。
那個玩笑是這樣的:劉歆讓小楊對孫小梅說:"王雨這人不行,太差勁兒了,
其實,我們老闆喜歡的是你,可惜,認識你太晚了,現在,他不好丟開王雨,而你
又是王雨的朋友,所以我們老闆才讓我來找你,其實,你那麼好,我哪敢追求你?
是我們老闆讓我這樣做的,他現在只能故意冷落王雨,讓王雨自己覺得沒趣兒,自
動離開。你看,你也和我們在一起吃過幾次飯,你都能感覺得到的,我們老闆對王
雨一點兒都不熱情,有時還對她冷言冷語,嚇唬嚇唬她,根本就不尊重她,對她一
點兒都不在乎......"
劉歆在要小楊對孫小梅說這些話之前,已經向我做了口頭請示,而我也笑嘻嘻
地批了。我們兩個還打賭,他賭孫小梅一定會信以為真,而我賭孫小梅一定會把這
話原封不動地報告給我聽。我很自信,畢竟,我們都是女人。
不待小楊把信息反饋過來,劉歆自己就讓了半步,"也許白雪會含蓄地提醒你,
她可能會問你,你跟那個姓劉的怎麼樣?你肯定會說好哇,她可能會提醒你,'你
要擔心這個人,這個人不那麼可靠。"'我也想,孫小梅至少會這樣提醒我。
誰知,我一等又等,從夏天等到這個寒冷的冬天,孫小梅一直沒有跟我提這件
事。
小楊當時是這樣說的:"我跟白雪說那些話以後,她睜著一雙又驚又喜的大眼
睛。臉紅了好半天......"
小楊那一段時間真的有些失落,而劉歆卻是得意洋洋,洋洋又得意。
我呢,我只是覺得她可笑,可笑,很可笑。
那一段時間,只要是小楊單獨約她,她一概拒絕,但只要有劉歆在,她無論如
何都不會失約。當然,只要有劉歆在,那就一定也有我在。到了後來,小楊也不再
約她了,我也不再約她了,而劉歆他是更不會約她的,過去不會,現在不會,將來
也不會,不會!
劉歆不是那種淺層次的人,他也決不會真愛那種淺層次的女人,以為有了一雙
"水靈靈、滿含著期待"的大眼睛,有一對大大的豐滿的乳房,、有一具性感的充
滿呼喚的肉體,就能讓所有男人屈服。
不,她錯了!錯了!
已是好長好長時間,她也不再來找我了。秋天是那樣匆忙地稀里糊塗地過去了,
孫小梅她來電台工作已經有半年多了,她的"白雪"的名字,大概隨電波的傳送,
已經激起了更多的男人們的心。
大概是吧。
今晚我很不高興見到她,我有一種不小心吞吃了蒼蠅的感覺。
汪靜說孫小梅是專門來找她玩的,她不能讓孫小梅知道我們偷偷伴舞的事,她
決定今晚不去了。
"去吧,管她的,一會兒我來說,我就說我帶你出去有事。"我粗暴地、近乎
有些惡狠狠地說。
我想我的心胸還是比較開闊的,有很多不能容忍的事情,我都能夠容忍,可是
今晚,在汪靜家見到她,又是這個關鍵的時間,我討厭她,討厭她,討厭到了極點。
就像是真的吃進去了一隻蒼蠅,我感到很噁心。
汪靜猶豫再三,還是說:"算了,今天我不去了,她一來,就說:"哎呀,這
一段時間我好寂寞,好空虛,我就是想來找你玩一玩,找你說一說話。"'寂寞?
空虛?那你就該來打擾人家?擾亂人家的生活?
佔用人家的時間?寂寞空虛了,你可以去找喜歡你的那些男人,他們不會覺得
你煩人,你何必要來這裡撒嬌,忸怩作態,我們是女人,我們見不得我們這樣的同
類。
別以為那些無聊的男人喜歡關心你的寂寞空虛,我們不喜歡!我們有很多事情,
沒功夫也沒興趣聽你訴說寂寞。我們沒有可利用的男人給我們調工作,給我們買衣
服,給我們好好安排生活,我們沒有,我們只能靠自己。我們只有辛辛苦苦地去忍
辱負重,辛辛苦苦,掙回一點點我們生存的基本條件和權利。
我們沒有錢,我對這種沒錢的感覺,恨透了骨髓。
我與汪靜坐台,我們坐台的目的就只有一個--掙錢!
也許我和汪靜都能夠像孫小梅那樣,離開自己的沒權沒勢的丈夫,做一個擁有
自己之身的女人,等(用小楊的話說--期待)著對我們的身體有所企圖的有權有
勢的男人......
只要他對我們有所企圖,我們就也能夠利用他,達到我們的......企圖。
不過也不一定,作為純粹的女性,我們沒有孫小梅性感,沒有她豐滿,我們決
不讓誰輕易地走近我們的寂寞。
其實誰沒有寂寞?誰沒想過要換一個肩膀靠一靠。
時間一分一妙地過去了,眼看眼看著就要到了八點,我催汪靜:"快點兒,別
猶豫了。"
我自己拿出化妝品,塗脂抹粉,描眉描唇,我現在化妝,又快又精,幾分鐘的
時間就能夠讓自己變成另外的一個人。
孫小梅先是在跟張祖文說話,現在看見我化妝,幽靈一樣地走了過來。
"哎喲,我也化化。"
"化吧。"我簡單地說。
孫小梅玩弄著我的化妝盒,依舊用她的溫柔的B 縣牌普通話,"你這是什麼牌
子?沒聽說過,哎呀,我有一個聽眾,他非要送給我'生態美',我都不用......"
"是呀,你天生麗質,用不著。"
我刺她,但她並不覺得,反而很高興,說:"我以前在XX鎮當播音員的時候,
哎呀,我一個人從來都不敢上街,我出門,不是戴眼鏡,就是戴帽子,你不知道哇,
那麼多人圍著走路都走不成......"
汪靜洗完臉,猶豫著自己要不要化妝,她還在猶豫!
"喂,你快點兒,我請你跳舞,又不要你出錢,你還猶豫什麼?,'"你們要
去跳舞?那帶我一塊兒去?"
我不知道怎麼拒絕她,脫口道:"那你們快點兒!"
孫小梅沒騎車子,汪靜騎車子帶她。我才不帶她呢,那麼肥的一頭豬,黑豬,
我看殺了她炒肉吃,夠我吃一輩子。
到了"龍華",我看見院子裡停了三四輛車,心想,今天的生意不錯,肯定能
坐上台。
急忙忙,興沖沖地上了二樓,我看見劉華,連忙諂媚:"劉姐。"
"怎麼來這麼晚?"她望望正上樓的汪靜和孫小梅,笑笑地:"還帶了一個?"
"她是來玩。"我問劉華:"怎麼樣?今天的生意還好吧?"
"不行,都是熟客,是人家那些小姐自己呼來的。"
我有些洩氣,進了舞廳,果然,黑的大舞池,只有兩三個人影。小姐們坐的沙
發上,幾個服務員和幾個小姐東倒西歪,舞台上,樂隊的人有的打瞌睡,有的吸煙。
客人少,樂隊也不演奏,就放音樂。
汪靜裝得像從來沒來過似的,我領她們進來,三個人一起坐在沙發上。不知為
什麼,心裡煩的要命。
因為煩,我坐臥不安。
"怎麼沒人跳?"
孫小梅的問話,沒完沒了。
"你在這裡上班,怎麼給你開工資?是按月,還是按天......"
"你為什麼不到'新天地'去?那裡的生意好,有一次我和馬老師他們,在那
裡玩,好多小姐呀,我坐在那裡休息,他們把我當成小姐了,非拉我坐台,我說我
不是伴舞的,我是來玩的。"
"你不跳舞,他們也付你工資嗎?"
'你一個月能拿多少錢?是客人給?還是舞廳老闆給......"
"你為什麼不讓小楊來陪你跳舞?你打電話,叫他來陪你......"
起初,我還敷衍她,到了後來,我忍無可忍,惡狠狠地說:"我為什麼要讓小
楊來陪我跳舞?"
她真是好脾氣,依舊笑微微,"怎麼不可以?反正他跟這裡的老闆熟,他來了,
又不用花錢,哎,對了,你跟小楊跳舞,老闆是不是也給你錢......"
我在心裡搜索最惡毒又最含蓄的語言,我在想,拿什麼語言......
"哎呀,我想上廁所,你們誰陪我上廁所。"汪靜忽然說。
我剛準備說:"你又不是不知道!"孫小梅自作聰明地站起來,溫柔地說:
"我陪你去。"
"你知道廁所在哪兒?"
"我知道,我來過。"
她們走了,我一個人,我還在想,什麼是最惡毒的語言。搜腸刮肚想半天,想
不出來。
汪靜進來後,拉我的手,要我陪她跳舞。
真閒的沒事兒!我跳舞可是為了賺錢,沒有人給錢我跳什麼跳!
"讓孫小梅跟你跳吧,我不想跳。"
孫小梅熱情洋溢地:"好哇好哇,來跟我跳。"
她們去跳舞,我坐在沙發上,這個時候人的思想最豐富,我想想劉歆,想想潘
勁松,想想陳小見,矮胖子,老K ,小楊,王志強,思緒胡亂飄移,想今事,想往
昔,想到最後,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麼。
汪靜和孫小梅跳完一曲,兩人興致很高地回來。汪靜一屁股坐在我和孫小梅中
間,她跟我說:"下一曲,你和我跳,我們兩個人不行,都不能走男步,你跟我跳
吧。"
"我不想跳,你們隨便跳。"我懶懶地說。
汪靜用手揪我的腿,我感覺到了,我說:"你怎麼回事?
你揪到我腿了。"
"我怎麼會揪到你腿?我腿癢,我在抓我的腿。"汪靜委屈地說。
"你腿癢你怎麼抓到我腿上來了?好痛!"
"哎呀你冤枉人,我抓癢怎麼會抓到你腿上?我們兩個人坐的再近,也不至於
連你的腿我的腿都分不清,真是奇怪,說我揪你的腿,再說我也沒有揪,我是在抓
......"
"你還奇怪,我才奇怪呢。"
"真是,你怎麼冤枉人?"
汪靜說這話時,我感到她的腳又踩了我一下,我大叫,站起來:"好哇,這一
下你可不能說我冤枉你了!"
"你們是怎麼了?"孫小梅問。
我覺得汪靜很有些反常,怎麼會她的腿我的腿,她都不知道呢?看她那一本正
經,嚴肅認真的樣子,實在好笑。
別是跟張祖文那樣的人在一起,時間長了,人變憨了?
我不跟她計較。
我故意跟孫小梅說:"你想跳舞吧?你想跳,你呼小楊過來。"
"我不知他家的電話號碼。"
"人家不是給你說過嗎?沒良心,你考試時,想到人家了?用過之後你就忘了
......"
孫小梅民辦轉公辦,要在縣師範學習兩年,她不想學,也不想離開電台,那時
候,正是小楊最失落的時候,我知道小楊的老岳舅是師範校長,我沒給小楊說,就
先告訴孫小梅,讓孫小梅自己找小楊。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是怎麼找的,反正,孫小梅是不用去師範學校了,就是考試,
她也可以不參加,而畢業文憑她可以照拿。
我那時候是想給小楊一個獻慇勤的機會,小楊的慇勤倒是獻了,但是孫小梅並
不見得領他的情。
今晚我是真的想讓小楊來,我想看看,在汪靜和孫小梅之間,他怎麼周旋,是
冷一個熱一個,還是公平對待。
按說,他跟汪靜接觸的時間,比跟孫小梅接觸的時間還要長,但是據我的觀察,
他對汪靜,好像沒有對孫小梅的那種感情。我問過他,我發現他對孫小梅還有舊情,
對於汪靜,他說:"她是善良的木美人。"
"什麼意思?"
"怎麼說呢?她單純、善良,也很聰明,也很漂亮,但我覺得她是我的妹妹,
頂多是我的妹妹......"
汪靜的身世,我一點兒都沒有跟他說,沒跟他說,也沒跟劉歆說,他們還以為,
汪靜比我小,跟老K 的那個小劉差不多。
孫小梅躍躍欲試,想給小楊打電話。
"龍華"的老闆小氣得很,打一次電話還要一塊錢,孫小梅和我都沒有帶錢,
我就是帶錢也不會給她,哪怕是一分錢?誰像小楊,憨乎乎的,獻慇勤,結果怎樣?
只落得"那個人"。
那個人!真是丟人!
汪靜心好,準備幫她付錢,孫小梅先撥號,"嘟"了半天,那邊卻沒人接。沒
人接才好,省人家汪靜一塊錢,更主要的是,讓我看到了孫小梅的尷尬樣兒。
有人接也好,說不定還更好看,當然,那個"人",最好是小楊的老婆,而不
是小楊本人。
總之,讓孫小梅給楊文亮打電話,讓她自取尷尬,我高興!
孫小梅居然不死心,她擔保了一會兒,拐彎抹角,問我:"你怎麼不給你的劉
大哥打電話,讓他來......"
"我為什麼要給他打電話?"我一臉微笑,反問她。
吧檯下的燈光很亮,我觀察著孫小梅的表情,故意說:"他是誰?我是誰?"
"怎麼?你們不好了?"
"怎麼不好?"
"那你為什麼不找他?"
"我為什麼要找他?"
我覺得很高興,很快意。
回去時,就讓孫小梅的"霉"給"霉"上了。
瘦弱的汪靜,還是帶著肥豬一樣的孫小梅。天上下起了小雨,有點兒冷,汪靜
卻說她渾身冒汗。我知道,這是汪靜累的。
"傻瓜,為什麼不讓她帶你?"
"我的車子不好騎,她騎不好。"
汪靜呀汪靜,這才是你真正的"階級敵人"。
孫小梅還算有點兒人性,她終於不好意思了,但她說出來的話,卻又讓我生氣。
她說:"王雨,那你帶我。"
"想得美!我怎麼帶你?你那麼肥!"我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但我的聲音也
很溫柔,普通話也很標準,一點兒也聽不出,我有仇恨她,或是諷刺她的意思。
她果然不計較,不生氣,還笑呵呵地,從汪靜的車子上跳下來。
我沒想到,她真的臉厚,在我還沒有同意的情況下,猛地跳上我的車子。
她那麼肥,那麼重,我又沒有一點兒準備,"嘩啦"一聲,我連人帶車子,一
起摔向路邊。
我還臭美,穿著春秋裙。這一下,腿可摔得結實,手也蹭破了皮,更倒霉的,
是我面向著地,不用說,臉上不是傷痕纍纍,也是五彩繽紛,火辣辣,疼死了。
地下已經積了很多水,衣服全髒了,孫小梅趕緊扶我......她自己也摔倒了,我
本來想罵她,但一看她......人家那是才買的衣服,三百多塊,全髒了......她也不是
有意的,算了吧。
雨越下越大,汪靜把我的車子扶起來,她試了一下,完蛋了,車子不知哪裡卡
住了,不轉圈。
怎麼辦?
孫小梅站到梧桐樹下,她彎腰捏著自己的腿,可能她的腿也受傷了。我恨死她,
王八蛋!倒霉鬼!喪門星!我和汪靜在雨裡,胡亂搗弄我的車子,幾揭弄幾不搗弄,
嗨,車子還能騎了。
"你沒事吧?還能騎吧?"
我甩甩腿,好像不太痛了,"沒事,能騎。"
汪靜真好,她又帶上肥豬一樣的喪門星和我並排,往回騎。
11月18日  星期二  陰
這幾天一直都沒有去坐台,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疼倒不太疼了,可就是不能
見人。
王八蛋孫小梅,我恨死她。
汪靜來看我,說起揪腿和踩腳的事,原來她是有意的。
她怕我在孫小梅面前亂說話,邀我跳舞,叫我陪她上洗手間,目的都是為了不
跟孫小梅在一起。
"我怎麼會真的抓癢抓到你的腿上呢?你也不想一想?
還一個勁兒地咋唬,一個勁兒地咋唬......"
"哎呀,我還說你憨,弄了半天,是我憨......"
11月21日  星期五  陰
天氣很冷,為了漂亮,我們依舊穿得裊裊婷婷。
汪靜穿的是燈芯絨的背帶裙,上面穿的是白毛衣,外套一件小夾克。下午我們
上街,她終於咬下牙,買了那套一百五十元的廣東服飾"夢伊人",這是她唯一的
一套高檔衣服。
這一段時間,只要有空閒,我們就逛街。"管它的,賺點兒錢,先買兩套新衣
服穿。"確實可憐,自從結婚後,我們兩個都沒有什麼新衣服了。汪靜老穿她那些
幾十元一件的小衣服,我以前一直還以為她就只適合穿那些衣服呢?那些衣服便宜、
廉價,可憐的汪靜卻將它們穿得韻味十足,直到我們試了那套"夢伊人",我才發
現,汪靜天生就是一個完美的衣服架子,穿廉價衣服,她顯得清純、活潑、年輕、
明媚,穿高檔衣服,她又顯得是那麼地高貴、典雅、大方、端莊。第一次試,我們
沒有買,因為那衣服標價八百四,太嚇人了。
但自從試了那套衣服以後,我知道,汪靜的心裡一定像是有一隻小鹿,天天在
她的思想裡轉悠,我能想像她的心情,因為我在街上也看中了一套衣服,四件套:
一個帽子、一件小馬夾、一件上衣、一件A 字裙,很漂亮,也很典雅。
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子買過,她是兩百元買的。那套衣服我試過,都說我穿上比
她穿上還好看,而我看呢,她穿在身上,就已經足夠令我羨慕了,兩百元,太貴了,
我在服裝店看過幾次,卻強壓著心底的慾望,一次也沒說買。
但心裡卻像是有一隻強有力的手,一次次把我往那家服裝店裡推,直到有一次,
我在那家店裡,再也看不到那套衣服。
"唉,早知道還是把它買下來,兩百元就兩百元,四件套哇,唉,太可惜了,
竟然賣完了......"我一遍遍地歎惋,一大街的衣服,在我眼裡都失去了光彩。
於是就恨,恨這種沒錢,也捨不得花錢的感覺。
今天下午,意外地在另一家店裡,發現了這套令我魂牽夢縈了好多天的衣服,
我試完以後,汪靜和我故意對這套衣服橫挑鼻子豎挑眼,挑了老半天,然後一口還
價,一百二十元。
這家店的位置不太好,其實店裡的貨真是沒得說,兩個年輕的女老闆也許真是
被清淡的生意給折磨夠了。"好吧,你加一點兒,這套衣服你穿上真是漂亮得很,
我們一天都沒開張,現在真的很想賣給你,這套衣服也就真的只配你穿,你就加一
點兒吧,一百八,行不行?"
"就一百二,我們逛了半天街,口乾舌燥的,也不想多說廢話,一百二,你要
是行,就把衣服包起來,我來點錢。"
我們兩個人的演技真是可以,最終,一百二,我們買下了我的四件套。
轉到了"夢伊人"那個店,汪靜又不厭其煩地將那套衣服試了一遍。我還是還
價一百二,不過這個老闆不好說話,鬥智鬥勇了半天,我們還是又加了三十塊錢,
最後以一百五十元成交。
還剩幾十塊零錢,汪靜又買了一條十六塊錢的羊毛褲,十六塊錢到哪兒去買羊
毛褲?假的,我們倆都穿的是水貨羊毛褲。
還剩下的錢,我買了兩條小紗巾,先買一條,覺得它漂亮,後來又看見另一條,
更漂亮,同樣的價,我又買下一條。反正,什麼顏色紗巾配什麼顏色衣服,多買一
條,也不冤枉。再說了,兩條紗巾才十四塊錢,還不夠人家抽一盒紅塔山煙,有什
麼捨不得?買!賺了錢就買!
一人拎著一袋衣服,身上的錢只剩下幾塊了,反正,這錢來的容易,花起來,
也就不那麼心疼了。再說,我們又沒花冤枉一分,兩套衣服才二百七十塊錢,比起
人家那千把塊錢幾千塊一套的衣服,我們夠寒酸的了。
一百多塊錢的衣服,還叫高檔,要是叫那些坐台的客人們聽說了,人家不笑死
才怪,就是劉歆,他也常穿七八百上干塊的西裝,就是他最便宜的一雙皮鞋,也不
止我們的衣服錢。
想想真是寒心。
我不知我將來能不能發跡,說不定我將來真成了名人--成名人頂什麼用?又
不是名歌星、名演員!我想我成不了名人,我也不再像結婚前那樣,有那麼強烈的
想當大作家名作家的願望,我現在似乎沒有了什麼願望,更不要說理想了。成名作
家那麼容易嗎?不容易,就像我現在想有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或是有一台電腦,
我連這個願望都實現不了,那些長遠的、宏大的理想或是願望,我還想它幹什麼?
我只要有點兒錢夠用、夠生活,能夠讓自己的心裡踏實、平和,這就行了。
有了夠用、夠生活的錢,再懷孕,生一個小寶寶,做一二名踏踏實實,地地道
道的賢妻良母,給我的小寶撐~片蔚藍蔚藍的天空......
嗨,想做賢妻良母......
今晚我們都沒捨得穿新衣服,汪靜還是她那副清純玉女的打扮。我穿著高跟高
腰的黑皮鞋,帶白花邊的襪子,肉色水貨羊毛褲,南韓面料的A 字裙套裝--這是
王雪最得意的一套衣服,是那種很高雅的黃色。我把才買的新紗巾繫在脖子上,紗
巾的邊緣是蝴蝶樣的卷邊兒,很雅致。
上了樓,我看見了吧檯那邊兒有很多人,先生小姐都有,我們趕緊低眉順眼,
輕手輕腳地走。
"嗨!"我看見的是一張胖臉,圓圓地,漾著孩子氣的笑,有兩個小酒窩,在
兩邊的嘴角。
就是那天的那個矮胖子,今天我才看清楚,原來他並不老,三十多歲的樣子,
還有兩個小酒窩,真好笑!現在我才發覺,而那一晚,他留給我的,只有那雙胖手
的感覺。
"今天穿這麼靚,這麼花,這麼漂亮......"
一邊說,一邊就伸出他軟乎乎、暖乎乎的胖手來捧我的臉。
我們的身邊有很多人,人家一定在看著我們。我撥開他的手,小聲說:"神經!"
說完,拽著汪靜,一溜煙兒的,鑽進舞廳。
我們在那幽暗的沙發上坐著,老老實實地等領班安排。
我又看見了那矮胖子,在靠著樂隊那邊的散台上,領班給他安排小姐,看樣子,
他不要。
汪靜說:"他肯定要叫你坐台。"
"不見得吧,有一次我來晚了,領班給他安排別的小姐,他就坐了,再說,我
第一次留給他的印象,肯定也不好。"
嘴裡這樣說,心裡卻有些自信:他會叫我,他會叫我......
在嘈雜的音樂聲中,憑感覺,我聽得出他在跟領班說:"叫小劉......"而汪靜
則肯定地說:"我聽他們在說小劉,那個人在點你。"
可領班卻一直沒來叫我。
坐了很久,舞會正式開始了。我看到他們一起的羅先生,帶著個小姐跳了過來。
"我們去洗手間吧。"我跟汪靜說。
"我也正想去,走吧。"
我們走出舞廳,在外面強烈的燈光下,低頭疾走。上完廁所,回來,劉華拍我
一下肩,我沒敢猜想,她要安排我。
她神神秘秘地將我拉進舞廳,低聲說:"你們到'金城'吧?我弟弟在那裡開
了一家舞廳,小姐不夠,你們去,就說我說的,找梁經理,保證坐台,保證當晚就
結台費。"
"'金城'?很遠吧?我們還沒去過。"
"也不遠,反正,你們在這裡也坐不上台,你看,今晚生意又不好......"
