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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鳥【考琳·麥卡洛】

作者:荊棘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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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1915年12月8日。梅吉·克利裡過了她的第四個生日。媽媽收拾好早飯的盤碟,不聲不響地把一個褐色的紙包塞進了她的懷裡,叫她到外面去。於是,梅吉便蹲在前門旁邊的金雀花叢背後,不耐煩地扯了起來。她的手指不靈活,那包包又扎得挺結實。它有幾分像是波利尼西亞人開的雜貨店裡的東西,這使她覺得,不管它裡邊包的是什麼,反正不是家裡做的,也不是捐贈的,而是買來的。這可真了不起。包的一角露出了一個好看的淡金色的東西;她更加起勁地扯著那紙包,扯下的長長的紙條亂成一團。
  "艾格尼絲,啊,艾格尼絲!"她愛不釋手地說著,不忍心地眨眼望著在扯得稀爛的套子裡躺著的布娃娃。
  真不簡單啊。梅吉有生以來只進過一次韋漢的雜貨店,那是遠在五月間的事了;因為她已經是個像樣兒的姑娘了,所以她就規規矩矩地端坐在媽媽身邊的小車裡,激動的心情使她目不暇接,記不勝記。但那個放在雜貨店櫃檯上的、穿著粉紅色錦緞裙子、上面綴滿了米色花邊的布娃娃艾格尼絲,她卻看得清楚,記得真切。就是在那個時候,她心裡就管它叫艾格尼絲了。這是她所知道的唯一的足以配得上這個無與倫比的小東西的漂亮名字。然而,在那以後的幾個月裡,她空懷惆悵地思念著艾格尼絲。梅吉沒有布娃娃,也不知道小姑娘總是和布娃娃聯繫在一起的她高高興興地玩著她哥哥們丟下的哨子、彈弓和玩舊了的兵偶,兩手弄得骯裡骯髒的,靴子上沾滿了泥點。
  她從來沒想過和艾格尼絲一塊兒玩。現在她輕輕撫弄著那粉紅色裙子的褶邊,這裙子比她所見過的女人身上穿的都要華麗;她溫情脈脈地將艾格尼絲抱了起來。這布娃娃的胳膊腿兒是接榫的,可以隨意掰動;甚至連她的脖子和纖細、勻稱的腰肢也是接榫的。她那金色的頭髮梳成了漂亮的高高的髮髻,上面掇滿了珠子,別著珠花別針的米黃色三角披肩圍巾下隱隱的顯露出她白色的胸脯。畫在骨灰瓷上的臉蛋兒非常美麗,瓷面沒有上釉,這使那精心畫出的皮膚顯出一種天然的、無光澤的肌理。那對閃耀在真毛髮製成的睫毛之間的藍眼睛栩栩如生,眼珠的虹彩及其周圍的畫著深藍色條紋和色暈。看得著了迷的梅吉還發現,當艾格尼絲向後傾倒到一定程度時,她的眼睛就合上了。在她的一側微紅的面頰上方,有一顆黑色的美人痣,她那顏色略深的嘴微微張開,露出了潔白的小牙齒。梅吉把布娃娃輕輕地放到膝蓋上,舒適地交叉起雙腳,坐在那裡一個勁兒地瞧個沒完。
  當傑克和休吉沙沙地穿過靠近柵欄的那片長柄鐮割不到的草地走過來時,她依然坐在金雀花叢的背後、她的頭髮是典型的克利裡家的標誌,克利裡家的孩子們除弗蘭克以外都長著一頭微微發紅而又濃又密的頭髮。傑克用胳膊肘輕輕地捅了一下他的兄弟,興奮地指了指。他們相互呲牙咧嘴地笑了笑,分成了兩路,裝出正在追趕一個毛利叛逆者的騎兵的模樣。可是梅吉一點兒也沒聽見,她正在全神貫注地看著艾格尼絲,自顧自地輕聲哼唱著。
  "梅吉,你拿的是什麼呀?"傑克大喊一聲,撲將過去,"給我們看看!"
  "對,給我們看看!"休吉咯咯地笑著,包抄了過來。
  她把布娃娃緊緊地摟在胸前,搖晃著腦袋:"不!她是我的!是給我的生日禮物!"
  "給我們看看,快!我們就看一眼。"
  驕傲和喜悅佔了上風。她舉起了布娃娃讓她的哥哥們看。"你們看,她漂亮嗎?她叫艾格尼絲。"
  "艾格尼絲?艾格尼絲?"傑克毫不留情地取笑道,"多傻氣的名字呀!你幹嘛不叫她瑪格麗特或貝蒂呢?"
  "因為她就是艾格尼絲嘛!"
  休吉發現布娃娃的腕節是結榫的,便打了聲口哨。"嘿,傑克,看哪!它的手能動!"
  "哪兒?讓我瞧瞧。"
  "不!"梅吉雙緊緊地摟定了布娃娃的,眼淚汪汪。"不,你會把它弄壞的!噢,傑克,別把她拿走--你會把她弄壞的!"
  "呸!"他那雙小髒手緊緊地抓住了她的腕子,"你想來個狗吃屎嗎?別哭哭啼啼的,不然我就告訴鮑勃去。"當體吉抓住布娃娃的裙子往外拉的時候,她向相反的方向揪著她的皮膚,直到拉出了一道白縫。
  "給我,要不我真使勁兒啦!"
  "別!別這樣、傑克,求你別這樣!你會把她弄壞的,我知道,你會弄壞的!哦,你別動她吧!別把她拿走,我求求你!"她也顧不得被粗暴地攥住的手腕,只是緊緊地抱著布娃娃,一邊哭著,一邊亂踢著。
  "拿到嘍!"當布娃娃從梅吉交叉的前臂中滑落下來時,休吉歡呼了起來。
  傑克、休吉和梅吉一樣。也覺得那布娃娃迷人極了,他們脫下了她的外衣、裙子和長長的、帶花邊的內褲、艾格尼絲一絲不掛地躺在那裡,任憑男孩們推推扯扯;他們一會兒把她的一隻腳強扭到腦後,一會兒又叫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背骨,所有想得到的柔軟術他們都讓她做遍了。梅吉站在一邊哭著,他們根本就沒有在意。她沒想到要尋求什麼幫助,因為在克利裡家裡不為自己去爭鬥的人是得不到什麼幫助和同情的,女孩子們也概莫能外。
  布娃娃的金髮被掀掉了,那些珠子轉眼間就飛到了深深的草叢裡,不知去向。一隻骯髒的靴子漫不經心地踩到了被丟棄的衣服上,使那緞子面上沾滿了從鐵匠鋪子裡帶來的油污。梅吉跪了下來,發狂似地在地上扒找著,收集著那些小巧玲瓏的衣褲,以防它們再受損害。然後,她開始在她認為珠子可能散落的地方撥草尋找。她淚眼模糊,這是她心中從未體驗過的病苦。因為到目前為止,她還從來沒有過任何值得悲傷的事呢。
  弗蘭克"絲"地一聲將蹄鐵扔進冷水裡,然後立起了腰。這些天來腰已經不疼了,這也許是因為他對打鐵已經習慣了吧。以前,他的父親總是說,六個月以後就不會疼了。可是弗蘭克很清楚,他與鍛爐和鐵砧打交道已經有很長的時日子。他懷著憎惡與怨恨的心情掐指度日。他把錘子扔到工具箱裡,用顫抖的手將又長又直的黑頭髮從前額掠開,把破舊的皮圍裙從脖子上拽下來、他的襯衫放在角落裡的一堆稻草上。他步履沉重地向那角落走去,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凝視著那鋪子的龜裂的牆壁,就好像它不存在似的;他黑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顯出了呆滯的神色。
  他個頭很矮,還不到5英尺3英吋,依然瘦得像個少年,不過,那裸露的肩頭和雙臂卻由於操錘勞作而顯得肌肉發達:那又白又光滑的皮膚上有一層汗水在閃閃發亮。他的頭髮和眼睛都是黑色的,頗有異國的風味,雙唇豐厚,鼻樑寬闊,不同於家裡人的模樣,不過他母親那方面有毛利人的血統,這在他的身上表現了出來。他已經快16歲了,而鮑勃剛夠11歲,傑克10歲,休吉9歲,斯圖爾特5歲,小梅吉3歲。這時,他想起來了,今天是12月8日,梅吉該4歲了。他穿上襯衫,走出了鐵匠鋪。
  他家的房子坐落在比鐵匠鋪和廄棚高出一百來英尺的小山頂上。像所有的新西蘭房子一樣,那房子是木頭,零零散散地佔了很大一片地面。那是一座只有一層樓的房子,從理論上說,如果來一次地震的話。還有一部分可能會保持不垮的。房子四周長滿了金雀花叢,眼下,正怒放著一片艷麗的黃花,草地蔥綠而繁茂葳蕤,像所有的新西蘭草地一樣。即使是在仲冬季節,背陰處的白霜有時終日不化,草地也不會變成棕褐色,至於那漫長溫暖的夏日則只能使它更加鬱鬱蔥蔥。那緩緩飄落的細雨不會傷害所有滋生著的植物所散發出來的柔和的芳香。這裡沒有雪,陽光充足,恰到好處,使萬物滋開而從不蔫萎。新西蘭的驚雷與其說是自天而降,倒不如說是拔地而起。這裡總是潛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等待的氣息,那不可捉摸的戰慄和錘擊,事實上像是從腳板底下傳來的。因為在大地的下面,潛藏著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這力量在30年前曾使整整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消失得無影無蹤;在那無害的山峰邊緣的裂縫裡蒸汽咆哮著奔湧而出,火山的濃煙直抵雲天,山間的河川淌著熱氣騰騰的水流。巨大的泥漿湖油鍋似地沸騰著;海水神山鬼沒地拍擊著懸崖峭壁。當下一個浪潮席捲而來的時候,這些峭壁或許已經不復存在,而不能前來迎候了;在某些地方,地殼表面的厚度只有九百英尺。
  然而,這是一片溫厚的、慈善的土地。房子的遠方,伸展著一片迤邐起伏的平原,它像菲奧娜·克利裡定婚戒指上的綠寶石一般翠綠,星羅棋布地點綴著成千上萬的黃白色的團簇,走近時方才看出那是成群結隊的綿羊。起伏的丘陵巔連在淡藍色的天際、高達一萬英尺的埃格蒙特山拔地而起,它那斜插入雲的山坡上依然白雪皚皚,兩麓的對稱是如此的完美,甚至像弗蘭克那樣每大都能看到它的人也時時贊讚歎不已。
  從鐵匠鋪子到自己的家要走一段頗為費力的路,但是弗蘭克卻走得相當匆忙。因為他知道慢走是不行的;他父親的吩咐是一清二楚的。就在他拐過屋角的時候,他看到了金雀花叢旁邊的那幫孩子。
  梅吉的布娃娃是弗蘭克攛掇他媽媽到波利尼西亞的雜貨店裡買來的,可到現在他也不甚明白是什麼驅使她去那樣做的。她並不熱心在生日贈送禮物,這是不切實際的,因為沒有錢去買。以前,她也從來沒給哪個孩子買過玩具,給他們買的全是衣服;過生日和聖誕節是他們添置少得可憐的衣服的機會。然而,梅吉顯然在她唯一的一次進城的機會裡看見了那個布娃娃,菲沒有忘記這一點。弗蘭克曾經問起過她,那時她只是嘟囔著,說女孩子應該有個布娃娃,隨後馬上就改換了話題。
  傑克和休吉在門前的小路上爭奪著那布娃娃,他們無情地擺弄著她的榫頭。弗蘭克只能瞧見梅吉的背影,她正站在那裡眼巴巴地望著哥哥們褻瀆艾格尼絲。她那整齊潔白的短襪滑脫下來,皺紋巴巴地纏在她那小黑靴子上,她那粉紅色的腿在棕色的絲絨禮拜服下露出了三、四英吋。一綹綹精心梳成的卷髮在背後耷拉著,在陽光中閃閃發亮,那頭髮的顏色既不是紅色的也不是金黃色的,而是介乎於二者之間。用來紮住額前的卷髮、防止它們掛到臉上來的白塔夫綢蝴蝶結骯髒地、無情打彩地耷拉著,衣服上也沾滿了灰塵。她一隻手緊緊地抓著那布娃娃的衣服,另一隻手徒然地推著休吉。
  "你們這些混帳小雜種!"
  傑克和休吉慌了手腳,拔腿就跑,布娃娃被丟下了,而弗蘭克卻在罵他們跑得機靈。
  "你們這些小混蛋,要是再敢碰一碰這布娃娃,讓我抓住,我就他媽的打爛你們的屁股!"弗蘭克在他們身後大喊大叫。
  他彎下身子,雙手抱住梅吉的肩頭,輕輕地晃著:
  "好了,別再哭了!好了,他們已經跑了,我保證他們再也不敢碰你的娃娃了。今天你過生日,對我笑一笑,好嗎?"
  她鼓起了臉蛋,眼睛眨巴著。她凝視著弗蘭克,一雙淒然的大眼睛充滿了悲傷,這使他氣得憋住了嗓子。他從褲兜裡抽出一條骯髒的手絹,笨手笨腳地替她擦臉,然後又疊起手絹去擰她的鼻子。
  "擤一擤!"
  她照他的話做了,淚水雖然快干了,但卻還大聲抽噎著。"哦,弗-弗-弗蘭克,他們把艾格尼絲搶-搶-搶走了!"她哼哼著說道。"她的頭-頭-頭髮全掉了,上面那裡好看的'條'1珠-珠兒也都丟-丟-丟光了!全都掉到草-草-草裡去了,我找不著了!"
  1梅吉由於哭泣和發音不清把"小"字說走音了--譯注。
  眼淚又湧了出來,沾濕了弗蘭克的手,他望了一會兒被淚水打濕的手,才將那些淚珠舔掉。
  "好了,我們得找到它們,對嗎?可你知道,哭著是什麼也找不到的。你盡說些什麼糊塗話呀?我有六個月沒聽見你把'小'說成'條'了!來,再擤擤鼻子,把那可憐的……艾格尼絲撿起來。要是你不給她穿上衣服,她會曬黑的。"
  他叫她坐在路邊,把布娃娃輕輕地遞給了她,然後他趴在草叢裡四處尋找著,終於歡呼著舉起了一顆珠子。
  "看!這是第一顆,我們會全找到的,你等著瞧吧。"
  在他撥草尋珠,一料一料往起撿的時候,梅吉敬慕地望著她的大哥。後來、她記起艾格尼絲的皮膚一定特別嬌嫩,很容易被曬傷,於是就聚精會神地給布娃娃穿起衣服來。看來布娃娃並沒受什麼真正的損傷。她的頭髮鬆散蓬亂,胳膊腿兒叫禿小子們拉扯得非常骯髒,不過還活動如常。梅吉的耳朵上方各卡著一個玳瑁梳子。她拉下來了一隻,開始給艾格尼絲梳起頭來;那頭髮是真正的人發做成的,靈巧地編結起來,用膠粘在薄紗的底基上,漂染成稻草般的金黃色。
  在她生手生腳地動手梳一個大髮結的時候,可怕的事發生了。那些頭髮一下子全掉了下來,七零八落,亂成一團地卡在梳子的齒牙間。艾格尼絲寬寬的額頭上瞬時間什麼也不見了,既沒有頭髮,甚至連光腦殼也沒有了,只剩下了一個可怕的張著口的窟窿。梅吉恐懼地顫粟著;俯身向布娃娃的腦殼裡看著。那顛倒的臉頰和下巴的輪廓黯然無光,張開的雙唇之間透出一縷光亮,牙齒像是一個黑色的野獸的阻影;這一切的上面是艾格尼絲的眼睛,那是兩個卡卡作響的、可憎的小球,一根金屬絲無情地刺穿她的腦袋,從眼球上穿過。
  梅吉的叫聲又高又尖,不像是孩子的叫聲了;她一下子扔掉了艾格尼絲,一個勁兒地喊叫著,雙手摀住了臉,搖晃著,顫抖著。這時,她感到弗蘭克拉開了她的手指,把她抱在懷裡,把她的臉按到他的脖子下面。她雙手勾著他,從他身上得到了安慰,直到他的親近使她鎮靜下來。她感到聞著他身上的氣味是那麼的舒服,儘管這氣味夾雜著馬臊、汗臭和鐵末味。
  當她平靜下來以後,弗蘭克叫她告訴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撿起了那布娃娃,迷惑不解地盯著那空空如也的腦袋內部,試圖記起他在孩子提時代是否受過奇特的恐懼的困擾。但是,在他心頭留下了不愉快的陰影的卻是人,是他們的竊竊私語和冷眼;是媽媽那消瘦、皺縮的面龐;她拉著他的那雙顫抖的手和她的雙肩。
  梅吉到底看到什麼一使她成了這副樣子?他想,要是可憐的艾格尼絲在頭髮被撕落的時候流血的話,那梅吉就不會如此懊喪了。流血是實實在在的事:克利裡家裡至少每個禮拜都有什麼人要大流其血的。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梅吉喃喃地說道,她不願再去看那布娃娃了。
  "她是個有血有肉的了不起的東西,梅吉。"他咕噥著說道:他的臉緊緊地貼著她的頭髮。那頭髮多麼柔美,多麼豐厚,多麼光彩照人啊!
  他費了半個鐘頭的時間哄她去看艾格尼絲,又用了半個鐘頭去說服她從那娃娃頭頂的窟窿往裡看。他指給她看那對眼睛是怎樣做成的,怎樣仔細地排成一線,既裝得妥貼,又能開合自如。
  "來吧,現在你該進屋去了。"他對她說道,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把布娃娃插進他倆的胸口之間。"咱們去叫媽媽把她修好,好嗎?咱們把她的衣服洗一洗,熨一熨,再把她的頭髮粘上,我還要用這些珠子給你做幾個合用的發卡,這樣它們就不會掉下來了,你愛怎麼給她梳頭就可以怎麼梳。"
  菲奧娜·克利裡正在廚房裡削著土豆皮。她是一個略矮於中等個子的非常端莊、相當漂亮,然而卻面無笑容、神情嚴肅的女人。她身段優美,儘管下身已經懷過六個孩子,但纖細的腰肢還沒有變粗。她穿著灰洋布的衣服,裙裾拖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胸前圍著一條碩大無朋的、漿得發硬的套頭白圍裙,上腰背後打著一個利索的、挑不出一點毛病的蝴蝶結。她從早到晚都在廚房和後園子裡轉,她那雙結實的黑靴子踩出了一條從爐台到洗衣房,到那小片菜地,到曬衣繩,再回到爐台的巡迴小路。
  她把刀放在桌子上,凝神望著弗蘭克和梅吉,她那美麗的嘴耷拉了下來。
  "梅吉,今天早晨是叫你不許把衣服弄髒才讓你把最好的衣服穿上的。看看,你都成小邋遢鬼兒啦!"
  "媽,這不怪她,"弗蘭克不服氣地說道。"傑克和休吉拿了她的布娃娃,他們想弄明白娃娃的胳膊和腿是怎麼活動的。我答應了她要把娃娃修得和新的一樣,咱們能辦到,對吧?"
  "讓我看看。"菲伸手接過了布娃娃。
  她是個沉默寡言的女人,不喜歡隨意多講話。誰也不知道她腦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就是她丈夫也不清楚;她把管教孩子的事交給了他,除非情況極不尋常,她總是毫無非議、毫無怨言地照他說的去做。梅吉聽見那些男孩子們竊竊私議過,說她和他們一樣懼怕爸爸,但是,即使這是真的話,那麼她也是把這種懼怕隱藏在那難以捉摸的、略顯憂鬱的平靜之中的。她從來不嘩然大笑,也從來不怒氣沖沖。
  菲檢查完畢後,把艾格尼絲放到了爐子旁邊的櫥櫃上,望著梅吉。
  "明天早晨我把她的衣服洗一洗,再把她的頭髮做起來。我想弗蘭克可以在今天晚上喝過茶以後,把頭髮粘好,再給她洗個澡。"
  這話與其說是安慰,毋寧說是就事論事。梅吉點了點頭,毫無把握地微笑著。有時候她極想聽到她的媽媽笑出聲來,可媽媽是從來不這樣的。她意識到,她們分享著某種與爸爸和哥哥們毫無共同之處的、非同尋常的東西,但是除了那剛毅的背影和從得閒的雙腳以外,她並不明瞭那非同尋常的東西是什麼。媽媽總是心不在焉地點頭應答著,將她那長長的裙裾往上一撩,老練地在爐台和桌子之間奔忙著。她總是這樣不停地幹哪,幹哪,幹哪!
  孩子們中間除了弗蘭克以外,誰也不知道菲總是疲勞得難以緩解。有這麼多事要做、但雙幾乎沒有錢和足夠的時間去做這些事。有的只是一雙手、她盼著梅吉長大,能幫上把手的那一天,儘管這孩子已經能幹些簡單的活兒了,但是年僅四歲的孩子畢竟不可能減輕這副擔子。六個孩子中只有最小的一個是女孩,能對她有所指望。所有認得她的人都是既同情她,又羨慕她,但這對要干的活兒來說是無補於事的。她的針線筐裡沒有補完的襪子堆成了山,編針上還掛著一雙;休吉的套衫已經小得不能穿了,可傑克身上的卻還替換不下來。
  梅吉過生日的這個星期,帕德裡克·克利裡是要回家來的,這純粹是出於湊巧。現在離剪羊毛的季節還早,而他在本地又有活於,像犁地啦,播種啦。就職業而言,他是個剪羊毛工,這是一種季節性的職業,從仲夏干到冬末,而這以後就是接羔了。通常,在春天和夏天的頭一個月中,他總是設法找許多的活計來應付這段時間;像幫著接羔呀,犁地呀,或者為本地的一個經營奶場的農民替班,把他從沒完沒了的兩天一次的擠奶活兒裡替換出來。哪兒有活幹,他就去哪兒,讓他的家人在那又大又髒的房子裡自謀生計,這樣做並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樣對他們不關痛癢。一個人除非有幸自己擁有土地,否則他是別無他法的。
  太陽落山後不久,他回到了家中,這時燈火已經掌起來了,影於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搖曳不定。除了弗蘭克以外,其他的男孩子都在後廊裡扎作一堆兒,玩著一隻青蛙。帕德裡克知道弗蘭克在什麼地方,因為他聽見從柴堆那個方向傳來了不絕於耳的斧頭的啪啪聲。他在後廊裡稍停了會兒,照傑克的屁股踢了一腳,在鮑勃的耳朵上扇了一巴掌。
  "幫弗蘭克劈柴去,你們這些小懶蛋。最好在媽媽把茶端上桌以前把活兒幹完,要不我就把你們打個皮開肉綻。"
  他朝著在爐邊忙個不休的菲點了點頭;他既沒吻她也沒擁抱她,因為他認為丈夫與妻子之間的情愛只適於在臥室裡表露。他用鞋拔子把滿是泥塊的靴子拽了下來,這時,梅吉蹦蹦跳跳地把他的拖鞋拿來了。他低頭向她咧嘴一笑,帶著一種奇特的驚異感;只要一見到她,他總是有這種感覺。她長得如此俊俏,頭髮是那樣的美;他模起她的一縷卷髮,把它拉直,然後又鬆開,為的是看看那發捲縮回原位時卷跳的樣子。他一把抱起她來,向廚房裡那把唯一舒適的椅子走去。這是一把溫莎椅,座位上繫著一個靠熱。他把椅子拉近爐火,輕輕地歎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抽出煙斗,漫不經心地把吸乏了的煙絲從煙斗鍋裡輕輕地叩到地板上。梅吉蜷縮在他的膝頭,兩手勾著他的脖子;她凝視著亮光透過他那修剪得短短的、金色的絡腮鬍--這是她每晚一成不變的樂事--她那張冰冷的小臉向他湊了過去。
  "你好嗎?菲?"帕德裡克·克利裡問他的妻子。
  "很好,帕迪1。今天下牧場裡的活兒都幹完了嗎?"
  1帕德裡克的愛稱。--譯注
  "幹完了。全幹完了。明天一早就可以開始幹上牧場的活兒了。天啊,我真累啦!"
  "保準是這樣。是不是麥克弗森又把那匹脾氣古怪的母馬交給你了?"
  "太對了。你不認為他會自個兒去擺弄那特門,而讓我去駕那花毛馬吧?我覺得我的胳膊像是被扯脫下來了似的。我敢說他媽的那母馬是安·扎隆最難對付的母馬。"
  "沒關係。老羅伯遜的馬可都是好馬,你用不了多久就會到那兒去了。"
  "沒那麼快。"他裝了一鍋劣等煙草,從火爐邊的罐子裡抽出一根點煙用的蠟芯,飛快地往火門裡一撩,點著了。他靠回椅子上,深深地抽了一口煙,煙斗發出了"啪啪"的響聲。
  "到了四歲覺得怎麼樣呀,梅吉?"他問他的女兒。
  "啊不錯,爸。"
  "媽給你禮物了嗎?"
  "噢,爸,你和媽怎麼知道我想要艾格尼絲?"
  "艾格尼絲?"他馬上把頭轉向菲,微笑著,擠著眉和她升起了玩笑:"她的名字叫艾格尼絲嗎?"
  "是的,她很美,爸,我一天到晚都想看著她。"
  "她有東西好看可真算幸運了,"菲苦笑著說道。"可憐的梅吉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那娃娃,就叫傑克和休吉搶去了。"
  "哦,禿小子總是禿小子嘛,損壞得厲害嗎?"
  "都能修好。沒到太嚴重的地步,弗蘭克就把他們給制止住了。"
  "弗蘭克?他在這兒幹什麼?他得整天打鐵才對。亨特等著要門呢。"
  "他一天都在鋪子裡來著。他回來是來拿什麼工具的吧。"菲很快地答道。帕德裡克對弗蘭克太嚴厲了。
  "哦,爸,弗蘭克是天下最好的哥哥!我的艾格尼絲沒死,就是他救的。喝完茶以後,他還要把她的頭髮粘上呢。"
  "那好,"她爸爸懶洋洋地說道,把頭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火爐前面很熱,但他似乎並沒感覺到,前額冒出的汗珠在閃閃發光。他把兩隻胳膊枕在後腦勺下,打起盹來了。
  正是從帕德裡克·克利裡的身上,孩子們繼承下來了深淺不同的發紅的卷髮,儘管他們中間誰的頭髮也不像他的頭髮那樣紅得刺人眼目。他是個矮小而又結實的人,長著一身鐵骨鋼筋,一輩子和馬打交道使他的腿羅圈了,多年的剪羊毛生涯使他的手臂變得很長;他的胸前和臂膀上佈滿了濃密的金色茸毛,倘若他是黑皮膚的話,那一定是很難看的。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總是瞇縫著,像一個注視著遠方的水手;他的臉色的是愉快的,掛著一種古怪的微笑,使別人一看就喜歡他。他的鼻子很有氣派,是一個地道的羅馬人的鼻子,這一定叫他那些愛爾蘭同行感到困惑不解,不過愛爾蘭的海岸是有船隻失事的地方。他說話的時候仍然帶著柔和、快捷而含糊不清的高永韋1愛爾蘭腔,把結尾處的"癡"音念成"絲"音。不過,在地球的另一面的近20年的生活經歷,已經使他的口音變得有些南腔北調了。因此"啊"音成了"唉"音,講話的速度也稍微慢了些,就好像一台用舊的鐘錶需要好好上一上弦了。他是一個,樂觀的人,他設法使自己比大多數人更愉快地來度過他那艱難沉悶的歲月,儘管他是一個動不動就用大皮靴踢人的嚴厲的循規蹈矩的人,但在他的孩子中除了一個孩子以外,都對他敬慕備至。如果麵包分不過來,他自己就餓著不吃;如果可以在給自己添置就衣和給某個孩子做新衣之間進行選擇的話,他自己就不要了。這比無數次廉價的親吻更能可靠地表明他對他們的愛。他的脾氣極為暴躁,曾經殺過一個人。那時他還算幸運;那人是個英國人,敦·勞海爾港泊著一條準備順海潮開往新西蘭的船。
  1高爾韋,愛爾蘭一地名。--譯注
  菲走到後門口,喊了一聲:"喫茶點啦!"
  孩子們魚貫而入。弗蘭克走在最後,抱著一捆木柴,扔進了爐子邊上的一隻大箱子裡。帕德裡克放下梅吉,走到了放在廚房最裡面的那張獨一無二的餐桌的上首,孩子們圍著兩邊坐了下來,梅吉爬到爸爸放在最靠近他的椅子上的木箱上面。
  菲奧娜直接把食物分到了那些放在圓桌上的餐盤裡,她那股敏捷和利索勁兒比侍者有過之而無不及。她一次給他們端來兩盤,第一盤給帕迪,接著是弗蘭克,再往下是梅吉,最後才是她自己。
  "厄克爾!斯杜!"斯圖爾特說道,他一面拿起刀叉,一面沉下臉來。"你幹嘛非得叫我斯杜1?"
  1英語中斯杜(stew)有燉和煨的意思,與斯爾特的愛稱斯圖諧音。--譯注
  "吃你的飯。"爸爸吼了一聲。
  盤子都是大號的,裡面著著實實地裝滿了食物。煮土豆、燉羊肉和當天從菜園裡摘來的扁豆,都是滿滿的一大勺。所有的人,連斯圖爾特在內。都無心去顧及那沒有說出來的斥責和表示厭惡說話聲,而是用麵包把自己的盤子蹭了個一乾二淨,接著又吃了幾張塗著厚厚的黃油和土產酷栗果醬的麵包片。菲奧娜坐了下來,匆匆地吃完了飯,然後立刻站起身,又向廚桌奔去,往大湯盤裡放了許多加糖餅乾,上面塗滿了果醬。每個盤子裡都倒進了大量的、熱氣騰騰的牛奶蛋糊汁,又一次兩盤地把它們慢慢地端到餐桌上。最後,她歎了口氣坐下來,這一盤她可以安安穩穩地吃了。
  "啊,太好了!卷果醬布丁!"梅吉大聲嚷著,用匙子在牛奶蛋糊裡東舀西捅,直到黃色的蛋汁裡湧出一條條的粉紅色的果醬。
  "喂,梅吉姑娘,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媽媽給你做了你喜歡吃的布丁。"她爸爸微笑著說道。
  這次沒有人埋怨:不管布丁做得如何,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克利裡家的人都喜歡吃甜食。
  儘管他們澱粉類吃得很多很多,但是沒有一個人身上多長一磅肉。在幹活和玩耍中他們耗盡了吃進去的每一盎司食物。人們吃蔬菜和水果,因為它們是吃的東西而排除疲勞的卻是麵包、土豆、肉類和熱面布丁。
  在菲從她那把碩大的茶壺裡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茶之後,他們又坐了一個多鐘頭,聊天、喝茶、或者看看書。帕迪一邊拿著煙斗噴。吐霧,一邊埋頭看著一本從圖書館裡借來的書。菲不斷地斟本,鮑勃沉浸在另一本也是從圖書館借來的書裡,這時候小一點的孩子們在計劃著明天幹些什麼。學校已開始放漫長的暑假了,孩子們也都閒散下來,急於著手去幹分派給他們的園前屋後的零雜活兒。鮑勃要在必要的時候去塗後一道漆,傑克和休吉負責柴堆、搞屋外的修建活兒和擠奶;散圖爾特照看蔬菜,這些活兒與唸書這件可怕的事兒比起來,可以說是像玩兒那樣輕輕鬆子。帕迪時不時地把頭從書上抬起來,給他們再加上些活兒。而菲奧娜一言不發;弗蘭克疲乏地倒在椅子上,一杯又一杯地呷著茶。
  最後;菲招呼梅吉坐到一把高凳上,在打發她和斯圖爾特以及體吉去一起睡覺之前,用手帕紮起她的頭髮,這是每晚必做的事。傑克和鮑勃打了個招呼,就到外面餵狗去了。弗蘭克把梅吉的娃娃拿到櫥桌上,把頭髮重新粘了上去。帕德裡克伸了個懶腰,合上書,把煙斗放進了一個巨大的、閃著螺初光的貝殼裡,這東西是用來當煙灰缸的。
  "哦,孩子媽,我要去睡了。"
  "晚安,帕迪。"
  菲奧娜收拾起餐桌上盤碟,從牆上的鉤子上取下一隻大馬口鐵盆。她把盆放在弗蘭克用著的案台的另一頭,再從爐子上提下那個教敦實實的鑄鐵水壺,往盆裡倒熱水。兌進冒著熱汽的熱水中的冷水是從一隻舊煤油桶裡倒出來的。隨後,她把一個裝著肥皂的鐵絲籃在盆裡來回涮了涮,便開始洗盤子,涮盤子,把它們靠著杯子搭好。
  弗蘭克頭也不抬地修著那個布娃娃,可是在盤子攝得越來越高的時候,他默不作聲地站起身來,取下一條毛巾,把盤子擦乾。他在圓桌和碗櫃之間來回走著,帶著對這種勞作久已熟悉的輕巧神情。他和他的媽媽是冒天下之大韙。不過偷著這樣做的,因為在帕迪統轄的天地裡,適當的分工是一條最嚴厲的法規。家務活是女人家的事,這是沒二話的。女人的活不許家裡的男人沾手。可是,每天晚上,在帕迪上床睡覺以後,弗蘭克總要幫幫他媽媽。菲為了能讓他這樣做,就故意拖延洗盤子的時間一直到他們聽見帕迪的拖鞋落在地板上的沉重的聲音。他脫了拖鞋就決不再到回房裡來了。
  菲溫柔地望著弗蘭克。"我真不知道沒有你,我該怎麼過,弗蘭克。可你不該干,到早晨你會疲乏之極的。"
  "沒關係,媽媽。擦幾個盤子累不死我。你夠辛苦了,給你幫的忙也夠少的了。"
  "弗蘭克,那是該我於的事,我不在乎。"
  "我真希望有朝一日咱們能富起來,那樣你就可以雇個女傭人了。"
  "那是癡心妄想。"那將那雙沾著肥皂的發紅的手在洗碗布上擦了擦,然後往腰眼上一樣,歎道。她的兩眼停在了她兒子身上,隱隱地流露出憂慮的神色。她意識到,他那強烈的不滿,超過了一個勞動者對命運的正常的抱怨。"弗蘭克,別心比天高了,這只會招來煩惱。我們是幹活吃飯的人,也就是說我們富不了,也不會有女傭人。滿足於你的現狀和你現有的東西吧。在你說那種話的時候,你是在導沒你爸爸,這不是他應得的,這個你心裡明白。他既不喝酒,也不賭錢,辛辛苦苦地幹活兒都是為了咱們。他掙的錢連一個子兒也沒進自己的腰包,統統都給咱們了。"
  他那肌肉發達的肩旁不耐煩地聳了起來,那張黝黑的臉變得嚴峻而又冷酷。"為什麼期望過上比做苦工更好些的日子就如此要不得呢?我不明白,想讓你使上個傭人有什麼不對。"
  "錯就錯在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我們沒有錢供你上學,要是你上不了學,你怎麼能過的比賣力氣的人更好呢?你的口音,你的衣服,你的雙手都說明你是個靠幹活掙飯吃的人。可是手上長繭子並不丟人。就像你爸說的,一個人手上有繭子,你就知道他是個老實人。"
  弗蘭克聳了聳肩,不再說什麼了,盤子都已經放好,菲取出了針線筐,在火邊那把帕迪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弗蘭克又回去修布娃娃了。
  "可憐的小梅吉!"他突然說道。
  "怎麼了?"
  "今天,那些討厭的小鬼頭拉扯她的布娃娃時,她站在那兒哭著,像是她的整個世界被扯成了碎片似的。"他低眼看著那布娃娃,她的頭髮又重新粘上去了。"艾格尼絲!她是從哪兒找來這樣一個名字的啊?"
  "我猜她一定是聽我說起過艾格尼絲·福蒂斯丘-斯邁思。"
  "我把娃娃還給她的時候,她往它的腦殼裡望了一眼,幾乎給嚇死了。不知道娃娃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嚇著她了,我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梅吉老是看見實際上並不存在東西。"
  "沒有錢讓小孩子們去上學,真是可憐。他們多聰明啊。"
  "哦,弗蘭克!要是想啥就是啥,叫化子也就成了財神爺啦。"他媽困乏地說道。她用手揉了揉眼睛,顫抖了一下,把補衣針深深地扎進了一個灰色的毛線團。"我什麼也幹不了了,累得眼都看不清了。"
  "去睡吧,媽,我會把燈吹熄的。"
  "我添上火就去睡。"
  "我來添吧。"他從桌邊站起來,將那雅致的瓷娃娃小心翼翼地放到碗櫃上的一個糕餅桶後面,這兒可以使它免受糟踏。他並不擔心它會再遭孩子們的蹂躪,他們害怕他的報復更甚於怕他們的父親,因為弗蘭克的脾氣大。和媽媽或妹妹在一起的時候,他從沒發作過,可那些禿小子們全吃過他脾氣的苦頭。
  菲奧娜望著他,為他感到傷心。弗蘭克身上有一種狂野的、不顧一切的性子,這是麻煩的預兆。要是他和帕迪能更好的相處就好了!可是他們的意見總不能一致,老是有爭執。也許他太關心她了,也許做媽媽有些偏愛他。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是她的過錯了。不過這表明他有一顆愛母之心,也是他好的地方。他只是想叫她的日子過得更鬆快些罷了。這時,她又覺得她在盼著梅吉長大,接過哥哥肩上的重擔。
  她從桌上拿起一盞小燈,接著又放了下來,向弗蘭克走去,他正蹲在爐子前,往那個大爐膛裡添木柴,撥弄著風門。他那白白的胳膊上佈滿了凸起的脈絡,那雙好看的手髒得該洗一洗了。她膽怯地伸出一隻手去,輕輕地把落到了他眼前的直挺的黑髮理順。她這樣做已經是近於愛撫了。
  "晚安,弗蘭克,謝謝你。"
  在菲躡手躡腳地穿過通往前屋的門的時候,影子轉著向前伸去。
  弗蘭克和鮑勃合用第一間臥室;她無聲無息地把門推開,將燈舉高,燈光濁在角落裡的雙人床上。鮑勃仰面朝天地躺在那裡,嘴微微地張著;像拘一樣顫著、抽動著。她走到床邊,趁他的惡夢還沒有完全做開的時候,把他的身子扳過來,側著躺,然後她站在那裡。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他多像帕迪啊!
  在隔壁的房間裡,傑克和休吉幾乎抱到一起去了。這一對夠人嗆的小淘氣!他們沒有不調皮的時候,但是卻沒有惡意。她枉然地想把他們倆分開,多少整理一下他們的被褥,可是這兩個紅卷毛小子不願分子。她輕輕地歎了口氣,作罷了。她想不通他們倆像這樣睡了一夜醒來以後,怎麼能夠恢復體力,可是,他們卻似乎越來越壯實了。
  梅吉和斯圖爾特住的房子時這兩個小傢伙來說是太邋遢,太缺乏生氣了;屋裡漆的是沉悶的棕色,地面上鋪的是棕色的油氈,牆上沒有畫片,和其它臥室沒什麼兩樣。
  斯圖爾特在倒著睡,他幾乎全蒙進了被了裡,只看得見穿著小睡衣的屁股撅在本來應該是腦袋所在的地方。菲發現他的頭挨著膝蓋,奇怪的是,他依然像平時一樣,並不感到窒息。她小心地把手伸到被子裡面,一下怔住了。又尿床了!(口害),要是等到天亮,無疑連枕頭也會尿濕的。他老是這樣,顛倒過來,再尿上一泡。唉,五個孩子有一個尿床還算不錯呢。
  梅吉蜷成了一小團,大拇指含在嘴裡,紮著手帕的頭髮全散開了。這是唯一的女孩子。菲在離去以前,只順便瞟了她一眼;梅吉沒有什麼神秘之處,她是一個女性,菲知道她的命運將會如何。她既不羨慕她,也不憐憫她。男孩子可就不一樣了,他們是奇跡,是從她女性的身體中幻化出來的男性。家裡沒個幫手是件苦事,但是值得。在與帕迪同類的人中間,他的兒子們是他所具有的品性最好的證明。讓男人去養兒子吧,他是個真正的男人。
  她輕輕地關上了自己臥寶的門,把燈放到了鏡台上。她用靈巧的手指飛快地把外衣領口到髓部之間的許多扣子解開,從胳膊上脫了下來;她把胳膊從襯衣裡褪了出來,非常小心地把襯衣抵在胸前。然後她輕輕地扭動身體,穿上了一件法蘭絨長睡衣。只是在這時,在得體地把身子護住以後,她才丟開了襯衣,脫掉內褲和寬鬆的胸衣。扎得緊緊的金髮散了下來,發卡全都放進了鏡抬上的海貝殼裡。但即使連那頭柔美、厚密、又直又亮的頭髮,她也不許它們隨隨便便。她把雙肘舉到頭上,兩手彎到脖子後面,很快地把頭髮編了起來,然後她轉過身向臥床走去,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可是帕迪已經睡著了,於是她深深地松子口氣,這倒不是說帕迪有興致的時候是一件壞事,因為他是個靦腆、溫柔、體貼的男人。不過在梅吉兩、三歲之前,再要孩子就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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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02章

   
  星期天,當克利裡一家到教堂去的時候,梅吉不得不和比她稍大的一個小哥哥留在家裡。盼著自己長大,也能去教堂的那一天。帕德裡克·克利裡認為,年幼的孩子除了在自己的屋裡呆著以外,不宜到任何別的地方去,按著他的這個規矩甚至連禮拜堂也包括在內。等到梅吉上了學,讓人相信她能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的時候,才准她去教堂。在這以前是不行的。因此,每個星期天的早晨,她都淒淒然地站在大門邊上的金雀花叢旁,眼巴巴地看著全家人擠上那輛破舊的兩輪輕便馬車,那個被指定照看她的哥哥則竭力裝出能逃脫作彌撒是一大幸事的樣子。克利裡一家人中,真正樂於不與家裡其他人同行的只有弗蘭克。
  帕迪的宗教信仰是他生命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和菲結婚的時候,天主教會是在很勉強的情況下同意的,因為菲是英國教會的信徒。儘管她為帕迪放棄了自己的宗教信仰,可是她拒絕改信天主教。阿姆斯特朗家是純正的英國教會出身的老世家,而帕迪是個來自愛爾蘭的、身無分文的移民,除此以外,很難說清楚這其中的原委了。在第一批"官方"的稱民到達新西蘭之前,阿姆斯特朗家族就早已定居在這裡了,這是殖民貴族的證明。從阿姆斯特朗的觀點來看,只能說菲奧娜締結了一個門第極不相稱的婚姻。
  羅德裡克·阿姆斯特朗以一種非常奇特的方式創立了新西蘭家族。
  這個發現是以一個事件開頭的,這個事件在18世紀的英國引起了未曾料到的反響,那就是美國的獨立戰爭。在1776年以前,每年都有一千多名英國的輕罪犯被運到弗吉尼亞和南北卡羅萊納,被賣去做比奴隸強不了多少的契約苦役。當時的英國法律是冷酷無情、毫不手軟的:殺人犯、縱火犯、令人難以理解的"冒充埃及人犯"和偷竊超過一先令的盜竊犯均被處以絞刑。輕微的犯罪則意味著要被終身發配美洲。
  可是,美洲這條出路在1776年被堵死了,英國發覺國內的犯罪人數在迅速增加,而且沒有地方可安置。監獄已經塞得超員,其餘的被塞進了泊在河口的朽壞的廢船上1。有什麼需要,就有什麼行動。阿瑟·菲利浦艦長受命啟航前往南半球的大陸了,此舉是十分勉強的,因為它意味著要花費數千英鎊。那一年是1787年。他的11只船的艦隊載著一千多名犯人,再加上水手、海軍軍官和一隊海軍陸戰隊士兵。這不是一次光榮的奧德塞尋求自由的航行;在1788年的1月底,從英國啟錨的幾個月之後,這支船隊到達了植物港2。狂妄的喬治三世陛下找到了一塊傾洩他的罪犯的新疆土--新南威爾士殖民地。
  1當時英國把廢船用作監獄,監禁犯人。--譯注
  2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早期英國犯人的居住地,該地因植物品種多樣而得名。--譯注
  1801年,羅德裡克·阿姆斯特朗剛滿20歲的時候,就被判處了終身發配。阿姆斯特朗的後代堅持認為他出身於薩默賽特的一個由於美國革命而損失了家產的名門望族,並且認為加之於他的罪名是莫須有的,然而他們誰也沒費心去認真追溯他們這位傑出的祖先的經歷,他們只是享受著他的榮耀,並且還即興做些編造。
  不管他在英國生活時的出身和狀況如何,反正年輕的羅德裡克·阿姆斯特朗是個強悍、暴戾的人。在駛往新南威爾士的、一言難盡的幾個月的全部航程裡,事實表明,他是一個頑固的、難以對付的犯人,而且以拒絕去死而博得了他同船軍官們的青睞。1803年,當他到達悉尼的時候,他的行為更不像話了,於是他被遣送到了諾福克島上的一所關押難以管教的犯人的監獄裡。然而,他劣性不改,什麼也無濟於事。他們餓他,把他關進不能坐、不能站立、也不能躺臥的單間小牢房裡;他們把他打得皮開肉綻;把他用鏈子鎖在海中的岩石上,讓他半泡在水裡。而他卻嘲笑他們,他瘦得就像一把骨頭包在帆布裡,滿口沒有一個牙,身上沒有一塊巴掌大的地方沒傷疤,但是他的內心燃燒著熾熱的反抗之火,似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將它撲滅。每天開始的時候,他立下不死的決心,每天結束的時候,他為看到自己依然活著而洋洋得意地笑。
  1810年,他被送到了文·德曼陸地1、他被鐵鏈和一幫囚犯串在一起,在霍巴特市2背後的硬得像鐵的砂石地裡修路。在頭一次機會中,他就用鎬把帶領隊伍的騎警的胸膛開了個窟窿,他和其他10個犯人一起把另外5個騎警也殘殺了;他們把警察的肉從骨頭上一片片地剮下來,直到他們在痛苦的叫喊中死去。他們和看守他們的兵士都是野獸,是一群感情已經退化到低於人類的蒙昧生靈,羅德裡克·阿姆斯特朗是不會不去觸動那些折磨他的人或者讓他們盡快死去而逃之夭夭的,就像他決不會當個順從的犯人那樣。
  1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島的舊稱。--譯注
  2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島南端的一個城市。--譯注
  這11個人帶著他們從騎警那裡得到的朗姆酒、麵包和干牛肉,艱難地穿過了幾英里的寒冷的雨林地帶,出現在霍巴特的一家捕鯨場裡,他們從那裡偷了一艘長艇,在沒有食物、沒有水也沒有帆的情況下,就啟航漂渡塔斯曼海。當這艘長艇被衝上新西蘭南島的荒蠻的西海岸時,羅德裡克·阿姆斯特朗和另外兩個人還活著。他從來沒有談起過那次令人難以置信的旅程,但隱約聽說,這三個人是靠殺害同伴中的弱者而生存下來的。
  這是發生在他被遣送出英國以後僅僅九年的事。他依然是個年輕人,可看上去卻像60歲了。頭一批由官方批准的移民於1840年到達新西蘭的時候,他已經在南島的富饒的坎特伯雷區開墾出了土地,和一個毛利女人"結了婚",生了13個漂亮的半波利尼西亞血統的孩子。到1860年,阿姆斯特朗家成了移民貴族,他們把男孩子送回英國,在名牌學校唸書,他們以自己的詭詐和貪得無厭充分證明了他們不愧是這位非凡的、令人生畏的人的地地道道的後裔。1880年羅德裡克的孫子詹姆斯生了菲奧娜。她是他15個孩子中唯一的女兒。
  如果說非奧娜依然懷戀她童年時代那較為嚴格的新教徒的教儀的話,那她也從來沒有說明過。她容忍了帕迪的宗教信仰,和他一起去做彌撒,注意叫孩子們去朝禮至高無上的天主教的上帝。可是,由於她從來沒有皈依天主教,因此有些日常敬神的細微末節也就免去了,譬如飯前的祈告和睡前的祈禱。
  梅吉除了在18個月以前至韋漢的雜貨店裡去過一次以外,還從來沒到過比窪地裡的庫房和鐵匠鋪離家更遠的地方呢。在她上學的第一天早晨,她激動得直噁心,把飯都嘔了出來,這使她不得不急急忙忙地回到臥室裡,又是洗臉,又是換衣服。她脫下了那件有又大又白的海員領的漂亮的海軍藍新衣服,穿上了她那件棕色的、不入眼的棉絨襯衫,這件衣服的領子很高,圍著她那小小的脖子,好像要把她悶死似的。
  "梅吉,看在老天的份兒上,下回你覺得要吐的時候,別光坐在那兒,等到吐出來才說話,我有一大堆東西要收拾,還有好多別的事要幹呢!現在,你得趕快啦,要是你趕不上打鐘,遲到了,阿加莎嬤嬤會用籐條揍你的。要規矩點兒,當心你的哥哥們!"
  菲終於把梅吉推到門外的時候,鮑勃、傑克、休吉和斯圖爾特在前門那兒蹦蹦跳跳得正吹呢。她午餐吃的果醬三明治放在一個舊書包裡。
  "來呀,梅吉,要遲到了!"鮑勃喊叫著,順著路走了。
  梅吉望著她哥哥們越來越小的身影,跑步緊跟著。
  現在是早晨七點過一點兒,柔和的太陽已經升起有幾個鐘頭了;除了草蔭深處以外,草上的露水都已經干了。韋漢的道路是一條滿是轍印的士路,兩邊是深紅色的路面,中間隔著一片寬闊的淺綠色草地。道路兩旁,白色的水芋百合和桔黃色的旱金蓮花在深深的草叢中爭相怒放;那裡的整整齊齊的木柵欄,劃出了所有權的界限,警告別人不得擅入。
  鮑勃總是站在沿著右手上方的柵欄步行上學,他的書包總是擺平了頂在頭上,而不是背著的。左手的柵欄是屬於傑克的,這樣,這條路就成了三個小克利裡的領地了。在長長的、陡峭的小山頂上,他們得從打鐵鋪子所在的窪地爬上羅伯遜路和韋漢路相交的地方。他們逗留了一會兒,喘著粗氣,五個明亮的腦袋在雲海漫漫的天空閃著光。下山的那一段路是最愉快的了。他們手拉著手,在路邊的草叢裡飛跑著,直到那草從消失在一片花叢之中。他們希望能有時間從查普曼先生的柵欄底下溜進去,像圓石頭子兒一樣一路滾下山去。
  從克利裡家到韋漢有5英里,當梅吉看到遠處的電線桿的時候,她的兩條腿抖了起來,襪子也褪下來了。
  鮑勃一邊用耳朵聽著集合的鈴聲,一邊不耐煩地瞟著她;她吃力地向前走著,提著襯褲,時不時苦惱地喘著粗氣。她那濃密的頭髮下的臉蛋是粉紅色的,但卻又出奇的蒼白。鮑勃歎了口氣,把書包遞給了傑克,雙手叉在自己燈籠褲的兩側。
  "來,梅吉,剩下的路我背著你走吧。"他狠狠地說道,瞪著眼望著他的兄弟們,免得他們錯以為他的態度軟下來了。
  梅吉爬到他的後背,抬起兩條腿勾住他的腰,把頭舒舒服服地枕在他那瘦削的肩膀上,現在她可以痛痛快快地看看韋漢鎮了。
  其實也沒什麼可看的。韋漢鎮比一個大村子大不了多少,零零散散地坐落在一條柏油路的兩旁。最大的建築物是那座兩層樓的地方旅館,遮蔭篷使陽光照不到人行道上;沿著路邊的溝渠,有一排柱子支撐著那這篷。百貨店是第二座最大的建築物,也有其遮陽篷引以自豪,在它那堆垛狼藉的窗戶下放著兩張長木條凳,可供過往行人歇息。共濟會的門前立著一根旗桿,桿頂上有一面破舊的英國國旗在疾風中飄動著。由於在那個時候,這裡還沒有修車鋪,非馬拉車輛的數量寥寥可數;可是在共濟會的附近卻有一家鐵匠鋪,它的後面是馬廄,靠近料槽的地方直挺挺地豎著一個油泵。這塊殖民地上唯一真正引人注目的建築物是那座獨具一格的艷藍色的商店,這與不列顛的風格大不相同,而其它的建築物則一律油漆成深棕色。公共學校和英國教會的教堂並排著,恰好與天主教聖心教堂和教區學校面面相對。
  在幾個克利裡路過百貨店的時候,天主教堂的鐘聲敲響了,公共學校門前柱子上的大鐘也跟著低沉地響了起來。鮑勃連忙小跑起來,當他們走進礫石漫地的院子時,五十來個孩子正在一個揮舞著籐條的小個子修女面前站隊,那籐條比她的身子還要長呢。用不著吩咐,鮑勃就帶著弟妹們站到了隊伍的一邊,眼睛一個勁兒盯著那籐條。
  聖心女修道院是一座兩層樓的建築,可是因為它坐落在離開道路較遠的一道柵欄後面,所以不容易一眼就看清楚。擔任學校教職的慈悲修女會的三位修女和第四位修女住在樓上,這第四位修女擔任管家,從來沒有照過面。樓下有三間大屋子,學校就在那裡教課。這座矩形的樓房有一圈寬闊而陰涼的走廊,遇上陰天下雨,就允許孩子們在遊戲和吃午飯時間斯斯文文地坐在那裡,天晴的日子,是不允許孩子們落腳的。幾棵高大的無花果樹遮蓋住了寬闊場地的一部分,學校後面,有一片墁坡地伸向一塊圓形的草場,它被委婉地稱之為"板球場",因為打板球是那塊地方所進行的主要的活動。
  正當小學生們隨著凱瑟琳嬤嬤在學校的那架小鋼琴上所奏出的"忠於我們的上帝"的樂曲聲走進去時,鮑勃和他的弟兄們不去理會那些已經站著隊的孩子們所發出的竊笑聲,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阿加莎修女只是等到最後一個孩子的身影消失以後,才收起她那刻板的姿式;她邁著大步走到克利裡家的幾個孩子們等著的地方,她那厚實的嘩嘰裙子專橫地把地上的砂石掃向一旁。
  梅吉以前從沒見過修女,因此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她看到的情況的確實少見:阿加莎嬤嬤的身上只露出了臉和雙手,其餘就是漿得雪白的修女頭巾和胸巾了,它們在其黑無比的衣服的襯托下,耀人眼目。
  阿加莎修女那粗壯的腰上圍著一條寬皮帶,皮帶套在一個鐵環上,環上掛著一大串用結實的繩子串起來的木念珠。阿加莎嬤嬤的皮膚永遠是紅的,一來是因為它過於乾淨,二來是因為那壓得緊緊的頭巾褶邊裹著她的頭,只露出了前面中間的一部分,她的臉因而顯得過於超凡拔俗,難於稱之為臉了。她的下巴上長滿了一撮撮的汗毛,它們被頭巾毫不留情地擠壓著。她的嘴唇乾癟得成了一條細縫,幾乎看不見了,這是由於她五十多年前在基拉爾尼修道院的溫暖懷抱裡立下誓言,到這季節顛倒的窮僻的殖民地來當修女的艱苦生活所造成的。她鼻子的兩側各有一塊緋紅的疤痕,這是她那副圓形眼鏡的鋼框壓出來的,眼鏡的後面閃著一雙淺藍色的、嚴厲而又疑心重重的眼睛。
  "喂,羅伯特·克利裡,你怎麼遲到了?"阿加莎嬤嬤那一度是操著愛爾蘭腔的、乾巴巴的嗓音厲聲喝道。
  "對不起,嬤嬤。"鮑勃毫無表情地答道,他那雙翠藍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那前後揮動著的籐條尖。
  "你為什麼遲到?"她又問了一遍。
  "對不起,嬤嬤。"
  "羅伯特·克利裡,這可是新學期的第一天早晨,我以為在這一天早晨你是會盡量準時到校的,即使在別的時候你不這樣做。"
  梅吉發著抖,但還是鼓起了勇氣說:"哦,對不起,嬤嬤,這是我的錯!"她尖聲說道。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離開了鮑勃,似乎想要把梅吉的靈魂徹底地看個透似的。這時,她天真無邪地站在那裡,仰臉望著,她沒有意識到,她破壞了師生之間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的激烈的對話中那首要的行為準則,即決不要自動打報告。鮑勃飛快地在她的腿上踢了一下,梅吉莫名其妙地斜眼看了看他。
  "為什麼是你的錯?"嬤嬤用一種梅吉聞所未聞的最冷冰冰的聲調問道。
  "嗯,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噁心,把吃的東西全都吐在襯褲上了,所以媽媽只好給我洗了洗,換了身衣服。是因為我。我們才都遲到了。"梅吉天真地解釋道。
  阿加莎嬤嬤的臉上依然毫無表情,不過她的嘴卻像個擰得過緊的彈簧似地緊繃著,籐條尖也壓低了一兩英吋。"這是誰?"她喝問鮑勃,彷彿她所問的對象是一種新的、特別令人生厭的昆蟲。
  "哦,嬤嬤,她是我妹妹梅格安。"
  "那麼,以後你得讓她明白,羅伯特,假如我們是真正的紳士淑女,有些東西我們是從來不提起的。無論如何我們也不提我們裡面穿的任何衣褲的名稱,因為正派的家庭出來的孩子是自然就明白這一點的。伸出手來,你們都把手伸出來。"
  "可是,嬤嬤,這是我的錯呀!"梅吉一邊伸出手心,一邊嗚咽著說道,因為她在家裡看到她的哥哥們做過無數次這樣的動作。
  "不許出聲!"阿加莎嬤嬤轉身衝著她責罵道,"你們該由誰來負責對我來說完全無關緊要的。你們全都遲到了,所以你們都得受罰。每人六下。"她單調而又幸災樂禍地宣佈了這個判決。
  梅吉心驚膽戰地望著鮑勃那一動不動地伸出的手,看見長籐條以她兩眼都跟不上的速度,忽哨著抽打下來,"啪"的一聲打在他那又軟又嫩的掌心上,立刻就冒出了一道紫痕;第二下打在手指和掌心的連接處,這地方更加敏感,最後一下打在了手指尖上,十指連心,除了嘴唇以外就數這裡最敏感了。阿加莎嬤嬤拿籐條抽人是百發百中的。在她依次去打傑克以前,又在鮑勃的另一隻手上抽了三下。鮑勃臉色煞白,可是他既沒哭出聲來,也沒動一動。輪到他的弟弟們時,他們也是如此,甚至連沉靜、纖弱的斯圖爾特也不例外。
  當梅吉看見籐條舉到了她的手上的時候,她不自主的閉上了眼睛,所以沒有看見那籐條的下落。可是,爆裂、灼燙、炮烙般的疼痛從她的皮肉直透筋骨。在疼痛蔓延到前臂時,第二下打了下來,當疼痛達到她的肩膀時,打在指尖上的最後的一下順著原路徹骨而來,像是直接抽打在她的心上,她的牙齦緊咬著下唇,幾乎都咬進肉裡去了,羞慚和自尊使她不願哭出聲來;對這種做法的不平和憤恨使她敢於睜開眼睛望著阿加莎嬤嬤,這次教訓在給她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儘管她並不真正明瞭阿加莎嬤嬤教訓她的實質。
  在吃午飯的時候,她手上的疼病才漸漸地完全消失。整個上午,梅吉都是在恐懼和昏昏然的狀態中度過的,對周圍的一切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她坐在小班教室後排的一張雙人課桌旁,但直到在操場的一個冷僻的角落裡縮在鮑勃和傑克的身後傷心地吃完那頓午飯之前,她甚至連是誰和她同坐在一張課桌上都沒注意到。她只是在鮑勃的嚴厲的催促和勸慰之下,才把菲做的醋栗果醬三明治吃下去。
  當下課的鐘聲敲響,梅吉站在隊伍裡的時候,她的眼睛終於始能看清楚周圍的事物了。受籐條抽打的恥辱和痛楚依然十分強烈,但她卻昂首挺胸,對她旁邊的小姑娘們的推來搡去和竊竊私語裝作沒有看見。
  阿加莎嬤嬤手執籐條站在前面,德克蘭嬤嬤在隊伍的後面三回踱著步,凱瑟琳嬤嬤坐在小班教室剛一進門處的鋼琴旁,開始以強重音的四分之二拍彈起了《前進,基督的戰士》。恰當地講,這是一支新教徒的聖歌,但是戰爭使各國的守教信仰相互滲透了。凱瑟琳嬤嬤頗為自豪地感到,這些可愛的孩子就像小士兵一樣踏著樂曲的節拍邁步前進。
  在這三位嬤嬤中,德克蘭嬤嬤和阿加莎嬤嬤如出一轍,只不過年輕了15年而已,而凱瑟琳嬤嬤則仍然保持著淡淡的塵世之情。她僅有五十多歲,當然,是愛爾蘭人,她的熱情之花還沒有完全凋謝:她仍然能感到為人師表的歡樂,仍然能在那一張張極其敬慕地轉向她的小臉蛋上看到天主不朽的形象。不過她教的是年齡最大的孩子,儘管他們的主管老師年輕而又溫和,阿加莎嬤嬤卻認為這些孩子是打夠了才懂得規矩的。阿加莎嬤嬤親自負責塑造年齡最小的孩子的頭腦和心靈,而把中班的學生留給了德克蘭嬤嬤。
  梅吉平安無事地坐在最後一排的書桌後面,這位她敢於斜眼瞟著坐在她旁邊的那位小姑娘,她用她那缺了牙齒的嘴對梅吉戰戰兢兢的凝視報以淺淺的一笑。她的臉黑黑的,有些閃閃發光,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坦率地盯著她。她使看慣了白皮膚和雀斑的梅吉著了迷,因為,甚至連黑眼睛、黑頭髮的弗蘭克的皮膚比起她來也顯得相當白,所以梅吉最後得出了結論,和她同桌的同學是她所見到過的最美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那黑美人嚼著鉛筆頭,將碎木屑吐進她的空墨水池裡,動了動嘴角一輕聲問道。
  "梅吉·克利裡。"她小聲地答道。
  "喂!"教室前面傳來了乾巴巴的、嚴厲的呼喝聲。
  梅吉跳了起來,不知所措地四下看著。卡嗒幾聲,20個學生全都放下了手中的鉛筆,當他們把昂貴的紙張往旁邊一推,以便把胳膊肘偷偷地放到書桌上時,響起了沉悶的沙沙聲。梅吉意識到大家都在瞪大眼睛望著她,她的心似乎都快沉到底了。阿加莎嬤嬤快步從南道走了過來。梅吉害怕得要命,要是有什麼地方可逃的話她一定會逃之夭夭。可是她身後是與中班教室之間的隔牆,兩邊有書桌圍著她,而前面就是阿加莎嬤嬤。當她帶著今人窒息的恐懼抬頭望著那嬤嬤的時候,她那張縮成一團的小臉幾乎只剩下一雙大眼睛了,她的手緊緊地抓著桌面,隨後又鬆開。
  "你說話了,梅格安·克利裡。"
  "是的,嬤嬤。"
  "你說什麼了?"
  "說我的名字,嬤嬤。"
  "你的名字!"阿加莎嬤嬤冷笑著,回頭望了望其他的孩子,彷彿他們也一定和她一樣對梅吉嗤之以鼻似的。"喂,孩子們,難道我們不感到榮幸嗎?我們學校裡又多了一個克利裡,她迫不及待地要播姓揚名啦!"她轉向梅吉。"我跟你講話的時候你應該站起來,你這個笨頭笨腦的野丫頭!請把手伸過來。"
  梅吉從她的座位裡跨了出來,她的長卷髮在臉上飄散著,她緊緊地摟著雙手,使勁地絞動著。可是阿加莎嬤嬤卻紋絲不動,只是一個勁地等著、等著、等著……後來,不知怎麼的,梅吉竭力迫使自己把手伸了出去,可是當籐條往下落的時候,她又迅速地把手抽了回來,恐懼地喘著氣。阿加莎嬤嬤用手抓住了梅吉頭頂上一把頭髮,把她抱近了一些,她的臉離那副可怕的眼鏡只有幾英吋了。
  "伸出手來。梅格安·克利裡。"這話講得彬彬有禮,冷酷無情而又不容更改。
  梅吉張開嘴嘔吐起來,吐了阿加莎嬤嬤一身。當阿加莎嬤嬤站在那裡。今人作嘔的嘔吐物從她的黑褶裙往地板上嘀嗒的時候,憤怒和驚訝使她的臉都發緊了;教室裡的每個孩子都毛骨悚然地倒吸了一口氣,接著,籐條沒頭沒腦地抽打在梅吉的身上。她舉起胳膊護著臉,繼續乾嘔著,退縮到牆角里。阿加莎嬤嬤的胳臂累得再也舉不起籐條了,這時,她朝門口一指。
  "滾回家去,你這個反叛的、沒家教的小缺德鬼!"她說著,掉轉腳跟,走出教室,進了德克蘭嬤嬤的教室。
  梅吉發狂似地看著斯圖爾特:他點點頭,像是告訴她,她必須照辦不誤。他那對溫柔而翠綠的眼睛裡滿含著理解和同情。她用手絹擦了擦嘴,蹣跚地走出了教室的門,到了操場上。離學校放學還有兩個小時,她拖著沉重的步子索然無趣地在街上踽踽而行,她明白哥哥們是不可能趕上她的,過度的驚嚇使她找不到一個地方停下來等候他們。她不得不獨自回家,獨自去向媽媽共認一切了。
  當菲提著滿滿一籃子濕衣服搖搖晃晃地從後門走出來的時候,差點兒撞倒在梅吉的身上。梅吉正坐在後廊最高的一級台階上,她低著頭,閃亮的卷髮梢粘糊糊的,衣服前襟也髒了。菲放下了沉重的衣籃,歎著氣,將一束散亂的頭髮從她眼前撩開。
  "哎呀,怎麼啦?"她疲倦地問道。
  "我吐了阿加莎嬤嬤一身。"
  "啊,天啊!"菲雙手叉著腰,說道。
  "我也挨了籐條。"梅吉小聲說著,熱淚盈眶。
  "這可真亂套了。"菲提起籃子,搖晃了一下才保持住平衡。"唉,梅吉,我不知道該把你怎麼辦才好。我們得等你爸,看他怎麼說吧。"她穿過後院向已經掛滿了一半的、被風吹動著的晾衣繩走去。
  梅吉疲倦地用手擦了擦臉,朝她媽媽的身後出神地望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順著小路向鐵匠鋪走去。
  弗蘭克剛剛給羅伯遜先生的栗色馬釘完掌,當梅吉出現在門口時,他正在將馬關回廄中。他轉過身來,看見了她。他自己上學時的那些可怕的痛苦記憶像潮水似地向他湧來;她是如此幼小,如此可愛、天真爛漫,可是她眼睛裡的光芒卻被無情地熄滅了,那眼中隱含著的某種表情使他恨不得去把阿加莎嬤嬤幹掉。幹掉,幹掉她,真的幹掉她,卡住她的下巴,送她見閻王……他放下手裡的工具,解下了圍裙,快步向她走去。
  "怎麼了,乖乖?"他彎下腰,和她臉對著臉,問道。他從她的身上聞到一股像瘴氣似的嘔吐味,可是他抑制住了自己想轉過身去的衝動。
  "哦,弗一弗一弗蘭克!"她嗚咽著,臉蛋兒扭歪了,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激動地貼在他的身上,叫人難以理解地痛苦地飲泣著;克利裡家的孩子們一過幼年就都是這樣的。它使人不忍目睹,其傷痛不是幾句寬慰的話和幾個親吻所能解除的。
  在她重新平靜下來以後,他把她抱了起來,放在羅伯遜先生的母馬的一堆發著甜味的乾草上。他們一起坐在那裡,讓馬唇輕輕地觸動著他們的草鋪的邊緣,把一切都置之腦後。梅吉的頭緊緊的依偎的弗蘭克那光滑、裸露的胸膛上,她愉快地哼哼著,卷髮隨著馬兒噴到稻草上的一陣陣的鼻息而飄動著。
  "她幹嘛讓我們全都挨籐條呀,弗蘭克?"梅吉問道,"我跟她說了,那是我的錯。"
  弗蘭克已經習慣她身上的那股味兒,不再在意了。他伸出一隻手來心不在焉地摸著那母馬的鼻子,當它興頭上來的時候,就又將它推開。
  "我們窮,梅吉,這是主要的原因,修女們總是恨窮學生的。你只要在阿加莎嬤嬤那所破爛學校裡再呆上幾天,你就會看到,她不僅拿克利裡家的孩子撒氣,而且也拿馬歇爾家和麥克唐納家的孩子撒氣,我們都是窮人吶。"要是我們有錢,像奧布裡恩散家那樣駕著大馬車去上學,她們就會跟著我們的屁股轉了。可是我們捐不起風琴給教堂,捐不起金法衣給聖器收藏室,或者把一匹馬和一輛新的輕便馬車送給修女們。因此,我們就什麼都算不上了。他們想對咱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記得有一天,阿加莎嬤嬤衝我撒瘋,她一個勁兒地尖叫:'為了對上蒼的愛,你哭吧!鬧吧!弗蘭西斯·克利裡!要是你能哭得叫我滿意,我打你就不會打得那麼狠,那麼多了!'"
  "這是她恨我們的另一個原因:這正是我們比馬歇爾和麥克唐納家強的地方,那就是她沒法叫克利裡家的人哭。她認為我們該舔她的靴子、拍她的馬屁的。我告訴過孩子們,不論哪一個克利裡家的孩子挨了籐條,哪怕是嗚咽了一聲,我都要和他說道說道。對你也是一樣,梅吉。不管她打你打得多狠,你哼都別哼一聲。今天你哭了嗎?"
  "沒哭,弗蘭克。"她打了個呵欠,眼皮耷拉了下來,大拇指在臉上摸來摸去,找著她嘴。弗蘭克將地放在乾草堆上,回去幹他的活了;他哼唱著,微笑著。
  帕迪走進來的時候,梅吉還在睡著。清理賈曼先生家的牛奶房弄腦了他的手臂,他的寬邊草帽低低地壓在眼睛上。他看見弗蘭克正在鐵砧上打一根車軸,火星在他腦袋周圍飛舞著,隨後,他的眼睛落到了他女兒蜷身而睡的乾草堆上;羅伯遜先生的那匹栗色母馬的頭在她那張熟睡的臉龐上方。
  "我想,她該是在這兒。"帕迪說道,他放下了馬鞭,把那匹花毛老馬牽進了與鐵匠鋪相連的馬廄。
  弗蘭克略微點了一下頭,用充滿狐疑的眼神抬頭望著他的父親,這種眼神常使帕迫感到十分惱火,然後,他又轉向了那根白熱的車軸,汗水使他裸露的兩肋閃閃發亮。
  帕迪給花毛馬卸下鞍子後,將它牽進了一個隔欄。他給水槽倒滿了水,然後把軼子和燕麥攙了點兒水,作為它的飼料。當他往槽裡倒飼料的時候,這牲畜對他打著感激的響鼻。在他向鐵匠鋪外面的大水槽走去,脫去襯衫的時候,那馬的眼睛緊隨著他。他洗著胳臂、臉和身上,浸濕了他的馬褲和頭髮。隨後,他用一條舊麻袋擦乾身子,探詢地望著兒子。
  "媽媽告訴我說,梅吉丟臉了,被趕了回來。你知道這到底怎麼回事嗎?"
  那車軸的溫度降低了,他扔下了車軸。"這可憐的小傻瓜吐了阿加莎嬤嬤一身。"
  帕迪臉上的笑容即刻就煙消雲散了。他向遠處地牆壁凝視了一會兒,定了定神然後轉向了梅吉。"都是因為上學興奮的緣故嗎?"
  "我不知道,今天早晨他們還沒離家的時候她就吐了,這把他們拖晚人,沒趕上打鐘。他們每個人都挨了六下,可梅吉心裡特別亂,因為她覺得應該只懲罰她一個人才對。午飯後,阿加莎嬤嬤又揪住她不放,而我們的梅吉就把麵包和果醬一股腦兒地吐到了阿加莎嬤嬤那件乾乾淨淨的黑長袍上了。"
  "後來呢?"
  "阿加莎嬤嬤用籐條著著實實地飽抽了她一頓,讓她丟盡了臉,趕回家來了。"
  "噢,我得說,罰她也罰夠了。我對修女們是非常尊敬的,也知道我們無權對她們所幹的事提出疑問,不過我希望她們對籐條還是少熱衷一點的好。我明白,她們得把讀、寫、算這三基本功打進咱們那些不開竅的愛爾蘭人的腦袋裡去,不過。今大畢竟是梅吉頭一天上學呀"
  弗蘭克驚異地望著他的父親。在此之前,帕迪還從來沒和他的大兒子像大人對大人那樣交換過看法呢。這解除了弗蘭克對他的父親常常懷有的怨恨,他認識到帕達愛梅吉甚於愛他的兒子們。他覺得他自己都有些喜歡他的父親了,因此,他微笑了一其中毫無不信任的意思。
  "她是個頂刮刮的小妞兒,對嗎?"他問道。
  帕迪心不在焉地點點砂,他正出神地看著她呢;那匹馬扭動著,嘴唇一陣陣地向外噴著氣、梅吉動了動,翻了個身,睜開了眼睛。當她看見爸爸站在弗蘭克身邊時,便騰地坐了起來,臉都嚇白了。
  "喂,梅吉姑娘,這一天挺難熬吧?"帕迪走上前去,將她從乾草堆裡抱了出來;她身上的味道沖得他喘不過氣。他聳了聳肩,緊緊地摟住了她。
  "我挨籐條了,爸爸。"她坦白道。
  "噢,和阿加莎嬤嬤打交道,這不會是最後一回的,"他笑著,將她放在肩膀上。"我們最好去看看媽是不是在銅炊裡燒她了熱水給你洗澡。你身上的味比賈曼先生的牛奶房還難聞呢。"
  弗蘭克走到門前,看見小路上突然冒出了兩個紅腦袋,接著,他轉過身去,看見栗色母馬那溫和的目光牢牢地盯著他。
  "喂,你這個老騷貨,我要騎著你回家了。"他對它說道,一把拉過了籠頭。
  梅吉的嘔吐並不是真正的福音。阿加莎嬤嬤依然經常叫她吃籐條,不過,打她的時候總是躲得遠遠的,免得自食其果,這減輕了她胳膊的勁兒,也使她難遂其願。
  坐在她旁邊的那個黑黑的女孩子是韋漢開黃色酒吧的那位意大利人的最年幼的女兒。她的名字叫特麗薩·安南奇奧。她不很活躍,因此她能逃過阿加莎嬤嬤的注意,但卻又並不呆笨,不至於成為阿加莎嬤嬤譏笑的對象。當她的牙齒露出來的時候,她是非常漂亮的,梅吉很喜歡她,課間休息時,她們倆相互摟著腰在操場上散步,這標誌著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別的人甭想前來插一槓子。她們談哪,談哪,沒完沒了地談著。
  有一天吃午飯的時候,特麗薩把她帶到酒吧去見她的媽媽、爸爸和已經長大成人的哥哥、姐姐。他們對梅吉那一頭金髮的著迷不亞於她對他們那黑皮膚的讚歎。當她把那雙大大的、閃著美麗的光芒的灰眼睛轉向他們時,他們都把她比作一位安琪兒。她從媽媽那裡繼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極有教養的神態,這種神態每個人都能立刻感到,安南奇奧家也是這樣。他們都像特麗薩一樣渴望得到她的歡心。他們讓她吃又大又膩的、在絲絲作響的羊油鍋裡炸出來的土豆片,還有一塊味道鮮美的蘸過雞蛋糊的、與上豆片在煙氣騰騰的油鍋裡一起炸出來的去骨魚,只是炸的時候把它放在一個鐵絲籃裡隔開炸就是了。梅吉還從來沒吃過這樣好吃的飯菜呢,她希望她以後能常常到酒吧來吃午飯。不過這是難得的樂事,需要得到媽媽和修女們的特殊允許才行。
  她在家裡談話的時候總是一個勁兒地講"特麗薩如何如何說"以及"你知道特麗薩幹什麼來著嗎?"直到帕迪吼道,關於特麗薩他已經聽得太多了的時候才算罷休。
  "我不以為與達戈人1過份親密就這麼幹。"他嘟囔著,他也有英國人對所有黑皮膚或地中海沿岸人的本能的不信任。"達戈人髒,梅吉姑娘,他們不常洗。"他拙劣地解釋道,在梅吉受了傷害的、責難的目光下,他把後半截話嚥了下去。
  1對膚色淺黑的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等的蔑稱。--譯注
  弗蘭克帶著強烈的嫉妒心贊同父親的意見。因此,梅吉在家裡就不那麼經常談起她的朋友了。可是家人的非難並沒有影響她們的關係,只不過是由於兩家離得較遠,交往被限制在上學的時間罷了;鮑勃和別的男孩子們瞧見她和特麗薩票在一起,真是求之不得。這使他們能在操場上滿處瘋跑,就好像他們沒有她這個妹妹似的。
  阿加莎嬤嬤在黑板上寫的那些難懂的東西梅吉也開始逐漸明白了。她懂得了"十"是指把所有的數合在一起得出一個總數,"一"是指從上面一個數中去掉底下的那個數,所得的數小於頭一數。她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要是她能克服對阿加莎嬤嬤的恐懼,那麼她即使成不了最好的學生,也可以成為優等生的。可是當那銳利的目光轉向她,那衰老而又乾巴巴的嗓音一個出其不意地向她拋出過於簡單的問題時,她就只有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也動不了腦筋了。她覺得算術很容易學,可是把她叫起來進行口算的時候,她連二加二等於幾都記不住。讀書把她引進了一個極其迷人的天地,她怎麼也讀不夠,可是當阿加莎嬤嬤叫她站起來高聲朗讀一段的時候,她幾乎連"貓"字都讀不上來,更甭提"喵喵叫"這個詞了。看來,她要永遠在阿加莎嬤嬤的挖苦下顫慄不止或滿臉通紅了,因為班上別的同學都在笑她呢。阿加莎嬤嬤總是把她的石板舉起來加以嘲笑,也總是用地辛辛苦苦地寫了字的紙來說明潦草的作業是多麼要不得。闊一些孩子中有人有橡皮,這是幸運的,而梅吉卻只好用手指尖當橡皮;她舔舔手指頭,去擦她由於緊張而寫錯的字,把寫的東西擦的一塌糊塗,紙上滾出許多像細小的香腸一樣的團團。這使紙上出現了許多破洞,因此用指尖當橡皮被嚴格地禁止了。可是,她為了逃避阿加莎嬤嬤的責難,是什麼事情都敢於做出來的。
  在她到學校以前,斯圖爾特是阿加莎嬤嬤的籐條和洩憤的主要目標。然而,梅吉這個靶子要合適得多,因為斯圖爾特帶著令人反感的鎮靜和幾乎是聖徒般的冷漠是難以對付的,即使對阿加莎嬤嬤來說也是這樣。相反,梅吉卻嚇得瑟瑟發抖,臉紅得像甜菜,儘管她努力想遵循弗蘭克給克利裡家所定下的行為準則。斯圖爾特深切的同情梅吉,他有意使修女把火發到他的頭上來,以便使梅吉的日子好過一些,但是修女立旋就看透了他的把戲,便重新發起火來,非要看看克利裡家族的通性在這個女孩子身上是否也像在男孩子們身上那樣明顯。要是有人問她,她到底為什麼如此嫌惡克利裡家,她也答不上來。但是對於像阿加莎嬤嬤這樣被一生所走過的路弄得怒氣沖沖的老修女來說,要對付像克利裡這樣傲然的而棘手的傢伙又談何容易。
  梅吉最糟糕的是左撇子。在第一堂寫字課上,當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石筆開始寫字的時候,阿加莎嬤嬤就像凱撒攻擊高盧人那樣向她衝了過來。
  "梅格安·克利裡,把石筆放下!"她吼道。
  梅吉是個令人束手的不可救藥的左撇子。當阿加莎嬤嬤用力扳著梅吉右手的手指,使它們正確地握住石筆,移到石板上的時候,梅吉就暈頭轉向地坐在那兒,一點兒也不知道怎樣才能使那受折磨的肢體按照阿加莎嬤嬤所堅持的樣子去做。她在智力上變得又聾、又啞、又瞎了;那只毫無用處的右手與她的思維過程的聯繫還不如她的腳指頭呢。她在石板上畫線出了邊,因為她沒法讓它彎曲過來。她像癱了似地扔掉了石筆;阿加莎沒有一點兒辦法能叫梅吉用右手寫出一個"A"字來。後來,梅吉偷偷地把筆換到了左手,用胳臂拙笨的從三面護定了石板,準備在上面寫出一行漂亮的銅版體的"A"字。
  阿加莎嬤嬤贏得了戰鬥的勝利。在早晨站隊的時候,她用繩子把梅吉的左臂綁在身上,直到下午三點鐘的放學鐘聲敲響時,才許解開。即使在午間,她也得帶著被綁得動彈不得的左半身去吃飯。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她終於學會了按照阿加莎嬤嬤的信念來正確地書寫了,儘管她寫的字始終就沒有漂亮過。為了確保她不再舊病復發,她的左臂在身上又繼續綁了兩個月。然後,阿加莎嬤嬤把全校的人都集合在一起,向萬能的天主祈禱致謝,感謝他的智慧使梅吉認識到了她的錯誤。上帝的孩子全都是用右手的人,左撇的孩子是魔鬼的小崽子,尤其是紅頭髮的。
  在學校的頭一年中,梅吉雖然長高了一點兒,但是她孩童的豐滿不見了,變得十分清瘦。她開始咬指甲蓋,都咬得觸到指甲下的嫩肉了。阿加莎嬤嬤因此逼她伸著手在全校的每一個課桌前轉了一圈,這樣好讓所有的孩子都能看到被咬過的指甲是多麼難看。要知道,在學校裡5到15歲的孩子中間有差不多半數的孩子的指甲咬得和梅吉的一樣慘。
  菲拿出了一瓶苦蘆薈,將這可怕的東西塗在梅吉的指甲上。家裡的每一個人都被調動起來注意她,保證她沒有機會把苦蘆薈洗掉。當學校裡別的女孩子們注意到這一無法遮掩的棕色痕跡時,她心裡感到了屈辱。如果她把手指放進嘴裡,那味道是難以形容的,不但令人作嘔,而且黑的像洗羊用的消毒水;她拚命往手絹裡吐著唾沫,狠命地擦著,揀到皮肉破裂,直到把那苦玩藝兒擦得差不多盡淨方才罷休。帕迪拿出了他的鞭子,這像伙比阿加莎嬤嬤的籐條要講情面得多,他用鞭子抽梅吉,打的在廚房裡到處亂蹦。他打孩子不打手、臉或屁股,只打腿。他說,打腿和打別處一樣疼,但不會打傷。然而,不管苦聲薈也罷,嘲笑奚落也罷,阿加莎嬤嬤和帕迪的鞭子也罷,梅吉還是繼續啃她的指甲蓋。
  她和特麗薩·安南奇奧的友情是她生活中的樂趣,是她賴以忍受學校生活的唯一的東西。坐在那裡聽課的時候,她渴望娛樂的時間快點到來,以便可以和特麗薩相互摟著腰,坐在高大的無花果樹下說個沒完沒了。她們談的是特麗薩作為外國僑民的與眾不同的家庭,談的是她那多得數也數不清的布娃娃,以及關於她的那些貨真價實的柳木紋茶具。
  在梅吉看到那套茶具時,她折服了。這套茶具共有108件,包括細巧的茶杯、茶托和盤了,一把茶壺、一個糖罐、一個奶罐和一個奶油罐,還有大小正適合於布娃娃用的小刀子、小勺子和小叉子;特麗薩還有數不清的玩具。她出生於一個意大利人的家庭,而且年齡比她最小的姐姐還要小得多,這意味著她受到家裡人的熱情的、毫不掩飾的寵愛;從金錢上說,她父親對她的要求是有求必應的。每個孩子都是帶著敬畏和羨慕來看待別的孩子的,雖然特麗薩從來也不羨慕梅吉的卡爾文教派1的禁慾主義的教養。相反,她同情梅吉。難道她連跑去擁抱和親吻她的媽媽都不允許嗎?可憐的梅吉。
  1指法國宗教改革家約翰·卡爾文(1509-1564)創立的教派。--譯注
  至於梅吉,她簡直沒法把特麗薩滿臉笑容、矮矮胖胖的媽媽和她自己那面無笑容、頎長苗條的媽媽相提並論,所以她從來也沒想過:我希望媽媽擁抱我,吻我。她所想的是:我希望特麗薩的媽媽擁抱我,吻我,雖然關於擁抱和親吻的概念在她的腦子裡遠不如對那套柳木紋茶具的概念來得清晰。那套茶具是如此精緻,如此細薄,如此美麗!啊!要是她能有套柳木紋茶具,用那青花托盤裡的青花茶杯給艾格厄絲喝茶該有多好啊!
  在裝飾著惹人喜愛的、奇形怪狀的毛利雕刻和毛利畫的天花板的舊教堂裡舉行星期五祝福禮的時候,梅吉跪在那裡祈求能得到一套屬於自己的柳木紋茶具。當海斯神父高高地舉起聖體匣財,聖體透過那中間的寶石鑲嵌、閃閃發光的匣子上的玻璃,隱隱看見了所有那些向它啊頭致意的人們,並為他們祈福。可是梅吉不在此例,因為她甚至沒看見那聖體。她正在忙於因憶特麗薩的那套柳木紋茶具到底有多少個盤子哩。當毛利人在風琴席上突然引吭高唱頌歌的時候,梅吉的思緒正盤旋在與天主教和波利尼西亞相去十萬八千里的一片茫茫的青色裡。1
  1指梅吉一心想著青花茶具。--譯注
  學年就要結束了。臘月和梅吉的生日預示著盛夏的來臨1,就在這個時候,梅吉懂得了一個人想要實現自己的心願得付出多大的代價。她正坐在火爐邊上的一個高凳上,菲在把她的頭梳成通常的上學時的樣子;這是件複雜的事。梅吉的頭發生來就有捲曲的趨勢,她媽媽認為這是很幸運的。直頭髮的女孩子長大以後要想把又軟又細的頭髮做成光亮蓬鬆的卷髮那就有苦頭吃了。夜裡睡覺的時候,梅吉得把快長到膝蓋的頭髮費力地纏在用舊白被單扯成的一條條的帶子上。每天早晨,她都得爬上高凳子,讓菲解開舊布條,把她的卷髮梳好。
  1新西蘭是在南半球,12月、1月、2月是夏季。--譯注
  菲用的是一把舊的梅森·皮爾遜梳子,她用左手抓起一把又長又蓬亂的卷髮,熟練地圍著食指梳理著,直到整縷長髮都捲成一個閃閃發亮的粗卷;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將食指從發卷中間抽出來,再搖搖,將發卷展成一條長長的、濃密得叫人生羨的卷髮。這樣大約要重複12次,然後將前面的卷髮束在一起,用一條剛剛熨出來的白塔夫綢打個蝴蝶結,繫在頭頂,這一天的頭就算梳好了。其他的小女孩除了在特別的場合卷一下頭髮外,都是紮著辮子到學校來的,但是在這一點上菲是不動搖的:那就是梅吉無論什麼時候都得梳卷髮,不管每天早上要擠出這點時間來是多麼的困難。要是菲認識到這一點的話,那她的好心就是無的放矢了,因為她女兒的頭髮在整個學校是最漂亮的,其他人難以望其項背。每天都梳卷髮給梅吉招來了許多人的妒嫉和厭惡。
  這種卷頭髮的方法是很疼的,但是梅吉已經很習慣,不在意了,她從來不記得有不梳頭髮的時候。菲有力的胳膊狠心地拉著梳子,梳通纏住的髮結,直到梅吉的眼睛含滿了淚水;她不得不用雙手緊緊地抓住高凳,以防從上面掉下來。那是她學年的最後一個禮拜的星期一,她的生日剛剛過去兩天,她緊緊地抓住凳子,出神地想著那套柳木紋茶具;她心裡明白,這不過是夢想罷了。韋漢的雜貨店裡倒有一套,可是她知道它的售價遠遠超過了她爸爸那微薄的財力。
  突然,菲喊了一聲,這一聲是那樣的特別,以致使梅吉從冥想中醒了過來;坐在早餐桌旁的男人們也都莫名其妙地轉過臉來。
  "天哪!"菲喊道。
  帕迪跳了起來,他的臉驚得發呆;以前他從來沒聽到過菲這樣束手無策地呼天喊地過。她手裡接著梅吉的一把頭髮站在那裡,梳子懸在半空,抽動的面部露出一種恐怖和感情突變的表情。帕迪和男孩子們一下子圍了過來,梅吉想回身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測梳帶毛的那一面反手一擊,把她的眼淚都打出來了。
  "看哪!"菲斂聲屏息地說道,將卷髮舉到陽光下,好讓帕迪看得見。
  那頭髮在陽光下閃著一片金亮亮的顏色,起初帕迪什麼也沒看見。接著,他發覺有一個小生物正從菲的手上爬下來。他自己也抓起了一卷頭髮,在閃亮的光線裡他看清了,有許多小生物正在顧自忙個不休。每一縷頭髮上都密密麻麻地粘滿了這種白色的小東西,這些小生物正在幹勁十足地產出更多的一團團的小東西;梅吉的頭髮成了它們熙來攘往的繁忙場所了。
  "她長虱子了!"帕迪道。
  鮑勃、傑克、休吉和斯圖爾特都來看了一眼,而且像他們的爸爸那樣退到了一個安全距離,只有弗蘭克和菲留在原地盯著梅吉的頭髮,茫然不知所措,而梅吉則可憐巴巴地彎著身子坐在那裡,不明白做了什麼錯事。帕迪在他那把溫莎椅中沉重地坐了下來,直楞楞地望著爐火,使勁地眨著眼睛。
  "準是從那個該死的達戈女孩那麼傳來的!"他轉身瞪著菲,終於開口說道:"該死的雜種,這幫不乾不淨的豬玀!"
  "帕迪。"菲喘著氣,憤慨地說道。
  "對不起,我不該罵人,孩子媽,不過我一起到那個該死的達戈人把她的虱子傳給了梅吉,真恨不得馬上就到韋漢那兒把那個髒得流油的酒吧砸個稀巴爛!"他用拳頭狠狠地捶著自己的膝蓋,怒火沖天地說道。
  "媽,那是什麼呀!"梅吉終於掙扎著說道。
  "看,你這個小邋遢鬼!"她媽答道,一下子把手伸到梅吉的眼前。"你頭上到處都是這些玩藝兒,都是從那個和你要好的意大利姑娘那兒來的!現在我該把你怎麼辦才好呢。"
  梅吉目瞪口呆地望著那些在菲光溜溜的皮膚上瞎撞著、要想找到一個多毛的地方的小東西;接著,她哭了起來。
  當帕迪在廚房裡踱來踱去高聲怒罵的時候,弗蘭克沒用吩咐就拿來了銅盆。帕迪每看梅吉一眼,他的怒火就增加一分。最後,他扣上了帽子,走到後門內的牆上釘著一排鉤子的地方,從釘子上取下了馬鞭。
  "我到韋漢去,菲,我要告訴那該死的達戈人,他的油煎魚加土豆片幹了什麼好事!然後我要去見見阿加莎嬤嬤,告訴她我對她都有什麼看法,竟然允許滿身虱子的孩子呆在她的學校裡!"
  "帕迪,小心點兒!"菲懇求道。"要萬一不是那意大利女孩子怎麼辦?即便她身上有虱子,也可能是和梅吉一起的別人傳給她的。"
  "廢話!"帕迪輕蔑地說道。他步履沉重地走下後台階,幾分鐘之後,他門聽到他那花毛馬的蹄聲在路上得得響起。菲歎了門氣,一籌莫展地望著弗蘭克。
  "哦,我想,要是他不進大獄的話,就算咱們走運了。弗蘭克,你最好把小子們都帶進去,今天不上學了。"
  菲把孩子們的頭逐個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然後又檢查了一下弗蘭克的頭,又叫他照樣檢查了她的頭髮。沒有證據說明其他人傳上了可憐的梅吉頭上的那種玩藝兒,可是菲不想碰運氣。當洗衣用的大銅盆裡的水燒開時,弗蘭克取下了掛著的洗碟盆,倒進了一半熱水,一半涼水。然後他走出門,到棚屋取來了一聽沒啟口的五加侖裝的煤油,又從洗衣房拿來了一條鹼性肥皂,就開始從鮑勃身上幹了起來。每個人的腦袋都先在盆裡浸了浸,倒上了幾杯煤油,並在又濕又油膩的亂糟糟的頭髮上塗滿了肥皂。煤油和鹼性肥皂起作用了,孩子們連哭帶嚎,把眼睛都揉紅了;他們抓撓著又紅又痛的頭皮,狠狠地威脅著要向所有的達戈人報復。
  菲走到針線籃那兒,從裡面拿出了一把大剪子。他回到梅吉身邊。儘管已經過了一個多鐘頭了,但梅吉還坐在凳子上,沒敢動窩。菲手拿剪子站在凳子邊上,注視著那飄垂著的美麗的頭髮。接著,她動手剪了起來--卡嚓!卡嚓!--直到所有的長卷髮閃著亮光蓬亂地堆在地板上,梅吉那雪白的頭皮深一塊、淺一塊地從頭上露出來。這時,她眼中間動著疑惑的光芒轉向了弗蘭克。
  "我得把頭髮都剪光嗎?"她嘴唇繃得緊緊地問道。
  弗蘭克伸出了一隻手,不以為然地說道:"哦,媽,不一定非得這樣吧?要是用煤油好好浸一浸也就可以了。別剪光了吧!"
  於是梅吉被帶到了案桌的旁邊,她端著盆,他們往她的頭上一杯一杯地倒著煤油,用那有腐蝕性的肥皂在她剩下的頭髮上搓洗著。在他們終於覺得滿意了的時候,她那為了防止皂鹼流進去而緊緊閉著的眼睛幾字什麼也看不見了。她的臉上和頭皮上起滿了一排排小瘡。弗蘭克把掉在地上的卷髮掃到了一張紙上,扔進了銅火爐裡。然後把掃帚杵進一盤煤油中。他和菲也把自己的頭髮洗了,鹼皂燒灼在皮膚上使他們喘不過氣來。接著弗蘭克拿出了一個桶,用洗羊藥水刷洗廚房的地板。
  當廚房像一個醫院似地消過毒以後,他們來到了臥室裡,揭起了每張床上的被單和毯子。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就花在煮、檸和曬晾家裡的單子上了。褥墊和枕頭都掛在後柵欄上,用煤油噴過;起居室裡的小地毯也徹底拍打了一遍。所有的男孩都被叫來幫忙,唯獨免了梅吉,因為她的臉都丟光了。那慢慢地走去,躲到了穀倉的背後,哭著。擦洗、灼熱感和水疤使她的頭皮直跳。她羞愧難當,在弗蘭克來找她的時候都不敢看他一眼,他也沒法把她勸回屋裡去。
  最後,他不得不使出蠻勁,連拖帶拽地把她拉了回來。傍晚前,帕迪從韋漢鎮回來的時候,她躲在一個角落裡。他看了一眼梅吉那剪過的頭,淚水奪眶而出;他坐在他那把溫莎椅裡,搖晃著,兩手摀住了臉,而全家人都站在那裡,交替地換著腳,恨不得自己是在別的地方。菲泡了一壺茶,在帕迪緩過勁來的時候,給他倒了一杯。
  "在韋漢出了什麼事兒?"她問道。"你可去了好長時間了。"
  "我用馬鞭抽了那達戈人一頓,把他扔進了馬槽裡,這是一件事。接著,我瞧見麥克勞德站在他的鋪子外面看,於是我就把發生的事告訴了他。麥克勞德招來幾個小酒店裡的小伙子,我們把那些達戈人都扔進了馬槽,女人也不例外,又往裡面倒了幾加侖洗羊藥水。然後我趕到學校裡去找阿加莎嬤嬤,我跟你說,她一口咬定,她什麼都沒瞧見過。她把那個達戈女孩兒從座位上揪了出來,查看她的頭髮。那真是再定准不過了,她滿頭都是虱子。於是她就把她趕回家去了,並且告訴她,頭髮不弄乾淨就不許回來。我離開了她,而德克蘭嬤嬤和凱瑟琳嬤嬤把全校每個人的腦袋都檢查了一遍,結果找出了好多長虱子的人來。那三個修女在自以為沒人看到她們的時候,也發狂似地抓撓著自己的頭髮。"他一邊咧嘴笑著,一邊回憶著。接著他看見了梅吉的頭,便又冷靜了下來。他嚴密地瞪著她。"至於你,小姐,再也不准和達戈人或你哥哥們以外的任何人在一起了。他們太壞了,不配和你玩。鮑勃,你聽著,在學校的時候除了你和咱們家的孩子以外,不許梅吉和其他人在一起,聽見沒有?"
  鮑勃點點頭:"聽見了,爸。"
  第二天早晨,梅吉驚恐地發現,她也得像平日一樣去上學。
  "不,不,我不能去!"她嗚咽著,雙手摀住了腦袋。"媽媽,媽媽,我不能這個樣子到學校去見阿加莎嬤嬤!"
  "哦,可以的,可以去的,"媽媽答道,毫不理會弗蘭克那懇求的目光。"這會給你個教訓。"
  於是梅吉出門上學去了。她拖著兩腿,頭上包著一塊棕色的印花大手帕。阿加莎嬤嬤根本沒注意她,可是在玩的時候,別的女孩子抓住了她,扯掉了她的毛巾,看看她是副什麼模樣。她的臉只是略微受了些影響,但她那去了遮蓋的頭卻難看之極,發炎腫痛的傷口流著分泌物。就在這時候,鮑勃瞧見了這情形,他趕了過來,把妹妹領到了板球場的一個僻靜的角落裡。
  "你難道沒注意到她們嗎?梅吉,"他粗魯地說道,拙笨地用頭巾把她的頭圍了起來,輕輕地拍了拍她那倔強的雙肩。"這些可恨的小丫頭片子!要是我想到從你的頭上抓出幾隻虱子留著就好了;我相信,虱子還會有的。等到人人都忘記了這事的時候,我就往幾個人的頭上撒它一把。"
  其他幾個克利裡家的男孩都圍在梅吉的身邊,他們坐在那裡保護著她,直到鐘響。
  吃午飯的時候,特麗薩·安南奇奧到學校來了一會兒,她的頭也被剃了。她想打梅吉,可是那些男孩子們輕而易舉地就把她擋開了。她退走的時候,用力向空中舉起了右臂,拳頭握得緊緊的,左手用一種迷惑人的,神秘莫測的手勢拍打著二頭肌。這手勢無人懂得,可男孩子們都費盡心機地把它記了下來,以備將來派用場。
  "我恨你!"特麗薩尖叫著。"因為你爸整了我爸,他只好從這個區搬出去發!"她轉過身去,哭嚎著從操場上跑走了。
  梅吉抬起了頭,兩眼冷冰冰的,她是在學著做人呢;別人怎麼認為,那是無關緊要的,完全無關緊要的。別的女孩子都躲著她,一半是因為她們害怕鮑勃和傑克,一半是因為她們的家長都聽說了這件事,所以吩咐她們躲遠一點兒;和克利裡家搞得太熱了常常是要惹麻煩的。這樣,梅吉在校的最後幾天,就像他們所說的那樣,是在處處受人冷眼的情況下度過的,也就是說她被完全排斥在外了。甚至連阿加莎嬤嬤都尊重這一新的策略,她轉而向斯圖爾特發洩她的怒火了。
  就像生日恰好在要到學校上課的所有孩子一樣,慶祝梅吉的生日也推遲到了星期日,一天她得到了她朝思暮想的那套柳木紋茶具。這套茶具擺在一張做工精緻的漂亮的深藍色桌子和幾把椅子上,這是弗蘭克在他絕無僅有的空餘時間裡做成的。艾格尼絲坐在兩把小椅子中的一把裡,穿著菲在絕無僅有的空餘時間裡制做的深藍色的新衣服。梅吉憂鬱地望著每一件器皿周圍的藍白相間的圖案;望著那奇形怪狀的樹,上面掛著滑稽可笑的、蓬蓬鬆鬆的花;望著那裝飾華麗的小寶塔;望著那對奇怪的一動不動的鳥兒和那些不斷地從拱橋上飄渡的小人,它的迷人之處已經不復存在了。可是,她模模糊糊的懂得家人為什麼要傾其囊篋給她買來這些他們以為她最喜愛的東西。因此,她盡其職責,在小方茶壺裡給艾格尼絲泡茶,作出欣喜若狂的樣子。這套茶具她後來又繼續用了幾年,從來沒有打碎過一個,也沒碰出過一個缺口。誰都根本沒想到她討厭這套柳林紋茶具、那藍色的桌椅和艾格尼絲的藍衣服。
  1917年聖誕節的前兩天,帕迪帶著從圖書館裡借來的一星期的報紙和一摞書回到了家裡。但是這一次報紙比書顯得更重要。它的編輯們已經根據極其偶然才能到達新西蘭的五花八門的美國雜誌中獲得了新的構思。整個報紙中間都是戰爭的特輯,上面有一些澳大利亞、新西蘭軍團強攻加利波利1的那防守亞密的懸崖的模糊不清的照片;熱情讚揚對陣士兵勇猛無畏的長文;自從開始頒發維多利亞勳章以來,所有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受助者的特寫,以及一幅很有氣派地佔了一整版的刻蝕畫,畫的是一位澳大利亞輕騎兵騎在他的戰馬上,馬刀在握,他的垂邊帽翻邊上插著長長的、閃閃發亮的羽毛。
  1加利波利是土爾其達達尼爾海峽西邊半島及其要塞都市。--譯注
  弗蘭克一有空就抓起報紙,貪婪地讀著那些特輯,沉浸在他的好戰的無聊議論之中,眼中閃動著可怕的光芒。
  "爸,我想去!"他一邊恭恭敬敬地把報紙放在桌子上,一邊說道。
  菲猛地轉過頭來,燉著的食物濺了一爐頂,帕迪從他那把溫莎椅中直起腰來,連書都忘記了。
  "你還太小,弗蘭克。"他說道。
  "不,我不小了!我都17歲了,爸,我是個男子漢了!為什麼當德國鬼子和土耳其人像宰豬似地殘殺我們的人的時候,我卻穩坐在這裡?這是一個克利裡家的人盡點本份兒的時候了。"
  "你不夠歲數,弗蘭克,他們不會要你的。"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他們會要的。"弗蘭克馬上反駁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盯著帕迪的臉。
  "可是我極力反對,眼下,你是家裡唯一幹活兒的人,我們需要你掙來的錢,這你是知道的。"
  "可在軍隊裡他們會付我餉金的!"
  帕迪大笑起來:"兵老爺掙的錢嗎?在韋漢當個鐵匠比在歐洲當兵掙的錢多得多啊。"
  "可是我會升上去的,也許我能有機會幹得比一個鐵匠更有出息呢!爸,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扯淡!老天爺呀,孩子,你不知道你淨在說些什麼。戰爭是可怕的。我是從一個經戰千年的國家來的,所以我知道我正在說些什麼,你聽到過人家談起過布爾戰爭嗎?1你到韋漢鎮去得夠多的了,下次聽著點兒。不管怎麼講,我有這樣的印象,那些該死的英國人利用澳新軍團當炮灰,送到敵人的槍口下,放到他們不想浪費他們自己的寶貴軍隊的地方去。看看窮兵黷武的丘吉爾是怎樣把咱們的戰士送到象加利波利那種無濟於事的地方去的吧!五萬人中間陣亡了一萬!是十個人中陣亡一個人的兩倍啊。
  1布爾戰爭是1899年到1902年布爾人(非洲南部荷蘭人的後裔)與英國人的戰爭,布爾人戰敗。--譯注
  "你幹嘛要替老祖國英格蘭打仗去呢?她除了叫殖民地的白人移民去流血送命之外,她給了你些什麼?要是你去英國的話,他們會因為你是個移民而看不起你的。安·扎隆沒有什麼危險,澳大利亞也沒有危險。勝利了也許對老祖國有很大的好處;但現在是有人為它對愛爾蘭的所作所為而給它點兒顏色看看的時候了。要是德國皇帝一直打到河濱街去1,我保準連一滴眼淚也不會掉。"
  1英國倫敦一街道。--譯注
  "可是,我想去當兵,爸!"
  "你想做的事你都可以想,弗蘭克,但是,你不准去當兵,所以你最好是把這個想法打消算了。你還不夠當兵的個頭兒呢。"
  弗蘭克的臉刷地漲紅了,嘴唇抿了起來;個子矮小正是他的痛處。在學校的時候,他一直是班上最矮的學生,因為這個他打了比別人多一倍的架。最近,一種可怕的懷疑開始侵入他的身心,因為他到了17歲,他還是五英尺三英吋高,和14歲的時候一模一樣;也許他不再長個兒了。他所知道的只是他的身體的精神所忍受的痛苦、過度的緊張、鍛鐵、以及徒勞無益的希望。
  打鐵這個行當使他獲得了與他的身高不相稱的體力。如果帕迪不是有意識地為弗蘭克這樣性情的人選擇了這個職業的話,那他就不可能有更好的選擇了。17歲的時候,他個子矮小,氣力過人,打起架來從未敗過北,這在整個塔拉納基半島上已經是大名鼎鼎了。在他打架的時候,憤怒與他所遭受的挫折就一古腦兒地發洩出來,加之他體格健壯,頭腦敏捷,性子暴烈,並具有不屈不撓的意志,就連當地個頭最大、體力最強的人也無法與之抗衡。
  那些個子越大、越是強壯的人,弗蘭克就越想看到他們拜倒在塵埃。與他不相上下的人對他退避三舍一因為他好尋釁是盡人皆知的。近來,由於他總是四處找人挑戰,因此他在年輕人中離群了。當地的人至今還在談著他當年把吉姆·柯林斯打的皮開肉綻、頭破血流的事,儘管吉姆·柯林斯有22歲了,不穿靴子站著也有六英尺四英吋高,連馬都舉得起來。弗蘭克的右臂打斷了,肋條打折了,可他還是接著打下去,直到把吉姆·柯林斯打得血肉模糊地趴在他的腳下方才罷休;他費了好大勁才克制住自己,沒把吉姆失去知覺的臉踢扁。弗蘭克的胳膊剛一痊癒,肋骨上的繃帶剛一解下,他就到鎮上去了一趟,把一匹馬舉了起來,這僅僅是為了說明並不只是吉姆才有這個能耐,能否把馬舉起來並不決定於一個人的高矮。
  作為這種特技的老手的帕迪很清楚弗蘭克的名聲,也頗為理解,弗蘭克之所以打架是為了博取別人的尊重,儘管當打架影響了鐵匠鋪裡的活計時,他還是要發怒。帕迪自己也是個矮個子,他也曾經用打架來證實自己的勇氣。但是,在他的愛爾蘭老家,他是不算矮的,在他到達新西蘭的時候--這地方的男人個頭高一些--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因此,他從來沒像弗蘭克那樣為自己的高矮而傷過腦筋。
  現在,他仔細地打量著這孩子,試圖去理解他,但卻理解不了。不管他如何努力避免對他的歧視,但在幾個孩子中,弗蘭克還是最不討他喜歡的一個。他明白,他使菲很傷心,也明白她在為他倆之間的這種無言的對抗而憂心忡忡,然而,即使是他對菲的愛也無法克服他對弗蘭克的惱怒。
  弗蘭克張著他那雙短短的、好看的手護著那張攤開的報紙,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帕迪的臉,目光中流露出一種既懇求、又倔強得不屑於懇求的、傲慢而古怪的神色。這簡直是一張外人的臉!既沒有克利裡家的特徵也沒有阿姆斯特朗家的特徵,也許他眼睛周圍那點像菲的神態是個例外,如果菲的眼睛是黑色的,井在遇到小小的刺激時就能像弗蘭克的眼睛那樣閃閃發光的話。有一點這小伙於是不缺乏的,那就是勇氣。
  帕迪一提到弗蘭克的個子,這個話題也就戛然而止了。全家人在非同平日的沉默中吃著燉兔子肉,就連休吉和傑克在這場尷尬而不自然的談話中也躡手躡腳起來。梅吉拒絕吃飯,一個勁地看弗蘭克一就好像他隨時會從眼前消失似的。弗蘭克不緊不忙地吃完了飯,一到能走的時候,就說了聲"對不起"離桌而去。片刻之後,他們就聽見從柴堆那邊傳來了斧子的沉悶的砰砰聲。弗蘭克正在劈著那些帕迪帶回家存著過冬用的、燃燒緩慢的硬圓木。
  在大家都以為梅吉已經上了床的時候,她悄悄地抓出了臥室的窗戶,偷偷摸摸地來到了柴堆。這個地方對保持整座屋子的勃勃生氣是非常重要的:大約有一千平方英尺的地面滿滿騰騰地鋪著一厚層木片和樹皮,一邊是高大的圓木垛,那裡是還沒有劈小的木頭;另一邊是劈得大小適合於火爐爐膛的整整齊齊的木柴,堆在那裡像是一堵拼花的牆。在這片空場的中央有三個根須猶在的樹墩,那是劈不同的木柴時用的。
  弗蘭克並沒有在墩子上劈柴,他正在對付一根粗大的按本圓材,把它劈小以便可以放到最低、最寬的墩子上去。這根躺在地上的圓木直徑有兩英尺,兩頭釘著大鐵釘,使它不能移動;弗蘭克叉開腿站在上面,正在把腳下的圓木一劈為二。斧子在嗖嗖地飛舞著,斧柄地他那滑溜的掌心裡上下滑動著,發出嚓嚓的響聲。只見那斧子忽而被光閃閃地舉過頭頂,忽而銀光一閃,直落而下,在其硬如鐵的木質上砍出一個楔形口子,就像劈松木或落葉木那樣輕而易舉。劈下來的木片四處亂飛,汗水像小泉似地在弗蘭克的光著的胸前和背後流沿著;他把手絹纏在額頭上防止汗水迷住他的眼睛。站在木頭上往下劈是個危險的活兒;錯了節奏或劈偏了,就可能把一隻腳砍下去。他的手腕上戴著皮腕帶,吸收著從胳膊上流下來的汗水,可是他那靈巧的雙手卻沒戴手套,輕巧地抓著斧把,表現出了精湛的掌握方向的技能。
  梅吉在他扔在一邊的襯衣和汗衫旁邊蹲了下來,滿懷敬畏地看著。旁邊放著三把備用的斧子,因為即使用最鋒利的斧子來劈桉木,用不了多少時間,也會變鈍的。她抓住了一把斧子的柄,將斧子拉到了膝蓋上,希望自己也能像弗蘭克那樣劈木頭。斧子沉得厲害,她幾乎舉不動。殖民地用的斧子是單刃的,鋒利得吹發可過,這是因為劈按本用雙刃斧太輕了。斧背有一寸厚,十分沉重,斧把從中穿過,用外加的斜木片楔牢。鬆垮的斧子頭使起來會脫落,像重磅炮彈似地凌空飛起的,能致人以死命。在越來越昏黃的光線中,弗蘭克幾乎是本能般地劈著柴。梅吉以長期練就的本領不費力氣地躲避著飛來的木片,耐心地等待著他去發現她。圓木已經劈開一半了,他喘著氣,轉身到了另一頭,接著,他又掄起了斧頭,開始劈另一頭了。為了省損失木料和加快進度,那劈縫又深又窄;在他劈到圓木的中心時,斧子頭完全砍進去了,大塊大塊楔形的木頭在離他身體越來越近的地方飛起來。他全然不顧,劈得反而更快了。突然,轟的一聲那圓木斷開了,就在這個時候,他輕巧自如地跳到了空中,因為在斧子砍到最後一下以前,他覺察到那圓木差不多就要斷了。在那木頭向肉垮落下去的時候,他落到了一旁的地上,微笑著,然而這並不是快樂的微笑。
  他轉過身去,拿起一把新的斧子,這時他看見他的妹妹穿著整潔的睡衣耐心地坐在一邊,一會兒解開扣子,一會兒扣上扣子。更為新奇的是看見她的頭髮並不像往常一樣用手帕紮著,而是成了一團團短小的卷髮,不過他斷定男童髮型對她來說是適合的,希望她能保持這種髮型。他向她走了過去,蹲了下來,斧子橫在膝頭上。
  "你這個小蠢貨,你是怎麼出來的?"
  "斯圖睡著以後,我就從窗口抓出來了。"
  "你要不注意的話,那你就會變成象男孩兒一樣的調皮丫頭了。"
  "我不在乎。和男孩兒玩總比我自個兒一個人玩好呀。"
  "我想是吧。"他背靠著一根圓木坐了下來,疲倦地把頭轉向她。"怎麼回事兒,梅吉?"
  "弗蘭克,你不會真走,對嗎?"她把那指甲蓋咬得不像樣的雙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急切地抬頭望著他。她張著嘴,因為不想讓眼淚流下來,鼻了已經堵死了,不能順暢地呼吸。
  "我也許要走的,梅吉。"他溫和地說道。
  "哦,弗蘭克,你不能走,媽和我需要你!說實話,沒有你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儘管這話使他痛苦,他還是笑了笑,因為她是在無意中說著與菲所說過的同樣的話。
  "梅吉,有時候事情並不像你所希望的那樣,這一點你應該明白才是。人家總是教我們克利裡家的人,要為所有的人的利益而出力,決不能首先為我們自己著想。可是我不同意,我想,我們應該能夠首先為我們自己著想。我想走,因為我17歲了,到了我自己謀生活的時候了。可是爸說不行,為了全家人的利益,需要我留在家裡。而且,因為我還不到21歲,所以我得按爸說的那樣做。"
  梅吉認真地點了點頭,試圖理清弗蘭克對她所作的解釋的頭緒。
  "哦,梅吉,我認真地考慮了很長時間。我是要走的,這是肯定無疑的。我知道,你和媽媽會想念我。可是鮑勃很快就長大了。爸和弟弟們是一點兒也不會想我的。爸感興趣的不過是我掙回來的錢。"
  "那你還喜歡我們嗎?弗蘭克?"
  他轉身把她摟進了懷裡,緊緊地摟著,撫摸著她,痛苦中摻雜著高興,但更多的是傷心、悲苦和渴望。"哦,梅吉!我對你和媽媽的愛比他們全都加在一起還多!天啊,為什麼你不大一點兒,使我可以和你談談呢?也許你這麼小反而更好吧,也許更好一些……"
  他突然放開了她,努力控制住自己,他的頭靠著圓木,前後搖晃著,他的喉嚨和嘴在抽搐著。接著,他望著她說,"梅吉,你再大一點兒,就會更懂了。"
  "求你別走,弗蘭克。"她重複道。
  他笑了,笑得像是在嗚咽:"哦,梅吉!難道你聽到了什麼嗎?哦,那沒什麼大不了的。主要的是今天晚上你看見我的事對誰也不能講,聽見了嗎?我不想讓他們認為你很清楚這些事。"
  "我聽清了,弗蘭克,我全聽清了,"梅吉說。"我一個字也不會告訴別人的,我保證。可是,哦,我真希望你用不著走才好!"
  她太小了,除了能告訴他像假如弗蘭克走了,家裡還能有誰說出這類未加思量的心裡話之外,她也講不出更多的東西。他是唯一分開鍾愛她的人,是唯一舉她、抱她的人。在她還小的時候,爸倒是常常抱她的,可是自從她一上學,他就不再讓她坐在他的膝頭上了,也不讓她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了。他說:"梅吉,你現在是個大姑娘了。"而媽呢,老是那麼忙,那麼累,整個兒身心都放在孩子們身上和家務上。和她最貼心的是弗蘭克,弗蘭克是她那有限的天空中的一顆燦爛的明星。他似乎是唯一能從坐著和她談話中體會到樂趣的人,他用她所能理解的方式來解釋萬物。
  自從艾格尼絲掉了頭髮那天以後,弗蘭克就無處不在了。儘管她遇到不少傷心事,但哪一件也沒有傷透她的心。不管是籐條,還是阿加莎嬤嬤,或者是虱子,都是如此,因為還是弗蘭克能給她慰藉呢。
  可是她還是站了起來,努力笑了笑:"要是你非走不可的話,弗蘭克,那也沒什麼。"
  "梅吉,你該睡覺去了。你最好在媽媽查鋪以前回去。快走吧,趕快!"
  這個提醒把她腦子裡的事全趕跑了。她趕緊低下臉,提起了睡衣的後擺,把它從兩腿之間抽了過來:她跑著的時候就像提著一條翻到了前面的尾巴,赤裸的雙腳踩著木條和尖利的木片。
  第二天清早,弗蘭克走了。當菲把梅吉從床上拉起來的時候,她又嚴厲又乾脆。梅吉像是讓熱水湯了一下的貓似地跳了起來,自己動手穿著衣服,甚至連那些小扣子都沒用人幫忙扣。
  在廚房裡,男孩子們都悶悶不樂地圍坐在餐桌旁,帕迪的椅子是空的。弗蘭克的椅子也是空的。梅吉悄悄地溜進了自己的座位,坐在那兒,嚇得牙齒打顫。早飯以後,菲聲色俱厲地把他們全都趕到外面去了。在穀倉後面,鮑勃把這一新聞透露給了梅吉。
  "弗蘭克逃走了。"他吸了一口氣。
  "興許,他只不過是到韋漢去了。"梅吉猜道。
  "不會的,你這個笨蛋!他跑去參軍了。啊,我希望我也長得夠個兒,跟他一塊去!這個走運的老傻瓜!"
  "嗯,我希望他還留在家裡。"
  鮑勃聳了聳肩:"你真是個丫頭片子,我就知道黃毛丫頭會這麼說的。"
  梅吉沒有理會這句普普通通的挑釁話,她顧自走進家去找媽媽,想問問她能夠做些什麼。
  "爸上哪去了?"在菲讓她去熨手帕的時候,她問道。
  "上韋漢鎮去了。"
  "他能把弗蘭克帶回來嗎?"
  菲哼了一下鼻子:"要想在這個家裡保守個秘密簡直是辦不到。不,他心裡也明白,在韋漢是抓不到弗蘭克的,他到那兒是給旺加努伊的警察局和軍隊拍電報去了。他們會把他送回來的。"
  "哦,媽媽,我希望他們能找到他!我不願意讓弗蘭克走!"
  菲把攪乳器裡盛的東西噗地倒在桌子上,用兩塊木拍板使勁地拍著那堆含水的、黃色的奶油。"咱們誰都不願意讓他走。就因為這個爸才去想法讓他們把他帶回來的。"她的嘴顫抖了一會兒,更加用力地拍著那堆奶油。"可憐的弗蘭克!可憐哪,可憐的弗蘭克!"她歎息著,這一聲歎不是衝著梅吉的,而是衝自己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孩子們要替我們還孽債。可憐的弗蘭克,事事不稱心……"這時她發現梅吉停手不熨了,於是就閉了口,不再言語了。
  三天以後,警察把弗蘭克帶了回來,送他回來的警士告訴帕迪說,他反抗得很厲害。
  "你們倒真有個打架的好手!當他看到軍隊裡的那些小伙子們發覺了他的時候,他撒腿就跑。他奔下台階,跑到了大街上,後面有兩個士兵在追他。要不是他運氣壞,正碰上一個巡邏的警官的話,我估計又得叫他跑脫了。他還狠狠地幹了一架呢;用了五個人才把手銬子給他銬上。"
  他邊說著,邊解下了弗蘭克身上那沉重的鐵鏈,粗暴地把他推到了前門。他被帕迪的身子絆住了,他馬上往後退縮著,彷彿這種觸碰刺痛了他似的。
  孩子們躲在離大人20英尺遠的房子邊上,觀望著,等待著。鮑勃、傑克和休吉直楞楞地站著,巴不得弗蘭克再幹上一架。斯圖爾特只是文靜地觀看著,這文靜出自那顆平和而又富於同情的幼小的心靈。梅吉兩手捂在臉蛋上,由於非常害怕有人會傷害弗蘭克而揉搓著臉頰。
  他首先轉過身來望著他的母親,那雙黑眼睛和灰眼睛交流著一種從未用語言表達過的隱秘而又痛苦的感情,這是前所未有的。帕迪那凶狠而又陰沉的目光鎮住了他,那目光充滿了輕蔑和嚴峻,彷彿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而弗蘭克那耷拉著的眼皮使他更有理由怒氣沖沖了,自從那天以後,除了普通的客套以外,帕迪再也不和弗蘭克說話。但是,弗蘭克覺得最難堪的莫過於面對那幫孩子們了。他感到羞愧和窘迫,生氣勃勃的鳥被從廣闊無垠的天空趕了回來,翅膀被剪去,歌聲被茫茫的沉寂吞沒。
  梅吉一直等到菲的例行夜間查鋪過去之後。才爬出了敞開的窗口,向後院走去。她知道弗蘭克會呆在什麼地方,他高高地躺在穀倉裡的乾草堆上,平安地躲過了窺探的眼睛和他的父親。
  "弗蘭克,弗蘭克,你在哪兒?"當地拖著腳步走進了悄然無聲的黑沉沉的穀倉時,她小聲地喊道。她像個動物一樣用腳趾敏感地探著前面情況不明的地面。
  "我在這邊,梅吉。"傳來了他疲倦的聲音,這聲音簡直完全不像弗蘭克的聲音了,既無生氣又無熱情。
  她順著聲音走到了他四仰八叉地躺著的乾草堆上,蜷伏著依偎在他的身邊,雙手緊緊地抱著他的胸膛。"哦,弗蘭克,你回來了,我真高興啊。"她說道。
  他哼了哼,在草堆裡往下滑了滑,直到身子滑得比她還低,然後把頭放在她的身子上。梅吉抓著他那又厚又直的頭髮,低聲地哼唱著。穀倉裡一片漆黑,無法看見她,但這無形的同情使他的感情開了閘門。他流淚了,身子痛苦地扭動著,他的目光打濕了她的睡衣。梅吉沒有哭。在她那幼小的心靈中有些東西已經相當老成了,已經像一個女人那樣能感到被別人所需要時的那種不可抗拒的、刺激的歡樂了;她坐在那裡,輕輕地搖著他的腦袋,一前一後,一前一後,直到他的悲傷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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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03章

   
  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的那輛嶄新的戴姆勒汽車1在那穿越一片長長的、銀白色的草地的小路上向前行駛著,路上佈滿了車轍的印痕、強烈的陽光刺得他半閉著眼睛。他思量著。這條通往德羅海達的道路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年輕時代的回憶,這不是愛爾蘭那可愛的霧氣迷漫的綠色草地。德羅海達會是什麼樣呢?沒有戰場、沒有權力的寶座。這是一點也不假的。這些日子他的幽默感有所收斂,但其強烈程度卻不減往日。他在頭腦裡勾畫出了一個克倫威爾2式的瑪麗·卡森的形象,她正在濫施她獨特的、帝王般的淫威。其實也用不著這樣誇張的比喻;毫無疑問,女人在行使權力和控制別人方面是絲毫不亞於往日那些強權在握的軍閥的。
  1德國戴姆勒汽車公司生產的汽車--譯注
  2奧列弗·克倫威爾(1599-1658),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中的資產階級新貴族集團的代表人物,獨立派首領。--譯注
  穿過一片黃楊樹和桉樹,最後一道大門已經在望了,汽車顫動了一下,戛然停住。拉爾夫神父把一頂破破爛爛的灰色的寬邊帽戴到頭上,遮擋陽光。他走下車來。慢慢地向木柱上的鋼插銷走去;他把插銷往後一拉,不耐煩地猛然拉開大門。在基蘭博神父邸宅和德羅海達邸宅之間總共有27道大門,每一道門都意味著他要停下來,走出汽車,打開門,再回到汽車裡,驅車穿過去,然後再停車,再出來,返回去關上大門,然後再回汽車,向下道門開去。有無數次了,他都渴望能至少把這種程序省去一半,一路開下去,讓那些門像一串受驚的嘴巴似地張開著留在他身後。但是,儘管他有令人敬畏的職業,如果他這樣做的話,他一定會受到大門主人的重罰的。他真希望馬匹能和汽車跑得一樣快,一樣有效,因為這樣你就可以從馬背上開門關門,而用不著下來了。
  "無一物無其弊啊。"他說著,拍了拍那輛嶄新的戴姆勒汽車的儀表板,駛過了最後那一英里不見樹木的草地,來到了這個圍場府邸;大門在他身後牢牢地拴住了。
  即使是對於一位看慣了巨宅和大廈的愛爾蘭人來說,這座澳大利亞的府邸依然是令人讚歎不已的。德羅海達是這個地區最古老、最巨大的產業,它不久前的那位老態龍鍾的主人在這片產業上建了一座能與之相匹配的宅邸。這是一座兩層樓的房子,是用東邊五百英里外的採石場運來的、人工鑿成的米黃色沙巖建造的。它的建築結構是喬治王朝式的,質樸而又大方;它的底層有許多扇寬大的玻璃窗,以及帶鐵柱子的寬闊的遊廊。每一扇玻璃窗上都裝著黑色的木百葉,這不僅僅是為了裝飾,也是為了實用。在炎熱的夏天,把它們拉下來就可以使室內保持陰涼。
  雖然眼下已經是蕭蕭金秋,但細長的籐條卻依然一派綠。春天的時候,那棵50年前與這所房子竣工同日栽下的紫籐開滿了密不透風的淡紫色的花簇,熙熙攘攘地抓滿了外牆和遊廊的頂棚。房子的周圍是幾英畝用長柄鐮極其精心地修整過的草坪,草坪上點綴著一片片整整齊齊的花圃,即使是在眼下,它們也依然盛開著色彩繽紛的玫瑰花、香羅蘭、大麗花和金蓋花。一排高大的魔鬼桉1,樹幹淺白,拔地70英尺,遮住了樓房,擋住了無情的陽光;這排桉樹的一些枝杈有時和紫茉莉的籐蔓纏繞在一起,露出了亮紅的色彩。連那些不可或缺的內地怪物--貯水箱也厚厚地長上了一層耐寒的、土生土長的籐蔓和紫籐,它們看上去與其說是實用的,倒不如說是裝飾性的。多虧了已故的邁克爾·卡森先生對這個邸宅一片熱心,他在貯水箱這類東西是是從不吝惜金錢的;據說,十年不雨,德羅海達邸內的草坪依然可以照樣綠色湛然,花壇裡的鮮花也照樣盛開不敗。
  1一種澳洲的桉樹。--譯注
  當你走這個圍場府邸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幢房子和那些魔鬼桉,可接著你使會發覺它的背後和兩側有許多一層樓的黃色砂岩砌成的房子;加頂的坡道把它們和主體建築連接在一起,坡道的頂上長滿了抓山虎。滿是轍印的小路的盡頭是一條寬闊的礫石東道,它在那座大房子的一側拐進了一片圓形停車場,繼續往下延伸著,直到眼睛看不見的地方,那兒是德羅海達的真正的幹活場所。與遮蔽那座主樓的魔鬼桉樹比起來,拉爾夫神父自己更喜歡那些巨大的花椒樹,它們把附屬建築物和有關的活動統統都掩蓋起來了。花椒樹上長著厚密的、淺綠色的葉子,蜜蜂在嗡嗡飛舞著,這正是內地牧場裡樹葉懶洋洋地低垂著的景色。
  拉爾夫神父將車停在車場裡以後,漫步走上了草坪,這時,女僕已經在前廊上等著了,她那長著雀斑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早安,明妮。"他說。
  "哦,神父,在這麼個晴郎美麗的早晨看到您真是太高興了。"她帶著很重的口音說著,用一隻手把門推開,又伸出另一隻手去接他那頂破舊的、並非教士用的帽子。
  鑲著大理石方磚的大廳裡光線昏暗,寬大的樓梯上裝著黃銅扶手。他站在那兒,直到明妮向他點了一下頭,他才走進客廳。
  瑪麗·卡森正坐在高背椅中,窗戶敞開著,這是一扇從地面直抵天花板的落地窗,足足有15英尺高;對於從窗外吹來的冷風,她顯然沒有在意。她那濃密的紅髮幾乎依然像她年輕時一樣光亮,儘管年齡已經使她那粗糙的、多斑的皮膚長出了更多的斑點。對於一位65歲的女人來說,她的皺紋並不算多,很像洗過的床罩上的細小的菱形折皺。她那羅馬式的鼻子兩邊各有一條深深的紋路,直通嘴角;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毫無表情,這是唯一顯示性格倔強的地方。
  拉爾夫神父默默地走過奧巴松地毯1,吻了吻她的手;這姿式十分適合於像他這樣身高的、優雅的男人,特別是因為他穿著這身使他具有某種宮廷氣派的平絨黑法衣。她那雙毫無表情的眼睛突然露出了扭捏而又喜悅的樣子,瑪麗·卡森幾乎是在傻笑了。
  1法國奧巴松所產的地毯。--譯注
  "你要喝點茶嗎,神父?"她問道。
  "這就要看你是否願意聽彌撒了。"他邊說著,邊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交叉起雙腿,拱起的法衣下面露出了馬褲和高統靴,這是教會對他所在的教區的讓步。"我給你帶來了聖餐,不過,要是你想聽彌撒的話,我幾分鐘以後就可以為你做的,等一會兒再吃我並不在乎。"
  "你對我太好了,神父,"她十分得體地說道,心裡非常清楚,他和所有的人一樣,所敬重的並不是她,而是她的錢。"請用茶,"她接著道,"有聖餐我就很高興了。"
  他克制著自己,使臉上不露出怨恨的神色;這個教區是他培養自我克制的好地方。假如有朝一日他有機會擺脫他的脾氣給他招來的默默無聞的處境,他就不會再重蹈覆轍了。要是他善用心機,能打好手中的牌,那這位老太太或許就能使他如願以償的。
  "我得承認,神父,去年過得很愉快,"她說。"比起老凱利神父來,你讓人滿意得多了,願上帝讓他靈魂爛掉吧。"她說最後一句時,聲音突然變得惡狠狠的,十分刺耳。
  他抬眼看著她的臉龐,使勁眨著眼皮。"親愛的卡森夫人!這可不很像是一位天主信徒的感情啊。"
  "可這是實話。他是個喝起來沒完沒了的老酒鬼,我相信,上帝會讓他的靈魂像他那酒鬼身子一樣腐爛的。"她向前一傾身。"到現在為止我跟你相當熟了,我想,我有資格向你提幾個問題,對吧?畢竟,你可以隨意使用德羅海達,就像它是你自己的運動場一樣--學學怎樣做一個牧場主,把騎術練得更高明一些,超脫一下基裡1的人世沉浮。當然,這全是應我的邀請,可我得確認為我有資格得到你對一些問題的回答,是嗎?"1基蘭博的簡稱。--譯注
  由她來提醒他,他應該對她心懷感激,這是他所不情願的,可是,他卻一直在等待著她認為她有權向他提出一些什麼要求的這一天的到來。"的確是這樣的,卡森夫人。對於你讓我隨意出入德羅海達,還有你送給我的那些神物--馬匹、汽車,我是感激不盡的。"
  "請問尊壽幾何?"她開門見山地問道。
  "二十八。"他答道。
  "比我想的要小些。可儘管如此,他們也不該派像你這樣的神父到基裡這種地方來的。你幹了些什麼使他們把你派到了這個偏遠的地方來呢?"
  "我冒犯了主教大人。"他笑了笑,鎮靜地說。
  "一定是這麼回事,我認為像你這樣一位才華卓越的神父在基蘭博這種地方是不會感到快樂的。"
  "這是上帝的旨意。"
  "瞎扯淡!你是因為為人不當才到這兒來的--你本人為人不當;每一位主教大人都不例外,只有教皇才是十全十美的。基裡和你的天賦格格不入,這一點我們都明白。這倒不是說我們樂意有像你這樣的人來代替他們通常派給我們的那些授了聖職的懶蛋,而是說,你的天賦要涉足於教會的神權才如魚得水,而不是在這裡的羊馬之間。穿上紅衣主教的紅袍,那你看上去就神氣極了。"
  "我恐怕沒這個造化。我想,基蘭博算不上是教皇主教使節版圖的中央吧。還可能有更糟糕的地方。我在這兒至少有您、有德羅海達呢。"
  她心領神會地接受了他那有意的、露骨的奉承,她欣賞他那堂堂的儀表,他那慇勤的關注和他那機靈敏銳的頭腦。真的,他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紅衣主教的。在她的一生中,她記不得見過比他更英俊的人了,也記不得見過用大體相同的方式來運用其英俊的魅力的人。他一定知道他自己的長相如何:高高的身材和勻稱的體魄,英俊的富於貴族氣派的容貌,身體的各個部分搭配得極其和諧。他是上帝得意之作,在上帝創造萬物中,如此慷慨的賜予是寥若晨星的。從他頭上那蓬鬆烏黑的卷髮和那個令人驚訝的湛藍的眼睛,到他那小而纖細的手腳,都是美不勝言。是的,他一定意識到他的一切。然而,他身上有一種超然的神態,這使她感到他從未被自己的美貌所奴役,並且永遠也不會。倘若必要的話,他會若無其事地運用他的美貌去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不過,他好像並不沉醉於自己的美貌,他似乎認為受自己的美貌影響的是最不足掛齒的。她很願意瞭解,在他往昔的生活中是什麼使他變成這樣的。
  令人不解的是,偏偏有許多教士俊美如阿多尼斯1,風流如唐·璜2。他們奉行獨身生活是為了逃避那其中的後果嗎?
  1希臘傳說中的神祇,相傳為愛神阿芙羅狄蒂所戀的美少年。--譯注
  2西班牙傳奇中的人物,是一個生活風流的貴族,屢見於西文詩歌、戲劇中。--譯注
  "你為什麼甘心在基蘭博呢?"她問道,"為什麼不放棄教職,而寧可如此將就呢?以你的才能,你是可以在許多方面發財致富、有權有勢的。你總不能對我說權力對於你毫無吸引力吧?"
  他的左眉揚了起來。"親愛的卡森夫人,你是一位天主教徒。你知道我立下的誓言是神聖的,我將至死作一個教士。我不能背棄我的誓言。"
  她縱聲大笑。"啊,得啦,你當真相信,要是你放棄了你的誓言,他們會追著你對你天打五雷轟、狗咬槍擊嗎?"
  "當然不會羅。我也不相信你會傻到以為我置身於教士的行列是出於對懲罰的恐懼。"
  "哦呵,真尖刻,德·布裡克薩特神父!那麼,是什麼拴著你呢?是什麼迫使你忍受塵灰、暴熱和基裡的蒼蠅之苦呢?你完全明白,這也許是一種無期徒刑呀。"
  一絲陰影片刻間掠過了那雙湛藍的眼睛,但是他微微一笑,垂憐地對她說:"你是個了不起的安慰者,對嗎?"他雙唇張開,望著天花板,歎了口氣。"我從小受的就是把我培養成教士的教育,但還遠不止於此。對一個女人,我怎麼解釋才好呢?我是一個中空的軀體,卡森夫人,常常是由上帝來填充它的。倘若我是個更好一些的教士,那就根本不會覺得有空蕩的時候。受上帝的填充,與上帝渾然一體,那是不受地點影響的。不管我是在基蘭博或是在主教的殿堂裡,全都一樣。但是,要說明白是不容易的,因為,即使對教士來說,這也是一大玄秘。這是天賜神授,其他人是永遠也無法瞭解的。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吧。放棄它嗎?我做不到。"
  "這麼說是一種力量羅,對嗎?那麼,為什麼它只給予教士呢?是什麼使你認為,在叫人筋疲力盡的冗長的儀式期間塗抹聖油就能賦予任何人以這種力量呢?"
  他搖了搖頭。"噯唷,這是多年的生活所獲得的,甚至在授聖職之前就這樣了。這是苦心舒展的結果,它使軀體向上帝洞開。這是苦心掙來的!是日積月累而得到的。這就是誓言的目的,難道你不明白嗎?教士的心境不受紅塵俗物的干擾--沒有對女人的愛慾,沒有對金錢的迷戀,也沒有因為要聽命於他人而於心不甘。貧窮於我毫不新奇;我並非出身於富有之家,抱樸守貞於我決非難事。服從又如何呢?對我來說,這是上述三條中最難辦到的事。可是,我會服從的,因為如果我把自己看得比作為上帝的寄身更重要的話,那我就一無是處了。我是要服從的。如果必要的話,我願意畢生在基蘭博受苦受難。"
  "那麼,你是個笨蛋,"她說。"我也認為還有比愛侶情人更重要的東西,但是當上帝的寄身可不在此例。真是怪哉。我從來沒想你是如何狂熱地篤信上帝,我還以為你是個持懷疑態度的人呢。"
  "我確實抱有懷疑。有思想的人對什麼不懷疑呢?這就是我為什麼常常感到空虛的原因。"他望著她背後的某種她所看不見的什麼東西。"我想,我為了能成為一個完美無暇的教士,已經拋棄了我的一切抱負、所有慾念,這你知道嗎?"
  "不論什麼事,完美無缺總是枯燥難耐的,"她說道,"我本人倒喜歡少許帶點兒暇疵。"
  他笑了起來,讚賞而又多少有些爐忌地望著她。她真是個非同尋常的女人。
  她已經孀居了33個春秋,唯一的兒子還在搖籃裡的時候就死去了。由於她在基蘭搏的地位非同一般,因此她從來沒考慮過她所熟識的幾個雄心勃勃的男人向她作出的表示;作為邁克爾·卡森的未亡人,她是個無可爭議的女人,但作為某人的妻子,她得把她對一切的控制權都交給了那個人。但瑪麗·卡森對生活的想法並不是當個副手。因此,她發誓棄絕肉慾,寧願玩權弄勢。她會有個情夫,這是完全無可置疑的。因為就流言蜚語而言,基蘭博就像根適合於傳電的導線。但她既不通達人情也沒有一般人的弱點。
  可是現在,她已經被公認到了耄耋之年,不復有肉體上的衝動了。倘若新來的年輕神父對她勤於職守,而她回贈給他諸如小汽車之類的薄禮,這根本沒有什麼不當。她一生都是教會的堅實棟樑,一直以相稱的方式支持她的教區和教區的宗教首領,甚至在凱利神父做彌撒時一個勁兒地打嗝兒的情況下也是如此。對凱利神父的繼承者心懷好感、寬厚相待的並不是她一個人;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也受到了他教區每一個教民的理所當然的擁戴,不管是富者還是窮人。如果住在較遠的教區的教民不能到基裡來見他的話,他就去看望他們:在瑪麗·卡森沒送他汽車之前,他是騎著馬去的。他的耐心與仁慈使他博得了全體教民的喜歡,以及部分教民的由衷地愛戴。布格拉的馬丁花了不少錢修葺了神父的住宅:迪班-迪班的多米尼克·奧魯爾克出錢雇了一名好管家。
  因此,瑪麗·卡森從她那受人尊重的年紀和地位出發,覺得她是可以安然無事地細玩慢賞拉爾夫神父的。她喜歡和一個與她同樣聰明的頭腦鬥智,她喜歡智勝他,因為她對自己實際上是否智勝了他根本沒有把握。
  "讓我們再回到你剛剛說過的、基裡不在教皇主教使節版圖中央的話題上來吧,"她說著,往椅子裡角坐了坐,"你認為有什麼能把那位神父先生好好震撼一下,使基裡成為他的生活的轉折點呢?"
  神父哀婉地一笑。"這就不好說了。來個一鳴驚人嗎?突然拯救了一千個靈魂,突然有了使病者健步、使盲者復明的本領……但是,出奇跡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哦,得啦,這我可懷疑!這只不過是上帝變了他的法子罷了。這年頭他用的是錢。"
  "你真是個玩世不恭的人!也許這正是我這樣喜歡你的緣故,卡森夫人。"
  "我的名字叫瑪麗。請叫我瑪麗。"
  恰好在德·布裡克薩特神父說"謝謝你,瑪麗"的時候,明妮推著茶點車走了進來。
  瑪麗·卡森一邊吃著新做的糕餅和(魚是)魚吐司,一邊歎道:"親愛的神父,我希望你今天上午能特別賣力地為我祈禱。"
  "叫我拉爾夫吧,"他說道。接著,他又調皮地說:"我懷疑我是否能比平常更賣力地為你祈禱,不過我試試看吧。"
  "哦,你真叫人著迷!或許這話是冷嘲熱諷吧?我一般不喜歡一眼望穿的東西,可是對你,我始終沒有把握,那顯而易見的東西是否掩蓋著更深一層的東西。就像驢子前面的胡蘿蔔。德·布裡克薩特神父,你對我的真實看法到底如何?我永遠不得而知,因為你非常圓滑,決不會對我講的。這太有意思了,太使人著迷了。不過,你一定得為我祈禱。我老了,而且罪孽深重。"
  "歲月流逝,對你我都一樣,而且我也是有罪孽的。"
  她忍不住輕輕地於笑了一聲。"我倒真想以很高的代價來知道你是怎樣造孽的呢!真的,我確實想知道。"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改了話題。"眼下我的牧場裡缺一個工頭。"
  "又缺人了?"
  "去年就缺了五個。要找像樣的人越來越難了。"
  "噢,聽人說你不是個慷慨大方、體諒別人的僱主。"
  "啊,放肆!"她喘了口氣,笑了起來。"是誰給你買了一輛嶄新的戴姆載汽車,你才用不著在馬背上顛的?"
  "啊,可是,瞧我為你祈禱得多賣力氣呀!"
  "要是邁克爾有你一半的才智和品格,那我也許就會喜歡上他了,"她出其不意地說道。她的面容為之一改,變得惡狠狠的。"你認為我在世上無親無眷,非得把我的財產和土地留給教會,是嗎?"
  "我不知道,"他平靜地說著,給自己又倒了點兒茶。
  "實際上,我有個弟弟,他家大口巨,人丁興旺。"
  "這太好了。"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結婚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財產。我知道,在愛爾蘭我是永遠找不上一門好親事的;在那裡一個女人非得有教養、有背景,才能找上一位闊丈夫。於是,我用兩隻手沒命地幹活,攢夠了盤纏,到有錢的男人沒那麼多囉嗦事的國土上來了。我到這兒的時候,我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張臉、一個身子和一個比人們認為女人應該有的更聰明的頭腦。就憑這些,我就抓到了邁克爾·卡森;他是個傻闊老,一直到死都非常寵愛我。"
  "那你弟弟呢?"他覺得她扯遠了,便提醒道。
  "我弟弟比我小11歲,算來現在也該有54歲了。現在活著的就我們兩個人了。我幾乎不認識他,我離開高爾韋1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眼下他住在新西蘭;如果他是為了發財而移居國外的話,他到如今也並未成功。"
  1愛爾蘭一地名。--譯注
  "可是昨天晚上,當牧場的工人給我帶來消息,說是阿瑟·蒂維厄特已經打鋪蓋捲走了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帕德裡克。我在這裡,不會再年輕了,身邊沒有家人。我想到了帕迪是個經營土地很有經驗的人,可是沒有錢去買自己的土地。我想,幹嘛不給他寫封信,叫他帶著兒子們到這兒來呢?我死了以後,他就繼承德羅海達和米查爾有限公司,因為比起那些在愛爾蘭的堂表親來,他是我唯一活著的近親。"
  她笑了笑:"等到現在也許顯得有些愚蠢了吧,對嗎?他早晚會來的,也會習慣在黑土平原上放羊的。我敢肯定,在黑土平原上放羊和在新西蘭放羊大不一樣。然後,在我死了以後,他就可以順順當當地繼承我的事業。"她低下了頭,凝神注視著拉爾夫神父。
  "我不明白,你怎麼早沒想到呢。"他說。
  "哦,我想到了。不過,直到最近我才想到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有許多貪婪的人急不可耐地等著我嚥下最後一口氣。只是在最近,我的壽終之日似乎比以往離我更近了,我才覺得……哦,我不知道。有自己的親骨肉圍在身邊,也許是很愉快的事吧。"
  "怎麼了?你覺得你病了嗎?"他急忙問道,眼睛裡流露出真心關切的神情。
  她聳了聳肩。"我很好。但是年過六十五,總會有些不祥之兆的。突然覺得衰老來到已經不是將來的事,而是已經發生的事啦。"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對的。在這座房子裡聽到年輕人的聲音,對你來說將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哦,他們不會住在這裡的,"她說。"他們可以住在小河邊的牧場工頭的房子裡,離我還挺遠呢。我不喜歡孩子和他們的聲音。"
  "瑪麗,就算你們年齡相差很大,這樣對待你唯一的弟弟,不是太簡慢了嗎?"
  "他將繼承財產--那就讓他掙吧。"她不加掩飾地說道。
  梅吉在第九個生日的前六天,菲奧娜·克利裡又生下了一個男孩子。在這之前的一段時間裡,除了有過幾次要流產之外,沒發生別的事情,她就自認很幸運了。9歲的梅吉已經到了真正能幫上一把手的年齡了。菲奧娜自己40歲了,這把年紀再生孩子總免不了要經受大傷元氣的痛苦。這個孩子取名叫哈羅德,是個身體嬌弱的嬰兒;醫生定期列家裡來,這在所有家人的記憶裡還是第一次呢。
  然而煩惱不饒人,克利裡的煩惱也有增無已。戰爭帶來的後果許不是興旺發達,而是農村的蕭條。活計愈來愈難找了。
  一天,他們正在喝茶,老安格斯·麥克懷爾特送來了一封電報。帕迪雙手打顫地將它撕開;電報從來不是報告好消息的。除了弗蘭克以外,孩子們都圍了過去,弗蘭克拿起了自己的那杯茶,離開了桌子。菲的目光跟隨著他,但當帕迪哼了一聲時,她的目光又轉了回來。
  "怎麼啦?"她問道。
  帕迪正出神地望著那片紙,就像它帶來了噩耗似的。"艾奇鮑爾德不要咱們了。"
  鮑勃用拳頭狠狠地砸著桌子;他早就盼著能和父親一起去當個剪羊毛的徒弟了,而艾奇鮑爾德的剪毛棚本來是他第一個要去的地方。"父親,他幹嘛要對咱們幹這種狗屁事兒呢?我們本來明天就要動身了。"
  "他沒說原因,鮑勃。我猜是哪個混帳王八蛋包工頭挖了咱們的牆腳。"
  "哦,帕迪!"菲哀歎著。
  躺在火爐邊上的大搖籃裡的小東西哈爾1哭了起來,可是菲還沒來得及挪窩,梅吉已經站起來了。弗蘭克也返回了門裡,站在那裡,手裡拿著茶杯,仔細地觀察著他父親。1哈羅德的暱稱。--譯注
  "唉,我想我得去見見艾奇鮑爾德,"帕迪終於說道。"現在不到他那兒去剪,另找一家已經太晚了,不過,我打心眼兒裡覺得他得給我個比這更說得過去的解釋。在七月裡威洛比的羊圈開工以前,我們只好指望能找個擠奶的活兒了。"
  梅吉從放在爐子邊上的一大堆白毛巾中挑出了一塊四方的,暖了暖,在案子上小心地鋪開,然後,把那啼哭的孩子從柳條搖籃裡抱了出來。在梅吉像她媽媽一樣一絲不差地、利索地給他換尿布的時候,孩子的小腦殼上長著稀稀拉拉的克利裡家的頭髮在閃閃發亮。
  "小媽媽梅吉。"弗蘭克逗著她說道。
  "我才不是呢!"她憤憤地答道。"我不過是在幫媽媽的忙罷了。"
  "我知道,"他溫和地說。"你是個好姑娘,小梅吉。"他使勁地拉了拉她腦後的白塔夫綢蝴蝶結,把它拉得歪歪斜斜地掛在一邊。
  她那雙灰色的大眼睛抬了起來,敬慕地望著他的臉;她的身子又俯在了那正瞌睡的嬰兒的腦袋上。他覺得,看上去她像是已經到了他自己這樣的年齡了,或者甚至比他還要老成。在她這樣一個只該照看艾格尼絲(現在它已經被遺忘在臥室裡了)的年齡,竟然要幹這種事,不禁使他心裡感到痛楚。要不是為了她和他們的媽媽,那他老早就走了。他愁眉不展地望著他的父親,是他使這個把家裡弄得亂糟糟的新生命出世的。他丟了剪羊毛的活兒,真是活該倒霉!
  不知怎麼的,其他的男孩子,甚至連梅吉也從來沒象哈爾這樣使他傷過神;這一回,當菲的腰身開始大起來的時候,他自己的年齡都已經足夠成婚做父親了。除了小梅吉以外,誰心裡都對此感到不對勁兒,尤其是他的母親。男孩子們的偷窺使她像兔子似地感到膽怯和畏縮;她無怯正視弗蘭克的眼睛,也無法掩飾自己目光中的羞愧。想起哈爾出生的那天晚上從她的臥室裡傳出來的可怕的呻吟和叫喊,弗蘭克反反覆覆地對自己說,無論哪個女人也不該經受這樣的痛苦;現在他已經成年了,可他還沒像別的人那樣離開家庭去自己謀生。現在你這個當爸爸的把剪羊毛的活兒都丟了,這是活該受罪。一個莊重的男人本來就不該再碰她的。
  他媽媽的頭在嶄新的電燈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彩,在她低頭望著坐在長桌那邊的帕迪時,她那純潔的面部輪廓顯示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美。像她這樣一個可愛而文雅的人是怎樣才嫁給了一個來自高爾韋沼地的巡迴剪羊毛工呢?真是糟踏了她自己,糟踏了她的斯波底1瓷器,她的緞子餐巾和起居室裡的那些未曾示人的波斯小地毯,因為她和那些與帕達地位相當的老娘們兒是格格不入的。她使她們強烈地感到她們的大嗓門兒俗不可耐,放在面前的餐叉超過一把,她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2
  1喬西亞·斯波底(1733-1797)於1770年在英國斯塔福德郡燒製成的一種細瓷器。--譯注
  2在體面人家用在時每一道菜用一副刀叉,餐叉超過一把,表示菜的數量不止一道。這裡比喻這些人未經世面。--譯注
  有時在星期天她會走進那冷冷清清的起居室,坐在臨窗的那架古鋼琴旁,彈起樂曲,儘管她由於沒有時間練習,指法早已生疏,除了彈一些最簡單的小片段以外,再也彈不出什麼別的了。每逢這種時候,他總是坐在窗下的丁香花與百合花前,閉目諦聽著。那時,他的眼前便飄起一片夢幻似的情景,恍惚看見他的母親身穿鑲有粉色花邊的篷起的長裙,坐在一間寬闊的象牙塔似的屋子裡的一架鋼琴旁,身邊環繞著一根根又長又大的蠟燭。這情景會使他淚落不已。然而,自從警察將他送回家,在穀倉度過了那一夜之後,他再也不掉淚了。
  梅吉把哈爾放回了搖籃裡,走去站在媽媽的身邊。這裡又一個被耽誤了的人。她有同樣驕傲的、善感的面影;她那雙手,那童稚的軀體,都有幾分像菲。當她也成長為一個成年女子的時候,她會很像她媽媽的。誰將要她呢?另一個傻呆呆的愛爾蘭剪毛工,或者韋漢那個牛奶場來的鄉巴佬嗎?那配有更好的命運,可是她生來時運不濟,人人都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歲歲年年,他活著就好像為了證實這一點。
  菲和梅吉突然意識到他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們,她們一齊轉過身來,帶著女人們只給予她們生命中最熱愛的人的溫柔衝他微笑著。弗蘭克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走出去餵狗了。他恨不得能哭一場,或者去殺個人,去幹能排解這痛苦的任何事情。
  帕迪丟掉了替艾奇鮑爾德剪羊毛的活兒之後三天,瑪麗·卡森的信到了。他在韋漢郵局一拿到信,立刻撕開就看,並隨即像個孩子似地蹦跳著回家了。
  "咱們要到澳大利亞去啦!"他一邊高聲喊著,一邊在瞠目結舌的家人面前揮著那幾張貴重的仿羊皮信紙。
  一陣沉默,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菲異常震驚,梅吉也是一樣,可是每個男人的眼中都露出了喜悅的神色。弗蘭克的兩眼在閃閃發光。,
  "可是,帕迪,過了這麼些年她怎麼才突然想起了你呢?"菲看完信以後問道。"她不是新近才有錢的,不聯繫也有很長時間了。我從來也不記得她以前提過要幫我們什麼忙啊。"
  "看來她是怕孤零零地死去,"他說道,既是為了使自己、也是為了使菲更相信這一看法。"你看看她是怎麼寫的吧:'我已經上了年紀,你和你的孩子們是我的繼承人。我想,在我去世之前,我們應該見見面,再說,也到了你們學學怎樣管理你們要繼承的產業的時候了。我打算讓你做我的牧場工頭--這是一個鍛練的好機會,你那些到了能幹活年齡的孩子們可以受雇做牧工。德羅海達將成為一個家族企業,由家裡人經營而無須外人插手。'"
  "她說給咱們寄去澳大利亞的錢了嗎?"菲問道。
  帕迪一挺腰板。"我不會為這種事去麻煩她的!"他沒好聲氣地說道。"用不著求她,我們也能到澳大利亞,我有足夠的積蓄!"
  "我想,她是應該為我們出盤纏的。"菲固執地說道,這使大家都感到非常驚訝,因為她是不常發表意見的。"你幹嘛僅僅憑著信上的諾言,就要放棄這裡的生活而跑去給她幹活兒呢?她以前從來沒幫過我們一點忙,我信不過她。我就記得你說過,你從沒見過像她那樣的鐵公雞。帕迪,看來你畢竟不大瞭解她,你們倆的歲數差那麼多,你還不到上學的年齡她就去了澳大利亞。"
  "我不明白,這對目前的情況有什麼影響。如果她是個鐵公雞,那我們要繼承的財產也就更多。不,菲,我們要到澳大利亞去,咱們自個兒掏盤纏。"
  菲不再言語了。從她的臉上無法看出她是否因為自己的意見被如此簡單地不予理會而感到怏怏不樂。
  "好哇,我們要去澳大利亞啦!"鮑勃抓著父親的肩膀喊了起來。傑克、休吉和斯圖爾特蹦來跳去的,弗蘭克滿面笑容,這裡的一切他都已視而不見了,他的眼光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只有菲和梅吉感到惶惑不安,痛切地希望這事乾脆作罷,因為他們在澳大利亞的日子也不會好過的,只不過是在陌生的環境下過同樣的生活罷了。
  "基蘭博在哪兒呀?"斯圖爾特問道。
  於是,那本舊地圖冊被翻了出來。儘管克利裡家窮,可是廚房的餐桌後面還是有幾格子書。男孩子們全神貫注地在那發了黃的紙頁上查看著,直到找著了新南威爾士1。他們習慣於小小的新西蘭的天地,是想不起來去查看一下地圖左下角的以英里為單位的比例尺。他們只是自然而然地假定新南威爾士跟新西蘭的北島一般大。基蘭博就在那左上角,它和悉尼2的距離與旺加努伊3與奧克蘭4之間的距離相仿,儘管表示城鎮的黑點似乎比北島地圖上的要少得多。
  1澳大利亞東南的一個州--譯注
  2澳大利亞一海港城市。--譯注
  3新西蘭一城市。--譯注
  4新西蘭一海港城市。--譯注
  "這本地圖冊老掉牙了,"帕迪說道。"澳大利亞跟美洲一樣,發展得很快。我敢肯定,現在那裡的城鎮要多得多。"
  他們打算坐統艙去,好在畢竟只有三天的路程,還不算太糟糕。不像從英國到南半球那樣,得走好幾個星期。他們能出得起錢。帶走的東西是衣物、磁器、刀叉、被單、床單、炊具和那幾格珍貴的書籍。傢俱不得不賣掉,以償付菲臥室裡的那幾件東西--古鋼琴、小地毯和椅子--的運費。
  "我不願意聽你說把它們留下來的話。"帕迪堅決地跟菲說道。
  "你肯定我們花得起這份錢嗎?"
  "沒問題。至於其它的傢俱嘛:瑪麗說她為我們準備下了牧場工頭的房子,我們可能需要的那裡都一應俱全。我很高興,我們用不著和瑪麗住在同一座房子裡。"
  "我也很高興。"菲說道。
  帕迪到旺加努伊給他們在"韋漢"號上訂了八張統艙的舖位。令人奇怪的是,這艘船和離他們最近的鎮子同名。他們定在八月底上路,因此,一到八月初,每個人都開始感到他們真的就要進行這次關係重大的冒險了。那幾隻狗得送人,馬匹和輕便馬車賣掉了,傢俱裝上了老安梅斯·麥克懷爾特家的大車,運到旺加努伊去拍賣;菲的那幾件東西和磁器、床單和被單、書籍以及廚房用具一起裝進了板條箱。
  弗蘭克發現他母親站在那架漂亮而陳舊的古鋼琴旁,撫摸著那淡粉色的帶條紋的飾板,呆呆地望著沾在指尖上的金粉。
  "媽,它一直就是你的嗎?"他問道。
  "是的。是我結婚的時候,他們不能從我這兒拿走的東西。這架古鋼琴、波斯小地毯、路易十五時期的沙發和椅子、還有攝政時期1的寫字檯。東西不多,不過它們理所當然地是屬於我的。"那雙灰色、憂鬱的眼睛越赤他的肩頭,凝視著掛在他身後牆上的那張油畫;由於年深日久,那畫的色彩有些暗淡了,但那穿著鑲有淺粉色花邊、周圍有107個褶邊的長裙的金髮女人卻依然清晰可見。1英國攝政時期為1810年至1820年。--譯注
  "她是誰?"他轉過頭去,好奇地問道。"我一直想知道。"
  "一位了不起的太太。"
  "哦,她準定和你有親屬關係,她和你有點兒象呢。"
  "她?我的親戚?"那雙沉思的眼睛離開了畫像,譏諷地落在了兒子的臉上。"哦,我看上去像有她這樣一位親戚嗎?"
  "象。"
  "你糊塗了,仔細想想吧。"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媽。"
  她歎了口氣,合上了古鋼琴,抹掉了手指上的金粉。"沒什麼可說的,根本就沒有什麼可說的。得了,幫我把這些東西挪到屋子中間去,這樣你爸就好包裝了。"
  這次航程是一場惡夢。"韋漢"號還沒出惠靈頓港,他們就全嘔吐了;在狂風大作,風雪交加的1200英里的海程中,他們吐了一路。帕迪也顧不上刺骨的寒風和飛濺不停的海水,把男孩子們都帶到了甲板上,讓他們呆在那裡,只是在有好心人自願照看那四個可憐巴巴的、乾嘔著的小子們時,他才下到底艙裡去看他的女眷和嬰兒。弗蘭克儘管特別想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但還是自願留在了下面,照護女人們。船艙很狹小而且令人窒息,散發著油味兒,因為它是在水線以下,靠近船艏,是船隻簸得最劇烈的地方。
  出了惠靈頓之後數小時,弗蘭克和梅吉相信他們的母親快要死了;一個熟悉的乘務員從頭等艙裡叫來了一位醫生,他悲觀地搖著頭。
  "不過,這段航程很短。"他說道,吩咐他的護士給嬰兒倒些牛奶來。
  弗蘭克和梅吉在乾嘔的空隙裡,設法用奶瓶喂哈爾,他不肯好好喝奶。菲已經不再掙扎著嘔吐,而是陷入了昏迷狀態,他們喚都喚不醒她。乘務員幫著弗蘭克把她放到了頂鋪上,那裡的空氣略微新鮮一些。弗蘭克把毛巾舉在嘴邊,以便擋住依然在往外翻嘔的稀膽汁。他坐在她的鋪邊上,從額頭向後捋著她那黯無光澤的黃頭髮。他不顧自己的嘔吐,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堅持著。帕迪每次進來,都看見他和他母親呆在一起,摩挲著她的頭髮,而梅吉則與哈爾蜷縮在下鋪,嘴上捂著一塊毛巾。
  出了悉尼後三個鐘頭,海面變得一平如鏡,霧氣悄悄地從南極飄來,團團地圍住了這艘舊船。梅吉的精神稍微恢復了一些。她想像著可怕的浪擊已經過去,但海洋仍在有節奏地、痛苦地狂吼著。他們緩緩地穿過濃重的灰霧,像一隻被追趕的獵物那樣膽戰心驚地潛行著,直到那深沉而單調浪吼聲又從船的上部傳來,這是一種茫茫然然、淒切切的難以形容的悲苦之聲。隨後,當他們滑行穿過那幽靈般的水霧進入港口時,他們周圍的空中響起了一片痛苦的號聲。梅吉永遠也忘不了那霧號1聲,這是她第一次踏上澳大利亞的序曲。
  1船在霧中用來提醒其它船注意的號聲。--譯注
  帕迪抱著菲走下了"韋漢"號,弗蘭克抱著小娃娃跟在後面,梅吉提著一隻箱子,每個男孩都打著一些行李,疲憊不堪地、磕磕絆絆地走著。1921年8月底的一個大霧瀰漫的冬晨。他們進入了皮爾蒙特。這是一個沒有任何含義的地名。碼頭的鐵貨棚外面,出租汽車排成了一排長龍,等在那裡。梅吉目瞪口呆地四萬張望著,她還從來沒見過在一個地方一次停這麼多小汽車呢。不知怎麼的,帕迪把他們全都塞進了一輛汽車,那司機主動提出把他們送到"人民宮"。
  "夥計,那是適合你們這樣的人的地方。"他告訴帕迪。"那是薩利夫婦為勞苦大眾開的旅店。"
  街道上擠滿了似乎是從四面八方擁來的汽車,馬卻極少。他們從出租汽車裡的全神貫注地望著窗外高聳的磚樓,狹窄迂迴的街道,擁擠的行人過往匆匆,彷彿是在參加某種稀奇古怪的都市儀禮。惠靈頓使他們感到敬畏不已,而與悉尼相比,惠靈頓卻顯得像個農村市鎮了。
  當菲在救世軍1稱之為"人民宮"的許多鳥籠似的小屋中歇憩時,帕迪出門到中心火車站去,看看他們什麼時候能搭乘火車到基蘭博去。已經差不多緩過勁兒來的男孩子們吵嚷著要跟他一起去,因為他們聽說車站高得不太遠,而且一路全是商店,其中還有一家賣棒棒糖的呢。帕迪真羨慕他們的青春活力,便答應了他們的要求。經過三天暈船之後,他對自己的兩條腿是否頂得下來,心裡依然沒把握。弗蘭克和梅吉也想去,但他們更關心媽媽的身體,希望她好起來,於是就留下來陪菲和小孩了。確實,一下船,她似乎很快恢復了,她已經喝了一碗湯,慢慢地吃了一片烤麵包,這是一位勞苦大眾中的一個頭戴帽子的天便給她送來的。
  1基督教(新教)的一個社會活動組織,由牧師布斯於1865年創立於倫敦,1880年正式定名。--譯注
  "菲,要是今天晚上咱們不走的話,那下一次直達車就在一周以後了。"帕迪回來以後說道。"你覺得你今天晚上走能挺得下來嗎?"
  菲坐了起來,身上發著抖。"我能挺過去。"
  "我覺得咱們應該等一等,"弗蘭克壯著膽子說道。"我想媽的身體還沒緩過來,不能趕路。"
  "弗蘭克,你好像不明白,要是我們誤了今晚的火車,就得整整等上一個星期,我口袋裡的錢可付不起在悉尼呆一個星期的帳。這個國家大著哩,咱們要去的那地方可不是每天有火車。明天有三趟車,我們坐哪一趟車都只能到達博。這樣,我們就得在那裡等著轉車,他們跟我說,要是我們那樣走的話,那比我們想想辦法趕今晚的車更受罪呢。"
  "我能挺過去,帕迪,"菲又說了一遍。"有弗蘭克和梅吉照顧我,不會有什麼事的。"她兩眼望著弗蘭克,懇求他別再說了。
  "那我現在就去給瑪麗打個電報,告訴她明天晚上等我們。"
  中心火車站比克利裡家的人所到過的任何建築物都要大,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玻璃大廳似乎在同時迴響著、吸收著成千上萬的人的喧聲鬧語。他們在橫七豎八的捆著繩子的筐子旁等著,目不轉睛地望著一塊巨大的指示板,它是由手拿長桿的人調整的。在愈來愈暗的暮色中,他們擠在這群人中間,眼巴巴地望著五號站台上的鐵門;門雖然關著,但門上面有手寫的幾個字:"基蘭博郵車"。在一號站台和二號站台上,緊張的活動預示著開往布裡斯班和墨爾本的夜班快車即將發車,旅客們正在熙熙攘攘地通過檢票口。不久,便輪到他們了。五號站台的門吱吱嘎嘎地打開了,人們開始急不可待地挪動起來。
  帕迪給他們找了一間空著的二等車廂,把大一些的男孩子安置在靠窗口的座位上,而菲、梅吉和那些小小孩則坐在通往車廂連接處的長過道的滑門旁。有人抱著找個空位的希望探進臉來,但一看見車廂裡有那麼多孩子,馬上就被嚇退了。有時候,家人口多也有它的長處。
  夜裡很冷,他們解下了所有的手提箱外面捆著的花格呢大旅行毛毯;儘管車廂裡沒有供暖,但地板上放著裝滿了熱灰的鋼箱卻散發著熱氣。不管怎麼樣,誰也沒盼著供暖,因為在澳大利亞或新西蘭,任何地方都是從不供暖。
  "爸,還有多遠吶?"當列車起動,車身輕搖,鏗鏗鏘鏘地向前方的目的地奔駛時,梅吉問道。
  "比我們那本地圖冊上看到的路程要長得多,梅吉。610英里。明天傍晚的時候我們就到了。"
  男孩子們驚得透不過氣來,可是,窗外燈光初放,萬家燈火所構成的仙境般的畫面使他們把這一點忘在腦後了。他們全都湊到了窗前觀看著,在列車駛出的最初幾英里路程中,房子仍然不見少。隨著車速的加快,燈光越來越稀少,終於完全消失,代替它們的是不斷地湧向呼號著的疾風的點點火星。當帕迪把男孩子們領到外面,以便讓菲給哈爾餵奶的時候,梅吉羨慕地望著他們的背影。這些天來,她似乎已經不被看作是男孩子中間的一員了,自從那嬰兒攪亂了她的生活,使她像媽媽一樣被緊緊地拴在家中以來。她就不是他們中間的一員了。她一片忠心地對自己說,這倒並不使她真正感到介意;他是一個那麼可愛的小傢伙,是她生活中主要的樂趣。媽媽把她當成一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大姑娘,這使她從心眼裡感到高興。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媽媽生兒育女的,這她一點兒也不清楚,可結果倒是挺不錯的。她把哈爾遞給了菲。不一會兒,火車停下了,發出了吱吱嘎嘎的聲響,看來它要停上幾個鐘頭,好好喘口氣。她極想打開窗子,往外看看,可是,儘管地板上有熱灰,車廂裡還是越來越冷了。
  帕迪從過道裡走了進來,給菲端來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菲把填飽子肚子、昏昏欲睡的哈爾放回了座位上。
  "這是什麼地方?"她問道。
  "一個叫海茲谷的地方。為了爬上利思戈山,得在這兒加一個車頭;是小吃部的那個姑娘說的。"
  "我得在多長時間內喝完?"