我心裡確實不想去,但又不敢得罪這位姑奶奶,正考慮著措辭,矮胖子從裡面
走出來,剛好經過我們面前。"咦,你在這裡,我找了你一晚上,走--"矮胖子
拉我。我不動,等待劉華發話。
"好,你坐他的吧去。"見我還在看她,她又用她慣常的熱情,笑著說:"你
快去坐台,去吧。"
矮胖子拉我的手,不知是怕我丟了,還是怕我溜了,還是怕我看不清腳下的路。
他拉著我的手,這種感覺很好,不像劉歆,有人時就正襟危坐、道貌岸然,跟你保
持十萬八千里的距離。好像你是小姐,會拈污了他的什麼似的。
矮胖子無所顧忌,也不道貌岸然,很自然地、很真實的,牽著我的手。我跟著
他走,到"龍華"才裝修的新的小包廂裡。
這裡還沒有牽上電線,每個小卡座裡點著一支紅蠟燭。
劉華跟過來,她讓我們坐七號,七號裡面放了一隻小台和一隻單人沙發。
"這麼小,怎麼坐?"矮胖子說。
劉華笑嘻嘻地說:"小了還好一些,你們坐擠一點兒,不是更親熱?"
"不行,換一個。"
矮胖子一直奉著我的手,他自己找位子,最後決定坐五號,五號裡面連紅蠟燭
都沒有,不過沙發長一些,地方也大一些,地上鋪著地毯,小台上放著一杯水。劉
華走了,我們坐下來。
剛坐下,我就驚呼:"別!快起來?"
他嚇得"呼"一下站起來:"怎麼了?"我掩飾住心裡的得意,柔聲說:"沙
發上有沙。"
他用手一摸,果然是有些沙。
因為在昨天晚上,劉歆和小楊來了,劉華也安排我們坐這邊,我們一看那還沒
有鋪地毯的水泥地,光溜溜的水泥牆,冷冰冰的樣子,我們都不坐。我倒還無所謂,
劉歆很挑剔,他堅決不坐,說:"要是沒有別的包廂了,我們乾脆走,到別處去玩。"
劉華慌了,趕緊給他調,最後給我們調了兩個好包廂。
昨天晚上,我就發現,那沙發上還有施工弄下的沙。
矮胖子誇張地用手、用衣袖去撣沙發,一邊撣,一邊誇張地說:"你看,為你
效勞,我多幸福呀。"
我也幫著用手去弄,對這個矮胖子的印象,我是一次比一次好了。
矮胖子他們常常來"龍華"玩,第一次我坐了他的台;後來幾次,不是他來晚
了,我已經坐上台,就是我來晚了,有別的小姐坐了他的台。
我記得那一天晚上,他告訴我,他姓劉,四十多歲。但今天我看清楚了,他根
本沒有這麼大年齡,頂多,三十六七吧,而且,他也不姓劉,我聽見劉華的高喉嚨
大嗓,喊過他好幾次"周老闆",也喊過他"小周",他姓周。
我們坐下後,他喝了一口水,問我:"你要點兒什麼?
也叫他們給你上一杯茶。"
"算了,我什麼都不要,給你省點兒錢。"我隨口說。
真的,我坐台,從來都不點東西。一包口香糖,外面多到天頂兒賣兩塊吧,這
裡要賣十塊;一杯茶,成本多到天頂兒超不過兩毛吧,這裡要賣十塊錢一杯。至於
大禮包,各種飲料,煙,那些東西,我更是從來沒點過。
我真的是捨不得,本性使然。即便那又用不著我掏一分錢。
矮胖子將他的"狼爪爪兒"搭過來,笑嘻嘻地說:"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買單?"
我當然不知道今天是他買單,"今天是你買單?你請客?
哈,那我給你省就省對了。"的確,不管是誰買單,我都會給他省的。
我跟汪靜說過矮胖子,我一直稱他的那雙豐厚、綿軟的肥手為"狼爪爪兒",
矮胖子跟我跳舞,跳著跳著,他就會把兩隻手,像狼一樣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沒見
過真正的狼,但聽說過,狼吃人,總是先把一雙爪子,搭在人的肩上,不過,真正
的狼,它是從人的背後悄悄搭上去的,矮胖子的爪子,每次也是悄悄搭上我的肩的,
只不過,他不是在我的背後,而是和我面對面。
不過今晚,我並不覺得他討厭,也不像第一次那樣,又拘謹,又怕他,又從心
底悄悄地鄙視他。
"你知道嗎?我們第一次認識,你猜我以為你是幹什麼的?"我輕鬆地說:
"我還以為你是哪個山區縣的鄉鎮幹部,鄉鎮長或是鄉鎮書記,真的,長著一雙綿
軟的手,吃得腦滿腸肥的,就像趙本山說的,長著一個腐敗的肚子。"
矮胖子開心地笑。我接著說:"你還記得嗎?我進去後,你坐這邊,我坐這邊,
中間隔著小茶几,坐了好半天,你也不招呼我,我就想,怎麼辦呢?我出去?可是
出去了劉華又不會饒我,本來,她就對我有意見了,不出去吧,你呢,根本就沒看
上我,你呀,真是,還傲得不得了,真像是一個鄉鎮幹部,自以為是,自高自大,
還以為在你的一畝二分地上,誰都看不起。"
矮胖子一直笑,我津津樂道。
"沒辦法,我就想,還是我先巴結你吧,不管怎麼說,你也是領導幹部,我是
平頭百姓,無產階級,你的手上沒有繭,而我的手上還有兩顆繭,好吧,巴結你,
我就獻慇勤,先生,我們跳舞吧......"
"不會跳。"矮胖子接過去,模仿那一晚的口氣。
我也笑,又說:"第一次慇勤沒獻成,我僵坐在那裡,又想,下一步怎麼辦?
先生,你喝水。"
"我不喝。"
"給人恨死了!你不知道,包廂那麼黑,我的手,在茶几上摸了半天,才摸到
那杯水,好心好意地獻給你,你卻......"
我就很自然地,在他身上捶了一下。他的胖瞼上,漾滿了幸福的笑,這我不用
看,就能感覺得到。
"兩次慇勤都沒獻成,我想,怎麼辦?最後,我只好說,先生,我坐過去,可
以嗎?"
"哎,可以可以。"我們幾乎是同時說出這句話,而且腔調和語氣都和那一晚
幾乎是一模一樣。
我們同時大笑,又把笑聲同時壓下來。
這裡的包廂都還沒有裝好,隔音效果不好。
我又捶一下矮胖子,嗔道:"就這,你就行了,也不傲了,開始你還和我保持
點地距離,可是不一會兒,喏,"我捏一下他的肥手,"狼爪爪兒就搭過來了。"
矮胖子演示那一晚的情景,他的胳膊從我的肩膀越過來,一隻肥手,恰到好處
地,剛好放在我的右胸上,準確點兒說,是右邊的乳房上,跟著他的肥手就要在我
的那個部位......我死死地,用我的兩隻手抱著他的那一隻肥手。
"我說過,我要感動你。"
他忽然,又跟我說這句話。
不錯,那一晚,他說過:"我要感動你。"我聽得很清,但是沒有把它當真。
現在,他的手還搭在我的肩上,他只要隨便動一下,我的右乳房,就在他的掌
握之中,但今晚,他一點兒也沒有這方面的舉動,甚至連一點兒企圖都沒有。或許,
他是真的要感動我。
"你跟陳小見關係怎麼樣?"我換了話題,其實,我的心裡,真正是有些關心
的。
他--陳小見,起了個這麼容易讓人生憐的名字。可以說,他是我在這裡遇到
的第一個客人,如果劉歆和小楊不算的話。
我真的覺得我有些幸運,劉歆和小楊把我和汪靜介紹到"龍華"來,我到現在,
一共算是陪了三個生客,陳小見、周、和那個姓李的不知名字的傢伙,陳小見是我
所遇到的,最好、素質最高的一個客,我把他當做客,但是他卻沒有把我當做小姐。
那一晚,我們就是跳舞、說話。說話的內容,先是從他自己的身份說起,他說
他是個體戶,於是我們就談剛剛學習過的"十五大",談政治經濟學,談到公有制
和私有制,因為談得投機,我們就彼此對對方充滿了好奇,先是從各自的文化程度
說起,然後,說到工作,他比我誠懇,他坦誠地說了他的工作和生活,他是在局機
關工作,後來興辦實業,生產一種叫"口潔"的消毒液,他的實業才剛剛開始,遠
離權利的誘惑,實實在在地做一些真正有益於社會、有益於人民的事,做實事,這
正是我所要追求的,人生的真正價值。我壓制著心中對他充滿的好感,做到禮貌而
平淡。我看得出,他極需一個傾訴對象,緊跟著,他像是控制不了自己似的,將他
的家庭、婚姻生活,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古腦兒地倒給我。
他是一九九二年結婚,比我們早兩年,現在有一個三歲的男孩,聰明、漂亮,
他的妻子是我市首屆選美比賽的冠軍,那長相,當然是沒得說,現在,他們已經離
婚,他說,他已經離婚。
"現在,可以談談你了吧?"他誠懇地說。
我怎麼能談我自己呢?我是一個坐台小姐,我要把我的這一身份擺正。我到這
裡來,是為了掙錢,至於體驗生活,那在其次。我也許以後再也寫不出東西了,但
是我要生活,要實實在在地活著,而錢,是我活著所必不可少的需要。
"你不願說我也沒辦法,但是我希望你也和我一樣坦誠......"
"不是我不坦誠,而是我沒臉坦誠,你以為做小姐很光榮嗎?我每次來都有一
種做老鼠的感覺,我怕在這裡碰到熟人,真的,我覺得我有時真的很像一隻老鼠,
小老鼠。"
"你是小老鼠,我是大老鼠。"他做張牙舞爪的樣子,想把我們之間沉重的氣
氛調和開。
這一晚,我違反了我自己的原則,用劉歆的話說,犯了大忌,在舞會快結束時,
我吞吞吐吐,但最終,還是告訴了他,我是誰。
陳小見,我忘不了他,給我的感覺。
那一晚,在跳最後一曲良宵一到時,我們走出來跳舞。
"良宵"很長,偌大的舞池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在跳。"乾脆,我們也別跳了。"
我輕聲說。
不跳舞,回到包廂,坐了一會兒,"良宵"還沒結束。
"我們就在包廂裡面跳吧",他說。
我站起來同他跳。
不知不覺中,他將我漸漸摟緊,彷彿有兩顆心在很自然地相碰、相迭、相印。
我覺得我好像是很長時間都沒有這種感覺了。
黑暗中,音樂輕輕緩緩,纏綿如訴,我感覺到他溫暖的唇......我不會和他接吻,
不會......
我也不會讓他吻我的臉,我的臉上塗滿了脂粉,我不想讓他吻那些脂粉,那些
香滑、美麗而虛假的東西。
他吻我的脖頸......癢癢的、軟軟的、溫暖的,充滿熱情,充滿真誠,充滿......
純潔的慾望。我能感受到,他與我抱得很緊,隔著厚厚的衣服,我們的心卻相印,
情,卻相隔。我轉動著脖子,接受他的柔軟、芳香的吻......我們的身體貼在一起,
我感受到,他充滿慾望,充滿了生命的力量一切都很自然,沒有一點卑瑣與齷齪,
他使我想起了真正的初戀,十七八歲的那種情感,好多好多年了......
"太幸福了,我真是太幸福了,認識你......"我只有這樣說,心底的真實的聲
音,它衝破我的喉嚨,衝出我緊閉的嘴......
這時,燈亮了,音樂換成了《友誼地久天長》,舞會結束了,這是我坐台以來,
時間過得最快的一次。"結束了......"我低聲說。
他擁著我。
"結束了,走吧。"我掙開他,然後換一副沒心沒肺的笑,輕巧地說:"快走
吧,要不人家以為我們幹嘛呢。"
我先走出來,一出包廂門,我就加快腳步。
我在吧檯那裡等結帳,他出來後,用眼神跟我問候,用微笑跟我告別,我還他
一個微笑,還悄悄揮了揮手。
劉華一直在看著我們,我看見她望著我笑,是那種意味深長、世事洞明的笑。
我總覺得她才是真正的皮笑肉不笑。
陳小見被我裝進了心裡,我想我也一定被他裝進了心裡,我們互留了電話號碼。
但是我卻不知道,我後來陪的這個周,跟他原來也互相認識。
那是我第二次跟陳小見見面,那一天,劉華告訴我,我陪過的一個客要來,我
以為她說的是周,但我沒好問她。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小楊和劉歆,卻一前一後
地來了。我理所當然地陪劉歆,後來,結束時,我先出來,在吧檯那兒等結帳。
劉歆"道貌岸然"地和小楊先走了,汪靜也坐他們的車,我耐心地等結帳,這
時羅走過來,我皮笑肉不笑地跟他說話,說了幾句,他走開,從長沙發又走來大個
子曹,曹穿一身黑皮衣,汪靜陪過他,說他色,那一時,他和週一起,我卻沒認出
他來。我從來沒和他說過話,沒想到,他走過來,語氣和藹得可親:"來,你看,
這個先生你認識嗎?"
我跟著他走過去,卻看見是陳小見坐在那裡。我真的很意外、很意外。他給我
讓位子,我坐在他身邊,在強燈光下,濃妝艷抹的我十分不安。我匆匆地和他說話,
我強調:"我是小耗子,我不方便和你多說話......"我記得我很慌亂,也不記得那
一天結到帳沒有。後來,我一個人走出去,站在路邊的暗影下,等王志強。
現在王志強也徹底想明白了,他已經忘了那個什麼WT公司,忘了那個"王副部
長",他不但每天白天裡跑車,晚上也照樣在街上拉客。我和他約好,每天晚上十
點半在"龍華"的路邊等我。
自從那天騎車子摔了一跤,我就再也不騎自行車了。汪靜有時候騎,有時候不
騎,她要是不騎的話,就提前到我家,等王志強出車時,我們一起來"龍華"。
我站在路邊等王志強,天下著毛毛細雨,有些冷。今年的冬天,雨水特別多,
但是卻沒有下過雪。我回到酒店的屋簷下,站了一會兒,覺得太亮,踱踱步,又躲
到旁邊門市部的屋簷下,這裡一片漆黑,沒人注意我,還有一輛車,大概是儀征吧,
廂式,剛好能將我這個小老鼠擋住。
十點半早過了,王志強還沒來。我們還約好,我等他只等到十點四十,他來這
裡等我也只等到十點四十,超過這個時間,就是我沒坐上台,提前回家了。
十點四十,我看見陳小見下來。我剛才在樓上,對他只有客氣,而沒有熱情,
更沒有一絲一毫的柔情與激情。他沒看見我,逕直走向那輛儀征車。"陳大哥",
我輕聲叫了一下。
"怎麼?你?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他有些驚奇。
"你帶手提了嗎?我用一下。"
"帶了。"
他從懷裡掏出移動電話,我呼王志強的BP機,情急之下,我發現我呼錯了號,
於是又呼。等了一會兒,沒有復機。
"謝謝你。"我把手提還給他。
這時候羅也下來了,還有一個人,以前我沒見過。還有大個子曹,不過他沒有
走過來,他自己有一部車,很漂亮,大概是"藍鳥"吧。他一個人,先開車走了。
羅看見我,熱情地叫:"嗨,小劉!"
羅的熱情讓我害怕,好像我和他之間有過什麼默契似的。我知道他一直想讓我
坐一次他的台,但我一直沒坐過。
不是我不坐,是混帳劉華不給我機會,不安排我。
他們的儀征才真叫破,只有前面的門能開,後面的門卻開不了。從前門上車,
想到後面去,中間又有一道鐵網攔著,好在鐵網還不是太高,人從上面爬,還能夠
爬過去。
他們都不爬,都擠在前面,只有我一個人爬到後面來。
車是陳小見開的,我看見他開車,我就想無論如何,年前一定要把車學會,讓
王志強教我,讓潘勁松幫我考執照。
有時候我覺得開車比做什麼都好,特別是在給單位上的一把手開車,那真正是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看小楊就是一個典型,他除了偶爾受點兒劉款的氣,背過
劉敬,他就猖狂得不得了,連其餘的副局長,他都不放在眼裡。
而且小楊給劉欲開車,我發現他還能沾到許多劉欲以及他們單位上的便宜,在
外面吃飯跳舞自不必說,光簽單結帳這一項,我發覺小楊,他就有很多......反正有
很多油水,他跟"龍華"的老闆那麼好,人家不可能不給他油水。還有修車呀,報
差旅費呀......反正小楊的油水多。
我覺得我讀了那麼多年書,在文化館工作,真的還不如一個給領導開車的小司
機混得好。人家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下了鄉,別人送禮,送領導,也送給司機,
進舞廳,有領導的小姐,也有司機的小姐,領導住什麼樣的房子,司機總跟他住對
門,不是對門也是樓上樓下,好沾便宜。
雨下大了,從路燈和車玻璃上看,雨下得比開始大多了。我忽然想到門鑰匙還
在汪靜兜裡,而王志強也不知他現在是不是回了家。
車就快要到我家了,我又用陳小見的手提往家裡打電話。
家裡電話沒人接,說明王志強還沒回來,我只好讓陳小見調頭,先到汪靜家。
到汪靜家,把汪靜嚇一跳。她坐小楊的車,早到了,正要睡覺,卻看見我一臉
慌張,渾身水淋的,她還以為我跟王志強怎麼了。
"不是,我忘了拿鑰匙。"
拿了鑰匙沒顧得多說,我又跑出來,上了陳小見的破車,讓他們一直把我送回
來。
臨下車,我說:"我就住在這裡,你們千萬要給我保密,我去坐台,是不能讓
任何人知道的。"我說得又嚴肅,又慎重。其實,心裡面有一個聲音,在不服氣地
嚷:"怕什麼?
有什麼好怕的?那些當官兒的可以去花錢?你為什麼不能在那裡掙錢?你掙的
是你自己的錢,有什麼丟人的?"
下了車,我又說:"謝謝你們,我也不能再說別的客套話,這麼晚了,我也不
能請你們到我家,坐一坐或是喝杯茶,謝謝你們,路上小心。"
說完,我就跑進雨夜敞開的大門裡。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王志強的Call機,再加上我的密碼520 ,表明我已回
了家,不要他接我了。
那就是與陳小見的第二次見面,匆匆,太匆匆。
我真的有些想知道他的情況,我問過周,那一晚,我來晚了,周已經被安排了
別的小姐,我坐在沙發上,一個人。
那一晚,汪靜沒有來,我有些孤單。
周在跟小姐跳舞時,看見了我。他丟下那小姐,非要我同他跳。我先是推辭,
"你的小姐會有意見的。"後來,就只好答應他,因為他太誠懇了。
跳著跳著,他的標準姿勢就不標準了。他跳舞時,老是想用兩隻手搭在小姐肩
上,一開始,我以為他想沾便宜,給他糾正了許多遍,現在才發現他跳舞就是這樣
子,大概他學跳舞,就是這樣學的。
我把他的手拿開,又要教他標準姿勢。
"正規點兒,跳國際。"我嚴肅地說,像老師對學生。
他嘻皮笑臉,先正規了幾分鐘,又不正現了。
"你這兩個狼爪爪兒呀......"我哭笑不得。
跳了一會兒我問他:"你認識......"問了一半地,我又不想問了,於是頓下來,
把後半截話咽到肚裡。
他意味深長地笑笑,說:"你想問我,認識陳小見吧。"
不知為什麼,我臉"騰"一下就紅了。我忘記我當時跟他說什麼了,只記得,
他說了一句:"A 市太小了。"
A 市真是太小了,而我做為一名坐台小姐,應該算是比較走運的了。我認識一
個好人,又認識了一個好人。以前,我一直以為周是個腐敗卻又自以為是的鄉鎮干
部,實際不是,周是一個大單位的後勤處長,人雖然好吃點兒好喝點兒好玩點兒,
但卻不貪不拿。這一點,周自己沒有說,但我能感覺得到。今晚,周是為單位接客,
而客的主角,是那個一直坐在包廂裡面,衣冠楚楚到最後才頻頻露面的男人。羅和
曹是他的陪客。我不知他們的小姐都點了些什麼,但周和我就只有一杯水。我相信,
在我沒來坐台之前,週一直沒有要劉華強加給他的那個小姐。
周是一個好人,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來說。在今晚,他沒有對我有一次不好的企
圖,我們跳舞、說話。說話的時候我感到冷,他就用他溫暖的手,緊緊握著我的手,
再冷,他就要脫他外面的衣服,給我穿。
"怎麼穿這麼少?"他說這話時,就像一個很親的長輩。
我覺得今晚的心情也很好,連笑容都顯得嬌媚。我說:"不穿這麼少能行嗎?
美麗凍人,美麗凍人,不凍人,怎麼美麗?"
後來,我們又玩文字遊戲,是他先提了一個引子,他說他喜歡釣魚,將來有空
帶我去釣魚,我就想到列軟打給我的一個謎底是"釣魚"的謎。
劉歆那裡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就比如說這個"釣魚"的謎吧,"你在下面,
我在上面,你動我舒服,我動你難受。"猛一想,誰會想到是釣魚呢?
我把這個謎面說出來,周煞費思量,猜不出。我給他提示:"是打一休閒活動,
你剛才還說過了。"他還是猜不出,我得意地刮他一下鼻子,說出謎底。
周不服氣,說:"你根本就沒說對,你說得不對,我怎麼猜?"
"我怎麼沒說對?就是這樣的,你猜不著,笨!"
"正確的說法是這樣的,"他一本正經地說:"你在下面,我在上面......"
這話讓一個男人來說,意味就不同了。我趕緊捶他,不讓他說。
"喂,我說正經的,你讓我說呀,你別鬧。"
我站在他面前,為了取暖,不停地蹦跳。他靠牆站著,仍舊一本正經地說:
"你在下面,我在上面,你動我也動,把你整出水,才叫真功夫。"
我蹦到他面前,使勁捶他。
"別鬧,別鬧,我說正經的,怎麼不是?你要把魚釣出水了,那才叫真功夫...
..."
我不鬧了,他又說:"你省略了後半截,叫我怎麼猜?"
這後半截我真的沒聽過,現在聽來,還真的很形象。劉歆說,這叫葷謎素猜,
他那裡有很多。
周也給我打了個謎--"摸摸你的,摸摸我的,掰開你的,塞進去我的。"
這個我聽過,也是劉歆那兒學來的,是扣扣子。那一天劉歆讓我猜,我猜了老
半天,他提示:是你早上起來必須要做的。我就猜:穿鞋子?睜眼?刷牙?偏偏沒
猜到扣扣子。
我猜對了,又說一個讓周猜--"在娘家青青幽幽,在婆家黃皮寡瘦,插進去
顫顫悠悠,提起來順竿子直流。"
"竹篙,這個你難不倒我。"
看我一直在蹦,周說:"你還冷?"
"不冷了,不過,蹦蹦長的高。"
"還長啊?"他笑一笑,摸摸我的頭,又拉我的手,"來,坐我腿上,你就不
冷了。"
"神經啊。"我故作大驚小怪。
他刮一下我的臉,搖搖頭。
這一晚過得很開心。曹坐在三號廂,迪士高時,他們幾個男人出去說話,我站
在包廂外面,看投影。
曹的小姐神神秘秘地靠近我,問我:"喂,你要到小費了沒?"
"要小費?"我猛一下還有些吃驚,我還沒想過要跟周要小費,跟別人,我也
沒要過。
"我陪的這個男人,還沒給!"小姐不滿地說。
我笑一笑,盡量把聲音放柔和,我說:"我陪的這個人是個熟客,他不會給我
小費的,我以前坐他台,他都沒給。"
"他不給你小費?"這次該小姐吃驚了:"你要了沒?"
"沒有。"
"那你怎麼不要?"
"他要是給,我不要他也會給,他要是不給,我再要,他也不給。"
"那你媚好點兒嘛,怎麼會不給?不給那不是白坐了?"
"怎麼白坐?還有四十元台費。"
"哎,那還算錢?太少了。"
"一個晚上,喝了吃了,淨賺四十,還嫌少?"
我真的沒想到,這一晚,周最後也給了我一百元小費,我是從來沒想過他會給
的。
舞會決結束時,曹的小姐在拿到五十元小費後,謊稱她的兩個同伴要走,讓曹
放她先出了廂,我沒想到,被汪靜稱為畜牲都不如的大個子曹,也會那麼憐香惜玉、
通情達理,給了錢還讓小姐走。
他的小姐一走,他就來到我們包廂,先是借打火機,抽煙,走了後,大概是無
聊,又進來,還拿打火機照我的臉,我裝做嬌羞可憐的模樣,把臉躲在周的背後,
後來曹又當著周,從後面攔腰將我抱起。我知道他並沒有什麼惡意,但至少他不尊
重我。"我跟著腿,嬌聲叫:"周大哥,快幫我。"
周笑笑,說:"別鬧了。"
曹放開我,我跑到週身邊,跟他寸步不離。後來,我出去看汪靜,回來時,看
到曹的小姐,我把她帶回來,我們四個人,就站在包廂門口像普通朋友或同事那樣,
一本正經地聊天。
羅笑笑地走過來,"你們在幹嘛?開會呀!"