  "15分鐘。弗蘭克會給你拿些三明治來的,我要去照看孩子們吃飯。咱們下一次喫茶點是在一個叫布萊尼的地方,要在後半夜了。"
  梅吉和她媽媽一起喝著那杯加了糖的熱茶。當弗蘭克拿來三明治的時候,梅吉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自禁的激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他讓她躺在小哈爾下手的一張椅子上,用毯子緊緊地把她裹了起來,然後,又同樣給菲裹上了毯子,讓她舒展身子躺在對面的座位上。斯圖爾特和休吉船在座位間的地板上,可是,帕迪對菲說,他要帶鮑勃、弗蘭克和傑克到隔幾節的那個車廂找幾個剪毛工聊聊去,當夜就在那兒過了。在兩個火車頭所發出的"卡嚓、卡嚓"和"呼哧、呼哧"的有節奏的響聲中向前行進,聽風著吹動電線的聲音,以及鋼車輪在傾斜的鋼軌上滑行,猛烈地牽動列車時發出的陣陣鏗鏘聲,這比在船上要好得多了,梅吉沉沉地入睡了。
  早晨,他們瞠目結舌、滿懷敬畏、驚愕異常地望著那一片異國風光,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在與新西蘭同存的星球上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的確,這裡有起伏的丘陵,但除此以外,再沒有什麼能使人聯想起故土的東西了。一切都是灰濛濛、黯蒼蒼的,甚至連樹也是這樣!強烈的陽光已經使冬小麥變成了一片銀褐色,越陌連阡的麥田迎風起伏,唯有那一片片稀疏而修長的藍葉樹木和令人生厭的灰濛濛的灌木叢隔斷了這一望無際的景色。菲那雙淡漠的眼睛眺望著這一派景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可憐的老吉卻淚水盈眶了。這是一片可怖的、毫無遮擋而又廣漠無垠的土地,沒有一絲毫的綠色。
  隨著太陽冉冉升上天頂,寒氣徹骨的夜晚變成了灼熱難當的白晝,火車沒完沒了地"光當"著,偶爾在某個滿是自行車、馬車的小鎮停一下;看起來,小汽車在這裡是難得一見的。帕迪把兩扇窗子全都開到了頂,也顧不得吹進車廂的煤灰落得到處都是了。大氣熱得叫人直喘,他們穿的那身厚重的新西蘭的冬裝,貼在身上直刺癢。看來除了地獄以外,在冬季再沒有比這兒更熱的地方了。
  日薄西山的時候,基蘭博到了,這是一個陌生的小地方,一條滿是塵土的寬闊街道的兩邊,排列著搖搖欲墜的瓦楞鐵皮頂的木房子,沒有樹木,令人厭倦。西沉的夕陽給萬物塗上了一片金色,賦予這個鎮子似一種極為短暫的金碧輝煌的尊嚴,甚至於當他們還站在月台上眺望的時候,它就已經在漸漸地消褪了、這是一個遙遠的邊緣地帶典型的殖民地,一個位於雨量穩定遞減的雨森地帶的最邊遠的村落,在它西邊不遠的地方即是縱深2000英里的、雨水不到的荒漠之地--內弗-內弗1。
  1指澳大利業昆士蘭州北部地區。--譯注
  一輛閃閃發光的黑色小轎車停在車站廣場上,一個教士穿過灰土盈寸的地面,表情淡漠地大踏步向他們走來。他那件長法衣使他顯得像個古時候的人物,彷彿他不是象常人那樣用雙腳走路,而是像夢幻中的人,飄然而來;揚起的塵土在他的周圍翻滾著,在落日的最後余暈中顯得紅艷艷的。
  "哈羅,我是德·布裡克薩特神父,"他說著,向帕迪伸出了手。"你一定是瑪麗的弟弟吧,你簡直是她的活肖像。"他轉向了菲,把她那柔弱的手舉到了唇邊,帶著毫不摻假的驚訝神態微笑著;沒有人比拉爾夫神父能更迅速地看出誰是上等女人來了。"霍,你真漂亮!"他說道,彷彿這句話是一個教士能說出的世間最自然不過的話了。接著,他的眼睛轉向了那些擠作一四站在那裡的男孩子們。有那麼一陣工夫,那雙眼睛迷惑不解地停留在弗蘭克的身上,他抱著小娃娃,挨個兒地申斥著那些越來越縮成一團的男孩子們。梅吉獨自一人站在他們的背後,張著嘴,像是瞧著上帝似地傻呆呆地瞧著他。他似乎沒注意到自己的嘩嘰長袍拖在塵土之中,邁步越過了那些男孩子,蹲下身來,用雙手摟住了梅吉,那雙手堅定、柔和,充滿了友愛。"啊!你是誰呀?"他微笑著,問她。
  "梅吉。"她說道。
  "她的名字叫梅格安。1"弗蘭克繃著臉說道。他討厭這漂亮的男人和他那令人驚訝的高大身材。
  1梅吉是梅格安的愛稱,梅格安是正式稱呼。--譯注
  "梅格安,這是我最喜歡的名字。"他站起身來,但仍拉著梅吉的手。"今晚你們最好在神父宅邸落腳,"他說道。領著梅吉向汽車走去。"早晨我開車送你們去德羅海達。從悉尼坐了一路火車,再跑這段路就太長了。"
  在基蘭博,除了帝國旅館、天主教堂、教會學校和女修道院之外,神父宅邸就是唯一的磚瓦樓房了,甚至連那所很大的公共學校還是木框架結構的呢。現在,夜色已經降臨,空氣變得奇冷,可是在神父宅邸的客廳裡,燒圓木的爐火燒得正旺,客廳外的什麼地方飄來怪饞人的飯菜香味。女管家是一個形容枯槁但卻精力過人的蘇格蘭老太太。她一邊東奔西忙地指給他們看自己的房間,一邊用她那濃重的西部蘇格蘭高地腔喋喋不休地說著。
  克利裡一家由於習慣了韋漢的教士們的傲慢和冷漠,因此對於拉爾夫神父的平易爽快以及和藹可親倒反而覺得難以應付了。只有帕迪一個人的神態慢慢地自然了起來,因為他回想起了老家高爾韋的教士們的友善的態度,和他們與地位較低的人之間的那種親密的關係。其餘的人則小心謹慎,一言不發地吃著晚飯,並且盡快地溜到樓上去了,帕迪也勉強地跟了上去。他的宗教信仰對他來說,是一種溫暖的慰藉,可是,對他家別的人來說,這是某種出於恐懼並為了免進地獄而不得不為之的權宜之計。
  他們都走了以後,拉爾夫神父伸開手腳,坐進了他那把心愛的椅子。他抽著煙,呆呆地望著那爐火,微笑著。他腦子裡回想著在車站廣場第一次見到克裡利一家的情景。那男的真像瑪麗,但卻讓繁重的勞動壓彎了腰,很顯然,他的性格也不像瑪麗那樣刻薄;他那倦慵而楚楚動人的妻子看上去倒像是應該從雪白的駿馬拉的四輪馬車裡跨出來的人;黑黑的弗蘭克性情乖戾,長著一雙黑眼睛,一雙目光陰鬱的眼睛;其他的兒子呢,大多數都像他們的父親,但最小的斯圖爾特卻很像他的媽媽,長大以後他會成為一個美男子的。那個小娃娃將來會長成什麼樣子,那就難說了;還有梅吉,她是他有生以來所見到的最甜美、最可愛的小姑娘了。她頭髮的顏色令人難以描繪,既不是紅色的,又不是金色的,而是集兩種色彩之大成。她那雙仰望著他的銀灰色的眼睛象熔融的寶石,閃爍著柔和、純潔的光芒。他聳了聳肩。把煙蒂丟進火中,站了起來。年齡已經不小了,他居然想人非非起來,熔融的寶石,真是怪哉!很可能是他自己的眼睛被漫漫的黃沙蒙注了。
  早晨,他開車送在他那裡過夜的客人們去德羅海達,現在,他們對這裡的景色已經習慣了;他們的評論使他覺得有意思極了。最近的山巒坐落在東邊200英里的地方;這兒嘛,他解釋說,是黑土平原。這是一片長著稀疏的森林的草原,極目望去,簡直是一馬平川。今天白天的天氣和昨天一樣炎熱,可是坐著戴姆勒小汽車趕路要比坐火車舒服得多了。今天是齋日,他們很早就動身了,拉爾夫神父的法衣和聖餐麵包仔細地裝在一隻黑筐子裡。
  "這些綿羊真髒啊!"梅吉注視著那數百頭用鼻子在草地上拱來拱去的紅褐色的綿羊,非常難過的說道。
  "啊,我明白了,我該選擇去新西蘭才對,"神父說道。"那裡一定跟愛爾蘭一樣,有乳白色的綿羊。"
  "是的,好多地方都像愛爾蘭;有和愛爾蘭一樣美麗的綠草。不過,比愛爾蘭荒僻一些,開墾的程度也遠遠不如愛爾蘭。"帕迪答道。他非常喜歡拉爾夫神父。
  正在這時,一群鴯□突然晃動了一下站立起來,開始奔跑;它們快如疾風,那姿態不雅的腿隱隱約約地看不真切,而脖子卻伸得老長。孩子們喘著氣,爆發出一陣大笑,如癡如迷地望著好以迅跑代疾飛為巨鳥。
  "要是用不著下車去開那些破門該多好啊。"當最後一道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替拉爾夫神父下車去開門的鮑勃爬回汽車裡的時候,拉爾夫神父說道。
  當澳大利亞這片國土以令人措手不及的神速接二連三地使他們感到驚駭不已以後,德羅海達宅院那雅致的喬治王朝時代的門面,蓓蕾初綻的紫籐花和成千上萬的玫瑰花叢,似乎給他們某種到了家鄉的感受。
  "我們要住在這裡嗎?"梅吉尖聲問道。
  "也對也不對。"神父很快地說道。"你們要住的房子大約離這兒有一英里,在小河的下游。"
  瑪麗·卡森正坐在那間寬敞的客廳裡等著接待他們,她並沒站起來去迎接她的弟弟,而是坐在她的高背椅中,非要他到她身邊去不可。
  "哦,帕迪。"她還算高興地說道,眼睛越過他,盯著臂上抱著梅吉的拉爾夫神父;梅吉的那雙小胳膊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瑪麗·卡森吃力地站了起來,卻沒有與菲和孩子們打招呼。
  "讓我們馬上聽彌撒吧,"她說,"我肯定德·布裡克薩特神父急著要走呢。"
  "完全不是這樣,親愛的瑪麗。"他笑了起來,湛藍的眼睛炯炯有光。"我先做彌撒,接著我們要在你的餐桌上吃一頓香噴噴、熱騰騰的早飯。然後,我答應了梅吉,要帶她去看看她住的地方。"
  "梅吉。"瑪麗·卡森說道。
  "是的,這是梅吉。可這不成了頭尾顛倒,反著介紹了嗎?瑪麗,請讓我從頭開始介紹吧。這是菲奧娜。"
  瑪麗·卡森隨便地點了點頭。在拉爾夫神父一一介紹男孩子們的時候,她幾乎沒怎麼聽,她過分地忙於觀察神父和梅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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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04章

   
  牧場工頭的房子建在支撐樁上,比下面的那道狹窄的干谷高出30來英尺,干谷的周圍有一片高大、稀疏的桉樹林和許多柳。看過了壯觀的德羅海達宅院以後一這裡未免顯得十分光禿和過於著眼於實用了,但從屋子裡的東西看,它和他們在新西蘭時住的房子所差無幾。滿屋子結實的維多利亞朝代的傢俱多得用不了,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細細的紅色塵土。
  "你們在這兒很運氣,有一間浴室。"拉爾夫神父領著他們踏上通往前廊的厚板條台階時,說道。這段台階夠爬一氣的,因為那平平穩穩地建在支撐樁上的房子拔地15英尺。"要是那條小河漲水,"拉爾夫神父解釋道,"你們在這個高度就正合適,我聽說,它一夜之間能漲60英尺呢。"
  他們的確有一間浴室;在後廊的一頭用牆隔出的一個小室裡有一隻舊的澡盆和一個滿是缺口的熱水器。可是,使女人們感到極不滿意的是,她們發覺廁所在離房子大約200碼的地方,它除了地面上有個洞之外,就別無所有了,而且還臭氣熏天。這還不如新西蘭呢,真是太原始了。
  "不管是誰在這兒住過,都不是個乾淨人。"菲一邊用手指抹著餐具櫥上的灰塵,一邊說道。
  拉爾夫神父笑了起來。"你要想消滅灰塵那是要白費力氣。"他說。"這裡可是內地,有三樣東西你永遠也休想戰勝,那就是暑氣、灰塵和蒼蠅。無論你怎麼辦,它們總是纏著你。"
  菲望望神父。"你對我們真好,神父。"
  "為什麼不對你們好呢?你們是我的密友瑪麗·卡森的唯一的親戚嘛。"
  她聳了聳肩,絲毫也沒被他的話感動。"我還不習慣和一位神父友好相處呢。在新西蘭,他們總是獨往獨來。"
  "你不是個天言教徒,對嗎?"
  "對,可帕迪是天主教徒。自然啦,孩子們是按天主教徒來撫養的,連最小的那個也是,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的話。"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你對此感到不滿嗎?"
  "這樣也好,那樣也好,我實在覺得無所謂。"
  "那你沒有改信天主教嗎?"
  "我不是個虛偽的人,德·布裡克薩特神父。我已經不信自己的教了,而也不想去信奉另一個不同的、但同樣是毫無意義的信條。"
  "我明白了。"他望著站在前廊下的梅吉,她正在凝望著通往德羅海達那幢大宅的道路。"你女兒長得真俊俏啊。你知道,我喜歡金紅色的頭髮。她的頭髮會使那位藝術家1迫不及待地去操筆作畫的。我以前確實從未見過這種顏色,她是你的獨生女兒吧?"1指以畫婦女金髮著名的威尼斯畫家蒂齊阿諾·維賽裡奧(1477-1576)。--譯注
  "是的。男孩子們繼承了帕迪家和我家的遺傳,女孩子則出落得與眾不同。"
  "可憐的小東西,"他含混不清地說道。
  板條筐從悉尼運到後,屋子裡就擺上了那些書籍、磁器和小擺設;它顯得親切得多了。客廳裡放滿了菲的傢俱,一切都漸次安頓妥當。帕迪和那幾個比斯圖爾特年齡大的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和瑪麗·卡森沒有辭退的兩個牧工呆在一起,向他們討教新南威爾士西北部的綿羊與新西蘭綿羊之間的諸多差別。菲、梅吉和斯圖爾特發現,住在德羅海達牧工頭的住宅裡和在新西蘭操持家務大不一樣。這裡有一種默契,即他們決不去打攪瑪麗·卡森本人,但是,她的女管家和女僕們卻很熱心地來幫這裡女人們的忙,就像她的牧工熱心地幫那些男人的忙一樣。
  盡人皆知,德羅海達是個自成一統的天地。它與文明世界的隔絕是如此之深,才過了沒多久,就連基蘭博也僅僅成他們記憶中的一個遙遠的記憶了。在圈起來的一片家宅圍場內有馬廄、一個鐵匠房、車庫和數不清的庫棚,裡面堆放著飼料以及農機等雜物,可以說是應有盡有。這裡有狗窩和飼養場;迷宮般的牲畜圍欄和一個龐大的剪毛房,它有26個工位,真能讓人嚇一跳,而它的後面又是一片星羅棋布的圍欄。這裡還有家禽場、豬圈、牛欄和牛奶場,26個剪毛工的住房,牧羊場雜工的小棚屋和兩幢和他們自己住的房子很相似的、但要小一些的房子,供牧工居住;還有一間供牧場新手住的臨時工棚,一個屠宰場,以及一些木料垛。
  所有這些都坐落在一個真徑為三英里的沒有樹木的圓形空場,即家宅圍場的中部。只是從牧工頭房子所在的地點起,密集的建築物才剛剛觸及場外森林的邊緣。但是,在棚屋,圍攔和飼養場的周圍卻樹木蔥鬱,布下了受人歡迎的、必不可少的蔭涼地。這些樹大部分都是胡椒樹,高大、耐寒、濃密、寧靜而又可愛。遠處,在家宅圍場的牧草地上,馬兒和奶牛懶洋洋地吃著草。
  牧工頭房子邊上的深深的溪谷底部,淺而混濁的河水在緩緩地流著。誰也不會相信拉爾夫神父那河水一夜之間能漲60英尺的信口開河,看來那是不可能的。河裡的水用人工壓上來後,供浴室和廚房使用;女人們過了很長時間才習慣用這種黃中透綠的水來洗澡、洗碟子和洗衣服。六個大瓦楞鐵皮的水箱高聳在吊桿似的木塔上,它們承接房頂上流下來的雨水,供他們飲用。但是,他們認識到,必須極其節約使用才行,決不能用它來洗洗涮涮,因為無法保證下一場雨能將水箱注滿。
  羊和牛喝的是自流井來的水,這兒的地下水的水位不淺,是從地表以下3000英尺的地方取上來的真正的自流井水。達到沸點的水從所謂的鑽口處的一根管子噴出,流過兩邊長著有毒的青草的溝渠流向這片產業中的每一個圍牧場。這些溝渠是鑽井時的排水溝,溝裡水含有大量的硫磺和礦物質,是不適宜人使用的。
  超初,德羅海達之大使他們感到震驚;它有25萬英畝。最長的一邊延伸80英里。家宅周圍長40英里。從基蘭博進來得穿過27道大門,是唯一的接近106英里的拓居地。狹窄的東邊以巴溫河為界,這是當地人對達令河北流的稱呼。達令河是一條上千英里長的、混濁的大河,它最終與墨累河在南澳大地上洶湧澎湃1500英里之後流人南太平注;牧場工頭住房旁邊溪谷中的基蘭河在家宅圍場以外兩英里處注人巴溫河。
  帕迪和孩子們喜歡這地方。有時候,他們騎著馬在離家宅數英里遠的地方連續消磨數日,夜晚露宿在星斗闌干的無垠蒼穹之下,彷彿他們憂惚成了天上的神仙。
  灰褐色的大地上,生機勃勃。成群結隊的袋鼠蹦蹦跳跳、絡繹不絕地穿過樹林,不費吹灰之力地越過籬柵;它們那種優雅健美、自由自在之態以及數量之多,使人心曠神恰。鴯□在平展展的草地中築巢,像巨人一樣在它們的領地裡高視闊步;任何陌生的東西都會使它們大吃一驚,一溜煙地從它們那深綠色的、足球大小的蛋旁飛逃而去,比馬還跑得快。白蟻構築的棕色的蟻(土塚)像是小小的摩天大樓;咬嚙兇猛的巨蟻源源不斷地順河而下,在地下營造洞穴。
  鳥類多不勝數,新品種似乎層出不窮;它們不是三三兩兩地在一起,而是千千萬萬地成群營巢;有一種綠黃相間的長尾鸚鵡,菲奧娜一直把它們叫做情鳥,而本地人則稱之為牡丹鸚鵡;另一種有紅有藍的小鸚鵡,叫做紅鸚鵡。還有一種胸脯、翅下部和頭部鮮紅的淺灰大鸚鵡;而那種純白的、臉上有黃色肉冠的大鳥,名叫硫磺冠白鸚鵡。小巧的雀科鳥兒上下翻飛著,麻雀和燕八哥也不甘落後;深褐色魚狗鳥歡歌高唱著,或是向它們最可口的食物--蛇--俯衝下去。所有的鳥兒幾乎都通人性,毫無畏懼地成百上千地棲息在樹上;它們四下轉動著明亮、聰慧的眼珠,尖叫著、啾啁著、歡唱著,模仿著能發聲的萬物的各種各樣的聲響。
  五、六英尺長的嚇人的晰蜴在地面上沉重地爬行,輕巧自如地往高掛著的樹枝上跳去,無論是在空中,還是在地面上,它們都感到同樣安閒和自在,它們就是澳洲大晰,這裡還有許多別的晰蠍,雖然小一些,但卻同樣嚇人,不是頸部長著角質的三(角奇)龍式的翎頜,就是長著膨起的艷藍色的舌頭,至於蛇,它的種類也多得數不勝數。克利裡家的人聽說。最大的、貌似最危險的蛇倒常常是危害最小的,而外表像樹樁、一英尺長的小蛇卻可能是致命的毒蛇,譬如錦蛇、銅頭蛇、樹蛇、赤腹黑蛇、褐蛇、毒虎蛇。
  還有昆蟲呢!蚱蜢、蝗蟲、蟋蟀、蜜蜂,各種大小不同、種類各異的蠅子、知了、蚊蚋、晴蜓、巨大的蛾子和許許多多的蝴蝶!有的蜘蛛大得嚇人,全身毛哄哄的,腿胯就有好幾英吋。有的躲在廁所裡不顯眼的地方,看上去又黑又小,實際卻能致人死命;有的盤踞於像車輪一樣張褂在樹與樹之間的巨大的蛛網上;有的則穩坐在掛在草葉上的蛛絲密織的寶座裡;還有的鑽進地下的小孔裡,然後用東西把小孔蓋好。
  這裡照樣也有食肉動物:無所畏懼的野豬,兇猛嗜肉、一身黑毛、高大如成年的母野牛;土生土長的澳洲野狗緊貼著地面潛行著,隱身在草叢裡;成百上千的烏鴉令人厭煩地、淒涼地在死樹的白色枯枝上聒噪著;禿鷲乘著氣流在空中一動不動地翱翔著。
  羊群和牛群必須採取保護措施,以防這些凶禽猛獸的襲擊,尤其是在它們丟失幼仔的時候。袋鼠和兔子吃珍貴的牧草,野豬和野狗捕食羊羔、牛犢和病畜;烏鴉則啄食眼睛。克利裡家的人不得不學會打槍了,因此他們騎馬的時候,身上總是帶著步槍。有時候,他們讓一隻落難的野獸超生而去,有時就打上個把公野豬或野狗。
  儘管男孩子們欣喜若狂,但這是生活。他們誰也不懷念新西蘭。當成群的蠅子密密麻麻地爬滿他們的眼角、鼻子、嘴和耳朵時,他們便學著澳大利亞人的做法,在帽簷邊上的一圈細繩頭上垂下一串串的軟木。為了防止爬蟲鑽進他們鼓鼓囊囊的褲腿裡去。他們用一種叫"褲扎"1的袋鼠皮條紮在膝蓋下面。他們禁不住嘲笑著這個聽起來傻里傻氣的名字,但它的必不可少都使他們感到敬畏。和這裡相比,新西蘭就顯得乏味了。這才叫生活。
  1這是澳大利亞的勞動者在膝蓋上紮住褲子的一種繩子或皮條。--譯注
  女人們被束縛在家裡和房子的左近,她們覺得生活遠不那麼令人喜愛,因為她們既不得空閒,又沒有可以騎馬出門的借口,更沒有從事各種活動的刺激。干女人的活兒總是更辛苦一些的:做飯、打掃屋子、洗洗涮涮、熨熨燙燙,還要看孩子。她們得和炎熱、塵土、蒼蠅較量,得和許多級台階以及污泥濁水較量;幾乎一年到頭都缺少男人來扛東西、劈柴、泵水和殺雞宰鴨。酷熱尤其叫人受不了,眼下才剛剛是初春,但即使這樣,外面遊廊背陰處的溫度計已經天天都達到100度了1;在安曾爐子的廚房裡,溫度達到了120度。
  1指華氏溫度。--譯注
  他們穿的內外衣服都是可身剪裁的,適合於新西蘭的氣候,在那兒,屋裡差不多總是涼颼颼的。瑪麗·卡森在一次把安步當車作為一種鍛煉時,來看她的弟妹;她對菲穿的那件高領、拖地印花布裙衫極不以為然。她本人穿著一身時新的米色真絲女裝,長度只到小腿的一半,寬鬆的半截袖,沒有收腰,領口開得很低,胸頸袒露著。
  "說實在,菲,你真是老派到家了,"她說著,四下瞟了瞟這間會客室。它的牆上是新刷的米黃色,地上是波斯地毯,和那長長的、極其貴重的傢俱。
  "我不得閒,只好如此啊,"菲說道;她當女主人的時候,說話總是那麼簡潔。
  "男人們老在外邊,飯也做得少多了,你會有時間的。把衣服改短點兒,別穿襯裙和緊身胸衣啦,不然夏天你會熱死的。你知道,夏天溫度還要高15到20度呢。"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張穿著尤金妮亞女皇時期1裙子的、美麗的金髮女人的畫像上。"那是誰?"她指著,問道。
  1尤金妮亞女皇,1826-1920年,法國女皇,拿破侖三世的妻子。--譯注
  "我的祖母。"
  "噢,真的?那這些傢俱和地毯呢?"
  "是我的,我祖母給我的。"
  "噢,真的嗎?親愛的菲,你們家道中落了,是嗎?"
  菲從來沒發過火,因此,眼下她也沒動怒,但是她那薄薄的嘴唇變得更薄了。"我不這樣認為,瑪麗。我有個好丈夫;這個你應當明白。"
  "可是他一無所有,你出嫁前姓什麼?"
  "阿姆斯特朗。"
  "噢,真的嗎?不是羅德裡克·阿姆斯特朗家吧?"
  "他是我的長兄。他與我曾祖父同名。"
  瑪麗·卡森站了起來,用闊邊帽揮趕著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蒼蠅。"哦,你的出身比克利裡家要高貴,即使是我也得這樣講。愛帕迪曼到了放棄這一切的程度,是嗎?"
  "我的所作所為自有我的道理,"菲淡淡地說道。"這是我的事,瑪麗,不是你的事。我不議論我的丈夫,就是和他的親姐姐也不。"
  瑪麗·卡森鼻子兩旁的兩道皺紋更深了,眼睛也有點兒鼓了出來。"噯喲,噯喲!"
  她沒有再來過,但她的女管家史密斯太太卻常來,反反覆覆地告訴她們瑪麗·卡森對她們衣著的建議。
  "瞧,"她說,"我屋裡有一台縫紉機,我從來沒用過。我會找兩三個打雜的把它給抬來的,要是我確實要用的話,就到這兒來用。"她的眼光轉到了在地板上撒歡亂跑的小哈爾身上。"我喜歡聽孩子們的聲音,克利裡太太。"
  郵件每六個星期一次由馬拉的大車從基蘭博送來,這是和外部世界的唯一接觸:德羅海達有一輛福特卡車,一輛底盤上帶水箱的、結構特殊的福特卡車,一輛T型福特小汽車和一輛羅斯·羅伊斯高級轎車,但是,除了瑪麗·卡森去基裡而外,似乎誰也沒動過它們。40英里像是遠在天邊。
  布魯伊·威廉斯承包這個地區的郵路,每六個星期到他負責的這個地區來一趟。他那輛配著十英尺車輪的平頂馬車是由威風凜凜的12匹馬拉著的,裝載著邊遠牧場所訂購的所有物品。除了皇家郵政局的郵件以外,他也運送食品雜貨、44加侖一桶的汽油、62加侖方筒裝的煤油、乾草、成袋的玉米、白布袋裝的糖和麵粉、木箱裝的茶葉、成袋的土豆、農業機械、從悉尼的安東尼·霍調的店裡郵購的玩具和衣服,還有其他一切得從基裡柱外界運來的東西。他以每天20英里的快速前進著。無論在哪兒駐足都受到歡迎。人們向他打聽新聞和遠處的天氣,遞給他用寫著潦草字跡的紙仔細包好的錢,讓他在基裡買東西;把好不容易才寫成的信件交給他,塞進有"皇家政府鄉村郵政"標記的帆布袋裡。
  基裡兩邊的路線上只有兩個牧場,近一些的是德羅海達,遠一些的是布格拉,布格拉以遠則是每六個月才能送一次郵件的地區了。布魯伊的大車在曲曲彎彎的道路的兜一個大弧形,路過西南、西邊和西北邊的所有的牧場,然後返回基裡,再出發往東。東邊的路程要短一些,因為布魯鎮以東60英里就不歸布魯鎮管了。有時,他讓來訪者或是想找活兒干的人和他並排坐在沒有遮擋的皮座上把他們帶進來;有時,他也把來訪者、對工作不滿意的牧工、女僕或雜工帶出去;在極偶爾的情況下,也帶家庭女教師。牧場主們自己有小汽車,但是,那些給牧場主們幹活的人不論是旅行還是購買物品或寄信都是依靠布魯伊的。
  菲在接到郵購來的幾匹布以後,就在別人贈送的那台縫紉機旁坐下來,開始用薄棉布為自己和梅吉縫製寬鬆的衣服,為男人們做輕便的褲子和外衣,為哈爾選做了件罩衫,還做了幾個窗簾。脫去了內衣和緊身的外衣以後,無疑涼快得多了。
  梅吉的日子過得很孤單,男孩子中只有斯圖爾特留在家裡。傑克和休吉跟著爸爸去學怎樣當牧工了,也就是去當"傑十魯"--這是人們對沒有經驗的小牧工的稱呼。斯圖爾特可不是傑克和休吉那樣的伴兒,他生活的天地裡似乎別無旁人;這麼一個不大的男孩子,寧可幾個鐘頭地坐著觀察蟻群的活動,也不願去爬樹;而梅吉卻喜歡爬樹,她覺得澳大利亞的桉樹十分奇偉,品種無窮,也很難爬。這倒不是說他們有很多時間去爬樹,或者去看螞蟻。梅吉和斯圖爾特的活兒很重。他們得劈柴、搬木頭、挖坑堆垃圾、管理菜園,還要照看家禽和餵豬。他們也學會了怎樣消滅蛇和蜘蛛,儘管他們對這些東西一直都很害怕。
  這幾年裡,降雨量一直不是太多,小河的水很淺,不過,水箱倒都是半滿的。草長得還不錯,但是,和它們茂盛肥美的時候相比,那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也許還會更糟糕呢,"瑪麗·卡森夫人惡狠狠地說。
  但是,還沒來得及真旱,他們卻遭了洪水。一月過了一半的時候,西北季風的南緣刮到了這個國家。陣陣大風簡直是蠻不講理,愛怎麼刮就怎麼刮。有時,它們只給大陸的北端帶來一場夏季的透雨;有時,它們卻遠遠地吹過內地,給溫雅而不幸的悉尼送去一個潮濕的夏天。那年一月,暴風雲遮暗了天空,又被風撕成了飽含著雨水的碎塊。天開始下雨了,那可不是一場平平常常的大雨,而是一場連綿不斷、經久不息的狂風暴雨。
  他們已經得到了警報。布魯伊·威廉斯趕著他那裝得冒頂的大車來到了,後面跟著12匹備用馬,因為他打算在下雨以前趕著走完這一趟,以免那些牧場得不到它們所需要的東西。
  "季風就要來啦,"他捲了一支煙,用鞭子指著那一堆堆他額外捎來的食品雜貨,說道。"庫珀、巴科和迪阿曼蒂納的水真是流成了河,溢水鎮也真格兒地溢水啦。整個昆士蘭州的內地水深到了兩英尺,那些可憐的傢伙從前全都想找個高崗子,她救他們的羊呢。"
  立刻,這裡便產生了一種壓抑著的恐慌。帕迪和孩子們像發了瘋似地幹著活兒,把羊從地勢低窪的圍場裡趕了出來,盡量使羊群離開小河和巴溫河遠一些。拉爾夫神父來了,他架上馬鞍,帶著一群最好的狗和弗蘭克一起動身沿著巴溫河前往兩個尚未清過的圍場,而帕迪和那兩個牧工則各帶領一個男孩子向別的方向走去。
  拉爾夫神父本人就是個出色的牧工。他騎著瑪麗·卡森送給他的那匹良種栗色牝馬,穿著做工考究、無暇可摘的黃牛皮馬褲,蹬著一雙銀光雪亮的棕黃色長統靴,身穿一件潔白如雪的襯衫,袖子在他那肌肉發達的胳膊上捲了起來,脖領敞開著,露出了光滑的、褐色的胸膛。弗蘭克穿著鼓囊囊的舊斜紋布褲子,紮著"褲扎",上身是一件灰法蘭絨內衣;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窮親戚。難道不是這樣嗎?他自覺沒趣地想著,跟在一個騎著好馬的、腰直背挺的人的屁股後面,穿過小河遠處的一片黃楊和青松。他自己騎的是一匹難以駕馭的雜色牧羊馬,這是一匹脾性暴戾的牲口,不但好自行其是,而且對別的馬也極為仇視。狗在激動地吠叫、跳躍著,互相撕咬著、嗥叫著,直到拉爾夫神父不客氣地揮著牧羊鞭,輕抽下去,它們才分開。看來,這個人是無所不能的,他熟悉對狗發號施令、讓狗去幹活的信號口哨,他的鞭子比弗蘭克使得還好,儘管他還正在學習這種從異國傳人的澳大利亞的技藝。
  帶領狗群的那只藍色的昆士蘭大猛犬對這位神父非常親近,絕對服從,這意味著弗蘭克毫無疑問地處於次要地位。弗蘭克蘭點兒也沒在意,在帕迪的幾個兒子中他是唯一的不喜歡德羅海達的生活的人。他當時別無所求而一心想要離開新西蘭,但並不是為了想到這兒來。他厭惡無休無止地在圍場裡逡巡,厭惡大部分夜晚都睡在硬梆梆的地面上,他討厭那些不能當作寵畜來馴養的兇猛的狗:它們一旦不能幹活兒,就會被槍打死。
  但是,騎馬跑進正在聚集的雲海還是有幾分新奇冒險的。就連迎風彎腰、辟啦作響的樹木也像是帶著一種稀奇古怪的喜悅在狂舞著。拉爾夫神父像著了魔似地奔忙著,嗾著狗去迫趕那些毫不犯疑的羊群,把那些毛哄哄的傻東西嚇得蹦來跳去,咩咩地叫著,直到那些體型低矮的狗飛奔著穿過草地把它們緊緊地趕在一起,然後再把它們趕走。那為數不多的男人只有靠養這些狗才管得了德羅海達這麼大的產業,這些狗經過趕羊、趕牛的訓練;它們的聰慧令人驚異,極少需要加以指導。
  夜幕降臨的時候,拉爾夫神父和那群狗與跟在他們身後盡力協作但卻交果欠佳的弗蘭克的幫助下,把一個圍欄裡的羊全都趕了出來;這在通常情況下,是要付出幾天的勞動。他在第二個圍場門邊的一片樹林附近,給他的牝馬卸了鞍,並且樂觀地說,他們不能趕在下雨之前把羊都趕出圍欄。那些狗平躺在草地上,伸著舌頭,那頭昆士蘭大藍狗搖頭擺尾,蜷縮在拉爾夫神父的腳下。弗蘭克從馬褡褳裡掬出了一大塊看著讓人嚼心的袋鼠肉,拋給了那些狗;它們撲過去爭奪著,相互忌妒地撕咬著。
  "該死的畜生,"他說道。"他們哪像是狗,簡直是群豺狼。"
  "我想,這些狗也許與上帝造狗的意圖更接近吧,"拉爾夫神父溫和地說。"警覺、聰明,喜歡攻擊而又幾乎從不馴服。就我自己來說,我寧可要它們,也不喜歡供家裡寵養的那些品種。"他笑了笑。"貓也一樣。你沒發覺它們在棚子邊轉悠嗎?像豹子一樣狂野不馴、不讓人們接近它們。可是它們捕獵的本領棒極了,誰也當不了它們的主人,誰也養不了它們。"
  他從自己的馬褡褳裡掏出一塊冷羊肉和一包麵包及黃油,從羊肉上切下了一大片,把剩下的遞給了弗蘭克。他把麵包和黃油放在了他們中間的一段圓木上,津津有味地用他那雪白的牙齒咬著羊肉。帆布水袋給他們解了渴;隨後他們捲起煙來。
  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孤零零的芸香樹,拉爾夫神父用煙指了指它。
  "到那兒去睡覺吧,"地說著,解開了毯子,拾起了馬鞍。
  弗蘭克跟著他走到了那棵樹下,在澳大利亞的這一地區,普遍認為這是最美麗的樹了。樹葉濃密,呈淺綠色,樹形幾乎是正圓形的。葉子離地面很近,連綿羊都能輕而易舉地夠著,結果,每一棵芸香樹的底部都像修剪過的樹籬似的邊緣平直。要是下起雨來,他們躲在這種樹下會比躲在其它任何樹下都能得到更好的庇護,因為澳大利亞樹木的簇葉一般來說不如潮濕地帶的樹林長得稠密。
  "弗蘭克,你感到不幸福吧?"拉爾夫神父歎了口氣躺下來,又捲了一支煙,問道。
  弗蘭克在離他幾英尺的地方轉過身來,疑慮重重地望著他。"什麼是幸福呢?"
  "眼下,你父親和你弟弟是幸福的。可你、你母親和你妹妹不幸福,你不喜歡澳大利亞嗎?"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我想到悉尼去。在那兒興許能有機會幹出點名堂來。"
  "悉尼嗎?那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拉爾夫神父笑了笑。
  "我不在乎!在這兒,我還不是跟在新西蘭一樣被釘得死死的。我沒法擺脫開他。"
  "他?"
  可是,弗蘭克是無意中溜出口的,因此不願再多說了。他躺了下來。望著頭頂的樹葉。
  "你多大了,弗蘭克?"
  "二十一。"
  "噢,這麼大了!你離開過家裡人嗎?"
  "沒有。"
  "你去跳過舞,交過女朋友嗎?"
  "沒有。"弗蘭克不想和他深談自己的事。
  "那他留你不會太久了。"
  "他要把我拴到死。"
  拉爾夫神父打了個呵欠,定下心來睡覺。"晚安,"他說道。
  早晨,雲層壓得愈加低了,但是整個白天雨卻沒有下下來,他們把第二個圍欄也清完了。從德羅海達的東北到西南有一條不高的山脊,牲畜全部都集中到了這一帶的圍欄裡。要是小河和巴溫河的水漲過河槽的話,在這裡還可以找到更高一些的地面。
  天快黑的時候,雨下來了。這時,弗蘭克和神父正匆忙地往牧羊工頭屋下那條河中可以涉水而過的地方緊趕著。
  "現在擔心跑垮了馬是沒用的!"拉爾夫神父喊道。"你踩穩了,小伙子,要不你會淹死在泥塘裡的!"
  頃紉間,他們都透濕了,硬結的地面也泡透了。土質微細而板結的土地變成了一片泥鄉澤國,淤到了馬的跗關節,使它們步履踉蹌。他們設法努力趲行;草地還可以走,但是,來到小河附近那片被踩得光禿禿的地面時,他們不得不下馬了。馬匹一旦解除了負擔,倒沒什麼麻煩了,可是,弗蘭克卻發覺無法保持自己的平衡。這比在滑冰場裡還要糟心。他們手膝並用地慢慢往小河的河岸頂上爬去,並且像投石似地滑下了河岸。通常被淹時只有一英尺深的潺爰流水的鋪石路面現在翻滾著高達四英尺的泡沫;弗蘭克聽見神父在哈哈大笑著。在叫喊和濕透的帽子的抽打驅策下,馬匹總算安然無恙地爬上了遠處的河岸;但是弗蘭克和拉爾夫神父卻上不去,每次試著往上爬,都滑了下來。正當神父提議爬到一棵柳樹上去的時候,那沒人騎的馬匹跑去驚動了帕迪,他拿著繩子來拋給了他們。
  拉爾夫神微笑著搖搖頭,謝絕了帕迪的慇勤相請。
  "我得到大宅裡去,"他說道。
  瑪麗·卡森的僕人們還沒聽見他的喚門聲,她就聽到了,因為他繞道轉到了前門,認為這樣到自己的房間方便一些。
  "你可不能像這樣進去啊,"她站在迴廊裡,說道。
  "那就行行好,給我拿幾聲毛巾來,再把箱子也拿來。"
  她毫無窘態地看著他脫去了他的襯衣、靴子和馬褲,當他用毛巾擦掉身上的爛泥時,她靠在通往她客廳的那扇半開的法式門上。
  "你是我見過的最英俊的男人,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她說道。"為什麼有那麼多教士長得都很漂亮呢?因為是愛爾蘭人嗎?你們愛爾蘭人可真是一個俊美的民族。要不就是漂亮的男人發覺教士的職位是逃避他們相貌所引起的後果的避難所?我敢打賭,基裡的姑娘們為你把心都想碎了。"
  "我早就學會不拿正眼去瞧那些害相思病的姑娘了。"他笑了起來。"無論哪一個50歲以下的教士都是她們某些人的目標。而35歲以下的教士則常常是她們全體的目標。不過只有那穌教的姑娘才公然地試圖勾引我。"
  "你從來不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的問題,對吧?"她直起身來,把手掌放在他的胸口上,不動了。"你是個愛侈奢、好享樂的人、拉爾夫,你的條件很有利啊。你全身的皮膚都這麼黝黑嗎?"
  他微笑著,低了低頭,隨後又衝著她的頭髮大笑起來,兩手解開了棉內褲的扣子;內褲落在地上以後,他一腳將它踢開,像個普拉克塞泰力斯1的雕像似地站在那裡,而那則圍著他轉,不慌不忙地看著。
  1普拉克塞泰力斯,公元前370?-330年?著名雅典雕刻家。--譯注
  這兩天他很興奮,突然意識到她也許比他原來想像的更脆弱,這使他興奮不已;但是他瞭解她,覺得問問也無妨:"你想讓我跟你做愛嗎,瑪麗?"
  她注視著他兩腿中間那松垂的東西,高聲笑了起來。"我不願意太難為你了!你需要女人嗎,拉爾夫?"
  他輕蔑地把頭往後一揚。"不!"
  "男人呢?"
  "他們比女人更糟糕。不,我不需要。"
  "那麼需要你自己嗎?"
  "最不需要了。"
  "有意思。"她把法式門全推開,穿過門走進了客廳。"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大人!"她挖苦道。但是,她躲開了他那雙富於洞察力的眼睛,坐進了高背椅中;她緊緊地攥著拳頭,抱怨著陰差陽錯的命運。
  拉爾夫神父一絲不掛地走出了迴廊,他兩臂高高舉過頭頂,合上雙眼;站在修剪過的草坪上。他任憑飄潑如注的雨水暖洋洋地沖測著他,激打著他,在他光溜溜的皮膚上激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他身上卻軟場塌的,毫不為之所動。
  河水爬上了小河的堤岸,悄悄地沒過了帕迪家房子的木樁,漫過了遠處的家宅圍場,向大宅流去。
  "水明天就會退下去的,"帕迪趕去報告時,瑪麗·卡森憂慮地說道。
  一如既往,她是正確的;下一個星期裡,水退了下去,最終退到了它正常的河槽裡。太陽出來了,陰涼處的溫度迅速地上升到115度。草地似乎和天空連成了一片,草深沒膝,一派光燦,炫人眼目。被雨水洗去了塵土的樹木在閃閃發光,一群群的鸚鵡也從它們所去之處飛了回來,在雨點落到它們隱沒在樹林中的彩虹般的身上時,它們比以往更加饒舌地啁啾著。
  拉爾夫神父回去幫助他的那些受了怠慢的教民們了,他知道他是不會受到斥責的,因此心情泰然;他那樸素的白襯衫下面,貼胸放著一張1000鎊的支票,主教大人會欣喜若狂的。
  羊群回到了它們正常的牧場上,克利裡一家不得不學習內地午睡的習慣了。他們5點鐘起床,中午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貼,然後便大汗淋漓地倒身睡去,直到下午5點鐘。在家的女人和圍場上的男人全部一樣。5點鐘以後,他們便幹那些早些時候無法干的零雜活,太陽西沉以後、就在走廊外的一張桌子上吃飯。所有的床鋪也搬到了外面,因為通夜都炎熱難耐。幾個星期以來,似乎不論是白天或黑夜,溫度計的水銀柱都沒下過100度。吃牛肉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吃的只是小塊的、在吃完前不至於腐爛的;綿羊肉。他們希望能換換口昧,不再吃那老一套的烤羊排、燉羊內、綿羊肉做的羊餡餡餅、咖哩羊肉、烤羊腿、水煮醃羊肉和蒸羊肉了。
  但是,二月初,梅吉和斯圖爾特的生活有了突變。他們被送到了基蘭博的女修道院寄宿,因為再沒有比這更近的學校了。帕迪說,等哈爾夠了年齡,可以接受悉尼"黑色男修士"學校的函授教育,但在此期間,由於梅吉和斯圖爾特一直習慣有老師教他們,於是瑪麗·卡森就慷慨解囊,供他們在"聖士字架"女修道院寄宿和就學。再說,菲因為要忙著照看哈爾,也無法監督函授的課程了。傑克和休吉不能繼承受教育,這在一開始就是不言而喻的。德羅海達需要他們在工地上出力,而這正中他們的下懷。
  經過了德羅海達,尤其是在韋漢的聖心修道院裡的日子,梅吉和斯圖爾特發覺"聖十字架"修道院裡的生活是陌生而又平靜的。拉爾夫神父曾經用心良深地告訴過修女們,這兩個孩子是由他保護的,他們的姑媽是新南威爾士最富有的女人。於是乎,梅吉的靦腆也就由此習而變成了一種美德,斯圖爾待的孤僻以及他那一連幾個鐘頭凝望悠悠長空的習慣則為他贏得了"聖潔"的美譽。
  生活的確十分寧靜,因為這裡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寄宿生;這個地區有錢供得起了女上寄宿學校的人無一例外地都寧可把子女送到悉尼去。女修道院裡散發著上光漆和花的香味,黑暗而高大的走廊裡籠罩著寧溫和極為神聖肅穆的氣氛。聲靜響息,生活是在一層薄薄的黑紗背後進行的,沒有人用籐條打他們,沒有人衝他們大呼小叫,事事都有拉爾夫神父呢。
  他常常來看他們,並且定期讓他們留住在神父宅邸裡。他決定用精美的蘋果綠來油漆梅吉住的房間。他買來了新窗簾和床上用的新被褥。斯圖爾特繼續住在那間用米黃色和棕色重新漆過兩遍的房間裡:斯圖爾特是不是快樂,拉爾夫神父似乎從來就沒有操過心。他是為了避免得罪那些不得不邀請而請了又叫人後悔的人的。
  拉爾夫神父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喜愛梅吉,也沒有花很多時間去傷這個腦筋。喜愛出於憐憫,這是那天在灰飛塵揚的車站廣場上,他看到她澆在後面的時候開始的;他敏銳地猜到是她女性的貞淑才使她區別於家人的。至於弗蘭克為什麼也索然離群,他根本就不感興趣,也沒有感到要憐憫弗蘭克。弗蘭克的身上有某種使人溫情頓消的東西:一顆陰鬱的心,一個缺少內心閃光的靈魂。可是梅吉呢?梅吉使他無法遏制地深為動心,他真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她頭髮的顏色使他心曠神恰,她眼睛的色彩和樣子像她的母親,非常美麗,但卻更加可愛,更加傳神;至於她的性格,他認為那是完美無暇的女性的性格,溫良內向而又極其堅強。梅吉不是一個叛逆者;相反,她將畢生順從,不越女性命運雷池一步。
  但是,所有這些並未改變事情的全貌。也許,如果他更深刻地剖析一下自己的話,他會明白,他對她的感受是時間、地點和人所產生的奇怪的結果。誰也不覺得她舉足輕重,這就意味著,在她的生活中存在著能讓他插足並極有把握她、贏得她的愛的空間。她是個孩子,因此,對他的生活道路和教士的聲譽沒有任何危險,她楚楚動人,而他則以美為樂;他最不願意承認的是:她填補了他生活的空缺,這是他的上帝所無能為力的,因為她是一個有情有愛的血肉之軀。倘若他送給她禮物,她的家人會感到窘迫,他不能這樣做,因此,他就盡量地多和她在一起,用重新裝修她在神父宅邸裡的房間來消磨時間和精力;這與其說是為了使她高興,毋寧說是在搞個鑲嵌來襯托他的瑰寶。為梅吉所做的一切都是貨真價實的。
  五月初的時候,剪羊工們來到了德羅海達。"瑪麗·卡森對德羅海達的一切情況,事無鉅細,都是瞭如指掌的。在剪羊工到來的幾天以前,她把帕迪叫到了大宅。她坐在高背椅中連身子都沒動,就準確地告訴他應當做什麼了,連細微末節都交待得清清楚楚。帕迪習慣的是新西蘭的剪毛活兒,有26個工位的巨大的剪毛場當初還真使他吃驚不淺呢;現在,在和他的姐姐談過話以後一情況和數字便在他的腦子裡翻騰開了。要在德羅海達剪毛的不但是德羅海達的羊,布格拉、迪班一迪班和比爾一比爾的羊也要在這裡剪毛。這就意味著這裡的每一個人,不論男女,都要苦幹一場。集體剪毛是這裡的習慣,使用德羅海達剪毛設施的各個牧場自然要派人來全力幫忙,可是,幹那些零星活計的擔子就必不可免地要落在德羅海達人的肩頭上。
  剪羊工們自己帶做飯的人來,從牧場的商店裡買食物,但是這一大批食品得有人去搞;搖搖欲墜的、帶廚房的臨時工棚和附設的簡陋的浴室必須沖刷、清理,並且備好褥子和毯子。並不是所有的牧場對剪毛工都是像德羅海達那樣慷慨大方的,但是,德羅海達是以它的好客和"棒得累死人的剪毛場"的聲譽引以自豪的。由於這是瑪麗·卡森參與的一項活動,因此她不吝惜金錢。它不僅是新南威爾士州最大的剪毛場之一,而且它也需要僱傭最能幹的人,有傑基·豪那種能力的人,這些剪毛工在把行李包扔上包工頭的那輛藍福特卡車,消失在他們去另一個剪毛場的路上之前,得剪完30多萬頭綿羊的毛。
  弗蘭克兩個星期不在家了。他和老羊工比爾巴雷爾·皮特帶著一群狗、兩匹牧羊馬和由一匹不願拉車的小馬駕轅的一輛輕型單座兩輪馬車,載著他們最起碼的必需品,到西邊遠處的圍場去了:他們得把羊逐漸地趕到一起,進行挑選和分類。這是一個既緩慢又乏味的活計,與洪水前的那種猛轟猛趕不可同日而語。每個圍場都有自己的畜欄,部分分級和打印記的工作在畜欄裡就進行了,分好的羊群留在那裡,直到被送進剪毛場為止。剪毛場的畜欄一次只能容納一萬頭羊,所以,剪毛工們在那裡的時候,活兒是不會輕鬆的,老是得緊張地忙著把沒剪毛的羊群和剪過毛的羊群趕進趕出。
  弗蘭克走進廚房的時候,他母親正站在洗池邊幹著她那沒完沒了的活兒,削著土豆皮。
  "媽,我回來了!"他說道,聲音裡充滿了快樂。
  她轉過身來的時候,顯出了凸起的肚子;離家兩個星期使他的眼光敏銳了。
  "噢,天哪!"他喊道。
  她那望著他的雙眼失去了歡愉之色,臉羞得通紅;她伸出雙手摀住了她那鼓起的圍裙,好像那雙手能遮住衣服所遮不住的東西似的。
  弗蘭克顫抖了起來。"那個下流的老色鬼!"
  "弗蘭克,我不許你說這種話。現在你是個男子漢了,你應當理解。這和你自己到達這個世上來沒什麼兩樣,應當受到同樣的尊重。這沒什麼的。你侮辱你爸爸的時候,你也在侮辱我。"
  他不該這麼做,他早就不該碰你了!"弗蘭克氣咻咻地說道,揩去了正在哆嗦著的嘴角上的唾沫星兒。
  "這沒什麼丟臉的,"她沒精打彩地重複道,用她那明顯疲倦的眼睛望著他,彷彿她突然決定將羞愧永遠掩藏起來似的。"弗蘭克,這沒什麼丟臉的,連認它出來的那種事兒也不丟臉。"
  這次輪到他臉紅了。他無法繼續面對她的注視,於是,他轉過身去走進了他和鮑勃、傑克、休吉同住的房間。這房間空蕩蕩的四壁和幾張單人小床在嘲笑著他,它的拓燥無味和毫無特色的外觀也在嘲笑他;這裡缺少一個能使它生氣勃勃的人,缺少一種能使它超凡入聖的目標。她的臉龐呢,她那被金髮的光暈襯托著的美麗而疲倦的臉龐,正因為她和那個毛茸茸的老色鬼在這暑熱炎炎的夏天裡所幹的好事而感到火辣辣。
  他無法擺脫這件事,無法擺脫她,無法擺脫他心靈深處的種種思緒,無法擺脫他的年齡和男子的本能的飢渴。在大多數情況下,他總是設法把這些念頭壓下去,但是在她將她的色慾的實實本在的證據堂而皇之地展示在他眼前的時候,在她把她和那個老色鬼所幹的好事當面對他說出的時候,他能怎麼去想呢?怎麼能允許這種事呢?怎麼能容忍這種事呢?他但願能把她看作如同聖母一樣的神聖、純潔、而又白壁無暇,看作一個能超脫於這種事情的人,儘管世上所有的姐妹們都犯這樣的罪孽。看到她證實了他認為她做了不當的事的相法,簡直叫人快發瘋了;想像她絕對貞潔地和那個醜陋不堪的老傢伙躺在一起,在一處睡覺,但夜裡又決不相向而臥或挨在一起,這已經成了支持他神智正常的必需了。啊,上帝呀!
  一種卡嚓的聲響使他朝下望去,他發覺他已經把床腳的黃銅桿扭成了S形。
  "你為什麼不是我爸呢?"他問著那銅桿。
  "弗蘭克,"母親站在門口叫道。
  他抬起頭來,一雙黑眼睛熠熠閃光,就像是被雨水打濕了的煤塊。"我早晚會宰了他的,"他說道。
  "你要是那樣幹的話,我也會去死的,"菲說著,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不,我要讓你自由!"他充滿希望地、任性地反駁道。
  "弗蘭克,我永遠不會自由的、我也不想自由,我倒想知道你這無名火是打哪兒來的,可我不知道,這既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爸的錯。我知道你不順心,但你用得著拿我或拿你爸來出氣嗎?你為什麼非要把事情搞得那麼緊張呢?為什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又手,又抬起頭來看著他,"我不想說這些話,可是我想我並說不可:現存是你找個姑娘的時候了,弗蘭克,結婚吧,自己成個家吧。德羅海達有房子,在這一點上我從來沒為別的男孩子擔憂過,他們好像和你的天性完全不一樣。可是,你得有個妻子,弗蘭克。你有了妻子,就不會有時間來想我了。"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不願再轉過身來。她在床上約摸坐了五分鐘,希望他能說些什麼。隨後,她歎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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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05章

   
  剪羊工們走了以後,這個地區籠罩著一片冬日的沉悶的景象,就在這時,一年一度的基蘭博娛樂會和野餐賽馬開始了。這是社交日程表中的一件頭等重要的大事,要持續兩天的時間。菲覺得不舒服,因此沒有去、於是帕迪開著那輛羅斯-羅斯汽車載著瑪麗·卡森進城去了。他的妻子不在身邊,幫不了他的忙,這也無法使瑪麗的舌頭規規矩矩的不隨便亂講。他已經注意到了,由於某種神秘的原因,菲在場的時候,他姐姐就矮了一截,氣勢也不那麼囂張。
  別的人全都去了。男孩子們被告誡要規規矩矩,否則就要他們的命。他們和比爾巴雷爾·皮特、吉姆、湯姆、史密斯太太以及女僕們一起坐上了一輛卡車,而弗蘭克卻獨自一個人駕著那輛T型福特卡車早早就去了。參加活動的成年人都要留在那裡過夜,等著第二大的賽馬會;瑪麗·卡森出於自己心裡非常明瞭的原因,謝絕了拉爾夫神父請她在神父宅邸住宿的邀請,但卻慫恿帕迪和弗蘭克接受了邀請。兩個牧羊工。湯姆和花園雜工鑽到什麼地方去了,誰都不得而知。不過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在基裡有朋友,她們就住到朋友那裡去了。
  上午10點鐘的時候,帕迪把他姐姐安頓在旁國旅館最好的房間裡,自己則下樓到了酒吧間。他看見弗蘭克站在櫃檯邊,手裡拿著一大杯啤酒。
  "下一杯我來買吧,夥計。"帕迪和藹地對兒子說道。"我得送瑪麗姑姑去參加賽馬會的午餐會,如果要我在你媽不在的時候去受這份洋罪,我得有點精神食糧才成。"
  習慣和畏懼心理的克服比人們實際想去一反多年形成的慣常行為要困難得多。弗蘭克發現他幹不出他渴望幹的事,他不能當著酒吧的許多人的面把杯子裡的酒潑到他父親的臉上去。於是,他把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有點兒不痛快地笑了笑。說,"對不起,爸,我已經答應到娛樂場去會幾個哥們兒了。"
  "哦,那就去吧。不過這個你拿去,你愛怎麼花就怎麼花吧。痛痛快快地玩一玩,要是你喝醉了,可別讓你媽發覺啊。"
  弗蘭克瞪眼瞧著他手中那張藍色的、皺皺巴巴的五鎊鈔票,恨不得把它撕成碎片,摔在帕迪的臉上。然而,習慣又一次佔了上風;他折起那張票子,放進他的表袋裡,謝了謝他父親。他無法盡快地走出酒吧了。
  帕迪穿著他那件最好的藍色西服,背心扣得整整齊齊,金錶上拴著一條金鏈和一個勞倫斯金礦出產的天然金塊做成的墜子。他拉了位他的賽璐珞硬領,看了看酒吧間裡是否有他熟悉的面孔。在他到德羅海達以來的九個月裡,他不常到基裡來,但是他作為瑪麗·卡森的弟弟和顯而易見的繼承者的地位就意味著他無論在城裡什麼地方,都會受到慇勤備至的接待,人們也清楚地記得他的面孔。有幾個男人在衝他微笑著,大聲喊叫著要請他來一杯啤酒。不一會兒,他便混到那一小群興致勃勃的人中間去了,把弗蘭克忘在了腦後。
  這些日子,梅吉的頭髮梳起了辮子,因為沒有一個修女情願會侍候那頭卷髮(儘管瑪麗·卡森有錢),卷髮被編成了兩條粗辮子垂在肩頭,上面紮著兩條海藍色的絲帶。她穿著"聖十字架"學校學生的那套素靜的海藍色制服,一位修女陪著她從修道院穿過草坪,把她交給了拉爾夫神父的女管家;她很喜歡這姑娘。
  "哎喲,這小姑娘的頭髮長得真好看,簡直和希蘭的一模一樣,"有一次神父問到她的時候,她高高興興地向他解釋道:安妮一向是不怎麼喜歡小姑娘的,並且還曾為神父宅邸與學校太近而感到遺憾。
  "得啦,安妮!頭髮是沒有生命;你不可能僅僅因為她頭髮的顏色就喜歡她呀,"他故意逗著她說道。
  "啊,哦,你明白,她是個純潔的小姑娘--挺哏兒的。"
  他根本不明白,但他既沒問她"挺哏兒的"是什麼意思,也沒有對這個詞與梅吉的名字念得一樣順溜發表什麼評論。有時候,最好不要把安妨的意思弄得水落石出,或者是對她的話過分注意而使她更來勁兒、用她自己的話來講,她是個能掐會算的人,倘若憐惜這孩子,他可不想聽她說她憐惜的是她的將來,而不是她的過去。
  弗蘭克來了,他還因為在酒吧間仍然碰到他父親而渾身哆嗦著,他不知道幹些什麼才好。
  "喂,梅吉,我帶你趕集去,"他說著,伸出了一隻手。
  "幹嘛不讓我帶你們倆一起去呢?"拉爾夫神父問道。他也伸出了一隻手。
  梅吉夾在兩個她所崇拜的人中間,緊緊地拉著他們的手,她真是快樂極了。
  基蘭博娛樂場設在巴溫河畔,挨著賽馬場。儘管洪水已經退去六個月了,但泥漿仍然沒有乾透,急不可耐的捷足先來者已經把它踏成了爛泥塘。在綿羊、牛、豬、山水和那些第一流的、無暇可指的為奪標獲獎而競爭的牲畜圍欄之外,有許多擺滿了手工藝品和吃食的帳篷,他們看著那些牲畜、糕餅、鉤針編織的圍巾、針織的嬰兒裝、刺繡的桌布、阿貓、阿狗和金絲雀。
  在這一切的遠處的另一側是賽馬場,那裡,年輕的男女騎手仍正在裁判員的面前慢慢地跟著他們的截短了尾巴的坐騎,在咯咯笑著的梅吉的眼裡,那些裁判員本身看上去就很像馬。女騎手們穿著漂亮的嘩嘰女騎裝,高高地坐在高頭大馬的鞍子上;她們的大禮帽上纏著一束撩人乾著急的輕紗。在梅吉看到一個了不起的姑娘騎著一匹鮮龍活跳的馬做出一系列難度很大的騰躍動作,並且一如開始那樣無可挑剔地結束她的表演之前,梅吉是想像不出一個人怎麼能那麼玄地騎在馬背上,戴著那樣的帽子、以比遛花蹄快得多的速度奔馳而又穩坐馬鞍、安然無恙的。這時,那姑娘性急地用馬刺刺了一下她的坐騎,碎蹄穿過潮濕的地面,在梅吉、弗蘭克和拉爾夫神父的面前勒住馬,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勾在鞍上的、穿著雪亮的黑色長統靴的一條腿脫開了,那姑娘坐到了鞍子的一側,傲然地伸出了戴著手套的雙手。
  "神父!勞駕幫我下來!"
  他向上伸出兩手摟住了她的腰,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輕巧地一轉身把她抱了下來。她的腳跟剛一沾地,他便撒開了手,把她那匹坐騎的韁繩拿在手中,往前走去。那姑娘和他比肩而行,毫不費力地大步跟著他。
  "卡邁克爾小姐,賽馬你會奪標嗎?"他用極其冷淡的聲調問道。
  她一撅嘴:她時當韶年,貌美容淪,他那叫人難以捉摸的、超凡脫俗的脾性使她惱火。我希望能贏,可是我沒把握。霍普頓小姐和安東妮·金太太也都參加比賽、不過,馴馬我能贏,所以,要是贏不了賽馬,我也不會發牢騷。"
  她說話時,那圓潤的元音非常悅耳,滿口是一個經過精心培養教育的年輕小姐的妙語雋言,她的嗓音中沒有絲毫興奮的土語的良跡。拉爾夫神父和她說話的時候,他自己的聲音也變得圓潤起來,連那令人悅娛的淡淡的愛爾蘭味兒也沒有了;彷彿她把引回了他也同樣有過的歲月之中去了。聽著他們輕鬆但卻謹慎的措詞;梅吉感到達惑不解;她皺起了眉頭,不知道拉爾夫神父身上起了什麼變化,而只知道他有了變化,而且是她不喜歡的變化。她鬆開了弗蘭克的手,確實,這情形使他們繼續並肩而行變得彆扭起來了。
  這時,他們來到了一個寬闊的水坑關,弗蘭克已經落在了他們的後邊。拉爾夫神父望了望水面,他的目光在閃動著。這水坑幾乎是個淺塘,他轉向了一直緊緊地和他拉著手的孩子,帶著一種特別溫柔的表情向她彎下腰去,這是那位小姐決不會看錯的,因為在他和她的彬彬有禮的交談中,根本就沒有這種柔情。
  "我沒有穿披風來,親愛的梅吉,因此我不能當你的活爾特·雷利爵士1。親愛的卡邁克爾小姐,我相信你會原諒我的,"--你把韁繩遞還給了那位小姐--"我不能讓我最喜愛的姑娘弄上滿鞋泥漿,對嗎?"1英國軍人,探險家,政治家,1554?-1618。--譯注
  他抱起了梅吉,毫不費力地把她夾在後腰上,聽任卡邁克爾小姐一手捉著她那笨重的、拖到地面的裙子,一手拉著紅繩,在沒人幫一幫的情況下,濺著泥水走過水坑。弗蘭克在他們的後面大笑著,這笑聲真是火上澆油;到了水坑的對面,她馬上便離開了他們,揚長而去。
  "我打心眼裡相信,要是她能做到的話,她會宰了你的。"在拉爾夫神父把梅吉放下時,弗蘭克說道。這次邂逅相逢,以及拉爾夫神父處心積慮的狠心的做法真是使他開心極了。在弗蘭克的眼中,她長得如花似玉,一身傲氣,似乎沒有一個男人會簡慢她的,哪怕是一位神父;可是,拉爾夫神父卻肆無忌憚地粉碎了她的自信心,粉碎了她當作武器來使用的娘們兒迷人的法寶。弗蘭克覺得,神父似乎討厭她;能討厭她所代表的所有的女人,這是一個他還沒有機會領略過的微妙而又神秘的天地。由於他母親的話刺痛了他,他希望卡邁克爾小姐能注意到他這個瑪麗·卡森的繼承者的長子,但是她卻連存在著他這麼個人都不屑於承認,縱使他身體粗壯,皮膚黝黑,眉清目秀,可她的注意力還是集中到了那個清心寡慾、似男若女的神父身上去了。
  "別擔心,就是再來這麼幾回,她也還是會湊上來的,"拉爾夫神父冷嘲熱諷地說道。"她很有錢,因此下個星期天她會風頭十足地把一張十鎊的票子放進教學的奉獻盤裡。"他針對弗蘭克的表情笑著。"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小伙子。儘管我從事這個職業,可我是個很世俗的人。別為這個見我的怪。就把它看作是我的閱歷所致吧。"
  他們已經遠離了賽馬場,走進了娛樂場裡、梅吉和弗蘭克對這個地方都很著迷。拉爾夫神父給了梅吉整整五個先令,而弗蘭克自己有五鎊;有足夠錢去付所有吸引人的棚場的入場費,真叫人開心。這地方人群擁來擠去。孩子們四處亂鑽,睜大眼睛望著把在破破爛爛的帳蓬前那些不甚高明的、俚俗不堪的傳奇畫:"天下最胖的太太","跳蛇舞的伊斯蘭公主"("請看她怎樣惹眼鏡蛇發火!"),"印度的橡膠人","世界最強壯的男人格裡厄斯","美人魚賽蒂絲"。每個棚場前他們都付錢,然後全神貫注地看著;沒在意美人魚賽蒡絲的鱗片已經黯然無光,微笑的眼鏡蛇連一個牙齒都不剩了。
  娛樂場的另一頭有一個巨大的帳篷,它是如此之大,獨霸一方。它的前面有一條高高的木板走道,背後掛著一幅與走道一樣長的、象幕布似的起絨粗呢,上面畫著幾個居高臨下、氣勢洶洶的人像。一個手拿麥克風的漢子正在對聚攏來的人們高聲叫喊著。
  "先生們,敝班是吉米·沙曼著名的拳擊班!敝班有八名世界最棒的拳手,哪位好漢願意上來比劃比劃,打贏了取得獎金一筆!"
  女人和姑娘們從聽眾中退了出去,男人和小伙子們從四面八方迅速地擁來;他們密不透風地圍擠在走道的下面,使聽眾的人數越來越多。八個拳手像古羅馬大競技場上列隊行進著的角鬥士一樣,威風凜凜地排成一行站在那裡。他們兩腿分開,雙手叉腰,對著嘖嘖讚歎的人群擺開了架式。他們穿著又黑又長的緊身衣褲和背心,灰色的緊身衣從腰部到大腿中部。緊貼在身上,梅吉還以為他們穿的是內衣內褲呢。他們的胸前用白色的大寫羅馬字體寫著:吉米·沙曼拳擊班。他們的個頭兒全不一樣,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適中,但體魄都極其精壯。他們隨隨便便地相互閒談著,大笑著,好像這場面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似的;只見他們活動著肌腱,作出不屑於賣弄的樣子。
  "嗨,朋友們,誰業較量較量?"那個招徠顧客的人粗聲粗氣地喊道。"哪一位想來比劃比劃?來鬥一場吧,贏一張五鎊的票子呀!"他敲著大鼓,一個勁兒地喊個不停。
  "我來!"弗蘭克喊道。"我來,我來!"
  他甩開了拉爾夫神父想阻擋他的手,周圍人群中凡是能看見弗蘭克那小小個頭的人全都笑了起來,好心地把他推到了前面。
  可是那個招徠顧客的人卻十分認真。這時拳擊班裡的一個人友好地伸出了手,把弗蘭克拉上了梯子,站到了已經站著八條漢子的走道的一側。"請不要笑,先生們,他個頭兒雖然不太高,但他是頭一個自告奮勇站出來的!大家知道,鬥拳不看個頭兒一要看鬥得怎樣!嗨,這位小老弟要試試身手--你們這些大高個的朋友怎麼樣,呃?來露一手,贏一張五鎊的票子呀,和吉米·沙曼拳擊班的哪位拳手較量較量吧!"
  慢慢地,自告奮勇的人增加了。這些年輕小伙子們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著自己的帽子,望著站在他們邊上的那幫經過精心挑選的職業拳手。拉爾夫神父很想留下為來看個究竟,但終於不情願地斷定,現在再也不能讓梅吉留在附近了。於是,他把她抱了起來,隨即轉身離去。梅吉尖聲叫了起來,他走得越遠,她就越叫得響。人們都在看他們了。認識他的人太多了,這是很傷腦筋的事,更甭提這是多麼有損尊嚴了。
  "喂,梅吉,我不能帶你走去!你爸爸會剝我的皮的,沒錯兒!"
  "我要和弗蘭克在一塊兒,我要和弗蘭克在一塊兒!"她扯足了嗓門哭喊著,又蹬又踢,還想咬人。
  "唉,真纏人!"他說道。
  他不得不屈服了,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了所需的硬幣,他向大帳篷掀開的進口走示,用眼睛溜著,看是否有克利裡家的男孩子。可是哪兒也看不到他們,於是,他推測他們準是在賽馬場上碰馬蹄鐵的運氣,或者是在大吃其肉餡餅和冰淇淋。
  "神父,你不能帶她進去!"拳擊班的領班十分驚訝地說道。
  拉爾夫抬眼望著天空。"只要你告訴我,咱們怎麼能把她從這裡帶開,而又不至於因為有意作難孩子惹得基裡所有的警察出來制止咱們,我倒樂得走呢!但是,她哥哥自願來打擂台,不看到她哥把你的那些弟兄們打個落花流水,她是不會走的。"
  領班的聳了聳肩:"好吧,神父,我不跟你爭了,好嗎?你請進吧,可是別讓她闖進去,你--你做做好事吧。不行,不行,神父,把錢收回兜裡去吧,吉米會不高興的。"
  帳篷裡似乎滿滿騰騰的都是男人和小伙子,他們圍著中間的一個圓圈打轉轉,拉爾夫神父在人群的後排靠著帆布帳篷找了個地方;他拚命地抓著梅吉。空氣中瀰漫著煙味兒和撒在地上的吸泥漿的鋸末的香味。弗蘭克的手上已經戴上了拳套,他是這一天的第一個挑戰者。
  從人群中出來的人擊敗某個職業拳手儘管不是常有的事,但卻也不是從未有過的事。大夥兒都承認,他們並不是世界上最好的拳手,但他們中間確實有幾個是澳大初亞最好的拳手。由於弗蘭克身材的緣故,他被指定與一個體重120磅以下的最輕量級拳手比賽。他第三拳就把對手打倒在地,並且提出願和另一個拳手再戰。在他和第三個職業拳手較量的時候,消息傳開了,帳篷裡擠得水洩不通,要想再放進一個心急火燎的觀眾來都不可能了。
  他幾乎沒挨上一拳,而他已經打出的可數的幾拳反倒激起了他久已鬱結在心頭的怒氣。他怒目圓睜;他的每一個對手都彷彿長著帕迪的面孔。人群發出的喊叫和喝彩聲衝進他的腦子,她像有一個宏大的聲音在叫著:上!上!上!哦,他是多麼渴望能有打架的機會啊;自從到了德羅海達,他還沒有過這樣的機會呢!因為打架鬥毆是他所知道的唯一能發洩自己的憤怒和痛苦的方法,當他的打出使對方倒地的一拳時,他覺得耳朵裡聽到的沉悶的喊聲變成了:殺!殺!殺!
  隨後,他們讓他和一個真正第一流的拳手對壘;這是一個次輕量級的拳手,他奉命和弗蘭克保持一定的距離,看看他是否除了猛打狠揍以外還會拳術。吉米·沙曼的兩眼閃著光。他總是在注意發現第一流的拳手,在窮鄉僻壤裡進行的對壘中他已經發現了幾個。那輕量級拳手在照著吩咐行事,儘管他在力量上勝過一等,但卻仍被步步緊逼著。弗蘭克緊隨不捨,一心要打死那個跳跳蹦蹦、躲來閃去的人;除了那人以外,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從每一次扭打和拳來拳去中摸熟了這個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仍能思考的陌生的對手。儘管他飽嘗了對手打出的拳頭,他到底還是佔了上風,他一隻眼睛腫了,眉毛和嘴唇也破了。但是,他贏到了20鎊,也博得了在場的每一個男人和尊敬
  梅吉從拉爾夫神父已經放鬆的懷抱中掙了出來,他還沒來得及抓住她,她就衝出了帳篷。當他在外面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吐了一陣,正打算用小手絹擦她那雙濺髒了的鞋子。他一言不發地把自己的手絹遞給了她,輕輕地撫摸著她那光亮的頭髮,她正在啜泣著。剛才帳篷裡的氣氛也不合他的胃口,使他感到難受,他希望,他職業的尊嚴能歙了當眾流露出這一點,從而減輕這種痛苦。
  "你是要等弗蘭克呢,還是願意我們現在就走?"
  "我要等弗蘭克,"她依在他的身邊喃喃地說道,對他的鎮定和同情充滿了感激。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如此牽動我那像一潭龍水般的感情?"他若有所思地說道,儘管他相信她吐得很厲害,傷心得無心去聽他說話,但他卻需要像許多生活孤獨的人那樣,大地說出了自己的思想。"你別讓我想起我的母親。我從來沒有過妹妹,但願我能瞭解你和你那不幸的家……你的日子難過嗎,我的小梅吉?"
  弗蘭克從帳篷裡走出來,一隻眼睛上貼著膏藥,破了的嘴唇上塗著藥。自從拉爾夫神父認識他以來,他頭一次顯得喜氣洋洋,教士覺得,這神態就和大家知道的多數男人與一個女人在床上度過了一個良宵以後的樣子是一樣的。
  "梅吉在這兒幹嘛呢?"他粗聲大氣在說道,拳擊場上的興奮勁兒還沒有完全過去呢。
  "就差綁住她的胳膊腿兒啦,更甭提想哄住她;我可沒法讓她呆在外邊。"拉爾夫神父尖刻地說道,雖然不得不為自己辯解使他感到不快,但他對弗蘭克會不會衝著他來也毫無把握。他一點也不怕弗蘭克,但他卻怕在大庭廣眾之下鬧得不可開交。"她是因為你才受了驚嚇的,弗蘭克,她想盡量離你近一些,好親眼看見你沒事兒。別生她的氣,她已經夠難受的了。"
  "難道你不怕讓爸知道你到這種地方來過嗎?"弗蘭克衝著梅吉說道。
  "把咱們的觀光縮短一下怎麼樣?"神父問道。"我想,咱們大家可以到我的宅邸去休息一下,喝杯茶。"他擰了一下梅吉的鼻尖。"至於你,小姐,可以好好地洗一洗。"
  帕迪跟他姐姐遭了一天罪,對她唯命是從,菲還從來沒這麼支使過他呢。她的腳上穿著進口的吉皮爾花邊鞋,穿過基裡的泥沼地。她挑挑剔剔,動不協就發脾氣,她儀態莊重地和誰打招呼,他就得對誰陪笑,談上幾句,當她給"基蘭博杯"的獲獎者頒發祖母綠手鐲時,他就得侍立在一旁。他想不通他們為什麼把所有的獎金都花在買這麼一個女人的小飾物上,而不是發一隻金獎盃和一大扎票子。這是因為他不明白這個賽馬會完全是業餘性的,不明白那些參賽的人並不需要欲不可耐的金錢,相反,卻可以漫不經心地把所得的錢扔給這個矮小的女人,騎著栗色馬勝了金·愛德華的霍里·霍普頓把那只祖母綠手鐲贏到了手。前幾年,他已經贏得了一隻紅寶石手鐲、一隻鑽石手鐲和一隻藍寶石手鐲。他有一位太太和五個女兒,並且說,在贏到六個手鐲之前他是不會罷手的。
  帕迪那件漿過的襯衫和加了賽璐珞硬襯的領子真磨人,藍色的外套穿在身上太熱,午餐招待會上的悉尼海鮮味加香檳酒也不對他那慣於消化羊肉的胃口,他覺得自己是個傻瓜,或是說看上去像個傻瓜。他的衣服料子很好,但縫製費很便宜,式樣也土氣。他們和他不是一類人;他們是粗魯的、穿著蘇格蘭呢衣的牧場主,有身份的主婦,露齒而笑的、愛騎馬的年輕女郎,是那些被新聞報紙稱為"牧場霸主"中的精英。他們盡量忘記他們曾在上個世紀中霸佔了這裡的大片土地,將它們據為己有。他們對這片土地的所有權得到了聯邦政會法令的默認。他們成了大擊上最受人羨慕的人,管理著自己的政黨,將子女送進悉尼的高等學府,和來訪的威爾士親王飲酒暢敘。他,普普通通的克利裡不過是個工人,他與這些殖民地的貴族毫無共同之處;他們只能使他想起他妻子的家庭,使他感到不自在。
  所以,當他來到神父宅邸,發現弗蘭克、梅吉和拉爾夫神父正懶洋洋地圍在爐子旁,似乎度過了美好的、無憂無慮的一天時,他便感到一股無名怒火從心頭升起、他失去了菲那種有教養的支持是不堪忍受的;他依然不喜歡他姐姐,就像他在愛爾蘭的單年時代那樣,他從來就不喜欠她。這時,他發現了弗蘭克眼旁的膏藥和腫起來的臉。這真是天賜的好借口。
  "看你弄成什麼樣兒了!你怎麼回去見你媽?"他吼道,"我一天不見人你就犯老毛病,和路邊多看你一眼的人打架!"
  拉爾夫吃了一驚,跳起來,剛想說幾句安慰話,可弗蘭克比他還快。
  "我靠這個掙到了錢!"他指著膏藥,非常溫和地說,"幾分鐘就賺了20鎊,比瑪麗姑姑一個月給咱們倆的工資還多。今天下午在吉米的帳篷裡我打倒了三名出色的拳手,和輕量級冠軍對陣時也挺了下來。我自己掙了20鎊。我幹的事可能不符合你的想法,但我今天下午贏得了每一個在場觀眾的尊敬。"
  "打倒鄉村集市上的幾個無精打采、頭腦發昏的老傢伙,你就在這些人中間充好漢嗎?弗蘭克,長大些吧!我知道你的個頭兒長不大了,但為了你媽,你的頭腦應該成熟起來。"
  弗蘭克臉色慘白!就像是漂過的骨頭。這是他受到過的最可怕的侮辱,而侮辱他的是他的父親。他不能回擊,他吃力地控制著自己的雙手,從肺腑深處吐著氣。"不是不中用的老傢伙,爸。你像我一樣瞭解吉米是什麼樣的人,吉米親口說過我要是當拳擊手會大有前途的;他想讓我進他的拳擊班進行訓練。他想付我工資!我可能不會再長個兒,但我這個身材足以痛打世界上的任何人,也包括你這個可惡的老色鬼!"
  帕迪明白這個形容詞後面的含義,他的臉色登時受得和他兒子一樣慘白了。"你膽敢這樣侮辱我!"
  "你算什麼東西?你真叫人噁心,比發情的公羊還壞!你就不能讓她踏踏實實地呆著?你就不能對她放開你的魔爪?"
  "別說啦!不!別說啦!"梅吉尖叫著。拉爾夫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痛苦地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上。她涕淚交流,激烈而又徒勞地想掙扎開來,"別吵啦,爸,別吵了!噢,弗蘭克,請別吵啦!請別吵,別吵呀!"她尖叫著。
  可是,只有拉爾夫神父聽見了她的聲音。弗蘭克和帕迪面對著面,他們最終認識到,彼此之間既相互厭惡,又相互畏懼。共同愛菲的堤壩潰決了,對菲的令人心酸的競爭顯現出來了。
  "我是她丈夫。我們有孩子,是上帝的賜福。"帕迪努力控制著自己,鎮定地說道。
  "你比到處追著母狗跑的公狗強不了多少!"
  "你也不比那個生你的老狗好多少,不管你是誰!謝天謝地,反正跟我沒關係!"帕迪叫道,隨即停了下來。"啊!親愛的基督啊!"狂刀像旋風一樣離開了他,他彎下身子,渾身顫抖,用手拚命地摳自己的嘴,好像要把說了不該說的話的舌頭扯出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找不是這個意思!"
  帕迪的話剛一出口,拉爾夫就放開了梅吉,緊緊地抓住了弗蘭克。他把弗蘭克的右臂扭到背後,用左臂繞住弗蘭克的脖子,勒住他。拉爾夫身強力壯。緊緊地夾住弗蘭克--使他無力反抗。弗蘭克想掙開身子,但他的反抗失敗了;他搖搖頭,表示屈服。梅吉撲在地上,跪在那裡哭泣著;她的眼光無可奈何地從哥哥身上移到父親身上。她苦苦的哀求著,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她明白,這件事意味著她再也不能同時保住他們兩人了。
  "你就是這個意思,"弗蘭克嘶啞地說道,"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他吃力地把頭轉向了拉爾夫神父,"神父,放開我吧,我不會碰他的,上帝保佑,我不會碰他的。"
  "上帝保佑你?上帝會讓你的靈魂爛掉的!讓你們倆的靈魂都爛掉!要是你們毀了這孩子,我就把你們宰了!"神父怒吼著,現在他是唯一發怒的人了,"你們知道嗎?我是怕我不在你們倆會互相殘殺,才把她留在這兒的,結果卻讓她聽到了這番話!我真該讓你們互相殘殺,你們這兩個卑鄙、自私的白癡!"
  "好吧,我要走了,"弗蘭克用奇怪的、無力的聲音說道,"我要去參加吉米的拳擊班,我不會再回來了。"
  "你一定得回來,"帕迪喃喃說道。"我怎麼對你媽說呢?對她來說,你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還重要,她決不會寬恕我的。"
  "告訴她,我去參加吉米的拳擊班了,因為我想出人頭地。這是實話。"
  弗蘭克異樣的黑眼睛閃著嘲諷的光芒。這眼睛還在神父初次見到時就使他感到驚奇,灰眼睛的菲和藍眼睛的帕迪怎麼能生出黑眼睛的兒子?拉爾夫懂得孟德爾1定律;即使菲的灰眼睛也不可能造成這種現象。
  1孟德爾,1882-1884年,奧地利生物學家、遺傳學家。--譯注
  弗蘭克拾起帽子和外套。"噢,這是實話!我早就該明白的你沒有媽媽在一間房子裡彈鋼琴的回憶!這表明你是在我後邊得到她的,她先屬於我。"他啞然而笑,"沒想吧,這些年來我總是抱怨你拖她的後腿,我就是這麼想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沒有拖她的後腿,弗蘭克,誰也沒有!"神父喊道,想把他拉回來。"這只是上帝那難以捉摸的偉大計劃的一部分;你應該這樣想!"
  "上帝那難以捉摸的偉大計劃!"從門口傳來了那年輕人嘲諷的聲音,"德·布裡克薩特神父,你當神父時,比應聲蟲高明不了多少!我說上帝保佑你,因為你是這裡唯一不瞭解上帝的人!"
  帕迪坐在椅子上,臉色灰白;他吃驚地看著跪在爐子旁,哭得東倒西歪的梅吉。他站起身來,走到她在前,但拉爾夫神父粗暴地把他推開了。
  "別碰她。你幹得已經夠了!櫃櫥裡有威士忌,去喝點兒吧。我先送她去睡覺,然後回來和你談談,你別走。夥計,聽見我的話了嗎?"
  "我會呆在這兒的。神父。讓她去睡吧,"
  在樓上那間迷人的、蘋果綠色的臥室裡,神父替小姑娘脫掉了外衣和襯衫,讓她坐在床邊,然後再給她脫去鞋襪。安妮送來的睡衣放在枕頭上。在脫她的內褲之前、他把睡衣拉過來,從她的頭上輕輕套下。他一直跟她扯著不相干的閒話,比如扣子拒絕解開啦,鞋帶頑固地緊縛著啦,緞帶解不開啦,等等。她是不是在聽,那就很難說了。煩惱、痛苦和難以方喻的童年悲劇,遠遠超過了她這種年紀可以接受的範圍。她的眼睛越過他的肩頭,憂鬱地凝望著。
  "現在躺下,親愛的姑娘。安心睡吧,我一會兒就來看你。別擔心,聽見了嗎?咱們以後再談這件事。"
  "她好嗎?"當他回到客廳時,帕迪問。
  拉爾夫神父伸手去拿櫃櫥上的威士忌,給自己倒了大半杯。
  "我真的不知道,老天在上,帕迪,我想知道什麼對愛爾蘭人禍害更大。是酒呢?還是脾氣?是什麼使你說出那番話?不,別忙著回答!當然是脾氣嘍。當然,沒錯兒!我頭一眼看見他時,就知道他不是你們的孩子。"
  "沒有什麼能逃掉你的眼光,是嗎?"
  "大概是吧,反正我的教民遇上麻煩或有痛苦時,我不用費多大勁就看得出來、既然看出來了,盡力幫忙就是我的責任。"
  "神父,你在基裡是深受愛戴的。"
  "毫無疑問,這靠的是我的臉和我的身材,"神父尖刻地說道;他本來想輕描淡寫地講這話的。
  "你這樣想嗎?我不贊成。神父,我們喜歡你,是因為你的精神上是個很好的引路人。"
  "(口害),不管怎麼說,我好像完全捲進你們的麻煩中去了,"拉爾夫神父不安地說道。"夥計,你最好把心裡話都倒出來吧。"
  帕迪凝視著火光,在神父送梅吉睡覺去時,他盡量把爐火添旺,並以極度的懊悔和狂暴做這件事。他手中的空杯不斷地顫動著;拉爾夫神父站起身,把酒瓶拿來,把那杯子倒滿。帕迪考慮了好一陣子,歎了口氣,擦掉了臉上掛著的淚水。
  "我不知這弗蘭克的父親是誰。這件事發生在我見到菲之前。她家人的社會地位在新西蘭首屈一指、她父親在艾希伯頓以外的南島上有一大筆小麥和羊群的財產;錢算不上什麼東西;菲是他的獨生女。據我所知,他為她安排生活--到故國去旅行,在社交界露面,找一個好丈夫。當然,她在家裡從來不幹活。他們有女傭人、男管家、馬車和馬,生活得就像貴族。
  "我是個擠奶工,我常常從遠處看見菲帶著一個大約一歲半的男孩子散步。後來,老詹姆斯阿姆斯特郎米找我。他說,他女兒玷污了他的門風,沒結婚就有了孩子。當然,這件事被壓了下來;他們想把她趕走,可她祖母嘮嘮叨叨,不肯答應,他們別無選擇,只好把她留下。儘管這是件尷尬的事。現在,她祖母快死了,誰也攔不住他們把菲和那孩子趕走。詹姆斯說我是單身漢,要是我肯娶她,並保證把她帶離南島,他願意付給我路費,外加500鎊。
  "是的,神父,這是我的運氣。我厭惡單身生活了。但我一直是個靦腆的人,從沒和姑娘好過。這對我來說似乎是個好主意,老實說,我才不在乎那個孩子呢。她祖母聽到了風聲,便派人來找我,儘管她病得很厲害。我敢說,她平時一定是個很難對付的人,但卻是一位真正的貴婦人。她把菲的事給我透露了一些,但沒說孩子的父親是誰,我也懶得問。把正她要我答應對菲好--她知道,她一死,他們就會把菲從那地方趕走,於是,她建議詹姆斯為她孫女找個丈夫。我很可憐那老傢伙;她太喜歡菲啦。
  "神父,你相信嗎?我第一次接近菲並向她打招呼,就是我娶她的那天。"
  "哦,我相信。"教士摒著呼吸說道。他望著杯中的酒,然後一飲而盡,又伸手去拿酒瓶,給他們兩人各斟一杯。"因此、你娶了一個地位比你高得多的貴婦,帕迪。"
  "是的。起首,我怕她怕得要死。那時候她太縹亮了,神父,所以……我都傻眼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好像那不是她,好像這事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
  "她現在仍然很美,帕迪。"拉爾夫神父溫和地說道。"從梅吉的身上我能看出她上世紀以前的樣子。"
  "對她來說日子可不輕鬆,神父,可我不知道我還做些什麼別的。至少,她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沒受過虐待。一直過了兩年我才有勇氣--呃,成為她真正的丈夫。我不得不教她做飯、拖地板、洗熨衣服。她不知道該怎麼做。"
  "神父,我們結婚這許多年來,她既不抱怨,也不笑不哭。只有在我們同床共枕時,她才顯得有點兒情緒,但她從來不張口。我希望她說話,但又不想讓她說,因為我一直在想,要是她說的話,一定是叫那人的名字。哦,我並不是說她不喜歡我或我們的孩子。但我太愛她了,不過我似乎覺得她一直沒有這種那種感情,除了對弗蘭克。我一直都明白,我們加在一起也趕不上她對弗蘭克的愛,她一定愛他的父親。可我一點兒也不瞭解那男人:他是誰?為什麼也不能嫁他?"
  拉爾夫神父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眨動著眼睛。"哦,帕迪,真是活受罪啊!謝天謝地,幸虧我沒勇氣去沾這種生活的邊。"
  帕迪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唉,現在我沾上了,神父,對嗎?我把弗蘭克趕走了,菲永遠不會寬恕我的。"
  "你不能跟她說,帕迪。不,你千萬別告訴她。就跟她說弗蘭克跟拳擊手們跑了,就這樣說。她清楚弗蘭克一直不安分;她會相信你的。"
  "我不能那樣做,神父!"帕迪驚呆了。
  "你必須這樣做,帕迪。她經歷的辛酸苦難還少嗎?別再給她加碼了。"他心裡卻在想:誰知道呢?也許她終將學會把對弗蘭克的愛給予你,給予你和樓上的那個小東西。
  "你真這麼想嗎,神父?"
  "是的。已經發生的事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可梅吉怎麼辦?她全聽見了。"
  "別擔心梅吉,我會照料她的。我想,她除了明白你和弗蘭克吵了架,別的什麼都不會明白的。我會讓她明白,既然弗蘭克跑了,再把吵架的事告訴她母親,只能往增悲傷。此外,我有個感覺:梅吉不會先對她母親多說什麼的。"他站起身來。"去睡吧,帕迪。你明天參加瑪麗的舞會時。得顯得若無其事,記住了嗎?"
  梅吉沒有睡著;床邊的小燈閃著昏暗的光,她睜著眼睛躺在那裡。教士坐在她的身邊。注視著她髮辮上一動不動的毛髮。他仔細地解開藍緞帶。輕輕地拉著,直到頭髮散落地枕頭和床單上。
  "弗蘭克走了,梅吉。"他說。
  "我知道,神父。"
  "你知道為什麼嗎,親愛的?"
  "他和爸幹了一架。"
  "你打算怎麼力?"
  "我要和弗蘭克一起走。他需要我。"
  "你不能走,我的梅吉。"
  "不,我能走。我本打算今晚就去找他的,可我的腿發軟,我也不喜歡黑夜。但一大早我會去找他的。"
  "不,你千萬別這樣做。你知道,弗蘭克得有自己的生活,他到了該走的時候了。我知道你不希望他走,但他很久以來就想走了。你千萬別自私;你得讓他過自己的生活。"千篇一律的重複,他想,要繼續把這種觀點灌輸給她。"我們一旦長大成人,自然就有權利希望離開自己生長的家,到外面謀生活;弗蘭克是個成年人了、現在他應該有他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和家庭。你明白嗎,梅吉?你爸和弗蘭克吵架只是表明弗蘭克想走了。這不是因為他們互相厭惡。許多年輕人都是這樣做的、這是一種借口。這次吵架給弗蘭克找到了一個去做他長期以來就想做的事情的借口,一個弗蘭克離開的借口,你明白嗎,我的梅吉?"
  她的眼光轉到了他的臉上,停在了那裡。那雙眼睛是如此疲憊,如此充滿了痛苦,如此老氣橫秋。"我明白。"她說。"我明白,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弗蘭克就想走,可他沒走成。爸把他帶了回來,強迫他和我們呆在一起。"
  "但這次爸爸不會把他帶回來了,因為爸爸現在不能強迫他留下來了。弗蘭克永遠走了,梅吉。他不會回來了。"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嗎?"
  "我不知道,"他老老實實地答道。"當然,我願意說你能再見到他,但沒人能預言未來,梅吉,甚至連教士都不能。"他吸了口氣。"你千萬別告訴媽媽他們吵了架,梅吉。你聽見我的話了嗎?這會使她非常煩惱的,她身體不好。"
  "是因為她又要生孩子了嗎?"
  "你怎麼知道的?"
  "媽喜歡養孩子;她生了好多。神父,她生了那麼多好孩子,就是她身體不好的時候也生。我自己就想生個像哈爾那樣的孩子,那樣,我就不會太思念弗蘭克了,對嗎?"
  "單性生殖,"他說。"好運氣呀,梅吉。那你幹嘛不想法生一個?
  "我還有哈爾呢,"她迷迷糊糊地說著,偎起了身子。隨後,她又說:"神父,你也會走嗎?會嗎?"
  "總有一天會的,梅吉。但沒那麼快,我想,所以用不著擔心。我覺得我會在基裡呆很久很久的。"教士答道,他的眼睛裡充滿了酸楚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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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06章

   
  梅吉總得回家,這是沒法子的事。菲離開她就十不成事。這時,基裡的女修道院只剩下斯圖爾特一個人了;他絕了一次食,於是,他也回德羅海達去了。
  時當八月,寒氣逼人。他們來到澳大利亞剛好一年。不過,今年冬天要比去年冷。乾旱少雨,空氣干冷,於肺不利。大分水嶺向東300英里,積雪之厚是多年未見的。但是,自前一個夏天下了一場瓢潑季雨以來,伯倫河口以西滴雨未落。基裡的人們都說,天又要早了。乾旱不過是推遲了一但它一定會來的,也許就是這場乾旱。
  當梅吉見到她母親的時候,她覺得心情很沉重;這也許是告別童年時代的一種神態,一種將要成為一個成熟的女子的徵兆吧。除了肚子大些以外,菲的外表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她的心卻像是一隻慢下來的疲憊不堪的舊鐘,走得愈來愈慢,直到永遠地靜止下來。梅吉覺得永遠不會在她媽媽身上衰竭的那股活潑勁兒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她剛抬起雙腳,便又放了下來,好像無法肯定怎樣舉步似的,步態上表現出來的現象說明她精神上亂了套。對即將出生的嬰兒,她沒有喜悅之情,甚至對哈爾的那種極其含蓄的滿足了情也不復再見了。
  那紅頭髮的小傢伙蹣蹣跚跚地滿屋子跑,一刻也不肯閒地摸東碰西,可菲卻壓根兒不打算懲戒他,甚至連他幹什麼事她都不管。他悶頭在爐子、案板、洗碗槽這些永遠屬於她的那攤東西之間苦幹著,好像除此之餐一切都不存在似的。於是,梅吉就別無選擇了,她只有去填補那孩子生活中的空白,成了她的母親。這是不必作出任何犧牲的,因為她非常愛他,覺得他孤弱無助,願意將她打算全部慷慨奉獻的愛都傾注給這個小傢伙。他哭著要她,最先學會叫她的名字。他伸著胳膊要她抱:她心中充滿了快樂,心滿意足。儘管編織、補衣、縫紉、洗燙、喂雞以及其他所有必須干的活兒都苦,但梅吉覺得她的日子過得非常愉快。
  誰也未曾提起過弗蘭克,但是,每隔六個星期,當菲聽到郵政車來到的時候,都要翹首西望,流露出片刻的生氣。然後,史密斯太太便會把大夥兒的郵件帶來;當她看到裡面沒有弗蘭克來的信時,那瞬間一現的、枉費苦心的關注便煙消雲散了。
  家裡又添了兩條新的生命。菲生了一對雙胞胎,又給克利裡家添了兩個紅頭髮的男孩兒,洗禮時命名為詹姆斯和帕特裡克。這兩個可愛的小傢伙具備他們父親那種開郎的氣質和溫和的脾氣。他們剛一出生就成了毫不起眼的家庭成員,因為菲除了給他們餵奶之外,對他們毫無興趣。不久,他們的名字便被簡化成了詹斯和帕西。他們倆是大宅那邊婦女們--兩個老處女和孀居無子的女管家--的寵兒;她們對嬰兒寵愛得要命。這就使菲輕而易舉地將他們忘卻了,因為他們有三個意切情深的母親--隨著時間的流逝一他們醒著的時候大都是在大宅那邊消磨的,這已成了公認的事實了。梅吉在對付哈爾的同時,沒有時間把他們攬在身邊,哈爾太讓人費神了,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那笨手笨腳、毫無經驗的討好不對他的勁兒。梅吉是他的生活中充滿慈愛的中心,除了梅吉他誰都不想要,除了梅吉他誰也不要。
  布魯伊·威廉姆斯用他那一套可愛的馬和那輛大而重的馬車換了一輛卡車,於是郵件便成了四個星期來一趟,而不是六個星期來一趟了;可是,弗蘭克連一個字兒也沒寄來過。漸漸地,有關他的回憶變得十分淡漠了;回憶就是這樣的:即使是那些充滿深情厚愛的回憶也概莫能外,好像腦子裡有一種無意識的癒合過程,儘管我們曾痛下決心永勿忘,但它依然能使創傷彌合。以梅吉來說,弗蘭克的形象已經從影影綽綽的可敬的面容,變成了某種聖像;這模糊的聖像和真正的弗蘭克毫無關係,而是一個想當然是弗蘭克的聖像。梅吉的拳拳追思就是這麼淡漠下去的。而對菲來說,對弗蘭克的思念已經被一種深不可及的緘默所代替;她的熱情全熄。猶如死水,再也泛不起漣漪了。
  這變化悄然而至,誰都沒有發覺。菲是在毫不動聲色的沉默中垮下來的;她內心的東西,除了那個她暗中注以鍾愛的新對像之外,誰都沒有機會得以窺見這內心的世界。這是深藏在他們之間的一種不可言傳的東西,是某種使他們的孤獨得以緩解的東西。
  也許這是勢不可免的,因為在她所有的孩子中只有斯圖爾特像她。他才14歲。便像弗蘭克那樣成了他父親和兄弟們所完全不能理解的人。但他與弗蘭克不一樣,他並沒有造成相互間的敵視。他毫無怨言地按吩咐行事。像別人一樣地苦幹,根本沒有在克利裡家的生活中掀起任何波瀾。雖然他的頭髮是紅色的,但是他的膚色在男孩子中間最深,比他們都要顯得赤褐,他的眼睛就像背陰處那湖泊的水一樣清澈,彷彿這雙眼睛能看到事情最初始的階段,看透一切事物的真相。他是帕迪兒子中唯一的一個被認為成年之後會相貌出眾的人,儘管梅吉私下認為她的哈爾長大之後一定能超過他,誰都不知道斯圖爾特在想什麼,他像菲一樣,很少講話,從不發表自己的看法。他有一種完全一動不動的、令人納悶的訣竅,一動不動的就彷彿他縮進了自己的軀體。在年齡和他最接近的梅吉看來,他似乎能雲遊到某個誰也無法隨之而去的地方。而拉爾夫神父卻有另一番見解。
  "那小伙子簡直不屬於人類!"在梅吉走後只剩下他留在女修道院的一天,他把絕食的斯圖爾特送回了德羅海達,他說道:"他說過他想回家嗎?他說過他想梅吉嗎?沒有!他只是停止了吃飯,耐心地等待著我們這些笨腦殼想出其中的原委來、他沒有開口抱怨過一次,當我走到他面前,大喊大叫地問他是不是想回家的時候,他就那麼笑了一笑,點了點頭!"
  但是,隨著光陰的流逝,事情就不言自明地擺了出來:斯圖爾特不會與帕迪和其他孩子們出去到牧場幹活的,儘管從年齡上看,他應該去。斯圖爾特將留在家裡看門、劈木柴、照管菜園、擠奶--幹那些在家中要看三個孩子的女人沒時間去幹的活計。在這個地方留下個男人是明智的,儘管留下的是個半大小子,但這會證明其他的男人就在近處。因為這裡常常會有些不速之客--後廊的台階上會響起陌生人靴子的砰砰聲,一個陌生的嗓音會問:
  "喂、太太。能給過路人來點兒吃的嗎?"
  在內地,這種無業遊民多如牛毛,背著藍色的包袱,從一個牧場游到一個牧場;有從昆土蘭州南下的,有從維多利亞州1北上的。這些人或是背運倒時,或是四處尋找一份定期的工作,寧願步行流浪數千英里,尋找只有他們自己才曉得的東西。他們中間的大部分都是彬彬有利的人。他們露面了,大塊吃著肉,在包袱裡裹上一點兒人家贈送的茶、糖和麵粉,隨後便消失在通往巴庫拉和奈仁甘的小徑盡頭;斜挎的野餐鐵罐顛個不停,身後顛顛地跟著狗兒。澳大利亞的浪游者們極少騎馬,他們步行。偶然會有個把壞人來,專門注意那些家中男人外出的女人,其目的不是為了強姦,而是為了打劫。所以,菲在廚房的一個孩子夠不著的角落中放了一支頂著火的滑膛槍,並且保證一旦菲那雙富有經驗的眼睛確定了來人的品行,便能趕在來人之前拿到它。在家裡把斯圖爾特負責的地方派定之後,菲高興地把槍交給了他。1澳大利亞最南部的一個州。--譯注
  儘管來人中大多數都是遊民,但也不盡然,譬如,其中就有一個駕著老式的T型福特汽車而來的沃特金斯人。他什麼都販運。從馬的塗抹劑到香皂;這種香皂和菲在洗衣的銅盆裡用脂肪和苛性鹼做成的那種硬如頑石的貨色不可同日而語:他帶來了薰衣草水和科隆香水,防止陽光灼傷臉部皮膚的香粉和雪花膏、有些你作夢也想不到能從任何人手中買到的東西,那沃特斯金人卻有;比如他的藥膏,比任何藥房裡的藥膏或傳統的藥膏要好得多,這藥對牧羊狗肋部的傷口到人皮膚上的潰瘍,都有癒合的功效。無論他來到哪個廚房,女人們都會蜂擁而集、急不可耐地等他將他那百貨箱"砰"地一聲打開。
  這裡還有其他的買賣人,但是,他們都不如沃特金斯人那樣定期地到這塊邊遠地區來,但他們同樣受歡迎,他們什麼都兜售,從機制的煙捲到整匹的布料。有時,還有俗艷而又誘人的內衣和緊身胸衣。內地的婦女們極渴望他們的到來,因為她們很少出門,一年中興許只到最近的幣鎮去一兩次;她們離悉尼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店太遠,離時髦貨和花哨的女用裝飾品太遠了。
  生活中似乎總是離不開蒼蠅和塵土。很長時間滴雨未下,哪怕來一場稀疏小雨都能使塵土落下,淹死蒼蠅。由於缺少雨水、所以蒼蠅愈多、塵土也就愈多。每個房間的天花板上都鬆鬆垮垮地低垂著長長的、帶粘性的、螺旋狀的毒蠅紙,黑乎乎地粘著蒼蠅的屍體;這是一天之中粘上去的。所有的東西都得時時遮蓋,否則不是成了蒼蠅狂歡之處便是成了蒼蠅的葬身墳場。蒼蠅留下的小黑點骯裡骯髒地附在傢俱上,牆壁上和基蘭搏百貨店的日曆上。
  噢,還有塵土!簡直沒法把塵土弄乾淨,那顆粒細小的棕色粉塵甚至能滲進緊緊蓋著的容器裡,把剛剛洗過的頭髮弄得毫無光澤,使皮膚粗糙,落滿衣服和窗簾的褶縫,在剛剛撣過塵土的光滑的桌面上落上薄薄的一層。地板上滿是厚厚的塵土,這都是人們漫不經心地擦靴子的時候留下來的,以及從敞開的門窗中隨著又熱又干的風飄進來的。菲不得不將起居室裡的波斯地毯捲了起來,讓斯圖爾特用她瞞著人眼從基裡的商店中買來的漆布將地毯包住。
  人來人往最多的廚房鋪上了柚木厚板,由於鐵絲刷蘸鹼皂液的沒完沒了的擦洗,柚木反被洗成了陳舊的骨頭色。菲和梅吉想在上面撒一層據末,於是斯圖爾特便仔細地從木堆裡收集來一些,將這些鋸末摻上少許珍貴的水,撒在地上。然後將近些濕漉漉的、發著刺鼻香味的東西從門裡掃出去,從後廊中撒到菜園裡,任其在那裡朽爛成為腐蝕質。
  小河乾涸成一連串的水窪之後,山凹裡除了塵土什麼也留不住,所以,從小河裡已無水可汲,來供廚房和浴室使用了。斯圖爾特開著水槽車到遠處,裝滿了水運回來,將水再灌入一隻備用的雨水箱裡。女人們不得個習慣用這種可怕的水洗碟子、洗衣服、給嬰兒洗澡;這種水還不如那渾濁的小河水呢。這種腥臭的、發著硫磺味兒的礦物性的水,得小心地從盤子上揩淨;這種水使頭髮變得像稻草一樣乾燥、粗糙。他們存下來的少量雨水被嚴格地用於飲用和做飯。
  拉爾夫神父溫和地望著梅吉。她正在梳著帕西那紅色的卷髮;詹斯乖乖地站在一邊,但是卻頗有些堅定不移地等著輪到他;他那對藍眼睛敬慕地望著梅吉。她真像個小媽媽。他在沉思著:這中間一定會產生一種使女人特別著迷於嬰兒的東西。在她這個年齡,這種事與其說是一種純粹的快樂,毋寧說是一種負擔,人們本來會盡快幹完以便去做更有意思的事的。而她卻不慌不忙地從頭做起,將帕西的頭髮在手指間捲著,把那些不聽話的頭髮捲成波浪型。有那麼一陣工夫,教士被她的動作陶醉了,隨後,他用鞭柄敲了敲滿是灰塵的靴子的側面,鬱鬱不樂地退到了走廊上,向著大宅方向張望著、大宅掩隱在魔鬼桉和籐蔓之中,擁擠的牧場房屋和花椒樹把牧場工頭的住處與這個牧場生活的中心分隔開來。那個老蜘蛛,她讓她那張巨網的中心又在搞什麼鬼名堂呢?
  "神父,你別張望啦。"梅吉責備著他。
  "對不起,梅吉。我正在想事情呢。"他轉過身來;她已給詹斯梳完了。在他把那地雙生子一邊一個地抱起來之前,他們三個人一直站在那裡期待地望著他。"咱們去瞧瞧瑪麗姑媽吧,好嗎?"
  梅吉拿著他的馬鞭,牽著那匹栗色的掄馬,跟著他上了路;他隨便而親暱地抱著那兩個孩子,儘管從小河到大它幾乎有一英里的路,但他好像並不在乎。在廚房裡,他將這對雙生子交給了欣喜若狂的史密斯太太,然後將梅吉帶在身邊,順著走道向上房走去。
  瑪麗·卡森正坐在高背椅中。這些年來,她很難得離開它走動走動:由於帕迪督辦諸事得力,什麼都不再需要她費心了。當拉爾夫神父抱著梅吉走進來的時候,她那惡狠狠的瞪視把這孩子搞得心慌意亂,拉爾夫神父感覺到梅吉的脈搏在加快,便同情地緊摟著她的腰。小姑娘對她行了一個笨拙的屈膝禮,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幾句問候的話。
  "到廚房去吧,姑娘。和史密斯太太一起喝茶。"瑪麗·卡森簡短地說道。
  "你為什麼不喜歡她呢?"當拉爾夫神父坐在那把他逐漸認為是為他準備的椅子中時,問道。
  "因為你喜歡她,"她答道。
  "啊,得啦!"這是她頭一次使他感到不知所措。"她不過是個流浪兒罷了,瑪麗。"
  "你可不是這麼看待她的,這個你自己清楚。"
  那雙藍湛湛的眼睛諷刺地停留在她的身上;他從容得多了。"你認為我損害了一個孩子嗎?我畢竟是個教士啊!"
  "你首先是個男人,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當教士使你感到安全,就是這麼回事。"
  他吃了一驚,然後大笑起來。不管怎麼樣,今天他無法搪塞她了;就好像她在他的鎧甲上發現了裂隙,將她那蜘蛛毒慢慢地從那裡滲透進去了似的。在基蘭搏,也許他起了變化,變得老了,變得甘願心和為貴了。他的激情正在熄滅,或許,現在這激情是為其他的東西而燃燒吧?
  "我不是一個男人,"他說。"我是個教士……也許,天氣太熱,到處是塵土和蒼蠅……但我不是個男人,瑪麗,我是個教士。"
  "哦,拉爾夫,你的變化有多麼大呀!"她嘲弄地說道,"讓我聽聽,這樣能成為德·布裡克薩特主教嗎?"
  "這是不可能的,"他說道,眼中閃過一絲愁苦。"我想,我再也不想當主教了。"
  她站了起來,在她的椅子上笑得前仰後合;她望著他。"你不想了嗎,拉爾夫?不想了嗎?喂,我讓你再多煩惱一會吧,但是你估計的那個日子快來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也許兩三年還不行,不過這一天會來的。我會像撒旦一樣,並且給你提供機會!但是,千萬別忘了,我會讓你苦惱的。你是我所見過的最迷人的男子。你用你的英俊當面嘲弄我們,蔑視我們的愚蠢。但是,我會讓你嘗嘗自己弱點的苦果,我要讓你像任何一個描眉塗唇的妓女一樣出賣自己。你對此表示懷疑嗎?"
  他往後一靠,微笑著。"我不懷疑你會一試。不過,我並不認為你像你自己想像的那樣瞭解我。"
  "我不瞭解你嗎?時間會證明的,拉爾夫,只有時間才能證明。我老了,留給我的除了時間以外就一無所有了。"
  "那麼你認為我有什麼呢?"他問道。"時間,瑪麗,除了時間我一無所有。只有時間、塵土和蒼蠅。"
  天空中濃雲密佈,帕迪開始覺得下雨在望了。
  "這是干風暴。"瑪麗·卡森說。"這種天下不了雨,我們會很長時間見不到雨水的。"
  如果說,克利裡家的人認為他們見到的是澳大利亞能夠出現的最糟糕的氣候的話,那是因為他們未曾經歷過乾旱的平原上的干風暴。由於失去了令人感到快慰的潮濕,乾燥的大地和空氣互相摩擦,使土地裸露、龜裂;一種令人惱火的摩擦力愈來愈大。只有到這種巨大的累積能量耗盡,才算完事。雲層低壓,天昏地暗,菲只得打開了室內的燈;在外面的牲畜圍場裡,馬正在發抖,微微騷動地跳著;母雞在尋找棲息的地方,憂懼地將頭縮在胸前;狗在廝打著、吠叫著;牧場垃圾堆邊上的豬把鼻子拱進土裡,那閃閃發光的、膽顫心驚的眼睛住外看著。天空中黑雲低壓的力量使一切活著的東西都驚惶萬狀,厚密無垠的雲層完全遮住了太陽,好像在準備讓太陽的光焰突然噴射到大地上似的。
  愈來愈響的雷聲從遠方傳來,搖曳不定的閃光在地平線上閃動,雷聲如濤,清晰地映出了起伏不平的地平線;漆黑、深邃的夜空中,令人驚駭的白色閃光在發怒,在舒捲。這時,怒吼的狂風捲起了塵土,打在人的眼上、耳上、口上,生疼生疼的;天地大變了。人們不再把這想像成《聖經》中上帝的天譴神罰,他們頂住了這場災難。當驚雷炸裂的時候,沒有人能不嚇一跳--它轟然炸開,好像要狂怒地把世界炸成碎片--但過了一會兒,住在一起的這一大家子人就習慣了。他們提心吊膽地走到外面的走廊裡,眼光越過小河,凝望著遠處的牧場;閃電的巨大火舌象脈絡似地漫天交叉閃動、天空中一剎那出現十幾條閃電:倏忽即逝的鏈狀閃光在雲層裡馳掣游動,時而飛出雲底,時而鑽入雲中,明明滅滅,蔚為壯觀。草原中被雷電擊中的孤樹散發著焦糊味,冒著煙;他們終於明白這些孤零零的牧場衛士為何死去了。
  空中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神秘的色彩,儘管空氣中沒有火,但卻不再是不可捉摸的了。它發出粉紅、淡紫和焰黃的幽光,瀰漫著一股久留不去的甜味,和難以辨別的、不可言喻的香氣。樹林在發著微光,火舌在克利裡家人的紅頭髮上加上了一層光暈,他們胳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奇光異彩整整持續了一個下午,直到太陽落山,才慢慢地消失在東方。他們從這可怕而又迷人景觀之中緩過氣來。感到心緒激動、緊張、煩躁、恨郁不樂。天上一滴雨也沒有落下來,但是他們都覺得這簡直象大難不死,又重返陽間,從天地的雷霆暴怒中安然無恙地活了過來。這件事他們大家差不多在嘴邊掛了一個星期。
  "還有更糟糕的呢,"瑪麗·卡森厭煩地說。
  確實還有更糟糕的。第二個乾旱的冬季比他們想像的要冷,本來他們以為就是無雪而已。夜裡,大地冰凍數英吋,狗蜷縮在窩裡,凍得直篩糖,靠大吃袋鼠肉和莊園時殺牛剩下的脂肪來取暖。這種天氣至少意味著人們用牛肉和豬肉代替了那水不改受的羊肉。他們在房子裡生起了呼呼作響的火,男人們夜間在牧場裡寒冷難耐,不得不盡量回家來。可是,當剪毛工們來到的時候,他們卻欣喜若狂,因為他們可以快點完事,少流汗水了。在寬大的羊圈中,每個人的剪毛架都是一個圓形的地板,這些地板的顏色比其它羊圈的地板都淺得多。50年來,剪毛工們站在那裡,汗水灑在木板上,使木板都變白了。
  很久以前的那場洪水過去之後,這裡依然有草,但是草長得很細、這是不吉利的。日復一日,天氣總是陰沉沉的,江線昏暗,可就是不下雨。呼嘯的風刮過牧場,天好像剛剛要下雨。它就旋轉著把大片棕色的塵土刮到天上。讓人誤以為是漫天水氣,空受折磨。風吹起來的一團一團的塵土看上去活像是積雨雲。
  孩子們的指頭上部長了凍瘡,他們盡量不笑,因為嘴唇開裂了。腳跟和小腿在流血,他們不得不把襪子脫去。狂風塵厲,臉上簡直暖和不過來。尤其這房子的設計,使得它把每一股流動的空氣都兜了進來,而不是將其拒之門外。他們在寒可結冰的屋子裡上床睡覺,又在寒可結冰的屋子裡起床,等待著媽媽能從爐旁鐵鍋架上的那口大鍋裡剩下一點熱水,這樣洗臉就不會成為牙齒捉對兒打戰的苦事了。
  一天,小哈爾開始咳嗽,呼哧呼哧地直喘,接著,病情急轉直下。菲調起了粘乎乎的熱木炭敷糊劑,在他那吃力地喘著氣的小胸脯上攤開,可這好像並沒有使他好轉。開始,她並不感到特別憂慮,但是一天拖下來,他的病情迅速惡化,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梅吉坐在他身邊,絞動著雙手,不斷地嘟囔著,祈禱聖父和聖母瑪麗亞。當帕迪6點鐘走進來時,從走廊裡就聽得見那孩子的喘息聲;他的雙唇發紫。
  帕迪馬上就動身到大它打電話去了。可是,醫生遠在410英里之外。出門看另一個病人去了。他們裝著了一盤硫磺,將它舉在鍋上,企圖讓孩子將那慢慢地窒息住他喉嚨的粘痰咳出來;但是,孩子已無法使自己的肋骨收縮,粘痰咳不出來。他的臉色變得更加發紫了,呼吸發生了痙攣。梅吉坐在那裡,抱著他,祈禱著;她的心痛苦欲裂,因為那可愛的小傢伙每呼吸一次都掙扎一下。哈爾在所有的孩子中是和她最親的一個,她就是他的母親。以前,她從來沒有這麼渴望成為一個成年的母親,認為那樣她就成了一個像菲一樣的女人了;不管怎麼樣,她有使他痊癒的能力。菲力法使他痊癒的,因為菲不是他的母親。她慌亂而又恐懼地緊緊抱著那呼吸吃力的小身體,想幫助哈爾呼吸。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他會死,甚至當菲和帕迪跪在床前祈禱著,不和如何是好的時候,她也沒想過。半夜,帕迪掰開了梅吉緊緊抱著那一動不動的孩子的胳膊,輕輕地將他放在一堆枕頭旁。
  梅吉的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她已經是半睡半醒,平靜下來了,因為哈爾不再掙扎了。"哦,爹,他好些啦!"她說道。
  帕迪搖了搖頭,他顯得萎靡而衰老,他的頭髮上結起了點點霜花,一個星期沒刮的鬍子上也結滿了點點霜花。"不,梅吉,哈爾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好些了,不過,他獲得了安寧。他到上帝那兒去了。脫離了苦海。"
  "爹的意思是說他已經死了。"菲冷冷地說道。
  "啊,爹,不!他不能死啊!"
  但是。那枕堆中的小東西已經死了。她一看到這情形心裡就明白了,雖然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人死去。他看起來像個玩偶,不像個孩子。她站了起來,到外面去找那些彎著腰圍坐在廚房的火旁心神不安地守夜的男孩子們。史密斯太太坐在旁邊的一把硬椅上,照顧著那對孿生子。為了取暖,他們的搖床已經移到廚房裡去了。
  "哈爾剛剛死了,"梅吉道。
  斯圖爾特從思馳神騖的冥想中抬起眼來。"這樣要好一些。"他說,"想一想那種寧靜吧。"當菲從過道走出來的時候,他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沒有碰她。"媽,你一定累了,去躺躺吧,我會在你的房間裡生個火的。來,躺一躺吧。"
  菲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跟著他去了。他們兩人向外面的過道走去。剩下的男孩子們坐在那裡互相推諉了一會兒,隨後也跟他們去了。帕迪根本沒露面。一言不發的史密斯太太將走道角落裡的童車推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把熟睡的詹斯和帕西放了進去。她看了梅吉一眼,淚水掛在她的臉上。
  "梅吉,我要回大宅去了,我得把詹斯和帕西一起帶走。明天早上我回來,不過,要是這兩個孩子能與明妮、凱特和我一起呆一會兒的話,是再好不過的。告訴你媽一聲。"
  梅吉坐在一張空椅子上,兩手交叉著放在下擺上。哦,他是她的,可是他死了!小哈爾,她曾經照看過他,愛過他,像母親般地保護過他。他在她心目中間佔據的空間還是實實在在的,她依然能感到他那熱乎乎、沉甸甸的身子靠在她胸前。當明白他永遠也不會再在這裡依偎著,真是太可怕了;她感受到他那沉甸甸的身體依偎在這裡已經有四年之久了。不,這不是一件痛哭一場就能罷手的事!她曾經為艾格尼斯流過淚,為脆弱的自尊心受到損傷而流過淚,為永遠一去不復返的童年時代流過淚。然而,這個重負她卻得擔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人雖死了,但他的音容將繼續留在梅吉的心中。有些人活下去的願望十分強烈,有些人並不那麼強烈。在梅吉身上,生的願望就像鋼纜一樣頑強而又富於韌性。
  當拉爾夫神父和醫生一起走進來的時候,看到她已經打起了精神。她默默地指了指走道,但是並不打算跟他們去。由於瑪麗·卡森給神父宅邸打了一個電話,教士久藏在心中的一樁心事才如願以償:那就是到梅吉身邊來,和她在一起,把他這個局外人的某些話告訴那個可憐的年幼的女性,就是告訴她本人。他懷疑,是否還有另外一個人能完全理解哈爾對她意味著什麼。
  但拉爾夫還是忙了半天才抽開身。在靈魂尚未離開屍體的時候,要進行最後的禮拜式,還要去看望菲,看望帕迪,給他們一些實際的建議。醫生已經走了,儘管他情緒十分沮喪,但是,由於醫生長期習慣於這種不幸,以及他那無所不包的業務,這種事對他來說已經是例行公事了。據人們說,無論如何,他是幫不上忙的,這裡離他的醫院和那些受過專門訓練的醫護人員太遠了。這裡的人們得碰運氣,得面對著惡魔,硬挺下去。他的死亡證明書將寫明是"哮吼"1。這是一個信手拈來的病名。
  1一種喉頭炎,舊稱格魯布喉炎,或義膜性喉炎。--譯注。
  拉爾夫神父終於沒有什麼人可看望了。帕迪到菲那兒去了,鮑勃和其他的男孩子到木工房去做一具小棺材。斯圖爾特呆在菲臥室的地板上,他那完美的側影和窗外夜空襯托出的菲的側影是如此相像。她正躺在枕頭上,抓著帕迪的手,菲壓根沒注視過投射在寒冷的地板上的雜亂的暗影。時間已經是早晨5點鐘,雄雞在昏沉沉地騷動著,但是天還要黑好一陣呢。
  拉爾夫的脖子上依然繞著紫紅色的聖帶,他已經忘記還在戴著它了。他俯身把廚房裡奄奄一息的火拔旺,燃起了熊熊的火苗,又把身後桌上的燈擰小,在梅吉對面的木凳上坐了下來,望著她。她已經長大了,穿上了一步能跨七里格1的靴子;這預示著他將要被甩在後面,被她超過去。他望著她,這時,他感到一種強烈的不滿足的感覺;在以前的生活中,他經常懷疑自己的勇氣,但今天這股不滿足感卻比那種令人痛苦、困惑的懷疑來得更強烈。他到底怕什麼?他不敢正視的到底是什麼?他能夠做到比別人都堅強,都無所畏懼;然而,恰恰在他最不希望那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出現的時候,內心深處卻偏偏期待著它的出現;它悄悄地溜進了他的意識,使他嘗到了恐懼的滋味。可是,比他晚生18年的梅吉卻不理會他的恐懼,逕自長大成人了。1一里格等於三英吋。--譯注。
  她並不是一個聖女,或是比最好的東西還要美好的什麼。她只不過是從不抱怨,她具有善於容納一切的天賦--或許這就是禍根?不管已經失去了什麼,或將要有何遭逢,她都能勇敢地承受下來,將其儲藏起來,投進她生存的熔爐中當作燃料。是什麼教會她這樣的?這本領能教嗎?或許這只是他在幻想中臆想出來的她?這實際上有關係嗎?有一點更為重要:她實際上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者他認為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哦,梅吉。"他無能為力地說道。
  她轉過身來,凝視著他,儘管她很悲痛,還是向他投來了毫不摻假的、充滿了愛的一笑。這是恣意縱情的笑,在她的世界中,還沒有成年婦女那種清規戒律和壓抑收斂。這樣的愛使他神馳意蕩,魂奪魄消,使他渴望向自己時時懷疑其是否存在的上帝發誓,讓自己成為人類中的一名重要人物,但這人又不是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這就是那未知的東西嗎?哦,上帝啊,為什麼他這樣愛她?但是,像往常一樣,誰也不能給他答案,而梅吉仍然坐在那裡向他微笑著。
  黎明時分,菲起來做早飯了,斯圖爾特在幫著她。這時,史密斯太太和明妮、凱特回來了。四個女人一起站在爐旁,壓低嗓音,用單調的聲音交談著;她們組成了一個充滿了悲傷的小團體,這種悲傷梅吉和教士都無法理解。吃過飯之後,梅吉去給男孩子們做就的小木箱子鋪襯裡,想方設法將它弄得光滑一些,做些修飾。菲默默無語地給了她一件白緞子睡衣,由於年深日久,這件衣服已呈牙白色了;她將睡衣上的條帶固定在那木箱內部的硬框上。在拉爾夫神父把一條毛巾布墊料放進去的時候,她用縫紉機將緞子塊縫製成了襯墊。然後,他們一起將村裡用圖釘固定在適當的位置。這些做完之後,菲給那孩子穿上了他最好的絲絨衣服,將他的頭髮梳好,放進了那柔軟的小窩裡;這小窩散發著菲的氣味,而不是曾做過他母親的梅吉的氣味。帕迪將蓋子合嚴,他落淚了;這是他失去的第一個孩子。
  多年來,德羅海達的那間接待室一直當作小禮拜堂使用。它的一端經過了改建,懸掛著瑪麗·卡森為聖瑪麗·杜梭修女們置辦的金光閃閃的服裝,花了數千鎊在上面綴滿了花紋。這間屋子是史密斯太太裝飾的,祭壇上放著從德羅海達的花圃裡採來的冬季的花朵,有香羅蘭,早發的根株,遲發的玫瑰和石竹之類的一團一簇的花以及幾幅褪了色的畫。屋子裡充滿了一種不可思議的香味。拉爾夫神父就是在這裡穿著不帶花邊的白長袍和沒有任何裝飾的十字褡做追思彌撒的。
  與內地人多數大牧場一樣,德羅海達死去的人都葬在自己的土地上。墓地在園地的外面,靠近小河那柳樹成蔭的岸邊,周圍是一圈上了白漆的熟鐵柵欄。即使在這種乾旱的時候,墓地依然一片蔥翠,因為這裡是由莊園的水箱灌溉的。邁克爾·卡森和他那個早夭於襁褓中的兒子就葬在這裡的一座堂皇的大理石墓穴裡;頂部的人字牆上有一個握著出鞘利劍的、真人大小的守護神,護衛著他們的安息。但是,在這座陵墓的周圍,大約有十來個不那麼誇飾的墳,僅僅立著素白的木十字架,白色的槌球狀鐵環整整齊齊地攔出了它們的墓界。有些墳上只孤零零地寫著名字:一個在工棚的打架中死去的不知其親戚是何人的剪毛工;兩三個在有生之年最後一個落腳之處是德羅海達的遊民;幾個在牧場中發現的性別不明的無名氏的遺骨;邁克爾·卡森的中國廚師,他留下的墳墓上是一座古雅的紅色飛簷式墓碑,憂傷的小鈴似乎在不停地敲出他的名字:"郗新,郗新,郗新";還有一個買賣牲口的商人的墳墓,他的十字架上僅僅寫著:"塔克斯坦德·查理。他是個好夥計。"此外還有一些女人的墳墓。但是產業主人的內侄哈爾的墓可不能這麼寒傖。他們將那自製的箱子寄放在陵墓內的一個架子上,把上面那扇鍛制的青銅門合上。
  過了一會兒,除了偶爾提上幾句之外,他們都不再談起哈爾了。梅吉將她的哀傷獨自留在心頭,她的痛苦有一種孩子們所特有的、莫名其妙的淒楚,既誇張又神秘;然而小小年紀的她卻把這種感情掩藏在日常的活動之下,使它的重要性降低了。除了鮑勃之外,這件事對其他男孩的影響甚小,鮑勃已到了鍾愛他的小弟弟的年齡了。帕迪深感悲傷,但是,誰也不知道菲是否傷心。她似乎離丈夫和孩子們愈來愈遠,離一切感情愈來愈遠了。正因為這樣,帕迪對斯圖關注他母親的作法感激不盡;斯圖對母親充滿了一種深沉的柔情。只有帕迪才清楚菲是怎樣看待他沒和弗蘭克一起從基裡回來的那一天的。那時,她那雙柔的和灰眼睛中沒有情緒激動的光芒,沒有冷酷之色,也沒有責備之意,沒有恨也沒有悲傷。彷彿她就是束手等待著這一打擊的到來,就像一條被判死刑的狗在等待著那致命的一槍,明知是命中注定,但又無計規避。
  "我早就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她說道。
  "他也許會回來的,菲,只要你盡快給他寫封信。"帕迪說。
  她搖了搖頭,但是菲這個人是不會做出什麼解釋的。弗蘭克遠離德羅海達和她,去過一種新生活,這樣倒好一些。她深知自己的兒子,確信她說一句話就會把他召回來,所以她決不能說那句話。假如因感到生活失敗而覺得時日悠悠、痛苦辛酸的話,她一定要默默地忍受下去。帕迪不是她所要選擇的男人,可是世上決沒有比帕迪更好的人了。她不是那種感情強烈得無法自恃而還俗偷生的人,她曾經有過嚴酷的教訓。差不多有25年了,她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不使自己激動,她深信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這片土地上無窮循環的生活在有節奏地進行著。第二年夏天,雨來了;這不是季雨,而是季雨的副產品。雨水注滿了小河和水箱,救活了乾渴的草根,揩盡了悄然四落的塵土。男人高興得幾乎流出了淚水,他們做著這一季節中固定要做的營生。人們心裡有了底,牲口再也用不著手工餵養了。草地綿綿延延,一直伸向長勢茂盛的樹林,在那裡被矮樹叢截斷;草地要應付使用已經是綽綽有餘了。但並不是基裡的所有牧場都是這樣的,一個牧場到底要養多少畜口,全要看放牧人如何進行管理;對於德羅海達這樣廣袤的牧場來說,它的牲畜飼養數量是不足的。這就意味著青草可以支持得更久。
  接著,就是給母羊接羔,要亂哄哄地忙上好幾個星期,這是牧羊日程上最繁忙的季節。每一頭生下來的羊羔都得抓住,在尾巴上套上標誌環,在耳朵上打上記號;如果是一隻公羊,沒有餵養的必要,就得將它閹了。洗去羊羔身上的血是一件醃(月贊)而又令人生厭的活兒,但它是在短時間內從成千上萬隻羊羔中吃力地閹割雄羔的唯一方法。羊的兩隻睪丸被手猛地捏住,用嘴咬掉,吐在地上。羊羔的尾巴用無法伸縮的薄箍帶套上,這樣無論是雄羔還是雌羔,它們的尾部都逐漸失去維持活力所必需的血液循環,於是便開始發腫、萎縮、脫落。
  這裡的羊是世界上毛最細的綿羊,其規模之大,用人工之省,在別的任何一個國家都是聞所未聞的。所有的一切都適合完滿地生產出質地上好的羊毛。先是羊臀去毛工序:綿羊臀部的周圍。惡臭的糞便和蠅卵與塗傷口的焦油黑呼呼地粘成一團,這一部位必須不斷地仔細剪去。或加上T字型撐架。這是一種比較輕鬆然而卻讓人很不愉快的活兒,臭氣熏人,蒼蠅亂飛。因此,付的工資要多一些。然後是浸洗工序:成千上百隻咩咩叫著的、活蹦亂跳的小羊被連趕帶拉,弄得暈頭轉向;它們進進出出地經過苯溶液洗浴,消滅掉它們身上的扁虱、害蟲和寄生蟲。還有灌腸工序:所施用的藥物,通過一個大注射器從羊的喉嚨強行注入,以驅除其肚內的寄生蟲。
  羊身上的活兒永遠是沒完沒了的,一件工作剛剛結束,也就是另一件工作的開端。它們被聚攏成群,分成等級,從一個牧場趕到另一個牧場;有的進行交配,有的不進行交配;有剪毛的。有加支撐的,浸洗,灌腸;有的屠宰,有的運出去賣掉。德羅海達養了大約一千頭與綿羊一樣上好的第一流的菜牛;但是,綿羊要賺錢得多。所以在好年景,德羅海達差不多以每兩英畝的土地養一隻羊。大約共有12萬5千隻羊。由於這些羊都是美奴利細毛綿羊,所以從不當作菜羊出售。每年美奴利綿羊剪完毛之後,便將它們變為皮張、羊毛脂、羊油和膠出售,這些東西只對制革者和無用家畜收買者有用處。
  逐漸地,那些叢林文學作品1變得有意義了。對克利裡一家來說,讀書比以往變得更重要了。由於德羅海達與世隔絕,因而他們與大千世界的唯一接觸就是通過那些妙不可言的文學。但是,和韋漢一樣,附近既沒有借閱書籍的圖書館,也不可能每個星期到鎮上去取一趟郵件和報紙,或借閱圖書館書架已新到的書籍,這也和在韋漢時一樣。拉爾夫神父彌補了這一欠缺;他把基蘭博圖書館、女修道院和他自己的書架搜羅一空。他驚訝地發現,他還沒有把這些藏書全部搜羅完,就已經通過布魯伊·威廉姆斯的郵政卡車搞起了一個流動圖書館。這輛卡車總是不斷地裝著書籍--這些破舊的、翻爛的書在德羅海達、布格拉、底班-底班、布魯恩·Y·普爾、坎南穆塔和伊奇·烏伊斯奇之間的道路上旅行著,吸引了那些渴望精神食糧和渴望逃避現實的人。珍貴的故事書總是只有其去而無其還:不過,拉爾夫神父和修女們仔細地記下了哪種書在外面保持的時間最長,然後,拉爾夫神父就通過基裡新聞社訂購幾套,並且若無其事地在瑪麗·卡森那裡報帳,作為她對"聖十字叢林文學藏書協會"的捐贈品。
  119世紀8O年代,《悉尼報》發動了一場"澳大利亞人的澳大利亞"運動。90年代,在生氣勃勃的I·F·阿奇巴爾德的領導下,形成了一種新的文學力量,以邊區叢林居民的民歌、民謠、民間傳說為基礎,在民歌、民遙和短篇幅小說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就。這個文學流派在澳大利亞被稱為"叢林文學"。--譯注
  那時候,要是在書中發現一個純潔的親吻,就算是運氣不錯了;那是個性愛的情節決不會引起興奮感的年代,因此,哪些書是給成年人的,哪些書是給大一些的孩子看的,其界線很難嚴格劃分。帕迪這種年紀的人最愛讀的書,孩子們也愛看;這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例如《小不點兒和袋鼠》,描寫吉姆和諾拉的叢書《死水潭》,伊尼絲·風恩大大的不朽之作《我們在荒僻的北昆士蘭》。晚上,他們在廚房裡輪流高聲朗讀班卓·帕特森和C·J·丹尼斯的詩。節奏輕鬆自由的《從斯諾依河來的人》使他們激動顫慄;《多愁善感的傢伙》使他們縱聲大笑;約翰·奧哈拉的《歡笑的瑪麗》使他們潸然淚下。
  我給他寫了一封信,
  打探他的消息。
  信兒寄到萊徹蘭--幾年前我認識他的地方;
  認識他時;他在剪全毛;噢,信兒快快飛去!
  地址試寫上"奧沃弗羅·克蘭西"
  誰料竟打聽到了他的消息,
  (我想,回信定是指甲蘸著柏油寫成)
  寫信的是他的患難兄弟。
  我把它抄寫下來,逐字愛句:
  "克蘭西到昆士蘭趕牲口,
  天知道他住在何地!"
  在我飄忽的遐想中,克蘭西悄悄向我走來。
  他趕著牲口到了西行的必經之地:他到了庫珀。
  一隊隊牲口緩緩前行,
  克蘭西跟在後面。小曲兒唱了起來,
  快活喲,趕牲口的生活。
  城裡人永遠不會明白。
  叢林是他的好朋友,
  "沙沙"唱歌,迎接他的到來。
  風兒颯颯吹,流水潺潺多歡快,
  他眺望平川上的燦爛陽光,
  夜晚,仰望一天星斗,閃爍著奇光異彩。
  人們都喜歡這篇《住在奧沃弗羅的克蘭西》;班卓是他們最喜歡的詩人。也許,這些詩不過是些蹩腳的打油詩,但這些詩本來就不是打算寫給上等人看的;它們是為人民而寫,屬於人民。在那個時候,大多數澳大利亞人都能背誦這類詩歌。比起正規學堂裡教授的丁尼生1和華茲華斯2的詩來,他們對這些詩要熟悉得多。這些詩之所以被戴上了打油詩的帽子,不過是因為它們把英國寫成了一個遠不可及的極樂世界罷了。叢生的水仙花和日光蘭對克利裡家人來說毫無意義,他們住的地方不長那些花。
  1艾爾弗雷德·丁尼生,18O9--1892,英國著名詩人。--譯注
  2威廉·華茲華斯,1770--1850,英國著名"湖畔派"詩人。--譯注
  克利裡一家人對澳大利亞叢林澤影的理解勝於一切,因為奧沃弗羅就是他們的後院,詩裡寫的是遊牧路線上放羊的生活實際。在巴溫河畔,有一條曲曲彎彎的正式遊牧路線,這是為了從東半部大陸的一端將生活用品運送到另一端的自由往來的官家土地。舊時,那些牲口商和他們好成群結隊的、飢餓的、糟蹋草地的牲口群是不受歡迎的。當那些20頭到80頭一群的龐大閹牛隊伍從牧場主們最好的牧草中間緩緩通過的時候,真是招人憎恨。現在,由於遊牧官道已經從地圖上消失,浪游者和本地居民的關係就和睦多了。
  偶爾騎馬而來,求一口啤酒,聊聊天,吃一頓家常便飯的牲口商是受歡迎的。有時,他們帶著婦女,趕著由擦破了皮毛的、過了時的種馬駕轅的輕便馬車,車邊掛著一圈壺啊、罐啊、瓶啊,叮叮噹噹地作響。這些在內地從基努瓦到帕魯,從貢德溫迪到甘達該,從凱瑟林到庫裡漂泊遊蕩的女人是最令人愉快的女人,也是最難相處的女人。這些奇怪的女人從來不知道頭頂上該有屋頂,或覺得她們那鐵硬的脊骨下該有木棉褥墊。沒有男人能勝過她們;她們吃苦耐勞、忍饑熬寒,永不停息地用雙腳走遍了全國。她們的孩子就像沐浴著陽光的樹林中野生的小鳥一樣。他們的父母有時端著茶杯聊天,一邊山南海北地扯著,一邊交換著書籍。有時,他們答應把含含糊糊的口信捎給某某人,或沒完沒了地扯著格納化加的牧場主手"波末"1的種種稀奇古怪的傳聞;這時候,那些孩子們羞澀地躲在馬車輪子後邊,或一溜煙跑到木堆後面藏起來。不管怎樣,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這些浪跡萍蹤的漂泊者們將會為他們的孩子、妻子、丈夫或夥伴掘一個墳墓,把他們掩埋在運送牲口的道路上的桉樹下。這些樹看起來樣樣都差不多,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認出墳墓在哪一棵樹下。
  1澳大利亞人和新西蘭人對剛剛從英國遷來的移民的賤稱。--譯注
  梅吉連"生活的實際"這種陳腐的詞彙都不懂,因為環境把她的每一條學習之路都堵住了。她父親在家庭男女成員之間劃了一條嚴格的界線:決不在女人面前談論牲口繁殖育種和交配的事,男人們不穿好衣服也決不出現在女人面前。那種有可能透露出此類蛛絲馬跡的書是決不會在德羅海達出現的。也沒有與她同齡的朋友幫助她。她的生活就是為了這個家的各咱需要而苦幹。在這個家的周圍,根本沒有男女之事。家內圈地裡的牲口幾乎都不生育。瑪麗·卡森不搞馬匹的繁育,她的小馬都是從布格拉的馬丁·金那兒買來的;他幹這一行。除非一個人是專門干繁殖馬匹的,否則種馬就是多餘的東西,因此,德羅海達沒有種馬。不過這裡有一頭公牛,這是一頭又野又凶的牲口,它的圈棚被嚴格地建在圈地之外。梅吉對它怕得要命,從不到它附近的地方去。狗都關在窩裡,拴著鏈子。在帕迪或鮑勃的監視下,狗的交配是以科學方法進行的,但也得在圈地之外。這裡也沒有機會見到豬,梅吉對餵豬既厭又恨。事實上,梅吉除了照看自己的兩個小弟弟之外,沒有機會看到任何人。無知乃愚昧之本,一個未被喚醒的軀體和頭腦,對於那些本來能自動地使人明白事現的偶然事件是麻木不仁的。
  就在梅吉15歲生日之前,暑熱將要達到讓人無法忍受的頂峰時,她在自己的內褲上發現了棕色的、不均勻的斑斑血跡。一兩天之後,血跡沒有了;但是,六個星期以後,血跡又重新出現,這使她的羞澀變成了恐懼。第一次的時候,她認為這是下體不乾淨而留下的痕跡、這使她感到恥辱。但是,當它們第二次出現的時候,則明明白白是血了。她想不通血是從哪兒來的,但她猜想是來自她的下體。這緩慢的出血三天之後便停止了,而且有兩個月沒再出現。她偷偷地把內褲洗了,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因為畢竟大部分衣物都是由她洗的。接踵而來的打擊給她帶來了痛苦,使她第一次冷靜而嚴峻地考慮她的生命了。這次血流得很多,流得太多了。她偷偷拿了一些那對雙生子的廢尿布,墊在內褲,生怕血會透出來。
  死神像幽靈一樣突然降臨,帶走了哈爾,但是這種慢慢消耗生命的出血更讓人膽戰心驚。她怎麼可能去找菲和帕迪,將她下體得了這種極骯髒的、說不出口的病而將要死去的新情況向他們說破呢?只有去找弗蘭克,才可能把她的苦水倒一倒,可是弗蘭克已經遠走高飛,不知到哪兒去了。她曾經聽那些女人們在喝茶閒談時,說起過他們的朋友、母親或妹妹,因為得了瘤子和癌而可怕地慢慢死去。梅吉似乎相信她一定是長了什麼東西,在逐漸吞吃她的內臟,並悄然地向她那顆悸動的心臟一路吞吃下去。哦,她不想死啊!
  在她的頭腦中,對於死的概念是非常模糊的,不知道在進入另一個世界時將會是什麼樣子。宗教信仰對梅吉來講,與其說是一種靈性感受,毋寧說是一堆條文戒律;宗教信仰對她毫無助益。塞滿了她那莫名其妙的頭腦中的片言隻語,全都是由她的雙親、朋友、修女、教士們喋喋不休地灌進去的;在書裡,壞人總要遭報應的。她無法想像大限來臨時是什麼樣子,她夜復一夜地惶恐地躺在那裡,試圖想像死亡就是永恆的黑夜;或者是通往遠方金色樂土而要跳越過去的一條冒著火焰的深淵;或者是置身在一個巨大的圓球之中,裡面站滿了歌聲直於雲霄的唱詩班和從其大無比的彩色玻璃窗內透進來的淡淡的光線。
  她變得非常沉默了,不過,她的樣子和斯圖那種寧靜的、如夢如癡般的孤獨完全不一樣。她的神態就像是一隻在巨蛇怪1的凝視下嚇得一動不動的小動物。要是有人猛地和她講話,她會跳起來;要是那一對嬰兒哭著要她,她也會因為忽略了他們而深感痛苦,趕緊大驚小怪地亂忙一通,以補其過。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她有片刻空閒,便要跑到墓地去看哈爾,他是她唯一認識的死者。
  1西方傳說中一種一瞪眼或一叫便要死人的蛇怪。--譯注
  每個人都發覺了她的變化,但是他們僅僅認為這是因為她長大了;他們從未親自問過她那不斷加重的思想負擔是為了什麼。她把自己的抑鬱之情掩藏得太好了。往日的教訓已經被徹底接受,她具有非凡的自我控制能力和強烈的自尊心。誰都不會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表面的不動聲色會保持到底的,菲、弗蘭克和斯圖爾特已經是有例在先,而她身上也流動著同樣的血液,這是她本性的一部分,是她繼承下來的遺產。
  但是,由於拉爾夫神父常常以德羅海達來,他發現梅吉的身上起了深刻的變化,從一個俏麗的姑娘變成了一個毫無生氣的人。因此他的關懷便迅速地變成了擔擾,隨後又變成了恐懼。這種衣帶漸寬、精神不振都是在他那銳利的雙眼下發生的;她悄悄地從他的身邊疏遠,他無法容忍她變成另一個菲。那尖削的小臉瘦得只剩下一對呆望著可怕前景的眼睛,那從未被曬黑過或長過雀斑的柔弱暗澀的皮膚變得更加半透明了。他想,倘若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的話,她就會像吞下了自己尾巴的蛇那樣,在自我折磨中把自己搞垮。
  唔,他要想想他是否必須採取強制手段扭轉她的這種狀態、這些日子,瑪麗·卡森盤問得極嚴,對他在牧工頭家度過的每一刻都充滿了嫉爐,而這位不動聲色、城府甚深的男人只好用無比的耐心來對抗她那隱藏的佔有慾。即使他在梅吉的身上格外傾注心力,也不能完全壓住他在政治上的才智。當他看到自己的魅力在象瑪麗·卡森這種火氣大、脾氣拗的人的身上發生了作用時,他感到了一種滿足。長期以來,他對孤獨的梅吉的幸福關懷備至,這使他焦躁不安,輾轉反側。同時,他承認還有另一個孤獨的人與梅吉同時存在著:那就是這個被他擊敗的冷酷殘忍的母老虎,這個被他愚弄的傲慢專橫的女人。哦,他一直就打算這樣幹的!這個老蜘蛛決不會從他這裡得到什麼好處。
  終於,他設法擺脫了瑪麗·卡森,和梅吉一起來到了小小的墓地中,站在那蒼白的、表情平和、毫無復仇之心的守護神的陰影下。梅吉的臉上透出畏縮恐懼的表情,抬頭凝望著他那沒有生氣的平和的臉。他感到,在這有感情的人和無感情的神之間有一種強烈的對比。可是,這件事和他實在沒有什麼關係;而應當由她的母親或父親去查明她到底出了什麼事;然而,他卻像個咯咯叫的老母雞一樣迫在她後面,他在這兒到底算是幹什麼呢?這僅僅是因為,她的父母什麼都沒看出來的事,或在她父母看來是不起眼的事,在他看來卻是慶當認真對付的。況且,他是一個教士,必須安慰精神上感到孤獨或絕望的人。看到她的不幸,他無法忍受;然而,種種事情使他和她連在一起,也使他為之卻步。他生活中的許多事情和回憶都是和她聯繫在一起的,他感到害怕。他害怕那個人離不開他,他也離不開那個人;但是,他對她的愛和他的教士的本能使他獲得了一種必不可少的精神力量。這種精神力量使他抵擋住了那股難以擺脫的恐懼。
  當她聽見他從草地上走來的時候,她轉過身來,而對著他,兩手疊放在下擺前,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他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抱著膝頭,那件皺皺巴巴的法衣只有穿在這位大方從容的人身上,才能顯得如此優雅。他斷定,他用不著旁敲側擊兜圈子,如果那樣的話,她可能會迴避問題的。
  "怎麼回事,梅吉?"
  "什麼事也沒有,神父。"
  "我不信。"
  "求求你,神父,求求你!我不能告訴你!"
  "哦,梅吉,你不老實!你什麼都可以告訴我,天底下的任何事都可以告訴我。這就是我為什麼坐地這裡的緣故。這就是我為什麼當教士的緣故。我是上帝選派在這個地方的代表,我代表他去傾聽申述,我代表他去給予寬恕。小梅吉,在上帝的天地裡,他和我還沒有發現我們心中有任何事情不可寬恕呢。我的寶貝兒,你必須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因為假使有什麼人能夠幫助你的話,那麼就是我。只要我活著,我就會竭盡全力幫助你,守衛著你。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我當作守護神,我可比你頭上的那個大理石塊要強得多啊。"他吸了一口氣,往後一靠。"梅吉,如果你愛我的話,就告訴我!"
  她一隻手緊握著另一隻手:"神父,我要死了,我得癌症了!"
  他起先憋不住想縱聲大笑,這簡直是虎頭蛇尾,一場可笑的虛驚;後來,他看到她那發青的細嫩的皮膚,看到她那消瘦的小胳臂,又覺得很想痛哭一場,為事情的不公平而痛哭一場。不,梅吉不會毫無理由胡思亂想的,其中必有道理。
  "你怎麼知道的,寶貝兒?"
  為了說明這件事,她費了半天時間。在她講的時候,他不得不低下頭湊到她的唇邊,不知不覺地做出了一種拙劣的聽取懺海的姿勢:一隻手擋著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她的臉,伸出他的耳朵去聽不光彩的事。
  "從開始到現在已經有六個月了,神父。我的肚子疼極了,可是和動肝火的疼不一樣,而且--哦,神父!--從我的下邊還流出了好多好多的血呢!"
  他的頭一揚,這懺悔裡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他低頭望著她那含羞低下的頭,心中象打翻了五味瓶,腦子裡亂糟糟的。他感到一種既荒謬又寬慰,一種恨不得把菲殺死才解恨的憤怒。這樣一個孩子居然能不動聲色地把這樣的大事壓在心裡,使他既感到欽佩,又感到全身的不自在。
  他和她一樣,都是時代的俘虜。從達布林到基蘭博,在他所知道的每個城鎮,那些輕賤的姑娘們要是真碰上哪怕是一件能引起他對她們興趣的小事,都會故意跑來哭著懺悔一邊的。她們謫謫咕咕地抱怨男人不放過任何玷污女人的空子,抱怨其他姑娘所搞的一些不正當的把戲。有一兩個想像力豐富的姑娘居然對這位教士講起了性關係的細節。除了感到厭惡和輕蔑之外,他能不動聲色地聽著。因為他受過神學院的嚴格教育,這套特殊把戲,他根本不放在眼裡。但是,那些姑娘們決不會講述那些會使她們降低身份的秘事。
  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竭力想阻止一股熱潮在自己的皮膚下瀰散開去,但是他辦不到;他坐在那裡,用手擋著的臉扭到一邊去了,心裡為他頭一次臉紅而感到羞愧。
  但是,這樣幫不了他的梅吉。當他確信他臉上的紅潮已經褪下去之後,便站起身,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那個大理石座上,使他們面對著面。
  "梅吉,看著我。不,看著我!"
  她抬起眼睛,看到他正在微笑著。她心裡馬上就有底了:要是她快要死了的話,他是不會這樣笑的。她知道自己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他是從來不隱瞞這一點的。
  "梅吉,你不會死。你沒有得癌症。我沒有責任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不過,我想我最好還是告訴你。你媽媽幾年前就應該告訴你,讓你有所準備的。可是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沒告訴你。"
  他抬頭望著那謎一般的大理石天使,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壓抑的笑聲:"親愛的耶穌啊!胡為乎今我做這等事!"隨後,便對等在那裡的梅吉說道:"隨著光陰的流逝,當你再長大一些,並且懂得更多世事的時候,也許你會禁不住以窘迫、甚至羞郝的心情來回憶今天的。可是你千萬不要那樣去回憶今天啊,梅吉。這件事完全談不上有什麼可羞愧、可發窘的。就像我做過的一切事情一樣,在這件事上,我就是上帝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工具。這是我在這塊土地上的唯一作用,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接受。你感到十分恐懼,需要幫助,而上帝讓你來接受我的幫助。僅僅記住這一點就行了,梅吉。我是上帝的教士,我是以他的名義講話的。
  "梅吉,你只不過遇上了每一個女人都會遇上的事罷了。每個月中你有幾天要流些血,這種情況一般從十二、三歲左右開始發生--你多大了,有這麼大嗎?"
  "我15歲了,神父。"
  "15歲?你?"他搖搖頭,對她的話半信半疑。"唔,要是你說已經15歲了的話,我就只好相信你的話了。不過,你比大多數的姑娘要來得晚。這種情況每個月都要出現,直到你50歲左右為止。有些女人的這種事,就像月相盈虧一樣有規律,有些女人就不這麼有規律。有些女人遇上這種事沒有什麼痛苦,而另外一些則疼痛難忍。誰也不知道這種事為什麼每個女人和每個女人相差這麼大。不過,每個月下血就是你已經成年的標誌。你知道'成年'是什麼意思嗎?"
  "當然知道,神父!我在書上看見過!就是長大成人的意思。"
  "對,這就行了。在流血不斷持續下去的同時,你就具備生育能力了。流血是生育力循環的一部分。在亞當犯原罪以前的時代裡,據說夏娃是不行經的1。它的正確名稱叫'月經',就是行月相之經。但是,在亞當和夏娃墮落之後,上帝對女人的懲罰遠勝於男人,因為他們的墮落實在是她的錯。她引誘了男人。你還記得《聖經》上的話嗎?'爾等之憂傷將來自兒童'。上帝的意思就是'一個女人所做的一切與孩子有關的事'都要含有痛苦在其中。這是一大樂事,同時也是一大痛苦。這是你的命運,梅吉,你必須承受它。"
  1《聖經·創世紀》稱,亞當是上帝用泥土造的第一個男人,上帝又用亞當的肋骨造出其妻夏娃,同置於"伊甸園"中。後因兩人同時吃了禁果,遂相愛,被逐出"伊甸園"。此後,作為亞當與夏娃後代的人類便有了與生俱來的男女之愛,基督教稱此為"原罪"。--譯注
  他自己不明白這些話,但是,在他處理不能過多地把個人牽扯進去的事情時,他正是這樣對他的教民們進行安慰和幫助的:非常和藹可親,但是決不把自己捲進麻煩之中去。這也許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正因為他是這樣做的,他才能給別人帶為更大的安慰和幫助。他好像已經超脫了這些小事,因此這些小事便不足掛齒了。凡是向他求助的人既沒有覺得他小瞧他們,也沒有覺得他責怪他們的弱點,但他並不是有意這麼做的。有許多教。讓他們的教民感到自己有罪,卑微渺少;或野蠻殘忍,但是他從來不這樣。因為他使他們覺得他自己也自有不幸和思想鬥爭;也許,他的不幸讓人覺得奇怪,他的思想鬥爭讓人覺得無法理解,然而,這卻是事實。他既不知道也不會理解,他的大部分感染力的吸引力並不是由於他的外表風度,而是由於他精神上的這種冷淡的、幾乎是神一般的、極富人情味的東西。
  由於他時刻記掛著梅吉,因此他對她講話的方式就像弗蘭克一樣:好像她和他是地位相等的人似的。然而,他比弗蘭克年長得多,聰明得多,受過的教育高得多,是一個更合人意的密友。而且,他的聲音多美啊,他講的是略帶著一點兒愛爾蘭味的、圓潤的英國本土英語。這聲音能驅散一切恐懼和極度的痛苦。然而,她年齡太小了,充滿了好奇心,渴望立刻就能瞭解一切能瞭解的事情。有些人不是自問他們是什麼樣的人,而是不斷地問著他們為什麼是這樣的人。這種人生哲學使他們感到困惑。但她可同有這種苦惱。他是她的朋友,是她心中所愛戴和崇拜的偶像,是她的天空中初升的太陽。
  "為什麼不該由你告訴我呢,神父?你為什麼說這事應該由媽告訴我?"
  "這是一件女人自己相當保密的事。可千萬不能在男人或小伙子面前提到自己的月經或經期啊,梅吉。這是嚴格地限於女人之間的事。"
  "為什麼?"
  他搖搖頭,笑了起來。"老實講,我也不真正明白是為什麼。我甚至希望事情不是這樣才好呢。不過,你得記住我說的這番話。除了你母親以外,決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也別告訴她,你和我商討過這件事。"
  "好吧,神父,我不會說的。"
  "當一位母親真是太難了,在生活實際中有多少需要考慮的事情得記住啊!梅吉,你必須回家,告訴你媽媽,你已經下血了,並且讓她告訴你怎樣照應自己。"
  "媽媽也這樣嗎?"
  "所有健康的婦女都這樣。不過,當她們期望要個娃娃的時候,月經便停止了,直到她們生完孩子之後再開始。女人就是這樣來表明她們想要孩子的。"
  "為什麼她們想要孩子的時候,月經就停止了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對不起,梅吉。"
  "為什麼血從我屁股裡邊流出來呢,神父?"
  他抬起眼睛來瞪著那守護神,它正回頭安詳地望著他,他還從來沒有為女人的麻煩事而費過神呢。對拉爾夫神父來說,事情來得太尷尬了。她平日沉默寡言,想不到竟是這樣的固執,真是讓人吃驚!不過,他認識到,他成了她在書本上無法找到的一切知識的來源。他很瞭解她,知道不能向她透露出絲毫的窘迫和不安。那樣,她就會退縮回去,不再問他任何事情了。
  於是,他耐著性子答道:"那不是從你屁股裡流出來的,梅吉。在你下體的前部有一條隱藏著的通道,是管生孩子的。"
  "噢!你是說,那是孩子出來的地方。"她說,"我一直納悶他們是怎樣出來的呢。"
  他咧嘴笑了笑,將她從石座上抱了下來。"現在你明白了吧。你知道孩子是怎樣形成吧,梅吉?"
  "哦,知道,"她煞有介事地說道,很高興她至少還知道點兒事情。"是你把他們養大的,神父。"
  "是什麼使他們開始形成的呢?"
  "是你的祝願。"
  "誰告訴你的??
  "沒人。我自己想出來的。"她說道。
  拉爾夫神父合上了眼睛,告訴自己,讓事情就這樣算了吧,不會有人稱他為懦夫的。他可以憐憫她,但他不能再進一步幫助她了。夠了就是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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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07章

   
  瑪麗·卡森就要到72歲了,她正在策劃著舉辦一個50年來基蘭博最盛大的宴會。她的生日宴會定在11月初。那時候天還熱,不過還受得了--至少對基裡的本地人是可以忍受的。
  "記下來,史密斯太太!"明妮悄秘秘地說道,"你記下來了嗎?她是11月3號生的!"
  "你還要說什麼,明?1"女管家問道。"明妮那股凱爾特人2的神秘勁兒和女管家的那副沉著穩妥的英格蘭人的脾氣不相投。
  1明妮的愛稱。--譯注
  2或譯克爾特人,公元前一千年左右住在中歐和西歐的部落集團,其後裔今散佈在愛爾蘭、威爾土、蘇格蘭等地。--譯注
  "喲,這就說明她是個蛇蠍心腸的女人,難道不是嗎?她就是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嘛!"
  "我還是一點兒也不明白你想說什麼,明!"
  "親愛的史密斯太太,女人最壞的德性在她身上都能找到。哦。她是魔鬼的子孫,就是這麼回事!"凱特說道,她睜圓了眼睛,在胸前劃著十字。
  "老實說吧,明妮,你和凱特愚蠢到家了,"史密斯太太說道。她一點兒也沒動心。
  可是,興奮的情緒還在高漲,而且會更加高漲。那個高背椅中的老蜘蛛坐在她的網的正中心,不停地發出一串命令:這個要完成呀,那個要做好呀,從倉庫裡拿出這個或放進那個呀。兩個愛爾蘭女僕忙著擦亮銀器,清洗上好的哈維蘭1瓷器,把小教堂改成會客廳,並且把隔壁的餐室收拾好。
  1法國利摩日生產的瓷餐具,做於1839年。--譯注
  克利裡家的男孩子們與其說是幫忙,倒不如說是路手礙腳。斯圖爾特和一群牧場雜工用長柄鐮在草坪上刈草,除去茶壇上的莠草,在走廊上撒上潮鋸末以便掃除西班牙花磚地面上的塵土,在會客廳裡撤上白聖粉使它適合於跳舞。克拉倫斯·奧圖爾的樂隊從悉尼遠道而來。同時帶來了牡蠣、蝦、蟹和龍蝦;他們在基裡雇了幾個女人作為臨時助手。從魯德納·胡尼施到因尼斯莫瑞,從布洛拉到奈仁甘,整個這一片地區都驚動了。
  由於門廳內一移動東西或有人喊叫就會產生一種非同一般的回聲,瑪麗·卡森便從高背椅上移到了書桌旁;她把一張羊皮紙拉到面前,用鋼笑在墨水池裡蘸了蘸,開始寫信。信是一氣呵成的,甚至用不著費工夫停下來考慮一個逗號的位置。最近五年來,她已經在腦子裡苦心盤算著每一個複雜的詞組,直到它完全精確。她沒用多長時間便寫好了信,一共寫了兩頁,第二頁恰好空出四分之一。但是,在寫完最後一個句子後,她在椅子裡坐了片刻。這張帶折疊蓋的寫字檯靠著一扇大窗子,所以只要她一轉臉就能看到外面的草坪。外面的笑聲引得她轉過頭去。起初她還覺得沒什麼,隨後便勃然大怒起來。他和她那股著迷勁兒真是該死!
  拉爾夫神父教會了梅吉騎馬。在這位教士給她糾正騎姿之前,作為一個鄉下姑娘的梅吉,從來沒有跨上過馬背。貧窮的村野之家的女孩子們沒有騎過馬,這可真是怪事。騎馬對於農村的富家年輕女子來說,是一種消遣,城市裡也差不多。哦,像梅吉這樣家庭背景的姑娘們能夠趕輕便馬車和一匹遲鈍的馬,甚至能開拖拉機,有時能開小汽車,但是,她們都極少騎馬。讓一個女孩騎上馬背,開支是很大的。
  拉爾夫神父曾把兩雙富有彈性的短靴和斜紋騎馬襪從基裡帶到克利裡家廚房的嘈雜的桌上。帕迪吃完飯後正在看閒書。他抬起眼來,略有些吃驚。
  "哦,你帶什麼東西來了,神父?"他問道。
  "梅吉的騎裝。"
  "什麼?"帕迪聲震屋宇地說道。
  "什麼?"梅吉囁嚅著說道。
  "梅吉的騎裝。老實說,帕迪,你是個天字第一號的白癡!你繼承了新南威爾士最大最富的牧場,可是你卻從來沒讓你的獨生女騎過馬!她要是能和卡邁克爾小姐、霍普頓小姐和安東妮·金太太這樣的女騎手平起平坐。你覺得怎麼樣?梅吉必須學會騎馬,學會跨在馬鞍上,你聽見了嗎?我知道你很忙,所以我打算親自教梅吉,你喜歡還是不喜歡,隨你的便。要是碰巧影響了她干家務事,這實在是毫無辦法的事。菲要設法每個星期給梅吉減少幾個小時的工作,就是這樣。"
  帕迪有一件事是決不去做的,那就是與教士爭執。於是,梅吉立刻就開始學騎馬了。她渴望得到這個機會已經有好幾年了。有一次,她戰戰兢兢地冒險請求她父親允許她騎馬,可是第二天早晨他就忘了個一千二淨,她再也沒有請求過。她覺得,這就是她父親不同意的表示。在拉爾夫神父的保護下學騎馬,使她非常高興,但是她並沒有流露出來,因為現在她對拉爾夫神父的崇拜已經變成了一種少女的迷戀了。她心裡明白這種迷戀是行不通的,於是就讓自己在夢中盡情地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歡樂,神馳思騖地想像著和他擁抱和接吻的滋味。再進一步的事她就無法夢到了,因為她不知道接下去是怎麼回事,甚至想不到接下去還會有什麼。即使她明白做一個教士的溫柔夢是不對的,她似乎也沒有什麼辦法來約束自己不這麼想。她能設想出的最好辦法,就是確信他根本沒有想到她的思想已經起了逾規越矩的變化。
  當瑪麗·卡森從客廳的窗口向外張望的時候,拉爾夫神父正和梅吉從大宅盡頭的馬廄那邊走過來,再往遠處就是牧場工頭的住所。牧場工人騎的是一輩子也沒有進過馬棚的骨瘦如柴的牧羊馬。當這些馬圈起來準備使用時,就散放在院子裡,當班的時候,便在家內圈地的草場上蹦來蹦去。但是,德羅海達是有馬廄的,儘管眼下只有拉爾夫神父使用它們。為了讓拉爾夫神父有好馬騎,瑪麗·卡森保留了兩匹餵養精良的騎用馬;他從不騎那些骨瘦如柴的牧羊馬。當他向她詢問,梅吉是否可以使用他的坐騎時,她並沒有過分反對。這姑娘是她的侄女嘛。他是對的。她應當能夠體體面面地騎馬。
  驕橫張狂、滿腔尖酸的老瑪麗·卡森本來希望梅吉會拒絕這個要求,或者自己與他們一起馬上揚鞭。怎奈梅言既沒有拒絕,而自己也再不能翻身上馬了。眼下看到他們一起走過草坪,不由使她怒火中燒。男的身穿馬褲,白襯衫,蹬著高腰靴,就像舞蹈家一樣優雅。姑娘穿著短馬靴,身材頎長,稚雅俏麗。他們之間洋溢著和諧的友情。有無數次瑪麗·卡森心中感到納悶,為什麼除了她以外,竟然沒有一個人為他們這種密切的、幾乎是親暱的關係感到痛心疾首。帕迪認為這種關係好極了,菲--她簡直是根木頭!--什麼都沒講,像平常一樣,而那些男孩子們把他們當成兄弟姐妹。是因為她愛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才使她窺見別人所看不到的東西嗎?或者這是出於她的想像,而這裡除了一個30歲上下的中年男子與一個還完全未長大成人的姑娘的友情之外,別無其他?廢話!沒有一個30歲上下的中年男子--連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也算在內--能對妍艷盛開的玫瑰花視而下見。就連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也概莫能外嗎?哼!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尤其看得清,什麼都逃不過這個男人的眼睛。
  她的雙手發抖了,鋼筆中的墨水在信紙的下方灑下一串深藍色的點子。那嶙峋的手指從文件格中抽出了另外一張紙,鋼筆又在墨水池裡蘸了蘸,不假思索地像第一回那樣把那些詞句又寫了一遍。隨後,她吃力地舉步,移動著臃腫的身體向門口走去。
  "明妮!明妮!"她喊道。
  "老天爺吩咐,是她!"女僕的說話聲從對面的客廳裡清晰地傳了過來。她那張總是顯得年輕的、長滿了雀斑的臉從門後仰了出來。"親愛的卡森夫人,我給您拿些什麼呀?"她問道,心裡驚訝這老太太怎麼沒像往常那樣,打鈴叫史密斯太太。
  "去找修籬工和湯姆。讓他們馬上來見我。"
  "我是不是該先告訴史密斯太太一聲?"