我們真的像開會似的,都在心裡沒有了任何一點舞廳裡的邪念。不知怎麼,談
著談看,談到陳小見,曹跟陳小見的關係顯然很鐵,他不無關切地說:"小見下個
星期可能要上法院。"
"上法院?"
上法院幹嘛?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可能生意上出了問題。
在我的潛意識裡,上法院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上法院離婚,唉,小雷這人也真是......"
陳小見沒告訴我,他妻子叫什麼名字。他妻子叫什麼名字,這不重要,管她叫
小雷還是小雨--哎,小雨不是我嗎?
他們不是已經離婚了嗎?陳小觀第一次見我,他就說了,他跟妻子離婚了。大
概不是離,而是分居吧。
我不認為陳小見在騙我,他沒必要騙我。
老曹說,他的"小雷"如何如何的漂亮,起初,也是如何如何的賢妻,自從陳
小見的父母離休後,搬過來同他們一起住,他妻子就表現出了如何如何的自私、忤
逆、刻薄。
"他媳婦根本不會做家務,以前都是小見做,小見的父母咋說都是縣級幹部,
他們哪吃她這一套?其實小見還不是很想離婚,是他父母堅決要他離......"
我想陳小見夾在他們的中間,肯定也不好做人。至於他那個秀外不慧中的繡花
枕頭般的媳婦,對於這一類只要以為有一張漂亮臉蛋就不可一世不知天高地厚的女
人,我也痛恨。再漂亮有什麼用?她總歸會老的!再漂亮又如何?將她放到農村,
讓她割一季的麥子,或者插二畝秧,你再看看她,還有多少漂亮可言?
漂亮的女人遍地皆是,不見得她是選美冠軍,就真的是全市第一美女,還有很
多真正美麗的女人,人家不願參加選美,人家不以為美麗才是她的唯一財富,相對
美麗來說,人家還有更多更多的資本,比如說才華、能力、一顆安靜又淡泊的心...
...
再說,現在的美容院那麼多,再不美麗的女人,只要肯花錢再花一點兒對於她
來說不怎麼值錢的時間,什麼樣的女人最終都可能變成美女。
我說話時不由得帶了些感情色彩:"漂亮有什麼用?有的女人她只能做情人,
而不能做妻子,妻子和情人,是兩碼事。"
大概是我把妻子與情人相提並論了,曹以為我是贊成情人觀點的,他把話題引
到我身上,"王小姐的觀念還怪新的,我常常在想,現在的人哪,真應該想開一點
兒,不說及時行樂吧,也不要太苦了自己,像王小姐,就想得開,老公那麼能幹,
自己層次也高......"
"你是說我來坐台?"
老曹又把話題引到他自己身上,"你說我吧,乘現在能動,不出來玩玩,還等
到見時?"他又跟周提到一個他們認識的人,說:"你看他,剛退休,才幾天?肺
癌,拜拜了,你說他活得虧不虧?一輩子忙忙碌碌,忙忙碌碌,忙又沒忙出一點兒
啥名堂,這下退了,可好,不用忙......你說虧不虧?吃沒吃過玩投玩過,說起來寒
心,像這種舞廳,他進都沒進來過......"
我聽汪靜說老曹,那一次她坐老曹的台,老曹跟她說:"哎呀,我老婆難看得
很,我一看見她就噁心,我要跟她分床睡,她不幹,還常常來纏我,她說,我天天
跟她幹,就沒有精力和別的女人了,我不喜歡她,跟她在一起就陽萎,我喜歡你,
年輕、漂亮、生機勃勃的,跟你在一起,我才衝動......"後來,老曹就真衝動,好
像他的衝動,就是對小姐的讚美、認同。汪靜噁心死了,先是跟他裝傻,後來裝不
過,就冷冷地抗拒,直到把老曹氣得到吧檯去告狀,說汪靜,長得又不好,還傲什
麼傲,想純潔?想純潔那就別來坐台呀,後來劉華就恨恨地說汪靜得罪了她的客。
"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劉華撇著嘴說:"長得難看死了。"我不知評價一個
人的相貌,好看不好看到底有什麼標準。我一直以為汪靜年輕、靚麗,看起來又文
靜、又純情,而且汪靜聰穎,充滿智慧,汪靜還有一副婷婷玉立、玉樹臨風的好身
材,我不知為什麼劉華會說她"難看死了"。
我不能太反駁她,只有小心地陪著笑說:"她長得不好看?我一直以為她是最
美麗的呢。"
"就是不好看也算了,人家有的小姐也不好看,但是人家會媚,照樣把客人媚
得團團轉,你一起的那個,真是太差勁兒了,也不溫柔,那一天,把客人氣得要命,
出來以後跟我發火,說我下次再安排這樣的小姐,以後人家就再也不來了。"
真的,從那以後,如果不是生意特別好,小姐不夠,劉華就從來不安排她,包
括我。
我們兩個倍受冷落,受劉華小姐的冷落。
"龍華"的舞廳燈很暗,進了舞廳,根本看不清誰長著一張什麼臉。"龍華"
的客人一般不自己挑小姐,看也看不清,挑又能挑什麼樣兒的?所以領班劉華就是
小姐的統帥,小姐們的魂,小姐趨之若騖,拚命巴結討好的對象。
我從來沒有巴結過誰,汪靜那麼聰明的人,也不巴結地。我們倆倍受冷落,客
觀地說,也是活該。
好歹我比她強一點兒,雖然每次都是安排在最後,但至今為止還沒有一個客人
告我狀,相對來說,我比汪靜坐的台多一點兒。我不會甜言蜜語,但每次跟劉華對
面,我都會趕緊送上一個館媚的笑。
我也會有陷媚的笑?
就是不溜,也媚,反正不是我發自內心的、真誠的、真正的笑。
所以我就不失時機地跟老曹說汪靜,說劉華如何如何地告她狀,害得她現在怎
麼也坐不了台。"其實我們到這裡來,心裡真的是很難受的。"老曹已經通過陳小
見,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不光老曹,羅、周,他們也都知道了,不過知道也好,
否則,他們不會如此尊重我。"比如說那個小靜,人家可真正是有身份的人,我只
跟你們說,她的家是在政府大院住,你就明白了,她的素質很高,絕對不在我之下,
白天裡,我們人五人六,到了這裡,倍受凌辱......"我有意誇張,老曹說:"在這
裡怎麼了?誰敢凌辱你?"
"我還算幸運,認識了陳大哥、周大哥、還有你、老羅,你們對我都很好,但
是到這種地方,真的,是很丟人的。"
"丟什麼人?我們從來不覺得。"
"你們當然不覺得,你們是來花錢,這也是一種消費時尚,而我,是來掙錢的,
在這種地方,用這種方式......"
"你不要這樣想。"
"能不想嗎?陳大哥肯定以為我只是在這裡體驗生活,其實,我是來賺錢的。"
曹的小姐對我們的談話沒興趣,她終於還是走了,剩下我們三人,彷彿都剝去
了那存在於舞廳之內的偽裝,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一些真實的傷感,傷感的真實。
一時間,我們都有些黯然,這時,羅走過來了,還有他們一起的另一個人,羅說:
"會開完了沒?走吧?"
看看時間,舞會也差不多快結束了。外面又是良宵一'刻,偌大的舞池,一片
漆黑,彷彿是無邊無際的漆黑。他們說從包廂這邊走,這邊通向餐廳,從餐廳也可
以出去。我跟他們一起走,他們的小姐都走了,只剩下周的小姐我小劉。
他們三人在前面,我和周在後面,剛走了一步,周又把我拉回包廂。我疑疑惑
惑地跟進來,這最後的時刻,他要幹什麼?
他伸出一隻手,伸向我。
手裡是一張錢,後來我看清,那是一張面值一百的紙幣。
"你?哦......"我輕笑一聲:"我還以為,你又要把狠爪爪地搭過來。"
他把錢塞進我手裡。我真的沒想到,他會給我小費。第一次他就沒給,陳小見
那一次也沒給。
"你給我?我怎麼好意思?我不要。"
"傻瓜,拿著!"
我遲遲疑疑地拿過來。我想他給了我小費,他可能還會有別的行為,至少,他
會順便親我一下,親一下我的臉......
他不會白給我吧?
但是他沒有。
11月25日  星期二  晴
劉歆打來電話,中午老K 要接他吃甲魚湯,還有小劉。
我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規律,白天在家裡寫東西,晚上,出去......
我沒有白天出去的習慣,這幾天與汪靜上街買衣服例外。
我說我不去算了,劉歆說:"你不去,我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
剛好王志強今天下鄉,他的車,被一個老闆包用三天,這三天,他都不在家吃
飯,我一個人自己要做飯,要洗鍋洗碗,也很煩。
正躊躇,汪靜來了,我就說:"算了,我還是不去吧,剛好汪靜也來了。"
"那你讓汪靜一起過來嘛。"
我想了想,最終還是答應過去。
我們打的幾分鐘就到了目的地。五個人,兩隻甲魚,氣氛很好,說著說著,話
題就扯到孫小梅。
本來,老K 要了一杯藥酒,兌甲魚血喝。我又讓他也倒了一點兒給我。我喝了
幾口甲魚血酒,不知怎麼,情緒就越來越激動。
我說了很多。孫小梅太過份了,昨天中午,竟然跑過來說:"王雨,劉局長給
我打電話了。"
"他給你打電話不是很正常嗎?我們大家都是朋友。"我淡淡地、面帶微笑地
說。
我只記得她說了三句話,第二句:"以後我還想找你談談,不過現在不行,我
馬上要去見一個廣告客戶。"
第三句:"我還是看重我們的友誼。"
這後面兩句都不需要我說什麼,我記得我好像是笑了笑,我想我應該含蓄,應
該深沉。
"哼,劉局長給我打電話了,她為什麼不說,她給劉局長打Call機了?狗屁!
還到我面前來炫耀!"
看我酸溜溜的樣子,劉歆似乎很得意,其實我不在乎,劉歆的"博愛"或是孫
小梅的"多情",我在乎的是,孫小梅在我面前所表現出的夜郎精神,直是一個靠
著不同的男人從小鎮到城裡來的女人,除了有一雙"水靈靈的滿含著期待的大眼睛"
和一對鼓鼓的"有抓弦"的胸肌,還有老K 說的"粗粗的水桶腰",她還有什麼?
她不無炫耀地跟汪靜說,以前她在小鎮當電視台的播音員時,常常不敢一個人
上街,因為那小鎮很多人都認識她,很多優秀的男人追她。在一個小鎮當播音員,
有一大群小鎮上的男人追,這不是很正常嗎?有什麼好炫耀的?
我現在的心裡已經有了兩種選擇,要麼,劉敬給孫小梅辦她的兩件事,那麼,
我就只好離開他,按照正常的慣例,做我的坐台小姐,哄那些有錢有勢的男人,哄
他們的錢,或許,也可以哄他們給我辦事,只不過,我從來沒想過要利用哪個男人
對我的好感,要求他給我"辦兩件事"。
"白雪說,她現在需要我辦兩件事,第一,盡快給她找一套房子,第二,給她
的孩子轉學。"劉敬在電話裡跟我說。
他跟孫小梅那三天的交往,他都打電話給我說了。他還說,孫小梅只答應跟他
吃飯,不跟他跳舞,更不跟他進卡座。
"我說,晚上我接你吃飯,她說好哇,我又說,吃完飯我們跳舞,坐卡座,你
猜人家白雪怎麼說?'我只答應跟你吃飯,至於跳舞,我覺得到那種地方,有一種
負罪感。"'劉歆說:"你誤會了人家白雪,人家並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人。"
她怎麼不是隨隨便便的女人?她很高雅?很聖潔?我呢?我就隨隨便便,就墮
落?就下賤?
"我引誘她,說,王雨這人不行,沒有你好,我心裡一直牽掛的是你......"
我當時在電話裡聽,沒有一點兒酸溜溜的意思,我還笑,幫他出點子。"你別
這樣說,褒一個,貶一個,反差太大,你應該說,我把王雨只是當著妹妹看......"
"我說了,我說我跟王雨只是一般朋友,我跟她做朋友,是建立在兩點之上的,
第一,王雨聰明,有才氣,有新思想、新觀念,有時能替我解決一些工作中和生活
中的問題,第二,王雨說過,她決不會破壞我的家庭。她說,我跟王雨不一樣。我
問她,怎麼不一樣?她說,我的條件比王雨高......"
"怎麼高?"我饒有興味。
"她說,那就是你必須得娶我。"
娶你?哼!真是做夢。
這個世上有的女人,她只能給別人做情人,而不能做妻子。這樣的女人有兩種,
一種是好的,那就是她特別美,特別溫柔,特別善良,也特別單純,但是這樣的女
人紅顏命薄,雖然有那麼好的條件,卻難得通上一個如意郎君,這樣的女人會有很
多男人真心喜歡她,她躊躇不定,猶豫不決,結果,命中注定似的,她錯過一段又
一段好姻緣,最終,她只能做一個年齡大大的、事業發發的成熟男人的情人,他們
十有八九是真感情,但是他們不能成為夫妻,因為那個男人,百分之百已經有了妻
子,而她,因為善良和單純,決不會用自己的靚麗青春,去奪那個無辜女人的幸福
一生。
另一類女人,她不能做妻子,是因為,永遠都做不好妻子,潛意識裡,她也沒
想過要做一個好妻子,像陳小見的妻子,因為貪婪,因為自私,因為虛榮,因為耐
不住寂寞,耐不住平淡,她或許紅杏出牆,或許不顧一切地淫蕩,不顧一切地為錢、
為吃,或許,不顧一切地利用男人的職權為自己謀福利。
這樣的女人,如果蠢男人不幸娶到了,那麼,就讓他離婚,或者不離婚,那就
做一輩子縮頭烏龜。
但是我不能直接說孫小梅是什麼樣的女人,雖然她是如何地從小鎮到這座城市,
到電台,做~名真正的節目主持人。
"我聽過白雪的節目了,哎呀,那麼難聽,嬌嬌嗲嗲的,聽得我直起雞皮疙瘩
......"
王志強的一個朋友在我跟孫小梅還是好朋友時,給我說的這些話。那時,我常
常不遺餘力熱情洋溢地在我們的朋友圈裡替她做宣傳。
汪靜的一個朋友也說,孫小梅的節目是"台灣對大陸廣播"。
孫小梅以為她說話很溫柔,以為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歡她的溫柔。
"啊,我每天都要收到好多信啊,有一個男孩子,他非要到電台來,非要見見
我,他還在信裡面給我夾了一朵紅玫瑰......"孫小梅常常明著抱怨,睹著炫耀地跟
我說這一類話。
我耳朵聽得快要起繭了,只好說:"這是你的工作性質決定的,就像我們發作
品,出書,讀者和聽眾,他們都是很熱心的,也很單純的。"
劉敬問我:"它雪說要我給辦這兩件事,你說我給她辦不辦呢?"
我心裡說:"她憑什麼要你給她辦兩件事?"嘴裡說:"人家叫你辦,又沒叫
我辦,你問我幹嘛?"說過,覺得有點兒酸,又笑道:"對你來說,這兩件事都不
過是舉手之勞,不過......"
我還沒想好要"不過"什麼,劉款自己又說了:"算命的說我這兩年要中美人
計,弄不好,還要蹲監獄,我常常想,誰要跟我用美人計呢?會不會就是白雪?"
如果沒有算命的,如果沒有"美人計",那麼你,是不是就......
我心裡越來越有些木牛,我不在乎,劉欲真的會離開我,真的會跟孫小梅好,
我可以不在乎的,本來,劉欲就不屬於我,從來都不屬於我。即便是王志強,現在
我跟他患難與共,有一天他事業發了,他厭倦我了,他丟開我,跟別的年輕貌美的
女人,去同甘......我又能怎麼樣?
想開一點兒,本來,同甘就容易,共苦卻很少,即便是共過苦了,苦盡甘來,
他要變心你拿他有什麼辦法?
女人值錢的是青春,就那十七、八歲到二十七、八歲之間,命好一點兒的,再
延續幾年,到三十四、五,男人可不同,男人越來越紅,四十還是一朵花,有什麼
辦法?
所以年輕的女人應該盡情享樂,享受生活,等到了三十四五,人老珠黃,花謝
花落,沒有男人要你了--不在乎,反正該享的已經享了。
我不平的是,孫小梅太喜歡利用人了,她竟然利用得這樣露骨,電台的陳義安
不是給她找了一間房子嗎?她嫌小?
是嫌房子小?還是嫌陳義安的官小?如果不是那個傻瓜蛋一樣自私自利又自以
為是的蠢男人陳義安,她孫小梅憑什麼能變成白雪?神氣活現地出現在縣電台?
她以為這座歷史文化名城還是那個生她養她的偏遠小鎮?
有了那一間房子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要劉敬給她找?
她有什麼資格要劉歆為她找房子?她以為她是誰?她在開口之前,就沒想過,
劉欲會不會拒絕她?會不會讓她難堪?她就那麼自信?就那麼自信?
人家為什麼不自信呢?劉歆最後不是給人家找了嗎?
劉歆吃著甲魚的爪子,優雅地喝了一口甲魚場,幸福地說:"這件事我叫小楊
辦的,我跟房管局的吳局長寫了一封信--茲有我的司機楊文亮,為他表妹......"
"什麼表妹?婊子妹妹!"我喝了一口酒,酒氣上衝,火氣也上衝,我不自覺
地,就說出了這樣沒形象的話。
"喲?真生氣了?"劉歆笑嘻嘻地:"不過,這件事沒辦成,今天上午吳局長
專門給我打電話,他說房管局現在的房子,不租,只賣。"
老K 不懷好意地笑道:"那你就給她買一套。"
"扯球淡,我哪有那些錢!"
"哦,你要是有錢的話,你就給她買?"我先是平靜的說了一回,而後強烈地
不平與憤怒,又衝沖地湧向喉嚨:"你不覺得她說一句話,你們兩個男人就忙的屁
顛屁顛,你們是不是也賤?還給她十歲的兒子轉學,什麼兒子?跟人有什麼關係?
雜種!"
劉歆嘻皮笑臉地:"那要是我的兒子呢?"
我都有些無理智了,脫口而出:"是你的兒子也是雜種!
雜種!"
說完,自知不妥,這不是對劉歆太不敬了嗎?可是,憤怒使然,我即使那樣說
了,心頭的不平之火,還仍舊熊熊地燒著。
劉歆一點兒也投計較,也不生氣,倒是小劉插了一句:"白雪的兒子都十歲了?
那她多大?"
劉敬說:"她十七歲被人強暴,生的她兒子。"
"她被人強暴?"連我都覺得驚奇。
"她跟你說的?她被人強暴?"我又問。
"嗯......"
"她跟你到底有什麼關係?連這話都說了!"
劉歆看我酸溜溜的樣子,只是笑。
我不認為我是在吃醋,我只是覺得我很憤怒,一個女人,一個只不過是長得有
些"抓弦"的女人,她太喜歡利用人了,利用男人對她的好感,拚命地、拚命地為
自己辦事。
她以為她是誰?皇太后哇?
我真的沒想到,孫小梅竟然會直言不諱地要劉歆為她效勞。她肯定以為劉歆已
經像別的那些男人,西裝革履內的一堆濁肉軟骨,全都已被她的魅力所征服。
什麼魅力?一堆寂寞的正在鬧離婚的女人的肉體。
如果她真正樸實、本份,確實需要人幫助,我想,我是決不會袖手旁觀的。關
鍵是,她已經在今年夏天,自作聰明地利用了小楊一次。
孫小梅還在讀高中時就與她的老師發生性關係,高中沒畢業,她們就匆匆結了
婚,結婚後,孫小梅在鄉村做了一名民辦老師,做了十年,終於有機會上縣師範學
習,在縣師範學習兩年,她就可以轉為公辦,轉為國家正式職工。她在今年夏天到
電台來主持節目,暑假一完,她就該到縣師範學習。
憑著她的智商,她的只喜歡利用男人的本性,她哪有心在教室裡做現規矩矩的
學生。那時候,小楊正為她那一雙"滿含著期待的大眼睛"而神魂顛倒,我給了小
楊一個獻慇勤的機會。
我先告訴孫小梅,縣師範的校長是小楊妻子的親舅舅,於是,孫小梅馬上給小
楊打電話,至於電話是怎麼打的,我沒問,他們誰都沒跟我說。反正,孫小梅不用
去縣師範苦讀書了,她在電台,神氣活現地傳播她的溫柔,她的驕傲,而對於小楊,
她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我替小楊不平,真的,他給孫小梅幫了那麼大的忙,而孫小梅卻連一個"謝"
都沒有。
是小楊賤嗎?還是孫小梅太聰明?
我不願劉歆"賤"到和小楊一樣。真的,如果劉歆真幫了孫小梅,我想我是一
定會離開他們的,他們--劉歆、小楊、孫小梅。
我想我永遠都會看不起他們的。
這頓飯因為談到孫小梅,很有營養的甲魚卻讓我反了一下午的胃。
晚上照舊要去坐台,同往常一樣,我和汪靜在黑暗的角落裡坐定。對於那些咋
咋唬唬的小姐,和各種各樣的客人,我們連眼皮都不抬,反正,不到最後,劉華是
不會安排我們兩個人的。
一直到九點,到良宵一刻開始,才又來了兩個客。劉華這時才叫:"小劉!小
劉!"
我輕聲答應,在黑暗中向她跑去。
"五包,進去吧。"
我乖乖地進去。每次都把我們當下腳料,到小姐不夠時,才讓我們坐台。
汪靜還慘,連下腳料都沒當上。那個客人被劉華安排了另一個小姐。敢情,
"龍華"的下腳料不只是我和汪靜,沒有坐上台的小姐,到處都有。
我只能再一次說我"幸運"。進去後,坐定。客人問:"小姐貴姓?"客人講
普通話,我也就用普通話,用孫小梅一樣的柔得化水的聲音,說:"我叫小劉,劉
胡蘭的劉。"
說這麼細,是有目的的。讓他記住,我叫小劉,讓他下次再來時,還要叫"小
劉"坐台。
"先生跳舞吧?"我先獻慇勤。
先生不答話,隨我站起來,往外走。
音樂若有若無,像要斷氣兒似的。先生也不會跳舞,大步流星地走,像小時候
看的電影裡,那些大干"四化"的人走路。
"慢一點兒",我小聲說:"輕一點兒。"
先生有些尷尬:"對不起,我不會跳舞。"
"不要緊,我教你。"
因為慢了一點兒,因為輕了一點兒,他跳得還基本上像那回事兒了。本來,良
宵一刻,跳舞的人就少,良宵一刻的音樂也木適合真正跳舞。只要隨著音樂,晃出
那麼點味兒就行。
跳了一會兒,我說:"我們不跳了,進去吧。"
客人又乖乖地跟我進去。
我發現,做坐台小姐,就應該像我今晚這樣,大方、坦然,氣度不凡,並且緊
緊掌握主動權。
自己一主動,反而受拘謹的是客人。
良宵完了,就是迪士高。迪土高只放了幾分鐘,又是卡拉OK. 今晚的卡拉OK很
多,至少有十個人去鬼哭狼嚎。
我一會兒跟著OK,一會兒嘀嘀呱呱地沒話找話。我跟唱時,他還說:"唱得好,
真的很好。"我就欣然地接受他的恭維,把唱卡拉OK的先生小姐不客氣地貶一頓。
中間劉華過來叫我:"小劉?"
"哦,叫我呢。"我天真地說,跑出去。
"楊老闆來了,叫你過去說句話。"
我看見小楊站在汪靜後面。汪靜坐在沙發上,小楊哈著腰,兩隻手好像在弄汪
靜的頭髮。
我跑過去,他們倆都沒看見我。我伸出一隻手,掏了搗小楊。
在這裡,看見他,真的很高興。那種久別親人又重逢的感覺,依然如昔。
"走,劉老闆在那兒等你。"
"在哪兒?"