  "用不著!就按吩咐去做吧,丫頭!"袱卷的流浪漢,17年前在這兒當臨時工;他後來愛上了德羅海達的花園,不妨離去了。修籬工完全是個天生的流浪漢,他被留在牧場裡沒完沒了地用鐵絲纏緊那些木樁,為了這次宴會正修理著莊園的白色柵欄。這次召喚使他們誠怕誠恐,沒用幾分鐘就趕來了。他倆穿著工作褲和法蘭絨汗衫站在那裡,兩手緊張地搓弄著帽子。
  "你們倆都會寫字嗎?"卡森問道。
  他倆點了點頭,嚥了口唾沫。
  "好。我想讓你們看著我在這張紙上簽字,然後,緊接著我的簽名,簽上你們的名字和住址。明白了嗎?"
  他們點點頭。
  "像往常那樣把你們的簽名寫清楚,然後用印刷體清楚地寫上你們的永久住址。我不管郵局的差役是否能把信送到那裡,反正能通過那個地址找到你們就行。"
  這兩個人看著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這是她僅有的一次正正規規的簽字。湯姆走上前去,他把鋼筆按得劈啪作響,吃力地在那張紙上簽了名;接著,修籬工用又大又流暢的字寫上了"蔡斯·霍金斯。"並且寫上了悉尼的一個地址。瑪麗·卡森毫不松勁地看著他們;他們簽完字之後,她給了他們每人一張暗紅色的10鎊票子,隨後,為了使他們不露出口風,便毫不客氣地將他們解雇了。
  梅吉和教士早就不見蹤影了。瑪麗·卡森沉重地坐在書桌旁,往面前抽出了另一張紙,又開始寫起來。這封信可不像上封信那樣輕而易舉地一揮而就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停筆想著,然後縮縮嘴唇,毫無幽默感地露齒笑笑,接著往下寫。她好像有許多話要寫,因為她寫得很潦草,字都快成了一堆,可是,她依然需要第二張紙。最後,她把她寫的東西看了一遍,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塞進信封,用火漆在背面封了口。
  去赴宴會的只有帕迪、菲、鮑勃、傑克和梅吉;休吉和斯圖爾特被認為是小傢伙,比他們自認為的要小得多。瑪麗·卡森一生中只有這一次是慷慨解囊。每個人都穿得一團簇新,這些衣服是基裡邊地方能拿得出來的最好的衣服。
  帕迪、鮑勃和傑克被漿過的襯衫、硬襯胸、高筒襪、白蝴蝶領結、黑燕尾服、黑褲子和雪白的背心裹得動彈不得。這是一次正規的宴會,所以男人得戴白領結,穿燕尾服,女人得穿拖地的長裙。
  菲穿著一身縐紗禮服,色澤富麗的深灰,別具一格,和她很相配;柔軟的褶層拖在地上,領口開得很低,禮服緊緊地裹在腰身上,綴滿了珠子,頗具瑪麗女王時代1的風格。她像傲慢的貴太太那樣,把頭髮高高挽起,掠到腦後一梳成蓬鬆的一團;她戴著基裡商店裡出售的一種仿造的珍珠短項鏈和耳環,它們幾乎可以亂真,只有近看才知道是贗品。她手中的駝鳥毛扇子染成了和她的長裙一樣的顏色,取得了完全和諧的效果,頭一眼看上去,不顯得那樣賣弄。天氣依然十分炎熱,晚上七點鐘,氣溫還有華氏100多度。
  1瑪麗女王(1516-1558),其在位時間為1553-1558年。--譯注
  當菲和帕迪從他們的房子裡一露面,那些男孩子們都目瞪口呆了。他們一生中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的父母如此出眾的漂亮,如此陌生。帕迪看上去還是61歲的樣子;但是這種非同凡響的打扮使他儼然像個政治家;而菲則乍一看去,就像比她的48歲的年紀頓然年輕了10歲似的,楚楚動人,充滿生氣,一笑百媚。吉姆和帕西哭喊了起來,不肯望媽媽和爸爸,他們驚惶萬狀,大失體統。但媽媽和爸爸的舉止一同往昔,不一會兒,這對孿生子也就讚羨地微笑起來了。
  但是眾所矚目的地是梅吉。也許是因為基裡的女裁縫依然對自己的少女時代縈懷難忘,並且對其他受到邀請的年輕女郎全都在悉尼定制自己的長袍恨恨不已,她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投進梅吉的這套服裝之中去了。這是一套無袖、帶褶、低開領的服裝;菲曾經苦苦懇求大截縫不要做成這種樣子,可是女裁縫卻向她擔保,所有的姑娘都會穿這種衣服的--難道她想讓她的女兒穿著過時的服裝,土裡土氣,讓人笑掉大牙嗎?於是,菲便通情達理地讓步了。這件用細薄縐紗和層層疊疊的雪紡綢做成的服裝,僅僅在腰部稍微收緊了一些,但是在髖部卻有一條用同樣的料子做成的帶子。這身衣服的顏色略有些發暗,灰中呈淺粉,那時候,這種顏色被稱為玫瑰灰。女裁縫和梅吉兩人面對面地把這件長袍全部繡上了粉紅色的小玫瑰花苞。梅吉把她的頭髮盡可能地剪短,做成了短髮型,甚至連基裡的姑娘們都對這種髮型感到駭然。當然,卷髮更為時髦。不過,對梅吉來說,短髮比長髮更相宜。
  帕迪張嘴喊出了聲,因為她不是他的小丫頭梅吉了。但是,他又無言地閉上了嘴;很久以前,他在神父宅邸中,在弗蘭克那裡他已經領教過這種情形了。不,他不能永遠把她當作一個小姑娘,她已經是個年輕女郎,已經在鏡中含羞地凝望自己的花容月貌了。為何要讓這可憐的小傢伙過得苦上加苦呢?
  他向她伸出了一隻手,溫和地笑著。"哦,梅吉,你真可愛啊!來,我要親自陪你去,鮑勃和傑克會陪你媽媽去的。"
  她只差一個月便17歲了。帕迪在自己的一生中第一次感到自己垂垂老矣。可是,她是他的心頭肉;什麼也不能破壞她成年後參加的頭一次宴會。
  他們緩緩地向莊園走去,比第一批來客到的要早得多。他們約好和瑪麗·止森一起進餐,並且站在她的旁邊和她一起接待客人的。誰都不願把鞋弄髒,可是在德羅海達的塵埃中行走一英里,就意味著必須在廚房裡站一站,把鞋擦亮,將褲腳和裙裾上的塵土刷去。
  拉爾夫神父穿著他日常的法衣,這件法衣式樣簡樸,只有幾道閃光的線條。法衣前身:數不清的小黑扣從袍邊直扣到領口,紮著紫紅邊的教長飾帶。這身衣服很適合他,任何男子的晚宴服裝都抵不上這身服裝的一半。
  瑪麗·卡森選擇了一套白緞子服裝,白花邊,白色駝鳥羽毛。菲呆呆地盯著她,儘管菲養成了冷漠的習慣,也不能不為之震驚--她幹嘛把自己打扮成這副樣子,就像一隻昏庸的老蜘蛛玩弄出嫁的把戲一樣呢?她老年發福,這對她是大為不利的。
  可是,帕迪好像沒發現有任何不當之處;他走上前去挽起他姐姐的手,滿面笑容。儘管拉爾夫神父半覺有趣,半覺超然地看著這不小的場面,但依然覺得帕迪真是不可愛的人。
  "哦,瑪麗!你顯得多好看哪!就像個年輕姑娘!"
  確實,她那副模樣簡直和維多利亞女王1死前不久攝下的那幅照片上的神態差不多。專橫的鼻子兩側各有一道深深的紋路,執拗的嘴顯得不屈不撓;那雙略有些凸出的、冷冰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梅吉。拉爾夫神父那雙縹亮的眼睛從侄女的身上轉到了姑媽的身上,又從姑媽的身上轉到侄女身上。1維多利亞女王,1819-1901,不列顛和愛爾蘭女王,在位時間為1837-1901。--譯注
  瑪麗·卡森向帕迪微笑著,用手挽住了他的胳臂。"你陪我吃晚飯吧,帕德裡克,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將陪著菲奧娜,男孩子們必須讓梅格安坐在他們中間。"她轉過頭來望著梅吉。"你今晚跳舞嗎,梅格安?"
  "她太小了,瑪麗,還不到17歲呢。帕達連忙說道。他記起了自己身為父母的又一條缺陷,他的孩子們全沒學過跳舞。
  "太可惜了,"瑪麗·卡森說道。
  這是一個壯觀、豪華、侈糜、□赫一時、歡天喜地的宴會;至少,四處都是這樣紛紛傳說的。羅亞爾·奧馬拉偕妻子、兒子們和他的獨生女從200英里以外的因尼斯莫瑞傾家而來。儘管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基裡的人是很少想到跑100英里去看一場板球賽,更不用說是一次宴會了。還有從伊奇-烏伊斯奇來的鄧肯·戈登,誰也不能說服他解釋一下,他為什麼把他自己那個遠離海洋的牧場稱之為"獵海馬的蘇格蘭蓋爾人1農場、與他同來的有馬丁·金、他兒子安東尼和安東尼太太;他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牧場主,由於瑪麗·卡森是個女人,所以他無法常常登門造訪。還有從被人們念成佈雷基普爾的佈雷恩·Y·普爾地區來的伊萬·帕;有從比班-比班來的多米尼克·奧羅克;從比爾-比爾來的霍里·霍伯頓,以及其他幾十位來賓。
  1居住在蘇格蘭北部和西部山區的蘇格蘭人。--譯注
  他們之中大都是當地信奉天主教的新興家族,能夠以盎格魯-撒克遜姓氏炫耀一番的家族是很少的。來賓中的愛爾蘭人、蘇格蘭人和威爾士人差不多相等。不,倘若天主教徒在蘇格蘭或威爾士的話,他們既沒有指望在那個國家中取得統治地位,也得不到世居其他的新教徒的同情。但是,在這裡,在基蘭博周圍數千英里方圓的地區,他們這些貴族是可以公然蔑視英國貴族的,他們是他們所能看到的一切的主人。德羅海達這片最大的產業比些歐洲公園的面積還要大。小心呀,摩納哥1的王侯們,列支敦士登2的君主們!瑪麗·卡森是他們中間的佼佼者。他們在打扮入時的悉尼樂團的伴奏下,隨著華爾茲舞曲飛快地旋轉著,或站在一邊、隨孩子們去跳查爾斯頓舞,大嚼著龍蝦餡餅和凍生牡蠣,暢飲著保存了15年的法國香檳和保存了20年的蘇格蘭淡麥芽酒。如果讓他們說心裡話,他們倒寧願吃烤羊腿或醃牛肉,寧願喝廉價酒、烈性的邦達伯格產的蘭姆酒或成桶的格拉夫頓苦啤酒。但是,體味一下生活中更美好的東西也不錯,這正是他們所追求的。
  1摩納哥是歐洲的一個小國,領土面積領僅有15平方公里。--譯注
  2列支敦士登面積僅有158平方公里。--譯注
  是的,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都遇上了歉收年。好年景的時候,他們小心翼翼地將經過檢驗的羊毛收藏起來,以防惡劣氣候的襲擊,因為誰也無法預言是否要下雨。但是,氣候不錯已有一段時候了,而且在基裡花銷也很小。哦,一旦降生在大西北的黑壤平原上,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一個地方能比得上這地方了。他們並不戀舊,不想重返故國去朝聖。澳大利亞因為是個信奉天主教的國家而倍遭歧視,但是除了這種宗教信仰的歧視之外,他們沒有任何不順心的事,大西北就是他們的家鄉。
  再說,今天晚上的開銷也都是由瑪麗·卡森包下來的。花這筆錢對她來說算不上一回事。據說,她連英國的王位都能買下。她的錢以鋼鐵公司的形式存在著,以銀礦、鉛礦和鋅礦的形式存在著,以銅幣或金幣的形式存在著,以數百種不同的形式存在著,大部分這類東西都毫不誇張地意味著能變成錢。德羅海達已經有很長時間不是她收入的主要來源了,它只不過是一個有利可圖的消遣之地罷了。
  吃飯的時候,拉爾夫神父沒有直接和梅吉搭話,吃完飯以後也沒和她講話;整個一個晚上他故意不理她。不管他在客廳的什麼地方,她都拿眼睛找他,她的感情受到了傷害。他發覺了這一點之後,在她的椅子旁邊站下來,向她解釋,如果他在她身上集中的注意力超過了對卡邁爾克小姐、戈登小姐或奧瑪拉小姐注意,那對她的聲譽(或他的聲譽)都是不利的。像梅吉一樣,他不跳舞,也像梅吉一樣,許多雙眼睛都在注意著他。毫無疑問,他們倆是這間屋子裡最漂亮的人。
  他不理她一半是由於不喜歡她今晚的外表,那短短的頭髮,可愛的裝束,和那雙精巧的玫瑰灰色便鞋和兩英吋高的後跟;她的個子長高了,身材發育得女性感十足;一半是由於她的丰采使其他所有的年輕女郎黯然失色,這使他倍感驕傲而又不知所措。卡邁爾克小姐外表顯得很有教養,但沒有那橙黃色頭髮的特殊光彩;金小姐梳著優美的亞麻色髮辮,卻沒有那柔軟的身材;邁凱爾小姐身段極美,但那張臉卻活像鑽過鐵絲柵欄偷吃蘋果的馬。但他總的反應卻是失望的,有一種恨不能把日曆往回倒翻的深感痛苦的願望。他不希望梅吉長大,希望她是個小姑娘,能讓他把她當作自己所珍重的孩子。在帕迪的臉上,他看到了一種與自己頗有同感的表情,便不禁會心一笑。哪怕他一生中將自己的感情僅僅表達出一次,該多好啊!可是,他的習慣、所受的訓練和謹慎小心是根深蒂固的。
  隨著晚宴的進程,舞蹈越來越不受拘束,香檳酒和威士忌換成了蘭姆酒和啤酒,晚宴的活動變得更像一次剪毛棚的舞會了。凌晨兩點的時候,就連牧場工人和女工也完全看不出它和基裡地區那種完全平等相待的一般娛樂會有什麼區別了。
  帕迪和菲仍然在場,可是,半夜的時候,鮑勃、傑克和梅吉迅速離去了。菲和帕迪都沒有發覺,他們正在自得其樂。如果說他們的孩子不會跳舞的話,他們自己卻會跳,而且跳了;基本上是他們倆在一起跳的。在拉爾夫神父看來,他們似乎突然顯得互相協調了,這也許是因為他們相互在一起鬆弛一下,快樂一下的機會太少吧。在他的記憶中,無論什麼時候看到他們,身邊總是至少有一個孩子。他曾想過,大家庭的父母一定是很苦的,除了在臥室裡以外,他們簡直沒有片刻機會能單獨呆在一起。在他們的頭腦中,覺得在臥室裡談一談倒不如幹些別的事;這也許是可以諒解的。帕迪還是那副和藹可親、興致勃勃的老樣子,可是菲今晚上確實是丰采照人。當帕迪應付差使地去邀請一位牧場主的太太跳舞的時候,她是不乏早就渴望與之一舞的舞伴了。這間屋子裡有許多比她年輕得多的女人,因為沒有什麼人邀舞而無精打彩地坐在椅子上。
  但是,拉爾夫神父觀察克利裡夫婦的機會是有限的。他一看到梅吉離開了這間屋子,頓感年輕了10歲,變得生龍活虎了。他和霍普頓小姐、邁凱爾小姐、戈登小姐和奧瑪拉小姐翩翩起舞,跳得好極了。他還和卡邁克爾小姐跳了布萊克·鮑頓舞1,這使她們大為吃驚。可是在這之後,他又輪流和這個屋子裡的每一個未婚姑娘跳了一圈,甚至連可憐巴巴的、相貌醜陋的帕夫小姐也和他跳了一回。此時此刻,由於每個人都徹底放開了,洋溢著友善的氣氛,誰都沒有對教士有絲毫的責備之意。事實上,他的熱情和友善反倒受到了交口稱讚。誰也不能說他們的女兒沒和德·布裡克薩特神父跳過舞。當然,如果不是私人宴會,他是不能下舞池的,但是,看到這樣一個漂亮的男人真正自得其樂了一次,是令人高興的。
  11926年到1928年間流行在美國的一種踢踏加搖擺的舞蹈。--譯注
  3點鐘,瑪麗·卡森站了起來,打著哈欠。"不,別讓這場慶祝活動停下來!要是我累了的話--我確實累了--我可以去睡覺。我真想睡了。不過,這兒有的是吃的、喝的,已經和樂隊打好招呼了,只要有人跳舞,就伴奏。有一點和吵鬧聲反倒能使我更快地進入夢鄉。神父,你能幫我上樓去嗎?"
  一出客廳,她沒有向那威嚴的樓梯走去,卻領著教士向她的休息室走去。她沉重地依在他的胳臂上。這扇門是鎖著的,在他用她遞過來的那把鑰匙開門的時候,她在一旁等著,隨後,在他的前面走了進去。
  "這是一次很不錯的宴會,瑪麗,"他說道。
  "我的最後一次宴會。
  "不要這樣講,親愛的。"
  "為什麼不?我活夠了,拉爾夫,我要停止生活了。"她那冷酷的眼睛放著嘲弄的光芒。"你懷疑我的話嗎?70多年來,當我想做什麼事的時候,我都毫無問題地辦到了,所以,倘若死神以為他想讓我什麼時候死,我就什麼時候死,那他就大錯特錯了。當我選擇好時機的時候,我就會死去的,而且用不著自殺。活著保持我們的反擊力,是我們的意志,拉爾夫,假如我們真的想停止生活的話,這並非難事。我厭倦了,我想要停止下來了。這非常簡單。"
  他也感到厭倦了,但卻不是厭倦生活,而是厭倦無休無止地保持著表面的東西,厭倦這裡的氣候,缺乏具有共同旨趣的朋友。這間屋子僅僅點著一隻高高的、價值連城的紅寶石玻璃油燈,光線昏暗。瑪麗·卡森的臉上被投上了一層排紅色的半透明的陰影,恍恍惚惚地使人覺得她那種倔強的樣子帶上了些鬼氣。他的腳和後背感到疼痛,有很長時間他沒有這樣大跳其舞了,儘管他為自己能夠趕得上所有最新的時尚而感到驕傲。年已三十五,作為一個農村教士,他在教會中有影響嗎?他還沒有起步就已經收場了。啊,年輕時代的夢想啊!還有年輕人那種說話時的漫不經心,和年輕人暴烈的脾氣。他還沒有堅強到足以經受考驗。但是,他決不會再犯那個錯誤了。決不會了,決不會了……
  他煩躁地走動著,歎息著;這有什麼用呢?時不再來了啊。到了堅定地面對這個事實的時候了,到了拋棄希望和幻想的時候了。
  "拉爾夫,你還記得我說過,我要讓你吃驚,要讓你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那乾澀、衰老的聲音使他從由於碌碌無為而引起的沉思中驚醒過來。他向瑪麗·卡森望去,微笑著。
  "親愛的瑪麗,我決不會忘記你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過去的七年中,什麼事情少了你都辦不成。你的精明、你的怨恨、你的洞察力
  "要是我再年輕一些的話,就會用另一種不同的方法得到你了。你決不會明白,我是多麼想把我的年紀從窗戶裡扔出去30年阿。假如魔鬼走到我面前,以重返青春的代價買去我的靈魂的話,我會立即就賣出去,決不會像老白癡浮士德那樣愚蠢之極地對這樁交易感到懊悔。可是,魔鬼是不存在的、你知道,我實在不能使自己相信有上帝或魔鬼。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們實際存在的絲毫證據。你呢?"
  "沒見到過。但是,信仰並不建立在存在的證據之上,瑪麗,它存在於信念之中,信念是教會的試金石。沒有信念,就一無所有。"
  "一個非常短命的信條。"
  "也許吧。我認為,信念產生於一個男人或女人的內心。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不斷鬥爭的過程,這一點我承認,但是我決不會屈服的。"
  "我倒願意讓你失敗。"
  他那雙湛藍的眼睛裡充滿了笑意,在燈光下變成了灰色。"哦,親愛的瑪麗!這個我知道。"
  "可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一種可怕的敏感使他感到顫慄,要不是他拚命地抗拒的話,這種感覺幾乎充溢了整個身心。"我知道是為什麼,瑪麗,請相信我,我甚感抱歉。"
  "除了你母親以外,有多少女人曾愛過你?"
  "我母親愛我嗎?我懷疑。不管怎麼樣。她臨終的時候是討厭我的。大部分女人都是這樣的。我的名字本來應該叫希波呂托斯1。"
  1希臘傳說中雅典王忒修斯和希波呂托的兒子。忒修斯的第二個妻子淮德拉企圖勾引他,遭到了他的拒絕。--譯注
  "哦--!這就向我說明了許多東西!"
  "至於說到其他女人,我想只有梅吉愛我……可她是個小姑娘。要說有幾百個女人想得到我,也許並不過份;但是,她們愛我嗎?我對此甚表懷疑。"
  "我愛過你,"她憂鬱地說道。
  "不,你沒有愛過我。我是你暮年時期的刺激物,如此而已。當你看著我的時候,我使你想起了你由於年紀而不能幹的事。"
  "你錯了。我愛過你。上帝,我是多麼愛你呀!認為我的年齡能自然而然地排除這種愛嗎?哦。德·布裡克薩特神父,我告訴你一些情況吧。在這個蠢笨的身體之內,我依然是年輕的--我依然有感情,依然有願望,依然有夢想,依然生氣盎然;這些東西由於受到了我軀體的束縛而焦操難忍。衰老是我們那富於報復性的上帝加給我們的最厲害的報復。為什麼他不讓我們的思想也衰老呢?"她靠在椅子上,合起了雙眼,憤怒地露出了牙齒。"當然,我將要下地獄的。但是,在我下地獄之前,我期望我能夠有機會告訴上帝,他是個自私的、滿腹惡意的、可憐地為信仰進行辯護的人!"
  "你孀居太久了。上帝給了你選擇的自由,瑪麗。你本來可以再婚的。倘若你沒有選擇再婚。結果使你處於無法容忍的孤獨之中,這是你自己造成的,而不是上帝造成的。"
  有那麼一陣工夫,她一言不發,兩手緊緊地抓住椅子的扶手;隨後,她漸漸放鬆下來,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在紅色的燈光下熠熠閃光,但是沒有淚水;只是由於某種難以忍受的情緒而顯得更亮罷了,他屏住呼吸,心中感到恐懼。她看上去就像是一隻蜘蛛。
  "拉爾夫,我的寫字檯上有一個信封。你能把它給我拿過來嗎?"
  他覺得身上發痛,心裡害怕。他站起來,向她的寫字檯走去,拿起了那封信,好奇地看了它一眼。信皮上空空如也,可是,信的背面卻用火漆緊緊地封著,並且蓋上了寫著一個大"D"字的公羊圖章。他把信給她拿了過去,放到了她的面前;可是她沒有接那封信,而是向他揮揮手,讓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這是你的,"她說著,咯咯地笑了起來。"拉爾夫,這是有關你命運的文件,就是這麼回事。這是我對咱們之間長期爭論的最後的、最有力的一擊。我不能在這裡看到即將發生的事情了,真是可惜。但是,我知道將會發生什麼,因為我瞭解你,我對你的瞭解比你認為我對你的瞭解要沉刻得多。你身上有一種令人難以容忍的自負!在那個信封裡放著你的命運和靈魂。我肯定把你輸給梅吉了,但是我堅信她也得不到你。"
  "你為什麼這樣恨梅吉呢?"
  "以前我告訴過你一次。因為你愛她。"
  "但不是那種愛!她是個我永遠也不會得到的孩子,是我生活中的一枝玫瑰花。梅吉只是一個理想,瑪麗,是一個理想!"
  但是,那老太太輕蔑地一笑。"我不想談你那寶貝的梅吉!我不會再見到你了,所以,我不想跟你談論她而浪費時間。關於這封信,我希望你以一個教士的身份立誓,在你親眼見到我的死屍之前不打開它,但是在我下葬之前,你馬上就打開它。起誓吧!"
  "這沒有起誓的必要,瑪麗。我會按照你的要求去做的。"
  "對我起誓,不然我就把它收回!"
  他聳了聳肩。"那麼,好吧。我以教士的名義起誓:在我沒有見到你逝世之前,不打開這封信,然後,在你下葬之前打開它。"
  "好,好!"
  "瑪麗,請不用擔心。這只不過是你的想像罷了。一到早晨。你會笑話它的。"
  "我不會看到早晨了。我今天晚上就要死,我已經虛弱到無法等待著再見到你時的喜悅了。這是怎樣的一個急轉直下啊!現在,我要上床去了,你能送我到樓梯上去嗎?"
  他並不相信她的話,但他明白,爭論是沒有用的,再說,她也沒有股開這個念頭而高興起來的情緒。只有上帝才能決定一個人什麼時候死,除非他將一個人停止自己生命的生由意志交給這個人。但是她已經說過,她不會這樣做的。於是,他便幫她氣喘吁吁地爬上了樓梯,在樓梯頂上,他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中,低頭吻了吻她的手。
  她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不,今天晚上不能只吻我的手。吻我的嘴,拉爾夫!吻我的嘴,就像我們是情人一樣!"
  枝形燈上有四百支蠟燭,照亮了整個宴會廳。藉著這輝煌的燈光,她看到他臉上露出的厭惡的表情,一種本能的畏縮;這時,她盼望著能死去。她渴望一死了之,急切難耐了。
  "瑪麗,我是個教士,我不能!"
  她刺耳地、令人毛骨悚然地笑了起來。"哦,拉爾夫,你多虛偽啊!虛偽的男人,虛偽的教士!想一想吧,有一回你實際上魯莽地要向我求愛呢!你是這樣自主我會拒絕嗎?我多希望我當時沒拒絕啊!要是我們能讓那天夜晚再回來的話,我情願出賣我的靈魂,來看看你是如何千方百計地擺脫那天晚上的困境的。虛偽,虛偽,虛偽!你就是這麼回事,拉爾夫!一種軟弱的、無用的虛偽!軟弱的男人,軟弱的教士!我想,你在聖母瑪麗亞的面前還能裝模作樣,並巨裝到底嗎?德·布裡克薩特神父,你一直就是這樣裝模作樣的吧?虛偽!"
  莊園的外面還沒有透出曙色,沒有一點亮光。夜色柔和,黑暗沉沉,炎炎暑熱籠罩著德羅海達。這場狂歡達到了極其喧鬧的地步,如果這座莊園有領居的話,那警察就會因此而登門了。有人在廊簷下兜心翻腹地嘔吐著;一片灌木叢膝朦朧影下,兩個模模糊糊的身影緊緊地擁在一起。拉爾夫神父避開了嘔吐者和那對情人,踏著鬆軟的、剛剛修剪過的草坪悄然無聲地走著。他的心頭十分煩亂,不知道也不在意他在向什麼地方走去。他只是想離開她,那個可怕的老蜘蛛堅信她在這美好的夜晚正在織著自己的死亡之繭。已經是凌晨時分了,熱氣依然未消敞,微風沉悶地拂過,芸香和玫瑰花叢悄然地散發出一股令人倦怠的香氣;這種天地間的寂靜只有在熱帶或亞熱帶地區才能領略得到。哦,上帝啊,顯顯靈吧,快顯顯靈吧!擁抱這黑夜,擁抱生活,無拘無束地擁抱吧!
  他在草坪的遠處停住了腳步,站在那裡仰望著天空,在一種本能的冥想中尋找著上帝。是的,就在天上的某個地方,在那星光閃爍的地方,是多麼純潔,多麼神秘啊。漫漫夜空中到底有什麼呢?白晝的藍色天穹正在升起,一個人能看到永恆的閃光嗎?除了目睹那遠遠地綴在天幕之上的繁星,沒有什麼東西能使人確信時間的無窮和上帝的存在。
  當然,她是對的。這是一種虛偽,完全是一種虛偽。既不做一個男人,也不做一個教士。他只想做一個兼有二者的人。不!不會二者兼得的!教士和男人不能同時並存--要做男人就不能做教士。我為什麼一度被她的網纏住了呢?她有強大的地位,也許比我猜想的還要強大。那封信裡寫的是什麼?瑪麗是多麼願意引誘我啊!她瞭解多少情況?她能直截了當地猜到多少情況?而又有什麼東西值得去瞭解,或去拈測呢?她完全是枉費心機。是孤獨寂寞使她變得疑心重重,痛苦難當,使她心中始終充滿痛苦。可是你錯了,瑪麗。我可以產生那種感情。但是,我偏偏不願意選擇這種做法;多年來,我已向自己證明這是能夠加以控制、壓抑和克服的。因為喚起那種感情是一個男人的行為,而我是個教士。
  有人正在墓地裡哭泣。當然,這是梅吉。其他任何人都不會願到這種地方的。他提起法衣的下擺,邁過了鍛鐵橫欄,覺得今天晚上不把梅吉對付過去是不行的。假如他在生活中曾勇敢地面對著一個女人的話,那麼他也必須同樣對待另一個女人。他那可笑的超然公正又回到他身上了;那個老蜘蛛,她的毒汁的作用是不會長久的。上帝懲罰她吧,上帝懲罰她吧!
  "親愛的梅吉,別哭了。"他說著,在她身邊被露水打濕的草地上坐了下來。"喂,我敢打賭,你連一塊像樣的手絹都沒有。女人總是這樣的。把我的拿去吧,把眼淚擦乾,要像個姑娘。"
  她把手絹接了過去,按照他的話擦著眼睛。
  "你這身漂亮的衣服還沒有換吶。你從半夜就坐在這兒了嗎?"
  "是的。"
  "鮑勃和傑克他們知道你在這兒嗎?"
  "我告訴他們,我去睡覺了。"
  "怎麼回事,梅吉?"
  "今天晚上你沒有跟我講話!"
  "啊!我想也許是這麼回事吧。喂,梅吉,望著我!"
  東方透出了魚肚白,揭開了沉沉的夜幕,德羅海達的雄雞高啼著,迎來了熹微的徐明。於是,他看清了,即使是漣漣的淚水也無法掩住她那眼睛的秀美。
  "梅吉,你是宴會中最漂亮動人的姑娘,而且大家都知道,我到德羅海達來得太勤了。我是個教士,因此我應該避嫌。不過,我怕人們的想法並不那麼純潔。從教士的情況來看,我算年輕的,長得也不難看。"他頓了一下,想著瑪麗·卡森會怎樣歡迎這種略有些克制的說法,他無聲地笑了。"要是我對你獻一點兒慇勤。剎那間便會傳遍整個基裡。這個地區的每一條電話線裡都會傳播著這件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搖了搖頭;那頭剪短的卷髮在漸漸變亮的光線中顯得列鮮明瞭。
  "唔,要瞭解紛壇之事你還太年輕啊。可是你必須學會去瞭解,教導你好像總是我的本份,對嗎?我的意思是,人們將會說我不是作為一個教士,而是作為一個男人對你發生興趣的。"
  "神父!"
  "很可怕,是嗎?"他微微一笑。"可是,我可以向你擔保,這就是人們會講的話。你知道,梅吉,你再也不是一個小姑娘,而是個年輕女郎了。但是,你還沒有學會掩飾你對我的注意力,所以,我只好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和你說話。你是用一種也許會被人曲解的眼神盯著我的。"
  她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看著他,她的凝視中驀然升起一種令人費解的表情。隨後,她猛地轉過頭去,側著臉對他說:"是的,我明白了。我沒有明白這一點真是太笨了。"
  "你不認為現在到回家的時候了嗎?毫無疑問,每個人都會睡過頭的,可是,假如有人像往常那樣醒來,你可就說不清、道不白了。你不能說你是和我在一起的,梅吉,就連你的家裡人也不能說。"
  她站了起來,低頭看著他。"我走了,神父。我希望他們能更瞭解你,這樣就決不會認為你有那種事了。你沒有那種事,對嗎?"
  由於某種原因,這話是傷人感情的,比瑪麗·卡森那冷酷的奚落話還刺傷他的靈魂。"沒有,梅吉,你說得對。我沒有那種事。"他跳了起來,苦笑著。"要是我說,我希望有那種事,你會覺得奇怪嗎!"他將一隻手放在自己的頭頂上。"不,我根本就不想有這種事!回家吧,梅吉,回家!"
  她面色淒楚。"晚安,神父。"
  他拉住了她的雙手,彎下腰,吻了吻。"晚安,最親愛的梅吉。"
  他目送著她穿過墓地,邁過橫欄;她那穿著繡滿了玫瑰花苞衣服的遠去的身影十分優美,富於女子氣,顯得略有些縹緲。玫瑰灰色的。"多麼恰到好處啊,"他對那尊守護神說道。
  當他漫步穿過草坪往回走的時候,許多汽車轟響著離開了德羅海達,宴會終於散場了。屋子裡,樂隊隊員正在把樂器裝進盒子;他們已經被蘭姆酒和疲勞弄得搖搖晃晃了。筋疲力竭的女僕和臨時工打算把屋子清理出來。拉爾夫神父向史密斯太大搖搖頭。
  "讓大夥兒都睡覺去吧,親愛的。你們精力充沛的時候對付這種事要容易得多。我保證不讓瑪麗·卡森發火。"
  "您還想吃點什麼嗎;神父?"
  "老天爺呀,不吃啦!我要去睡覺。"
  將近傍晚的時候,一隻手碰了碰他的肩頭。他懶洋洋地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去抓那隻手,想把那隻手貼在他的面頰上。
  "梅吉。"他含混不清地說道。
  "神父,神父!哦,請你起來好嗎?"
  一聽見史密斯太太的聲音,他的眼光突然變得異常清醒了。"怎麼回事,史密斯太太?"
  "是瑪麗·卡森的事。神父,她死啦。"
  他看了看表,已經是傍晚六點多鐘了。由於極度的遲鈍使他頭昏眼花,搖搖晃晃,這是白晝可怕的暑熱造成的、他掙扎著脫去了睡衣,穿上教士的衣服,匆匆忙忙地將一條很窄的、紫紅色聖帶往脖子上一套,拿上了臨終塗油、聖水、那隻大銀十字架和烏木念珠。他連想都沒有想過史密斯太太的話是否對頭;他知道那老蜘蛛已經死了。她到底吃下過什麼東西沒有?祈禱上帝,要是她吃過的話,那麼,在這個房間中沒有明顯的跡象,醫生也沒有看出什麼明顯的可疑之處。他不知道,舉行塗油禮能有什麼用處。可是又非舉行不可。他要是拒絕舉行塗油禮,要求進行驗屍,一切錯綜複雜的情況都會出現的。然而,這完全無助於他心中突然升起的有關自戕的疑雲;讓他把聖經放到瑪麗·卡森的屍體上。簡直讓人厭惡透頂。
  她已經徹底死去了,一定是在她就寢後幾分鐘之內去世的,足足有15個小時了。窗戶都關得緊緊的,房間裡由於有一些裝著水的大平底盤而顯得溽潮;這此平底盤是她執意要放在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以便使她的皮膚保持鮮嫩。空氣中有一種奇特的聲音,他愚蠢地納了一會兒悶,才明白他聽到的是蒼蠅發出的嗡嗡嚶嚶的聲音。它們大轟大嗡地在她身上作樂,緊附著她,在她身上落腳。
  "看在上帝的份上,史密斯太太,把窗子打開!"他喘了口氣,向外面走去,臉色蒼白。
  她的僵硬已經過去,屍體又變軟了,所以令人作嘔。呆滯的眼球呈現出一種說不出的顏色,薄薄的雙唇已經發黑;她的身上到處都落滿了蒼蠅。在他對她履行職務,輕聲念著古拉丁文勸戒經的時候,不得不讓史密斯太太在一旁轟著蒼蠅,這是一場多麼滑稽的戲啊,她太可憎了。這是也散發出來的氣味!啊,上帝!比清新的牧場上的任何一匹死馬都要難聞。他不願意像她活著時那樣碰她的身體,尤其是那蒼蠅下了蛆的嘴唇。幾個小時以後她身上恐怕就會生滿密密的蛆了。
  終於,職責履行完畢。他直起腰來。"史密斯太太,馬上去找克利裡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訴他,讓他的孩子們馬上做一具棺材,沒有時間派人去基裡了,不然,我們會眼睜睜地看著她腐爛的。天哪!我覺得噁心。我要去洗個澡,把衣服擁在我的門外,燒掉。我再也不想從這些衣服上聞到她的氣味。"
  他穿著馬褲和襯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時--因為他行李中沒有帶備用的法衣--他想起了那封信和他的諾言。已經打過7點了;當女僕和臨時工們飛快地清理宴會的殘羹剩汁,把客廳又改成小教堂,為明天的葬禮做準備的時候,他能聽到一片壓抑的嘈雜聲。沒辦法,他只得今晚到基裡去一趟,另取一件法衣和作追思彌撒的家服。他到邊遠的牧場時,有幾樣東西是從不離身的,總是仔細地打在小黑箱子的格子中,那就是為生育、死亡、祝福、禮奔而用的聖餐,適合於一年中任何時候用的法衣。可是,他是個愛爾蘭人,攜帶著黑色的、作追思彌撒用的法器是冒險。帕迪的聲音在遠處迴響著,不過現在他不能和帕迪打照面。他知道,史密斯太太會把要做的事做好。
  他坐在窗邊,眺望著夕陽中德羅海達的景色。魔鬼桉鍍上了金黃,花園中,一叢一簇的紅色、粉色和白色玫瑰都被染成了紅色。他從自己的箱子裡拿出了瑪麗·卡森的信,捧在手中。她堅持要他在她的葬禮之前看這封信,但是,他頭腦中有一個聲音在喃喃地說,他必須現在看。不是在今晚見到帕迪和梅吉之後看,而是現在就看。除瑪麗·卡森之外,他現在還沒見到任何人。
  信中裝著四張紙。他將它們捻開,馬上就看到下面的兩張是她的遺囑。上面兩張是以一封信的形式寫給他的。
  我最親愛的拉爾夫:
  在這個信封中你看到的第二個文件是我的遺囑。我早先寫過一份十分完備的、經過簽字、加封的遺囑,存在基裡的哈里·高夫的辦事處。這裡面封入的遺囑所立的時間要遲得多。自然,哈里處的那一份就失效了。
  事實上,我是前幾天才立下它的,並且由湯姆和修籬工作證,因為我知道,任何受益人都不許給遺囑作證。這份遺囑是合法的,儘管它不是哈里為我草擬的。我向你擔保,世界上沒有一家法院能否認它的合法性。
  但是,如果我想要對我的財產處置加以改變的話,為什麼我不讓哈里起草這份遺囑呢?非常簡單,我親愛的拉爾夫。因為我想除了你和我以外,不讓任何人知道尚有這份遺囑的存在。這是唯一的一份,你保管著它。沒有一個人知道你持有這份遺囑。這是我的計劃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
  你還記得福音書中魔鬼將我主耶酥基督帶到了一座山項上,用整個世界誘惑他的那段事情嗎?1當知道我擁有一點兒撒旦的力量,並用整個世界來誘惑我所愛的人(你懷疑撒旦愛基督嗎?我不懷疑),該是多麼愉快呀。過去幾年中,我對你進退維谷的處境的觀察使我心中十分快活,我越接近死亡,我的夢幻就變得越使人快活。
  你讀過遺囑之後,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我現在就知道,當我在陽界之外的地獄中被焚燒的時候,你依然留在陽間,但是,卻在另一個地獄中忍受著比上帝可能製造出來的更為猛烈的火焰的焚燒。哦,我的拉爾夫,我能對你進行毫釐不差的評價啊!如果說,我根本不懂得其他的事情該怎麼去做的話,你卻始終知道怎樣讓我所愛的人受苦受難。而你是一個比我那已故的、親愛的邁克爾好得多的目標。
  當我第一次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想得到德羅海達和我的錢財,對嗎,拉爾夫?你想用它作為你的進身之階。可是後來梅吉來了,你就把最初和我交往的目的排除出了你的頭腦,對嗎?我成了你拜訪德羅海達的一個借口,這樣你就可以和梅吉在一起了。我不清楚,你能這樣快就改變你的忠誠嗎?你對我的實際價值到底瞭解多少?你知道嗎,拉爾夫,我認為你是根本不瞭解的。我想,在一個人的遺囑中提到其確切的財產數字不符合貴婦人的身份,所以,此處我最好僅向你保證,當你需要作出決定的時候,你手邊會有一切必要的資料供你使用的。隨你送人或取用區區幾十萬鎊吧,我的財產數量大約有一千三百萬鎊吧。
  第二頁馬上就要寫滿了,我不耐煩把這封信寫成一篇論文。讀一讀我的遺囑吧,拉爾夫。讀完之後,你就會決定怎麼處置它了。你是把它正式提交給哈里·高夫以接受法律檢驗呢,還是把它燒掉,永遠也不告訴任何人,曾經有過這麼一份遺囑?這是你不得不做出的決定。我應當補充一下,哈里辦事處的那份遺囑,是我在帕迪來這裡一年之後立下的,把我擁有的一切都留給他了。只有這樣,你才能知道應當如何進行權衡。
  拉爾夫,我愛你,因為你不想得到我,我多麼想殺掉你啊;但除那樣做以外,用這種辦法進行報復要好得多。我不是那種高尚的人。我愛你,但是卻希望你在痛苦中尖聲呼喊。你知道,因為我清楚你將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瞭解這一點,就像我身臨其境,親眼所見一樣地有把握。你會痛苦叫喊的,拉爾夫,你會明白極度痛苦是怎麼一回事的。那麼,就接著讀下去吧,我的英俊的、野心勃勃的教士!讀一讀我的遺囑,決定你的命運吧!
  1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五章第八節:"魔鬼又帶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將世上的萬國,萬國的榮華,都指給他看。對他說:'你若伏拜我,我就把這一切都賜給你。'耶穌說:撒旦退去吧。因為《經》上記著說:'當拜主體的上帝,單要侍奉他。'"--譯注
  這封信既沒有簽名,也沒有縮寫的簽署。他覺得腦門上冒出了一片汗水,一直順著頭髮流到脖子後面。有那麼一瞬間,他真想站起來把這兩份文件一燒了事,決不看那第二份文件的內容。但是,她對她追求對象的估計是準確的,這個臃腫的老蜘蛛。當然,他會接著看下去的,他好奇之極,難以抵禦這種誘惑。上帝呀!他做過什麼事使她這樣對待他?為什麼他不生得矮小、怪僻、醜陋不堪呢?倘若他是那副模樣的話,他也許會很幸福的。
  後兩頁紙也同樣是用那種精確的、幾乎是縝密的文筆寫成的,就像她的靈魂一樣刻薄、充滿惡意。
  我,瑪麗·伊麗莎白·卡森,以我健全之頭腦與身體在此宣佈,此件是我最後的遺囑與遺言。因此,先前由我所立之任何遺囑均屬無效,並作廢。
  除下述特別之遺囑外,我在世間的一切動產、錢財及房地產均遺留給聖羅馬天主教會,特此將遺贈條件闡述如下:
  一、上述之聖羅馬天主教會下文簡稱教會。請教會瞭解我對其教士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所持有的尊重與鍾愛之感。僅僅由於他的慈善、宗教上的指導與永不辜負期望的支持,我才將我的財產做出如此之處置。
  二、只要教會賞識上述之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之價值與才幹,此項遺產則將繼續支持教會的事業。
  三、上述之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為掌管我財產的主要負責人,負責管理、指導使用我在世的動產、錢財及房地產。
  四、上述之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去世之後,對於我的遺產的下一步之管理處置將合法地受他最後的遺囑及遺言之約束、即,教會將繼續擁有全部的所有權,但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將全權負責對他的管理繼承人進行提名;不得迫使他選擇一位教士或教會的世俗成員作為他的繼承人。
  五、德羅海達牧場永遠不得出售,不得再行劃分。
  六、我的弟弟帕德裡克·克利裡受雇為德羅海達牧場之管理人,並有權居住在我的房子中。他的薪水由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自由決定付與,而不得由其他人決定。
  七、在我弟弟,上述之帕德裡克·克利裡死亡的情況下,其未亡人及子女將允許留在德羅海達牧場;管理人之職位將按順序由其子羅伯特、約翰、休、斯圖爾特、詹姆斯及帕特裡克中之一人接任,但弗郎西斯除外。
  八、在帕特裡克或任何一子死亡,而弗郎西斯為留世之最後一子的情況下,同樣權利得由上述帕德裡克·克利裡之孫享受。
  特殊處理之遺產:
  帕特裡克·克利裡,得繼承我在德羅海達機場之房屋內所有物品。
  我的女管家尤妮斯·史密斯,得保留其所希望之優厚薪水,此外,即刻付與她5000鎊;在她退休時,給予公平合理之退休金。
  明納妮·奧礬維恩和凱瑟琳·唐納利,得保留其所希望之薪水,此外,即刻付與每人1000鎊;在他們退休時,給予公平合理之退休金。
  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只要他在世,則每年付與其一萬鎊作為其私人不受調查之費用。
  這份文件是經過正式簽名,簽署日期及證人確證的。
  他的房間面西。夕陽即將西沉。每年夏天,塵幕都在靜靜的空氣中到處漂浮著,陽光穿過微細塵粉,世間萬籟彷彿變成了金黃和紫紅色。變幻多端的雲朵鑲上了耀眼的亮邊,雲蒸霞蔚,掠過壓在樹尖和遠方牧場之上的如血火球。
  "妙啊!"他說道。"我承認,瑪麗,你已經把我戰勝了。精彩的一擊。傻瓜是我,不是你。"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看不清紙上的字了,他沒等淚水打在紙上便把它們拿開了。一千三百萬鎊。一千三百萬鎊啊!這正是在梅吉來到之前的那些日子中他打算追逐的東西。而隨著她的到來,他就放棄了這個打算,因為他不能冷酷地進行這種競爭,使她的繼承付諸東流。但是,假使他曾經知道這老蜘蛛所擁有的財產的價值,他會如何呢?那樣又會發生什麼情況呢?他連這筆財產的十分之一都沒想到。一千三百萬鎊啊!
  七年來,帕迪和他的家人住在牧場工頭的房子裡,狂熱地為瑪麗·卡森幹活兒。他們為了什麼?就為了她付給的那點可憐的工資嗎?拉爾夫神父從來沒有聽到過帕迪曾抱怨過這種菲薄的待遇。他毫不懷疑,在他姐姐去世之後,看在他拿著普通牧工工資管理著這片產業,同時他的兒子們拿著打雜工的工錢幹著牧羊工的活兒的份上,他們一定會得到豐厚的報答的。他湊湊合合地過著日子,對德羅海達的熱愛愈來愈深,好像它是他的一樣,理所當然地設想它將會歸於他。
  "妙啊,瑪麗!"拉爾夫神父又說道,自從他少年時代以來,淚水頭一次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不過沒有落到紙上。
  一千三百萬鎊,這也是成為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的機會。這不利於帕迪、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們--還有梅吉。她像魔鬼似地把他看透了!她把帕迪的一切都剝奪了。他要怎樣做,本來是一清二楚的:他可以把這份遺囑投進廚房的火爐,毫不遲疑地捅到爐膛裡去。但是,她已經斷定了帕迪是不會生妄念的,她死後他在德羅海達的生活將比她在世的時候要舒適得多,德羅海達簡直不可能被人從他手中奪走。是的,這是件有利益,有權利的事,但並沒有得到土地的本身。不,他不會成為那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千三百萬鎊的擁有者。但是,他將備受尊敬,會有一筆相當不錯的贍養費。梅吉不會挨餓,或光著腳流落世上的。她不會成為梅吉小姐,也無法與卡邁克爾小姐及其同等地位的那些人平起平坐。他們會受到相當的尊重,社會的承認,但是不會進入社會的最上層。永遠也進入不了社會的最上層。
  一千三百萬鎊。這是從基蘭博脫身和脫離終生湮沒無聞的機會;是博取教會行政統治集團中的一席之地,保證他得酬壯志、忝列上層的機會。如今他年紀尚輕,足以補償他失去的地盤。瑪麗·卡森懷著報復心理使基蘭博變成了主教使節任命版圖的中心;這震動會一直傳到羅馬教廷的。儘管教會十分富有,但一千三百萬鎊畢竟是一千三百萬鎊啊。即使是教會,也不能對它等閒視之。而且,完全是由於他個人的力量才使這筆錢得以來歸,瑪麗·卡森已經白紙黑字地承認了他的力量。他知道,帕迪是永遠無法對這份遺囑進行爭議的,瑪麗·卡森已經永遠無法來爭議了,上帝懲罰她。哦,當然啦,帕迪會勃然震怒,會永遠不想再見到他或再和他講話的,但是,他的惱恨不會發展成一場官司。
  他有決斷了嗎?在他讀著她的遺囑的那一刻,他已經知道他該怎麼去做了嗎?淚水已經干了、拉爾夫帶著往日的風度站了起來,確信他整個衣裾上沒有折皺之後,便向門口走去。他必須到基裡去取一件法衣和祭服。但首先,他想再看一眼瑪麗·卡森。
  儘管窗戶洞開著,屋裡依然瀰漫著混濁沉悶的惡臭;一絲風也沒有,無精打彩的窗簾一動不動。他穩重地邁著步子走到了床邊,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面部每一處潮濕的地方,蠅卵已經開始孵化出了蛆,腫脹的胳膊變成了綠乎乎的一團,皮膚已經破了。噢,上帝呀。你這個令人作哎的老蜘蛛。你已經贏了,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勝利啊。這是一個行將化為糞土的漫畫式的人對另外一個人的勝利。你無法戰勝我的梅吉,也無法從她那裡奪走你永遠得不到的東西。我也許將在地獄中與你並排被烈火焚燒,但是我瞭解為你所準備的地獄:當你堅持要我們在無窮的永恆中一起腐爛的時候,你會看到我是不在乎的……
  帕迪正在大廳的樓下等候著他,臉色蒼白,手足無措。
  "啊,神父!"他趨前說道。"這難道不可怕嗎?多讓人震驚呀!我從來沒想到她地這樣就去了;昨兒晚上她還那麼好啊!親愛的上帝啊,我怎麼辦才好呢?"
  "你見過她了嗎?"
  "蒼天保佑,見過了!"
  "那麼你就知道必須做些什麼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具屍體腐爛得這麼快呢。假如你不在幾小時之內把她體面地放到某種容器中,你就不得不把她倒進汽油罐了。明天上午的頭一件事,就是必須把她下葬。用不著浪費時間給她做漂亮的棺材,用花園裡的玫瑰花或其它什麼東西把棺材蓋住。可是要趕快啦,夥計!我要到基裡去取法衣。"
  "請盡快回來,神父!"帕迪懇求道。
  但是,拉爾夫神父此一去比單單到神父宅邸去一趟所需的時間要長得多。在他將汽車向神父宅邸方向拐過去之前。先把車開到了基蘭博比較繁華的側街上,來到了一個坐落在花園之中的相當俗氣的寓所。
  哈里·高夫剛坐下來要吃飯,可是,當女僕告訴他來訪者是什麼人後,他便走進了會客室。
  "神父,和我們一塊兒吃點吧?醃牛肉、白菜、水煮土豆和歐芹醬,這次的牛肉不算太鹹。"
  "不啦,哈里,我呆不住。我只是到這兒來告訴你,瑪麗·卡森今天早晨去世了。"
  "聖耶穌啊!我昨天夜裡還在那兒呢!她顯得多好呀,神父!"
  "我知道。3點鐘左右我扶她上樓的時候,她還一點兒事都沒有呢。可是,她一定是在剛就寢的那工夫死去的。今天傍晚6點鐘,史密斯太太發現她去世了。到那時為止,她已經死了好長時間,人都變得不像樣了。那房間關閉得就像是一個細菌培養室,一整天的熱氣都悶在裡面。上帝啊,要是我能忘記見到她那副模樣時的情景就好了!簡直沒法說,哈里,太可怕了。"
  "她明天就下葬嗎?"
  "必須下葬。"
  "什麼時候?10點鐘?在這種熱天,我們得像西班牙人那樣晚用餐了。不過,不用擔心,反正現在動手打電話通知人們已經晚了。你願意讓我替你效勞去辦這件事吧,神父?"
  "謝謝,這太承你的情了。我到基裡來只是為了取法衣的。在我啟程之前,根本就沒想到做追思彌撒。我必須盡快趕回德羅海達,他們需要我。明天早晨9點鐘開始做彌撒。"
  "告訴帕迪,我將帶著她的遺囑前往。這樣,葬禮之後我就可以直接處理這件事了。神父,你也是一位受益者,因此,你留下讀一讀這份遺囑,我將不勝感激。"
  "哈里,恐怕咱們還有一點小問題。你知道,瑪麗另立了一份遺囑。昨天夜裡她離開宴會之後,給了我一個加了封的信封,讓我答應在我親眼看到她的屍體的時候打開它。當我照辦的時候,我發現裡面裝著一份新的遺囑。"
  "瑪麗立了一個新遺囑?沒有通過我?"
  "顯然是這樣的。我想,這是一件經過她長期仔細考慮過的東西。但是,至於她為什麼需要選擇對它保密,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現在把它帶來了嗎,神父?"
  "帶來了。"教士把手伸進了衣裾,拿出了幾頁折得很小的紙。律師當即無動於衷地將它讀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抬起了頭;拉爾夫神父沒想到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錯綜複雜的表情:羨慕、憤怒、某種蔑視的神態。
  "唔,神父,恭喜恭喜!你終究得到這筆財產了。"他不是天主教徒,可以講這樣的話。
  "請相信我,哈里,我看到它的時候,比你還要吃驚。"
  "這就是唯一的一份嗎?"
  "據我所知,是的。"
  "而她遲至昨天夜裡才交給你嗎?"
  "是的"
  "那麼,你為什麼不把它毀掉,以保證可憐的老帕迪能得到他有充分權利應該得到的東西?教會根本沒有權利得到瑪麗·卡森的財產。"
  教士那雙漂亮的眼睛毫不為之所動。"啊,但是這事現在已成定局了,哈里,對嗎?這是瑪麗的財產,她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我要建議帕迪起訴。"
  "我想,你會這樣做的。"
  話說到這裡他們就分手了。等到大家在早晨趕去觀看瑪麗·卡森的葬禮時,整個基蘭博及所有附近的地區都會知道這筆錢屬於誰了。死者長已矣。一切皆無可挽回。
  當拉爾夫神父穿過最後一道門進入家內圈地的時候,已經是凌晨4時了;因為他並不急於開車返回來。一路上,他希望自己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願意讓自己思考。既不想帕迪、菲或梅吉,也不想那具他們已經放進棺材裡(他虔誠地希望如此)的惡臭、臃腫的東西。相反,他讓自己的雙眼和腦子去看、去想這夜色。那孤零零地挺立在閃著微光的草地上的死樹,幽靈般地閃著銀白色。他要去看、去想那一堆堆的木材投下的黑色的陰影。和那在天空中浮動著的、縹緲的一輪滿月。有一次,他把汽車停下一走了下來,走到了一段鐵絲柵欄旁,靠在繃緊的鐵絲上,在桉樹和野花的醉人芳香中呼吸著。這片土地如此美麗,如此純潔,對擅自控制它的人們的命運是如此的冷漠。他們也許能攫取它,但是在漫漫的歲月中卻是它控制了他們。除非他們能夠呼風喚雨,否則,總是這片大地統治他們。
  他把汽車停在房後稍遠的地方,慢慢地向房子走去。第一扇窗子都是燈火通明,在女管家的房間裡,他隱隱約約聽到史密斯太太正在指揮著玫瑰園裡的兩個女僕。紫籐架的黑影裡有個人影在走動著;他驀地站住了,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這個老蜘蛛變著法纏著他。然而,那不過是梅吉,正在耐心地等待著他回來。她穿著馬褲和靴子,顯得生氣勃勃。
  "你嚇了我一跳。"他猛地說道。
  "對不起,神父,我沒有那個意思。不過,我不想和爹、還有那些小子們呆在裡面。媽還帶著嬰兒呆在家裡呢。我想,我應該和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一起祈禱,可是我不情願為她祈禱。這是一種罪孽,對嗎?"
  他沒有情緒勾起對瑪麗·卡森的回憶。"我並不認為這是一種罪孽,梅吉,這反倒是一種虛偽,我也不願意為她祈禱。她不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他臉上閃過一絲笑意。"所以,假如你覺得這樣講是有罪的話,那我也有罪,而且罪孽更深重。我被想像成是愛一切人的,你卻沒有這種負擔。"
  "你沒事吧,神父?"
  "對,我很好。"他抬頭望著這幢房子,歎了口氣。"我不想呆在這裡面,就是這麼回事。在她呆過的地方沒有光明,黑暗之魔沒被驅走之前,我不想呆在她呆過的地方。如果我躍上馬背,你願意陪我騎到黎明嗎?"
  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黑袖子,又放了下去。"我也不願進裡面去。"
  "等一下,我把法衣放到汽車裡去。"
  "我到馬廄去。"
  她第一次試圖從他的立場,他那成年人的立場出發去和他相會;他清晰地感覺到了她身上的這種這化,就像清晰地嗅到了瑪麗·卡森那美麗的花園中的玫瑰花香一樣。玫瑰花啊。蒼白的玫瑰花。玫瑰花,玫瑰花,處處開遍了玫瑰花。草原上的片片花瓣喲,夏日的玫瑰,紅的、白的、黃的。玫瑰的芬芳波郁,甜美地飄蕩在夜空中。粉紅色的玫瑰,深深的月光將它沖淡成了蒼白的顏色。蒼白的玫瑰喲,蒼白的玫瑰。我的梅吉,我已經把你拋棄了。可是,難道你不明白,你已經變成一種威脅了嗎?因此,我已經把你的在我抱負的鞋跟下碾碎了,你對我不過是草原上的一朵被跟碎的玫瑰罷了。玫瑰的芳香。瑪麗。卡森散發出的氣味、玫瑰和蒼白色,蒼白的玫瑰。
  "蒼白的玫瑰。"他說著,翻身下馬。"讓我們像月亮那樣遠離這玫瑰的芳香吧。明天,這幢房子裡將飄滿玫瑰花香。"
  他踢了一下那匹栗色牝馬,趕到了梅吉的前面,順著通往小河的道路慢慢跑去。他想哭一哭才好,在他嗅到瑪麗·卡森那進一步裝飾起來的棺材的氣味之前,這種氣味作為一個即將面臨的事實未使他思緒如麻的頭腦受到實際的衝擊。他會很快就離去的。思如潮,情如潮一樣澎湃難遏。在得知了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遺囑的條款之後,他在基裡是無法擺脫這種狀態的,這如潮思緒使他想馬上到悉尼去。馬上!他要逃脫這種折磨,好像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回事,可是。這種痛苦卻緊追不捨;他無能為力。並不是一件說不清什麼時候才會發生的事,而是馬上就要臨頭的事,他幾乎都能扯到帕迪的面幾了:充滿了嫌惡,掉頭而去。此後,在德羅海達他不會受到歡迎了,再也不會見到梅吉了。
  隨後,懲罰就開始了。蹄聲得得,令人覺得像飛一樣。這樣好些,這樣好些,這樣好些。疾馳,疾馳了是的,安安穩穩地躲進大主教邸宅的一間小屋中,這樣感情上的打擊肯定會越來越小,直到這種精神上的痛苦終於消逝。這樣要好一些。這樣總比留在基裡,眼巴巴地看著她長成一個大姑娘,然後有朝一日嫁給一個未知的男人要好一些。眼不見為淨,心不想不煩。
  那兒,眼睛他和她做些什麼好呢?馳過小河遠處的那片黃楊樹和橡膠樹林嗎?他似乎無法去想為什麼了;只是感到痛苦。這並不是背叛的痛苦,已經沒有感到這種痛苦的餘地了。他只是為了將要離開她而痛苦萬分。
  "神父!神父!我跟不上你了!慢點兒,神父,求求你!"
  這叫聲喚起了他的責任感,使他回到了現實中。就像個姿勢遲鈍的人一樣,他猛地勒住了馬頭。那牝馬原地打轉,直到它興奮地跳了個夠,他才鬆開韁繩。等待著梅吉趕上他,這正是令人苦惱的事。梅吉正在追趕著他。
  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一台鑽孔機在隆隆作響。這裡有一個很大的、冒著蒸汽的池塘,散發著硫磺味,一根象輪船上的送風管一樣的管子從它的深處鑽出了沸騰的水。這熱氣騰騰的池塘的四圍,就像是從輪載中伸出的輪輻。那鑽孔機噴出的水,涓涓流過平埋的、毛茸茸的、宛若綠寶石般的草地。池塘的岸邊幾乎全是灰色的爛泥,爛泥中有一種叫做"亞比斯"的淡水鰲蝦。
  拉爾夫神父笑了起來。"梅吉,這味道像地獄的味,是嗎?就在她的產業中,在她的後院中,有硫磺和硫磺石。當她裝飾著玫瑰花到地獄裡去的時候,她應該聞到達種味兒的,對吧?哦,梅吉……"
  這些馬受過馴練,不拉著韁繩它們也會站著不動。附近沒有柵欄,半英里之內也沒有樹木。便是,池塘邊上,離鑽孔機不遠的地方有一根圓木,那裡的水要涼一些,這是供冬浴的人擦腳擦腿時的座位。
  拉爾夫神父坐了下來,梅吉和他拉開一點兒距離坐了下來,轉過身來望著他。
  "怎麼了,神父?"
  這是她常向他提問的一句話,但這次聽起來有些特別。他微微一笑。"我把你出賣了,我的梅吉,以一千三百銀幣把你賣掉了。"
  "把我賣掉了?"
  "這是誇張的說法。別怕,來,坐得離我近些。也許我們再也沒有機會一起交談了。"
  "你是說,在為姑媽服喪期間嗎?"她在圓木上扭了扭身子,坐近了他的身邊。"服喪的時候有什麼不一樣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梅吉。"
  "你的意思是。我長大了,人們會背後說我們的閒話嗎?"
  "不完全是這樣。我是說,我要走了。"
  見面徒增煩惱,又要吞下一個苦果。她既沒有大哭,沒有啜泣,更沒有激烈的反對。只是身體微微地抽動了一下,好像被一副擔子壓偏了,負重不均使她無法恰當地承受它。她吐了口氣,但又不像是歎息。
  "什麼時候走?"
  "就是幾天的事。"
  "哦,神父!這比弗蘭克走更難讓人忍受!"
  "對我來說,這比一切都難以忍受。我沒有任何安慰,而你至少還有你的家庭。"
  "你有你的上帝!"
  "說得好。梅吉!你長大了!"
  但是,作為一個固執的女子,她的腦子又轉到了那個她深埋在心頭、沒有機會詢問的問題上了。他要走了,失去了他日子將會很難熬的,但是,這個問題本身是很重要的。
  "神父,在馬廄裡你說過'蒼白的玫瑰花。'你指的是我衣服的顏色嗎?"
  "從某種意義上講,也許是。不過我想,我實際上是另有所指。"
  "什麼?"
  "你根本不會理解的,我的梅吉。這個想法是沒有生命力的。它沒有權利誕生,更別說培育它成長了。"
  "世上任何東西都有權利誕生,就連一個想法也不例外。"
  他轉過身去望著她。"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對嗎?"
  "我想是這樣的。"
  "不是任何誕生的東西都是好的,梅吉。"
  "是的。不過,如果它已經誕生,那它實際上就存在了。"
  你爭辯起來就像個耶穌會會士。你多大了?"
  "再過一個月就是17歲了,神父。"
  "你整整辛勞了17年。哦,艱苦的工作使我們早熟。梅吉,當你有時間思過的時候,你都在想些什麼?"
  "哦,想詹斯、帕西和其他的男孩子們,想爹和媽,想哈爾和瑪麗姑媽。有時候想那對正在長大的嬰兒。我特別愛想這個。還想騎馬和羊群,男人們談的所有的事情,天氣、雨水、菜園子、母雞和我第二天要做的事情。
  "你想像過有一個丈夫嗎?"
  "沒有,除非我想生孩子,我猜我會有一個丈夫的。嬰兒沒有父親可不好。"
  儘管他心中很痛苦,但他還是笑了,她真是個無知和美德的離奇的混合體啊。隨後,他側轉過身來,一隻手托著她的下巴,低頭盯著她。怎麼辦才好呢?以前是怎麼做的呢?
  "梅吉,不久前,我明白了一些我本來早該明白的東西。當你告訴我,你曾經想過些什麼的時候,你並沒有完全說實話,對嗎?"
  "我……"她剛要說,又啞口無言了。
  "你沒有說你起過我,是嗎?如果不是心虛的話,那麼在你提到你父親的名字時應該提到我的名字。我想,我要離去也許是一個好事,你不這樣想嗎?比起那些女學生們的熱戀,我稍稍老成一點兒,但是你還不像個快17歲的人那樣老成,對嗎?我喜歡你沒有那種精於世故的聰明。可是,我知道女學生的熱戀有多麼痛苦,你嘗夠她們那種迷戀的苦頭。"
  她好像要說什麼,可終於合上了那雙淚光瑩瑩的眼睛,一個勁兒地搖著頭。
  "喂,梅吉,這只不過是你將要成為成年女子的一個階段,一個標誌罷了。當你長成一個女人之後,你就會遇上一個注定要成為你丈夫的男人,你的生活會變得很繁忙,除了把我想成一個幫助你度過可怕的成長期的老朋友外,你就不會再想我了。你千萬不能以一種浪漫的遐想來想我。我決不能考慮你希望我成為你的丈夫的願望。我根本沒有用那種眼光來想過你,梅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當我說我愛你的時候,我並不是說我是象男人那樣愛你。我是個教士,不是個男人。所以,別讓有關我的夢幻來充滿你的頭腦。我要離開了,而且,我非常懷疑我還會有回來的機會,哪怕是一次拜訪的機會。"
  她的肩膀垂了下來,好像擔子太重了。但她的頭卻抬了起來,直盯盯地望著他的眼睛。
  "我不會用有關你的夢幻來充滿自己的頭腦的,別擔心。我知道你是個教士。"
  "我並不認為我錯誤地選擇了自己的職業。這職業使我心中充滿了一種需要,這是人類,甚至連你都不可能有的。"
  "我知道。發你做彌撒的時候我就感到了。你有一種力量。我想,你一定有一種像我們的上帝一樣的感覺。"
  "在教堂裡的時候,我總能感覺到來自天上的氣息,梅吉!當每一天過去的時候,我便死去了,但在每天早晨做彌撒的時候,我又復活了。這是不是因為我是上帝所選中的教士,或者是因為我能覺察到那個人敬民的氣息,並且知道我的力量超過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有關係嗎?事情就該是這樣嘛。"
  "這也許對你來說是無關緊要的,但對我卻至關重要。"
  她把話題轉到了與她有關的事上。"神父,我不知道,失去了你我將會怎樣生活下去。先是失去了弗蘭克,現在是你。哈爾畢竟是另外一回事。我知道,他已經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可你和弗蘭克卻活在人間啊!我會永遠記掛著我們在幹著什麼,你們是不是一切平安,我是不是能做些什麼事幫助你們。甚至我會惦念著你們是不是還活著,對嗎?"
  "我也會有同樣感覺的,梅吉,而且我相信弗蘭克也會這樣的。"
  "不。弗蘭克已經把我們忘在腦後了……你也會這樣的。"
  "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梅吉,只要我活著,就不會忘記。我要是活得長久,這就是對我的懲罰。"他站起身來,把她拉了起來,輕輕地、充滿深情地用雙臂摟著她。"我想,這就是道別了,梅吉。我們不能再單獨地呆在一起了。"
  "神父,假如你不是個教士的話,你會娶我嗎?"
  "這個稱呼讓人感到不愉快、不要老這樣叫我。我的名字叫拉爾夫,"所答非所問。
  雖然他摟著她,但他沒有助她的打算。她張向他仰起的臉龐幾乎看不清楚,因為月亮已經下山,周圍一片漆黑。他能感到她那小而隆起的乳房貼著他的胸口,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使人心亂。更撩亂人心的是,她的雙臂摟著他的脖子,緊緊地摟著,就好像在她的生活中天天撲在男人懷抱中那樣自然。
  他從來沒有作為一個情人而吻過任何人,現在也不想這樣,就連梅吉他也不想吻。面對著她那即將離去的神父,她想得到的是一次臉頰上的熱吻,一次熱烈的擁抱。她是個敏感而驕傲的人。他一旦打破了她那珍貴的夢幻,並使這種夢幻變成冷靜的客觀態度,她的感情肯定深深地受到了傷害。毋庸置疑,她和他一樣急於以告別來結束這一切。要是她知道他心中的痛苦比她還厲害,她會感到寬慰嗎?當他向她的面頰低下頭去的時候,她踮起了腳尖,與其說她是想方設法倒不如說她的嘴唇碰巧挨上了他的嘴唇。他就像嘗到了蜘蛛的毒汁似的,猛地把頭向後退開了。接著,他又把頭向前俯去,捨不得推開她。他竭力想對那張柔情的、緊閉的嘴說些什麼,而她在等待著,張開了自己的嘴唇。她的身子象酥了一樣,軟癱了,像是一團溫暖而又柔軟的黑暗。他的一隻胳臂夾著她的腰,另一隻胳臂抱著她的後背,托著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了她的頭髮,把她的臉舉向他的臉,彷彿深怕他還沒來得及抱緊她,沒來得及仔細看看眼前這個叫梅吉的人時,她就從他的身邊消失了似的。她既是梅吉,又非梅吉,和他所熟悉的那個人是如此的不相容;因為他的梅吉不是一個女人,他沒有感到她像個女人,對他來說,她永遠不會是個女人,就好像他對她不是個男人一樣。
  這種想法使他戰勝了那使他沉迷的感覺。他猛地扳開了她那摟著他脖子的雙臂,將她推開,竭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臉龐。可是,她的頭是低著的,沒有望著他。
  "該走了,梅吉。"他說道。
  她一言未發,轉向了她的馬匹,翻身上馬,等著他;通常是他等著她的。
  拉爾夫神父是對的。每年的這個時候,德羅海達遍地都是玫瑰,因此,房子裡充滿了花香。可是那天早晨8點鐘的時候,花園裡幾乎沒有一朵開放的玫瑰了。最後一朵玫瑰從花叢上採來後不久,第一位送葬者就來了。早餐很隨便,小小的餐室裡擺著咖啡和新鮮的烤奶油卷。在瑪麗·卡森置屍墓穴之後,將在大餐廳裡舉行一次更加豐盛的宴會,供趕遠路回家的送葬者果腹。消息已經傳遍了附近的地區,根本沒有必要懷疑基裡地區小道消息傳播的效率,其快如電。在上下嘴唇一碰,說著些套話的同時,那些眼睛以及眼睛後面的頭腦卻在推測著、判斷著、狡詐地微笑著。
  "我聽說,我們要失去您啦,神父,"卡邁克爾小姐不懷好意地說道。
  那天早晨,他穿上那件沒有花邊的白長袍和帶銀十字的、暗淡的黑十字褡的時候,從來沒顯得如此冷淡,如此缺少人情味,彷彿在這裡的只是他的軀體,而他的靈魂已經遠去了。他溫不經心地低頭看著卡邁克爾小姐,勉強使自己打起精神,扮出笑臉。
  "卡邁克爾小姐,上帝的天機不可測啊。"他說著,又走去和別人講話了。
  他的腦子裡正在想些什麼。也許誰都能猜到。他正在想著由於遺囑而即將面臨的與帕迪的對抗,他既害怕看到帕迪怒火萬丈,又需要帕迪的震怒與蔑視。
  在做追思彌撒之前,他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的教民們。屋子裡擠得不洩不通,玫瑰花散發出濃重的香味,即使窗戶全都開著,也無法使這香氣消散。
  "我不打算致一篇冗長的頌詞,"他用清晰的、略帶著一點兒愛爾蘭味的、相當地道的牛津音說道。"你們都認識瑪麗·卡森。她是社會的棟樑,教會的支柱,她對教會的熱愛超過了任何活著的人。"
  話說到這兒,有些人敢起誓,他的眼睛裡含著嘲弄,而其他的人則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由衷而持久的悲傷使他們變得遲飩了。
  "她是教會的支柱,她對教會的熱愛超過了任何活著的人,"他更加清晰地重複了一遍,他不是那種不敢面對挑戰的人。"在她彌留的時刻,她是孤獨的,然而她又是不孤獨的。因為在我們彌留的時刻,我主耶穌基督和我們在一起。他和我們在一起,替我們承擔著極度的痛苦。最偉大的人和最卑微的人的死亡都不是孤獨的;死是樂事。我們聚集在這裡為她不朽的靈魂而祈禱,在活著的時候得到我們愛戴的她將享有公平和的永恆的報答。讓我們祈禱吧。"
  那臨時湊合的棺材被玫瑰花嚴嚴實實地蓋著,無法看到。它放在一輛帶輪的輕便車上,這是男孩子們拆卸了農場一些設備拼裝起來的。即使如此,窗戶洞開著,玫瑰散發濃厚的香氣,他們骯髒然能聞到她屍體的氣味;連醫生都這麼說。
  "我到德國海達的時候,她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了,我簡直忍不住要倒胃。"他在電話上對馬丁·金說道。"我一生中從來沒有像我同情帕迪·克利裡那樣同情過任何一個人。這不僅是因為他被人騙去了德羅活達,而且因為他不得不把那一堆可怕的、亂糟糟的東西硬塞進了棺材裡。"
  "那我可不願意當抬棺人了。"馬丁說道,由於所有的話筒都不夠靈敏,聲音很微弱,醫生不得不讓他把話重複了三次才聽明白。
  多虧有了那輛輕便車,因為誰也不願意扛著瑪麗·卡森的遺體,穿過草坪抬到墓穴去,當墓穴蓋在她的身上蓋上,人們終於能正常呼吸的時候,誰也沒感到有什麼遺憾。
  在送葬者們群集在大餐廳裡吃飯,或盡力做出吃飯的樣子的同時,哈里·高夫把帕迪、他的家人、拉爾夫神父、史密斯太太和兩個女僕帶到了會客室。送葬者中誰也沒有回家的意思,因此,都裝出吃東西的樣子。他們都想就近看看在宣讀完遺囑後,帕迪走出來時的神態。為了對他和他的家人進行公道的評判,在葬禮期間人們都沒有做出任何舉動,彷彿意識到了自己非同一般的地位似的。帕迪還是像往日那樣好心,為他的姐姐哭了一場,而菲也顯得和往日一樣,好像對她身邊發生的事情總是漠然處之。
  "帕迪,我希望你起訴,"哈里·高夫用生硬的、憤怒的聲音念完了那份令人驚愕的文件之後,說道。
  "這個可惡的老太婆!"史密斯太太說道。儘管她喜歡這位教士,便是她更喜歡克利裡家的人。他們在她的生活中帶來了一對嬰兒和其他的孩子。
  可是,帕迪卻搖了搖頭。"不,哈里!我不能那樣做。這筆財產是她的,對吧?她願意怎樣處理,完全有權利。要是她希望讓教會得到它的話、那就按她希望讓教會得到它吧、我不否認,這有點兒叫人失望;可是,我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所以,這也許是最好的做法。我並不認為我喜歡擁有德羅海達這樣規模的產業的責任。"
  "你不明白,帕迪!"律師用緩慢而清楚的聲音說道,就好像他是在向一個孩子進行解釋。"我所談的不僅僅是德羅海達。請相信我,德羅海達不過是令姐遺產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她在上百個第一流的公司中都是主要的股東。她擁有鋼鐵廠和金礦,擁有米查爾有限公司,在悉尼有一幢十層的辦公樓。這些全都是屬於她的。她比澳大利亞的任何一個人都有錢!真可笑,不到四個星期之前,她才剛剛讓我與米查爾有限公司的經理們聯繫,查一查她財產的確切的規模。在她死的時候,她擁有的財產大概在一千三百萬鎊以上。"
  "一千三百萬鎊!"帕迪就像在談論地球到太陽之間的距離似地說道;他感到十分茫然。"事情已經定下來了,哈里。我並不想為這種錢財承擔責任。"
  "這沒有什麼責任,帕迪!你還不明白嗎?錢財是會自己關照自己的!從根本用不著去下種或收割,只不過在上幾百個人為你照管它就行了。對這份遺囑起訴吧,帕迪,求求你!我會為你聘請國內最好的律師,必要的話,我會為你在樞密院奮鬥到底的。"
  帕迪突然想到,他的家人一定和他一樣關心此事,他便轉向了迷惑不角地坐在一條佛羅倫薩大理石凳子上的鮑勃和傑克。"孩子們,你們怎麼看?你們想要追回瑪麗姑媽的一千三百萬鎊嗎?如果你們想的話,我就打官司,沒啥可說的。"
  "可是,不管怎麼樣,咱們都可以住在德羅海達,遺囑上不是這麼說的嗎?"鮑勃問道。
  哈里答道:"只要你父親的孫子中有一個人抬著,誰也不能把你們從德羅海達趕走。"
  "咱們將住在這兒的大宅裡,有史密斯太太和姑娘們照顧咱們,還能掙上一筆優厚的工錢,"帕迪說道,好像他寧願相信壞運氣,也很難相信好運氣似的。
  "哪咱們還求什麼呢,傑克?"鮑勃問他的弟弟。"你不中意嗎?"
  "我覺得挺中意。"傑克說道。
  拉爾夫神父不停地走動著。他既沒有站下來脫掉追思彌撒的法衣,也沒有找把椅子坐一坐。他就像一個黑色而又英俊的術士,孤零零地站在屋子後部的陰影中。兩手放在黑十字褡下面,臉上十分平靜,他那雙冷漠的藍眼睛的深處,有一種恐懼的、令人震驚的怨恨。他所期待的那種暴怒與蔑視的懲罰根本就沒發生,帕迪用友善的金盤子把一切都撒手相送了,並已感謝他為克利裡家解除了一個負擔。
  "那菲和梅吉的意見呢?"教士嚴厲地追問著帕迪。"你還沒有想到和你家裡的女人們商量一下吧?"
  "菲?"帕迪焦急地問道。
  "隨你怎麼決定吧,帕迪。我無所謂,"菲答道。
  "梅吉呢?"
  "我才不想要她的一千三百萬鎊銀幣呢。"梅吉說道。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拉爾夫神父。
  帕迪向律師轉過身去。"那就這樣吧,哈里。我們不想對這份遺囑起訴。讓教會把瑪麗的錢財拿去吧,歡迎拿去。"
  哈里兩手一擊。"該死的,我討厭看到我們被欺騙!"
  "我為我的命運而感謝瑪麗,"帕迪漫和地說。"要不是她,我還在新西蘭勉強混日子呢。"
  當他們走出了會客室時,帕迪在那些群集在會客室門口的、著了迷的送葬者的睽睽眾目下,叫住了拉爾夫神父,向他伸出手去。
  "神父,別以為我們這方面有任何能以忍受的感情。瑪麗一輩子也沒讓任何人支配過,不管是教士、兄弟、還是丈夫。你把財產從我這裡拿走了,她做了她想做的事。你對她太好了,對我們也是,我們永遠不會忘記的。"
  這是問心有愧的。這是一種負擔。拉爾夫神父幾乎舉不動步去握那只骨節嶙峋、銹色斑斑的手,但是,紅衣主教的頭腦佔了上風:他熱烈地抓住了那隻手,臉上含笑,心裡極為痛苦。
  "謝謝你,帕迪。我會照顧你們,決不會讓你們短吃缺用,這一點你盡可放心。"
  就在那個星期裡,他走了,沒有再在德羅海達露面。這幾天中,他都在收拾他那簡單的行李,並且到這個地區每一個有天主教徒家庭的牧場走了一趟,除了德羅海達。
  在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成為克盧尼·達克大主教私人秘書的同時,前任威爾士的教士沫特金·托馬斯到任,擔任基蘭博區的教區教士。但是,拉爾夫神父的工作很輕鬆,他有兩個副秘書。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於查看瑪麗·卡森擁有些什麼,數量有多大,並使之集中於教會利益的支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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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08章

   
  新的一年是在魯德納·胡尼斯的安格斯·金恩舉行的一年一度的除夕宴會中到來的,而往大宅的搬遷依然沒有結束。這可不是一件隔夜之間就能幹完的事,他們忙於打點七年以來每日每天積攢下來的什物。菲聲稱,大宅的客廳至少應該先收拾好。誰也沒有著慌,儘管大家都盼望著能搬進去。在某些方面,大宅並沒有什麼不同之處:它沒有電,到處都厚厚地落滿了一層蒼蠅。但是在夏天,它要比外面涼爽二十來度,因為它有厚厚的石牆,魔鬼桉遮蔽著屋頂。浴室也著實豪華,整個冬天,從隔壁廚房的大火爐後面通過來的管子都能供應熱水,而管子中的每一滴水都是雨水。儘管在這座大建築裡有十個小隔間,可以洗盆浴或淋浴,但是大宅中和小一些的房子中都不惜工本地修建了室內盥洗間,其豪華程度達到了聞所未聞的程度,嫉妒的基裡居民稱之為驕奢淫逸。除了帝國旅館、兩家客棧、天主教神父宅邸和大修道院之外,基蘭博地區就只有一些小屋矮棚了。德羅海達莊園不在此列,這多虧了它那為數眾多的水箱和屋頂可以收集雨水。規矩是嚴格的:不允許濫用沖洗水以及大量使用洗羊藥水。但是,體會過在地上挖個洞就當廁所用的滋味後,這裡的情況就像天堂一樣了。
  拉爾夫神父在頭一年的12月初給帕迪家寄來了一張5000鎊的支票、他在信上說,這筆錢是給他們過日子用的。帕迪不知所措地驚叫了一聲,把支票遞給了菲。
  "我懷疑我所有的工作都加到一起,是不是能掙到這麼多錢,"他說。
  "我拿它幹什麼好呢?"菲問道。她望著那支票,隨後抬眼望著他。"這是錢哪,帕迪!至少這是錢,你明白嗎?哦,我不在乎瑪麗姑媽的一千三百萬鎊--這麼多錢根本不現實。可這是實實在在的。我拿它幹什麼好呢?"
  "花了它,"帕迪直截了當地說。"給孩子們和你添幾件新衣服好嗎?"也許,你願意為大宅買些東西嗎?我實在想不出咱們還需要什麼了。"
  "我也一樣,這不是太愚蠢了嗎?"菲從早餐桌旁站了起來,急切地對梅吉招了招手。"來,丫頭,咱們到大宅去看看。"
  儘管從瑪麗·卡森死後那動盪不安的一星期以來,三個月已經過去了,但克利裡家的人還沒到大宅附近去過呢。不過,這回到那兒去。比以前那種勉勉強強的拜訪要好得多。她和梅吉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也陪著她們。菲比梅吉要活躍得多;梅吉被她搞糊塗了。她一個勁兒地顧自叨念著,什麼這個太糟糕啦,那個讓人厭惡透啦,瑪麗是不是色盲?難道她根本沒有鑒賞力嗎?
  在會客室裡,菲停留的時間最長,非常在行地打量著。這個會客室就是太長了,有40英尺長,20英尺寬。天花板有15英尺高。它的裝潢是最好的東西和最糟糕的東西的令人莫名其妙的混合。房間裡漆著一層均勻的奶白色,已經有些發黃了,根本不能突出天花板上那豪華的造型圖案或牆壁上的雕花鑲板。沿著走廊的一側,一溜兒40英尺長都是巨大的落地窗。掛著厚實的棕色絲絨窗簾,深黑的影子投在失去了光澤的、棕色的椅子上。還有兩隻極漂亮的孔雀藍的長椅和兩隻同樣漂亮的佛羅倫薩大理石長椅,一個堂皇的帶紫粉色紋理的奶白色大理石壁爐。在打磨得亮閃閃的柚木地板上,三塊奧包松地毯鋪成了精確的幾何圖形,天花板上垂下一隻六英尺高的沃特福德枝形吊燈1,周圍是一串串的鏈子。
  1愛爾蘭沃特福德地區所產的吊燈。--譯注
  "史密斯太太,真得好好誇誇你呀。"菲說道。"這裡的裝潢糟糕得要命,但是卻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我會給你一些值得照看一下的東西的。沒有一樣東西能襯托出那些貴重的長椅--簡直是丟臉!自從我見到這個房間的起。我就想把它好好收拾收抬,好讓每一個進來的人都要讚不絕口,並且舒服得讓人捨不得離開。"
  瑪麗·卡森的寫字檯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東西,醜陋不堪。寫字檯上有一部電話,菲走到了它的面前,輕蔑地用手指輕輕地彈了彈那已經發暗的木頭。"我的那張寫字檯會使這兒顯得漂亮的,"她說道。"我要動手安排這個房間,把它收拾完,我才從小河那邊搬過來。在這之前我可不來。這樣,我們至少有一個大家能聚集在一起而又不感到氣悶的地方。"
  她的女兒和僕人們站在那裡,擠作一小堆不知如何是好。她給哈里·高夫打了個電話。馬克·福伊公司委託夜班郵車送來了布樣:諸克·柯爾比公司將送來油漆樣品,格雷斯兄弟公司將送來牆壁紙樣品,悉尼的這種或那種商店將送來為她特別編製的商品目錄,吹噓他們的成套傢俱陳設。哈里哈哈大笑著,他保證能讓傢俱商們,以及能符合菲那種苛刻要求的油漆工們來一場競爭。克利裡太太真是好運氣!她要把瑪麗·卡森的權利從這幢房子裡掃地出門。
  電話一掛完,第個人都被指揮著立即去扯掉那些棕色的窗簾。在菲的親自監督下,這些窗簾被扔到了外面的垃圾堆裡;她甚至不怕浪費,親手點火把窗簾統統燒了。
  "我們不需要這些窗簾,"她說,"我不打算在基蘭博的窮人面前毀掉它們。"
  "是的,媽。"梅吉目瞪口呆地說道。
  "我們不需要任何窗簾,"菲說道,對公然與時下流行的裝飾品背道而馳沒有絲毫的不安。"這些廊子太深了,陽光沒能直接照射進來,所以我們幹嘛要掛窗簾呢?我要讓這個房間亮一些。"
  一應材料都到了,油漆工和傢俱商們也來了。梅吉和凱特被分派爬到梯子上,清洗和擦亮頂部的窗子,與此同時,史密斯太太和明妮處理下部的窗子。菲四處處走著,用敏銳的眼光查看著一切。
  到一月份的第二個星期時,會客室全部收拾完畢。這樁新聞當然從電話線裡傳開去了。克利裡太太把德羅海達的會客廳變成了宮殿。在歡迎人們參觀大宅的時候,霍普頓太太陪著金太太和奧羅克太太一起去了;這難道不是國內的頭等大事嗎?
  菲一番努力的結果大獲成功,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帶淺粉色條紋和綠葉扶植的紅玫瑰的奶白色奧巴扒地毯隨意地點綴在光亮如鏡的地板四周;牆上和天花板上塗了一層新鮮的乳白色油漆;每一個造型和雕花都塗上了金色,顯得十分醒目;鑲壁板上那大片的橢圓形平面間隔上覆蓋上一層淺黑色的綢子,上面的圖案和那三塊地毯一樣一是一串玫瑰花紋,宛如在乳白色和塗金的環境中掛上了幾幅誇張的日本畫。那只沃特福德吊燈被放低了,離地板只有六英尺半高,上面數千個小梭晶都擦得雪亮,閃著五顏六色的光彩。吊燈上的黃銅鏈拴在牆上,不再盤在天花板上。在細長的乳白塗金的桌子上,沃特福德煙灰缸旁工著沃特福德檯燈和插著乳白色、粉色玫瑰的沃特福德花瓶;所有那些寬大、舒適的椅子上又罩上了一層乳白色的波紋綢·屋角擺上與椅子配套的小巧的墊腳凳;每個墊腳凳上都鋪著令人愜意的粗模稜紋綢;在一個陽光明媚的角落中放著那架古雅的古鋼琴,上面有一隻插著粉色玫瑰的乳白色大花瓶。壁爐上掛著菲祖母的那張穿著淺粉色、帶撐架裙子的肖像。對面的牆上有一幅更大的肖像,是年輕時代的、紅頭髮的瑪麗·卡森。她的面部就像年輕時的維多利亞女皇,穿著一件時髦的、帶裙撐的黑褶裙。
  "好啦,"菲說,"現在我們可以從小河這邊搬過去了。有空的時候,我會把其它房間收抬好的。哦,有錢,並且花在一個體體面面的家上,不是很好嗎?"
  在他們搬家關三天,天色很早,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家禽院裡的雄雞就快活地喔喔高蹄。
  "可憐的東西,"菲說著,用舊報紙把她的磁器包了起來。"我不明白它們幹嘛要亂叫一通。手邊連個做早飯的雞蛋都沒有,搬家前男人們都呆在家裡吧。梅吉,你得替我到雞棚裡去一趟,我太忙了。"她匆匆地看了看一張發了黃的《悉尼先驅報》,對一同束腰的緊身衣廣告嗤之以鼻。"我不明白,帕迪幹嘛要讓我們訂這麼多報紙,誰都沒時間去看。它們只是被摞起來,用爐子燒都來不及。看看這張嗎!比咱們這所房子的租約還舊。唔,至少它們可以用來包東西。"
  看到她母親這麼快樂,真是叫人高興。當梅吉快步走下屋後的台階,穿過灰飛塵揚的院子時,她想道。儘管每一個人都自然而然地盼望著住進大宅,可是,媽媽卻好像更急迫,似乎這樣她就能回憶起住高樓大廈的滋味了。她多聰明,鑒賞力多高啊!有許多東西以前誰都不瞭解其意義,因為他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錢來使它們煥發出異彩。梅吉心中十分激動,爹爹已經被打發到基裡的首飾店裡去了。他要用5000鎊中的一部分給媽媽買一串真正的珍珠短項鏈和一對真正的珍珠耳環,只有這些東西上面才有小鑽石呢。他打算趁他們在大宅中吃第一頓飯的時候把這些東西送給她。現在,她已經能看到她母親臉上往日的那種鬱悶之色已經不見了。從鮑勃到那對孿生子,孩子們都在急切地等待著這個時刻,因為爹爹已經把那只扁平的大皮盒子給他們看過了。打開那盒子之後,只見黑絲絨的底座上放著那閃著白色乳光的珠子。媽媽的心花怒放深深地感染了他們,就像看到下了一場喜人的透雨一樣。直到眼下,他們還不理解這些年來他們所熟悉的她是多麼不幸。
  雞棚很大,裡面養著四隻公雞和40多只母雞。夜晚,它們棲息在一個破爛不堪的窩裡。在細心掃過的地面上,四周有一排裝滿了稻草的赤黃色板條箱,雞可以伏在裡面。雞窩的後部高高低低地橫著一些棲木。但是在白天,這些母雞就在一個用鐵絲網攔起的大飼養場裡四處咯咯地叫著。當梅吉拉開飼養場的門,擠進去的時候,這些雞急忙圍住了她,以為她是來餵食的。但是,梅吉是晚上餵食的,所以她一邊嘲弄著它們這種愚蠢可笑的樣子,一邊從它們身上邁過,向雞棚走去。
  "說真的,你們這群沒出息的雞!"
  她一邊在雞棚裡翻弄著,一邊一本正經地斥責地它們。"你們一共有40只,可是才下了15個蛋!連一頓早飯都不夠,更甭說做蛋糕了。嗯,我現在警告你們--要是你們不趕緊幹出個樣兒來,你們的命運就是上砧板,那東西是專門對付雞籠裡的老爺和太太們的。別跟我伸尾巴翹脖子,就好像我沒把你算在內似的,先生們!"
  梅吉用圍裙小心翼翼地兜著雞蛋,唱著歌跑回了廚房。
  菲正坐在帕迪的椅子裡,讀著一張《史密斯週刊》。她臉色發白,嘴唇在動著。梅吉能聽到男人們在屋裡到處走動著,六歲的詹斯和帕西在搖床上笑著,在男人們離家之前,是從不來不許他們起床的。
  "媽,怎麼啦!"梅吉問道。
  菲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前方,上唇周圍沁出了一片汗珠,兩眼發呆,充滿了一種克制的、絕望的痛苦,好像她內心在想盡一切辦法使自己不喊出來。
  "爹,爹!"梅吉害怕地尖叫著。
  她的這種聲調把他喊了出來,他還穿著法蘭絨內衣呢。鮑勃、傑克、休吉和斯圖也跟在他身後出來了。梅吉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著媽媽。
  帕迪的心好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裡。他向菲彎下腰去,抓起了她那軟弱無力的手腕。"怎麼了,親愛的?"他用一種孩子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溫柔的聲音說道,然而不管怎麼樣,他們都知道,他們不在旁邊的時候,他就是用這種聲音和她說話的。
  她似乎還能辨別得出那特殊的聲音,這聲音足以使她從那個人吃驚的迷離恍惚中緩過勁來,那雙灰色的大眼睛抬了起來,望著他的臉;這雙眼睛和善而又憔悴,再也不顯得那樣年輕了。
  "你看這裡。"她指了指報紙下方的一條消息,說道。
  斯圖爾特剛才已經走到了他母親的身後,站在那裡,兩手輕輕地扶在她有肩膀上。帕迪在看那篇文章之前,先看了他兒子一眼。斯圖爾侍的眼神簡直和菲的一模一樣。帕迪向他點了點頭。曾經讓弗蘭克感到嫉妒的情形從來沒有使斯圖爾特萌生過嫉妒,好像他們對菲的愛只能把他們緊緊地聯繫在一起了,而不是使他們離心離德。
  帕迪緩慢而大聲地讀著,他的聲音越來越淒楚。那小小的標題是:《拳擊家被判無期徒刑》。
  弗朗西斯·阿姆斯特朗·克利裡,26歲,職業拳擊手,因去年7月謀殺32歲的工人倫納德·艾伯特·卡明,今日於古爾本地區法院被判刑。庭審只進行了10分鐘,陪審團便做出了裁決,建議法院給予該犯最嚴厲的懲罰。賈斯蒂斯·菲茨休-坎尼裡先生說,這是一個簡單的、一目瞭然的案件。7月23日,卡明和克利裡在海港飯店的公共酒吧間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嗣後,古爾本警察局的湯姆·比爾茲莫爾警官由兩名警察陪同,於當夜被海港飯店業主詹姆斯·奧格爾維先生喚至該店。在飯店後面的胡同裡,警察發現克利裡正在擊打已失去知覺的卡明的頭部。他的拳上沾滿了血跡和卡明的一簇簇頭髮。在被捕時,克利裡雖已飲酒,但神智清醒。他被指控為進行暴力襲擊,企圖造成人體嚴重損傷。但是,第二天卡明在古爾本地區醫院因腦震盪死亡之後,指控被改為謀殺。
  律師阿瑟·懷特先生進行了抗辯,以精神病為理由認為被告無罪,但是四位醫學證明人明確聲稱,根據門納夫登法律條文,克利裡不能被認為患有精神病。在向陪審團的陳訴中,賈斯蒂斯·菲茨休-坎尼裡先生告訴他們,不存在著有罪或無罪的問題,裁決是明明白白的犯罪,但是他請求他們認真考慮一下從寬或從嚴的兩種建議,因為他將受他們的意見的支配。在對克利裡進行宣判的時候,賈斯蒂斯·菲茨休-坎尼裡先生將他的行動稱之為"非人的殘暴",並且遺憾地認為,鑒於醉酒引起的未經考慮的犯罪性質,排除了絞刑的處罰。他說,克利裡的雙手就像真刀真槍一樣。克利裡被宣判為終生監禁,服苦役。該項宣判由古爾本監獄執行,該獄是為處理強暴囚徒而設計的。當問及犯人是否有什麼話要講的時候,克利裡回答說:"千萬別告訴我母親。"
  帕迪望了望報紙的上部,看清了日斯:1925年12月2日。
  "是三年以前的事了,"他無能為力地說道。
  誰都沒有答活,也沒動一動,因為誰也不知道怎麼辦不好。房子的前面,傳來了那對雙生子歡快的笑聲,他們不停嘴地說著,嗓門很高。
  "千萬--別--告訴我母親。"菲木然地說道。"而且誰都沒有告訴他母親!啊,上帝!我那可憐的弗蘭克!"
  帕迪用手背擦去了臉上的淚水,然後在她的面前蹲了下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大腿。
  "親愛的菲,把你的東西收拾起來。咱們去找他。"
  她剛剛站起來一半,又一屁股坐了下去。煞白的臉上,那雙眼睛呆呆地瞪著,閃著光,就像死了一樣,瞳孔很大,閃著一層金色的光。
  "我不能去,"她的話中沒有一點痛苦的表示。但每個人都感到了她的痛苦。"他看到我會傷心死的。哦,帕迪,那會害死他的!我太瞭解他了--瞭解他的傲骨、抱負、想成為重要人物的決心。讓他獨自承擔這羞恥吧,他想要的就是這樣。你唸唸吧,'千萬別告訴我母親。'我們必須幫助他保守他的秘密。去看他,對他或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呢?"
  帕迪依然在啜泣著,但他並不是為弗蘭克哭泣,而是為菲臉上消逝了的生氣而哭泣,為她那光彩熄滅的眼睛而哭泣。這個約拿1,這傢伙一直就是這麼個角色。這個滿腹怨恨、帶來毀滅的人一他永遠站在他和菲的中間,是把菲從他的心中和他的孩子們的心中拉走的禍根。每次看上去菲的幸福似乎就要來到的時候,弗蘭克就把它奪走了。可是,帕迪對菲的愛就像她對弗蘭克的愛那樣的深沉,那樣無法斷絕。自從在神父宅邸那個夜晚之後,他再也無法把這小伙子當作代人受過者了。
  1《聖經·舊約全書》中的先知,喻帶來不幸的人。--譯注
  於是,他說道:"喂,菲,要是你覺得不和他見面為好的話,咱們就不和他見面吧。不過,我倒想知道他是不是安然無恙,能為他做些什麼,變為他做些什麼。我寫信給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叫他照料一下弗蘭克,怎麼樣?"
  她的眼睛並沒有露出愉快的神色,不過,她的面頰上卻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好吧,帕迪,就這樣辦吧。只是要讓他保證不能叫弗蘭克知道我們發現了這件事。弗蘭克肯定認為我們不知道,他會安心的。"
  幾天之內,菲恢復了她的活力,對裝飾大宅的興趣使她忙碌著。但是,她的沉默無言又變成了鬱鬱寡歡,只是倔強不屈的神態更少了,表現出一種呆滯的沉靜。好像她對大宅最終的外貌如何的關切超過了對她家庭生計的關切。也許,她認為他們在精神上已經能照顧自己,而史密斯太太和女僕們會照顧他們的物質生活。
  然而,發現了弗蘭克的困境卻深深地影響了每一個人。大一些的男孩子們為他們的母親感到悲傷,徹夜輾轉,在那可怕的時刻她的那副面容時時映入他們的腦海。他們愛她,前幾個星期中她的那種歡快給他們留下了永遠難以忘懷的一線光明,激起了他們想使這光明失而復得的熱切願望。如果說,在這之前,他們的父親是他們的生活賴以轉動的樞軸,那麼,從那時候起,他們的母親就與他同等重要了。他們體貼地、一心一意地關心著她,不管她如何冷淡他們都不計較。不管菲想要什麼,從帕迪到斯圖,克利裡家的男人都協力同心地使她生活順心,每個人都要求自己始終不渝地做到這一點。任何人都沒有再衝撞過她或叫她傷心。當帕迪把那珍珠首飾送給她的時候,她只是簡短而又乾巴巴地說了一聲謝謝,既沒有感到快活,也沒有興趣仔細地看一看;但是,大家都在想著,要不是因為弗蘭克的話,她的反映該是多麼不同啊。
  倘若不是搬進了大宅的話,可憐的梅吉不會遭受更大的痛苦,因為梅吉還沒有被接納進完全由男人組成的保護媽媽的同盟(也許是考慮到讓她加入顯得有些勉強)。父親和哥哥們希望她承擔菲顯然不願做的一切事。結果,是史密斯太太和女僕們與梅吉一起分擔了這個重負。菲最厭惡的事就是照看那兩個最小的兒子;史密斯太太完全挑起了撫養詹斯和帕西的擔子,那股熱情勁兒沒有使梅吉對她感到不安。她覺得,這兩個孩子遲早問得托付給這位女管家;這反而使她感到高興。梅吉也為母親感到悲傷,但是並不像男人們那樣全心全意,因為她的忠心受到了極為痛苦的考驗。菲對詹斯和帕西的冷漠,深深地傷害了充滿她內心的那種母愛。她心裡想,要是我有了孩子,我決不會偏愛他們中間的一個的。
  當然,住在大宅的滋味和以前完全不同。首先,不習慣每個人都有一間臥室。他們根本用不著為裡裡外外收拾房子的活兒而操心。從洗衣、熨燙到做飯、打掃房間,所有的事情都被明妮、凱特和史密斯太太包下來了,誰要是幫她們一把,她們還感到驚惶失措呢。由於食物充裕,還能掙到一小筆工錢,絡繹不絕而來的無業遊民都暫時地作為牧場雜工記入了牧場的花名冊。他們為莊園劈柴,餵養家禽和豬,擠奶,幫助老湯姆看管那些可愛的花園,幹著所有的粗重活兒。
  帕迪已經和拉爾夫神父通了信。
  "瑪麗財產每年的收入大約有四百萬鎊,謝天謝地,米查爾公司是一家私人擁有的公司,它的大部分財產都投資在鋼鐵、造船和採礦工業上。"拉爾夫神父寫道,"因此,我所轉讓給你的,不過是瑪麗財產中的滄海一粟,不及德羅海達一年盈利的十分之一。用不著再擔心壞年景了。德羅海達牧場盈利甚厚,如果必要的話,我可以永遠豁免你上繳的利息。這樣,你所得到的錢就完全是你應得的,不會削弱米查爾公司。你得到的是牧場的錢,而不是公司的錢。我只需要你把牧場的帳簿保存好,並誠實地記帳,等候查帳員。"
  在帕迫接到那封非同一般的信之後,有一次趁大家都在家時,他在那間美麗的客廳裡舉行了一次會議。他那羅馬式的鼻子上架著那副讀書用的鋼框眼鏡,坐在乳白色的椅子裡,把腿舒舒服服地放在與椅子相配套的墊腳翕上,煙斗放在沃特福德煙灰缸中。
  "這封信太棒了,"他微笑著,愉快地環視了一下。"我想,我們對此應當向媽媽說聲謝謝才是,對吧,小子們?"
  那些"小子們"都咕咕噥噥地表示贊同。菲低下了頭,她坐在當年瑪麗·卡森的那把高背椅中,這把椅子現在又罩上了一層乳白色的波紋綢。梅吉的雙腿躇在墊腳凳旁,她把它當作椅子用,兩眼沒有離開她正在縫補著的襪子。
  "唔,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真是寬宏大量,"帕迪接著說道:"他已經在銀行裡以我的名義存了7000鎊,而且給你們每個人都開了一個2000鎊的戶頭。作為牧場經理,每年付我4000鎊,作為助理經理,每年付鮑勃3000鎊。所有幹活兒的孩子--傑克、休吉和斯圖--每年付2000鎊,小男孩們每人每年可以拿1000鎊,直到他們能決定自己想做什麼事的年齡。
  "在小男孩們長大以後,即使他們不打算在德羅海達幹活兒,也將保證他們象德羅活達的整勞動務一樣,每個人每年都可以得到一筆進項作為他們的財產。詹斯和帕西到12歲的時候,將送他們到悉尼的裡弗纓學院寄宿,用這筆財產作為受教育的開支。
  "媽媽自己每年有2000鎊,梅吉也一樣。家務管理開支保持在5000鎊,儘管我不明白為什麼神父認為我們管理一幢房子需要這麼多錢。他說,這是防備我們萬一要比較大的變動時用的。關於史密斯太太、明妮、凱特和湯姆的報酬,我已經得到了他們的指示:我得說,這是十分慷慨的。其它的工資開支由我自己決定。但是我作為牧場經理所作的第一個決定是,至少要增加六名牧工,這樣德羅海達才能管理得像個樣兒。對這麼一小群人來說,活計太多了。"關於她姐姐的經營管理,這是他說得最重的一句話。
  得到這麼多錢,是所有的人聞所未聞的。他們靜悄悄地坐在那裡,竭力想對他們的好運氣習慣起來。
  "帕迪,我們連一半都花不掉,"菲說道。他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可以花掉這筆錢的東西。"帕迪溫和地望著她。"我知道,孩子媽。但是,一想到我們再也用不著為錢而發愁,不是很好嗎?"他清了清嗓子。"現在,我似乎覺得,尤其是媽媽和梅吉將要鬆閒一些了,"他接著說道。"我對擺弄數字向來不在行,可是媽媽卻像個算術老師,會加減乘除。所以,媽媽將要當德羅海達的記帳員,而不是由哈里·高夫的事務所充當。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件事,但是,哈里不得不僱傭人來專向管理德羅海達的帳目,眼下他正好缺一把人手,所以,把這件事交還給我們,他是根本不會在意的。其實,提出媽媽可能是個好管帳員的正是哈里。他打算特地從基裡派個人來教你呢,孩子媽。顯然,這是件相當複雜的事情,你得讓分類帳、現金帳和日記帳保持平衡,把所有的事情都記在日記上,等等。夠你忙的啦。不過,這工作不會像做飯,洗衣那樣讓你感到氣餒的,對嗎?"
  話就在梅吉的舌尖上轉,她直想喊:我怎麼辦?洗衣、做飯,我和媽幹得一樣多啊!
  菲竟然露出了笑容,自從看到弗蘭克的消息以來,這還是頭一遭。"我會喜歡這份工作的,帕迪,我確實願意幹。這會使我感到自己是德羅海達的一部分"。
  "鮑勃將會教你開那輛新羅爾斯一羅伊斯牌汽車,因為你得常跑基裡,上銀行,去見哈里。此外,這對你也有好處,會使你明白,你可以開車去你想去的地方,而用不著讓我們跟在你身邊了。咱們在這兒太降陋寡聞了。我總是打算教你們這些女人學開車,可以前沒時間。好嗎,菲?"
  "好,帕迪,"她快活地說道。
  "現在,梅吉,我們得安排安排你了。"
  梅吉把手中的襪子和針放了下來,抬起頭,用一種既是詢問又是抱怨的眼光望著她父親。對他要說什麼她已心中有底了:她媽媽忙於帳簿,所以,管理房屋和附近的地方就是她的事了。
  "我可討厭你變成像我們認識的一些牧場主的女兒那樣游手好閒、勢利眼的小姐,"帕迪微笑著說道,這笑容使他的話絲毫沒有蔑視的意思。"所以,小梅吉,我打算讓你於一項滿時工作的活兒。你將替我們照管內部圍場--鮑爾海德、小河、卡森、溫尼莫拉和北但刻。你還得照管家內圈地。你負責那些牧羊馬;哪些得去幹活兒,哪些得換班休息。當然啦,在羊群集中接羔的時候,我們全都會努力投入工作的,不過我想,其他方面你就得自己去對付了。傑克可以教你使狗和牧羊鞭。你還是個頑皮透頂的姑娘,所以我想,你是寧願在牧場上幹活兒也不願意圍著屋子轉的,"他帶著比往日更為厚道的微笑,結束了他的話。
  在他說話的時候,她的抱怨和不滿飛到九霄雲外,他又成了那個愛她,為她著想的爹爹了。她剛才是怎麼了,幹嘛要那樣懷疑他呢?她覺得羞愧難當,真想用那根大針刺自己的腿。不過,她太高興了,沒有工夫去轉那個自找疼痛的念頭。可是,話又說回來了,這不過是為了表示她的自責而產生的一種過激的想法罷了。
  她的臉上異彩大放。"啊,爹,我會熱愛這個工作的。"
  "爹,我呢?"斯圖爾特問道。
  "女僕們"不再需你在家裡轉了,所以,你也要出去,再到牧場上去,斯圖。"
  "好吧,爹。"他渴望地望著菲,但是什麼也沒說。
  菲和梅言學著駕駛那輛羅爾斯-羅伊斯牌新汽車,這是瑪麗·卡森死前一星期買來的。在菲學習管理帳簿的同時,梅吉學習使用。
  要不是因為拉爾夫神父總不在身邊的話,梅吉一定是個十分幸福的人。騎著馬到牧場上去幹牧羊人的活兒,這一直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然而,心為拉爾夫神父痛苦,依然如往昔。回憶起夢境中他的親吻,是如此表貴,不由人不千百次地重溫著。但是,回憶無補於現實,它就像是一個徘徊不去的幽靈,現實的感覺是無法用魔法將其召來的;她千方百計地想這樣做,但這幽靈卻像是一片淒愴、縹緲的行雲。
  當拉爾夫寫信把弗蘭克的消息告訴他們時,她以為他會利用這個借口來拜訪他們,但這個希望破滅了。關於他到古爾本監獄探望弗蘭克的事,他的描述是措詞謹慎的,淡化了這件事所帶來的痛苦,絲毫也沒透露出弗蘭克的精神病一直都在惡化著。他徒勞無益地試圖以精神病的名義把弗蘭克送進莫裡塞特精神病院,但是誰也不聽他的。因此,他只好簡單地憑空編了一段所謂弗蘭克服從社會對他的過失所進行的懲罰。並且在加了重點線的段落中告訴帕迪,弗蘭克根本不知道他們已經瞭解到真像了。他一再向弗蘭克保證,這件事是通過悉尼的報紙傳進他的耳中的,並且保證永遠不讓家中知道此事。說完這番話之後,弗蘭克穩定多了;他說,那就這麼辦吧。
  帕迪曾經談起過要賣掉拉爾夫神父的那匹栗色母馬。梅吉把以前她騎著玩的那匹四肢和身體細長的黑色閹馬當了牧羊馬,因為比起院子裡那些性情暴躁的母馬或準備閹割的馬,它的歲口要小些,性情要好。牧羊馬都十分聰明,但極少有性情溫和的。甚至在周圍沒有那些閹雄馬的情況下,也無法使它們成為非常溫順的牲口。
  "哦,求求你,爹,我也能騎那匹粟色馬!"梅吉懇求道。"想想吧,如果他對我們這樣好心好意,把他的馬賣掉該多糟糕呀。神父會回來看望,會發現我們把你的馬賣掉的!"
  帕迪若有所思地盯著她。"梅吉,我並不認為神父會回來。"
  "可是他或許會來的!你怎麼能保證他不來!"
  那雙和菲十分相似的眼睛對他來說太重要了;她的感情已經受到了傷害,他不能讓自己再去傷害她了,這可憐的小東西。"那好吧,梅吉,我們就留下這匹母馬吧。不過要說明白,你使用這兩匹母馬,並且要定期給它們去勢,因為我不願意在德羅海達有膘肥體胖的馬,你聽見了嗎?"
  在這之前,她並不願意使用拉爾夫神父本人的坐騎,但是此後,她改變了做法,廊中的這兩頭牲口都有機會去消化掉它們吃下的燕麥子。
  由於梅吉到牧場上去了,菲幾個小時地坐在客廳裡的寫字檯前,也就只好由著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去寵著那對孿生子了。這兩個小傢伙過得可美了。他們什麼東西都碰,但是由於他們總是事事快樂,興致勃勃,誰和他們生氣都長不了。長斯皈依天主教的史密斯太太,夜晚便在她那小屋中懷著感恩至深的心情跪下祈禱,這種感激之情她是秘藏心頭的。她自己的孩子羅伯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使她這麼愉快過,而且,許多年來,大宅裡沒有過一個孩子,它的佔有者不許她們和小河那邊的牧場工頭住宅裡的居民廝混在一起。但是,克利裡一家人是瑪麗·卡森的親戚,他們來了以後,這裡終於有了孩子。尤其是現在,詹斯和帕西將永遠住在大宅裡了。
  冬天乾旱,夏天就沒有雨水。茂盛的、沒膝高的草在炎炎赤日的照射下變成了茶褐色,甚至連葉片心都蔫了。要想放眼Liao望一下牧場,就得瞇起眼睛,把帽洞低低地壓在前額上;整個草地閃著耀眼的亮光,小旋風匆匆忙忙地掠過閃著微光的、藍色的蜃景,把枯死的權時和折斷的草葉片從一堆帶到另一堆。"
  啊,大旱了!連樹都乾枯了。樹皮僵硬地從樹幹上脫落下來,吱吱嘎嘎地裂成碎片。但是羊群還沒有餓肚子的危險--草至少可以支持到來年,也許更久--可是,誰也不願意看到一切都幹成這種樣子。明年或後年不下雨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好年景能下十到十五英吋的雨水,壞年景降雨少於五英吋,也可能滴雨不下。
  儘管暑熱炎炎,梅吉還是樂意呆在外面的牧場上,騎著那匹栗色牝馬在咩咩叫著的羊群後面溜躂。一群狗都躺在地上,伸出舌頭,讓人誤以為它們心不在焉,只要有一隻羊竄出緊緊地擠在一起的羊群,離得最近的一條狗便會如離弦之箭一般飛跑過去,用尖利的牙齒咬那不幸的逃跑者。
  梅吉策馬跑到羊群的前頭,打開牧場的大門。在呼吸了幾英里的灰塵之後,這種解脫是可喜的。那些得到這個機會在她面前大顯身手的狗連咬帶趕地把羊群驅過圍場大門的時候,她耐心地等待著。把牛聚攏到一起趕走要難得多,因為它們又踢又衝,常常把粗心大意的狗弄死。就是牧工幹這個活兒的時候,也得做好費點兒氣力和動用鞭子的準備。但,是狗卻喜歡趕牛這種富於冒險意味的活兒。不過,趕牛的時候並不需要她,帕迪親自參與這項工作。
  但是,狗一直強烈地吸引著她,它們的聰敏是非常尋常的。大部分德羅海達的狗都是蘇格蘭種的長毛大牧羊犬,棕褐色的皮毛,爪子、胸脯和眉毛是乳白色的。但是也有昆士蘭種的藍犬,個頭兒更大,皮毛是帶黑斑的藍灰色。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長毛大牧羊犬和昆士蘭犬配的雜種。熱天一到,就要對母狗進行經過嚴格技術措施的配種,使其繁殖、下崽;等到它們斷奶、長大之後,便在圍場內進行挑選。好的便留下或出售,不好的便打死。
  梅吉吹著口哨,把狗喚到她的腳下,在羊群後面把門關上。撥轉栗色杜馬往家走。附近有一大片樹林,都是桉樹,樹林的邊緣偶或有些柳樹。她欣然在騎著馬走進樹林的蔭翳之中,現在可以從容不迫地四下看看了。她快樂地眺望起來。桉樹上都是鷗鳥,它們尖叫著,拙劣地模仿著鳴禽;雀鳥從定一個樹枝飛到另一個樹枝上;頭頂黃綠色的美冠鸚鵡棲息在那裡,歪著頭,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目送著她;黃(脊鳥)鴿在松土中尋覓著螞蟻,它們那可笑的尾聲上下跳動著;烏鴉永遠是那樣讓人心煩,使人生悲。它們的叫聲在百鳥和鳴中是最令人反感的噪音,毫無樂趣,只讓人感到一種淒涼:不知怎的,還使人心寒。這叫聲使人聯想到腐肉、污物和綠頭繩,根本不能令人聯想到金鈴鳥的鳴喉,要說象哭聲倒是恰如其份。
  當然,到處都是蒼蠅。梅吉的帽子上戴著面罩。可是,她那裸露的雙臂卻遭了殃。粟色牝馬的尾巴總是揮個不停,它身上的肉也總是抖著、動著。馬通過厚厚的皮和毛也能感覺得到靈巧輕盈的蒼蠅,這使梅吉驚愕之極。蒼蠅是渴飲汗水的,這就是為什麼它使馬和人如此苦惱。但是,人決不會任其像在羊身上那樣為所欲為的,所以,它們便把著作為更熟悉的對象了。它們在羊臀部的毛周圍下卵,或者哪裡的毛又潮又髒,就在哪裡下卵。
  空氣中充滿了蜜蜂的喧鬧聲,四處都是閃閃發光的、急速飛動的蜻蜓,它們在尋找產過卵的陰溝。優美而色彩絢麗的蝴蝶和飛蛾上下翻飛著。梅吉的馬蹄踏翻了一根朽木;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朽木的背面,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那朽木的背面滿是嚇人的蠐螬,又白又肥、今人作嘔的樹木寄生蟲和鼻涕蟲,大蜈蚣和蜘蛛。兔子從洞中連蹦帶跳地竄出來,又閃電般地縮了回去,蹬起一股白色的土煙;隨後它們又轉身向外張望,鼻子急速地抽動著。再往前些,一隻針鼴停止了尋找螞蟻,在她身邊驚惶萬狀。愕然失措。它飛快地打著洞,幾秒鐘之內就看不到它那有力的爪子了,它逐漸消失在一根大圓木的下面。在它刨洞的時候,那滑稽的動作引人發笑。它渾身上下的針刺都放倒了。以便能順利地鑽進進下,揚起的土堆成了一堆兒。
  她從通往莊園的大路上走出了這片樹林。灰塵之中有一片帶深灰色斑統的東西,那是一群胸脯粉紅,脊背灰色的鸚鵡在尋找昆蟲和蠐螬;不過,當它們聽到她走來的時候,一起飛了起來。它們就像是一片鋪天蓋地的淺洋紅色的浪潮,胸脯和翅背在她的頭上掠過,不可思議地從一片灰色變成了一片粉紅。她想,倘若明天我不得不離開德羅海達,永遠不再回來的話,在夢中我也願意住在紅翅背鸚鵡的扑打聲中的德羅海達……乾旱一定會愈來愈嚴重的;袋鼠都跑進來了,愈來愈多……
  這裡有一大群袋鼠,約摸有2000只左右。鸚鵡一飛,把它們從平靜的凝視中驚起,大跨步地、優美地跳躍著,向遠處跑去,其快如飛。在動物中除了鴯□,未有能望其項背者,連馬都趕不上它們。
  每當陶醉於這種粗淺的自然研究時,她總是想起拉爾夫。梅吉私下裡從來沒有仔細地思量過她對他的那種女學生式的熱戀,或直接了當地稱之為愛情,就像人們在書中寫的那樣。她的表現和埃塞爾·德爾的女主角沒有什麼差別。在他那人為的教士職業和她對於他的希望--使他成為她的丈夫的希望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樊籬,這似乎是不公平的。如果能像爹爹和媽媽那樣與他住在一起,他一定會像爹爹對媽媽那樣地崇拜她;這一切是如此的順理成章。梅吉好像從來不覺得媽媽有什麼值得父親那樣崇拜,然而他卻對她崇拜之極。所以,拉爾夫不久就會明白,和她住在一起比他索後獨處要強多了。可是,她還不明白,在任何情況下,拉爾夫神父都不會拋棄他的教士職業。是的,她知道找一個教士作丈夫或情人都是被禁止的,但是她已經習慣於脫離拉爾夫的教職來考慮這個問題了。她那種正規的天主教教育尚未達到討論教士誓約本質的地步,而她本人並沒有信仰宗教的需要,因此,也就談不上自願地深入地研究它。梅吉在祈禱中並不能得到滿足,他僅僅信守著天主教的條文而已,因為不這樣做就意味著將萬劫不復地在地獄中受到焚燒。
  眼下,在她那白日美夢中,她盡享著和他在一起生活、在一起睡覺的無窮樂趣,就像爹和媽那樣。這時,與他耳鬢廝磨的想法使她放開了意馬心猿,在馬鞍上不停地胡思亂想起來。她把這種親近想像成了狂吻,除此之外就想不出別的了。驅策奔馳在圍場上根本無法使她的性教育有所有長,因為遠處狗的鼻息聲,使一切動物的頭腦中都無法產生交配的願望。其他的牧場也都一樣,不經選擇的交配是不允許的。當在一個特別的圍場中將公羊送到母羊中去的時候,梅吉就會被打發到別的地方去;而看到一隻狗趴在另一隻狗的背上,那不過就是用她的鞭子抽打一下這對狗,不許它們"鬧著玩兒"罷了。
  也許人類不具備判斷哪樣更糟糕的能力:是伴隨著煩燥的不安和激動難耐的初生乍萌的渴望更糟呢?還是以一種頑強的勁頭務求實現其獨特願望更糟呢?可憐的梅吉渴望著她不甚了了的東西:現實中有一種最基本的拉力,不可抗拒地把她往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那裡拉。因此,她作夢想著他,如饑似渴地思慕著他,需要他;她感到悲哀,儘管他聲稱愛她,但是她對他是那樣微不足道,他連看都不來看她。
  策馬而來的帕迪打斷了她的思路;和她一樣,他也是往莊園那個方向去的,她微笑著,勒住了粟色牝馬,等著他趕上來。
  "真是意外相逢啊,"帕迪說道,他那匹老花毛馬和女兒那匹中年的牝馬並轡而行。
  "是的,在意外了,"她說道,"旱情是不是還要嚴重?"
  "我想,還要早。老天爺啊,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袋鼠!除了米爾柏林卡那地方,一定都是旱透了。馬丁·金談起要來一次大會獵,但是我不明白,一隊用機關鎗的兵怎麼能使袋鼠的數目明顯地減少。"
  他是如此和藹,如此體貼人、諒解人,如此充滿摯愛,而她極少在一個男孩子都不在場的情況下和他呆在一起。梅吉還沒來得及改變思路,便脫口問了一個拿不準的問題,儘管她內心一直在打消著各種疑慮,但是這個問題依然折靡著她,使她苦惱。
  "爹,為什麼拉爾夫神父不來看咱們響?"
  "他忙著呢,梅吉。"帕迪答道,但是他的聲音變得謹慎起來了。
  "不過,教士們也有假日,對嗎?他以前是那樣喜愛德羅海達,我肯定,他是想來這幾度假的。"
  "梅吉,從某一方面來講,教士們是有假日的,可是從另外一方面來講,他們永遠不離職守。譬如,他們一生中,每天都必須做彌撒,就算獨居獨處時也不例外。我覺得德·布裡克薩特神父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他明白,在生活中走回頭路是根本辦不到的。小梅吉,對他來說,德羅海達已經是有些時過境遷了。假如他回來的話,這裡是不會使他得到往日的那種愉快的。"
  "你是說,你已經把我們給忘了。"她乾巴巴地說道。
  "不,實際上並沒忘。要是他忘記了的話,他的信不會寫得這麼勤,也不會打聽我們每一個人的情況。"他在鞍子裡轉過身來,藍色的眼睛中充滿了憐憫。"我想,他不再回來是再好不過的,因此我也就沒有邀請他,使他動歸心。"
  "爹!"
  帕迪執意要冒一冒風險。"喂,梅吉,你夢想著一個教士是不對的,到了你理解這一點的時候了,你的密保得挺不錯,我認為其他任何人都不瞭解你對他的感情。但是,你向我提問出疑問來了,對嗎?儘管問得不深,但是足以說明問題了,現在聽聽我的回答吧,你必須停止這種想法,聽見了嗎?德·布裡克薩特神父起過聖誓,我知道他根本沒有打破這種誓言的意思,而你卻誤解了他對你的鍾愛。他認識你的時候就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你不過是個小丫頭。喂,梅吉,就是到今天他也是這樣看待你的。"
  她既沒答話,臉色也沒變。是的,他想著,沒錯,她真不愧是菲的女兒啊。
  過了一會兒,她繃著臉說道:"可是,他可以不再當教士。這就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對他講的話。"
  帕迪大驚失色,簡直不敢相信這話。儘管他的話十分激烈,但梅育相信他的臉色比他的話還要激烈。
  "梅吉!哦,仁慈的上帝啊,這是地獄裡最糟糕的話!你應該上學才是,孩子,要是瑪麗姑媽死得再早些的話,我會及時讓你去悉尼,至少讓你在那裡呆上兩三年。可是現在你太太了,對嗎?可憐的小梅吉,我可不願意讓他們拿你的年齡開玩笑。"他緩和了一些,接著往下說。他一字一頓地說著,使他的話顯得尖銳,極其嚴厲,儘管他並不打算嚴厲,只是想徹底消除錯覺。"梅吉,德·而裡克薩特神父是教士。他絕對不能半路還俗,這一點要放明白。他是誠惶誠恐地立下誓言的,莊嚴隆重,不可違背。一個人一旦成了教士就不能走回頭路了;他在神學院的監督人絕對保證讓他在宣誓之前就明瞭它的內容。一個立過誓的人非常明確,一旦立誓就再也不能違背它。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已經立過了誓言,他決不會違背的。"他歎了口氣。"梅吉,你現在明白了,是嗎?從現在開始,你再作德·布裡克薩特神父的白日夢就是無法原諒的了。"
  他們是從莊園的前面進去的,因為馬廄比畜牧圍場更近一些。梅吉一句話沒說,撥轉了粟色牝馬向馬廊走去,孤零零地把她父親甩在了後面。有那麼一陣工夫,他一直扭頭望著她的背影。但是,當她消失在馬廄周圍的籬笆中之後,他夾了夾花毛馬的肋內,慢慢地遛著馬,埋怨著自己,埋怨著剛才他那番話是否有必要。男女之間的事真他媽可惡!似乎大家各有一套標準,相去甚遠。
  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的聲音十分冷淡,然而比起他的眼神,這聲音就算熱情多了。當他說著那些刻板而又嚴加推敲的詞句的時,那雙眼睛從沒有離開過那年輕教士毫無血色的臉龐。
  "你的表現尚未達到我主耶穌基督對他的教士的要求。我想,你對這一點的瞭解比指責你的我們可能要清楚得多,但是我依然要代表你的主教來指責你;你的主教不令是你的教會同事,而且是你的上級。你要完全服從他,你的地位不允許你對他的意見或決定討價還價。
  "你真正理解你給自己、給你的教區,尤其是給你聲稱最摯愛的教廷所帶來的恥辱嗎?你對貞潔所立下的誓言和你所立下的其他誓言一樣莊嚴,一樣具有約束力,違背它是極大的印罪。當然,你將永遠不得再見女人了,但是,在你與誘惑苦鬥的時候,我們有責任幫助你。因此,我們已經安排你即刻離開。到比特裡托利的達爾文教區任職。今晚,你將乘快車前往布裡斯班,再乘火車到朗裡奇。在朗裡奇你的搭乘"昆塔斯"號飛機赴達爾文。眼下,你的行李正在打包,並且在快車發車之前送上去,因此,你沒有必要返回你目前的教區了。
  "現在,請你和約翰神父一起到小教堂去祈禱。在上火車之前,你就留在小教堂裡。為了使你得到安慰,約翰神父將陪同你一起到達爾文去。你被免職了。"
  教會行政機構的教士們是聰明而又清醒的,他們不允許這個宗教道德上的罪人有機會和作為他情人的那個年輕姑娘再進行接觸。這已經成為他目前所在教區的醜聞了,他的處境十分糟糕。至於那位姑娘--就讓她等待,守望,大惑不解去吧。從現在開始,直到抵達達爾文,他將受到能幹的、已得到命令的約翰神父的監視。"此後,他從達爾丈所寄出的每一封信都將被打開,將不允許他打長途電話。她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去向,他也永遠無法通知她。他再也不會得到與其他姑娘交往的機會了。達爾文是個邊遠的城鎮,幾乎沒有什麼女人。他的誓言是絕對的,他永遠無法從這些誓言中解脫出來,倘若他過於軟弱,無法控制自己,教會就必須對他實行控制。
  當拉爾夫神父目送著那年輕教士和他所指派的監護人走了房間之後,便從寫字檯旁站了起來,走進了一間內室。克盧尼·達克主教正坐在他通常習慣坐的那把椅子上。與他成直角的地方,默默無言地坐著一位身繫紫紅色腰帶,戴著室內便帽的男人。主教是個身材魁偉的人,一頭濃密而漂亮的白髮,藍色的眼睛十分熱情;他是個生氣勃勃的人,富有強烈的幽默感,極喜歡美食精撰。而他的來訪者則恰好相反,長得又矮又瘦,便帽下是一圈稀疏的黑髮,黑髮下是一張骨瘦如柴的、苦行僧似的臉龐;略帶菜色的皮膚上長著一圈絡腮鬍子,眼睛又大又黑。論年齡,從30歲到50歲,說他多大都行,但實際上他是39歲,比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長3歲。
  "請坐,神父,喝杯茶吧,"大主教誠心誠意地說道。"我正想派人去換一壺新茶呢。在解除那年輕人的職務時,你是用適當的勸誡提及他的行為的嗎?"
  "是的,閣下。"拉爾夫神父簡潔地說道。他在茶桌旁的第三把椅子上坐了下來,那桌子上擺著極薄的黃瓜三明治,粉白相間的、小巧精緻的加糖霜蛋糕,一套銀茶具,以及鍍著精緻的金葉的艾恩斯裡磁杯。
  "親愛的主教閣下,這種事情真是不幸。但是,就是我問這些給上帝的教士委任聖職的人也是軟弱的一也是凡夫俗子。我發現我在內心裡深深地為他惋惜。今天晚上,我要為他將來變得更堅強而析禱,"來訪者說道。
  他帶著明顯的外國腔調,聲音柔和,在發"S"的時候帶著絲絲聲。他的國籍是意大利,他的頭銜是羅馬教遷駐澳大利亞天主教會的教皇拿節,他的名字叫維圖裡奧·斯卡班扎·迪·康提尼-弗契斯。他的職務是一個聯結澳大利亞僧侶統治集團和梵蒂岡神經中樞的微妙角色,這就意味著,他是世界這一地區中最勢高權重的教士。
  在得到這項任命之前,他當然是希望去美利堅合眾國的,但是思索再三,他斷定是澳大利亞也相當不錯。如果不計面積,僅看人口的話,這是一個很小的國家,但是它也相當篤信天主教。和其它的英語國家不一樣,天主教在社會上沒有呈頹敗之勢。對於雄心壯志的政治家、商人或教士來說,這是一個富庶的國度,有力地支持著教廷。用不著害怕他在澳大利亞期間會被羅馬遺忘。
  使節閣下也是一個非常難以捉摸的人,他那雙在茶杯金邊上閃動的眼睛並不看克盧尼·達克大主教,而是盯在不久就要成為他的秘書的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達克主教極其喜愛這位教士,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了,但是使節閣下卻不知道他本人對這樣一個人將喜愛到何種程度。這兩個愛爾蘭-澳大利亞教士是那樣身材高大,比他高得多,他得抬頭才能看到他們的臉,這使他甚感不耐煩。德·布裡克薩特神父的風度比他的上司更為完美無瑕:靈巧,毫無拘束,畢恭畢敬,但又坦率誠實,充滿了幽默感。他怎樣才能適應為一位完全不一樣的主人工作呢?從意大利的教會人員中任命使節是通常的慣例,但是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對梵蒂岡興趣甚大。由於他本人十分富有,不僅使他聲名卓著(與一般的見解相反,他的上司既沒有被授權從他那裡拿到錢,他也不自動交出這筆錢),而且他單槍匹馬地為自己在教廷裡掙得了綿繡前程。因此,梵蒂岡決定,使節大人要任命德·布裡克薩特神父為他的秘書,悉心考察這個年輕人,並確切判定他的為人。
  總有一天教皇將不得不給澳大利亞一頂紅衣主教的四角帽作為酬贗的,但是這事還不一定。因此,責成他在德·布裡克薩特這樣年紀的教士中進行考察,而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在這些人中顯然是名列前茅的候選人。事情就是這樣的。那麼就讓德·布裡克薩特神父的勇氣在一位意大利人面前接受一會兒考驗嗎。這也許很有意思。但是,為什麼這個人的個子不能再矮一點兒?
  拉爾夫神父文質彬彬地啜著茶,顯得異乎尋常的沉默。使節閣下注意到他只吃了一小角三明治,對其它那些精餚美饌連碰都沒碰,但是他卻乾渴難當地喝了四杯茶,既沒加糖,也沒加牛奶。唔,這正如他的報告中說到的:在個人生活習慣方面,這位教士飲食有度,唯一的弱點是他擁有一輛豪華的汽車(而且其速如飛)。
  "神父,你的名字是法國人的名字,"使節閣下溫和地說道。"可是,我卻聽說你是愛爾蘭人。這是怎麼回事嗎?這麼說,你的家族是法國人嘍?"
  拉爾夫神父微笑著搖了搖頭。"大人,這是諾曼底人1的姓氏,是一非常古老而又受人尊敬的姓氏。我是拉諾夫·德·布裡克薩特的一支後裔子孫,他是征服者威廉2朝中的一位男爵。1066年,他隨同威廉入侵英國,他的一個兒子在英國取得了封地,這個家族在諾曼底國王統治下的英國興旺發達起來了。後來,在亨利四世時代3,他們中間的一些人渡過了愛爾蘭海,在愛爾蘭島上,的英國領土上定居下來。當亨利八世4使英國教會脫離羅馬的權力控制時,我們保持著對威廉的忠誠,這就是說,我們感到我們應該首先效忠於羅馬,而不是倫敦。但是,在克倫威爾5的共和政體時期6,我們失去了我們的土地和封號,我們的這些領地和封號從此再也沒有恢復過。查理7使英國人特別願意以取得愛爾蘭人的土地作為獎賞。你知道,愛爾蘭人恨英國人不是沒有緣由的。"
  1十世紀定居在法國塞納河口,接受了法國文化的一支諾曼人及其後裔。--譯注。
  2指英王威廉一世。--譯注
  3亨利四世(1367-1413),英國國王,在位時間為1399-1413。--譯注
  4亨利八世(1491-1547),英國國王,在位時間為1509-1547。一譯注
  5奧裡佛·克倫威爾(1599-1658),英國著名資產階級革命家。--譯注
  6指1649年克倫威爾處死英王查處一世至1660年斯圖亞特王朝復辟這一段時期的共和政體。--譯注
  7指查理二世,166O-1685年在位,斯圖亞特王朝復辟後的英國國王。--譯注
  "但是,相對來說,我們下降為卑微之人了,可我們依然忠於教廷,忠於羅馬。我哥哥在米恩郡1有一個興旺的種馬飼養場,希望養一匹能在德拜賽馬會2和利物浦障礙賽馬會上奪標的馬。我是次子,而只要次子希望能在教會裡供職的話,便進入教會,這一直是我們家族的傳統。你知道,我對自己的姓氏和血統是極其自豪的。"德·布裡克薩特家族已經有150年的歷史了。"
  1在愛爾蘭島。--譯注
  2每年在英國埃普索姆舉行的賽馬會。--譯注
  啊,好極了!一個古老的貴族姓氏,一份備嘗顛沛和迫害之苦而腑然保持忠誠的、無可指責的履歷。
  "那拉爾夫是怎麼回事?"
  "是拉諾夫的一種縮寫,大人。"
  "明白了。"
  "神父,我會十分懷念你的。"克盧尼·達克主教說道。他在半張烤餅上塗上果醬和奶漬,一下子就囫圇吞棗地塞進了嘴裡。
  拉爾夫神父衝他笑著。"閣下,您真讓我進退兩難了!在這裡,我坐在我們的主人和新主人之間,要是我的回答使一個人感到愉快的話,另外一個人就會感到沮喪。但是,我是否可以這樣講,在我切盼為這位大人服務的同時,我也對另一位大人戀戀不捨。"
  這話講得很得體,是一種外交式的回答。康提尼-弗契斯主教開始認為,有這樣一位秘書,也許會幹得不錯。但是,瞧他那副英俊的容貌,那個人驚奇的面色,那健美的身體。他過於漂亮了。
  拉爾夫神父又歸於沉默了,視而不見地盯著茶桌。他正在入神地想著他剛剛處分過的那個年輕教士。當那教士明白他們不會讓他去和他的姑娘道個別的時候,他的眼神是非常痛苦的。親愛的上帝啊,倘苦這是他,而那姑娘是梅吉,又該怎麼樣呢?要是一個人言行謹慎的話,可以短時間地僥倖逃脫懲罰;要是一個人能限制女人只在一年一度的假日裡才見面,以避開教區居民的耳目,那就可以永遠不受懲罰。但是,碰上了一個狂熱的女人,人們總會發覺的。
  有那麼幾次,只是由於他在小教堂那大理石地面上跑得太久,肉體的痛苦使他行動艱難,才阻止了他去趕下一班返回基裡和德羅海達的火車的。他曾經對自己說過,他完全是孤獨的受害者,他懷念在德羅海達體味到的人類之愛。他告訴過自己;在他屈服於瞬間的軟弱,並且輕輕地撫摸過梅吉的後背之後,什麼也沒有改變;他對梅吉的愛依然停留在喜歡和賞心悅目的範圍之內,還沒有到使人煩燥不安的地步,憧憬也沒有使整個身心發生紊亂。因為他不能承認有任何事情發生了變化。在自己的心中他把梅吉當作一個小姑娘,排除任何可能與此相反的幻想。
  他想錯了。痛苦並沒有漸漸消失,似乎愈來愈厲害,並且來得更無情、更不祥。以前,他的孤獨感只是一種不受個人情感影響的東西,根本談不上在他生活中的任何一個人能彌補這孤獨感。但是現在,這孤獨之中出現了一個名字:梅吉,梅吉,梅吉,梅吉……
  他從沉思冥想中清醒了過來,發現迪·康提尼-弗契斯主教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比起現在的主人那雙生氣勃勃的圓眼睛,這雙洞察一切的又大又黑的眼睛要危險得多。要裝出這種沉思默想是毫無緣由,拉爾夫神父的機智還是綽綽有餘的。他用同樣敏銳的眼光望了他將來的主人一眼,隨後淡淡一笑,聳了聳肩頭,好像是在說,每個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偶或想一想並非大過。
  "告訴我,神父,經濟形勢的突然不景氣影響到你所掌管的財務了嗎?"這位意大利高級教士圓滑地問道。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值得憂慮的事,閣下。市場的漲落不會輕而易舉地影響到米查爾公司的。我能夠想像得到,那些財產投資不如卡森夫人謹慎的人就是喪失了其大部分利益的人。當然,德羅海達牧場的情況也不很好,羊毛的價格看跌。但是,卡森太太在把她的錢投資到農業方面是非常謹慎的,她寧願把錢投資到可靠的金屬工業方面。儘管依我之見,這是一個購置土地的良機,但我們不僅要購置農村的牧場,而且也要在主要城市購置房屋和建築。價格低得可笑,但不會永遠這麼樣的。倘若我們現在購進的話,我看不出在這幾年裡不動產方面會有什麼損失。經濟蕭條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有理。"使節閣下說道。"如此看來,德·布裡克薩特神父不僅是個相當不錯的外交家,而且也是個相當不錯的商人哩!"真的,羅馬對他垂青不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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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09章

   
  但是,就在1930年,德羅海達嘗到了經濟蕭條的滋味。全澳大利亞的男人都出門找工作。在無工可做的時候,那些無力償付租金的人都在徒勞無益地找尋著工作。人們紛紛拋兒棄女,自顧自了。那些住在地方自治地上的小棚屋裡的妻兒老小排著大隊領取施捨,那些當父親的、做丈夫的出門四處流浪去了。男人在啟程之前,將他的基本必需品打在毯子裡,用皮條拴好,背在後背上,希望他所經過的牧場即使不能僱傭他,至少能搞到點兒餬口的吃食。他們背著包袱卷,從人們常來常往的道路上穿過內地,在悉尼市過夜。
  食物的價格很低,帕迪把德羅海達的食品室和倉庫都裝了個滿滿騰騰的。每個人到了德羅海達之後,都能把自己的旅行食品袋塞滿。奇怪的是,紛至沓來的流浪者們總是不斷地變化著;他們一旦用熱氣騰騰的好肉填飽肚子,並裝滿了路上用的口糧以後,並沒有戀棧不去的意思,而是四處雲遊,尋求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東西。無論如何,不是每個地方都像德羅海達這樣樂善好施,這裡的人只是對這些趕路的人何以沒有留下來的意思而感到大惑不解。也許是因為無家無業、無處可去而產生的厭倦和漫無目的,才使他們不停地漂泊吧。大部分人都掙扎著活下去,一些人倒下去死了,要是烏鴉和野豬還沒有把他們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人們便將他們掩埋掉。內地是一片廣袤無垠而又偏遠寂僻的地方。
  斯圖爾特又被無限期地留在家裡了,商廚房門不遠的地方總是倚著一支獵槍。好的牧工很容易雇到,帕迪那本花名冊表明,破舊的新牧工工棚裡住進了九個單身漢,因此,斯圖爾特可以從圍場上騰出手來,菲無法保管那些到處亂放的現款,為了安全起見,她便讓斯圖爾特在小教堂的祭壇後面做了一個暗櫃。流浪者中壞人很少。壞人寧願呆在大城市和鄉間大鎮;對於壞人來說,趕路的生活太純潔、太寂寞,缺少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然而,帕迪不想讓他家裡的女人冒險,這是誰都不會抱怨的。德羅海達聲聞遐邇,對路上那些少數不法之徒是很有誘惑力的。
  那年冬季風暴十分厲害,有些是干風暴,有些是濕風暴。接踵而至的春夏兩季,雨量十分豐沛,德羅海達的草場長得比往年都要期待盛,都要深。
  詹斯和帕西正在史密斯太太的廚房的桌子上刻苦地學習著相應的課程,眼下,他們在熱熱鬧鬧地說著當他們到將要寄宿的裡佛繆學校時,會是個什麼樣子。不過,這種談話會使史密斯太太大冒其火,他們已經學會了在她能聽得到的地方不說離開德羅海達的話。
  天又旱了起來,在無雨的夏天裡,沒膝深的草全都干了,被炙烤得打了卷兒,發著銀白的光。由於在這片黑壤平原上生活了十年,他們對這種反反覆覆忽干忽渾的現象已經習以為常。男人們只是聳聳肩膀,四處走動著,就好像它不過是一件總要發生的事情一樣。真的,這裡主要的營生基本上就是在一個好年景和下一個好年景之間設法生存下來,不管它將是什麼樣的氣候。誰也無法預言雨水之事。布裡斯班有個叫因尼格·瓊斯的男人,在長期天氣預報方面還算有兩下了,他運用的是太陽黑子活動的新方法。可是,一來到黑壤平原,對他說的話推都不大相信。讓悉尼和墨爾本的小姑娘們畢恭畢敬地聽他的天氣預報吧,黑壤平原的人們是死抱著他們那種深人骨髓的陳腐觀念不放的。
  1932年的冬天,又刮起了干風暴,而且天氣奇寒,可是茂盛的草地上的塵土卻減少到了最低限度,蒼蠅也不像往常那樣多得數不勝數了。這對那些生氣勃勃的、悲慘地被剪去了毛的綿羊可不是什麼好事。住在一幢不甚豪華的木房中的多米尼克·奧羅克太太很喜歡延納來自悉尼的來訪者;她的旅遊日程中最精彩的項目之一就是拜訪德羅海達莊園;向她的來訪者表明,即使是遠在這塊黑壤平原上,有些人也在過著一種高雅的生活。話題總是要轉到那些清瘦的、落湯雞似的綿羊身上。冬天,羊群被剪去五、六英吋的羊毛,炎熱的夏季一到便會長出來。但是,正如帕迪非常鄭重地向一位這樣的來訪者所說的,這樣有助於得到質地更好的羊毛。重要的是羊毛,而不是羊羔。在他發表了這番議論之後不久,《悉尼先驅晨報》發表了一封來信,要求敦促議會立法以結束其所謂"牧場主的殘酷"。可憐的奧羅克太太嚇了,可是帕迪卻笑得肚子發疼。
  "這個蠢傢伙還從來沒有見過牧工劃破羊肚子,用一根打包用的針縫起來的事哩,"他安慰著惶惶不安的奧羅克大太。"這不值得煩惱,多米尼克太太。他們住在城裡,不知道另一半人是怎麼生活的,他可以不惜花費地寵著他們的牲口,就像寵孩子似的。一離開城市可就不一樣啦,在這兒,你從來沒見過一個需要幫助的男人女人或小孩會被置之不顧,可是在城裡,同樣是這些寵溺愛畜的人卻對一個人求助的哭喊不聞不問。"
  菲抬起頭來。"他說得對,多米尼克太太,"她說道。"不管是什麼東西,一多就不值錢了。這裡羊多城,城裡人多。"
  八月的一天,當一場大風暴平地而起的時候,只有帕迪一個人遠在野外。他翻身下馬,把那牲口緊緊地拴在樹上自己坐在一棵芸香樹下,等待暴風過去。五條狗都在他的旁邊擠作一堆,渾身在發抖,而他本打算轉移到另一個圍場去的綿羊卻心驚肉跳地、仨一群倆一夥地四散逃開了。風暴來得十分可怕,它積蓄著猛烈異常力量,直到大旋風的中心直逼到頭上才開始發威。帕邊用手指堵住了耳朵,緊閉著雙眼,默默地祈禱著。
  在他坐著的地方,脫落的芸香樹葉在上旋的狂風中不停地籟籟作響,不遠的地方有堆死樹樁和圓木,周圍長著根深的草,在這堆發白的、枝枝杈杈的東西中間有一棵粗大的枯桉樹,裸露的樹幹高聳40英尺,直指漆黑的雲團,尖而參差不齊的頂端又細又長。
  漫天亂閃的藍色閃電極明亮耀眼,透過帕迪緊閉的眼皮的剌著他的眼睛,使他倏地跳了起來,緊接又像個小玩偶似地被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震倒在地上。他從地上抬起臉來,看見最後一下壯觀的閃電在那棵枯枝樹的頂端四周跳閃著,發出耀眼的藍紫色的光暈;隨後,還不等他明白出了什麼事,所有的東西剎那間都被燒著了。那些腐朽之物的組織中,最後一滴水份早已被蒸發殆盡,四處蔓生的草非常深,幹得象紙。大地就像是給天空一種挑戰的答覆,那棵大樹的頂端吐出長長的火焰;與此同時,它四周的圓木和樹樁也燒了起來。圍繞著這個中心,一圈大火在旋風中向外席捲而去,一圈一圈地擴展著,擴展著,擴展著。帕迪連走到他的馬前的時間都沒有了。
  被烤乾的芸香樹也燃著了,它那濕嫩的樹心往外滲著樹膠。帕迪放眼看去,四下都是厚厚的火牆;樹林在熊熊地燃燒著,他腳下的草也呼呼作響,冒起了火苗。他聽見自己的馬在嘶叫著,這叫聲使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可不能眼巴巴地看著這可憐的畜生拴在那裡,孤弱無助地被活活燒死。一條狗狂曝了起來,這狂曝聲變成了像人一樣的痛苦的尖叫。有那麼一會兒,它狂竄亂跳著,就像一個跳動著的火把,隨後,慢慢地倒在了火焰熊熊的草地上。其他那些慘叫著四處逃去的狗被飛速蔓延的火吞沒了,大火乘風,比任何長眼生翅的東西都要快。當他正站在那裡盤算哪條路離他的馬最近的時候,席捲而來的大火剎那間就把他的頭髮燒焦了。他低頭一看,只見腳下一大片美冠鸚鵡被烤得吱吱作響。
  帕迪驀地悟到,這就是末日了。在這個地獄裡,他和他的馬都沒有出路。甚至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身後的那片未開墾的處女地已經是四面大火了,桉樹在嗶嗶剝剝地爆著。帕迪胳臂上的皮膚已經在皺縮、變黑,頭上的頭髮終於在其他更明亮的東西之下變得模糊不清了。這樣的死法是難以形容的,因為火是從外往裡燒的。最後死去的是大腦和心臟,它們終將會被燒得失去作用的。衣服冒火的帕迪在這片火的大屠殺中跳著,不停地尖叫著,而那可怕的聲聲慘號都是在呼喚著他妻子的名字。
  其他的男人都趕在風暴之前回到了德羅海達莊園,將馬放進了牲畜圍場。有人向大宅走去,有人向牧工工棚走去。在菲的那間燈火通明的客廳裡,木柴在乳白和粉紅相間的大理石壁爐裡燒得啪啪作響。克利裡家的小伙子們都坐在那裡,側耳傾聽著風暴;這些天來,誰都不敢冒險到外面去看一看。壁爐裡燃燒著的桉木散發著好聞的辛辣味兒,竿茶推車裡堆滿了蛋粒和三明治,十分誘人。誰都不指望帕迪能回來喫茶點了。
  大約4點鐘的時候,雲層向東方滾滾而去,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儘管德羅海達的每座建築物上都裝了避雷什,可不知怎的,每逢干風暴來臨,誰也無法泰然處之。傑克和鮑勃站了起來,說是到外面去透透新鮮空氣,但實際上是想去鬆弛一下壓抑的呼吸。
  "看!"傑克指著西邊說道。
  圍繞著家內圈地的樹林上正在升起一大股青銅色的濃煙,它的上緣被扯成了橫向的煙帶。
  "耶穌呀!"傑克喊道。他跑進了屋裡,直奔電話機。
  "起火了,起火了!"他衝著話筒喊道。仍然留在房間裡的人轉過身來,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他隨後又跑到外面觀望去了。"德羅海達起火啦,火勢很大!"接著,他便掛斷了電話;這就是他需要向基裡交換台,和沿線那些電話鈴一響就習慣地抓起來聽的人們說的話。儘管從克利裡家到德羅海達以來,基裡地區從未發生過大火災,但是,這種例行做法他們還是知道的。
  小伙子們分頭去騎馬,牧工們從牧工棚裡擠了出來。與此同時,史密斯太太打開了一間倉庫,搬出了十幾條麻袋。煙是在西邊,而風正在從那個方向吹來,這就意味著,火將會向莊園推進。菲脫下長裙,穿上了帕迪的馬褲,隨後和梅吉一起向馬廄跑去;現在需要每一雙能搬動麻袋的手。
  在廚房裡,史密斯太太把爐膛裡的火撥旺,女僕們動手從天花板的鉤子上取下大罐子。
  "虧得我們昨天殺了一條小公牛,"女管家說道。"明妮,這兒是酒庫的鑰匙。把我們所有的啤酒和蘭姆酒都取來,然後,在我們燉牛肉的時候,你們動手做飲料麵包。要快,快!"
  由於起了風暴雨惶惶不安的馬已經聞到了煙味,很難上鞍,菲和梅吉騎上了那兩匹又踢又蹬、難以駕馭的良種馬,從馬廄裡分到了院子中,以便更好地控制住它們。當梅吉全力對付那匹栗色牝馬的時俟,從基裡方向的路上腳步沉重地跑來了兩個流浪漢。
  "起火了,太太們,起火了!還有兩匹多餘的馬嗎?給我們幾條袋子。"
  "順那條路到畜牧圍場去。老天爺呀,我希望你們誰也別在那邊被火燒著!"梅吉說道,她還不知道她父親在那兒呢。
  那兩個人急忙從史密斯太太那兒抓來了幾條麻袋和水袋,鮑勃和男人們已經走了有五分鐘了。那兩個流浪漢尾追而去,菲和梅吉是最後離開的。他們飛馬向小河馳去,越過了小河,消失在冒煙的方向。
  她們的後面是園丁湯姆,他用鑽井泵灌滿了那輛大水車,然後發動了引擎。由於老天沒有下大雨,沒有足夠的水去撲滅這場大火,便是,他需要使那些麻袋保持濡濕,人們正在揮動著那些麻袋。當他掛著低檔把卡車開到遠處小河的岸邊時,便踩住了閘,回頭望了一會兒那人去屋空的牧工工頭住宅。遠處還有兩座空房子,這裡是莊園最薄弱的部分,這裡是易燃物能接近小河遠處那片樹林的唯一的地方。老湯姆向西邊望去,搖了搖頭,突然下定了決心。他設法將卡車倒過小河,掉頭來到了附近的岸上。他們根本無法阻止圍場那邊的火勢,他們不得不退回來,他來到了緊挨著他曾經住過的牧場工頭住宅的沖溝頂上,將水管和水箱接了起來,開始用水沖淋著這些建築;接著,他又越過工頭住宅向溝邊的兩座小一些的房子走去,也把它們澆濕了。這是他最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讓這三座房子濕透,這樣就不會起火了。
  在菲和梅吉並轡而馳的時候,不祥的煙雲在西邊升起,隨風撲過愈來愈濃的燃燒氣味。天色漸暗,越來越多的野獸從西邊逃竄過來,有袋鼠、野豬、發抖的綿羊和牛、鴯□、大晰蜴以及成百上千的兔子。當她策馬從鮑爾海德進入比拉-比拉的時候,發現鮑勃把圍場的門全都敞開了--德羅海達的每一個圍場都有名稱。綿羊竟會如此愚蠢,它們會慌裡慌張地跑進一片圍籬,站在離敞開的大門不遠的籬腳下,可是卻根本看不到大門。
  人們到達火場時,大火已經向前推進了十英里,並且還在向兩側蔓延,每一秒鐘大火都在向前延伸著。又長又深的草和疾風使大火從一片樹林躍向另一片樹林。她們騎在驚惶萬狀、被嚼子勒疼的馬身上,無可奈何地望著西邊。想在這邊攔住火是辦不到的,一支軍隊也休想在這裡攔住。他們不得不撤回莊園去,職衛莊園,倘若辦得到的話。火的前緣已經有五英里寬了,假若他們不催逼疲憊的坐騎的話,大火也會趕上他們,並且超過他們的。這情形對綿羊來說是太糟糕了,但是卻無計可施。
  當他們馬蹄得得地從可涉水而過的地方穿過那淺淺的水流時,老湯姆仍在小河旁沖淋著房屋。
  "好漢子,湯姆!"鮑勃喊道。"澆下去,讓它們濕透為止,這樣就能堅持很長時間了聽見了嗎?你不是個莽撞地逞英雄的人,比有些榆木腦袋的人強得多。"
  莊園的院子裡停滿了小汽車,從基裡而來的道路上還有更多的汽車大燈在跳動著,閃著耀眼的光;當鮑勃撥馬走進牲畜圍場的時候,一大群人工站在那裡等著他們。
  "火大嗎,鮑勃?"馬丁·金問道。
  "我想,火勢太太了,沒法救了,"鮑勃絕望地說道。"我估計火大約有五英里寬。風這麼大,火延伸的速度幾乎像飛跑的馬那麼快。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能把這座莊園救下來,不過我想,基裡應該準備保衛他的地方去了,下一個就要輪到他了,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撲滅這場大火。"
  "唔,這樣一場大火,我們已經晚了。上一次大火是在1919年。我將組織一批人到比爾-比爾去,不過我們在這裡的人太多了,而且還要來更多的人呢。基裡可以動員差不多500人來救火。謝天謝地,幸虧我在德羅海達的西邊,我能講的就是這些。"
  鮑勃咧嘴一笑。"你真是個狠心的安慰者,馬丁。"
  馬丁環視了一下。"鮑勃,你父親在哪兒呢?"
  "像你的布吉拉牧場一樣,在大火的西邊。他到芸香樹林那邊,去把一些要生羔的母羊趕到一起。我估計,芸香樹林離起火的地方至少還要往西五英里。"
  "沒有其他人讓你擔憂的吧?"
  "謝天謝地,今天還沒有。"
  梅吉走進房子的時候,她想,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真像是一場戰爭:有指揮的迅速行動,必須關心食物和飲料,保持力量和勇氣。災難的威脅迫在眉睫。其他人來到之後。便加入了已經在家內圈地中的人群,那些人正在放倒緊挨著小河岸邊的零星樹木,清除四周長得過長的草。梅吉回憶起她頭一次到德羅海達的時候曾經想過,家內圈地以前一定優美得多。相比之下,它周圍的樹木顯得蔥籠蓊鬱,而它卻光禿禿的,十分淒涼。現在,她明白這是為什麼了。家內圈地無非是一個巨大的圓形防火場。
  每個人都在談著70餘年來基裡地區所發生的各種各樣的火災。真是太奇怪了,在長期乾旱期間,火災從來沒有形成主要的威脅,因為這裡沒有足夠的草可以使火勢向遠處蔓延。有幾次火災和這回一樣,伏雨過後一兩年,草長得根深,茂茂盛盛地成了引火場,於是基裡就有大火災發生了。有時候,這樣的火災會失去控制,直燒數百英里。
  馬丁·金指揮著300個留下的男人保護德羅海達。他是這個地區年長的牧場主,與火災搏鬥了50年。
  "我在布吉拉有15萬公頃的地。"他說,"1905年,我那地方的羊和樹損失殆盡。我用了15年才恢復起來,有那麼一陣工夫,我以為我恢復不起來了,因為那年頭羊毛和牛肉都賣不出好價錢。"
  風依然在號叫著,到處都可以聞到燃燒的氣味。夜幕已經降臨,可是,西邊的天空被那可怕的火光照得通亮,低垂的煙開始嗆得他們咳嗽了。沒過多久,他們便看到了火的前緣,巨大的火舌在跳動著,扭曲著,騰起100碼高,變成了濃煙,呼呼的聲音就像足球場中觀眾那過份興奮的狂喊聲,震耳欲聾,圍繞著家內圍場那片樹林的西邊已經起火,變成了一堵厚厚的火牆。當梅吉呆若木雞地在莊園的走廊下望去的時候,可以看到大火映出了人們那渺小的身影,跳來跳去,就像是地獄中那些極其痛苦的靈魂。
  "梅吉,你能進來一下,把這些盤子歸置到餐具櫥裡嗎?姑娘!你知道,咱們可不是在野餐吶!"傳來了媽媽的聲音。她勉勉強強地轉身走了過去。
  兩個小時之後,第一批換下來的、筋疲力竭的人搖搖晃晃地來了,急不可耐地吃著、喝著,恢復一下耗盡的體力,再回去接著搏鬥。牧場的女人們為此吃力地幹著活兒,以保證充分供應燉肉、飲料麵包、茶、蘭姆酒和啤酒,即使供300人吃也綽綽有餘。在發生火災的時候,每個人都在幹著最適合於他或她幹的工作,也就開說,女人要做出飯來,以保證男人們體力充沛。一箱一箱的酒被喝完了,又代之以新的箱子;男人們被煙灰弄得渾身漆黑,被疲勞弄得搖搖晃晃。他們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大塊大塊地往嘴裡塞著麵包,肉一燉好,便狼吞虎嚥地吃下滿滿一大盤,將最後一大杯蘭姆酒一飲而盡,便又返回火場去了。
  在廚房裡跑來跑去的梅吉驚惶恐懼地望著那片大火。火本身有一種超乎世間萬物之美的壯觀,因為它是一種來自天上的東西,一種無情地來自遙遠的日光的東西,一種來自上帝和魔鬼的東西。火的前部已經迅速地推進到了東邊,現在,他們已經完全被包圍了。梅吉什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在這場範圍難定的大播燒的前緣所過之處,什麼東西都休想存活。黑、橙、紅、白、黃,攪成了一團,一棵大樹的黑色側影四周鑲上了一層橙色的外殼,緩緩地燃著,閃著刺眼的白光;紅色的餘燼就像熔戲的幽靈一樣在上空飄動著,旋轉著:燒空了心的樹木呈現出黃色,跳動著;一棵桉樹就像爆裂了似的,令人目眩的深紅色的樹皮紛紛如雨下;突然從某個直到現在還燒著的東西上竄起了橙黃和白色相混的火舌,它終於頂不住這場大火了。哦,是啊,在茫茫夜色中這景色實在壯大,她會一輩子記住這場面的。
  風速突然加大,迫使女人們都順著紫籐枝爬上了覆蓋著麻袋的銀色鐵皮的房頂,因為男人全到外面的牲畜圍場上去上。儘管她們已經用濕麻袋武裝了起來,可她們的手和膝蓋還是隔著麻袋被燒傷了。她們在炙人的房頂上打掃著餘燼,深怕鐵屋頂抵不住上面灰燼的積層而坍塌下來,冒著火苗的碎片會落在下面的木樁上。但是,最可怕的火勢已經東移十英里,向比爾-比爾去了。
  德羅海達莊園離這片產業的東界只有三英里,離基裡最近。比爾-比爾與這片產業搭界,再往東是奈仁甘。當風速從每小時40英里增加到60英里的時候,所有這個地區的人們都明白,除非下一場雨,否則無法阻止這場大火繼續燒上幾個星期,使方圓數百英里的第一流土地變成一片焦土。
  在這場大火中,小河邊的房子被燒得最慘,儘管湯姆把他的水罐車灌滿,去澆,再灌滿,再去燒。可是眼下風速增加了,房子燒了起來。湯姆到了卡車中,哭泣著。
  "你最好跪倒在地,求求上帝,當大火的前緣在我們的西邊時,風力不要加大了,"馬丁·金說道。"要是風再大的話,不僅莊園要完蛋,咱們也得玩完啦。耶穌啊,我希望比爾-比爾別出什麼事!"
  菲遞給他一大杯沒摻水的蘭姆酒。儘管他不是個年輕人,但是他卻在搏鬥著,情況需要怎麼幹就怎麼幹,並且以主人般的風度指揮著一切行動。
  "真是太傻了,"她對他說道。"在一切都似乎要燒起來的時候,風卻在不斷地惦念著一些奇怪的東西。我並沒有想到死,沒有想到孩子,或想到這座華麗的房子將毀於一旦。我想到的不過就是我的針線籃,我那幹了一半的編織活兒,還有幾年前弗蘭克給我做的那些心形的蛋糕盤。失去了這些東西我怎麼能活下去呢?你知道,所有這些小東西都是些不可替代的、商店裡買不到的東西。"
  "實際上,大多數女人都是這樣想的。頭腦的反應很有意思,對嗎?我記得,那還是1905年的事了,我就像發瘋了似地高聲喊叫著,跟在我妻子的後面逃回了家,可她卻只是抓起了一隻繃著一小塊繡花活兒的繃子。"馬丁·金咧嘴一笑。"雖然我們的房子完蛋了,可我們卻及時逃了出來。當我建成了一個新家以後,她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把她那塊繡花活兒完成。那是一塊老式的刺繡品,你是瞭解我說的這種東西的。那上面繡著。'故鄉啊,可愛的故鄉。'"他放下了那只空杯子,搖了搖頭,對女人不可思議的行為大不以為然。"我得走了。加裡夫·戴維斯需要我們到奈仁甘去。安格斯會到魯德納·胡尼施去的,除非我猜錯了。"
  菲的臉變白了。"天啊,馬上要去那麼遠嗎?"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菲。布魯和伯克正在集中人馬。"
  大火往東橫衝直撞地蔓延了三天,其前緣在不斷地加寬著。隨後,突然下了一場暴雨幾乎連續下了四天,澆滅了每一塊火炭。可是,大火已經橫掃了數百英里,從德羅海在的中部以東,直到基蘭博邊界地區的最後一片產業魯德納·胡尼施,在這片地區之間燒出了一道寬二十英里的黑色焦土地帶。
  直到開始降雨之前,誰都沒指望能接到有關帕迪的消息,因為他們以為他安然無恙、遠遠地呆在燃燒帶的另一邊,被地上的熱氣和依然在燃燒的樹林隔開了。大火並沒有使電話線受到損傷,鮑勃以為他們會接到馬丁·金的電話,因為順理成章的推論的,帕迪會努力西去,到布吉拉莊園避難的。可是,在雨下過六個小時以後,依然沒有他的消息,他們就開始著急了。四天以來,他們一直心安理得,看不出有什麼值得焦急的理由,以為他不過就是被隔開了,並且決定等待;與其到布吉拉去找他,倒不如等他自己回家。
  "現在他該回來了呀,"鮑勃說道。他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其他人都望著他。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大雨使空氣變得陰冷,大理石爐膛裡面燒起了熊熊的火。
  "鮑勃,你怎麼想?"傑克問道。
  "我認為,該到我們去找他的時候了。他也許受了傷,或者在徒步行走,得走很長的路才能到家;也許他的馬被嚇壞了,把他拋了下來,躺在什麼地方動不了了。他只帶著隔夜糧,儘管他還不至於餓死,可是那些食物支持四天,無論如何也不夠。眼下最好是不要製造大驚小怪的氣氛,這樣我就用不著把奈仁甘的人叫回來了。但是,假如我們在天黑之前找不到他的話,我就騎馬到多米尼克那兒去。明天我們會到整個地區打聽去的。老天爺呀,我希望電話總局的那幫傢伙趕緊讓那些電話線路忙起來!"