"永安,晚上公安局接客。我們在那裡只跳了一曲舞,不騙你,他就煩了,想
走,就叫我來讓小楊對孫小梅說,他根本就不喜歡我。他接你們。"
"我不去!"我負氣地說。
"走!"
"我不去!"我狠狠地說:"我在這裡坐台,我是坐台小姐,不是主持人,也
沒有十歲的兒子,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是坐台小姐,反正我已經坐上了台,坐誰的
都一樣,都給我錢......"
還沒說完,嘴巴就挨了一掌,不痛,不知他下手輕,還是我閃得快。
我閉緊嘴,不再亂說。
"老闆今天很難過,不見你真生氣了......"
我的心軟下來,我也真的想見他。
"那你跟劉華說,她讓我走我就走,她要不讓我走,那就算了。"
小楊就出去跟劉華說。劉華肯定不答應:"那怎麼行?
她正在坐台,本來,人家這個客來得就晚。"
我有一半的心思走,還有一半的心思賺錢。我聽劉華這樣說,趕緊跟她陪著笑
臉:"劉姐,那我進去了。"
"快去吧。"
我也不看小楊和汪靜,趕緊進了五號廂。
這時,我唯一的心願就是時間快點兒快點兒!這個客,你趕快走!趕快走!
但是這不可能,他來這麼晚,怎麼會早走呢?
情與錢,比一比,還是錢重要。
為了磨時間,我開始教客人"新民間文學"。
我已經知道了,他不是本地人。我說:"我給你講一段我們這裡的新民謠,你
也給我講一段你們那裡的順口溜。"
我先說:"群眾拚命幹,賺了三十萬,買了個烏龜殼,生了個王八蛋。"
他很乖,也給我說一段:年齡是個寶,文憑不可少,關係最重要,能力算個屌。
我說不算不算,我們這裡也有這個,讓他重新說,他想了一會兒,說:"我打
個謎,你猜好不好?"
"好哇,你說。"
"新娘子不上床。"
"就這一句?"
"嗯。"他位著我的手,提示說:"打一運動"。
運動?我就開始想體育比賽項目:跳高?跳遠?跳水?
不像,好像不應該帶"跳"。田徑?體操?我還在心裡瞎琢磨,他又提示一句
:"是政治運動"。
政治運動?
文化大革命是政治運動,"五。四"也是政治運動吧?我剛要進入誤區,猛地
想起一次文友們聚會,謝冰兒和李銳打的謎--妓女罷工,他們說謎底是二戰的一
次戰役。一桌的人都猜不出。名字與形象剛好成反比的謝冰地說:"就發生在中國
戰場上。"還是沒人猜得出,謝冰兒又說:"整個東南亞都有過。"終於,在工商
所當副所長的青年詩人杜正華猜出來了,"抗日",他一語驚四座,所有的人都哈
哈大笑。
我想我真的應該算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我說出謎底,惹得那位先生連連稱是。
"那我也給你打一個。"
我現買現賣,把剛剛從周那裡學來的"釣魚"賣給這位外地客人。
他果然猜不出,並且很快就服輸。"你乾脆告訴我吧,我笨,猜不出。"
外面是卡拉OK的鬼哭狼嚎。包廂內我賣弄著新民間文學,估計時間差不多了,
我第一次,確切地說,第二次開始考慮要小費的措辭。
反正他又不是本地人,也不能指望他下次再來,要!要小費!不要白不要!
"你們那裡的包廂是不是也是這樣?你們那裡的舞廳是怎麼經營的?"我迂迴
曲折。
"我們那裡也跟這差不多,不過包廂要大一些。"
"我們這裡也有大的,按說,這不叫包廂,叫卡座,包廂是指餐廳那邊,有KTV."
"我們那裡......"
我就開始跟他繞,終於,繞到小費問題上,"你們那裡小姐要不要小費?是小
姐要?還是先生給?"
"都有,有的是先生給,有的是小姐要。"
"哦,同我們這裡一樣。"我花言巧語:"不過我不會找你要的,你要是覺得
我好,你自然就會給我,你要是覺得我不好,我再要,你也不會給,是嗎?"
"哈,你這個小姐真會說話。"
"就是,我要讓你覺得,我跟別的小姐不一樣,我要讓你回家後,記著我,不
過,你記不住我也不要緊,你會記住我教你的新民間文學。新民間文學,這是我自
己起的,對了,我還要教你一個,等你回去了,你就可以跟你的朋友們炫耀,聽著
--赴宴不怕遠征難乾杯萬盞只等閒鴛鴦火鍋騰煙浪生猛海鮮走魚丸桑拿浴中三溫
暖OK廳裡五更寒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過後盡開顏。
他重複了一遍,很高興。高興過後,他站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
"我去一下洗手間。"他和藹地說。
"啊。"我故作天真:"我還以為你要出去跳舞。"
他出去後,我也出去。站在門後面,我探頭向外望,我看見汪靜和小楊在沙發
上坐著。正要出去和他們說話,我看見我陪的那個人一邊擦著手,一邊走過來。
我回到包廂,待他進來,故作天真地嚇他一下。
他緊緊拉著我的手,我以為他要做什麼,等了一會兒,他卻坐下來,把我的手
鬆開。
他掏出一張錢--現在想,他上洗手間,"洗手"是次要的,拿錢出來才是真
的。
我開始以為那錢是~百的,心裡很高興,因為自己的小伎倆能夠得逞。等回到
家在燈光下一看,才五十,不過這是後話,不提。
收下錢,我仍舊故作天真,"你這是給我的小費呢?還是給我的學費?"
"你這個小姐真聰明,真好......是學費。"
"叭",我親一下他的臉,說:"你這學生也不錯哇。"
我只是用嘴唇很輕很快地挨了他一下,像小孩子親大人,或是大人親小孩子那
種。他不知是誤會了,還是本性,兩隻手就要搭過來,要摟我。
我又作一次天真,輕巧地站起來,說:"走,小學生,我教你跳舞。"
我拉著他的手,把他拉進舞池。
跳著跳著,音樂忽然轉換--友誼天長地久,哈,舞會結束了。
"結束了,該走了。"
很自然地,分開,他找他的朋友,我找汪靜,隨著人流,隨著驟亮的燈,各自
往外走。
12月1日  星期一  陰
汪靜送來了一個道聽途說的消息:假日酒店剛開業,生意很好,急招小姐。
汪靜的這個消息真正是道聽途說來的,昨天下午,她騎車,有兩個小姐也騎車
從她身邊過,她們騎得很慢,一邊騎,一邊說:"假日酒店是昨天才開的,生意好
得要命,你趕緊來,順便也再給我找幾個小姐......"
汪靜說她聽到這話時,當時就準備問她們,假日酒店在哪兒?她也去行不行?
"那你怎麼不問?"
"不好意思......"
不過不要緊,只要它真的生意好,真的缺小姐,我們自己去,還不是一樣?假
日酒店我知道,在前進路,在交通局旁邊,那酒店早就有了,只不過以前只有KTV ,
沒有舞廳。
我們在"龍華"一共還有五個台費沒結,汪靜兩個,我三個。我想先到"龍華"
結清台費到假日,汪靜急不可待,"那台費賴不掉的,讓小楊幫我們結吧,我們到
假日去......"
其實我現在還是有點兒留戀"龍華",好不容易,窩兒捂熟了,誰知道換個地
方,又能怎麼樣?
汪靜對"龍華",尤其是對領班劉華,從來沒有生過一點兒好感,她恨那地方,
尤其是恨領班劉華,她恨,卻又沒有辦法。
汪靜很想到"假日"看看,於是,晚上,我們倆個就步行著來到假日酒店。
假日酒店的招牌,比"龍華"玲球典雅得多,有一種歐洲風味的浪漫。順著燈
箱的指示,我們從亮麗的門廊走進去,汪靜很高興,因為她看見了許多漂亮的轎車。
我也高興,那些漂亮的轎車刺激著我們的中樞神經。
進得門廊,拐了個彎兒,才看到假日酒店的玻璃大門。
玻璃大門也很典雅,有一個穿紅色制服的服務生,專門候在那裡開拉門。
進了玻璃大門,終於看清了廬山真面目,唉,原來是這樣的......
舞地很小,可能還沒有"龍華"的一半大,不過裝修的倒不錯,燈光和音響都
比"龍華"的複雜、氣派。舞池的邊緣有一個帶拐角的沙發,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男
人,這幾個男人應該是"假日"的珍貴的客人。
我們穿過小小的舞池,逕直走到吧檯那邊的散座上。整個舞廳都很安靜,我們
坐下來,東張張、西望望。散座後面,是三個比"龍華"要氣派的小卡座,卡座上
面不是編號,而是很有趣味地寫著"湘雲"、"寶釵"、"熙鳳"。哦,變成了《
紅樓夢》。
我們對面的兩個小姐主動和我們攀談:"你們是剛來的?"
"嗯。"我應一聲,臉上堆滿笑:"你是領班?"我看見那個穿藍衣服的小姐,
年齡決不在二十八歲之下,頭上還戴著假髮。在舞廳裡,帶假髮的小姐並不是很多。
劉華也戴假髮,我第一次記住她,就是因為她的頭髮。
戴假髮的小姐笑笑,說:"我不是,我也是來坐台的。"
"那誰是領班呢?"
我對領班比較關心,這是在"王中王"和"龍華"所吸取的教訓。
"暗,那個,穿格子大衣的那個。"
我看見的是一個秀秀氣氣長相不俗的年輕女孩子,她的笑容,還有披肩的髮型,
有點兒像孫悅,但是她比孫悅漂亮,比孫悅的眼睛大,比孫悅的嘴巴小,還比孫悅
長得嬌。
"這麼年輕!"我不知自己是在恭維還是發自內心地讚歎。
假髮女孩和她一起的熊貓眼睛小姐,兩個人都笑起來。
"劉玫"。她們叫。
領班走過來。
"她們說你好年輕。"
領班溫柔地笑笑,說:"還年輕?我都二十三歲了。"
"才二十三歲。"我在心裡南咕。我還以為做領班的都是結過婚的女人,又厲
害,又潑辣,又風騷,還很勢利。
汪靜高興地跟我說:"你看,人家這領班多好!真是,我從來沒見過劉華這樣
的女人。"
領班好有什麼用?我們坐了一晚上,"假日"可能一共有三四個男人跳舞,我
們剛進來時看見的那幾個客,不知什麼時候都走了。
只有三四個客,那肯定輪不讓我們坐台。
戴假髮的那個,她坐上台了。其實,她長得很難看,穿一套藍色的衣服,活像
鄉下農村趕集的小媳婦。
那個假髮戴在她頭上,也不倫不類,還沒有劉華的一半美。
那個穿白襖子,眼睛畫得像熊貓似的女人,她說話倒也很不錯,溫聲柔氣地,
看樣子是個實實在在的賢妻良母。她的年紀不小,總在三十一歲之上吧,她先是被
領班叫去坐台,後又被客人退出來。
汪靜也被叫去一次,也被退出來。
我呢,叫都沒叫我。
熊貓、汪靜、我、我們三個人,後來又坐到散座邊上的長沙發上。
坐下後,又過來兩個人,是從外面剛進來的,一個高,年齡也很大了,另一個
矮,還肥得不得了,不知為什麼,一看見她又矮又肥,還穿著西裝的樣子,就想到
唱歌的劉歡,真正是虎背能腰,五短三粗,肩膀寬得能挑兩座山。
她們來後,領班就走過來,臉上還是那孫悅似的笑,"你們來了?剛來?"
"嘿嘿嘿......"虎背熊腰先笑,笑過之後,又拍一下領班,"好有意思呀。"
領班望著高個子,柔聲柔氣,"你們一起?"
高個子說話的聲音很粗:"喂,她說這裡缺小姐,我們來看看。"
高個子雖然說話的聲音粗,但身體不粗,年齡雖大,但"龍華'"有的小姐年
齡比她還大。我看高個子還能坐台,那虎背熊腰,整個兒的一個正方形,她來這裡
幹嘛?嚇人呀?
虎背熊腰還愛笑,她拉著領班的手,還想對她做些親密無間的表示,她表示的
動作,我算領教了,地地道道的農村大媽一個。
領班很巧妙地退下自己的手,柔聲說:"你們先坐,上面還有吃飯的,等一會
兒,我安排你們。"
看樣子,她們認識。
"你們認識?"我問。
虎背熊腰又開始笑,不知是自以為嬌媚,還是因為本能,她用手捂著嘴。笑了
一陣,她才說:"認不死她,她是我親家。"
"親家?"汪靜莫名其妙地反問,我也莫名其妙,"這麼年輕,怎麼會是親家?"
"嘿嘿嘿......"她又笑,這一次,沒有捂嘴,"她是我兒子乾媽,我兒子拜給
她。"
"她給你兒子做乾媽?她還沒結婚吧?"
"她是沒結婚,現在的人,結婚不結婚,有什麼區別?"
"沒結婚能做乾媽?"
"她朋友跟我們娃子爸爸好,她朋友是乾爹,那她不就是乾媽了,嘿嘿......"
怪不得虎背熊腰也敢來坐台,原來,是這層關係。
後來,從白襖子小姐嘴裡也無意間知道那個假髮小姐,原來還是領班的表姐。
"你看,她們又是親家又是表姐,別說生意不好,就是生意好,也輪不上我們
......"
我就想打退堂鼓。
汪靜不死心,第二天,她還要來。
走時,劉玫送我們到門口,還是那樣柔聲柔氣地說:"明天早點兒來,這生意,
也是不好說,昨天星期天,還坐了十幾個小姐,明天你們早點兒來啊,明天我一定
先安排你們。"
領班如此客氣,汪靜大受感動。
我才不感動呢,我出來坐台,就是為了賺錢,天寒地凍的,我不會坐在家裡看
電視?坐在熱被窩裡看書?大冷的天,我跑出來幹嘛?我才不管你對我態度怎麼樣,
只有錢到了我腰包,那才是真的。
12月2日星期二陰
今天又到"假日",又沒坐上台。
舞池太小,男女老少都抽煙,烏煙瘴氣,老早我就想走,汪靜不,非要等到跳
迪土高。
迪土高之前,是漫長的"良宵",這裡的"良宵",真正可以說是熄燈舞,真
正是伸手不見五指。幸好,在"良宵"
之前,我就已經換了位置,坐在門口的沙發上,玻璃門關得不是很嚴實,偶爾,
還有一兩個人出出進進,讓我呼吸到一點點新鮮空氣。
我在舞廳裡,最痛恨的事有三件:第一,坐不上台的那種感覺;第二,烏煙瘴
氣,吸煙的人;第三,就是這沉悶的,令人壓抑的,黑洞洞的"良宵一刻"。
好在,萬山(就是那高個子女人)、鍾靈(就是那虎背熊腰),她們也沒有坐
上台,兩個人都是孩子媽媽,都來自市郊,她們的話多笑多,笑話多。
萬山講她自己,她生過兩個孩子,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就講她生她老二的事。
她說她那時先是有感覺,趕緊就蹲下來,誰知,還沒蹲下,哧溜,小孩子就掉下來,
落在她的褲襠裡。她的老大剛好看見,所以就常常笑老二,"嗨嗨!
我知道你是怎麼出來的,你是媽媽屙巴巴屙出來的......"
鍾靈就哈哈地大笑,汪靜連忙打她一下,"噓,聲音小點兒。"
於是四個人就小聲地、吃吃地笑。
鍾靈的葷話就更不得了,什麼"女人跳出礦泉水,男人跳出三條腿",什麼
"送君到小城外,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採了不要緊,子彈打完了,槍要帶回來...
..."
看我們笑,她就十分得意,越說越來勁兒,越說越粗,越說越俗:"一天夜裡,
二人上床,三更半夜,四腳朝天,五指亂摸,摟在懷裡,騎在身上,拔不出來,久
經考驗,十分舒服。"
看不見表情,黑乎乎的良宵,四個女人都吃吃地笑。
鍾靈還說:"人上有人,肉中有肉,上下衝動,其樂無窮......"
說著說著,又說起她跟她丈夫的床第之事--我在想,她那麼粗的一個人,男
人們會對她有興趣,她毫無顧忌地說著,完全是......農村媳婦們在一起的話題。
好不容易,"良宵"完了,燈光打開,迪士高音樂放出來。汪靜一個人跳,跳
了一會兒,覺得沒啥意思,於是我們就走。
萬山和鍾靈也走。
小姐們都陸陸續續地要走。劉玫攔住我們,誠懇地說:"你們別走,都走了,
再來客人怎麼辦?"
"都九點半了,哪還會再來客?"我有些刻薄地說。
"一般到了迪士高,不來客就不會再來了,我們在別處也是這樣。"汪靜溫溫
和和地說。
劉玫又是那句話:"真對不起,今天生意又不好,明天你們早點兒來,好吧?"
"行,我們明天早點兒來。"
嘴裡這樣說,心裡卻有點兒惱火:明天再也不來了,瞎浪費時間,浪費青春。
12月3日  星期三  晴
那兩天沒到"龍華",簡直是大錯特錯。
小楊說,星期一星期二,他和劉歆都到"龍華"來了,星期一是棉紡廠接他們,
劉歆專門選到龍華,結果,吃完飯,我們又沒去,他就不跳舞了,吃完飯就走。
星期二,是分局接他,我們又沒去,他就又要走,劉華死留活留,不讓他走。
他故意說:"那你要我留下,除非,是你坐我台。"劉華說:"行,只要你不走,
那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僅從敬業方面來說,劉華真是個好領班,現在,我已經能夠理解那一晚她留我
們吃夜宵,我們不幹,惹她很惱火--我已經能夠理解她了。她不為別的,只是想
留客,讓客人開心,讓"龍華"老闆能夠賺錢,她也多賺錢,小姐們也多賺錢。
明擺著,劉歆一走,那一起的客人都要走,客人一走,小姐們也坐不到台,她
也拿不了提成,"龍華"也要少賺許多錢。
劉歆是"龍華"的財神之一,而且還是比較大的一個財神。
今天,劉歆還在"龍華"。
我和汪靜剛一上去,就看見大肚子的周老闆,他笑咪咪地望著我們。劉華也笑
咪咪地,熱情洋溢:"快,劉老闆來了,在裡面等你們。"一邊說,一邊就推我們
進去,"怎麼這麼長時間都不來了?人家來幾次,等你們,你們也不來。"
我們走進去。本來,笑咪咪的周老闆和嗔怪我們的劉大姐,就已經讓我們感到
渾身暖洋洋、春意盎然了,走進舞廳,三個大空調都調到24℃,春意更加盎然。
我一眼就看見了散座上坐著的劉歆。
小楊這時走過來,汪靜也不表示,傻傻地。
我迎上去,"嗨!"叫他一聲。
"怎麼搞的?現在才來!"
還抱怨我,我還要抱怨你呢。"你們昨天前天來,為什麼不給我們打電話?"
"還說!跑哪兒去了?快!過去,老闆在那兒等你。"
"現在就過去?我自己走過去?"我的意思是,劉歆還沒進卡座,我現在就一
個人過去?
小楊沒好氣地,說:"你不這麼去,難道還要我背你過去?"
我就一個人先過去。
劉歆春風滿面的,他身邊是王副局長和羅老幹部,還有三個靚麗的小姐,我悄
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他身後就是牆,是卡座的門口,我靠在牆上,不敢吱聲。
劉歆最小心了,他才不敢讓別人知道我和他有什麼關係。
羅老幹部看見了,熱情地喊我:"王小姐,快過來坐,我們劉老闆等你等到他
心痛了。"
那三個小姐裡面有兩個就知趣地走了。
我坐下來,這時,小楊和汪靜也過來了。
"來來來,坐裡面坐裡面。"羅老幹部說:"這三個,你們隨便選。"他指著
身後的三個卡座。
我和劉歆就選了邊上的那個,進去。
"我要回市局了,元旦就回去,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少了。"劉歆說。
"你不兼分局局長了?"
"不兼了。"他說:"當初機構改革時,分局是由三個局合併的,這樣就有三
個正局長,十幾個副局長,叫誰當正局長呢?都想當,乾脆都不當,所以局裡就派
我先來主持工作,現在,分局的關係都理順了,所以我也該走了。"
"那小楊呢?小楊跟你回去嗎?"
"我想叫他回去,不過現在不可能,我說起來是分管政工的副局長,但出人進
人,還是得一把手說了算。"
我想劉歆骨子裡還是想當一把手,當一把手好方便,用人,用車,用錢,凡事
都是自己說了算。
"老羅可能要當一把,這幾天,他勁頭足得很,天天接客......"劉歆笑著說。
老羅是分局的副局長,我以前還以為他和劉歆一樣,是市局的副局長呢。
"回了市局,我就沒有專門的車了,只能隨用隨調,沒有在分局這麼方便了...
..."劉歆似乎有些留戀,說:"來分局一年多,跟小楊算是比較知心了......"
"小楊很會來事,我看你很信任他似的。"
"我是很信任他,這娃子,心細、嘴緊、膽又大,很多時候我跟他說話,說了
前半頭,他就知道我後面要說什麼。"
"我看得出來。"我忍不住笑,我想到小楊每次對劉歆心領神會的樣子,真有
點兒好笑。
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劉歆往起一站,小楊立即就幫他拿茶杯子,拿手提包,
劉歆一顰,他馬上就像只小羊羔一樣溫順,一笑,他就也跟著猖狂得不得了。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在"王中王",劉歆才認識我,大概劉歆跟他單獨在一起
時常常會不由自主地提起我,而且劉歆又常常到"王中王"去找我,他馬上斷定,
劉歆是真的喜歡我,於是,馬上巴結我,又是老同學,又是小妹妹,我叫他往東,
他不敢往西,叫他往南,他從不往北。明明他心裡喜歡的是"白雪",當我真正跟
白雪關係不好時,他也不"喜歡"她了,還說:"俏球什麼俏?一張黑臉,長得皮
蛋似的......"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有一次送劉歆回來,車上只有我和他兩個人了,他不由
自主,應該說是情不自禁吧,他提到孫小梅,又說起她的"水靈靈滿含著期待"的
大眼睛,我憤憤地說:"什麼大眼睛!你沒看見她,是一對鼓眼泡嗎?"小楊連忙
改口,粗魯地說:"對球了,乾脆,把她那對鼓眼睛挖球了,看她還勾引人不勾引
人。"
等我把汪靜帶到他面前,他明明不喜歡汪靜,但是,因為我天天說汪靜好,說
孫小梅不好,他照舊跟汪靜表面上不錯。有一次,他還問我:"你喜歡我跟汪靜好,
不喜歡我跟孫小梅好,是吧?"
我先說"是",但是覺得不妥,你憑什麼管人家這私事?
於是改口,說:"你喜歡跟誰好就跟誰好,關我什麼事?"
沒想到,小楊竟然這樣說--你想叫我跟誰好,我就跟誰好。
劉歆還給我說過,那時候,在"王中王"我們才認識,劉歆老覺得我不解風情,
不讓他"摸"。小楊給他出主意,叫他把我帶到小楊家裡,"我讓我媳婦和兒子都
走,就你們兩個在家裡......"他竟然出餿點子,讓劉歆......怎麼怎麼我。
劉歆沒聽他的,把這話說給我聽,我當時就覺得,小楊這個人,他不是一般的
心眼兒。
"我每次算命的時候都把他帶上,算命的說他,可能要在四十歲上提為科長。"
劉歆有一次跟我說。
我不相信算命的,但我相信小楊會提為科長,憑他的那些"能"勁兒,他的那
些心眼兒,他決不可能伺侯領導一輩子,總有一天,他要換換位置,讓別人也來何
侯伺侯他。
劉歆對小楊很信任,很喜歡他,甚至有點兒依賴,他有很多自己不能親自辦的
事,都讓小楊去辦,而小楊,每次都給他辦得很圓滿。就比如說給我打電話,或者
是接我出去吃飯,他從來不親自出頭露面,每次都是小楊我這個"老同學"來辦。
就為這,王志強和小楊短兵相接幾次。打電話時,如果王志強接了他的電話,
一聽是男的,又是找我,王志強就很惱火,就會毫不客氣地問?"你是誰?你找她
有什麼事?"小楊總是很坦然很從容地說出"我是誰",我找她有什麼什麼事,他
的坦然和從容,還有他說的"事",都叫王志強沒法兒生疑,或者即使生疑,也抓
不住把柄。
反正小楊是個能辦事的人,我覺得劉歆太寵他,小楊這個人,不管怎麼說,他
的品質,他的人格,不能叫人信任。
說了一會兒分局,說了一會兒小楊,我們出來跳舞。我看見王冒兒,摟著個又
高又胖的小姐,兩人跳得很親密,但王冒兒的臉色又一本正經。
他們跳舞的姿勢很滑稽,王冒兒一本正經,卻又將小姐摟得很緊,小姐的上身
踉王冒兒貼在一起,下身卻又分離,不管從正面還是從側面看,他們摟在一起,都
是一個三角形,圓錐體。
王冒兒的小姐屁股很大,她那種跳舞的姿勢,更把她的屁股顯大了。
後來我記住這個小姐,別的什麼都記不得,就只記住了這一點,以至於,在街
上,我只要看到大屁股的女人,就要在心裡想!這是不是王冒兒的小姐。
"你覺得王冒兒跳的怎麼樣?"劉歆問我。
"不怎麼樣。"
"那我們跳好一點兒,讓他們開開眼界。"
說起來,跟劉歆在舞廳裡認識這麼久,我們還真沒有好好跳過一次舞。
我們都拿出看家的本領,"好好跳",一曲也不放過。
直到"良宵",良宵,難忘的良宵......
"我馬上就要走了,你不想跟我有點兒什麼表示嗎?"劉歆認真地說。
"表示什麼?又不是生離死別。"
"我回了市局,可能就很少再過來了......"
我不知我是什麼人,可能真沒有心沒有肺吧,我向來對生離死別都看得很淡,
要麼是自然規律,要麼是命中注定,反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有什麼好傷感的?
"我這次到L 市,"劉歆說:"我說了你別生氣。"
"什麼事,你說。"
"我到L 市--我說了你可別生氣啊。"
"你說吧,怎麼會呢。"
" L市建一個......也就是紅燈區吧,我們市局下去檢查,他們給我安排了一個
小姐,還說是最好的一個小姐,是從深圳回來的,她在深圳干了八年......"
"八年抗戰。"我笑道。
劉歆還是很認真,他接著說:"她說她在深圳干了八年,一直都是在舞廳裡,
在夜總會裡在美容按摩那些地方......我就想到你,我說,我有個朋友,她還是個大
學生,她在北海呆了半年,在那裡認識了一個男人,她說她在那裡就只有一個男人,
那個小姐說,不可能!她說不可能!我問她,你在那裡跟過多少男人,她沒說多少,
她只說:"我在那裡呆了八年,年均每十天一個男人,你算算,我有多少個......
"'"你在說什麼?"
"我在想,你王雨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至始至終,我跟你,都還隔著一
層什麼似的,我不瞭解你,我有時候覺得你很真誠,有時候,我又覺得你......"
"我怎麼?"
"我覺得你好像是一個沒心的人,越走近你,越覺得你撲朔迷離,覺得你......
我不知道怎麼說,有時候,我跟你在一起,我都不知道你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
假的......"
這又有什麼關係?難道,我們之間還要有天長地久的友誼,或是,地久天長的
愛情?
一切順其自然。
我們根本就不是同一身份同一地位同一層次的人,想那麼多幹嘛?
不如順其自然,該分則分,該聚則聚,至於情感,一個是舞廳小姐,一個是舞
廳客人,談什麼情感。
12月5日  星期五  晴
王雪說她已經是山窮水盡了,這幾天,她常來我這裡揩油,吃了喝了拿了,一
張保險公司的嘴,還油膩膩地抨擊一會兒社會。社會知識她有多少?抨擊又抨擊不
到點子上,就批判她身邊的人,"什麼業務尖子?羅燕是新大洲的領班,陳明珠是
火鳳凰的伴舞小姐,有什麼了不起的,還不都是賣屁股換來的!"
她開始說,我只是一笑了之,後來,她在我面前說得多了,我就毫不客氣地駁
她:"你們公司要的是業務?還是要你們完成業務的方式?你管人家怎麼做!人家
做得比你好就是比你好,嫉妒有什麼用?你這樣誹謗她們,罵她們,正好說明你無
能,你妒忌,你可以用你的方式,用你的真誠、淳樸、吃苦耐勞,你可以不辭辛勞,
你可以天天跑,可以挨家挨戶地宣傳,不管你用哪種方式,你們經理要的是你的業
務,是結果,不是過程。"
王雪不是沒吃苦,這我知道。她是今年三月份應聘到保
險公司的,整個一夏天,她又黑又瘦,曬得跟鬼似的,但業務卻不及人家的十
分之一,要不是我們幫她,給她介紹幾個客戶,她恐怕連試用期都過不了。
她是付出不少,因為付出了,卻沒有收穫,所以她恨別人,恨別人的不勞而獲,
恨別人的投機取巧。
連我也是這樣,我也不是沒付出,但我總沒收穫,在文化館我像一隻孤雁,最
年輕,卻最沒上進心,也最沒地位。
我不是沒上進心。
剛來時,我慷慨激情,我也不知道,我是從哪一天開始,越來越頹廢。
我只是深刻地體會到,我的所有付出,都被別人當作傻瓜,當作笑話。
我記得有一年我去印報紙,過橋時,有一輛車停在上坡處,天剛下過雪,橋面
是硬硬的冰雪,很滑。我和馬老師,我最尊敬的馬老師......那是一輛中型貨車,司
機在車上急得拚命加油,車後面是黑煙,輪子卻只在原地打轉。
我們路過時,後面很快就緒了一大趟車,馬老師停在人行道上,看著那拚命加
油的貨車,像看一幅極有意味的畫......
貨車的後面是一輛中巴車,車上坐著七八個小伙子,司機和賣票的也都是年輕
力壯的小伙子,他們在車上幸災樂禍地笑,全然不覺他們也在被迫受害,而他們的
身後,越來越多的車被塞。
我很恨中巴車上的那些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而這事,還關係著他們呢。
"馬老師,我們幫著推一下吧。"
馬老師很奇怪地看著我,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變成了不可思議與吃驚。
"來吧,我們一起。"
馬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四十多歲,對於男人來說,一點兒也不老。
馬老師也是我很尊敬的一個人,沒有什麼名利心,不跟文化館的其他人爭。他甘當
"人梯",一心一意扶持我攀登文學高峰,盼望市裡能出個名作家,在全國光耀光
耀。哎,馬老師,我的恩師,我真對不起你,辜負了你的一片心。
但那一天我不喜歡馬老師的麻木不仁。
好在,馬老師最終給我面子,沒有拒絕我的邀請,他站在車廂後面,用一隻手
--我知道,他沒有用力。
我是真正使了全力,但我也沒敢指望,就憑我的力量能將那麼重的車推走。我
是想以我的行動,感召中巴車上的那些男人......
很奇怪,車動了,就我一個小女子,身高一米五五,最重時也不過四十五公斤,
我竟然把車推動了。車動了,司機大概是太急了,他連一聲"謝謝"都沒有,就慌
慌忙忙地走了。
馬老師透過他那厚厚的眼鏡片,又意味深長地望望我。
我衝他笑笑,他也笑笑,看得出,他不奇怪了,他在笑。
而我們身後的中巴車,車上的那些身強力壯的男人們,他們卻不知為什麼,爆
發出一陣大笑。
我一直不明白他們笑什麼,但有一點我很清楚,他們的笑,絕對沒有善意。
我和馬老師又在那冰冷的路上,慢慢地走。
一輛又一輛被堵的車,呼嘯著,從我們身邊揚長而過。
還有一次,我在公共汽車上,想給一個老奶奶讓位子,我記得我還說了一聲:
"奶奶,你坐這裡。"我記得我當時的心情很好,我想,如果我奶奶活著,她遭遇
這樣的事,一定很高興,如果我媽媽老了,遇著這樣的事,如果我老了,遇著這樣
的事......
我當時也沒想那麼多,我只是覺得,給一個老年人讓位子,對於我們年輕人來
說,是舉手之勞,而對於她們上了年紀的人來說,卻是解決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再說,這是最起碼的社會公德。
我沒想到的是,我剛站起來,還沒有來得及去攙那個老奶奶,已經有人--一
個年輕亮麗的摩登女--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她坐得真快,迅雷不及掩耳。
我把老奶奶攙過來,她像是沒看見似的。我只好說:"小姐,請讓一讓,讓這
個老奶奶坐。"
人家像沒聽見似的。
不知為什麼,我的臉倒紅了起來。
"喂,小姐!"我又叫,聲音大了些。
沒想到的是,她雖聽見了,卻還我一個白眼。
"把這個位子讓給這個老年人坐。"
"哼!"她斜睨著我,鼻孔露出冷笑。
"請你站起來,這是我的位子!"
情急之下,我說了一句很沒水平的話。
"你的?哼,是賣給你了?還是買給你了?"
對方如此無理,我以為,周圍的人一定會譴責她,沒想到,一車的人,都像啞
巴似的,沒一個主持公道,也沒一個人,讓位子給這個老奶奶。
我覺得我受的傷害很多,一腔熱情,一腔熱血,付出了,不知道換來的是什麼。
嘲笑、冷笑,和對我的莫名其妙。
在文化館工作五年,而我身邊的這些人,我原本尊敬的、甚至敬仰,差一點兒
要頂禮膜拜的"文學家"、"藝術家"們,我只有與他們共事,與他們生活在一個
小圈子,我才發現,所有的光環下,原來都籠罩著那麼醜陋與黑暗的東西。
我痛恨沽名釣譽,痛恨弄虛做假,痛恨違背良心。
我寧願離開他們,寧願永遠都不做文人。
我做舞女,我覺得我很實際,很地道。
就是醜,也醜得真實。
我喜歡真實的東西。
就像現在我對錢的感覺。
大概是在十年前吧,可能還不到十年,那時候,我自命清高,自命不凡,嘴裡
說錢是銅臭,心裡呢,也的的確確覺得它是銅臭;過了五年,嘴頭上,仍舊可以對
錢表示蔑視,而心裡面,卻已經千真萬確地感覺到它的重要了;再過五年,就是今
天,無論是嘴頭上,還是心裡面,錢!錢!錢!
錢已經是我生命中最重要最主要的一部分了。
我喜歡錢,很多很多的錢......
我需要錢,我的很多很多的夢想,所有的美麗與浪漫,都跟錢慼慼相關。
我喜歡錢,這種喜歡,是我最真實的感覺。
它超越了我對文學事業的迷戀、追求,超越了我對親情、對真情的那些感受。
為了錢,為了王雪--為王雪也就是為錢,中午,我跟王志強狠狠吵了一架。
王雪又要找我借錢,我不知道,她每個月的工資也不少,光我在潘書記那兒幫
她拉的保單,起碼就能讓她拿到四五千塊,我不知道她把錢都花到哪兒去了,但我
是她的姐姐,唯一的姐姐,我對她責無旁貸。
王志強不幹,他說:"王雪以前借的錢都還沒還......"
"你還好意思說王雪借的錢沒還,你呢?你借我爸爸的錢,什麼時候還?"
"那不是我借的,是他自己要給的......"
"王志強,你王八蛋!你沒良心......"
王志強,王志強,你沒良心!說這麼沒良心的話,你不怕被雷劈!被車壓!被
電打!王志強,王志強,你變了!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變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你的善良,你的本份,你的真誠,你的......那些好的品質,都到哪兒去了?
我們大吵一頓,但王志強堅持原則,死活不拿錢出來。
我現在才明白,在我們夫妻之間,錢,早已超越了一切。
"但那錢是我的?是我掙來的,你憑什麼不給?"
但王志強就是不給。
我又吸取了一條教訓,我還要把這條教訓告訴給我的妹妹,就是--你自己的
錢,你千萬不要給別人,千萬不要!
12月7日  星期日  陰
我知道星期日"龍華"的生意不好,但我還是來了。
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晚上七點半,將自己的臉化得"嚇死人",然後,神不知鬼
不覺地溜出文化館的大門。
我的妝化得越來越濃,濃得快要趕上劉麗了。劉麗是"龍華"最年輕的老小姐,
從"龍華"一開業,她就在那裡坐台。劉麗生意很好,常常會有幾個客人都同時找
她的事情發生。在"龍華",那幽暗明火流光溢彩的舞廳燈下,劉麗算是一個摩登
又艷麗的美女,可是,一離開那地方,在正常的燈光或者日光的照耀下,她的面目
就顯得十分的猙獰與恐怖了。
汪靜有一次說:"晦,我看見劉麗了,我跟張祖文去公園,張祖文不知道我認
識她,悄悄跟我說:"嗨,你看,魔鬼。'真的,那一天我見到她,真的嚇死人,
臉上堆了好厚一層粉,真的,就跟做的石膏面膜似的,眼圈化得--嗨,就跟《射
雕英雄傳》裡面的梅超風,真的,就跟梅超風似的,嚇死人了。"
我也在"龍華"以外的地方見過她,她也還是那麼濃濃的妝,包括王志強也見
過她,也說她--嚇死人。
我們就把濃妝的代名詞叫做"嚇死人"。
我們倆倒好,沒有"嚇死人",卻只能在"龍華"做下腳料。
於是我的妝越化越濃,越化越濃,慢慢地,也就快變成了"嚇死人"。
天很冷,還滴著零星的小雨,我和汪靜攔了一輛的,五塊錢。
就像我在舞廳裡跳舞賺錢,王志強在舞廳裡花錢跳舞一樣,王志強靠開車賺錢,
而我卻不得不花錢坐車。
當然,我花錢坐車的時候是很少的,要麼我們騎車子,要麼我們步行,要麼我
們就搭王志強的車。
到了"龍華",裡面的空調暖洋洋的,我看生意還不錯,三分之二的小姐都坐
了台。我和汪靜在沙發上坐下,心裡也沒對坐台拖多大希望。
習慣,完全是習慣,每天晚上七點半。
我想,現在讓我在家裡度過每一個晚上,我想我可能已經不能適應了,我想我
要是看書,我肯定看不進去,看電視,也不會喜歡那裡面的任何一個節目,像三年
前,無論寒暑,開一盞小檯燈,伏案疾書,孜孜以求......啊,那也成了夢,遙遠的,
再也追不回來的夢。
我想我已經墮落,至少,我是頹廢了。
我不想再想,我現在什麼都不願意想,我只是想有錢,我要錢,我需要錢。
我從來沒有這樣窘迫過,為錢。
心情很糟。
快十點了,我和汪靜準備走。站在吧檯那兒,看兩個老小姐和年輕的男服務員
在那裡打情罵悄。
"龍華"餐廳的服務員,是清一色的少女,而舞廳裡的服務員,則是清一色的
少男。
我都已經準備走了,劉華叫我:"小劉,你過來。"
我掀開舞廳的門簾,走進去。黑暗中,劉華拉住我,"來,二號包廂。"
我跟著她進了二號包廂。包廂內更是漆黑一團,摸索著坐下來,就有一隻胳膊
搭向了我的肩。
"哦,先生,你好。"我一邊巧妙地躲開那隻手,一邊甜甜地說。
"嗯,好,好,來,坐近一點兒。"
我就坐近一點兒。
客人顯然是喝醉了,滿嘴酒氣。
我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客......直奔主題。
'來......給我......"
他因為酒精,而說話口齒不清,我一連聽他說了好幾遍--"給......我......"
"什麼給你?"
"給......我......"
"你在說什麼?"
我真的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我這人很爽的,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要你跟我......"
剩下的話,他就要用行動來代替了。
我真沒見過如此粗俗又無恥的男人。我推開他,站起來。
"先生,你錯了,我是來伴舞的,不是妓女,你要想那樣的話,你到火車站去。"
"哼,假什麼正經......"
他南腔北調,一會兒襄攀話,一會兒普通話,一會兒口齒清,一會兒口齒不清。
但是他的行為卻沒有一點障礙,"呼"一下,他準確地拉住我的胳膊,將我拽
坐下來。
"我不是強迫你,我是有回報的,兩廂情願嘛。"
"我不需要回報,我決不會要你一分錢小費,我甚至也可以不要你的台費,我
是看在劉姐的份上,我進來陪你,陪你說話,陪你跳舞,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你的...
..."
我有點兒幼稚,想拿自己的誠懇,打動這個人。
誰知,這個人是太粗俗,太下流了,在大概不到十分鐘的拉鋸扯鋸之後,他徹
底盆怒了,口齒流利,清晰地說:"算了!我走!我出去!"
"你走你走!"我在心裡說:"到劉華或者老闆那裡去告我的狀,我怕你嗎?
大不了,老娘我不幹了!"
我先站起來,但是沒有走,我看這個人是不是真要出去。
他真的出去了,他出去,我也出去。
汪靜跑過來,小聲地問我:"你得罪他了?"
"哼!"我冷笑笑,出口成"髒":"王八蛋!畜牲!"
"也難怪,連那個小華都陪不下來,你還怎麼去應付?"
汪靜說。
我們慢慢走出來,我看見小華站在吧檯那兒。小華是個三十多歲的已婚婦女
(我猜測),不笑時眼角有一點兒皺,笑時,就到處都有皺。
小華和一個叫劉勤的小姐,她們在"龍華"算是最老。
也最醜的兩個小姐,但她們跟劉華關係好,生意也好。
小華來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眼角堆滿可愛又可笑的皺紋。
"喂,剛才你陪那個酒鬼了?"
"喂,"我點點頭,"你也陪過?"
"是呀,日他媽,簡直不是人。"小華說一口地道的襄攀上話,"老子進去,
他就這樣......"小華一邊說,一邊抓住我的衣領,"好嚇人哪,他就這樣......"
我笑笑,扒開她的手。
"你不曉得,他還要扒老子褲子......"
"不會吧?"
'哪不會!日他媽,沒見過這麼野蠻的人,你不曉得,他還硬是把老子褲子給
挎下來了。"
"都挎下來了?"
"是呀,嚇得老子一聲尖叫,跑出來了。可能我出來以後,你進去的。"
我點點頭。
"他對你怎麼樣?脫你褲子沒?"
"那倒沒有......"
正說著,看見那酒鬼遠遠地從廁所那邊走過來。我們住了口,看見他在沙發上
坐下來,一臉的道貌岸然。
我想我那十分鐘可能是白坐了,我根本沒指望要一分錢台費。不料,劉華悄悄
喊小華和我,要我和小華子分那四十元台費。
十分鐘撿了二十塊錢,也行。
我拿了錢,就和汪靜走了。
我和汪靜用這白撿來的二十塊錢坐車,剩十五塊,我們又去吃燒烤。
汪靜說:"其實今晚最划不來的是人家趙紅,趙紅從一開始就陪那個人,一直
陪到良宵一刻結束。"
"哦?"
原來這傢伙還用了三個小姐坐陪。
"那小華也沒有陪他多久?"
"小華頂多陪的有二十分鐘,反正,最妙算的是你,好像連十分鐘都沒有。"
那趙紅是吃虧的了,白陪了。
12月8日  星期一  睛
"龍華"今晚的生意簡直是好得沒法說。
好是好,我和汪靜還真的像下腳料,不過,這回當下腳料,不怪人家劉華,而
是要怪我們自己。我們到的很晚,一進舞廳,密密麻麻的男男女女,還不到七點四
十,舞會就已經開始了。我們進去後,劉華就安排我去陪一個人,那個人坐在散座
上,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他的尊容,但是看得清他的坐姿,他打量我的樣子,我
感覺到,這個人有點兒傲慢--也許是強撐出來的傲慢呢,但我卻尊貴不起來,捋
捋頭髮,摸摸扣子,一副鄉下妞兒初進城時的模樣。
劉華走了以後,我在那個人身邊坐下,剛要問:"先生,你跳舞吧?"先生說
話了:"對不起,小姐,我還有朋友要來,我要等一會兒。"
依著我以往的脾氣,我是應該站起來就走的。我自己也發現,我是越來越像
"小姐"了。
"您什麼意思?是讓我在這裡和您一起等,還是讓我坐回去?"我厚著臉皮,
用令人作嘔的溫柔,和令人作嘔的微笑,問他。
"隨便你。"
"啊,那我先坐回去。"我微笑著......心裡卻像刀割。
回到座位上,汪靜問我:"怎麼了?"
"沒看上我唄。"
嘴裡說得輕巧,心裡......還是像刀割。
"小靜!"劉華又在叫。
汪靜連忙跟過去,她進了二號廂。
舞池中間,跳舞的人很多,密密麻麻,像煮沸的開水鍋。
"小劉。"劉華又在叫我。
我連忙跟進去。
"來,陪這位先生,你把他帶到十五包。陪好點兒哦。"
劉華很忙,交待完,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主動地結先生送上一個笑,又客氣,又禮貌。"走吧。"我說。
先生遲遲疑疑地跟著我,快到包廂門口時,他說:"我根本就不想坐,這個劉
華!"
怎麼這麼倒霉!難道又是沒看上我?
我停下來。哼!什麼狗屁客人,不就是四十塊錢嗎?
呸!老娘我不要了!
丟人。
我堆著假笑的臉,很快就恢復了與心情相統一的色彩。
不坐就不坐,什麼了不起!
沒想到先生又笑起來,問我:"你認識趙紅嗎?"
"來吧,我們一邊跳舞,一邊找。"
他主動拉起我的手,於是我就和他跳。彼此心不在焉,他東張西望,我也跟著
東張西望。
我也幫他找趙紅。
一直到跳完,都沒有看見趙紅。燈亮了,燈一亮,我們就同時發現了她。
我的舞伴丟下我,不顧一切地丟下我,不顧一切地叫一聲:"趙紅"。不顧一
切地奔趙紅而去。
趙紅甜密地笑望著他,趙紅陪的客人,似乎也跟這個人認識......我才不管那麼
多,一個人,滿臉漠然地,回到小姐們坐的長沙發上坐下。
我看見汪靜站在二號包廂門外,她在那裡站了很久了,也不知道她的客人在不
在包廂裡面,不知道汪靜在搞什麼鬼。
我看見她的臉上也全是漠然。
過了一會兒,她過來了。
"怎麼了?"我問她。
"他有小姐,他的小姐已經坐台了,但是他卻不敢坐,怕他的小姐吃醋。"
--呵,還滿專一的!
這時,劉華又叫我。
劉華讓我進二號廂,陪汪靜剛才陪的那個人。
二號廂門口站著那個客人和"他的小姐",小姐她像叫汪洋,臉長得像汪洋大
海,又寬,又闊。
"你陪他跳舞,沒事的,他是我的好朋友,人很好,我已經坐台了,出不來,
你陪他跳吧,謝謝你。"
汪洋很會說話,人長得雖很一般,但我想她在客人面前說話肯定很討人喜歡,
至少,她要小費一定是很有手段吧。
那個客人也長著一張汪洋大海般的臉,大凡長這種臉的人,身體一般也都很胖。
我現規矩矩地在他身邊坐下,恭維他:"你的小姐好體貼你,你對她也好專一啊。"
"什麼我的小姐!"
"就是剛才那個呀,汪洋。"
"她叫汪洋?我不知道,我不認識她,我只是跟她坐過一次台。"
"咦?才不,剛才那個穿白衣的小姐跟我說,你怕你的小姐吃醋,所以才不要
她坐你的台,是嗎?"
"胡說。"
"怎麼胡說?要不,你為什麼不讓她坐你的台?"
"她?哎呀,說了又怕你們小姐生氣。"
"生什麼氣?只有客人生小姐的氣,小姐怎麼敢生客人的氣?"
"剛才那小姐,你沒看她那張臉,長得那麼嚇人。"
"咦,人家那小姐長得很漂亮,純情玉女......"
"唏--"他哧一下鼻,"不怕小姐你生氣,她那一張臉,長得那麼長,說難
聽點兒,簡直就是一張驢臉。"
我的天!