  菲在發著抖,她的兩眼發出了瘋狂的光,幾乎快狂亂了。"我要把長褲穿上,"她說,"坐在這裡等,我受不了。"
  "媽,呆在家裡吧!"鮑勃懇求道。
  "鮑勃,要是他在哪裡受了傷,隨時隨時都會出事的。你已經把收工們派到奈仁甘去了,這使我們出去尋找極缺人物。要是我陪梅吉一起去的話,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我們在一起都會有足夠的力量對付的。可是,如果梅吉一個人去,就得由你們中間的一個人陪著她一起去尋找,那對她來說是一種浪費,更甭提我了。"
  鮑勃讓步了。"那好吧。你可以騎梅吉的那匹閹馬,你已經騎著它去過火場了。每個人都帶上一支步槍,多帶些子彈。"
  他們騎馬出發了,越過小河,來到了那片被燒燬的地區的中心地帶。無論何處都看不到一樣綠色或灰色的東西,只有一大片濕透的黑色炭灰,在下了幾個小時的雨以後,仍然在令人難以置信地冒著蒸汽。每一棵樹上的每片葉子都成了柔軟而捲曲的纖維。在以前曾是草地的地方。到處都能看見一小堆黑乎乎的東西。這是被火燒死的綿羊,以及意外被火燒死的閹牛或野豬這樣大一些的動物。他們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攪在了一起。
  鮑勃和梅吉走在這支小小隊伍的前頭,傑克和休吉在中間,菲和斯圖爾特殿後。對菲和斯圖爾特來說,這段路程是十分平靜的。由於他們緊緊地靠在一起,心裡感到了慰藉,他們沒有說話,能以互相結伴而感到滿足。有時,馬匹因為發現了什麼可怕的跡象忽而靠緊。忽而分開,但對最後這對騎手似乎沒有什麼影響。泥濘使他們走得緩慢而艱難,但是地面上一族一叢燒焦的草卻像是一層粗纖維織成的地毯,使馬有了落腳之處。在遠處地平線上的每一個圍欄都使他們抱著能看到帕迪出現在那裡的希望,可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他卻始終沒有出現。
  他們的心沉甸甸的,發覺起火的地點比他們想像的要遠得多,是在芸香樹圍場那邊。在大火已經燒出很遠的時候,他們一定是把風暴雲錯當成煙了。起火的分界區使人目瞪口呆。在一條清晰而歪扭的分界線的一側只乘下了閃著光的黑焦油,而另一側則是他們所習見的土地,呈現出淺褐色和青灰色,在雨中顯得十分陰鬱,但卻生機勃勃。鮑勃停了下來,邊往回退,邊對大家說道:
  "喂,我們就從這兒開始吧。我從這兒往正面方向去,這個方向可能性最大,而且我的身體最壯實。每個人都帶足彈藥了嗎?好。要是你們發現了什麼,就往天上開三槍,凡是聽到槍聲的人必須開一槍作為回答。然後就等著。不管三槍是誰打的,五分鐘之後要再打三槍,而且每隔五分鐘都要打三槍。聽到的人打一槍回答。
  "傑克,你順著起火線尋找。休吉,你往西南方向去。我往兩去。媽和梅吉,你們往西北去。斯圖沿著起火線往正北去。每個人都走得慢一些。下雨天要看遠不容易,而且這裡到處都有樹林。常喊著點兒,也許在爹看不到你的地方能聽到你的聲音。不過要記住,除非你看到了什麼,否則不許開槍,因為他身邊沒帶槍,要是他聽見槍聲,會不停地大喊大叫的,這對他很不利。
  "祝大家好運氣,上帝保佑你們。"
  就像香客到了最後一個叉路口一樣,他們在灰濛濛的、連綿不斷的雨中分頭去了,彼此越高越遠,身影越來越小,終於各自消失在預定好的道路上。
  斯圖爾特僅僅走了半英里,這時,他發現離起火線很近的地方有一片被燒焦的樹林。那裡有一棵小芸香樹,又黑又皺,就像一個黑色的小拖把。緊挨著燒焦的分界線處,殘留著一株高大的樹樁。他所看到的是帕迪的馬,四蹄平躺,和一可大桉樹的樹幹燒結在一起了;而帕迪的那兩條狗變成了硬挺挺的小黑東西,四肢就像棍子似地伸著。他從馬上下來,泥漿沒到了靴子的踝部,他從鞍鞘中把步槍取了下來。他雙唇在翕動著,一邊滑滑跌跌地穿過硬木炭,一邊在祈禱著。要不是看到馬和兒,他會希望那是一個流浪者或是一個累垮的徒步旅行者被火燒著了,陷入了困境。但是,帕迪是騎著馬,帶著五條狗的,在這條路上誰也不會騎著馬,帶著一條以上的狗的。這是深入德羅海達腹地的地方,不可能認為這是趕腳的牲口商,或是從布吉拉往西去的牧工。遠處,是另外三條被燒焦的狗;一共是五條狗。他知道,他不會找到第六條了,他也找不到。
  離那匹馬不遠的地方有一根圓木,當他走到近前時,發現那裡窩著一個被燒焦的人。這不會錯了。那人背靠著地躺著,在雨中閃著光。後背彎得像張大弓,中間凹,兩頭向上彎起,除了肩頭和臀部,其他部分都不挨著地面。那人兩臂張開著,揚了起來,肘中彎曲,就好像是在苦苦哀求著;皮內盡脫,露出了焦骨的手指成了瓜形,好像抓了一個空。兩條腿也是張開的,但是兩膝折曲,黑乎乎的頭部茫然地望著天空。
  斯圖爾特敏銳的神線呆呆地在他父親的身上停了一會兒。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毀壞了的軀殼,而是一個人,就好像他還活著似的。他把步槍指向天空,開了一槍,又裝上一粒子彈,開了第二槍,再裝了一粒子彈,第三槍也打響了。他隱隱地聽見遠處有一聲回答的槍響,接著,在更遠的地方傳來了極其微弱的槍聲,這是第二個回答。隨後他便想起,較近的槍聲大概是來自他母親和姐姐的。她們是往西北,他是往北。他沒有等到規定的五分鐘,便又往槍膛裡裝上了一粒子彈,把槍指向了正西方,開了槍。停頓了一下,重新上子彈,開第二槍,再上子彈,第三槍。他將武器放在了身後的地面上,站在那裡望著南邊,翹首諦聽著。這一次,頭一聲回答是從西邊來的,這是鮑勃開的槍,第二個回答是來自傑克或休吉,第三個回答來自母親。他衝著步槍歎了口氣,他不希望是你最先趕到他這裡。
  這樣,他沒有看見在北邊的樹林裡出現了一頭碩大的野豬,但是他聞到了野豬的氣息。這頭野豬體大如牛,笨重的軀幹滾圓溜肥;當它低頭拱著潮濕的地皮走過來的時候,那短而有力的腿在顫抖著。槍聲驚動了它,它正在痛苦中掙扎呢。它身體一側的稀疏的黑毛被燒光了,露出了鮮紅的肉。當斯圖爾特凝視著南邊的時候,他聞到的正是那股烤豬皮的香味,就像是從鍋裡冒出的一股烤肘子的味道,被砍傷的表皮全都烤跪了。他琢磨著他以前一定到過這個地方,這片濕透了的,黑色的土地在他降生之日就已經銘刻在他大腦的某一部分之中了;恰在此時,他從這種似乎早就體驗過的、今人難以理解的平靜的憂傷中驚覺了過來,他轉過頭去。
  他彎下腰去摸槍,想起它還沒有上膛。那頭公野豬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發紅的小眼睛由於疼痛而顯得瘋狂,黃色的獠牙十分尖利,呈半圓形向上翹著。斯圖爾特的馬嘶叫起來,它嗅到那畜牲的氣味了。野豬轉過笨重的腦袋望著它,隨後放低姿勢準備攻擊了。在它的注意力轉向那匹馬的時候,斯圖爾特找到了唯一的機會,他飛快地彎腰抓直了步槍,啪地拉開槍栓,另一隻手從茄克衫的口袋裡摸出一顆子彈。四面還在下著雨,那持續的嗒嗒雨聲蓋住了其他響聲。但是,野豬卻聽到了槍機向後滑動的聲音,在最後的一刻,它將攻擊的方向從馬轉向了斯圖爾特。當他一槍直射進那畜牲的胸膛時,野豬已經快撲到他身上了,但是它的速度一點兒也沒有減低。那對獠牙斜了一下,撲偏了,撞在了他的肋上。他跌倒在地上,血就像開足了的水龍頭似地湧了出來,浸透了他的衣服,噴了滿地。
  當野豬感覺到吃了子彈的時候,便拙笨地掉過身來,它踉蹌著,搖晃著,步履蹣跚地用獠牙刺他。那1500鎊的身體壓在了他的身上,將他的臉壓進了滿是柏樹脂的泥漿之中。有那麼一會兒,他的雙手抓著兩邊的土地,狂亂而徒勞地掙扎著,試圖掙出來,這種時刻也是他早就料到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從沒有過希望、夢想和計劃,只是坐在那裡,沉迷於生氣勃勃的世界,沒有時間為自己的命運而痛苦傷悲的原因。他在想著,"媽,媽!我為能和你在一起了,媽!"甚至當他的心臟在體內爆裂的時候,他還在這樣想著。
  "我不明白,斯圖為什麼不再開槍呢?"梅吉問她媽媽。她們策馬向著兩次連放三槍的地方小跑著,在泥濘之中無法跑得再快了,她們感到心急如火。
  "我猜,他一定是認為我們已經聽到了,"菲說道。但是,在思想深處她卻在回憶著分頭往不同方向去尋找時,斯圖爾特的臉色;回憶著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時的神態,和他向她微笑時的樣子。"我們現在離得不會太遠了,"她說著,逼著她的馬不靈活地、一滑一跌地慢跑著。
  可是,傑克已經先到了那裡,鮑勃也到了。當他們從那最後一片充滿生機的土地上向這大火燃起的地方奔來時,他們搶在了女人的面前。
  "別過來,媽,"當她下馬的時候,鮑勃說道。
  傑克跑到梅吉的身邊,抓住了她的胳臂。
  那兩對灰眼睛轉到一邊去了。當她們看到這情形的時候,並沒有感到特別惶亂和恐懼,好像什麼都無需告訴她們似的。
  "是帕迪嗎?"菲用一種不像是自己的聲音問道。
  "是的。還有斯圖。"
  兩個兒子都不敢望她。
  "斯圖,斯圖!你說什麼?斯圖?哦,上帝啊,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不會是他們倆吧--不會的?
  "爹爹被火圍住了,他死了。斯圖一定是驚動了一頭公野豬,它襲擊了他。他向它開了槍,可是,在它垂死掙扎的時候,倒在了他的身上,把他壓住了。他也死了,媽。"
  梅吉尖叫了一聲,掙扎了起來,試圖掙脫傑克的手;可是菲卻像石頭人般地站在那裡,鮑勃那雙骯髒的、沾滿血污的手抱著她。她的眼睛呆滯無光,直勾勾地望著。
  "這太過份了,"她終於說道,抬頭望著鮑勃,雨水從她的臉上流下,一縷縷的頭髮披散在脖子周圍,就像是金黃色的涓涓細流。"鮑勃,讓我到他們身邊去,我是其中一個人的妻子,是另一個人的母親。你不能讓我遠遠地站著--你沒有權利讓我遠遠地站著。讓我到他們身邊去。"
  梅吉一言不發,站在那裡,依在傑克的懷抱中,兩手抱著他的肩頭。當鮑勃摟著媽媽的腰走過那片被毀滅的地方時,梅吉望著他們的背影,但是她沒有跟他們去。休吉從迷膝的雨中出現了;傑克衝著媽媽和鮑勃點了點頭。
  "跟他們去,和他們呆在一起。我和梅吉回德羅海達把大車趕來。"他放開了梅吉,幫著她騎上了栗色牝馬。"快點吧,梅吉,天快黑了。咱們不能讓他們在這兒呆一夜,在咱們回來之前,他們也走不了。"
  要在爛泥中趕大車,或駕任何車輛都是不可能的。最後,傑克和老湯姆在兩匹牽引馬後面用鏈子拴上了一張瓦楞鐵皮,湯姆騎在一匹牧羊馬背上牽著它們,傑克騎馬走在前面,擎著一盞德羅海達最大的燈。
  梅吉留在了莊園裡,坐在客廳的火前。史密斯太太極力勸她吃點東西。她淚流滿央地望著這姑娘默默地忍受著這個打擊,既不動也不哭,前門的問環響了起來,她轉身去開門,心中疑惑到底是誰竟然能穿過這片泥濘到這裡來。在各個相距遙遠的莊園之間荒僻的道路上,新聞傳播的速度總是讓人驚訝不已。
  拉爾夫神父正站在廊槽下,他渾身濕漉漉的,濺滿了泥漿,他穿著騎馬服和油布雨衣。
  "我可以進來嗎,史密斯太太?"
  "啊,神父,神父!"她哭喊著,撲進了他伸出的雙臂中。"你怎麼知道的?"
  "克利裡太太給我打了電報,我非常感激一位經理兼財產所有人的好意。我不得不離開迪·康提尼-弗契斯大主教,到這裡來了。妙極了!你相信我一天得把這慶說上一百遍嗎?我是飛來的。飛機在著陸的時候陷進了泥裡,機頭插進了地皮,所以,我還沒有在地面上走,就知道它是什麼樣子了。天哪,多美麗的基裡!我把箱子留在神父宅邸的沃蒂神父那裡,從帝國飯店老闆那兒討了一匹馬。他還以為我瘋了呢,和我賭一瓶喬尼酒,說我根本穿不過這片爛泥呢!哦,史密斯太太,別這麼哭了!親愛的,世界不會因為一場火災而完蛋的,不管這場火有多大!"他說道,微笑著拍了拍她那起伏不定的肩膀。"我在這裡一個勁兒地解釋,你卻偏偏一個勁兒地不作聲。千萬別這麼哭了。"
  "這麼說,你是不知道了,"她抽噎著。
  "什麼"知道什麼?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克利裡先生和斯圖爾特死了。"
  他的臉頓然失色,兩手推開了女管家。"梅吉在哪兒?"他大聲喊道。
  "小的客廳裡。克利裡太太還在圍場上守著屍體呢。傑克和湯姆已經去接他們了。哦,神父,儘管我很虔誠,可有時候我忍不住想,上帝太殘忍了!為什麼他非奪去他們倆的生命不可呢?"
  可是,拉爾夫神父站在這裡只是為了聽梅吉在哪裡的。他向客廳裡走去,邊走邊脫下了雨衣,身後留下了一串泥跡。
  "梅吉!"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她身邊,在她的椅子一側跪了下來,把她那雙冷冰冰的手緊緊地抓在他那濕漉漉的手中。
  她從椅子裡滑了下來,慢慢地倒在他的懷中,頭枕在他那滴著水的襯衫上,合上了眼睛。儘管她痛苦、傷心,但是她感到非常幸福,希望這一刻永遠也不要結束。他來了,這證實了他對他所具有的力量,她沒有想錯。
  "我身上濕,親愛的梅吉,你會沾上水的。"他低低地說道,臉頰貼著她的頭髮。
  "沒關係。你來了。"
  "是的,我來了,我想肯定一下,你是否安然無恙。我有一種這裡需要的感覺,我必須搞清楚。哦,梅吉,你爸爸和斯圖!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爹被火趕上了,斯圖找到了他,他是被一頭公野豬弄死的;他射中了它以後,它壓在了他的身上。傑克和湯姆已經接他們去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摟著她,輕輕地搖著,就好像她是個孩子,直到火把他的襯衫和頭髮的一部分烤乾。由於她身體的重量,他感到有點兒發僵。這裡,他用一隻手托著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托了起來,直到她仰臉望著他,但是他沒有想到吻她。這是一種複雜的衝動,並不是出於他內心的願望,而是他看到她到雙灰色的眼睛中蘊藏的感情之後所產生的某種本能的衝動。這是一種生疏的、非同一般的神秘的感覺。她的胳臂悄悄地從他的胳臂下面抬了起來,扣住了他的後背。他忍不住縮了一下,他忍不住,解釋說後背覺得疼。
  她往後退了一會兒。"怎麼啦?"
  "一定是飛機著陸時擦傷了我的肋骨。飛機的機身陷進基裡陳年的爛泥中去了,這真是一次十分笨拙的著陸。我撲在前面的座背上保持平衡來著。"
  "喂,讓我看看。"
  她手指沉著地解開了那件潮濕的衫衫的拍子,把襯衫從他的胳膊上褪下,又從他臀部後方拉了下來。在他那光滑的棕色皮膚上,有一條清晰而難看的紫紅色斑痕,從肋骨下的一側拉到另一側;她屏住了呼吸。
  "哦,拉爾夫!你就帶著這傷一直從基裡騎馬來的嗎?傷得多厲害啊!你覺得沒關係嗎?不覺得虛弱嗎?你身子裡也許有什麼東西破裂了吧?"
  "沒有,我很好,沒這種感覺。我急著趕到這兒,弄清你是不是安然無恙。我想,我腦子裡根本就沒有把這傷當成一回事。假如我有內出血的話,我想,我早就會知道的。上帝呀,梅吉,別碰!"
  她已經低下了頭,正在用嘴唇溫柔地貼著那擦傷,手掌帶著一種使他心蕩神搖的感覺,順著他的前胸滑到了他的肩頭。他呆住了,感到很恐懼,想不顧一切地掙脫出來,用力扳她的頭。可不知怎的,反而緊緊地抱住了她,彷彿有一條蛇緊緊地纏住了他的意志力,使他的意志窒息了。疼痛飛到了九霄雲外,教會飛到了九霄雲外,上帝也飛到了九霄雲外。他尋到了她的嘴,迫使它拚命地張大,想要把她得到得越多越好。為了緩和他這張如饑似渴的狂勁,他把她抱得緊得不能再緊了。她把脖子給了他,袒露出了自己的肩膀;那裡的皮膚冷冰冰的,比綢子還要光滑。這情形就像是越來越深地淹沒在水中,透不過氣,無能為力。精神上的巨大壓力幾乎把他完全壓垮了,感官中突然之間好像瓷肆洋溢地充滿了帶苦味的濃酒。他想哭泣,在這致命的重負之下,繼續擁抱下去的願望漸漸地洩了勁兒。他將她摟著他那沮喪的身體的胳臂扳開,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腳跟上,頭垂在胸前,似乎在全神貫注地看著膝頭上發抖的雙手。梅吉啊,你對我做了些什麼,要是我讓你隨心所欲的話,你又會對我如何呢?
  "梅吉,我愛你,我將永遠愛你。可我是個教土,我不能這樣……我真不能這樣啊!"
  她很快地站了起來,拉直了她的罩衫,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慌亂地微笑著,這只能使她眼中那看失望的痛苦顯得更加醒目。
  "好啦,拉爾夫。我要去看看史密斯太太是不是能給你搞些吃的東西,然後我給你把馬匹用的塗抹劑拿來。它對促使擦傷結疤有奇效,我敢說,止痛的效力比親吻要強得多。"
  "電話能用嗎?"他掙扎著問道。
  "能用。他們在樹上拉丁一條臨時線路,兩三個小時以前就給我們接通了。"
  但是,她走後好幾分鐘,他還不能使自己完全平靜地坐在菲的寫字檯
  "交換台,請給我接中繼線。我是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在德羅海達--噢,哈羅,多琳,我知道,你還在交換台。聽到你的聲音我也很高興。"人們永遠不會知道在悉尼交換台值班的是誰,只能聽見她那叫人厭煩的聲音。"我想給呆在悉尼的教皇使節大人打個加急直通電話。他的號碼是1010--2324。多琳,在我等悉尼電話的時候,請給我接一下布吉拉。"
  在接通悉尼之前,已經沒有什麼時間把發生的事告訴馬丁·金了。但是通知布吉拉方面有一句便夠了。基裡將從他這裡,以及電話共用線上的偷聽者那裡知道所發生的事的,而那些敢於騎馬穿越泥濘的人會趕來參加葬札。
  "是閣下嗎?我是德·布裡克薩特--是的,謝謝您,我已經安全抵達,但是機身已經陷在泥漿裡了,我不得不乘火車返回了--是泥漿,閣下,泥--漿!不,閣下,這裡在下雨,什麼東西都寸步難行。我不得不騎在馬背上從基蘭博趕到德羅海達的,這是下雨時唯一可試的辦法--這就是我給您打電話的原因,閣下。我還是來一下好。我想,我一定是有過某種預感……是的,情況很糟糕,糟透了。帕德裡克·克利裡和他的兒子斯圖死了,一個是在大火中燒死的,一個是被公野豬壓死的……公-野-豬,大人,一頭野豬……是的,您說得對,在這裡不得不講一種有點兒稀奇古怪的英語。"
  通過聲音微弱的叫話,他能聽到沿線的偷聽者的喘息聲,他不由地咧嘴笑了笑。你總不能衝著電話大喊大叫,讓所有的人都必須掛上電話--偷聽是基裡向它的急於交際的公民們提供的唯一樂趣,它具有群眾性--不過,只要他們掛上電話,那使節大人就會聽更清楚些了。"閣下,蒙您的允許,我將留下主持葬札,並且確保這位寡婦和遺孤們安然無事……是的,閣下,謝謝您。我盡快趕回悉尼。"
  交換台也在聽著。他拍了拍電話叉桿,馬上又說道:"多琳,請再接回布吉拉。"他和馬丁·金談了幾分鐘,並且決定:由於時當八月,科塞未來,葬禮將在後天舉行。儘管遍地泥濘,還是有許多人願意來參加葬禮,並用準備騎馬到這兒來的,但這是一件既緩慢又艱巨的事。
  梅吉拿著馬匹塗抹藥回來了,但並沒有替他塗抹的打算,只是默默地把藥瓶遞給了他。她突然告訴他,史密斯太太正在小餐廳裡給他準備一餐熱氣騰騰的晚飯,還需一個小時,因此他還有時間洗個澡。他不安地意識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梅吉認為他使她大失所望了。但是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想,或她是從哪種角度來判斷他的。她知道他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她要生氣呢?
  在朦朧的晨色中,那小小的隊伍護送著遺體來到了小河旁,停了下來。儘管河水依然沒有漫過兩岸,但是基蘭河已經變成了一條漲得滿滿的、水流湍急的、有30英尺深的河流了。拉爾夫神父騎著那匹栗色牡馬游了過去,和他們見了面。他的脖子上圍著聖中,他的職業用品裝在一個馬錯裡。菲、鮑勃、休吉和湯姆圍站在一邊。他拉下了蓋著遺體的帆布,準備給他們施塗油禮。給瑪麗·卡森塗過聖油之後,什麼也不能使他感到噁心了;但是,他發現帕迪和斯圖的身上沒有任何使人感到厭惡的地方。他們的外表都呈現出黑色,帕迪是讓火燒黑的,斯圖是由於窒息而發黑的,但是,那教士還是滿懷著熱愛和尊敬吻了他們。"
  那張粗糙的鐵板拖在一套牽引馬的後邊,在地皮上發著刺耳的扎扎聲,蹦蹦跳跳地走了15英里,在泥漿地上拉出了深深的溝槽。幾年之後這些溝槽依然可辨,甚至在其他季節,地上長滿了草的時候,依然看得出來。不過,他們似乎不能再前進了,打著漩渦的小河把他們遠遠地留在了它的一側,雖然這裡離德羅海達只有一英里路。他們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魔鬼桉的樹冠,儘管下著雨,但那些樹冠依然清晰可辨。
  "我有個主意。"鮑勃轉身對拉爾夫神父說道。"神父,你是唯一騎著精力充沛的馬的人,事情得靠你了。我們的馬只能在這條小河裡游個單程--它們在泥地和寒冷中奔波之後,已經沒勁兒了。請你回去拿幾個44加侖的空汽油桶,把蓋子密封住,使它們不可能漏水成鬆脫。如果必要的話,就把它們給焊上。我們需要12只,假如你找不到更多的汽油桶,十隻也行。把它們綁在一起,帶過小河來。我們把它綁在鐵皮下面,像乘駁船一樣漂過去。"
  拉爾夫神父二話沒說,就按他的囑咐去辦了;這比他能想出的任何一個主意都要高明。比班-比班的多米尼克·奧羅克和他的兩個兒子騎馬來了。他是一位鄰人,住的不遠,用不著趕許多路。當拉爾夫神父向他們講明應當怎樣做之後,他們便迅速動起手來,在羊圈裡到處找空油桶。雨依然在下著,不停地下著。不再下兩天是不會住的。
  "多米尼克,我極不願意求你們辦這件事,不過,這些人回來之後,恐怕也都快半死了。明天我們必須舉行葬禮。雖然基裡的喪儀承辦人能及時地把棺材做好,可是我們根本無法把它們從這片爛泥塘裡運出來。你們哪位能費心做一具棺木?我只需要一個人跟我一起游過小河。"
  奧羅克的兩個兒子點了點頭。他們不願意看到讓大火糟踏過的帕迪或公野豬糟踏過的斯圖爾特。
  "我們干吧,爹,"利亞姆說道。
  拉爾夫神父和多米尼克、奧羅克騎著馬,把汽油桶拖在後面來到了小河旁,游了過去。
  "有一件事,神父!"多米尼克喊道。"咱們用不著在這該死的泥地上挖個大墳坑了!老瑪麗為邁克爾的後院修大理石墓穴的時候,我常常想,為這個窩囊廢她也太有點兒破費了。可是,假如她眼下就在這兒的話,我會吻她的!"
  "對極啦!"拉爾夫神父喊道。
  他們把汽油桶綁在了鐵皮的下面,一邊綁六個,將帆布蒙在上面,捆緊,用繩子把它們套在游水而過的、筋疲力竭的牽引馬□上。那繩子最終會拉著這筏子走的。多米尼克和湯姆跨著那兩匹大牲口,在德羅海達一側岸邊和制高點上停了停,回頭望著。這時,那些人仍然孤立無援地鉤住那只臨時拼湊而成的筏子,往岸邊推著,猛地推進了河中。牽引馬開始舉步了。當筏子漂起來的時候,湯姆和多米尼克尖聲吆喝著馬。筏子跳動顛簸得十分厲害,但是它浮動著,有足夠的時間把它平平安安地拉過來。與其把這個臨時湊成的筏子拆散,倒不如不拆散,索興讓兩位馭手趕著他們的馬順著通向大宅的路走下去。鐵皮在汽油桶上顛動比沒有汽沒桶墊著要好得多。
  在通往堆滿了羊毛包的剪毛棚一側的大門前有一道大坡,於是,他們便把筏子和它所載運的東西放進了一間柏油味、汗味、羊毛脂味和糞便的臭氣味衝鼻的大屋子裡。明妮和凱特裹著油布雨衣從大宅到這邊來守第一班靈。她倆分別跪在鐵棺材架兩側,念珠串在卡卡地響著,唸經的聲調抑揚頓挫。她們很清楚,得不遺餘力地追念死者。
  邸宅裡面擠滿了人。鄧肯·戈登從伊奇-烏伊斯奇來了,加裡茲·戴維斯從奈仁甘來了,霍里·霍怕頓從比班-比班來了,伊登·卡邁克爾從巴因拉來了。老安格斯,麥克奎恩搭了一輛當地的貨車,和汽車司機擠在一起到了基坦克;在那裡,他向哈里·高夫借了一匹馬,並且和他一起騎馬趕來了。一條路走不適,他們便再換一條路,足足在爛泥漿地走了200英里。
  "我飢腸響如鼓了,神父。"七個人在小餐廳裡坐定,吃起了肉片腰子餡餅之後,哈里教士說道。"大火在我那裡從這頭燒到了那頭,幾乎沒剩下一隻活著的羊和綠色的樹了。我只好說,前幾年年景不錯,真是幸運啊。再重新進貨我還付得起錢。要是雨能繼續下的話,草地會很快恢復起來的。不過,神父,但願老天爺保佑而我們在下一個十年中避免另一次天災吧,因為不會再有積蓄對付另一次天災了。"
  "喂,哈里,你的損失比我小。"加裡茲·戴維斯說道,他顯然帶著大享其樂的神態切著史密斯太太做的那融成又輕又薄的一片的餡餅;一連串的災難也決不會長時間地使黑壤平原的人胃口不佳的。戴維斯需要用食物來滿足他的胃口。"我估計,我的土地大約一半受到了損失,也許還有三分之二的綿羊。真是背運透頂,神父,我們需要你的訴禱。"
  "唉,"老安格斯道。"神父,我的損失沒有小哈里和加裡1那麼大,可是也夠糟心的了。我的土地損失了六公頃,我的小綿羊損失了一半。這年頭兒就是這樣,神父,這真使我希望自己像個年輕小姐那樣,不離開悉尼就好了。"1加裡茲的愛稱。--譯注
  拉爾夫神父微微一笑。"這是個過時的願望啦,安格斯,這你自己很明白。你離開悉尼的理由和我離開克倫納瑪拉的理由是一樣的。那地方對你來說太小了。"
  "唉,別提啦。石南是不會像桉樹那樣引起這樣一場大火的,對嗎,神父?"
  這將是一個奇特的葬禮,拉爾夫神父一邊四下看看,一邊想道;僅有的女賓就是德羅海達的女人們,因為全部外來的送葬者都是男人。在史密斯太太給菲脫了衣服,擦乾了身子,把她安頓到她和帕迪合用的那張大床上之後,拉爾夫給她服了一副劑量很大的鴉片酊。菲拒絕喝那劑藥,歇斯底里地哭泣著;他捏著她的鼻子,把藥無情地倒進了她的嗓子眼兒。有意思的是,他根本就沒想到她的精神已經塌下來了。藥很快就發生了作用,因為她已經有14個小時粒米未沾牙了。當發現她已經沉沉睡去時,拉爾夫也安心地休息了。他一直在注意著梅吉,眼下,她正在廚房裡幫助史密斯太太做飯。男孩子們全都上了床,他們疲憊已極,連潮濕的衣物都沒來得及脫便垮下來了。明妮和凱特已經完成了分配給她們的、風俗習慣所要求的守靈差使。由於屍體是存放在一個無人居住的、倒霉的地方,加裡茲·戴維斯和他的兒子伊諾克接了班;其他的人一邊吃飯、說話,一連自行派了班,每班一小時。
  年長的人在餐廳吃飯的時候,年輕人都不在場。他們都在廚房裡做出一副給史密斯太太幫忙的樣子,其實全都在盯著梅吉。拉爾夫神父發現了這一情形,他覺得既苦惱又寬慰。哦,她肯定要在他們中間挑選丈夫的,她不可避免地要這樣做。伊諾克·戴維斯29歲,是個"黑色的威爾士人",這就是說,他長著一頭黑髮,眼睛特別黑,是個漂亮的小伙子;利亞姆·多米尼克26歲,頭髮灰中帶紅,藍眼睛,和他那25歲的弟弟羅利十分相像;康納·卡麥克爾和他妹妹長得一模一樣,他年齡大一些,32歲了,雖然有點傲慢,但相貌著實英俊。要是依著拉爾夫神父的意思在這群人裡挑選的話,他中意於老安格斯的孫子阿拉斯泰爾;他和梅吉的年齡最接近,24歲,是個多情的小伙子,長著和他祖父一樣的蘇格蘭人的眼睛,頭髮已經呈灰白色了,這是他的家族的特徵。讓她和他們之中的一個相愛,結婚,得到她朝思暮想的孩子吧,哦,上帝啊,我的上帝,倘使你能為我辦到這一點的話,我將很高興地承受愛她的痛苦,十分高興……
  棺材上沒有覆蓋鮮花,小教堂四周的花瓶也都是空的。那可怕的火的熱浪所過之處--這火是兩天前剛剛被大雨熄滅的--還有什麼花能倖存下來呢?它們全都像被蹂躪過的蝴蝶一樣,紛紛落在爛泥之中。甚至連一株問荊或一枝早開的玫瑰都沒有。而且大家全都累了,疲乏之極。那些為了表示對帕迪的熱愛而在泥濘的道路上遠途趕來的人累了,這些運回屍體的人累了,那些拚命地做飯、打掃衛生的人累了;拉爾夫神父已經累得好像覺得是在夢遊似的:菲那萎頓、蒼白的臉上,兩眼黯然失神;梅吉還著一副悲憤交集的臉色;共同聚在一起的鮑勃、傑克和休克陷入了共同的哀傷……
  他沒有講什麼頌辭。馬丁·金代表全體到會的人簡短他講了幾句,隨後,教士馬上就做了追思彌撒。他理所當然地帶著他的聖餐杯、聖餐和一條聖帶,因為當一個教士去對人施以安慰或幫助的時候,不帶這些東西他就無法活動。但是,他沒有帶法衣,而這幢房子裡也沒有這東西。可是老安格斯在路上的時候,曾到基裡的神父宅邸繞過一個彎子,在油布雨衣裹著的馬轄裡裝了一件參加追思彌撒用的黑喪服。於是,他便在雨水辟辟啪啪地打著窗戶,咚咚地敲著二層樓上的鐵皮房頂的噪聲中,合乎體統地裝束了起來。
  隨後,他就走了出去,走到了令人淒然的雨中,穿過完全被熱浪烤成了棕色的、枯萎的草坪,向圍著白棚欄的墓地走去。這一次,抬棺者們都願意把那樸素的長方形箱子扛在肩頭了。他們在泥地上一步一滑地走著,雨水扑打著他們的眼睛,他們竭力想看清前進的方向。中國廚子墳上的那些小鈴鐺單調乏味地響著。
  葬禮進行完畢,一切就緒。送葬者們騎上他們的馬啟程了。他們那沿布下的脊背都駝著,有些人不勝淒滄地望著那一片被毀滅的景象。而另一些人則為他們能倖免一死,逃脫了火災而在謝天謝地。拉爾夫神父把他那幾樣東西收拾了起來,他明白,趁他還能走的時候,他必須走。
  他走去看望菲,她坐在寫字檯旁,低頭呆呆地盯著自己的雙手。
  "菲,你會平安無事的吧?"他坐在能夠看到地的方向,問道。
  她轉向了他,她的內心顯得如此平靜、冷漠,使他感到害怕;他閉上了眼睛。
  "是的,神父,我會平安無事的。我還有那些帳薄,還有五個兒子--如果算弗蘭克的話,是六個。不過,我想我們不能把弗蘭克算在內了,對嗎?為那件事,我謝謝你,我也就沒有什麼再可說的了。得知你的人在照看著他,使他稍微安心地生活下去,真是一個安慰。哦,要是我能看看他就好了,哪怕就一次!"
  她就像是一座燈塔,他歎道,每一次那強烈的感情--這感情多得無法容納一在她的心中復甦的時候。都要閃出哀痛之光。這是一道眩目的閃光,隨後便是長時間的寂滅。
  "菲,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些事情。"
  "哦,是什麼?"她的問光又熄滅了。
  "你在聽我說話嗎?"他厲聲問道,心裡感到擔憂,感到一種比剛才更強烈的、突如其來的恐懼。
  有好一陣工夫,他以為她深深地退入了自己的內心之中,就連他那嚴厲的聲音也無法穿透。可是,那燈塔又一次閃出了耀眼的光,她雙唇翕動著。"我那可憐的帕迪!我那可憐的斯圖爾特!我那可憐的弗蘭克!"她淒悽慼戚地說著,然後又恢復了那鋼鐵般的自我控制,彷彿她已經下定決心使那熄滅的週期延續下去,在她的有生之年不再次閃光了。
  她的眼睛茫然地在房間裡掃動著。"是的,神父,我正在聽著,"她說道。
  "菲,你的女兒怎麼辦呢?你想到你還有一個女兒嗎?"
  那雙灰色的眼睛抬了起來,望著他的臉,幾乎帶著一種憐憫的表情盯著他。"任何一個女人都會想到這一點嗎?什麼是一個女兒?她只能使你回想起病苦。她只是一個人年輕時的變體,正絲毫不差地蹈另一個人的覆轍,同樣會淚流滿面地哭泣的。不,神父。我竭力忘掉我有一個女兒--倘若我真的想到她,也是把她當作我的一個兒子。作母親的只記得她的兒子。"
  "你會淚流滿面地哭泣嗎,菲?我只見你流過一次眼淚。"
  "你再也不會見到了,因為我永遠不會再有淚水了。"她的整個身子都在顫慄著。神父,你起瞭解一些事情嗎?兩天以前,我才發現我是多麼的愛帕迪,就好像我終生都在愛著他似的--太晚了。時他來說太晚了,對我來說也太晚了。要是你能明白我多麼希望能有一次機會,把他摟在我的雙臂之中,對他說我愛他,該有多好啊!哦,上帝,我希望沒有人遭受過我這樣的痛苦!"
  他移開了眼光,不去看那突然之間神態大變的臉龐,難她時間以恢復平靜,也給自己時間以理解這位謎一般的人。這人就是菲。
  他說:"其他任何人都不曾體會過你的痛苦。"
  她的一個嘴角抬了抬,露出了一絲嚴峻的微笑,"是的,這是一個種安慰,對嗎?這也許沒有什麼可值得羨慕的,但我的痛苦是我的。"
  "菲,你能答應我一些事情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
  "你要照顧梅吉,不能忘記她。讓她去參加地方上的舞會,認識幾個小伙子,鼓勵她多想想自己的婚姻大事和建立一個自己的家庭。今天,我看見所有的小伙子都盯著她。給她機會,讓她在比這更歡快的氣氛中和他們相見。"
  "不管你怎麼說,都依你,神父。"
  你歎了口氣,便隨她去望著自己那瘦小而又慘白的手出神發愣了。
  梅吉跟他來了了馬廄。帝國飯店老闆的那匹粟色閹馬已經用草料和豆子填飽了肚皮,在這馬的樂園裡呆了兩天。他把飯店老闆的那副舊馬鞍扔到了馬背上,彎下腰繫緊了馬肚帶和馬鞍的繩扣。這時,梅吉靠在一大捆稻草上,望著他。
  "神父,看看我發現什麼啦。"當他緊完馬鞍,直起腰來的當兒,她說道。她伸出了一隻手,手中有一朵淺粉色的玫瑰花。"這是唯一的一朵了。我在水箱架下面的樹叢背後找到的。我想,它沒有受到大火熱氣那麼厲害的烘烤,又受到了遮掩,沒叫大雨淋著。所以,我為你把它採來了。這是能讓你記住我的東西。"
  他從她手中接過了那半開的花,他的手無法保持平靜。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朵花。"梅吉,我用不著再記住你了,現在用不著,永遠用不著。你就在我的心裡,這你是知道的。我無法對你掩藏這種感情,對嗎?"
  "可有時候,看得見摸得著的紀念品還是需要的,"她固執地說道。"你可以把它帶走,看著它,當你看到它的時候,它會提醒你,要不然你不可會把所有的事都忘掉的。請帶上它吧,神父。"
  "我叫拉爾夫,"他說道。他打開了自己那小小的聖餐盒,將那本裝訂著珍貴的珍珠母的大部頭彌撒書取了出來,這是屬於他個人的財產。這東西是13年前他的亡父在他接受聖職的時候送給他的。書頁在夾著一條又厚又大的白緞帶處打開了,又翻過幾頁,把玫瑰花放在裡面,用書把它夾了起來。"梅吉,你也想從我這兒得到一件紀念品,是吧?"
  "是的。"
  "我不會給你的。我希望你把我忘掉,希望你在自己周圍的世界多看看,找一個好男人,嫁給他,得到你如饑似渴地想得到的孩子。你是個天生的母親。你千萬不要苦苦地戀著我,這是不對的。我永遠不會離開教會。為了你的緣故,我要對你完全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不想離開教會,因為我對你的愛和一個丈夫將給予你的愛是不一樣的,你明白嗎?忘掉我,梅吉!"
  "你不願意和我吻別嗎?"
  他的回答是翻身騎上了飯店老闆的粟色馬,還沒來得及把老闆的氈帽戴到自己的頭上,便驅馬向門口走去。須臾間,他那雙湛藍的眼睛閃動著亮光,隨後,馬兒便走進了外面的雨地中,不情願地打著滑走上了通往基裡的道路。她並沒有打算去迫趕他,只是呆在陰暗、潮濕的馬廄裡,呼吸著馬糞和草料的氣味;這使她想起了新西蘭的穀倉和弗蘭克。30個小時之後,拉爾夫神父走進了教皇使節的房間。他穿過房間,吻了吻主人的戒指,便疲乏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只是當他感到主教那雙慈愛的、洞察一切的眼睛在盯著他的時候,他才發覺他的外表一定很特殊。難怪在中心站下火車的時候,那麼多人都盯著他看呢。他根本就沒想起沃蒂一托馬斯神父替他在神父宅邸裡保管的那只箱子,便在差兩分鐘就要發車的時候登上了夜班快車。他在冰冷的車箱裡穿著襯衫,馬褲和靴子走了200英里;衣服雖潮,但他根本就沒發覺。於是,他帶著沮喪的微笑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走到了主教的身邊。
  "對不起,閣下。出了許多事情,我根本就沒想到我這副怪樣子。"
  "不用抱歉,拉爾夫。"和他的前任不一樣,他願意叫他秘書的教名。"我覺得你的樣了非常浪漫,也很帥。只有有點兒太世欲化了,你同意嗎?"
  "不管怎麼樣,確實是有些太世俗化了。至於說道浪漫和帥,閣下,這只是因為您還沒怎麼見過基蘭博地區常穿的服裝。"
  "親愛的拉爾夫,倘若你突然決定穿戴灰溜溜的粗麻袋布衣服,那你就是在想方設法使自己顯得既浪漫又帥!騎馬的嗜好和你很相配,而且,實際上也是這樣的。祭司的法衣也差不多是這樣,你無須費力告訴我,你只是把它當作教士的黑色服裝,而沒有察學覺到它和你十分相配。你有一種特殊的令人動心的力量,十分迷人。你仍然保持著你那勻稱的身段;我認為你一向是願意如此的。我還想,在我被召回羅馬的時候,我將帶你和我同行。看到你置身於我們那些又矮又胖的意大種高級教士之中,一定會使我大大開心。"
  羅馬!拉爾夫神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很糟糕吧,我的拉爾夫?"主教接著說道。他那只戴著戒指的、溫柔的手在撫磨著他那只心滿意足地咪咪叫著的埃塞俄比亞貓的光滑的後背。
  "好極了,閣下。"
  "這裡的人,你是很喜歡他們的。"
  "是的。"
  "你是同樣熱愛他們大家呢,還是對其中一些人的愛超過另外一些人?"
  可是,拉爾夫神父至少和他的主人一樣聰慧,現在,他跟著他主人的時間已經足以使他知道主人的腦子是如何想的了。於是,他用一種使人迷惑的誠實態度,一個他發現能夠立即麻痺這位大人的疑心的詭計避開了這個滑頭的問題。那難以捉摸的、狡猾的頭腦根本就沒想到,一種外表的坦率也許比任何一種規避都更虛偽。
  "我確實熱愛他們大家,但是,正如您所說,我對某些人的熱愛要超過對另外一些人的熱愛。我最愛的是一個叫梅吉的姑娘。我總覺得我對她有一種特殊的責任,因為這個家庭是如此唯兒子的馬首是瞻,忘記了她的存在。"
  "這個梅吉有多大?"
  "我說不太準。哦,我想,大概在20歲上下吧。不過,我已經讓她母親答應,從她那些帳簿裡抽出身來,用充足的時間保證這姑娘能參加幾次舞會,認識幾個小伙子。寸步不離德羅海達會使她虛度光陰,這是一種恥辱。"
  除了講實話以外,他沒有多說一句。主教那難以言喻的、靈敏的感覺馬上就發現了這一點。雖然他只比他的秘書大三歲,但是他在教會生涯中所受的挫折沒有拉爾夫多。不過,他覺得自己在許多方面都比拉爾夫要老辣得多。梵蒂岡扼殺了一些生氣勃勃的精萃之才,如果一個人才華早露的話,而拉爾夫身上這種的才華是綽綽有餘的。
  不知怎的,他的戒備之心鬆弛了下來,繼續望著他的秘書,結束了這個使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感到不痛快的、精心設計的有趣把戲。起初,他確信這裡面有耽於肉慾而表現軟弱的問題,不是在這方面,就是在另一方面。那極其漂亮的外表和與之相稱的身材肯定會使他成為許多人情慾的目標。這種事太多,對於保持清白是不利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發現自己只看對了一半;毋庸置絡,這種事情他是能意識到的,可是,主教開始確信拉爾夫確實是清白無辜了。因此,不管拉爾夫神父熱衷於什麼事,都不存在著肉慾的問題。如果說拉爾夫有搞同性戀的嫌疑的話,那麼,他曾經讓這位教士和一些熟練的、不可救藥的同性戀者在一起呆過,但並沒有產生什麼效果。在這個地方,他曾看到這位教士和一些最漂亮的女人在一起,也沒有產生什麼效果。沒有一絲感興趣或情慾的跡象,甚至在拉爾夫根本沒有發覺自己是處於被監視的情況下,也沒有這種跡象。主教不能總是親自去觀察的。可是當他僱傭狗腿子去幹這事的時候,是不通過秘書去辦的。
  他開始認為拉爾夫神父的弱點是以作為一名教士而傲慢和野心勃勃了,這二者作為個人性格的一部分,他是能理解的,因為他本人就具備這兩個特點。教會能夠為抱負遠大的人提供職位,正如它擁有各種了不起的、本身就是不朽的偉大人物一樣。流言蜚語傳說,拉爾夫神父欺騙了他聲稱他極其熱愛的克利裡家,奪去了他們擁有充分權利的遺產。如果他確實是這樣的話,倒是值得把這個人緊緊常提在自己的手中。當他提到羅馬的時候,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簡直冒出了火光!也許,再使一著錦囊妙計的時候到了。他懶洋洋地拋出了一個能勾起交談的話引子,不過,他那麻搭著的眼皮下的雙眼卻十分敏銳。
  "拉爾夫,在你離開的時候,我從梵蒂岡方面獲悉了一些新聞,"他說著,輕輕地放下了那隻貓。"我的謝芭,你太自私了,把我的腿都弄麻了。"
  "噢?"拉爾夫坐到了椅子上,他強睜著眼睛。
  "是啊,你該上床睡覺了。不過,在你沒有聽到我的新聞之前還不能睡。不久以前,我給教皇寄了一封私人的信件。今天,我的朋友蒙泰邊主教給我帶來了回信--我搞不清他是不是文藝復興時代音樂家的一位後裔1,我見到他的時候,怎麼就沒問一問呢?哦,謝芭,你高興的時候,就非得用爪子刨來刨去嗎?"1文藝復興時代,意大和有一位小提琴家、歌劇作曲家叫格勞迪奧·蒙泰沃迪(1567-1543),因為他的名字與蒙泰沃迪主教一樣,故教皇使節聯想到他是音樂家的後裔。--譯注
  "我正在聽呢,閣下,我還沒睡著。"拉爾夫神父笑了笑,說道。"難怪您樣喜歡貓呢。您自己就像貓,為了自己開心而折磨著捕得的食物。"他"啪"地打了一聲響指。"喂,謝芭,離開他,到我這兒來!他太嚴酷了。"
  那隻貓馬上就從那紫紅色的衣擺上跳了下來。穿過的地毯,輕巧地跳上了教士的膝頭,搖著尾巴站在那裡。它嗅出了馬和泥漿的陌生氣味,便發起愣來。拉爾夫那雙藍眼睛還著笑意望著主教那棕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半閉著,但非常警覺。
  "你是怎麼辦到這一點的呢?"大主教問道。"一隻貓是決不會到任何人那裡去的,可是謝芭卻到你那裡去了,就好像你給它餵了魚子醬和纈草似的。忘思負義的東西!"
  "我在等著,閣下。"
  "而你有用這個來懲罰我,把我的貓從我這兒引走了。好吧,你贏了,我輸了。你以前輸過嗎?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親愛的拉爾夫,得向你祝賀啊。將來,你會戴上主教冠,穿上長袍,被稱為閣下的,德·布裡克薩特主教。"
  這話一下子使那雙眼睛睜圓了!他喜形於色了。這回拉爾夫神父沒有打算掩飾或隱瞞自己的真實感情。他真正笑逐顏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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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10章

   
  土地愈復的速度之快真叫人吃驚:沒出一個星期,綠色的小草芽便鑽出了粘乎乎的泥淖;不到兩個月,被炙烤一干的樹木便逐漸長出了葉子。如果說這裡的人們堅韌不拔,恢復力強的話,那是因為在這片土地上他們不這樣的話就別無出路;那些心臟虛弱或缺乏一股堅韌的忍耐力的人在大西北是呆不久的。但要使這纍纍傷痕逐漸消失,尚需數年的時間。瘡痍斑駁的樹幹必須長滿樹皮才能再呈現出白色、紅色或灰色,而一部分樹木則再也不能新生了,只留下灰暗和焦黑。幾年之後,朽解的殘骨剩髓就像易逝的露水一樣,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逐漸被掩蓋在塵土和來往的細碎的蹄印下面。知道這段故事的流浪者將泥漿地上留下來的那道從德羅海達延伸到西邊的、被臨時屍體架拉出的輪廓鮮明的深槽指給不知道這段故事的流浪者看,直到這段故事變成黑壤平原口頭傳說的一個組成部分。
  在這場大火中,德羅海達大概有五分之一的土地受到了損失,並且損失了兩萬五千隻錦羊,對一個由於近幾年年景好而在臨近地區儲存著十二萬五千隻綿羊的牧場來說,這個損失微不足道。抱怨命運的刻薄,或上帝的懲罰是毫無意義的,那些受害者願意把它當作一場自然災害。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減少虧損,重新開始。這種情況並不是第一次,誰也無法斷定它就是最後一次。
  但是,德羅海達的花園卻由於花的活力受到了嚴重的摧殘而顯得光禿禿的,一片褐色。仰仗著邁克爾·卡森的那些水箱,在大旱之年這些花園尚能倖存下來,然而在一場大火中一切都無法倖存。甚至連紫籐都不開花了;當大火燒來的時候,那剛剛成形的一叢叢柔嫩的蓓蕾便枯萎了,攻瑰花捲曲了,三色堇枯死了,紫羅蘭變成了一堆深棕色的亂七八糟的東西,背陰處的晚櫻已經凋謝,不會再恢復活力了,幼小的植物被火窒息而死,香豌豆籐已經枯萎,香氣杳然。火災期間從水箱裡放出的水被隨之而來的暴雨所提供的水取代,因此,德羅海達的每一個人都犧牲了他們那概念不清的業餘時間,幫助老湯姆把花園恢復起來。
  鮑勃決定繼續執行增加人手管理德羅海達的方針,又多雇了三個牧工。瑪麗·卡森的方針是,不僱傭非克利裡家族的男人作長期工,寧願在聚集羊群、接羔和剪毛的時候僱用穩重的人手。但是,帕迪覺得,當人們知道他們有永久性的工作時,是會幹得更賣力的,而且長期僱用也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差別。長期以來,大部分牧工都是腳板癢癢,在哪兒也呆不長。
  小河背後稍遠處的新房子是有家室的男人居住的,在馬圈後面的一叢花椒樹下,老湯姆得到了一幢嶄新整齊的三開間小屋。每當他走進這幢房子時,都要帶著一種主人的喜悅咯咯地笑上一陣。梅吉繼續照料近處的圍場,那母親還是負責那些帳簿。
  菲把帕迪與拉爾夫主教通信的任務接了過來,可是菲除了告訴他有關牧場管理的事務以外,什麼情況都不對他講。梅吉渴望能拿到他的信件,貪婪地看一看,可是,菲卻不讓她得到這種機會:菲一搞清他的信件的內容便馬上把信鎖進一個鐵箱子裡。由於帕迪和斯圖已經去世,菲什麼事也不掛在心上了。至於梅吉的事,拉爾夫主教前腳走,菲後腳就把自己的諾言忘到了九霄雲外。梅吉婉言謝絕了一些舞會和宴會的邀請;菲發覺了這一點,但從來沒有規勸過她,或告訴她應該去參加。利壺姆·奧羅克抓住一切機會駕車到這裡來;伊諾克·戴維斯總是打電話;康納·卡邁克爾和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也是這樣。可是,對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梅吉都是三言兩語地打發了,一心想使他們喪失對她的興趣。
  這年夏天雨水很足,但是還不至於引起一場洪水。地面上總是一片爛泥,長達1000英里的巴溫-達令河水又深又寬,水勢洶湧。冬天來到的時候,繼續下著零星小雨,天上飛過的褐色的雲片是由水構成的,而下是塵土。因此,由於經濟蕭條而在這條道路上。到處遊蕩的人逐煙減少了;因為在多雨的季節裡在這條路上流浪是糟糕透頂的,濕冷交加,肺炎在那些無法在溫暖的隱蔽處睡覺的人中間十分猖撅。
  鮑勃擔起心來。他說長此以往,羊群會發生腐蹄疫的;美利奴綿羊呆在過潮的地上。肯定會生蹄病。剪羊毛更是辦不到了。因為剪毛工不會碰那些渾身透濕的羊毛;而且,除非在接羔前爛泥能變干,否則,在潮濕的地面上,寒冷的空氣中,許多羊羔都會死掉。
  兩長一短的電話鈴是德羅海達的電話,菲應答著,轉過身來。
  "鮑勃,是AML公司打給你的電話。"
  "哈羅,吉米,我是鮑勃……是的,對……哦,好呀!證明書都弄妥了?……對,讓他來見我……對,如果他真有這麼好的話,你可以告訴他,他也許會找到工作的,不過,我還是想親眼見見他;我不願意不見兔子就撒鷹,也不相信證明書……對,謝謝,唔,唔。"
  鮑勃又坐了下來。新牧工要來了,據吉米說,是個好樣的。在"西昆士蘭平原的郎裡奇和查爾爾附近幹過活兒。還是個好牲口商。證明書寫得很好,人也實在。馬是四條腿、一條尾巴的,他都能騎。他曾經馴過馬。在這之前是個剪羊工,是一把好手。吉米說,他一天能剪一百多隻。正是這一點讓他有點懷疑。為什麼一個剪羊毛的好手情願拿牧工的工資?出色的剪毛工為了馬鞍而放棄羊毛剪是不太常見。不過,他的接羔叉用得很熟,怎麼樣?
  隨著歲月的消逝,鮑勃說話的調子變得更慢,澳大利亞味兒也更重了;不過,為了彌補這一點,連說的句子變短了。他已經快30歲,而使梅吉大為失望的是,在他們為了面子而不得不去參加的有數的幾次喜慶活動上,他絲毫沒有對任何一個合適的姑娘動心的跡象。在這件事上他靦腆之極,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似乎完全迷上了這片土地,一心一意地想著它。傑克和休吉年齡越來越大,也更像他了;確實,當他們三個人一起坐在一條硬大理石長椅上的時候,會被人當成三胞胎;在大理石椅上坐一坐是他們在家中最舒適的消遣。實際上,他們寧願在外面的圍場上野營,而在家睡覺的時候,願意四仰八叉地躺在他們臥室的地板上,害怕床會把身子睡軟。太陽、風和乾旱使他們的頭髮褪了色,長滿雀斑的皮膚變得像一種雜色斑駁的紅木,藍色的眼睛閃著暗淡而平靜的光,凝望著遠方,凝望著銀黃色的草地,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要說出他們的年齡,或誰最大,誰最小,簡直是不可能。他們個個都生著帕迪那羅馬人式的鼻子和寬厚親切的臉膛。但他們的身材都比帕迪壯實,這是多年彎著腰、伸著胳臂剪羊毛造成的。但是,他們都顯出一副體魄清瘦、從容大方的騎手的健美。然而,他們並不渴望女人、舒適和生活樂趣。
  "新來的人結婚了嗎?"菲用尺子和紅鋼筆畫著整齊的線,問道。
  "不知道,沒問。明天他來的時候就知道了。"
  "他怎麼到這兒來?"
  "吉米打算開車送他,他們還得去看看坦克斯坦德的那些老閹羊。"
  "唔,希望他能呆一段時間。要是他還沒有家室,我想過幾個星期他就會走的。可憐的人,這些牧工。"菲說道。
  詹斯和帕西正在裡佛繆學校寄讀;他們發誓,只要一到14歲這個法定年齡,一分鐘也不在那裡多呆。他們渴望著和鮑勃、傑克、休吉一起奔馳在圍場上的那一天;渴望著德羅海達再次由家裡的人自己經營,而外來者隨他們自由來往。儘管他們也繼承了這個家庭好讀書的熱情,但是他們一點兒也不喜歡裡佛繆學校。書可以放在馬鞍裡或茄克的口袋裡,在芸香樹的午蔭下看書比耶穌會學校的教室要令人愉快得多。寄宿學校對他們來說是一個艱苦的過渡時期。那大窗戶的教室、寬闊翠綠的操場,嫣紅奼紫的花園和各種各樣的設施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他們對悉尼和城裡的博物館、音樂廳和美術館也毫無興趣。他們和其他牧場主的兒子交朋友;在空閒時間裡他們就想像,或是以誇耀德羅海達的遼闊、壯觀去唬人,但聽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伯倫河匯合點以西的任何人都聽說過巨大的德羅海達。
  幾個星期過後,梅吉才見到這個新來的牧工。他的名字盧克·奧尼爾被正式地記入了花名冊,並且在牧工們通常很少去的大宅裡和他談過了話。他拒絕住在牧場新手的工棚裡,而是住進了小河那邊的最後一幢空房子裡。還有一件事,他對史密斯太太做了自我介紹,並且取得了這位太太的好感,儘管她平日並不把牧工們放在心上。梅吉在遇到他之前很久,就對這個人感到十分好奇。
  由於她寧願把她的栗色牝馬和黑色閹馬放在馬廄裡,也不願意放在牧畜圍場裡,而且早晨的時候常常不得不比男人們動身晚,所以,她常常很長時間碰不上任何一個雇來的男人。但是,在一個夏日的傍晚,樹枝梢頭殘陽如血,長長和陰影逐湮沒人悄然而至盼夜色中的時候,她終於見到了盧克·奧尼爾。她正從鮑爾海德返回,從可以涉水的地方越過水河,而他正從東南方向過來,往遠處去,也在那可以涉水的地方過河。
  太陽正迎著他的眼睛,所以,他還沒看見她,她就看到他了。他騎著一匹高大的栗色烈馬,這匹馬黑鬃,黑尾,黑蹄。她非常瞭解這匹馬,因為她的工作就是負責那些幹活的馬的循環使用。她正感到奇怪,為什麼這幾天不常見到這匹獨特的牲口呢。男人們都不喜歡它,要是沒人幫一把手的話,從來不騎它。顯而易見,這個新牧工卻根本沒把它放在心上;當然,這就說明他騎得了它。它是一匹能把騎手猛然摔在地上的劣馬,赫赫有名,並且還有騎手下馬的時候猛咬騎手頭部的習慣。
  當一個人騎在馬背上的時候,很能說出他的身高,因為澳大利亞牧工用的是一種將美國牧工鞍子的後面弓形部和鞍頭高度減低的小英國鞍;騎馬的時候兩膝彎著,身子筆直。新來的人似乎很高,不過有的人往往只是軀幹高而已,兩腿卻短得不相稱,所以梅吉對她的判斷是有保留的。可是,他和大部分牧工不一樣,喜歡穿白襯衫和白色的厚毛頭布褲,而不是灰法蘭絨和灰斜紋布的衣服。有點像花花公子,她下了判斷,真可笑。要是不怕煩,總是洗熨的話,那就祝他順利吧。
  "你好,太太!"當他們碰頭的時候,他摘下了那頂灰色的舊氈帽,又像個浪子似地拍在了後腦勺了,喊道。
  梅吉退到了一邊。他那雙含笑的藍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望著她。
  "哦,你肯定不是女主人,那你一定是這家的女兒嘍,"他說道。"我是盧克·奧尼爾。"
  梅吉含含糊糊地應付了幾句,不願意再看他了。她又慌亂,又生氣,以至於想不出什麼恰如其分的、輕鬆的對話。哦,這太不公平了!怎麼還有其他人的眼睛和臉龐竟然和拉爾夫神父一樣!不過,他看她時的那親子和拉爾夫神你不一樣:那笑容是你自己所特有的,沒有燃燒著對她的愛。她頭一眼看見拉爾夫神父蹲在基裡車站廣場的塵囂中時,梅吉就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愛。她窺視到了他的眼睛,而不是他!他真是一個無情的玩笑,一種懲罰。
  盧克·奧尼爾沒有發覺他同樣的種種思緒。他們濺著水花跨過小河,儘管水花如雨,但他們仍然走得很猛。他讓他那匹頑劣的栗色馬和梅吉那匹嫻靜的牝馬並轡而行。她是個美人,沒錯!瞧那頭髮吧!克利裡家的男人一律是紅頭髮,這個小傢伙的頭髮也帶著幾分紅。要是她抬起頭來,讓他有機會看看她的臉該多好呀!恰在此時,她抬起頭來。一看到她的臉,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感到大惑不解。她好像並不討厭他,這是沒錯兒的,可是她好像竭力想看到什麼而又看不到,或好像看到了什麼,但又希望她沒看到。反正是諸如此類的表情。不怎麼樣,這似乎使她心煩意亂。盧克不善於被女人掂量來掂量去,讓人家找弱點,自然,他被她那宛如落日一樣金紅的頭髮和柔媚的眼睛迷住了,不過,只是由於她的不快和掃興才使他來了興趣的。她依然在望著他,櫻口微張,由於天熱,上唇和額前的汗珠閃著光,金紅色的眉毛因為在納悶地探求著什麼而挑了起來。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和拉爾夫神父一樣的又大又白的牙齒;但是那微笑和拉爾夫神父不一樣。"你知道你看起來就像個孩子嗎?真是象啊!"
  她轉開了目光。"對不起,我沒打算盯著你看的。你使我想起了一個人,就是這樣。"
  "隨你盯著看吧;這總比看著你的天靈蓋要強,儘管那樣也許復好些。我使你想起了誰?"
  "不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只不過看到某個人這樣的熟悉,又是這樣的不熟悉,感到奇怪罷了。"
  "你叫什麼名字,年輕的克利裡小姐?"
  "梅吉。"
  "梅吉……不夠體面,和你一點兒都不相稱。我倒寧願你叫個比琳達或麥德琳之類的名字,不過,假如梅吉是你非叫不可的最好的名字,我就這麼稱呼吧。梅吉是什麼的縮稱--梅格麗特?"
  "不,是梅格翰。"
  "啊,這個名字就體面得多了!我就叫你梅格翰吧。"
  "不,不行!"她急沖沖地說道。"我討厭這個名字!"
  可他只是大笑著。"你太有自己的特點了,年輕的梅格翰小姐。你要知道,假如我想管你叫尤絲塔西婭、索芙洛妮亞或奧格斯塔的話,我就會這樣叫的。"
  他們已經到了牲圍場。他滑下了他的黑色馬,照著它那張口就咬的腦袋就是一拳,這一下就把它制服了。他站在那裡,顯然是在等她把手伸給他,好讓他幫她下馬。可是她卻用腳跟碰了碰那匹栗色牝馬,順著道路繼續走了下去。
  "你不讓漂亮的小姐和普通的老牧工呆在一起嗎?"他在她身後喊道。
  "當然不!"她連身都沒轉地答道。
  哦,這太不公平了!就連他兩腿站在那裡的樣子都像拉爾夫神父;一樣高的個子,一樣寬的雙肩,一樣窄的髖部,而且,那股瀟灑勁也多少有些相同,儘管從事的職業不同。拉爾夫神父走起路來像個舞蹈家,而盧克·奧尼爾像個運動員。他的卷髮也是那樣濃密,那樣黑,他的眼睛也是湛藍湛藍的,他的鼻子也是那樣優美而筆直,他的嘴型也是那樣完美無瑕。然而,保有一點他和拉爾夫神父不一樣:拉爾夫神父像一棵魔鬼桉,是那樣高大,那樣雪白,那樣氣派堂皇;而他則像一棵藍桉,但也是那樣高大,那樣雪白,那樣氣派堂皇。
  從那次邂逅相逢之後,梅吉總是注意聽著有關盧克·奧尼爾的看法和傳聞。鮑勃和男孩子們對他的工作很滿意,似乎和他處的也不錯;顯然,他身上沒有懶筋,鮑勃是這樣說的。有一天晚上,當評論起他是個非常漂亮的人時,就連菲也在談話中提起了他的名字。
  "他使他想起什麼人了嗎?"梅吉正趴在地毯上讀著一本書,懶洋洋地問道。
  菲考慮了一會兒這個問題。"嗯,我想,他有點兒象德·布裡克薩特神父。體格一樣,膚色一樣,不過,不是特別象。作為男人,他們相差很遠。
  "梅吉,我希望你能像個小姐一樣坐在椅子裡看書!正因為你穿著馬褲,所以你千萬不能忘記要端莊穩重。"
  "啐!"梅吉說。"就好像誰看見了似的!"
  事情就這樣發展著。他們有盯似之處,但是,這兩張面孔背後的男人是那樣截然不同。只有梅吉為了這一點而輾轉苦惱,因為她家著他們之中的一個,為發現了另一個人的魅力而憤怒不平。她發現,他在廚房裡是一個最受寵愛的人,而且還發現他何以穿得起奢侈的白襯衫和白褲到圍場去;原來是史密斯太太替他洗熨的,她被他那機敏的、能哄的人的魔力降服了。
  "哦,他是個多漂亮的愛爾蘭人哪!"明妮出神入迷地歎道。
  "他是個澳大利亞人,"梅吉激怒地說道。
  "也許是在這兒出生的,親愛的梅吉小姐。但是叫奧尼爾這樣的名字,就說明他就像帕迪的那些又髒又貪吃的手下人一樣,是愛爾蘭人。梅吉小姐,我沒有任何不尊重你那慈善而虔誠的父親的意思,願他在平靜中安息,和天使們一起歡樂吧。盧克先生要不是愛爾蘭人,那他怎麼會長著黑頭髮,藍眼睛?古時候,奧尼爾家族還是愛爾蘭的國王呢。"
  "我想,是奧康諾家族吧,"梅吉頑皮地說道。
  明妮那雙小圓眼睛閃了閃。"啊,梅吉小姐,那可是個有很大的國家呀。"
  "看你再胡說!它的大小跟德羅海達差不多!不管怎麼說,奧尼爾是奧倫治1地方的姓氏,你唬弄不了我。"1古時歐洲一都市,位置在現法國東南。--譯注
  "就算是這麼回事吧。但那是一個古老的愛爾蘭姓氏,奧倫治人還沒想到的時此,這個姓氏就已經有了。這是北愛爾蘭地區的姓氏,所以,奧倫治有那麼幾個人姓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嗎?可是,親愛的梅吉小姐,後來還克產寺波伊的奧尼爾和奧尼爾·莫爾家族呢。"
  梅吉放棄了這場爭論,明妮以前曾有過的那種芬尼亞式1的好鬥的脾氣早就沒有了,而且,她連"奧倫治"這個詞都不能一口氣說出來。1傳說中的愛爾蘭古代勇士。--譯注
  大約一個星期之後,她又在小河那邊碰上了盧克·奧尼爾。她懷疑,他說他在等著她的話是撒謊;不過她不知道,假若他真是在撒謊,她該怎樣對待他。
  "你好,梅格翰。"
  "你好,"她從栗色牝馬的兩耳之間正著看過去,說道。
  "下個星期日期上在佈雷恩·伊·普爾有一個剪毛棚舞會。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謝謝你邀請我,可是我不會跳舞。不會有意思的。"
  "我會教你,一點不費力,所以沒什麼妨礙。我要是帶主人的妹妹去,鮑勃即使不把那輛新羅爾斯一羅伊斯借給我,總會把那輛舊的借給我吧?"
  "我說了,我不願意去!"她咬著牙關說道。
  "你說過你不會跳舞,我說我教你。你從沒說過就是你會跳舞。也不願和我去,所以我推想,你是反對跳舞,而不是我。你想食言嗎?"
  她火冒三丈,怒視著他,可他只是衝著她笑。
  "你真是被寵得不像樣了,小梅格翰,不能由著你任性的時候到了。"
  "我沒有被寵壞!"
  "別瞎扯啦,跟我說點兒別的吧!難道你不是個獨生女,這麼多哥哥圍著你轉,擁有全部這些土地和錢財,有一幢漂亮的房子和僕人嗎?我知道,這片產業歸天主教會所有,可是克利裡家也不缺錢。"
  這正是他們之間的天壤之別!她得意地想道;這一點正是自打她遇到他以來之困惑的問題。拉爾夫神父是決不會被表面現象所迷惑的,而這個人卻缺乏他那種敏感;這個人沒有一種內在的感覺告訴他表面現象之下到底有著什麼。他在馬背上生活,而生活的錯綜複雜或痛苦他根本就不知道。
  大吃一驚的鮑勃連一聲都沒吭,就拿出了那輛新羅爾斯-羅伊斯的車鑰匙;他盯了盧克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講,隨後,他咧開嘴笑了。
  "我從來都沒想到梅吉要去參加舞會,不過,帶她去吧,盧克,而且歡迎你帶她去!我敢說,她會喜歡舞會的,可憐的小叫花子。她從來不出大門。我們本應該想到帶上她,可不知怎麼,卻從來沒這樣做。"
  "你、傑克和休吉幹嘛不去呢?"盧克問道:顯然,他是不情願奉陪他們的。
  鮑勃搖了搖頭,驚恐地說:"不,謝謝你啦。在跳舞方面我們不太靈。"
  梅吉穿上了她那套暗玫瑰色的服裝,她沒有其他服裝可穿;她根本沒想到過動用一些拉爾夫神父以她的名義存在銀行裡的錢去置辦幾件參加宴會和舞會的衣服。直到現在,她還在千方百計地拒絕別人的邀請,因為象伊諾克·戴維斯和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這樣的男人,一聽到個"不"字便輕率地洩了氣。他們沒有盧克·奧尼爾那種大膽莽撞的勁頭兒。
  可是,當她的鏡子中盯著自己的時候,她在想,下個星期媽媽到基裡作通常的旅行的進候,她應該去一趟,去找老格特,讓她幫著做幾件新上衣。
  她討厭穿這身服裝;倘若她再有一套哪怕稍微合適一點兒的衣服,馬上就會把這套衣服脫掉的。以前,是加一具不同的黑髮男人;這衣服和她的愛情與夢幻,眼淚與孤寂有著不解這之緣,為了這樣一個盧克·奧尼爾之類的人穿上它,似乎是一種褻瀆。她已經逐漸習慣於掩飾自己的感情了,總是顯出一種鎮靜和表面的快樂。外表的自我控制變得比樹上的樹皮還要厚。有時,她會在夜深人靜之際想到她的母親,便深身發抖。
  她有朝一日會變得像媽媽那樣把一切感情都斬斷嗎?弗蘭克的父親存在的那個時候,媽媽也是這開始的嗎?假如媽媽知道梅吉已經瞭解有關弗蘭克的真相,她會怎樣做,怎樣說呢?爹爹和弗蘭克面對著面,抱著她的拉爾夫痛心之極。那些可怕的事被大喊大叫他說了出來。一切事情都對上號了。梅吉想,凡是她知道的,她總會懂得的。她已經長大了,足以認識到得到孩子不像她通常想像的那樣簡單;除了結過婚的一對之外,任何人之間的某種身體接觸是絕對禁止的。為了弗蘭克,可憐的媽媽是怎樣地露過丑啊。難怪她是這樣與眾不同。梅吉想,要是這事出在她身上,她會想到一死了之的。在書裡,只有最低等、最下賤的姑娘才不結婚而生孩子呢。梅吉由衷地希望媽媽能向她講講這件事。或者她自己有勇氣去挑開這個話題。也許,在某些微不足道的方面她還能幫上忙呢。但是,媽媽是那種既不要人接近她,她也不去接近別人的人。梅吉衝著鏡子裡自己的身影歎了口氣,希望那種事決不要發生在她的身上。
  然而,她正在豆蔻年華,在凝望著自己那穿著暗玫瑰色服裝的身影時,她想體驗到感情,希望激情象強勁的熱風一樣吹遍她的全身。她不想像個小機械人似地在沉悶的苦幹中了此一生。她希望有變化、有活力、有愛情。她需要愛情、丈夫和孩子。苦苦追求一個她永遠得不到的男人有什麼用呢?他不想得到她,永遠也不會。想得到她。他說過,他愛她,但不會像一個丈夫那樣地愛她。因為,他已經將身許給了教會。難道所有的男人都是那樣,愛某種無生命的東西超過家一個女人嗎?不,肯定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這樣的。也許,只是那些不好相處的男人。那些滿腦子懷疑和總是持有反對理由的複雜的男人才是這樣的。但是,世上還有頭腦比較單純的男人,愛一個女人勝於愛其他任何女人的男人。譬如說吧,像盧克、奧尼爾這樣的男人。
  "我想,你是我所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姑娘。"當盧克發動了羅爾斯汽車的進候,說道。
  梅吉不大懂得讚美之辭;她吃驚地斜瞟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這樣不好嗎?"盧克問道,顯然,他並沒有因為她缺乏主動性而感到煩惱。"只要把鑰匙一轉,把儀表板上的按鈕一按,車就開了。在一個人筋疲力竭之前。是既不想撈個頭銜,也不希望得到那該死而又愚蠢的利益的。這就是生活,梅格翰,這是毫無疑義的。"
  "你不會把我一個人丟一下的。是嗎?"
  "老天爺呀,不會的!你是跟我一起來的,對吧?這就是說,今天這一夜你就是我的,我不打算讓任何人得到機會。"
  "你多大了,盧克?"
  "30。你多大了?"
  "快23了。"
  "有這麼大呢?你看起來就像個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
  "霍!那麼,你談起戀愛嗎?"
  "一次"
  "就這麼多啊?在23歲的時候?老天爺呀!我像你這多大的時候,已經出入情場十幾次啦。"
  "我敢說,我本來也會這樣的,可是在德羅海達我很少遇上可以談談戀愛的人。在我的記憶裡,你是頭一個見面不僅僅是羞羞答答說一聲'哈羅'的牧工。"
  "唔,假如你是因為不會跳舞才不願意去跳舞的話,那你只是站在圈外往裡看了,對嗎?沒關係,我們很快就會解決這個問題的。今天晚上結束的時候,你就會跳了,幾個星期之後,我們就會把你當作第一流好手的。"他迅速地瞟了她一眼。"不過,你不會對我說,其他牧場的那些牧場主沒有試圖讓你和他們去參加他們那些奇特的舞會吧。我能瞭解那些牧工們,你的地位要比那些普通牧工高一等,可是,有些牧場主一定向你送過秋波吧?"
  "要是我比牧工們高一等的話,你幹嘛邀請我呢?"她避而不答。
  "噢,我闖遍了全世界,"他露出牙齒一笑。"喂,別改變話題呀。基裡周圍一定有幾個邀請過你的傢伙。"
  "有幾個,"她承認了。"不地我的確一點兒也不想去。你是把我強拉來的。"
  "這麼說,其餘的人比這些可愛的阿飛要傻嘍。"他說。"當我明瞭這個情況的時候,我就有好主意了。"
  她不敢十分肯定她是否喜歡他這種說話的方式,但是,和盧克在一起的麻煩是,他是個從不讓步的倔漢子。
  人人都會參加剪羊棚舞會的。從牧場主的兒子、女兒到牧工和他們的妻子--假如他們有的話;從女僕到保姆,以及各種年齡男女城鎮居民,舉例來說吧,當女教師們要找機會與牲畜及牧場代理商的徒工、銀行的紉褲子弟和不屬於牧場的真正的叢林居民親熱一番的時候,這種舞會就給她們提供了方便。
  適合於正式場合的彬彬舉止在這裡根本就見不到。老米基·奧布賴恩從基裡趕來拉小提琴。拉鍵盤手風琴和按鈕手風琴的人旁邊總是有一些人在互相輪流替換著。他們給老米基伴奏。與此同時,這位老提琴師則坐在一隻桶上或羊毛包上,一口氣拉上幾個鐘頭。他那垂下來的下唇在流著口水,因為他不耐煩去嗯口水,這有礙於他的音樂速度。
  但是,這裡的舞不是梅吉在瑪麗·卡森生日宴會上看到的那種舞。這是一種生氣勃勃的圓圈舞:穀倉舞、快步舞。波爾卡、瓜德利爾德1、蘇格蘭雙人舞、瑪祖卡舞2和羅傑·德·科弗利斯舜士舞--這種舞不過就是匆匆地拍一下舞伴的雙手。或隨隨便便地挽著胳臂發瘋似地轉圈兒。這裡談不上什麼過分親密,也沒有什麼輕柔曼雅。每個人似乎都把各種舉動當作是求歡不成後的胡鬧;浪漫的私通都遠遠地跑到外面去了,遠離了這片嘈雜和喧鬧聲。
  1一種舊式的四對舞。--譯注
  2一種輕快活潑的波蘭舞。--譯注
  沒過多久,梅吉就發現自己大大地羨慕起自己那位英俊的同伴來了。許多挑逗性的或含情脈脈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就像以前對拉爾夫神父那樣,而且過之而無不及。就像以前拉爾夫神父那樣。就像以前那樣。不得不用這種極其疏遠的過去時態來想他,真是太可怕了。
  盧克是說話算數的,只是在他去上廁所的時候,才讓她單獨呆著。伊諾克·戴維斯和利亞姆·奧羅克也在這裡,他們心急火燎地想去填補他在她身邊的那個位置。他沒有給他們任何機會。梅吉自己好像眼花繚亂了,沒有想到除了他以外,接受其他男人的邀請完全是她的權利。儘管她沒有聽見那些竊竊嘲諷的評論,可是盧克聽見了。這傢伙真是死不要臉,一個普普通的牧工,居然在他們的鼻子底下把她勾到手了!盧克根本不在乎這些憤懣非難。他們曾經備有機會,要是他們沒盡力地利用這些機會的話,活該他們倒霉。
  最後一個舞是華爾滋。盧克抓起梅吉的手,胳臂摟著她的腰,把她貼在自己的身上。他是個出色的舞伴。她發現她無需多費力氣,只要按照他推動的方向出步就行了,這位她十分驚訝。而且,這樣被摟著,緊貼著一個男人,能感到他胸部和大腿的肌肉,吸收著他身體的溫暖,使她有一種非同一般的感覺。和拉爾夫神父那次短暫的接角,給她的印象如此強烈,以至她來不及去領略那些支離的東西;而且她天真地認為,她在拉爾夫懷抱裡所領略到的東西,永遠不會再從其他人那裡領略到了。然而,儘管這次的感覺頗有些異樣,但這是激動;她的心跳加快,並且,從他突然帶著她旋轉,把她摟得更緊,將自己的臉頰貼著她頭髮的那股勁頭,她明白他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羅爾斯汽車引擎低沉地轟響往家裡開去,大燈照亮了崎嶇的道路,使足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潔楚楚。他們沒說什麼話。佈雷恩·伊·普爾離德羅海達70英里,穿過幾個圍場,一路上既看不到一幢房子,也看不到人家的燈光,闃無人蹤。橫越德羅海達的高地只比其他的地面高出100英尺,但是,在黑壤平原上登上空的頂部,就像在瑞士登上了高山的頂巔一樣。盧克停住了汽車,走了下來,繞過汽車,打開了梅吉身旁的車門。她走下了汽車。站在他的身旁,有點兒發抖;他是想不顧一切地吻她嗎?這裡非常安靜,離任何人都很遠!
  在他們的一則,有一道蜿蜒而去的朽木柵欄。盧克輕輕地扶著她的胳臂時,怕她穿著那及時髦的鞋會絆倒,他幫著她走遇了那片低塵不平的地面,躲過地上的兔子洞。她一言不發地緊緊抓著那欄杆,眺望著平原大地。起先,她感到恐懼,後來,由於他一動不動,不去碰她,她也就不再慌亂,而是迷惑不解了。
  幾乎就像在陽光下那樣,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靜謐、清淡的月光照出了廣闊無垠、一覽無餘的遠方。微光撲朔的草地發出了一片低低的沙沙聲,像是不肯停歇的低回浩歎。草原上閃動著一派銀色、白色、灰色。當風向上吹動披著月光的樹冠時,那片片樹葉倏忽一閃,宛如點點火星;樹林在地面投下了夾著無數光斑和黑黝黝的陰影,神秘莫測,就像地獄中張開了張多嘴。她抬起頭來,想數一數天上的星星,可是怎麼也數不清;星空恰似一片轉動的蛛網上結滿了細密的露珠,這些小點在一閃一滅,一閃一滅;這節奏井然的閃動就像永恆的上帝一樣,萬卻不變地閃著。它們好像結成了一張網,高懸在她的頭頂上,如此美麗動人,如此寧溫寂靜,洞悉一切地探究著人們的靈魂。星光一閃,就像昆蟲那寶石般的眼睛在聚光燈下那樣,變得晶瑩剔透;星光一滅,就像有表情似地合上了眼睛,闌干星頭,具有震魄驚心的力量。唯一的聲響,就是草原上的熱風樹林的颯颯響聲,熄了火的羅爾斯偶或發出的鏗鏘聲,和一窩入睡的飛鳥從某具地方發出的抱怨聲--因為他們打擾了它的休息;唯一的氣味就是矮樹叢發出的馥郁的雜香。
  盧克在黑暗中轉身抽出了他的煙荷包和一疊捲煙紙,開始捲煙。
  "梅格翰,你是在這裡出生的?"他問道,後掌懶洋洋地來回搓著幾根煙葉。
  "不是,我生在新西蘭。是13年前到德羅海達來的。"
  他把弄好的煙末倒進了紙筒裡,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捻著,隨後將它舔好,把點火那一頭露出來的幾根煙絲往裡捅了捅,劃著了火柴,點燃了煙卷。
  "你今天晚上很快活,是嗎?"