"你怎麼這樣說?哎呀,我還羨慕她呢,人家那樣的臉才好看,哪像我們,長
著面盆臉,又方又圓。"
"你懂什麼?我就喜歡這樣的臉,性感。"
一邊說,一邊就伸手,摸我的臉。
我趕緊別開,"別,我臉上有青春痘,你摸著不舒服。"
"不會吧,你多大了?還長青春痘。"
"你說我多大了?你猜呢?"
"二十五。"
"哦,我就有那麼老?"
"怎麼?不是二十五,難道還是十五?"他一邊說,一邊又用他的胖胳膊,抱
緊我,不讓我亂動,他用手摸我的臉。
"別摸!"
"真的有青春痘。"
"是呀,難看死了,快放開我。"
"不難看,長點兒青春痘,才可愛。"
"呀--"我就假裝可愛。
說了一會兒活,我拉他出來跳舞。
"你的小姐說讓我陪你跳舞,我們要是老在裡面不出來,她肯定會吃醋,以為
我們在裡面怎麼了。"
我跟他跳舞時,他也老是東張西望。他東張西望,我也就跟著東張西望。
跳完,回去,我們有沒完沒了的話題。
只要客人素質不是太低,坐在包廂裡面說話,其實對於我來說,也是一種收益。
他給我打謎,讓我猜,猜中了,他就乖乖地,聽我擺佈,猜不中,我就得乖乖
地,讓他親一口。
我想,憑我的聰明才智,只有我擺佈他的份兒,哪還能由著他來擺佈我。
他先說:"我說的謎,打一新聞術語。"
新聞術語?嗨!這不是班門弄斧嗎?
"快點兒,說謎面。"
"很簡單,一句話,妓院開業。"
"什麼?"
"妓院開業。"
打一新聞術語。開業嘛,肯定是跟"'第一"有關,跟"頭條""頭版"有關。
"頭版頭條。"
"哈......"他笑。
"怎麼?不對?"
"葷謎素猜,是妓院開業,妓院!?"
妓院開業,強調妓院......
"焦點透視。"我又猜。
"焦點透視,還焦點訪談呢。"他又笑,說:"兩次了,還有一次機會。"
我苦思冥想,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新聞術語能跟"妓院開業"聯繫起來呢?
消息?標題?電?
"我認輸,我猜不出。"
"好,是你自己認輸的。"他要來親我。
"那你先說出謎底。"
"歡迎來稿(搞)。"
歡迎來稿,我的天,這是誰想出來的?
"妓院開業嘛,不就是歡迎男人來搞嘛。"
"哎喲,你壞死了壞。"
"還有更壞的,我說,你聽不聽?"
"聽!"
"那你先叫我親一下。"
親一下就親一下。坐台小姐......我發現,不管是誰,在這種地方,時間一長,
都會或多或少,有點兒......放浪。
我讓他親,又裝腔作勢,說:"不行,你剛才那個說錯了,你說是新聞術語,
歡迎來稿也不單單是新聞術語呀......"
但他已經親過來了,他親我的臉,我心裡說:"反正他親的是脂粉。讓他親吧。"
他又要親我的唇,我說:"不行,這裡有口紅。"
"你把它擦掉。"
"不,你的小姐會找我拚命。"
"什麼你的小姐你的小姐,煩人!"
"本來就是嘛。"
正說著,他的小姐汪洋,就進來了。
"小姐,你出去一下,我和他說句話。"汪洋面帶微笑,居高臨下。
反正台費是我的,我巴不得......
我走出來,在小姐們坐的沙發上坐下。
12月9日  星期二  睛
這幾天"龍華"的客人像瘋了似的,多得要命。
我一直遊說王雪,讓她過來,汪靜也遊說她,她似乎有些心動了,但還是遲遲
疑疑的,我又搬出劉歆,劉歆說:"你給打Call機,就說我晚上在龍華接她吃飯。"
"吃飯怕是不行,你要說你要在她那裡辦保險......"
"那好,就說我要在她那裡辦保險。"
一聽說是辦保險,王雪早早地就來到我這裡,她不但來,還帶來了一個男孩兒,
我以為他就是那個張副局長的兒子,正準備表示熱情,人家卻自報家門,說自己是
某某某公司的業務經理。
我問那個某某某公司是幹什麼的,人家說,是推銷藥品的。
我問他,推銷什麼藥品,他說推銷什麼什麼藥品。
我知道,他的公司,是民辦的。我對民辦公司倒也沒什麼偏見,我就是見不得
這個"業務經理"躊躊滿志、春風得意的樣子。
我奇怪,王雪怎麼和這樣的人認識,從沒聽她說過呀。
王雪從來不帶男孩子到我這裡來,包括那個張副局長的兒子,我還說過她,什
麼時候叫人家過來一下,讓我這個當姐姐的見見,幫她參謀參謀。
她一直不帶。
沒想到,今天帶了個這樣的男人,又矮,又肥,還長著一副擺地攤賣狗皮膏藥
的那種人的嘴臉。再一看他遞上來的名片--李新禧,一見這名字,我就煩。
俗不可耐,俗得透項。
"哦,你是正月初一生的。"我皮笑肉不笑,略帶鄙夷。
我這個態度對他,他卻是滿腔熱情。
'哎呀大姐,真不愧是個才女,一見名字,就知道了我的出生日期。"
對這種人,我有一種本能的反感,他越是嘴甜,我越是討厭,尤其,他在這個
時間,插在我們中間。
汪靜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過來了,我們還商量好,乘王志強未回來之前,打"的"
到"龍華"去赴宴。
現在倒好,插著個素不相識的、令人生厭的男人,我化妝也不是,不化妝也不
是,關鍵是王雪,她今晚第一次上班......
王雪也太大膽了,怎麼招呼也不打,就把這個男人帶來了。
"劉局長那裡的保單你簽不簽?"我板著臉問王雪,心裡面真的想狠狠地罵她
一頓,"你準備什麼時候去?人家可是個大忙人。"
王雪陪著笑臉,卻不卑不亢:"算了,今天我不去了,反正,他今天又不一定
辦。"
王雪以前說過很多次,要我讓劉歆在她那裡辦保險。我憑什麼讓人家劉歆在她
那裡辦保險?我是誰?我是有那個權利,還是有那個魅力?
王雪大概總以為我和潘勁松、劉歆他們的關係......複雜、暖昧,有交易,她總
是讓我找潘勁松、找劉歆,辦這辦那,好像人家天生欠我的,好像我又天生欠她的。
我怎麼會不幫她?她是我妹妹,又是我的全部期望和理想,但她有時候的想法
和說出來的話,實在是令人傷心,又氣憤。
她明明知道潘勁松和我是在舞廳認識的,既然我說一句頂她說十句,那她為什
麼不自己也到舞廳去?為什麼不自己認識潘勁松這一類的人?那樣,她不是也說一
句頂別人說十句嗎?
可是,她不去,她非要也拐個彎兒,利用我。
這就是我的妹妹,我的扒心扒肺一心一意為她犧牲我自己的--我的親妹妹。
我很傷心,甚至有些惱火了,她不打招呼,就自作主張地帶了一個這樣的男人
來,她什麼意思?翅膀硬了,凡事都不用再跟我商量了?這個男人跟她什麼關係?
看他們兩個人之間說話那隨便的樣子,他們的關係絕非一般,而且交往也不是一朝
一夕。
"你跟張船怎麼樣了?是叫張船吧?"當著那個"正月初一"的面,我故意問。
"哼!"她不以為然地,"早拜拜了。"
"為什麼?"
"還為什麼?"
她後面說的話,要是讓王蘭知道了,不氣昏過去才怪,她說她跟那個張船,本
來根本就不般配,是王蘭想巴結人家那個張副局長,所以,才犧牲她,去討好人家。
她還說,王蘭以"機關單位"引誘她,說只要她跟張副局長的兒子談好了,張
副局長就會把她調到他們局去,即使不到局機關,也會找一個比較好的二級單位。
這樣,她就不用在保險公司風裡雨裡,日裡夜裡了。
"我覺得,把愛情和權勢,和利益,聯在一起,實在是太俗氣了......"
太俗氣了?哼!你懂什麼?我像你現在這個年齡,我比你還清高。
什麼叫俗氣?你懂嗎?你懂個屁!找了個賣狗皮膏藥的,農村家庭出身的男人,
你就以為你很高貴、很清高、很聖潔、很"雅"......
行!行!你雅,我俗,王蘭世俗......
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幫你了。
可是,我又沒有別的親人,我只有妹妹和丈夫。
妹妹是一脈相通的,血濃於水,永遠也不可分離的,丈夫,丈夫是半路上認識,
也可能半路上分手,原本沒有一點兒干係的一個男人,再說,我和王志強,今天好,
明天鬧,分分合合,打打鬧鬧,我們的關係,哪有親姐妹親?
王雪呀王雪,你太令我失望了。
你即使不和副局長的兒子談戀愛,你也不應該找一個"正月初一"這樣的男人。
他有什麼好?是長相英俊?還是會體貼人?還是家財萬貫?還是他特別能幹?
別以為他是"業務經理",狗屁的經理,想當初,王志強還是中外合資公司裡
的財務部長,那又怎麼樣,這年頭,經理、部長、科長,就像農村茅廁裡的蛆,爬
得滿地子滿地都是。
還有,千叮嚀萬囑咐,要吸取我的教訓,不要找一個農村家庭出身的男人,因
為他們心眼兒小,因為他們無能,還有,他們一旦發了跡,他們照樣在外面尋花問
柳。
王志強是這樣的人,劉歆也是。
不行!王雪,她是我的親妹妹,我不能不管她,我還是要管她,我不能眼睜睜
地看著她,重蹈我的覆轍,或者,比我更慘。
但是今天,我給她面子,我讓她跟這個"狗皮膏藥"先琢磨琢磨,看樣子,他
們晚飯要在我這裡吃。
"我這裡什麼都沒有,你們要在我這裡吃飯,你們自己去買菜。"
臨走,我幾乎板著臉,這樣跟他們說。
"哪呀,我們不在這裡吃,我們出去吃。"王雪說。
那個"狗皮膏藥"說話更氣人,"哎呀,我們從來不在家裡做飯,做飯有那麼
大的油煙,對皮膚不好,還不如上館......"
哼!我看你好有錢。
心情很煩。
一路上,嘴巴就忍不住,老太太似地,絮絮叨叨,跟汪靜談王雪。
汪靜也看這個男的不順眼,說王雪沒眼光。
"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我是不是剛才就應該訓王雪一頓,然後,把那個男的
趕走......"我問汪靜。
"那可不行。"汪靜說:"戀愛自由,連你父母都沒有權力干涉,你憑什麼?"
但是心裡憋著一肚子火,整個一晚上,都在想王雪的這件事,想著想著,想到
她找我借錢的事,她那麼有錢,又沒有給父母一分,她為什麼還要找我借錢?
她實際上比我有錢多了,我還欠著一屁股的債,而她,我不用算,她自從參加
工作以來,至少--少到天頂兒也有一萬。
她把錢都弄到哪兒去了?會不會被那個王八蛋騙了?
這樣一想,心裡就火冒冒的,跟劉歆在一起,也是如坐針氈。我把王雪的事,
說給劉歆聽,劉歆也說:"有可能,她可能是把錢給那個男的了。"
"不行?我要回去,我現在就回去?"
"你現在回去有啥用?她又沒在你家裡等你。"
"我要問問她,我現在就問......"我激動得不得了,拿過劉歆的手提,一遍連
一遍地給她打Call機。
"行了,她知道這個號,你打一遍就行了,你一直打,她怎麼回機?"
真把我給氣暈了!握著手提,我一直等,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王雪都沒有復
機。
這還得了!
會不會,那個男人......把她怎麼了?
我很擔心,二十一歲,這個年齡的女孩子--我也是從那個年齡過來的。
我就是在那個年齡,遇上那個男人......給他我的一切,還想跟他結婚......那樣
的男人,現在想想,他拋棄我,還真是我的幸運......
那個年齡,我相信一見鍾情,相信純真的愛情,相信......什麼都相信,父母教
的,老師教的,我什麼都信。
結果,結果怎麼樣,為了所謂"純真的愛情",我差一點兒,差一點兒,搭上
自己珍貴的生命。
男人們在這裡談成了白天裡談不成的生意,曖昧的燈光下,慾望在蛹殼裡激盪
著,發出金戈鐵馬的聲音。
白天,彼此那樣不同,文質彬彬的官與粗俗不堪的商,不苟言笑的官與笑容可
掬的商,被慾望征服時卻變得如此相同。
12月10日  星期三  晴
汪靜下午在我這裡玩,她要幫我說王雪。
汪靜不讓我說,她說我脾氣不好,怕說出來的話,會傷害我們姐妹之間的感情。
汪靜這個人適合做思想政治工作,她脾氣好,有耐性。
可是王雪沒來,一直都沒來。
王雪沒來,倒是潘勁松打電話來了,他說有人想買我們的車,問我們是不是還
打算賣。
"賣!當然賣!"
我想好了,把車賣出去,把欠我父親的錢,還了,然後,讓王志強給潘勁鬆開
車。
王志強這人,我算看透了,他天生不是做老闆的料,大老闆不能做,小老闆也
不能做,他只適合給人當當狗腿子,當當親信。
我以前,對他期望很高,希望他能夠飛黃騰達,平步青雲,我好夫貴妻榮,現
在,我根本不指望他了。
昨天晚上一算帳,他跑了這麼長時間的車,全部收入,減去各項費用,包括修
理費、汽油費、養路費、過橋過路費、還有年審用的錢,總帳一算,辛辛苦苦半年,
竟然是沒賺沒貼。
沒賺錢其實就是貼錢了,那勞動力不算錢?車輛磨損不算錢?
我想快點兒把這部車出手了,該還的債,我們得趕緊還,再一個,這次工資調
改,加一百五十元,有錢的單位兌現,沒錢的單位不管,我們單位就沒有加,而潘
勁松的公司,人人都加了。
我覺得他們公司好,福利待遇都很優厚,王志強喜歡開車,那就叫他到他們公
司去開車好了。
我給潘勁松說了,潘勁松說:"你傻不傻,你這不是在我身邊裝了定時炸彈?
竊聽器?順風耳?你讓我們倆兒以後還怎麼見面?"
我說:"這你就不懂了,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對他好,他根
本就不會想到你......再說了,你是他的上司,他的一切行蹤,都在你的安排和掌握
之中,你以領導的身份,安排他出去辦公事......哎呀,反正,你叫他給你幹事兒,
你跟我約會,那只會更方便......"
潘勁松說他考慮考慮。
考慮考慮行,不答應可不行,如果他有一次不答應,那以後,再找他辦事,可
就真沒有準兒了。
12月11日  星期四  晴
劉歆他們也真是,"龍華"生意不好時,他們也不來,這幾天"龍華"生意好,
他們天天來。
今天他們又來了,還有王冒兒,王冒兒還是找他的大屁股小姐。
劉歆跟我說,王冒兒跟他的那個小姐,關係很不一般。
他們來之前,王冒兒給那個小姐打Call機,小姐說她今晚有事,不能來,結果,
王冒兒就也不想來。
羅老幹部又給那小姐打Call機,好說歹說,那小姐來了,王冒兒,這才又露出
歡欣。
"人家天天跟我說,人家那個小姐是大學生,是武漢哪個學校畢業的?還說人
家那個小姐素質高,家庭條件也不錯,有一個哥哥,在審計局工作,姐姐在銀行,
家在棉紡廠,就她一個人沒工作,才畢業,今年夏天才畢業......"
我對王冒兒的小姐沒興趣,我在想王雪,這幾天,王雪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打Call機,她也不回,到公司問,人家說她請假了。
看她平常扭扭怩怩,沒想到,膽子原來這麼大。
"他還跟我吹牛!我恨不得說,你那小姐是大學生,大學生有什麼了不起?我
的小姐不但是大學生,人家還是作家,還出過書......"
"別,千萬別說。"
"我知道你不願意我說,所以我從來不談。"
劉歆一直嘀嘀呱呱,說個不停,我有些心不在焉,聽著聽著,就走神兒。
"你怎麼回事兒?"
啊,沒什麼,我有點兒瞌睡。"
我不想把王雪的事,太多地說給他聽。
他聽說我瞌睡,就把我摟在懷裡,用手輕拍著我,像母親似的......
有一種安寧的氛圍,有一種充滿親情的、溫馨的感覺。
人與人之間,如果沒有相互利用、相互佔有,該多好啊。
王雨的願望多美好,然而不可能實現。人與人之間是越來越相互利用,相互占
有了!
12月13日  星期六  陰
"龍華"的生意,從昨天開始起,又變差了。
我和汪靜一連兩天都沒坐上台。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我們也沒有冬天穿的好衣
服,汪靜說:"乾脆,我們明天別來了。"
"我也不想來了。"
"等明年再說吧,過了年,一切再從頭開始。"
回來的路上,我們兩個人慢慢地走,汪靜說:"那個要感動你的人也不來感動
你了。"
於是想到周,想到那個年輕又有幾分儒雅的陳小見,他們一起的那一幫人,好
長時間,都沒有再到"龍華"來了。
鐵打的舞廳流水的客......
鐵打的舞廳流水的姐......
回到家,王志強一個人,呆呆地在客廳裡坐著,燈也不開,電視也不開,我看
他那樣子還真有點兒嚇人。
怎麼了,哪裡得罪他了?
開了燈,看他的臉色,鐵青鐵青。我走過去,像個賢妻,微笑著,溫柔地,用
手摸他的額頭。
額頭不燙,沒病吧?
"你怎麼了?"
"我......被人打劫了......"他像個孩子,這句話一說,我就看見他的眼睛裡,
好像有眼淚要出來似的。
我看他人不像受傷的樣子,所以也不太很擔心,"怎麼樣?沒受傷吧?"
"錢搶完了......"
"好多錢?"
"三百,將近三百。"
"算了,只要人沒事。"
我安慰他,心裡想:真不像男人!
"Call機也搶了......"
這句話一說,他的眼淚真出來了。我又好氣,又好笑,好氣的,是他怎麼那麼
不小心,讓人搶動,好笑的,是看一個大男人,還像女人似的流眼淚。
我拿了毛巾,讓他自己擦淚。
"車呢?車沒事吧?"
"車沒事......"
他哭了一陣子,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
下午,他在解放路,遇上一個坐車的,說是到前進路,車開到前進路,又上來
兩個人,他開始感到不妙,問他們,還到哪兒去。
"放心,不會少你的錢,你只管往前開。"有一個人說。
"那我往前開到底是到哪兒?"
"到劉集。"一個人說。
王志強正要說下去,另一個又問他:"到劉集好多錢?"
"單程還是雙程?"王志強當時心裡很矛盾,不去吧,眼見得到手的生意,去
吧,誰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
"雙程,雙程。"
"雙程八十元。"
"好,八十就八十。"
車子一直往前開,到了劉集,他們又說到鄉下,到什麼什麼村,王志強不去,
死活不去,叫他們付錢,他們說:'你不把我們送到,我們怎麼給你錢?再說,我
們身上都沒帶錢,你只有把我們送到了,我們才能給你錢呀......"
王志強只好硬著頭皮,又往前開。
到了一個路口,他們叫拐彎,王志強一拐過去,就開始後悔,那地方前不著村,
後不著店,一個人家都沒有。
"把錢拿出來!"
三個人,一個拔車鑰匙,一個下Call機,一個就拳打腳踢。
錢哪什麼的人家搶完了,把他的車鑰匙往莊稼地裡一扔,就跑了。
好在是冬天,王志強穿的厚,人沒受到什麼傷害,就是少了錢財。
"算了,捨財免災,沒事......"
人跟錢比,還是人比錢要重要得多。
12月25日
劉歆打電話來,說"龍華"有演出,要我和汪靜跟他們一起去看節目。
好長時間都沒有到那種場合了,我讓汪靜等著,我化了一個濃濃的妝。坐在鏡
前,自己看自己的形象,自己的臉,感到很新鮮。
小楊的車停在路口等我們,汪靜嫻熟地打開車的前門,坐進去。我打開後門,
在煙霧繚繞中,劉敬像一個幽靈似的,露出他的臉來。
"怎麼這麼慢?真煩人。"
"嗨喲,又煩了你了。"我靠近劉歆,撒著矯,扛他的肩膀。
劉歆往外挪一點兒,"去去去,離我遠一點兒,我剛才還在跟小楊說,這個鬼
媳婦,扯球淡,再等三分鐘,要是還不出來,我們就開路。"
汪靜這時倒像個地道的舞廳小姐,她干嬌百媚地說:"你敢!"
劉歆換了口氣,正經地說:"不是不等你們,要知道,我這車停在這裡,遇到
熟人......"
"哎喲,算了吧,你有名,人家都認識你。"我知道劉歆,衣冠楚楚,道貌岸
然。
他怕人家認得他的車,怕人家看到他在等一個年輕漂亮又打扮得很妖艷的女人。
到了"龍華",他又表現出他的謹小慎微,他一個人在前面走,讓我們跟著小
楊在後面。
"龍華"的客人空前絕後,門外宣傳牌上,寫著深圳的飄雪小姐來這裡演出。
"龍華"的佈置,讓這個寒冷的冬天,有了融融的暖意,聖誕村,聖誕老人,樓梯
上點著浪漫的蠟燭,牆上還掛了一排中國傳統的燈謎。
聖誕節在我們這座城市也興起了幾年,而我,卻是第一次過。
劉華看見我們,衝我們笑笑地點頭:"啊,來了。"我也趕緊送上一個笑臉,
"啊,劉姐好。"汪靜則肉麻地恭維:"劉姐,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個個人臉上都笑咪咪的,個個人都很高興的樣子。
燈光一直都很亮,那氣氛有點兒像廣場,而不像舞廳,客人多,而小姐們卻不
容易坐上台,因為那些男客大部分都帶了女友或者妻子或者情人,還有許多是一家
三口都來了的。
王冒兒和羅老幹部也來了,王冒兒摟著她的大屁股小姐,兩人很認真,很默契,
很抽瘋地跳著舞。羅老幹部的小姐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是很差勁兒,姿色沒姿色,
特色沒特色,他們也一直在跳著舞。
我和劉歆也一直跳,燈有點兒亮。我們就跳得很認真,盡量地自我表現。
跳了一會兒,燈又更亮了,深圳的飄雪小姐出面了。
開始人多,舞廳裡有點亂糟糟的感覺,可是飄雪小姐一出面,先生太太小姐小
孩們,馬上都禁了聲。我先是坐在包廂裡,只聽得一陣嘶啞的歌聲有點兒像小孩子
在唱:掀起了你的蓋頭來,讓我來看看你的臉。
歌唱得怪裡怪氣,噪音也怪裡怪氣。
"演出開始了。"劉歆說。
我就跑出包廂,讓在門口,哎喲,這就是飄雪小姐,猛一下子,不知心裡是什
麼感覺。
雖然舞廳裡開著空調,可我們仍舊是毛衣衣褲毛呢裙,而飄雪小姐卻只穿了一
種鏤花的黑裙子,完全是夏天的裝束。黑裙子不僅鏤花,而且還鏤了兩塊巴掌大的
空白,在左右大腿的外側,還有一塊臉大的空白,在她的光滑的嬌嫩的脊背上。
我不知道她冷不冷,她的臉色和嘴唇,化著我在舞廳裡甚至在舞台上都從來沒
見過的妝,鼻子兩側貼著金片,眼圈是綠顏色的,頭上戴著一頂紅紅的,像帽子似
的那種假髮,脖子上圍著一根毛茸茸的,跟她的腰差不多粗細的白圍巾,她一扭一
扭地從舞台上唱下來,老實說,她的歌聲實在是對音樂的踐踏,但在場所有的觀眾,
一見了她的這副形象,都會不由自主地忘記了她的聲音,而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身
體轉。
她唱歌難聽,說話的聲音也很難聽,她的這種嘶啞的乾澀的聲音,根本不應該
唱歌的。想想一個人連說話的聲音都難聽,她還怎麼走南闖北來唱歌為生。
飄雪小姐似乎沒意識到這些,她還是很自信的樣子,港台明星似的在全場扭了
一圈,將她的"蓋頭"唱完,然後,她自我介紹了:"我叫飄雪,是中央音樂學院
......"她頓了頓,漫無目的地給觀眾們拋了個媚眼,用乾澀的嗓音,嬌滴滴地說:
"開除的,我呢,十八歲就到了香港,在那裡坐台呀,哎呀,我在那裡好好坐台呀,
每天都是萬兒八千的,可是,一個男人騙了我,他騙得我好苦呀,她騙了我的處女
之身,又輕易地......把我拋棄,我呢,是個堅強的女子,我離開香港,隻身到內地,
成了一名紅歌星......好了,我現在給大家唱第一首歌,"路邊的野花你採不採,采
不採?"她走向那幾個年輕仔,忽然地,往那其中的一個腿上坐下去,嚇得那幾個
人連連往後躲,"你採不採嘛?"她坐在那個腿上,很單薄也很嬌小玲球的身體,
在那年輕人的身上贈了蹭,把那年輕人弄得手足無措,臉紅脖子粗,他身後的另一
個年輕人湊近話筒,小聲說:"不採"。
"哎呀,不採白不採",飄雪小姐大聲說,站了起來。
樂隊還是龍華的樂隊,《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伴奏起來了,飄雪像個神經病
似的,滿場亂竄,每當一唱到"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她就改成"路邊的野花你
采不採",並且還非把無線話筒伸到男觀眾的嘴邊,非要人家回答她"采不來"。
那些男客人顯然都沒見過這陣勢,個個嚇得往後躲,沒人回答。
飄雪小姐唱的第三首歌是《我一見你就笑》,在唱這首歌之前,她用了很大的
篇幅在表演。我對面的長沙發上,坐了六七個中年男人和幾個中年婦女,人家正疑
疑惑惑地看深圳來的節目,飄雪小姐忽然走過去,坐在其中的一個人腿上,春天的
貓似的,嗲著嗓子,"哎呀,我可找到你了,就是你了,在香港,那一年,我才十
八歲,你愛上了我,哎呀,你還讚美我,說我漂亮,說我身材好......"她一邊說,
一邊表演,好像三級片裡面的女主角,她摟著那個男人的脖子,把她的半露乳房貼
上去,剛好貼在那個男人的嘴邊上,她扭動聳動的身體,真的有點兒像在表演三級
片"哎呀你不記得了,你好沒良心,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等你,在找你,哎呀,
我要你,我一見你我就想要你,忘了嗎?哎呀你忘記了嗎?那時候,我才十八歲,
還是個處女,你說你一見我就想要我,哎呀,我感覺到你的小腿腿了,你的小腿腿
美不美?你還記得我的小嘴嘴嗎?哎呀,我的小嘴嘴想你的,這麼多年來,她一直
在想你,哎喲,我要要嘛,我要要嘛?
我一見你就想要嘛,哎喲喲,哎喲喲......"她變換了姿勢,由坐在那個人的腿
上,改為騎在那個人的腿上,除了衣服是穿著的,她的話,她的聲音,她的動作,
都跟錄像裡,那些做愛的鏡頭是一模一樣的。
坐在他們旁邊的幾個婦女走開,其中一個走到那幾個流光蛋旁邊,讓他們坐過
去,那幾個流光蛋就坐過去,不過,剛等他們過去,飄雪小姐已經表演完了,她開
始唱《我一見你就笑》。
這首歌她重複了很多遍,歌詞全改了"我一見你就要,你那小腿實在美妙,跟
你在一起,快樂又消遙,我一見你就要,你那小腿腿我要要,跟你在一起,快樂得
不得了。我一見你就要......"
我記不下來了,本來,我也就沒有怎麼聽清楚,特別是她說你那"小腿實在美
妙",小腿有什麼美妙的,一直到她唱到第七遍還是第八遍時,我才聽懂。
真是唱得出來。
她也做得出來,在唱這首歌的過程中,她還一邊唱一邊搬了一個高背沙發,放
在舞廳中央,兩條腿從上面弄過來並過去,後來還騎在椅背上,聳動著身體,做那
三級片裡面的樣子。
我發現,唱歌對於她來說,是一件很次要很次要很次要的事,只要不是啞巴,
隨便拉一個人,都絕對比她唱得好。
但是在這種場合,人們似乎已經忽略了她的身份,她似乎不是深圳來的當紅歌
星,而是一個三級片演員。今晚她一共唱了四首歌,第四首是《護花使者》,她挑
了那些流光蛋的一個,和她配唱。
開始,那個流光蛋還有點兒放不開,後來,不知怎麼就越來越和飄雪配得上了。
大概,人們表演低級下流的東西,都是能夠無師自通的吧。
他站在飄雪對面,先只是跟她配合著扭身體,後來,飄雪把白圍脖給他戴上,
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唱著唱著,兩人就抱到了一起,除了小腿和腳和臉沒有挨
在一起,兩人身體的其它部位都挨在一起。男的後來就唱歌了,他的雙手摟著飄雪
的腰,兩人的身體意味深長的扭著。
扭了一會兒,那個流光蛋忽然把飄雪抱來,飄雪也很配合他,他們又是扭,又
是聳,極盡色情之能事。
我偷眼望四面的觀眾,個個都津津有味地看著,有的面色凝重,有的淺含笑意,
有的則癡癡迷迷。
就是沒有一個皺眉的,也沒有一個嗤之以鼻的。
他們聳了好一會兒,表演算是結束了。那個流光蛋把白圍脖和話筒還給飄雪時,
挑逗地問:"飄雪小姐,我想問一下你,你有幾個媽媽?"
"我有幾個媽媽?哈哈,當然是一個了。"
"不對,我說你不止一個媽媽,你有三個媽媽。"
"我怎麼會有三個媽媽?啊,對了......"飄雪就在話筒裡浪笑,"那我也問你,
你有幾個爸爸?"
"你有幾個媽媽,我就有幾個爸爸。"
"不對,我有三個媽媽,而你,卻只有兩個爸爸,好了--"飄雪在那個流光
蛋臉上親了一口,她有點兒慌張:"謝謝你的配合,謝謝你。"不等那個流光蛋回
到座位,她就宣佈:"好了,今晚我的演出到此結束,拜拜。"她跑上舞台,把話
筒遞給樂隊。馬上就有一個中年女人拿著一件棉大衣遞給飄雪,飄雪一邊披大衣,
兩人一邊就向舞廳外面跑。
"嘿!這麼快就走了!"
"喂,不准走,再來一個!"
有人起哄。
但飄雪很快就沒有了蹤影。
大概她是在趕場,她可能還要到別的舞廳裡去表演,不知她唱這四首歌能得到
多少錢,不知她的精神世界到底怎麼樣......那個給她棉大衣的女人,可能是她的經
紀人吧,她們就兩個人......就兩個人?
就兩個人,還能夠走南闖北。
她走了以後,我們又跳了一會兒舞。劉歆怕老婆,他要早走。
今晚的活動安排到兩點,十二點的時候,有燈謎,有遊戲,還有一場免費夜宵。
正冒兒和羅老幹部他們都住在一起,都在市局家屬院,既然劉歆要走,他們也
不好意思再玩,於是大家一起坐楊的車,打道回府。
出來時,我看見那廣告牌上鮮艷的"深圳當紅歌星飄雪小姐......"
呵,當紅歌星!這就是當紅歌星。
王冒兒的大屁股小姐不和我們一起,羅老幹部的小姐,是劉華隨便安排的,她
更不會和我們一起,我們六個人,擠在小楊的車裡。羅個子大坐前排,王、劉、我、
汪靜,我們四個人擠在後面。冬天,人都穿的多,他們一致起哄:"王小姐坐到劉
冒兒腿上,王小姐坐到劉冒兒腿上......"我就坐到劉歆腿上。
王冒兒可能也是那種道貌岸然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傢伙,他說:"周老闆也真
是,在哪裡找了個妓女來表演,下流死了,噁心!"
噁心?我在心裡說:"當初看的時候,就你眼睛睜的大,一動不動地,盯著人
家。"
他們四個男的說話,我和汪靜很知趣,不插嘴。
我感覺到劉歆的BP機在他腰間振動,劉歆說:"都別說話了,我來回個機。"
"是京豫的吧?"羅老幹部問。
小楊接腔道:"這個時候,肯定是潘書記。"
潘書記!一聽這三個字,我不由自主地,身體打了一個寒噤。
"噓--"劉歆嚴肅地"噓"一聲,他的電話通了。
"哎呀,我在車上......是的,正在回家的路上......不是給你說了嗎?今晚龍華
有演出,我們在看節目......哎呀,是的......我曉得,我曉得......本來人家安排到兩
點......是呀,我就是怕你不高興,這不,回來了嗎?嘿嘿......哪裡,怎麼會?好好
好,馬上就到了......好好好,不跟你說了,手機沒電了......好好好,好。"
車廂裡很靜,我隱隱約約地聽得到對方的聲音,我聽得出,那聲音裡有關愛,
有責怪,當然,正如劉欲所說,她是歆一個很厲害的女人。
"扯球淡!"劉歆關了手機,笑著說:"她說什麼?說我們是不是被公安局抓
了。"他又模仿他老婆的口吻,"都十二點了,還不回來,也不打個電話,我在想,
你們是不是被公安局抓了。"
王冒兒和羅老幹部都笑,氣氛很快又十分活躍了。
王冒兒說:"劉冒兒呀,你那老婆也真是,管的太多了,還是我們好,娶個農
村老婆,你叫她往東,她不敢往西。"
"怪不得呢,你敢跟你個小梅恁親熱。"
"小梅是誰?"我知道他們說的是那個大胸大臀的小姐,故意問。
"笨!小梅還會是誰?"
汪靜用一種老老實實的口氣說:"我發現叫小梅的小姐特別多。"
我覺得這個王冒兒不像是好東西,故意傻傻地大聲說:"哦?小梅是你的那個
小姐呀?你那個小姐好漂亮呀,身材好好哇。"
"什麼我的小姐!人家還喊我叔叔,人家是我戰友的侄女,真的,人家......"
我不由他再"人家",脫口說:"哦,摟的是下一代。"
一車的人都笑,笑得王冒兒也沒辦法再解釋了。劉歆也添油加醋,拿腔拿調地
說:"是呀,我們有些領導同志,比方說像王領導,喝的是藍帶......"我接口說:
"唱的是遲來的愛......"劉歆打斷我:"哪呀,看的是黃帶,坐的是現代,唱的是
《遲來的愛》,摟的是下一代。"
王冒兒說:"劉冒兒呀劉冒兒......"
大家都笑,王冒兒哭笑不得,說:"劉冒兒呀劉冒兒,你這個小姐,咋這麼流
光蛋呢?"
"哦!你說我是流光蛋呀!"
"不是說你是流光蛋,反正,你這個小姐說話......嘴巴......"
汪靜這時插話,她一本正經地:"我聽你們喊王冒兒。
劉冒兒,你們不是叫這名字吧?"
劉歆笑道:"你這個小姐,怎麼這麼笨?冒就是冒號的簡稱,什麼叫冒號?領
導--冒號。"
"那為什麼羅老幹部不叫羅冒兒?"
四個男人都笑,我也偷偷笑。
羅老幹部說:"不准喊羅老幹部。"
我知道這裡面有典故,故意問:"羅老幹部?為什麼不准我們喊你羅老幹部?"
"給你喊的羅老幹部!"羅回頭,像個老頑童,做舉手打我們的樣子,"再喊
打死你們!"
"怎麼不能喊?你是老幹部嘛。"
四個男人又笑包括小楊在內,都笑得前仰後合。
"笑什麼?你們笑什麼?說出來我們聽聽。"我和汪靜都一本正經。
不知道汪靜知不知道那典故,不知道小楊告訴過她沒有。
小楊說:"還聽什麼呀,小姐們,你們要從哪兒下車?"
"哦,我們到了。"
下了車,融融的暖意,一點點從我們褪去,冬天的夜晚,可真冷啊。
這個香港轉內銷的飄雪小姐真正令人作嘔!
元月1日  星期四  晴
王雪自己找上門來,約我們一起,回老家去。
當著王志強的面我沒好問她,回到家,關起門--我記者汪靜的告誡,先是心
平氣和地問她:"那個李新禧,跟你什麼關係?"
"能有什麼關係,你看呢?"
"我看不出來,是不是你們在談戀愛?"
"也算是吧?"
我看著王雪那似乎還有點兒幸福的樣子,強壓著心頭的火氣,繼續問:"你們
是怎麼認識的?"
"在學校我們就認識了,他在農校,和我們對門。"
"他是農校的學生?哪一屆?"
"八七級,那時候,他是學生會主席。"
"八七級?"那他多大?起碼也有二十六七了吧。
"他畢業後,在農機公司,人家自己不幹,辭了職,到CC公司。"王雪幸福地
說:"他一到CC公司,沒多長時間,就成了業務骨幹,科長,經理,他們老總很信
任他......"
"哼!他比那個張船......"
"他比張船強多了!"
"哪些地方強,你說說。"
"他特別能幹,他能幹,這還不行嗎?"
"那你說,他的家庭情況怎麼樣?"
"他老家是陳集的......"
"陳集?"我跳起來,"不行!那地方出來的人,不行不行!"
我一想到范明明,她原本是那麼聰明那麼有靈氣的人,一到了陳集,就變成了
那麼一副樣子,聽她說,陳集那地方窮得要死,許多農村還沒有電,農民住土房子,
他們學校的男老師,想談女朋友都談不到,外地的女孩子不願意來,本地的女孩子
都拚命往外嫁,所以,他們那裡有一句順口溜--陳集三年,母狗當貂蟬。
一個"母狗當貂蟬"的地方,還能出什麼好人才?
難怪,那個混蛋長那麼矮,八成是,小時候家裡窮,營養不良。
"還有......"我提出了我最關心的問題:"你在保險公司拿那麼高的工資,按
說你應該是攢了不少錢,你的錢呢?"
"我的錢存起來了。"
"存了多少?"
"一萬吧。"她有點兒不高興:"你問這麼多幹嘛?"
"以前都是你找我借錢,現在,我沒有坐台,也沒有錢了,我想找你借一點兒。"
"借多少?"
"八千。"我不動聲色:"我想買電腦,等我們把車賣了,我立即就還你。"
"可我存的是死期,取不出來。"
我發現我這個妹妹,跟著那個"業務經理",變得有點兒心計了。
我不能再跟她繞彎子了,我直接了當地說:"你是不是把錢,給了那人?你別
騙我,我們是親姐妹,上次你找我借錢,你知道,我們家的錢,全由王志強掌握著,
為你,我還跟王志強吵了一架,你不能不跟我說實話。"
"我們準備在立業路開一家藥店,我出一萬,他出三萬......"
"你把錢給他了?"
"是呀,我們這一段時間都在忙這事。"
"你以為藥店是那麼好開的?隨隨便便就可開的?你辦得了證嗎?你知道開這
種店有多難嗎?你怎麼能把自己的錢交給他?你相信他?你憑什麼相信他?就算他
當初是農校的學生會主席,那時候你在哪兒?你還在讀小學你知道嗎?你到底是怎
麼認識他的?他的老家在陳集的什麼地方?他的公司又在哪裡?還有,他本人到底
是個什麼情況......"
"你那麼激動幹嘛?是你談朋友,還是我談朋友?"
"你怎麼這樣說?我是關心你,王雪,你知道現在的社會,人心有多壞嗎?你
怎麼能夠相信他?你到底是怎麼認識他的?"
"我為什麼要給你說?"王雪很不高興,她說話的口氣,實在是令人氣憤。
"你......"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你自己又怎麼樣?"
我是不怎麼樣,正因為我不怎麼樣,我才希望你比我強,王雪啊王雪,你是我
的期望,我期望你勝過我,比我強,可是,你不該在這時候,用這種口氣,來頂撞
我。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事?你還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王雪說完這話,就準備開門,走出去。
我拽回她,"叭",給她一巴掌。
"行哪,你現在行哪,翅膀硬了......"
'你打我?"王雪冷笑著,斜睨我:"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
廣西,在'王中王'......哼!你還開得了口,你還想讓我也去......"
她拉開門,冷冷地說:"你敢在咱爹媽面前,說出你的一二三嗎?"
這就是我的妹妹,我扒心扒肺地對她......
而她......
關上門,我想哭,卻沒有眼淚,想發火,父母就在客廳裡......
我再也不管她了,真的,我發誓。
除了父母,我再也沒有第三個親人,妹妹也不是,她已經把她自己,給了一個
她認為不錯的男人。
我很孤獨,也很難過。
即使跟潘勁松睡了,我也沒這麼難過,即使王志強再打我,再罵我,哪怕他真
的要掐死我,我都沒有這麼難過過。
我的孤獨,我也不能說給我的父母。我們是兩代人,我們的世界觀不同,人生
觀不同,價值觀更不同。
他們給我的教育,在這個社會全行不通,我自己的教訓,我的用生命、用身體、
用名譽換來的教訓,我想送給王雪,我想她既要像雪一樣純潔,還要得像武則天那
樣聰穎。
世故、不擇手段,我希望她吸取我的教訓,在人生的路上,不走或是少走彎路。
她不是不想好好做人,她不是不想過得比我好,她不相信我,因為她看不起我,
她鄙視我的這一套。
她看不起我,鄙視我......
我知道,她九七年的保險任務完成了,她可以不需要我了,她可能要做上科長
或是見習科長了。
不管從哪一點兒,她都可以鄙視我,可以看不起我。
這的確是最令王雨難過的事,扒心扒肺地對待的親妹妹竟然鄙視她......
元月3日  星期六  雨
在老家三天,我學了兩天的車,回來的路上,我讓王志強坐在一邊,我來開。
我發現我還是有才,無論是在文學上還是在別的方面。
同樣是學開車,父親也學,王雪也學,他們兩個人,怎麼學都不行,我一坐上
去,王志強只說口令:"踩離合、換檔、加油、慢慢松離合......"車開起來,很平
穩。"加油、踩離合、換二檔......"我學得很快,王志強也教得輕鬆。
我不應該把希望都寄托在別人身上,我才二十幾歲,還年輕,還有希望。
我比誰都不笨,我甚至可以說是很聰明......
心裡又燃起了五年前的那種豪情,通過學車這件事,再加上王雪的刺激,我的
豪情壯志,它們似乎又全都回到了我身上。
我很高興,幾分鐘就把開車學會了,再操練一段時間,一過完春節,我就可以
找潘勁松,考駕駛證。
不過有駕駛證沒有駕駛證無所謂,我只要學會開車,我只要學會,我不一定開,
更不會天天開,把它當作職業。
心情好,回來的路上,我讓王志強坐一邊,我開車。
王雪一個人,坐後排。自從那天她說了那些話以後,我對她,心裡多多少少總
還是有些疙瘩,這些疙瘩表現在我的臉上,我們之間,關係已經大不如前了。
我估計王雪有些後悔,我看得出。她也倔,就是不跟我道歉,不跟我說"對不
起"。但她確實後悔,我們是親姐妹,畢竟是親姐妹。
晚飯在王志強家吃,吃完飯,王志強把車開出村子,開上國道,上了國道,車
便由我來開。
天下著小雨,雨刮器有點兒不太好使,但路燈亮,從城關到市內,一路都是燈
火通明的,而且我們的車燈也亮,視線不成問題,王志強還不放心,我故意說:
"你什麼時候對我放過心?"
我想王志強應該聽得出我話裡的話,王雪也聽得出來。
他們都不相信我,都不"放心"我。
三檔,小油門,車子在我的操縱下,慢慢地,穩穩地駛著。快上清河橋,我看
見後面有輛車,燈光不斷地變幻著,王志強說:"靠邊兒,他們要超車。"
我輕輕地轉著方向盤,我們的車,靠邊慢慢駛著。
"匡!"
我都還沒反應過來--沒明白怎麼回事。
"不好了,快剎車!"
停車,開門,下來一看,是一輛本田雅閣,撞著了我們的後車廂。
破車上下來的是"破"人--我們的衣著寒酸,好車上下來的是"好"人--
他們衣冠楚楚,我一看見那衣冠楚楚的男人的身材、眼鏡,不待他開口,我先繞到
後面看他的車牌。
陳哲的相貌我確實記不住,但是我對他有感覺,他的車牌號,我更爛熟於心,
他是埋在我心底裡的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永遠都不會昭示於人,它很微妙,很含蓄,
隱隱約約。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我沒想到,他很凶。
"怎麼開車的?瞎了眼!一個破車......"
他一邊罵,一邊察看情況。
他的車上,坐著一個艷麗的女郎,在寒冷的冬天,她穿著珍貴的、典雅的、估
計也很暖和的皮衣裳,化著濃艷的妝......她也下來......
我看見她,很面熟,但想不起到底在哪裡見過她,很面熟。我想上去和他們打
招呼,但一看他們那神態,那架勢......
他們罵著我們的破車,嚷嚷著,要報警,要找交警。
王志強很老實,我發現,他越是在外面,越是在需要他逞英雄的時候,他越是
軟弱,越是癟,他只有在我面前,在我們家裡,他才會露出英雄和兇惡的一面。
我沒打算吵哇,或是鬧,只有王雪,義正辭嚴地跟他們說理,跟他們爭。
"我交警找交警,是你撞的我們,又不是我們撞的你......"
我看我們兩家的車只是撞壞了一點兒漆,他們的車,還撞壞了一個後視鏡。
"小問題,沒必要報警。"我微笑著說。
"小問題"?陳哲滿臉都是對我的鄙夷,"你以為是小問題?你知道我這是啥
車嗎?你知道我這一塊漆值多少錢嗎?
你知道我這一塊鏡子......
"我知道,你不就是陳哲嗎"?
他愣一下,"你認識我"?
"我認識你沒用,因為你不認識我。"我用普通話,不緊不慢地跟他說:"你
把手提借我用一下,我找個人,讓他跟你說話。"
他真把手提借給我,我就直接撥了劉歆的手提號碼。
劉歆的手提關機,我於是又呼他BP機,並留下我的密碼。
陳哲看我撥的那些號碼,他有點兒明白了,"你是......"
他絕對記不起來我,但是,他可能會想到--他也不可能想到,因為,我今天
的衣著很寒酸臉上也沒化妝,怎麼看,怎麼都不像一個坐台的小姐。
倒是我忽然想起來了,這個穿皮服的小姐,原來就是"王中王"的那個蘭蘭。
蘭蘭自從那個周小姐被潘勁松趕走以後,她就也從"王中王"走了。
蘭蘭也絕對認不出來我,別說是這燈光不好,就是在陽光下,她也不可能認出
我。
化了妝和不化妝,舞廳內和舞廳外,我絕對是兩種形象,別說陳哲和蘭蘭,就
是潘勁松和劉歆,如果他們現在見到我,他們也未必一眼就認出我。
劉歆很快回了機:"陳哲?"他直接問。
"是我,王雨......"
"你跟陳哲在一起?你用他的手提?"
"陳哲的車,跟我們的車--車是我開的--撞到了一起,問題不大,就撞了
點兒漆,你跟他說吧......"我想告訴他,我跟王志強在一起,要不,我怕他跟陳哲
說完話以後,又要跟我說什麼,如果他說的多了,王志強肯定又要起疑心,就這,
我還不知道一會兒怎麼和他解釋呢。在把手提給陳哲之前,我又平靜地,坦然地說
:"我和我愛人,我妹妹在一起,我們剛從老家回來,好了,你跟他說。"
我把手提給了陳哲,我不管他們說什麼,我只等陳哲說,"對不起,你走吧。"
果然,他打完電話,換了一副嘴臉,笑嘻嘻地:"哎呀,對不起,對不起......"
"你們沒事吧?"
"沒事,沒事。"
"那......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我上了車。車由王志強開。王志強板著臉,我想,回家,又有"賬"要算了。
劉歆倒還念舊情。官大壓死人,現實就是這樣!
元月4日  星期日  陰
潘勁松打來電話,電話是我接的,他先問:"小王在家嗎?"
"在。"
"那好,叫他接電話。"
"王志強,電話,潘書記的。"
我很坦然。
潘勁松真的是隻老狐狸,老奸巨滑,他明明是打電話找我,一聽說王志強在,
就叫王志強接電話。他倒反應快,可是,他們之間到底有多少話可說?他找王志強
到底能說什麼?
"你明天就來上班吧,你先上班,手續來了以後慢慢辦。"
這倒是個好消息,王志強高興得很:"那好,那好,潘書記,我明天還需要帶
什麼嗎?"
"你先來,好吧,知道幾點鐘上班嗎?八點,對,來了就直接找我......"
潘勁松的聲音我聽得一清二楚。
這個老頭子,神經病吧,以前要他辦,他不辦,現在好長時間不找他了,他倒
自己找上門給辦了。
我看著王志強高興,我也高興。
"潘書記這個人真的不錯。"王志強由衷地說:"我們是不是買點兒東西......"
王志強還想給他送禮。
我可逮著機會報仇了,我笑著說:"他是你爹,還是你爺?"
"你個王八蛋!"王志強哭笑不得。
'你個王八蛋!"
我們夫妻之間,像這樣的罵人的話,早已成了家常便飯。
王志強將我攔腰抱起來,小聲說:"搞一下兒。"
"你神經吶?"我揪他的臉,笑罵:"大白天的,不要臉!"
"搞一下兒,搞了我到劉文才那兒去開車。"
"不行,大白天的,晚上再......"
他將我放到床上,有幾分淫蕩:"你摸摸,你摸摸,小弟弟都翹起來了。"
"滾蛋滾蛋......"我笑罵著他:"辦你的正事兒去。"
"我們這還不是正事兒?"
他糾纏著我,我知道他高興,為了不掃他的興,我也就半推半就。
"有我半碗飯吃,就有你半碗飯吃。"他脫著衣服,不無得意地說:"以後,
我就可以養你了。"
指望你養我--我心裡說--不凍死我,也要餓死我。
心裡那樣說,嘴裡嬌聲道:"不嘛,我不要吃半碗飯,我要吃一滿碗。"
"好,好,馬上就給你吃滿碗......"
我發現,王志強在這方面跟以前有點兒不一樣了,他會說葷話,會調情,會
"壞"了,而且,他做愛的動作,也跟以前不一樣了。結婚三年,我們做愛的方式
一直都沒有變過,他在上,我在下,很簡單。
今天,他非要變變花樣,要我坐到他身上。
"誰教你的?"
"嘿嘿,錄相上看的。"
我用不信任的眼光盯著他,他也會哄人了:"嘿嘿,你還不放心我?"
"是你不放心我......"
"放心,放心,來,來,玩點兒花樣兒。"他嘻笑著。
他是跟以前有點兒不一樣。
不過我才不去追究他呢,沒意思,本來,他就不相信我了,現在我再不相信他,
夫妻之間,你不信我,我不信你,那還有什麼意思?
今朝有酒今朝醉,現在的社會,做人已經夠累的了,哪還想那麼多?沒事找事,
自尋煩惱。
我才沒有那麼傻呢。
元月6日  星期二  晴
潘勁松讓王志強到廣告公司上班,還說把我們的車也買下來,就讓王志強開,
算是廣告公司的工具車。
"他買我們車好多錢?"
"三萬塊。"
"那你答應了沒?"
"我說車的事再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趕緊出手,只要他給現錢。"
"他是說現金支付,可是,三萬塊......"
"要虧一萬塊是不是?王志強,看看現在的經濟形勢,工廠倒閉,工人下崗,
行政事業單位完不成任務,就連舞廳的生意,也變得冷冷清清,你還不趕緊出手,
再過一年,你那車就成了破銅爛鐵,分文不值了......"
王志強總是喜歡在小事上斤斤計較。這部舊車,一直都是我的一塊心病。他不
知道,汽車就跟女人一樣,年輕的時候還有幾個人勾搭,到老了,就沒人理睬,就
成了破銅爛鐵,一分錢不值了。
趁早賣,賺一個錢,是一個錢。
倒是他到廣告公司的事兒,我覺得不妥當。依著王志強的性格,聯繫業務,他
一沒關係,二沒本事,具體操作,他又是個二百五,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還
不喜歡學習。
我看他只能開個車,要開車,那肯定是給一把手開車"我現在才去,怎麼能挑
三撿四?"王志強老老實實地說。
"那倒是。"我嘴裡這樣說,心裡卻在想:明天,明天,一定給潘勁松說說,
讓他給王志強調換工作。
元月8日  星期四  睛
王志強和廣告公司的另一個人,到武漢去買東西,要一天一夜才能回來。
廣告公司經常出差,潘勁松安排王志強到公司,實際是在給他自己找機會......
"今晚我過去,陪你睡。"
"那你就來吧。"
我想潘勁松不一定會到我家裡來,不管怎麼說,他也是"有身份的人",怎麼
可能......
誰知,六點半不到,人家就大搖大擺地過來了,"走,先出去吃飯。"
"那我化個妝。"
"不用,不化就很漂亮了。"
不化就不化,我跟他一起走出來,他這麼大年紀,誰會懷疑我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不怕,我也不怕。
他的車就停在大門外,上了車,我問:"去哪兒?"
"你說。"
"乾脆我們吃燒烤,又便宜,又好吃,你敢跟我一起?"
"那有什麼!"
進了燒烤店,我首先看見汪靜,汪靜和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既不是小楊,也
不是張祖文......
汪靜也看見我。我發現她看見我時,臉猛地一紅,紅什麼呢?現在是什麼時代,
再說,你又對得起張祖文,為那樣的一個廢人,浪費了你多少青春,你對得起他了!
汪靜,你不必要臉紅,你大膽地,追求你的幸福吧!你已經二十八歲,再不追,你
就沒有機會了。
"我們走吧,"我給潘勁松說:"免得打攪他們。"
"誰?"
"汪靜,跟他愛人。"
我們轉了幾條路,潘勁松說:"我看,還是找個包間吧。"
"不,我就喜歡吃大排檔,喜歡吃燒烤。"
"那我們還到L 市,行吧?"
"嗯......我不,太遠了,再說,也太貴了。"
"貴什麼貴!"潘勁松忽然興奮起來,"有一個好消息,你說我要不要告訴你?"
"當然要說了。"
"哎呀,八字還沒一撇,還是不說了。"
"不行,非要說。"
"八字還沒一撇......"
"到底什麼事嘛。"
潘勁松抑制不住一臉的興奮,終於還是說了:"現在不是講抓大放小嗎?像我
們公司,屬於是放的範疇,估計過了春節,資產一評估,就要拍賣......"
"拍賣?"
"誰有錢誰買。"
"這還叫好消息?"我洩一口氣:"壞消息吧,公司賣了,你幹什麼?難道人
家把你也買了,還叫你當經理?"
"所以懶得給你說,你太小了,懂不得。"
"哼!"我拿頭撞他的肩,撒嬌。
"小了好,才緊。"他淫邪地笑,淫邪地說。
"你壞,壞死了壞!"
"這幾天跟王志強搞了沒?"
"你管的!"
"莫讓他搞,搞鬆了就不好玩。"
"你壞死了!"
"嗨嗨......"他得意地笑:"待會兒再叫你看我壞。"
吃飯用了大半個小時,吃完飯,他讓我在路口等著,他把車開回去,然後,又
打"的",和我一起,到我家裡。
黑洞洞的辦公樓上,就住三兩家人。冬天天冷,各人緊關自己的門。我開了門,
沒有開燈,拉著潘勁松的手,走到臥室,只開了臥室的小燈。
一切都心照不宣。
我主動撲進他懷裡,讓他抱我一會兒。
"老公啊......"嬌嬌嗲嗲。我對王志強都沒有這樣過,真的,我只對他一個人
這樣。
"哎。"他幸福地應道。
"我去給你倒水,我伺侯你洗臉洗腳,關鍵,洗你的小寶貝,我的好弟弟。"
他放開我,幸福地說:"去吧。"
我倒了水,端到他面前,又幫他寬農解帶,幫他洗臉洗腳......
髒水倒了,換一盆乾淨水。
"老公啊,我要你給我洗。"
他七魂丟了六魂......
"你這個小妖精,小妖精,"他親著我的乳頭,"想死我了,你叫我想瘋了。"
"還沒有洗完,"我嬌聲嬌氣。
他動作麻利,不愧是當兵出身的。幫我擦了腳,我慢慢地說:"抱我。"
他把我抱起,擁到床上,跟著,他就像一條餓狼,迫不急待的,像要把我吃進
去似的。
"嗯......你要溫柔一點,要慢慢的......"
"我急死了,急死了,真的,你看!"
"不行,不行嘛,不讓你急,你急了,我痛......"
"不急,不急。"
他喘著粗氣。
我溫柔地,一點一點地,親著他的嘴,他的臉,他的下巴,他的額頭,我像哄
小孩子似的,安慰他,撫摸他。
"慢慢地啊,不急,你的小雨好溫存,我要一點點地吻你,讓你快活,還不讓
你累著,啊......小乖乖,聽話......"
我撫摸他的......陽具,輕輕地,輕輕地,用舌尖舔一下,就像影碟裡看的那些
......我將它含在嘴裡......
老實說,我跟王志強的性生活從來沒有和諧過,跟潘勁松,我卻一次比一次快
活。難怪,古代就有這一句話:"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偷情真的很美妙。
潘勁松用舌尖舔我的陰蒂,舔得我全身都不由自主地......顫抖,那感覺,真舒
服。
"好美的X 呀,好小呀,誰都沒有你的小。"潘勁松說的是心裡話,發自肺腑,
但是我卻聽出了他話以外的話:"誰?
還有誰?"
"誰都沒有。"
"不,你騙我,你好長時間都沒有找我,你肯定是,又找了別的女人。"
"沒有,我沒有。"
"有,就有,你剛才都說漏嘴了,你沒有,你怎麼知道,誰的大,誰的小?"
"哎喲,小姑奶奶,心肝兒,還吃醋?"
"人家對你在乎嘛......"
潘勁松像是很受感動,他抱著我,又是親,又是弄,嘴裡還不斷地叫:"心肝
兒啊,心肝兒......"
"過完春節,你就讓王志強給你開車,不讓他到廣告公司。"
"好!好!"
"不准你找別的女人,除了你老婆,你就只有我一個。"
"好!好!"
"你不做保險罷了,要做,就必須到王雪那裡做。"
"都聽你的,寶貝兒。"
王雨和潘勁松的第四次偷情,竟然一次比一次快活這可能是符合人類性心理的
吧!
元月13日  星期二  晴
有錢的單位都在分年貨,分獎金,我們單位什麼都沒有,劉歆打電話,問我需
要什麼嗎?我說不需要,他又問,汪靜需要嗎?我說汪靜肯定需要,但他卻說:
"那又有什麼辦法?我又不能給她送去。"
'你讓小楊給她送去。"
"好,我給小楊說。"
我覺得汪靜這樣的人,男人們才應該幫她,而孫小梅,只要幫她的人都是傻瓜。
王志強下班回來,也帶了魚、肉,還有一壺油。
"怎麼?還分給你了?"
"哼。"王志強很得意。
才上了十天班,不錯。
"但不知道明年怎麼樣。"
"明年怎麼了?"
"都在謠傳,說我們公司明年可能要賣。"
"賣給誰?"
"誰有錢誰買。"
"那不是又成私營企業了?"
"是呀..."
王志強有點擔心,他已經失了一次業,他怕再一次失業。我倒覺得無所謂,反
正他會開車,有技術,到哪兒都餓不死,用他的話說,"有半碗飯吃。"
元月22日  星期四  晴
快過年了,個個都在忙碌,潘勁松卻又打電話,讓我到路口等他。
"打扮漂亮一點兒,有要緊事。"
有什麼要緊事?還要我打扮漂亮。
我就打扮漂亮,按約定的時間,到路口等他。
他的車已經停在路口了,我走過去,開了後排的門,坐進去。
"這次你要幫我。"
"我幫你?"我心裡疑惑。只有他幫我的份兒,我哪裡還有能力幫他?他是誰?
平民小百姓。
"我給你一套房子,"潘勁松認真說:"如果你把事情辦成了,我拿一套三室
一廳的房子,酬謝你。"
"什麼事呀?"我在心裡想,潘勁松確實幫我不少忙,如果我能幫他的話,我
一定會不遺餘力。
人心換人心,就算當初我們只是一種交易。但......一夜夫妻還有百日恩呢,何
況我們,交往這麼久。
"這事很重要,對我來說,關係到我的一生,甚至我的所有子孫,只有你能幫
我......"
"那麼重要的事我還能幫你?"
"就只有你幫我。"
"到底是什麼事呀?"
他想了一會兒,才說:"我想買利達公司,現在,當緊的是資產評估小組,那
個負責人,他認識你......"
'誰?怎麼會認識我?"
"開始我也不知道,那一回,我們到L 市,在電梯裡,我跟他招呼,你站在我
身後,他一直望著你,後來,他才跟我說,他認識你。"
"誰呀?我怎麼一點也沒印象。"
"你對他沒印象,他對你印象卻很深。"
"那他叫什麼名字?到底在哪個單位?"
"他叫王道庚,是分管工業的副書記。"
"我還是不認識他呀......"
"那你幫不幫我?"
"怎麼幫?"
"他可能看上你了......"潘勁鬆開始口吃,我見他那樣子,心裡明白了八九分。
"我準備了一套房子,裡面什麼都有,我想送給......你......和他......"
"我明白了。"
"我現在就帶你去看房子。"
房子不錯,真的不錯,還有一部我夢寐以求的電腦。壁櫃裡,男式高檔服裝,
女式高檔服裝,全掛滿了;臥室裡,四面牆上都鑲著鏡子,大概,是讓我們一邊做
愛,一邊看自己;廚房裡,放著冰箱和現代化的灶具......真像潘勁松所說--房子
裡什麼都有。
"你把我賣給他了?"
"我很想買下利達公司,它對我,實在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那當然,它值好幾百萬,肯定比我重要得多。"
"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就算了......"
"不,只要你願意......"
"我對不起你。"
"不,不要這樣說,只要我能幫你。"
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屋裡,我忽然想到孫小梅。
我那麼恨她,鄙視她,在劉歆面前狠狠地罵她,我呢?
我自己呢?
孫小梅是為自己,我為什麼?
我是不是連孫小梅都不如?最起碼,孫小梅只答應跟別人吃飯,不答應跟別人
跳舞,我呢,我是什麼都答應......
潘勁松到最後總算顯出了最隱秘的醜惡,但他還感到了良心的譴責,說對不起
王雨。他並非不愛王雨,但是更愛財富,為了買下利達公司,不得不忍痛割愛,用
美人計去腐蝕市委副書記。這最後一筆倒揭露了現實的嚴重的腐敗現象:國有資產
在大量流失,無數大大小小的潘勁松在不擇手段地化公為私......
我對學生王雨所走的路到底還是不能認可,然而又瞭解了其中的緣由,只能是
無可奈何。到底應該怎樣看待,由讀者自己去思索罷......
是的,"這是一座陷落的城市。城市在進行著最後的、無所不在的巷戰。戰爭,
在卡拉OK廳及類似的場所的男人們和女人們之間展開。"

附錄:
看法
宜虹(女,社會學專家)一個坐台女白天洗淨脂粉坐在我面前,多少令我
有些意外--身量矮小、皮膚粗糙、氣色幽暗,沒有燈光曖昧的幫襯,全然沒有了
晚間看到時的鮮活與美艷,倒有與她19歲的年齡不相稱的慵倦,那是"日出而息,
日落而作"的特殊"職業"方式給她刻下的印記。
可她數著本市有數的幾家夜總會和歌舞廳,不無得意地對我說,她在那裡都坐
過台。這使我想起一個經常出入歌舞廳的男士說過的話:"到了晚上燈光下,一濃
妝艷抹,都一個樣,分不出美醜。"在男人眼中,她們是些彼此無差別的符號、欲
望盛宴上的一道配菜、大都市夜生活的一批道具。
說到"坐台"、"出台",是她們的行話。"坐台"即指一般人說的"三陪",
而"出台"則指三陪之外的特殊的性服務了。她們夜夜歌舞,日日宴飲,對那種生
活既說不上喜歡,也不覺痛苦,僅僅是做生意。所有的調笑、戲謔和慇勤,都不過
是機械的、程式化了的商業行為,脂粉塗就的假面,華麗包裝的交易。我很想知道,
那些處於"買方"的人,是什麼驅使他們揮灑大把的金錢來買笑?是坐台女的青春、
美艷和性感產生了不可抗拒的誘惑?還是對風塵女子多少殘存著一點眷憐?"就像
玩一隻貓",有位男士這樣表達他的感受說,"看她為了你拋給她的那個'毛線球
',做出種種媚態取悅於你,有一種快意"。坦率得殘酷了些。不過坐台女對此也
心知肚明:沒人會動真情,我們也只是趁年輕多賺他們點錢。她們有時也很厭惡這
種生活,可是見了錢就又什麼都忘了。
有人說,坐台女是歡笑賭青春。可是抵押上青春的遊戲,能有真正的歡笑嗎?
當然,也有坐台小姐稱,自己是只"坐"不"出"。在"坐"與"出"的區別
上保留了一點道德上的驕傲。當然堅持住最後的底線總比沒有任何道德的邊界好。
可悲的是,女人的被商業化在於每一個部位都可成為"按質論價"的商品;紅唇、
美目、巧笑......當然,簡單地譴責她們是無益的,在商業化和消費主義的浪潮鋪天
蓋地而來之時,她們不過是一些生活陰濕的負面生出來的五顏六色的菌子--女人
的商品化是市場化最醜陋的副產品。有買方市場才有賣方市場,要女人不再為金錢
而取悅男人,那麼首先應該要男人不再用金錢購買女人--無論是購買她的全部還
是僅僅買笑。
趙鐵林(男,記者)首先"三陪小姐"的定義不夠明確,陪舞,陪飲,還陪什
麼?當然如果被客人領回公寓,或把客人領回"香巢"之類,那就有失大雅,屬於
政府明令禁止的範圍。但如果僅僅上述兩陪,所在地的執政官員就大可不必傷腦筋,
雖說是有礙"風化",但畢竟解決了諸多女孩子就業的問題,隨之而來的是化妝品
及時裝銷量大增,餐飲業也會好轉,都市的夜生活也豐富熱鬧了起來......,有弊亦
有利,關鍵問題是加強引導和管理。
追溯"三陪"小姐的來歷,也不一定非是外國腐朽思想的入侵,其實"三陪小
姐"在西方還處在中世紀的蒙昧時期,中國的"三陪小姐"就已經很發達了,不過
叫法不同,服務的對象及服務的範圍也很不同。但實質是一樣的。
舊時某官吏"壞了事",男丁克軍,女眷入籍強迫她們為還沒有"壞了事"的
達官貴人提供性服務,而且還要請技藝高超的樂師,為其訓練必要的歌舞技能,以
便使這種服務更富於藝術性,起碼要夠得上士大夫們的情趣愛好。
到了後來,由於它有利於統治階級的社會穩定便進而推廣到民間。縱觀中國歷
史,凡哪朝哪代鼎盛之時,都是說歌舞昇平,市井繁華,這歌這舞其實不少是"名
妓"的功勞,也就類似於現在所說的"三陪"小姐,文人墨客將她們寫入詞曲,編
成戲文,演義了不少美妙的故事,《桃花扇》中的李香君,《社十娘》中的杜十娘,
《救風塵》中的趙盼兒,等等。
時代進步了,這種少數人的專門享受也就進入尋常百姓家,商品社會不僅使勞
動力成為商品,而且也使"類"勞動變成了商品。三陪小姐的出現,有其深層次的
理論構成,不是一個簡單的社會現象。
駱冬青(男,青年學者,南京師範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師)對坐台、三陪甚至
賣淫現象不能光從道德角度來看。
過去,我們讀了太多的批判現實主義故事,以為生活也跟書裡寫的一樣,以為
女人都是被生活逼得沒辦法才去賣笑。其實人性裡面潛伏著某種隱秘的慾望,不論
男人、女人,都有一種想賣的衝動,這種東西表現在某些娼妓身上就是"娼妓性"。
很多妓女認為出賣色相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學者可以出賣思想,運動員出賣
肢體,歌星出賣嗓子,同樣都是自己身上的東西,為什麼色相就不能拿來換錢呢?
這種想法貌似有理,實質上是錯誤的、表面的。但古往今來,人類社會生活中有許
多遠比女人出賣色相更有害的出賣行為,也是事實,政治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流
氓手段,學者出賣良知,好商出賣靈魂的欺詐,賣身求榮、忍辱苟活的小人物出賣
人格或友誼,等等,誰能說比女人出賣色相更好一些?捫心自問,每個人或多或少
都有過賣的經歷,為什麼要把那些賣笑的女人看成低踐的一群,歸入不恥於人類主
流的那一類?
其實,把性的問題總是看得過於嚴重,多少也見出中國封建道德意識的殘餘。
道德風尚的敗壞是浮在時代生活表面的泡沫,是一種結果而不是導致社會墮落的原
因。要改革社會,改造我們的生活,有許多比風化問題重要得多的事情值得我們去
重視、去研究、去處理。如果我們這個時代的人還像千百年前的道學先生那樣,把
一切事情的禍水歸結為女人,就太過可悲而又可笑了。
宋歌(男,機關幹部)我認為,賣淫嫖娼、三陪活動首先與人的本能需求有關,
而且這是主要的。在人所有的自然需要中,繼飲食之後,最強烈的就是性的需要了。
這種需要深深地埋藏在每一個發育正常的人身上,滿足這種需要是保證人的身體和
精神健康的重要條件。其次,這些現象與社會環境(不是制度)有關,與法治、管
理有關。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賣淫嫖娼現象在各種制度的國家都存在,而且禁而不
死。
既然賣淫嫖娼、三陪活動與人的本能需求有關,就說明其存在必然有合理的一
面,對其治理就只能採取"疏'而不是"堵"的辦法。越是受到壓抑的東西就越是
拐彎抹角地尋找出路,反而喚起一種不健康的好奇心,一種病態的還想。
而"疏"的辦法有兩個:一是加強法治,一是通過讓其合法化的辦法解決,也
就是通常意見上的設立"紅燈區"的辦法,在劃定區域內合法經營,征高稅,加強
管理,反而能減少其社會危害。事實上,沒有專門的"紅燈區",結果只能是到處
存在"紅燈區"而已。當然,這種辦法目前的可行性如何,我不得而知,只是一種
想法罷了。
程素梅(女,南京某中學教師)只要想像一下,我都覺得難受,對著各種各樣
的男人說著重複了無數遍的甜言蜜語,為了錢可以容許自己像一條污水溝。我真不
知道她們如何在肉體的交易後走在陽光燦爛的大街上,她們在用"掙來的"錢享受
生活時有沒有失落?我難以想像,一個女人在與許許多多陌生男人有了肉體上親密
的接觸、有了性的關係後今後如何面對她所愛的人,甚至她的孩子。漂漂亮亮的女
人可以選擇的生活太多了,上帝對她們如此垂青,給她們姣好的面容,動人的身材,
可她們偏偏選擇這種生活。難道女人天性中真的那麼懶惰而又虛榮,為了得到體面,
就可以選擇放蕩、墮落嗎?男人也真是奇怪的動物,連動物的追逐和調情裡都含有
道德、美感的成分,可他們偏偏需要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姜波(女,某雜誌社編輯)人對金錢和享受的需要是無法滿足的。在一個物慾
橫流的社會,向下墮落很容易,甚至有種甜蜜的感覺,而要向上,就費勁得多,需
要力量和意志。我覺得女人還是應當自尊、自重、自愛。女人對一個國家非常重要,
因為她要做母親,要撫養教育孩子。在某種程度上,女人也是一個國家的母親,可
以影響民族精神裡有多少向上的東西。
小資料自1997年4 月 1日起,瀋陽市向娛樂服務業(包括歌舞廳、咖啡廳、桑
拿浴、洗頭點及其他場所)提供臨時性服務取得報酬的人員徵收個人所得稅,至該
年底,近萬名娛樂業的臨時性服務人員從地稅機關領取了"納稅證",其中約九成
為女性。另據報道,福州、合肥的稅務部門也開始向娛樂、服務機構從業的服務小
姐徵稅。
對娛樂、服務業的服務人員徵稅引起了各方面的強烈反響。瀋陽市公安機關認
為:三陪小姐的一個很重要的賺錢手段,就是出賣色相,向她們徵稅,等於承認了
她們所從事的"服務"的合法性。但與此同時,公安部門還一時難以從法律條文上
找到查禁的依據。

<<坐台小姐靈與肉的自述>> 〔完〕

天博閱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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