  "哦,是的!"
  "我願意帶你去參加所有的舞會。"
  "謝謝你。"
  他又沉默了,靜靜地抽著煙。他回頭過去,越過羅爾斯的車頂望那片樹林,那只憤怒的鳥依然在依然在抱怨地嘰員喳喳叫個不休。當她手指間那支嘩剝作響的煙只剩下一個煙頭時,他將它扔到了地上,一直等到它燃盡,沒有人像澳大利亞叢林居民那樣把煙抽得這麼乾淨。
  梅吉歎了一口氣,從那片月景中轉過身來。他扶著她向汽車走去。他十分明智,不會在這種開始階段吻她的,因為他打算,如果可能的話就要她,讓她先起吻他的念頭吧。
  夏季一天天地過去了,這裡又舉行了幾次舞會;大宅的人對梅吉自己找了一個極漂亮的男朋友也逐漸習慣了。她的哥哥們避免拿她取笑,因為他們愛她,也很喜歡她。盧克·奧尼爾是他們僱用過的最能吃苦耐勞的工人;沒有比事實更好的證明了。在本質上,克利裡家的男人與其說是屬於牧場主階級,倒不如說是屬於勞動者階級;他們從來沒有從他沒財產這一點來看他這個人。菲也許已經對他做過更多的選擇與權衡,便她沒有精力更多地關心這件事。不管怎麼樣,盧克那沉靜的自負所產生和效果,使他顯得和一般的牧工不一樣:因為正這樣,他們更像對待自己人那樣對待他。
  在晚上,以及他不去圍場的時候,便在大宅的道路上出出進進,這已成為他的習慣了。過了不久,鮑勃宣稱,這麼多人都圍在克利裡家的飯桌上吃飯,如果讓他獨自在一邊吃飯是愚蠢的。於是,他便和他們一起吃飯了。此後,當他很想留下和梅吉長談的時候,卻要讓他走一英里路去睡覺,這是不明智的;於是,便吩咐地搬進了大宅後面的一間客房。
  到這裡,梅吉對他已是朝思暮想,不是像一開始時那樣瞧不起他,總是拿他來和拉爾夫神父相比了。舊日的傷痕已經癒合。不久之後,什麼拉爾夫神父的嘴是那樣笑,而盧克是這樣笑,什麼拉爾夫神父那生動的藍眼睛有一種淡漠的沉靜,而盧克的眼睛總是不停地閃耀著激情之類的想法,她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她年紀輕輕,從未嘗過饒有趣味的愛情;如果說她曾經嘗過,那也是片刻而已。她想細品滿口愛情的清香,讓這清香沁透脾腑,使她的頭腦為之暈眩。拉爾夫神父已經成了拉爾夫主教;他永遠,永遠也不會回到她的身邊了。他以一千三百萬銀幣把她出賣了,這使人滿腹怨恨。要是在礦泉邊上的那天夜裡他沒用過"出賣"這個詞的語,她不會感到迷惑不解的;可是他用了這個詞,為了猜透他的意思,她曾冥思苦想了無數個夜晚。
  一次舞會上,在他緊抱著她的時候,她感到挨著他後背的手癢酥酥的,她的心被他、他的觸感和勃勃生氣攪亂了。哦,她從來沒想到過,倘使她再也見不到他,她會感到迷惘和枯竭;她從來沒感到過心靈的抽搐和顫抖,因為他在望著她。但是,當盧克慇勤地護衛著她,越來越多地參加本地區的各種活動的時候,她就更瞭解伊諾克·戴維斯·利亞姆·奧羅克和阿拉斯爾·麥克奎恩這樣的人了。他們這些人都不能像盧克·奧尼爾那樣使她動心。要是說他們個頭兒很高,她須仰視才見的話,可他們都沒有盧克那樣的眼睛:要是說他們有和他一樣的眼睛的話,卻沒有他那樣的頭髮。他們總是缺點兒這個、短點兒那個,而盧克卻什麼都不缺,儘管她也不明白盧克到底擁有什麼。除了他曾使她回想起拉爾夫神父之外,她也承認在他的身上還有別的東西能吸引她。
  他們談了許多話,但總不外乎是那些平平凡凡的事;什麼剪羊毛啦,土地啦,綿羊啦,或者他生活中還缺少什麼啦,要麼就是他所見過的地方或某個政治事件。他偶爾讀讀書,但不像梅吉那樣是個有讀書積習的人,也不打算像她所希望的那樣去看書;她似乎也無法輕而易舉地勸他去看她覺得有意思的這本書或那本書。他既不把談話往有知識深度的方面引,也從不對她的生活表現出什麼興趣,或問一問她生活中缺少什麼;這是最叫人感興趣的,也是最叫人苦惱的。有時候,她渴望談一些比綿羊或雨水更叫她關心的事,可她剛把話題往這上面引,他就熟練地把話題轉到與個人生活無關的事上去了。
  盧克·奧尼爾聰明、自負,極能吃苦耐勞,並且能勒緊肚皮攢錢。他出生在恰好處於南迴歸線上的南昆士蘭州郎裡奇城外的一個骯髒的、籬笆條圍成的板棚裡。他父親出身於一個境況優裕,但家規甚嚴的愛爾蘭家族,便他卻是個敗家子。他母親是溫頓一個德國屠夫家的碧玉;她執意要嫁給老盧克,因此便和家庭脫離了關係。這間棚屋裡有十個孩子,他們連鞋都沒有一雙--在炎熱的朗裡奇不穿鞋不大礙事。老盧克有興致的時候,就靠剪羊毛謀生;不過,他最有興致的是喝伯明翰產的蘭姆酒。小盧克12見那年,他在布萊克奧小酒店的一次火災中喪生。於是,小盧克很快就開始了自己四處剪羊毛的生活。他是一名塗柏油的小工;要是一位剪毛工因為疏忽,將綿羊的皮肉和毛一起剪下來的話,他就把熔融的焦油塗到那參差不齊的傷口上。
  只有一件事盧克從不畏懼,那就是艱苦的活計;對苦活累活他幹得生龍活虎。不知這是因為他父親曾經是個泡酒館的酒客和市井無賴,還是因為繼承了他的德國母親那種對勤奮的熱愛。誰也不耐煩去把原因搞個水落石出。
  當他又長大些時,便從塗油人工熬成了毛棚工。在羊身上的毛紛紛落下、垛成高高的一堆時,他便從台板上跑下來,抓起那又大又沉的羊毛包,扛到打卷工作台上進行整邊。這期間,他學會了整邊,把外表污損的羊毛邊挑出來,送到由分等工負責的箱子裡。分等工是剪毛棚裡高高在上的人。他就像個品酒家或香水鑒定家,靠訓練培養是學不出來的,除非對這項工作有直覺。可盧克不具備分等工的直覺;要是他想多掙錢的話,只能去當壓毛工或剪毛工,而多掙錢是他理所應當的希望。他有當壓毛工的力量,把分過等級的毛壓成又大又重的包,可是能幹的剪毛工掙得更多。
  現在,他是個好工人的名聲在西昆士蘭已經盡人皆知了,所以,他不會碰上生手所遇上的麻煩。優雅、協調、力量、耐性,盧克身上具備了各種必要的素質;這種人一定會成為一個高效率的剪毛工的。很快,盧克便可以在一星期六天中每天剪200多只綿羊,100多只可以掙一個金鎊。這種速度比得上一種被稱為晰蜴的大剪刀手搖機。使用這種帶有又寬又粗的梳子和切刀的新西蘭大型手搖機在澳大利亞是不合法的,儘管它們使剪羊工效率成倍地提高。
  這是一件極度緊張的工作;他用雙膝夾住一頭綿羊,彎下他那高大的身體,大剪刀急速掠過綿羊的身體,羊毛猶如盛開的花朵。他將羊毛整片剪下,盡可能在幾秒鐘之內剪完,剪刀緊貼著長滿了蓬鬆卷毛的羊皮,這樣羊圈工頭就高興了。工頭隨時會出現在任何一個達不到他那苛刻的標準的剪羊工身後。他不在乎暑熱難當、汗流浹背,以及能讓他一天喝上三加倉水的乾渴,甚至連那些成群的、今人煩惱的蒼蠅都不放在心上,因為他就出生在蒼蠅成群的鄉間。他也不在乎那些通常對剪羊工來說是異常討厭的綿羊:它們中間有的身上塗著一塊塊的焦油,有的濕漉漉的,有的個頭奇大,有的欺軟怕硬,有的羊毛髒乎乎的,有的身上落滿了蒼雖;但它們都是美利奴細毛羊,這就是說,除了蹄子和鼻子,渾身的羊毛都得剪下來,一整張塗著焦油的,易碎的羊毛便像一層顫悠悠的紙板一樣拿到手了。
  不,他並不在乎工作本身,活兒越苦,他的感覺就越好。他惱火的是嘈雜聲,是被關在棚內幹活,和那股惡臭。世上沒有比剪羊棚更糟糕的地方了。於是,他決心成為一個趾高氣揚的工頭,當一個在一排彎腰曲背的剪羊工身邊轉來轉去的人,看著那些屬於他自己的羊毛被人用平穩的、極熟練的動作剪下來。
  在屋子一頭的籐椅上,
  坐著羊棚的工頭,他轉著眼睛四處看。
  一首古老的剪羊毛歌就是這樣唱的,而這正是盧克·奧尼爾決心辦到的。當個趾高氣揚的工頭,當個小企業主,當個牧場主,當個擁有牲畜的人。畢生當一個永遠彎著腰、伸著胳臂的剪毛工對他是不適合的;他想要痛痛快快地在露天下幹活,同時看著金錢滾滾流人腰包。也許,正是由於能成為一名熟練的煎毛工,當一名使用窄刃剪刀的剪毛工,一天能剪300只美利奴羊,而目。完全合乎於標準的少數幾個燈出的人,才使盧克留在了剪毛棚中。此外,他們還靠賭博來斂財。遺憾的是,他的個頭有點兒過高,彎腰低頭需多用幾秒鐘,就是這幾秒鐘便使他在這一行中很難出人頭地。
  他的腦子在有限的範圍之內想出了另一個能夠使他獲得他朝思暮想的東西的辦法。大約就在他人生的這個階段,他發現自己對女人很有吸引力。他初試身手是在格納蘭加當一名牧工的時候。那個牧場的繼承人是個女人,非常年輕,十分漂亮;那次嘗試把他撞個頭破血流。她最後看上了一個新近從英國移民而來的牧工,此人的輝煌成功已經成了這片未開墾的處女林地的傳奇了。他從格納蘭加到了賓格裡,找了一份馴馬的工作,眼睛卻盯著莊園裡外那位與其鰥居的父親住在一起的芳華已過、相貌平平的女繼承人。可憐的多特,他險些就要把她搞到手了;可是,她最後服從了她父親的願望,嫁給了一個精力充沛的六十多歲的老頭兒。毗鄰的那片產業就是他的。
  這些嘗試耗費了他三年時間。他斷定,在每一個女繼承人身上花20個月的時間太長,太讓人厭煩了,出門四處旅行一下對他來說要更適合一些。他不停地走動,希望能在更大的範圍內搜羅到一個有希望的對象。他高高興興地趕著牲口踏上了西昆士蘭的牧工之路。他到過庫珀和迪阿曼蒂努;到過新南威爾士最西邊的巴科和布魯·奧沃弗婁。他年已三十,可是他生財的機運還是沒有絲毫頭緒。
  每個人都聽說過德羅海達,可是,只是當盧克發現那裡有一個獨生女的時候,他的耳朵才豎起來的。她沒有繼承的希望,不過,他們也許打算至少會在金南那或溫頓附近給她十萬公頃的土地作陪嫁。這是基裡附近一片相當不錯的土地,但對他來說,它太狹窄,森林占的面太多了。盧克渴望得到昆士蘭緊西邊的那片廣袤的土地。在那裡,草原綿延伸向無邊的遠方,而人們只能影影綽綽地記得它的東邊有些樹林。那裡只有草地,無邊無際地延伸著,延伸著,在他的土地上,人們每走上十分頃的土地才有幸能看到一隻綿羊。因為這裡有時沒有草,只是一片龜裂乾涸的黑土荒地。草地、太陽、暑熱和蒼蠅,對每一個他這類人來說都是樂園。這就是盧克·奧尼爾心目中的土地。
  他已經從吉米·斯特朗那裡打探到了有關德羅海達的其他傳聞軼事,吉米是AMI公司牧工牧場代理人,頭一天開車送他的就是吉米。當他發現天主教會擁有德羅海達的時候,這不是啻是當頭一棒。但是,他知道能夠繼承遺產的女繼承人為數甚少;所以,當吉米接著說道,這位獨生女自己有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現款和許多溺愛他的哥哥時,他決定按計劃行事。
  儘管盧克長期以來將自己一生的目標盯在鑫同那或溫頓附近的十萬公頃土地上,並且為了達到這個目標狂熱地幹著活兒,但事實上在他內心深處,對實實在在的現未的熱愛遠勝於對這些錢最終會給他買來的東西的熱愛。他關心的既不是土地的擁有權,也不是它的繼承權,而是巴望在他的存款折上,在他的名下,累積起一行行整齊的數目。他夢寐以求的不是格納蘭加或賓古裡,而是與這等價的硬通貨。一個真正想要成為小老闆的男子漢決不會滿足於沒有土地的梅吉·克利裡的,也決不會熱愛象盧克·奧尼爾所幹的那種艱苦的體力活兒的。
  在聖十字學校大廳裡舉行的舞會,是許多星期來盧克帶梅吉去參加的第13次舞會。他們所去之處他是如何找到的,他又是怎樣巧妙地邀請梅吉,誰都猜不出來;但是,他每個星期六都定期地向鮑勃借羅爾斯汽車的鑰匙,把她帶到150英里外的某處去。
  今晚,天氣很冷。她站在一道柵欄旁。眺望著一片沒有月色的景致。這時,她感覺得到腳下結霜的地面在發出吱吱的響聲。冬天到了。盧克伸出胳臂摟住了她,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邊。
  "你覺得冷了。"他說道。"我還是送你回家吧。"
  "不,現在好了,我暖和起來了。"她摒著呼吸答道。
  她感到他有些變化,摟著她後背的胳臂變得鬆了,不帶著感情了。但是,靠在他的身上,感覺著他的身體散發出來的溫暖和他身上骨骼的不同結構,十分舒服。甚至隔著羊毛衫,她能感到他的手在微微地動著,劃著圈,這是一種含糊試探的撫摸。要是在這這種時候她說冷的話,那他就會停止這種撫摸的;要是她什麼都不說,他就會認為這是默許他進行下去。她很年輕,極想嘗一嘗正正當當的愛情的滋味。除了拉爾夫之外,這是唯一的一個對她感興趣的男人,因此,幹嘛不體味一下他的吻是什麼樣呢?但願他的吻是不同的!讓他的吻有別於拉爾夫的吻吧。
  盧克認為她的沉默就是默許。他將另一隻手放到了她的肩頭,把她的臉轉向他,彎下了自己的頭。一張嘴實際上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嗎?哦,不過就是一種壓按!那麼,她認為愛的象徵是什麼呢?她的雙唇在他的唇下動了動,她又立刻希望他不要這樣做。他往下壓得越發緊了,嘴張得很大,用他的牙和舌頭迫使她的兩唇分開,舌頭在她的嘴裡轉動著。真叫人反感。為什麼這似乎和拉爾夫吻她的時候大不一樣?那時候,她沒有感覺像這回這樣溫乎乎的、微微有些噁心的感覺,她那時好像根本就沒想到這些。當拉爾夫那熟悉的手觸動了一種神秘的活力時,她的嘴就像個小盒子一樣,只顧向他張開了。可盧克到底在幹什麼呀?當她腦子裡恨不得把他推開的時候,她的身子為什麼卻這樣顫動著,緊緊地貼著他?
  盧克已經在她胸前的一側找到了敏感點,他將手指放在上面,使她的身體扭動起來;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煥出什麼熱情來呢。接吻中斷了,他將嘴緊緊貼著她臉頰的一側。她似乎更喜歡這樣,一雙手摟著她,氣喘吁吁的。可是,在他將嘴唇向下滑到她頸前的同時,他的手企圖把她的衣服從她的肩頭推下。她猛地一推他,快步走開了。
  "夠了,盧克!"
  那個舉動使她很掃興,有些反感、當盧克扶著她坐進汽車。並且捲了一根解饑解渴的煙卷時,他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一向頗自負地認為自己是一個多情種子,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姑娘不樂意過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她們沒有一個象梅吉那樣是個大家千金。甚至連那個賓吉裡的女繼承人,比梅吉富有得多的多特·麥克弗森也像那些醜姑娘一樣粗俗不堪;她沒上過時髦的悉尼寄宿學校,沒有那些無用的東西。儘管盧克相貌堂堂,可是說起有關兩性的經驗,他與普普通通的農村勞動者相差無幾;除了他所喜歡的東西外,對於玩弄技巧他知之甚少,而對於理論則一竅不通。許許多多和他搞過戀愛的姑娘很樂意向他保證,她們喜歡他這種水平。但這就意味著,他不得不依靠某些個人的知識,並且並不總是可靠的個人知識。遇上一個象盧克這樣富於險力,吃苦耐勞的男人,姑娘會嫁給他的,因此,一個姑娘就很可能想方設法去取悅他。沒有比告訴一個男人,說他是個前所未見的最好的人更能讓他高興的了。盧克從來沒想到過,除了他以外,有多少男人曾被這種話愚弄過。
  他依然在想著老多特。在她的父親把她在滿是死蠅蛆的剪毛工棚裡鎖了一個星期之後,她屈從了他的願望。盧克暗暗地聳了聳肩。梅吉是個行將裂開的堅果,嚇著她或讓她起反感是划不來的。陶然樂事必須靠邊站,就是這麼回事。他得按照顯然是她所樂意的方法向她求愛,什麼鮮花呀,獻慇勤呀,不能來過分魯莽的把戲。
  一種今人不快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隨後,梅吉歎了口氣,頹然靠在了車座上。
  "對不起,盧克。"
  "我也很抱歉。我沒有惹你生氣的意思。"
  "哦,不,你沒有惹我生氣,真的!我想,我對這個還不太習慣……我是害怕,不是生氣。"
  "哦,梅格翰!"他將一隻手從方向盤上拿了下來。放在了她那緊摟的著手上。"喂,這個用不著擔心。你還帶點兒小姑娘氣,我進展得太快了。咱們忘掉它吧。"
  "好吧,忘掉吧。"她說道。
  "他吻過你嗎?"盧克好奇地問道。
  "誰?"
  她的聲音裡帶著恐懼嗎?可是,她的聲音裡為什麼會有恐懼呢?"你說過,你戀愛過一次,所以,我以為你是知道這種事情的內情的。對不起,梅格翰,我本來應該明白,在一個你們這樣處在這種地方的家庭,是完全閉目塞聽,與世隔絕的。你的意思不過是說,你曾經對某個從來沒有注意到你的傢伙抱著一種女學生式的迷戀。"
  是的,是的,是的!就讓他這麼想吧!"你說得很準,盧克;那不過是一種女學生式的迷戀。"
  在宅邸的外面,他又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邊,給了她一個溫柔的長吻,沒搞張嘴伸舌頭那套把戲。她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但顯然她喜歡這樣;他向客房走去,對自己沒有毀掉良機而感到滿意。
  梅吉慢騰騰地上了床,躺在那裡,望著投射在天花板上的柔和的燈光。哦,有一件事已經證實了:盧克的親吻根本就沒有使她想起拉爾夫的吻。而且,在他的手指從側面伸進衣服的時候,在他吻著她的脖子的時候,她最後有一兩次感到了一種隱約令人驚惶的激動。像對待拉爾夫那樣同等對待盧克是沒有用的,但她無法肯定她不會再進行這樣對比。最好把拉爾夫忘掉吧,他不會成為她的丈夫的,而盧克卻能。
  盧克第二次吻梅吉的進候,她的舉動就不一樣了。他們到魯德納·胡尼施參加了一次快活的宴會。那裡是鮑勃為他們的短途旅行劃下的界限的極點,這次晚會從頭到尾都進行得十分愉快。盧克拿出了他的最佳風度,去的路上他講了許多笑話,使她忍不住地一個勁兒大笑,隨後,在整個宴會上都對她溫情脈脈,頻獻慇勤。而卡邁克爾小姐下了多大決心想把他從她身邊拉走啊!她走到了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和伊諾克·戴維斯不敢露面的那個地方,和盧克、梅吉糾纏不休,公然向盧克賣弄風情,迫他出於禮貌也得邀她跳一次舞。盧克和卡邁克爾小姐跳的是一曲慢三步,跳得很拘謹,完全是舞場作派。曲子一結束,他什麼也沒講,只是把兩眼往天花板上一瞟,使卡邁克爾小姐明白無誤地覺得,對他來說,她不過是個令人厭煩的人物,隨後便立即回到了梅吉的身邊。這一手梅吉很喜歡。自從這位小姐在基裡娛樂會上妨礙了她的愉快那天起,梅吉就討厭她了。她永遠忘不了拉爾夫神父抱起一個小女孩,跨過水坑,把這位小姐甩在一邊時的那種神態,今天晚上盧克也擺出了同樣的臉色。啊,妙啊!盧克,你真棒。!
  回家的路又漫長又寒冷。盧克從老安格斯·麥克奎恩那裡騙來了一包三明治和一瓶香檳。當他們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時,他把汽車停了下來。那時和現在一樣,澳大利亞的汽車裡格少有安暖氣的,可是這輛羅爾斯車裡卻有。那天夜裡,這個暖氣大受歡迎,因為地面上的霜花已經有兩英吋厚了。
  "哦,在夜裡像這樣不穿外套地坐著,不是很美吧?"梅吉微笑著接過了盧克遞給她的那只斟滿了香檳酒的銀白色折疊杯,吃了一塊火腿三明治。
  "是呀,很美。今晚你顯得真漂亮,梅格翰。"
  她眼睛的顏色是什麼樣的呢?一般來說,他不喜歡那種灰色,太貧血了。但是,看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他敢發誓,在那藍藍的底色上有著各種各樣的色彩:強烈的靛藍,像晴天朗日的天空;有青苔般的深綠,還有一絲黃褐色。那對閃光的眼睛就像柔和、半透明的珠寶,周圍是一圈長長的上翹的睫毛;那睫毛在閃著微光,好像在金色中浸過一般。他伸出手去,用手指輕輕地掠過她一隻眼睛上的睫毛,然後一本正經地低頭看著他的指尖。
  "喲,盧克?怎麼啦?"
  "我禁不住想看看在你的梳妝台上是不是放著一罐金粉。你知道嗎?你是我見到過的唯一的一個睫毛上實實在在發著金色的姑娘。"
  "哦!"她碰了碰自己的睫毛,看著手指,笑了起來。"這麼說,是真有啦!可它一點兒也不掉下來。"香檳酒嗆得她鼻子發癢;胃裡直往上冒氣泡;她覺得快活極了。
  "真正金色的睫毛,它的形狀和教堂的頂一樣,真正金色的絕美的頭髮……我總是希望它能像金屬那樣硬就好了,然而它卻又柔軟,又纖細,就像嬰兒的頭髮……你一定在皮膚上塗了金粉,它是那樣閃閃發光……而那美得無與倫比的嘴,是為了接吻才造就的……"
  她坐在那裡呆呆地望著他,那嬌嫩的粉唇微微張開,就像他們頭一次碰見時那樣。他伸出手去,將她手中的空杯子拿了過來。
  "我想,你還需要一點兒香檳吧。"他說著,將那杯子斟滿。
  "我得承認,這太美好了,停在這裡,在路途上稍稍休息一下。感謝你想起向玫克奎思先生要了這些三明治和酒。"
  羅爾斯的大引擎在一片靜寂中輕輕地轟響著,溫暖的空氣幾乎無聲無息地從排鳳孔送了進來,他倆只能聽見這兩種不同的、緩緩的聲音。盧克解開領帶,扯了下來,將衫衣的領口敞開,他們的短上衣放在後座上,汽車裡太暖和了。
  "啊,這樣就覺得好多了!我不知道是誰發明的領帶,然後一定讓人們在穿正式服裝時戴上一條。不過,假如我碰上他的話,我就用他的發明勒死他。"
  他突然轉過身去,把臉向她的臉低下去,似乎想用自己的嘴唇像片玩具拼板一樣裹住她嘴唇的整個曲線;儘管他沒有摟著她,或碰她身上的其他地方,但她覺得被他緊緊地吸引住了。在他向後靠去的時候,她的頭也跟了過去,直到把頭放到了他的胸膛上。他抬起雙手捧住了她的頭,這樣就可以更方便地吻她那個驚訝地作出了反應的嘴,酣嘗櫻唇。他歎息了一聲,忘情地沉湎於其中了。這孩子般的、柔軟的嘴唇終於和他的嘴唇接在了一起;最後,他隨便怎樣吻都可以了。她的胳臂摟著他的脖頸。顫抖的手指插進了他的頭髮,另一隻手的手掌放在他前頸下那光滑的棕色皮膚上,儘管在遞給她第二杯香檳酒的時候他的情緒已經起來,並且下定了決心,但是這一次他沒有著忙,只是望著她。他沒有放開她的頭,吻著她的面頰,吻著她那合上的眼睛,吻著她那眉毛下彎的眉額。然後,他又返回去吻她的面頰,因為那面頰光潔如玉,又返回去吻她的嘴,因為她那稚氣的形狀使他發狂,自從他頭一次見到她的那天起,就使他如狂如癡了……
  "你最好嫁給我,梅格翰,"他說道,眼睛中含著柔情和笑意。"我認為,你的哥哥根本不會同意咱們剛才幹的那事的。"
  "是的,我也認為我最好嫁給你。"她贊同道。她的嘴唇垂了下來,兩頰現出了淡淡的紅暈。
  "咱們明天向他們講明吧。"
  "有什麼不可以的呢?越快越好。"
  "下個星期我開車帶你到基裡去。我們去見托馬斯神父--我想,你是願意在教堂舉行婚禮的--安排一下結婚預告,再買一隻訂婚戒指。"
  "謝謝你,盧克。
  哦,事情就是這樣的。她已經表了態,不呆能再挽回了。幾個星期之內,或不管還要多長時間,只要在教堂裡一公佈結婚者的姓名以徵求意見,她就將嫁給盧克·奧尼爾,她將要成為……盧克·奧尼爾太太了!多麼陌生啊!她為什麼要說同意呢?因為是他告訴我,我必須這樣,他說過我應該這樣做。可這是為什麼!?使他脫離危險嗎?為了保護他自己,或我嗎?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啊。有時候,我覺得我恨你……
  小汽車裡的那一幕讓人心驚肉跳,心緒紛亂。和上一次一點兒也不一樣。有許多美好而又令人驚恐的感覺。哦,他那雙手的觸摸!
  對於這樁新聞誰都沒有感到十分意外,至於反對,連想都沒想過。唯一讓他們吃驚的是,梅吉斬釘截鐵地拒絕把這事寫信告訴拉爾夫主教。她幾乎歇斯底里地拒絕了鮑勃認為他們應當邀請拉爾夫主教到德羅海達來,以及應當找個大房子舉行婚禮的主意。不,不,不!她衝著他們大喊大叫,梅吉是個說話從來不提高嗓門的人呀。顯然,她之所以發脾氣,是因為她希望他永遠不回來看他們;她的婚事是她自己的事。要是他毫無理由地到德羅海達來,因而失去了一般的禮貌的話,她就有責任不接待他,對此他是無話可說的。
  於是,菲答應在她的信中隻字不提此事。對事情應當這樣辦或是那樣辦,她似乎無所謂,對梅吉選擇一個什麼樣的丈夫好像也沒有興趣。管理象德羅海達這樣大的牧場佔用了她的全部時間,菲的紀錄就好像是一位能完完全全地描述出一個綿羊牧場生活的歷史學家,因為這些紀錄不僅僅是數字和分類帳。有關每一樣羊移動的記述十分嚴格。季節的變化,每日的天氣,甚至連史密斯太太每頓做的是什麼飯,都記錄了下來。1934年7月22日的日記記錄中寫著:晴,無雲,清晨溫度為34度。今日未做彌撒。鮑勃返回,傑克帶兩名牧工在莫琳巴,休吉帶牧工一人在西壩,比爾巴瑞爾將三歲的羊從布金趕到溫尼姆拉。3時,溫度升高,為85度。氣壓計穩定,為30.6英吋,西風;食譜:脆小牛肉,水煮土豆,胡蘿蔔和白菜,及葡萄乾布丁。梅格翰·克利裡將於8月25日,星期六,在基蘭博聖十字教堂與牧工盧克·奧尼爾先生結婚。晚9時,溫度為45度,下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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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11章

   
  盧克給梅吉買了一隻鑽石訂婚戒指。這只戒指很樸素但十分漂亮,兩顆四分之一克拉的鑽石嵌在一對白金心形底座上。8月25日,正午,在聖十字教堂進行了結婚預告儀式。儀式一結束,在帝國飯店舉行家宴。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自然也應邀參加了這個宴會。而梅吉堅持認為,她看不出詹斯和帕西從600英里以外的地方趕來參加一個他們並不真正明白的儀式有什麼意義,於是他們便被留在了悉尼。她已經收到了他們的賀信;詹斯的信很長,信筆寫來,充滿了孩子氣,而帕西的信只寫了"祝好運氣"四個字。當然,他們認識盧克,他們在假期曾和他一起騎著馬,奔馳在德羅海達的牧場之間。
  對梅吉執意要把婚事的規模搞得盡力能小,使史密斯太太大為傷心,她本來希望在德羅海達唯一的姑娘結婚之時,能看到彩旗飛揚,鑼鼓喧天,狂歡數日的場面。但是,梅吉甚至過份到連結婚禮服都不要穿的地步了;結婚時,她將穿一身日常的衣服,戴一頂普普通通的帽子,這些衣物以後可以兼做她旅行用的全副行頭。
  "親愛的,帶你到什麼地方去度蜜月,我已經定下來了。"星期日那天,在他們商定了婚禮的計劃之後,盧克滑坐到她對面的一把椅子上,說道。
  "哪兒?"
  "北昆士蘭州。你在裁縫那兒的時候,我和帝國酒吧的幾個傢伙聊了聊。他們跟我說,要是一個人身強力壯、幹活不怕吃苦的話,在那個甘蔗之鄉是可以賺到錢的。"
  "幹什麼呢?"
  "收割甘蔗。"
  "收割甘蔗?那可是苦活兒呀。"
  "不,你錯了。苦力身材不像白人收割工那樣高大,幹不了這活兒。此外,你也和我一樣清楚,澳大利亞的法律禁止輸入黑人或黃種人去幹苦工,也不許他們幹工資高於白人的活兒,免得把麵包從澳大利亞人的口中奪走。現在,短少收割工,付錢豐厚。身材高大,能夠割甘蔗的人還是不太多的。可是,我行,那個活兒難不倒我!"
  "這就是說,你想讓我們在北昆士蘭安家了,盧克?"
  "對。"
  她越過他的肩頭,穿過那排巨大的窗戶,凝望著德羅海達:那些魔鬼桉,那家內圈地,那遠方綿延不斷的樹林。不住在德羅海達!到某個拉爾夫主教永遠也找不到她的地方去,從此再也見不到他,無可改變地緊隨著坐在她對面的這個陌生人,可能永遠無法回來了……她那雙灰眼睛盯著盧克那生氣勃勃的、不耐煩的臉。她的那雙眼睛變得更漂亮了,但卻明明白白地充滿了淒槍。他只是感覺到了這一點,她沒有流淚,嘴唇或嘴角也沒有拉下來。可是,不管梅吉為什麼而悲傷,他並不在乎,因為他不打算讓她在他的生活中變成舉足輕重的人,以至於他還得為她擔憂發愁。人所公認,對於一個曾試圖娶多特·麥克弗森的男人來說,得到了梅吉真是額外佔了便宜。但是,她那令人愜意的身體和溫順的天性反倒使盧克的內心深處提高了警惕。沒有一個女人,哪怕是梅吉這樣漂亮的女人,足以對他產生支配的力量。
  於是,他定下心來,單刀直入地談到了心中的主要想法。有些時候,是得耍些手腕的,可在這件事上,玩手腕就不如直來直去了。
  "梅格翰,我是個老派的人。"他說。
  她盯著他,大惑不解。"是嗎?"她問道,可她的聲音卻在說:這有什麼關係?
  "是的,"他說道。"我相信,當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經婚的時候,女方所有的財產都應當歸男方所有。和舊時候嫁妝的辦法是一樣的。我知道你有一小筆錢,現在我告訴你,在結婚的時候,你得簽字,將它移交給我。在你仍然還是單身的時候,讓你知道我心中在想些什麼,並且決定你打算把它如何處理,是公平合理的。"
  梅吉壓根兒就沒有想過她將保持這筆錢。她只是簡簡單單地設想,一旦她結了婚,這筆錢就是盧克的,而不是她的了。除了受過高深教育,極有地位的女人而外,所有澳大利亞的女人都受過這種熏陶,認為她們多多少少算是她們男人的一項財產。而梅吉對此尤其有切身體會。爹爹總是支配著菲和他的孩子們。自從他死了以後,菲就把鮑勃當作他的繼承者,無所不從。男人擁有錢財、房屋、老婆和孩子。梅吉從來沒有對他的這種權力產生過疑問。
  "哦!"她驚呼道。"盧克,我不知道需要簽署什麼東西呀。我認為,我們一結婚,我的東西自然而然就歸你所有了。"
  "以前是這樣的,可是,當堪培拉那些愚蠢的傻瓜們給了婦女選舉權以後,這規矩便被廢止了。梅格翰,我希望咱們之間的任何事情都公平合理,所以,現在我就向你講明白事情將會怎樣。"
  她笑了起來。"好啦,盧克,我不在乎。"
  她的作法就像個老派的賢妻一樣;以前給嫁妝也沒有這麼痛快啊。"你有多少錢?"他問道。
  "眼下,有1萬4千鎊。每年我還可以拿到2000。"
  他打了個口哨。"1萬4千鎊!哎喲!這可是一大筆錢吶,梅格翰。最好讓我來替你照看著這筆錢。下個星期,咱們可以去見銀行經理,提醒我把將來的每一筆收入也都準確無誤地寫在我的名下。我不會動一個子兒,這你是知道的,這是以後用來購買牧場用的。以後的幾年裡,咱們倆得苦一場,把掙下的每一文錢都節省下來。好嗎?"
  她點了點頭。"好吧,盧克。"
  由於盧克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疏忽,險些使婚禮中途而廢。他不是一個天主教徒。當沃蒂神父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他驚恐萬狀地舉起了雙手。
  "仁慈的上帝啊,盧克,你怎麼不早一些告訴我呢?真的,老天作證,在舉行婚禮之前,我們要竭盡全力讓你皈依,並且給你作洗禮的!"
  盧克目瞪口呆地望著沃蒂神父,驚訝之極。"誰說過皈依的話,神父?我們都不是,過得挺痛快,不過,要是你發愁的話,隨便把我看成什麼人都行。但是,把我當作一名天主教徒,辦不到!"
  他們的申辯都是廢心機;盧克根本就不接受皈依的主意。"我從來不反對天主教或愛爾蘭自由邦,不過,我想天主教徒在愛爾蘭是很難混下去的。可我是個奧倫治人,而且不是個變節者。假如我是個天主教徒,而你想讓我皈依衛理公會1,我的回答也是一樣的。我反對當叛徒,我不會成為天主教徒的。因此,神父,你得把我和你的教民們區別對待,就是這麼回事。"
  1基督教(新教)衛斯裡新的教會是美國獨立以後,美國衛斯裡教派的教徒脫離聖公會而組成的獨立的教會。--譯注
  "那麼,你們不能結婚!"
  "為什麼不行?要是你不想讓我們結婚的話,我認為英國教會的牧師,或律師哈里·高夫不會反對我們的婚姻。"
  菲不痛快地笑了笑!她想起了她和帕迪與一個教士之間發生過的那些不幸的意外事件。而她平息了那場衝突。
  "可是,盧克,我必須在教堂裡結婚!"梅吉驚恐地抗議道。"要是不的話,我就要背著罪孽生活了!"
  "哦,就我所知,在罪孽中生活也比變節好得多。"盧克說道,有時,他是個僅人費解的、充滿了矛盾的人;就像極力要得到梅吉的錢那樣,那種魯莽、執拗的脾氣使他不肯稍讓半步。
  "喂,結束這種愚蠢爭執!"菲沒有衝著盧克而是衝著教士說道。"按照帕迪和我的那種做法辦,結束這場爭論吧!要是托馬斯神父不願意玷污他的教堂,他可以在神父宅邸為你們舉行婚禮!"
  大家全都驚訝錯愕地盯著她,不過,這倒確實是一著妙棋。沃特金神父讓步了,同意在神父宅邸給他們舉行婚禮,儘管他拒絕為結婚戒指祝福。
  教會的不完全的認可使梅吉覺得她犯下了罪孽,不過,還不至於糟到要下地獄。神父宅邸的女管家、足智多謀的老安妮想盡了一些辦法把漢蒂神父的書房裝飾得盡量與教堂一樣,擺上了幾大花瓶鮮花和許多黃銅燭台。但這是一個讓人心裡不痛快的儀式,氣鼓鼓的教使大家覺得,他只是為了避免在別處舉行世俗婚禮的窘迫局面,才進行這次結婚儀式的。既沒有作婚禮彌撒,也沒有祝福。
  不管怎麼樣,事情好歹算是辦完了。梅吉成了盧克·奧尼爾太太。到目前為止,離原定是達北昆士蘭和度蜜月的時間已經稍微有些遲了。盧克拒絕在飯店度過星期六之夜,因為他要趕星期日從貢的維底到布裡斯班的郵政列車的支線火車;這趟車每週只有在星期六夜裡才開一班。這趟郵政列車將在星期一準時將他們帶到布裡斯班,趕上去凱恩斯的快車。
  貢的維底的火車擁擠不堪,沒有一個能讓人不受干擾的地方。
  他們坐了整整一夜,因為這趟車沒有掛臥鋪車廂。一小時又一小時,列車毫無規律地、牢騷滿腹地奔馳著。每當機車司機覺得該給自己來一鐵罐茶的時候,或讓一群羊沿著鐵路漫步的時候,或和另一個司機扯皮的時候,便讓列車沒完沒了地停在那裡。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把貢的維底念成甘的維底,但又不願意按這樣拼寫呢?"梅吉閒極無聊地問道。他們在那幢按制度漆成的、糟糕透頂的綠色候車室裡等候著,候車室裡擺著黑色的長椅。這裡是貢的維底在星期日時唯一開門的地方。可憐的梅吉,她很緊張,心裡忐忑不安。
  "我怎麼能知道?"盧克歎了口氣,他不想說話,一個心眼想快點兒訂立幹活的合同。由於這天是星期日,他們連一杯茶都搞不到;直到星期一早晨郵車到達而裡斯班吃早餐的時候,他們才有機會填滿了他們的轆轆飢腸,解了解乾渴。而裡斯班之後便是南布裡斯車站。他們慢慢地穿過座城市,來到羅馬街車站,搭上了去凱恩斯的火車。在這裡,梅吉發現盧克訂了兩張二等車的硬板座票。
  "盧克,咱們並不短錢用吶!"她疲憊而又惱火地說道。"要是你忘記在銀行裡取些錢的話,我的錢包裡還有鮑勃給我的一百鎊。你幹嘛不買一等臥鋪票呢?"
  他驚訝地低頭望著她。"可是,到鄧洛伊只有三天三夜的路啊!咱們倆都年輕力壯,身體健康,為什麼要花錢坐臥鋪呢!在火車上待一會兒死不了,梅格翰!你要明白,你嫁的是個普普通通的、老練的幹活的人,不是一個該死的牧羊場主。到時候了!"
  於是,梅吉便在盧克為他搶佔的一個靠窗子的座位上頹然坐下,用手托著發著抖的下巴,望著窗外;這樣,盧克就不會發現她已經是淚水盈眶了。他對她講話就像對一個沒有責任感的孩子一樣,她開始懷疑,他是否確確實實是這樣看待她的了。她心裡產生了反抗的情緒,但這情緒只是微微露頭;她的強烈的驕傲感不能容忍這種無理的責備。然而,她卻暗自想,她是這個人的妻子,也許他對這個新情況還不習慣呢。得給他時間。他們將要住在一起,她要為他做飯、補衣、照料他,給他生兒育女,做他的好妻子。看看爹爹是怎樣賞識媽,是怎樣崇拜她的吧。得給盧克時間。
  他們將要去一個叫作鄧洛伊的鎮子,離沿昆士蘭海岸線而行的鐵路北端的凱恩斯只差50英里。他們在3英尺6英吋寬的窄軌鐵路上前後顫簸搖晃了數千英里。車廂裡的每個座位上都有人坐著,沒有機會躺一躺,或舒展一下身子。儘管這地方村落比基裡地區要稠密得多,更加豐富多彩,但是她怎麼也提不起對這個地方的興趣來。
  她的頭在痛,吃不下東西。暑熱難當,比基裡任何一次暑熱都要厲害。那件可愛的、粉的結婚服裝被窗口吹進來的煤煙弄得污穢不堪,皮膚被無法蒸發的汗水弄得粘乎乎的;而比身體上的不舒服更令人煩惱的是,她幾乎是在恨盧克了。顯然,旅行根本沒有使他感到疲勞或不舒服;他悠然自得地坐在那裡和兩個去卡德韋爾的男人扯山海經。他只是在站起來,這不在意在從她蜷縮著的身上俯向窗口時,才往她這邊瞟一眼。他把一份捲起來的報紙向那些站在鐵道邊上的、急於瞭解時局大事的人扔了過去,那些人手執鋼錘子,衣衫襤褸。他喊道:
  "報紙!報紙!"
  "是保養鐵路的養路工。"他又坐下時,解釋道。這是他頭一次這樣。
  看來,他認為她和他一樣感覺旅途愉快,舒適自在,以為飛掠而過的濱海平原讓她入迷了。然而她卻神若無睹地望著這片平原。在她沒有真正踏上它之前,她討厭這平原。
  在卡德韋爾,那兩個男人下了車。盧克穿過車站前的道路,到賣油煎魚加炸土豆的鋪裡,帶回了一個用新報紙包著的包。
  "親愛的梅格翰,他們說,卡德韋爾的魚非得親口嘗嘗才能知道其中的妙處。這是世界上最好的魚。喂,來點兒。這是你嘗的第一口地道的昆士蘭食品。告訴你吧,沒有比昆士蘭再好的地方啦。"
  梅吉瞥了一眼那一塊塊浸著奶油的、油膩膩的魚,用手絹摀住了嘴,快步向廁所跑去。他在過道裡等著,過了一會兒,她走了出來,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怎麼啦?你覺得不舒服嗎?"
  "咱們一離開貢的維底,我就覺得不好受了。"
  "老天爺呀!你幹嘛不對我說呢?"
  "你為什麼沒發覺呢?"
  "在我看來,你沒啥事兒呀。"
  "還有多遠才能到?"她讓步了,問道。
  "三到六個小時,也許長點兒,也許短點兒。在這個地方,他們不怎麼按時刻表行車。現在那些傢伙們已經走了,有不少空地方,你躺下吧,把腳丫子放在我的膝蓋上。"
  "哦,別象對孩子那樣跟我說話!"她厲聲說道。"要是他們早兩天在邦達伯格下車的話,就好多了!"
  "喂,梅格翰,拿出點兒精神來!快到了。過了圖裡和因尼斯費爾就到鄧洛伊了。"
  時近傍晚一他們走下了火車。梅吉使勁抓著盧克的胳臂,她心性高傲,不肯防認自己已經無法正常走路了。他向站長打聽到了一家接待幹活人的旅店,然後提起他們的箱子,向站外的街道走去。梅吉跟在他身後,像喝醉了酒似的搖搖晃晃。
  "只要走到這條街那一邊的盡頭就行了,"他安慰道。"就是那個白色的二層樓房。"
  雖然他們的房間很小,擺滿了許多維多利亞時代的傢俱。顯得有些擁擠,但在梅吉看來就是賽天堂了。她一頭倒在了雙人床的邊上。
  "親愛的,吃飯前先躺一會兒。我到外面找找路標去。"他說著,便溜溜躂達地走出了房間,看上去就像他們結婚的那天早晨一樣生氣勃勃,悠然自得。那天是星期六,而今天已經是星期三傍晚了;整整在喧鬧的、紙煙和煤煙令人窒息的車裡坐了五天。
  當卡卡作響的火車鋼輪走過鐵軌連接點的時候,床就在單調地搖動著,可是,梅吉卻欣然地撲在枕頭上,蒙頭沉沉睡去。
  有人把她的鞋和長統襪脫了下來,給她蓋上了一條被單;梅吉被驚醒了,睜開眼四下看了看。盧克坐在窗架上,跨起一條腿,正在抽著煙。她一動,他便回過頭來,望著她,他笑了。
  "你是個多好的新娘啊!我正在這兒盼著度我的蜜月,可我的老婆卻倒頭睡了差不多兩天!當我叫不醒你的時候,我還真有點兒擔心呢。不過,這店老闆說,乘火車旅行和這種潮氣就能把女人折騰成這樣。他說,只要讓你把疲勞睡過去就行了。現在你覺得怎麼樣?"
  她身子發僵地坐了起來,伸了伸胳臂,打著哈欠。"我覺得好多了,謝謝你。哦,盧克!我知道我年輕力壯,可我是個女人啊!我不能像你這樣受這種身體上的折磨。"
  他走了過來,坐在床沿上,用一種頗為動人的、後悔的姿態,撫摩著她的胳膊。"對不起,梅格翰。真是對不住。我沒有想到你是一個女人。對身邊帶著妻子還不習慣,就是這麼回事。你生氣嗎?寶貝兒?"
  "我餓了。你沒想到,自從上次吃過東西到現在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嗎?"
  "那你幹嘛不洗個澡,穿上一套新衣服,到外面瞧瞧鄧洛伊呢?"
  客店的隔壁是一家中國餐館,在那裡,盧克讓梅吉有生以來頭一次嘗到了東方食品。她餓壞了,什麼東西都會覺得好吃的,可是,這種吃食卻特別鮮美可口。她也顧不上那菜餚是老鼠尾巴做的,還是魚翅或雞鴨肚做的了。在基蘭博就有這樣風言風語傳說,那裡只有一家希臘人開的館子,賣牛排和油煎土豆片。盧克從店裡帶來了幾瓶兩夸脫1裝的啤酒,非要她喝一杯不可,儘管她不喜歡喝啤酒。
  1一夸脫,英制合1.136升,美制合0.946升。--譯注
  "先喝點兒水就沒事了,"他建議道。"啤酒不會讓你身上發軟的。"
  飯後,他挽著她的胳臂,趾高氣揚地在鄧洛伊鎮上散著步,就好像他擁有這個鎮子似的;另一方面,盧克是個天生的昆士蘭人,鄧洛伊是個多好的地方啊!它的外貌和特點與西部的城鎮迥然不同。也許它的規模和基裡差不多,但是,走在一條主要街道上卻永遠不會看到那雜亂無章的建築。鄧洛伊是井井有條地建成的一個方形市鎮,所有的店舖和房屋都漆成了白色,而不是棕色。窗戶上都裝著垂直的木氣窗,大概是為了通風;凡是可能的地方,都省去了房頂。就說那座電影院吧,裡面有一個銀幕,有帶氣窗的牆,一排排船上用的帆布桌椅,但卻完全沒有頂棚。
  鎮子的四周有一片名副其實的叢林。到處都纏繞著葡萄籐和爬山虎--盤上了樁柱,爬滿了房頂,攀附著牆壁。樹木隨隨便便地長在道路的中間,或者把房子建在樹林的周圍,也可能樹就從房子中間長出來。要想說清樹木或人們的住宅孰先孰後,是根本辦不到的。給人壓倒一切的印象是,一切植物都在毫無控制地、蓬蓬勃勃地生長著。椰子樹比德羅海達的魔鬼桉還要高大,還要挺拔,樹葉在深遠的、令人目眩的藍天下擺動著;在梅吉看來,這裡到處都閃動著強烈的色彩。這裡沒有棕灰色的土地。每一種樹似乎都花朵纍纍--紫紅、橙黃、鮮紅、淺粉、瑩藍、雪白。
  這裡有許多中國人,他們穿著黑綢褲,黑白相間的小鞋,白色的短襪,馬褂領的襯衫,背後拖著一條豬尾。男男女女長得都十分相像,梅吉發現要說出誰是男,誰是女,非常困難。整個城鎮的經濟命脈似乎都掌握在中國人的手裡。這裡有一家比基裡任何一個商店都要貨豐物盈的百貨店。店名是中國名字,招牌上寫著:阿王百貨店。
  所有的房子都建在很高的木基樁上,就像德羅海達的那幢牧工頭住寬一樣。盧克解釋說,這是為了最大限度載獲得周圍的空氣,並且保證在建成後一年不生白蟻。在每一根樁子的頂部,都有一塊邊緣下折的馬口鐵皮;白蟻的身子中間無法彎曲,這樣,它們就無法爬過馬口鐵護板,進入房屋本身的木頭了。當然,它們盡情受用那些木樁,不過,當一根木樁朽了的時候,可以把它取走,代之以新的木樁。比起建造新房屋來,這方法既方便又省錢。大多數花園都像是叢林,長著竹子和棕櫚,彷彿居民們已經放棄保護植物的條理了。
  那些男人和女人使她感到厭惡。和盧克一起去吃飯和散步的時候,她按照習慣穿上了高跟鞋,長絲襪,緞子長襯衣和輕飄飄的,帶腰帶的半截袖綢外衣。她頭上戴著一頂大草帽,手上戴著手套。最讓她惱火的是,由於人們盯著她的那種眼光使她產生的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她是個衣著不合時宜的人!
  男人都是赤腳露背,其中大多數都袒胸露懷,除了土黃色的卡其布短褲之外,什麼都不穿;少數遮蓋著胸膛的人穿的不是襯衫,而是運動員式的背心。女人們更糟糕。少數僅馬馬虎虎地穿著棉布衣服,顯然,她們把內衣全部省去了。她們不穿長襯衣,腳上馬虎邋遢地蹬著便鞋。但大多數女人都穿著短襯衫,赤著腳,這種無袖的襯衫不雅觀地遮著乳房。鄧洛伊是個開化的鎮子。不是個窮困的海灘。但在這裡,土生土長的白人居民不知羞恥地光著身子。四處閒逛著,中國人反而穿得要好一些。
  到處都是自行車,成百上千的;汽車很少,根本看不到馬。是啊,和基裡大不一樣。這裡天氣很熱,熱不可耐。他們路過一隻溫度計,上面令人難以置信地僅僅指在華氏90度上;而基裡有115度,可好像比這裡涼快得多。梅吉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凝固的氣體中走動著,呼吸的時候,覺得肺裡充滿了水。
  "盧克,我受不了啦!求求你。咱們回去好嗎?"還沒走到一英里,她就氣喘吁吁了。
  "要是你想回,就回去吧。你覺得潮氣逼人吧。不論冬夏,這裡的濕度很少低於百分之九十,溫度很少低於85度或高於95度。季節的變化很不顯著,可是在夏天大暑的時候,季風能使濕度高進百分之百。"
  "夏天下雨,冬天不下雨?"
  "一年到頭都下雨。季風總是光臨此地,不刮季風的時候,就換成了東南風。東南風也帶來許多雨水。鄧洛伊的年降雨量在100英吋到300英吋之間。"
  一年下三百英吋的雨!老天要是給可憐的基裡開恩下上50英吋的雨,人們就欣喜若狂了,然而離基裡2000英里的此地竟多達300英吋。
  "夜裡也不涼快嗎?"他們到了客店之後,梅吉問道;比起這種蒸汽浴來,基裡炎熱的夜晚又是可以忍受的了。
  "不太涼快。你會習慣的。"他打開了他們房間的門,轉過身站在那裡,讓她進去。"我要到酒吧間喝啤酒去,不過,一個半小時後就回來。這段時間對你來說應當是綽綽有餘了。"
  她吃了一驚,匆匆地看了看他的臉。"是的,盧克。"
  鄧洛伊地處南緯17度,因此,夜幕是在驟然之間降臨的;前一分鐘,太陽好像剛剛西沉,後一分鐘濃重的夜色便籠罩了大地,但手不見五指了。天氣暖洋洋的。盧克回來的時候,梅吉已經熄了燈,躺在床上,被單拉在下巴下。他笑著伸出手去,把被單從她身上揭去,扔在了地板上。
  "天夠熱的,親愛的!咱們不需要被單。
  她能聽見他在四處走動著,隱隱地能看見他正在脫衣的身影。"我把你的睡衣放在梳妝台上了。"她低低地說道。
  "睡衣?這種天穿那個?我知道,在基裡,他們對男人不穿睡衣的想法會感到意外,可這兒是鄧洛伊!你真的穿著睡衣嗎?"
  "是的。"
  "那就脫掉吧,不管怎麼說,這該死的東西只會成為累贅。"
  梅吉笨手笨腳地設法脫下了那件上等細布做的睡衣,為了她的新婚之夜,史密斯太太好心好意地在上面繡了花。謝天謝地,屋裡很黑,他看不見她。他說得對,光著身子躺著,讓敞開的氣窗裡吹進的微風輕輕指著她的全身,要涼快得多。但是,一想到另一個熱乎乎的身體要和她躺在一張床上,未免有些掃興。
  床上的彈簧吱吱嘎嘎地響著;梅吉感到那潮乎乎的皮膚挨著了她的胳臂,她嚇了一跳。他側過身來,將她拉到懷裡,吻著她。起初,她順從地躺著,竭力不去想那張開的嘴和那伸將過來的、粗野的舌頭,但隨後她就開始往外掙了。她不想緊貼著那熱乎乎的身體,不想接吻,不想要盧克。這和從魯德納·胡尼施回來的那天夜裡在羅爾斯汽車中的滋味一點兒也不一樣。她似乎在他身上根本就看不到為她著想的意思。他身體的一部分強行壓著她的大腿,與此同時一隻手--那手上的指甲厚硬、尖銳--從她的臀部中間插了進去。她的害怕變成了恐懼,但是他身體的力量和決心把她制服了。他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她的心情。突然,他放開了她,坐了起來,似乎在他自己的身摸索著,猛地拉下了什麼東西……
  梅吉又累又疼,一動就痛極難忍。她磨磨蹭蹭地測過身去,背對著盧克,撲在枕頭上飲泣著。她睡不著覺,儘管盧克睡得很熟。她那戰戰兢兢的微動連他呼吸的節奏都沒有影響。他睡覺沒那麼多毛病,很老實,既不打鼾,也不來回翻身。在她等待黎明來臨的時候,她想道,倘若事情僅僅是一起躺躺的話,也許她會發現他倒是個好伴兒。黎明就像黑夜一樣迅速而又令人悲哀地來臨了;聽不到雄雞報曉聲,以及另外那些喚醒德羅海達的羊叫、馬嘶、豬哼和狗吠。這似乎有些奇怪。
  盧克醒了,他轉過身來。她覺得他在吻著她的肩膀,她已經如此疲乏,渴念故土,忘記了羞怯,顧不上蓋住自己的身體。
  "喂,梅格翰,讓咱瞧瞧你,"他命令道,一隻手放在她的臀上。"轉過來,就像個聽話的小姑娘一樣。"
  今天早晨沒有什麼要緊事。梅吉轉過身來,畏畏縮縮的,躺在那裡呆滯地望著他。"我不喜歡梅格翰這個名字,"她說道,這是她唯一能想出的抗辯。"我實在希望你叫我梅吉。"
  "我不喜歡梅吉這個名字。不過,要是你真這樣討厭梅格翰這個名字的話,我就管你叫梅格好啦。"他那目不轉睛的眼光如醉如癡地上下看著她的身體。"你的線條多好啊。"……
  "我已經給你找到了一個工作。"在客店的餐廳裡吃早飯的時候,盧克說道。
  "什麼?在我還沒有來得及給咱們安排一個舒適的家之前嗎,盧克?在我們甚至還沒有一個家之前嗎?"
  "咱們租一幢房子毫無用處,梅格。我要去割甘蔗,一切都安排好了。昆士蘭州最好的蔗工幫是一個叫阿恩·斯溫林的傢伙領導的,這個蔗工幫裡有瑞典人、波蘭人和愛爾蘭人。你在旅途後蒙頭大睡的時候,我已經見他了。他是個矮個子,願意考察我一下。也就是說,我要和他們一起住在工棚裡。我們一個星期割六天,從日出到日落。不僅如此,我們還得在海岸地區來來去去,不管哪兒有活兒都得去。我掙多少錢,要看我能割多少甘蔗。要是我割得和阿恩的那幫人一樣好,一個星期我就能掙回20鎊!20鎊一星期呀!你能想像得出那是什麼勁頭嗎?"
  "盧克,你是想對我說,我們將不住在一起嗎?"
  "不住在一起,梅格!那些男人不會讓一個女人呆在工棚裡的。你獨自一個占一幢房子有什麼用呢?你最好也去工作,這都是為了給咱們的牧場攢錢吶。"
  "可我住在哪兒呢?我能幹什麼活兒呢?這裡也沒有牲口可放。"
  "是啊,太可惜了。這就是為什麼我給你找個住在僱主家的工作,梅格,你將免費用餐,我就用不著花錢養活你了。你到黑米爾霍克去當女管家,那是路德維格·穆勒的地方。他是這個地區最大的甘蔗老闆,他老婆是個病人,沒法親自管家。明天早晨我就帶你到那兒去。"
  "可我什麼時候能見你呢,盧克?"
  "星期天。路迪1明白你是個結過婚的人,要是你星期日不在的話,他不會介意的。"
  1路德維格的暱稱。--譯注
  "哦!你當然是把事情安排得叫你心滿意足了,對嗎?"
  "我想是的。哦,梅格,我們就要發財啦!我們要苦幹一場,節省每一分錢。我們能在西昆士蘭給自己買一片最好的牧場,這個日子不久了,我從基裡的銀行裡提取了1萬4千鎊,第一年能有2000鎊的利錢,咱們每年還能掙1萬3千英鎊。不會太久的,親愛的,我保證。為了我而默默地忍受吧,嗯?現在咱們幹得越苦,也就意味著你能越早地看到你自己的廚房,這種時候,為什麼要躲在一幢租來的房子裡呢?"
  "如果這就是你的願望,"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錢包。"盧克,你要拿走我的那幾百鎊嗎?"
  "我把它存到銀行裡去了,你不能把錢帶在身邊,梅格。"
  "可是你一個不剩地都拿走了!我分文不名了!我花錢該怎麼辦呀?"
  "你為什麼還想花錢呢?上午你就要到黑米爾霍克了。而在那裡你什麼都用不著花。客店的帳我會付的。該是你明白你嫁的是個幹活人的時候了,梅格。你已經不是個花錢如流水的、嬌生慣養的牧羊場主的女兒了。穆勒將直接把你的工資記在我的銀行帳戶上,和我的錢存在一起。我自己也不花錢,梅格,這你是知道的。這筆錢咱們倆都不碰一碰,因為這是為了咱們的將來,咱們的牧場。"
  "好吧,我明白。我是個聰明人,盧克。不過,要是我懷了孩子該怎麼辦呀?"
  有那麼一會兒,他打算告訴她實話,即在牧場沒有成為實際之前是不會有孩子的;可是,她臉上的某種神態使他決定不告訴她了。
  "唔,船到橋前自然直,好嘛?在沒有買到牧場之前,我寧願不要孩子,所以,咱們就盼著沒有孩子吧。"
  沒有家,沒有錢,沒有孩子,沒有丈夫去幹那種事了。梅吉笑了起來。盧克靠向她,舉起了他的茶杯來了一句祝詞。
  "為如意袋1乾杯。"他說道。
  1避孕套的俗稱。--譯注
  上午,他們坐當地的公共汽車到黑米爾霍克去了。那輛破舊的福特車窗上沒玻璃,只能乘12個人。梅吉覺得好多了,因為,當她只讓盧克吻她的乳房的時候,他就饒過她了,而且他似乎和喜歡那種可怕的事一樣喜歡這樣。她想要孩子時,心急火燎,可她勇氣不足。興許,就這樣也已經有孩子了,她無須為此再煩惱了,除非她還想再孩子。她目光閃閃地望了望周圍,汽車沿著紅色的、骯髒的道路光光作響地奔馳著。
  這一帶鄉村和基裡判然兩樣,讓人透不過氣來。她不得不承認,這裡有一種基裡所不具有的壯觀、美麗。一望便知,這裡不缺水。土壤是鮮明如血的鮮紅色,在休耕的田畦裡的甘蔗正好和土壤的顏色截然相反:與盧克胳膊一般粗獷的、紫紅色的蔗稈上,晃動著15或20英吋長的、綠油油的葉子。盧克熱烈非凡地說,世界上任何地方的甘蔗都沒有這裡的長得高,含糖量多,它的產量是已知最高的。那鮮紅的土壤層厚達100多英尺,土壤含有多種豐富的養料,尤其是考慮到降雨量,甘蔗是非長得其好無比不可的。而且,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像這裡一樣,僱用白人來收割。這些白人都幹勁十足,拚命想掙錢。
  "看來你對街頭演說倒很在行,盧克。"梅吉挖苦地說道。
  他斜瞟了她一眼,感到很意外,但是他忍住了,沒說什麼,因為公共汽車停在了路邊,該他們下車了。
  黑米爾霍克是山頂上的一幢很大的白房子,周圍長滿了椰子樹、香蕉樹以及較矮的、美麗的棕櫚樹。它那向外張開的、大扇子似的葉子宛如孔雀的尾毛;一片40英尺高的竹林朱住了最令人頭疼的西北季風;儘管那房子坐落在山頂上,但它的下面,仍然支著15英尺的木樁。
  盧克扛著她的箱子,梅吉在他的身邊吃力地沿著紅土路爬著,氣喘吁吁。她依然穿著那雙正正規規的鞋和長統襪,帽子萎靡不振地扣在頭上。那位甘蔗大王不在家,但是,在他們拾級而上的時候,他的太太卻架著兩拐迎到了外面的廊子裡。她笑容滿面;梅吉一看到那張慈祥和藹的臉,便馬上覺得好了。
  "請進,請進!"她帶著濃重的澳大利亞口音說道。
  梅吉本來以為會聽到一口德國腔呢,所以現在她心裡感到無限快慰。盧克放下箱子,在那位太太從木拐木上騰出右手以後,和她握了握手,然後,便急急忙忙地腳步呼呼地下了台階,趕回程的汽車去了。阿恩·斯溫森十點鐘要在客店外面帶他走呢。
  "你叫什麼名字,奧尼爾太太?"
  "梅吉。"
  "哦,好名字。我叫安妮,我寧願讓你叫我安妮。自從一個月前我的女兒離開我以後,真是孤獨寂寞啊。不過,要找個好管家很不容易,所以我就自己對付著干。這裡只有我和路迪要照顧,我們沒有孩子。我希望你願意和我們住在一塊兒,梅吉。"
  "我相信會的,穆勒--安妮太太。"
  "我帶你看看你的房間去吧。你對付得了這只箱子嗎?恐怕我扛東西不太行。"
  就像這幢房子的其他部分一樣,這個房子陳設簡樸,但這是這幢房中唯一的一間可以不受那道防風林的阻礙而能遠眺的房間。這房間和起居室共有一條外廊。在梅吉看來,那間擺著籐傢俱缺少窗簾之類紡織物的地起居室似乎顯得空蕩蕩的。
  "在這裡穿絲絨或印花棉布的衣服太熱了,"安妮解釋道。"我們只用籐條傢俱,並且在看得過去的情況下,盡可能穿得少。我不得不教教你,不然你會活不下去的。你穿得太多啦。"
  她自己穿的是一件開領很低的無袖汁衫和一條很短的短褲,短褲下面是她那雙可憐的、扭曲的腿,步履蹣跚。在說服盧克給她買新衣服之前,梅吉只好問安妮借衣服,她很快就找到了相類似的衣服,她不得不解釋手中無錢,這是件丟臉的事。可是,這樣丟一下臉至少可以解脫她短衣少穿的窘境。
  "唔,你穿我的短褲肯定比我要好看。"安妮說道。她繼續發表她那輕鬆活潑的宏論。路同會給你弄為木柴的,你用不著自己去劈或者,把木柴拖上台階。我希望咱們能像鄧尼1附近的那些地方一樣用上電爐;政府的動作慢透了。也許來年電線能架到黑米爾霍克,但是在那之前,恐怕還得用這種可怕的老式火爐。不過,你等著吧,梅吉!只要他們給電,咱們就有電爐子,電燈和電冰箱用了。"
  1鄧洛伊的簡稱--譯注
  "我對沒有這些東西過日子已經習慣了。"
  "是啊。可是你來的那地方,熱天的時候很乾燥。這裡就糟得多啦,我只是怕你的健康受到損害。對那些不是此地出生、遷居這裡的女人,常常會這樣的;血液會受某些影響。你知道,我們這地方和南邊的孟買、北邊的仰光在同一緯度上;除了在本地出生,人或牲口都適應不了這地方。"她微笑著。"哦,已經把你請到,真是太好了!我和你會過得愉快的!你喜歡讀書嗎?我和路迪有讀書癖。"
  梅吉臉上放出光來。"哦,我喜歡讀書!"
  "好極啦!你會感到很滿足,不會想念你那漂亮的丈夫了。"
  梅吉沒有回答。想念盧克?他長得漂亮嗎?她想,倘若她從此再也不見到他,她倒會十分快活的。他除了是她的丈夫外,法律規定,她必須和他一起生活。她是心苦情願地走進這種生活的,除了她自己以外,誰也怨不得。也許,當掙足了錢。西昆士蘭的牧場成為了現實的進候,就到了盧克和她在一起生活的時候了,安家立業。互相瞭解,相敬如賓。
  他不是個壞人,或者說不像是個壞人,只是他獨身已久,不知道該怎麼和另外一個人共同生活罷了。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冷酷地追求著一個專一的目標。百折不回。他想得到的是一種具體的東西,縱使是一個夢想也罷;經過不懈的努力和艱苦的犧牲,肯定會得到實實在在的報答。為此,人們得尊敬他。她片刻也沒想過,他會花錢讓她過得豪華舒適,他是說話算數的。錢將留在銀行裡。
  麻煩的是,他沒有時間。也不願意去理解一個女人。他似乎不知道女人是有區別的,需要他所不需要的東西,正如他所需要的東西她不需要一樣。哦,這可能很糟糕。他也許會比安妮·穆勒更冷酷地、更欠缺考慮地讓她去幹活兒的。在這個山頂上,她反倒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哦,可是這裡和德羅海達太不一樣了!
  她們巡視完了這幢房子,一起站在起居室的外廊上,眺望著黑米爾霍克。剛才的那種思緒又突然湧上心頭。大片的甘蔗人們無法把它稱之為圍場,因為它的範圍很小,一眼可以望盡,隨風搖擺,一派茂盛,不停地閃著光,呈現出雨水沖刷後的翠綠。蔗田從一個長長的斜坡上一直連綿逶迤到一條叢林莽莽的大河岸上,這條河比巴溫河要寬得多。在河流的遠處,又重新出現了蔗田,而令人不快的綠色和紫色的蔗稈雜然相處,一方一方經過精耕的田地一直延伸到一座大山的腳下,接著又是一片叢林。遠方,在這座山峰的後面,聳立著另外一些山峰,在遙遠的地方呈現出淡紫色、藍色的天空比基裡瑰麗、深遠,飄過一團團濃雲,整個色調顯得生氣盎然,非常熱烈。
  "那是巴特萊·弗裡爾山,"安妮指著那座孤零零的山峰說道。"海拔6000英尺。他們說它蘊藏著豐富的錫礦,可是,因為叢林密佈,無法開採。"
  隨著令人氣悶的、徐徐吹動的風飄來一股強烈的、令人作嘔的惡臭,自從梅吉下火車以來,她的嗅覺就一直沒閒著過。這氣味像是一股朽爛的味道,便又不完全像,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甜絲絲的味道,四處瀰漫著,簡直可以觸摸得到,不管風吹得多猛,似乎也無法使這種氣味減少。
  "你聞到的是糖蜜味兒,"安妮注意到梅吉的鼻子在翕動著,便說道。她點燃了一支機制的阿戴茲香煙。
  "這味道讓人噁心。"
  "我知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抽煙。不過,在某種長度上你會習慣它的,儘管大部分氣味永遠也不會消失。日復一日,這裡永遠有糖蜜味兒。"
  "河邊那個有黑煙囪的建築物是什麼?"
  "那是工場。那是把甘蔗加工成原糖。剩下的東西,就是殘留有糖份的干剩餘物,就叫作蔗渣。原糖和蔗渣被送到南方的悉尼,作進一步提純。從原糖裡,他們提煉出糖漿、糖蜜、紅糖、白糖、金色糖汁和流汁葡萄糖。蔗渣用來製造成象梅索奈特1那樣的建築纖維板。什麼都不會浪費的,一點兒都不會浪費。這就是為什麼在這次經濟蕭條中,種甘蔗依然是一種很賺錢的買賣。"
  1這是一種用作絕緣體的纖維板的商標名。--譯注
  阿恩·斯溫森身高6英尺2英吋,和盧克一樣高,而且同樣清秀。他那裸露的身體由於終年暴露在陽光下面變成了深棕色,滿頭都是粗密的金黃色卷髮;那出色的瑞典人特徵與盧克的特點如此相以,從中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出在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的血管裡滲透著多少斯堪的納維亞人的血液。
  盧克已經脫去了厚毛頭布褲和白襯衫,穿上了短褲。他和阿恩登上了一輛陳舊的、呼哧直喘的T型通用卡車,動身到那幫正在貢底1附近割甘蔗的人那裡去了。他隨身帶著的那輛舊貨店買來的自行車和他的箱子一起放在車廂上。他渴望開始幹活兒。1貢的維底的簡稱。--譯注
  那些人從一清早就開始割甘蔗,盧克跟在阿恩身邊出現在工棚方向的時候,他們連頭都沒抬。割甘蔗時穿戴的工作服是短褲、靴子、厚毛襪和帆布帽。盧克瞇起眼睛,盯著那些正在苦幹的人。這是一幅奇特的景象。他們從頭到腳都是漆黑的污垢,汗水在胸膛上、腫臂上和後背上開出了粉紅色的細道。
  "這是甘蔗上的煙垢和糞肥弄的,"阿恩解釋道。"在收割之前,我們得燒一燒這些甘蔗。"
  他彎腰拾起兩件工具,給了盧克一件,他自己拿著一件。"這是甘蔗刀,"他說著,舉起了他那把砍刀。"他就用這個割甘蔗。要是你知道怎麼用的話,使起來很容易。"他露齒一笑,做起了示範,使那把刀看上比它表面的樣子要容易用得多。
  盧克望著手中握著的那把毫無光澤的傢伙,這東西和西印度的甘蔗砍刀截然不同。它是逐漸展寬成一個大三角形,而不是逐漸收縮成一個尖;它有兩個刃端,其中一端有一個令人厭惡的彎鉤,就像公雞的後爪。
  "對北昆士蘭的甘蔗來說,西印度的那種砍刀太小了,"阿恩停止了他的示範,說道。"你會發現,這是一種合用的傢伙,要讓它保持鋒利,祝你好運氣。"
  他走到了自己分管的那一段,留下盧克在那裡躊躇不決地站了一會兒。隨後,他聳了聳肩膀,開始幹起活來。幾分鐘之內,他便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讓奴隸和那些頭腦簡單得不知道還有其他更容易一些的謀生方式的人種使用這種工具了;和剪羊毛一樣,他帶著一種諷刺性的幽默想道。彎腰,砍劈,直腰,牢牢地抓住那不好控制的、頭重腳輕的甘蔗捆,從頭往上一揪,劈掉葉子,有條不紊地放成一堆,再接再割另一束甘蔗稈。彎腰、砍劈、劈葉,將它放到那一塊上去……
  許多毒蟲害獸和甘蔗一起生長著:老鼠、袋狸、蟑螂、癩蛤蟆、蜘蛛、蚊子、黃蜂、蒼蠅和蜜蜂。各種各樣毒咬痛螫的東西,無所不有。因此,蔗工們要先燒一燒甘蔗,寧願把翠綠的、生氣勃勃的甘蔗糟踐得一塌糊塗,在幹活的時候被那燒焦的莊稼弄得身上骯髒不堪。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不免被咬、被螫、被割破。要不是盧克穿著一雙靴子的話,他的那雙腳就比手更糟糕了。但沒有一個蔗工戴手套。手套會使人的速度慢下來,在這個行當中,時間就是金錢。此外,手套太女人氣了。
  日落時分,阿恩命令收工,並走過來,看看盧克的進展如何。
  "嘿,好夥計!"他拍著盧克的後背,喊道。"五噸,頭一天就不賴了!"
  回工棚的路並不遠,可是,熱帶的黑夜來得真快,等他們到了工棚時,大已經漆黑了,在進工棚之前,他們脫光了身子,一起來了個淋浴,隨後,把手巾圍在腰上,成群結伙地進了工棚。不管哪個蔗工在這個星期當值作飯,也不管他擅長做什麼飯,反正桌上的飯食已經擺得滿滿騰騰的。今天是牛排、土豆、溫乎乎的麵包和果醬布丁卷。這些漢子們一擁而上,狼吞虎嚥,把最後一個麵包渣都貪婪地吃了下去。
  沿著瓦楞鐵皮建成的長屋,是兩排面對面的鐵床;這些人用一種趕圈牛的人也會讚美不已的、花樣翻新的話咒罵著甘蔗,唉聲歎氣。他們光著身子,沉重地倒在未漂過的床單上,從鐵環上拉下蚊帳,不一會兒,就睡著了。紗布帳下,躺著模糊不清的身影。
  阿恩把盧克叫了下來。"讓我瞧瞧你的手。"他檢查著那血漬斑斑的割傷、水泡和螫傷。"先敷上風鈴草,然後再用這種藥膏。要是你接受我的建議的話,你就每天晚上用椰子油擦手、擦身子、你生就一雙大手,所以,你的後背要是受得了這種活計的話,你會成為一個好蔗工的。一個星期內你就能了練出來,不會這麼疼了。"
  盧克那健壯的身體上,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同程度地疼著:除了感到渾身上下像釘在十字架上、那樣疼痛之外,他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兩隻手都塗上了藥膏,包了起來,伸直了身子躺在分配給他的那張床上。他拉下蚊帳,在那周圍都是令人窒息的小洞眼的大地裡,合上了眼睛。他已經想像過他不可避免地要忍受的事情,他決不願意在梅吉的身上浪費他的精華;在他的思想深處。她已經成了一個凋萎的、多餘的、不受歡迎的形象,被打入冷宮了;他知道,在他割甘蔗的時候,他根本不會為她做任何事的。
  正像預言過的那樣,一個星期之後他磨煉出來了,達到了阿恩對這夥人的最高要求,日割8噸。隨後,他一心一意要趕過阿恩。他想得到這筆錢中的最大的份額,也許還能成為一個合股人呢。但是,他最想看到的是,在對他進行指導的時候,阿恩的神態和對其他人的神態一樣。阿恩真有點兒神了,他是昆士蘭最好的蔗工,這也許就意味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蔗工。星期六晚上他們進城的時候,當地的男人沒完沒了地給阿恩買蘭姆酒和啤酒,當地的女人就像一群蜂鳥似地熙熙攘攘地拼在他的身邊。在阿恩和盧克身上有許多相似之處。對於女人的盛讚艷羨他們既感到自負,又感到受用,但也就到此為止。他們什麼都不曾給過那些女人,他們把一切都獻給了甘蔗。
  對盧克來說,這工作具有一種美好而又痛苦的感覺,好像他終生都在等待這種感覺似的。在這種常人力所不能及的活計中,那帶著宗教儀式的節奏和彎腰、直腰、再彎腰,具有某種神秘的意味。在觀看阿恩對他進行示範的時候,他想,能夠勝任這種活兒,就會成為全世界體力勞動者最精粹的隊伍中的佼佼者;不管他走到哪裡,都可以引為自豪,因為他知道,他所遇到的人,幾乎有一個算一個,都頂不住在甘蔗田里干一天。英國國王也不比他強,要是英國國王認識他的話,也會對他讚不絕口的。他可以用垂憫和蔑視的眼光看待醫生、律師、耍筆桿的人和老闆們。渴望金錢的白人就得去割甘蔗--這是一個偉大的事業。
  他願意坐在鐵床的邊上,體味著他胳臂上那條條凸起的肌肉在發酸發脹,看著那雙佈滿老繭和疤痕的手掌,那棕褐色的、線條優美的腿。他笑了。一個能幹這種活兒的男人,一個不僅能承受下來而且還喜歡這種活兒的男人,才真正是條漢子呢。他懷疑英國國王是否能明白這個。
  梅吉見到盧克,是在四個星期之後。每個星期日,她都在自己那汁粘粘的鼻子上撲點兒香粉,穿上一件俏麗的綢子衣服--儘管她已經不再受長襯衣和長統褲的罪子--等待著她的丈夫。而他根本沒來。安妮和路迪·穆勒什麼都沒沒說。每個星期日,當夜色突如其來地降臨,就像燈光明亮、空蕩蕩的舞台突然落下了大幕的時候,他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她那一團高興慢慢地匯了勁。確切地講,並不是因為她需要他,只是因為他是她的,或她是他的,不管怎麼說最恰當吧。想想吧,在她日復一日,一星期又一星期地等著他,無時無刻不掛牽的時候,他居然沒有想到她。一想到這個,不由人不心中充滿了惱怒、沮喪、辛酸、羞憤和淒婉。就除在鄧尼小客店那兩夜一樣,她感到厭惡。那時她至少是頭一次跟他在一起;現在,她發現自己實際上希望當時與其疼得叫喊,還不如把舌頭咬掉呢。當然,事情就是這樣的,她那受罪的樣子使他對她感到厭倦了,破壞了他的快樂。由於他對她疼痛莫然處之,她生過他的氣,可現在她後悔了,最後,她感到這全都怨自己。
  第四個星期天,她沒有煞費苦心地打扮一番,只是穿著短褲、汗衫,光著腳在廚房裡走動著,給路迪和安妮做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餐;他們每個星期享用一次這種與天氣頗不協調的食物。當後台階上響起腳步聲的時候,她從鹹肉嘶嘶作響的平鍋旁回過頭去;有那麼一陣,她只是呆呆地盯著那站在門口的、高大、多毛的漢子。盧克?這是盧克嗎?就好像他是巖雕石刻而成的,不是人。可是那雕像卻穿過廚房,咂咂地吻著她,然後坐在了桌上。她往鍋裡打著雞蛋,又放了幾片鹹肉。
  安妮·穆勒走了進來,謙和地微笑著,可心裡卻在生著他的氣。這個壞小子,他是怎麼了,把他新婚的妻子甩在一邊這麼久?
  "看到你還記得你有一位妻子,我真高興,"她說道。"到外邊的廊子裡去吧,和路迪、我坐在一起吃早飯吧。盧克,幫梅吉端端鹹肉和雞蛋。我能想法用牙齒把麵包架拿出去。"
  路德維希·穆勒出生在澳大利亞,可是他身上明顯地帶著德國人的遺傳:由於總免不了喝啤酒,以及日光曝曬,皮肢又粗又紅;四方臉,一頭白髮,淺藍色的波羅的海人的眼睛。他和他的妻子非常喜歡梅吉,慶幸能由她來侍候他們。尤其是路迪,他高興地看到,自從那姑娘的金髮的這幢房子裡閃動以來,安妮比以前快樂多了。"
  "盧克,割甘蔗怎麼樣?"他一邊往自己的盤子裡倒著雞蛋和鹹肉,一邊問道。
  "要是我說我喜歡這個活兒,你會信嗎?"盧克笑了起來,往自己的盤子裡倒了許多吃的。
  路迪精明的眼睛停在那張漂亮的面孔上,他點了點頭。"唔,相信。我想,你的性情和身體都對路子。這活兒使你覺得比其他男人要強,能勝過他們。"雖然路迪被拴在了他繼承下來的甘蔗地上,遠離學術界,沒有機會和其他人交往,但他是一位人類性格的熱心研究者。他讀過許多羊皮面的大部頭書,書脊上印著弗洛伊德1、榮格2赫胥黎3和羅素4之類的名字。
  1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奧地利精神病學家,創立了精神分析學。--譯注
  2卡爾·古斯塔夫·榮格(1875-1961),瑞士心理學家,分析心理學首創人。--譯注
  3托馬斯·亨利·赫胥黎(1825-1895);英國著名生物學家。--譯注
  4伯蘭特·羅素(1872-1970),英國哲學家、數學家、邏輯學家。--譯注
  "我開始認為,你是根本不打算來看梅吉了。"安妮說道。她用一把刷子把印度酥油在吐司片上抹一點。在這個地方,這是他們吃奶油的唯一方法,但這方法聊勝於無。
  "哦,我和阿恩定下來在星期天也要幹一會活兒。明天我們要到因蓋姆去了。"
  "也就是說,可憐的梅吉不能常常見到你嘍。"
  "梅吉能理解。這種日子不會超過兩三年的,而且我們在夏天也要歇工的。阿恩說,到那時,他可以在悉尼在殖民制糖公司給我找了個工作,我也許會帶梅吉一起去的。"
  "盧克,你幹嘛非要這麼苦幹不可呢?"安妮問道。
  "我要攢錢在西邊的基努那附近買一片產業。梅格沒提過這事嗎?"
  "恐怕咱們的梅吉在談個人的事情方面不大在行,你跟我們說吧,盧克。"
  三個傾聽者坐在那裡望著他,那棕色的、堅定的臉龐上神彩飛揚,湛藍的眼睛熠熠閃光;由於他是在早飯前到的,梅吉和誰也沒說過話。他滔滔不絕地談著邊區那奇妙的鄉村,談著平原,談著在基努那唯一的道路上,大灰鳥在塵土上優雅地漫步著;談著成千上萬的飛跑的袋鼠,炎熱而乾燥的陽光。
  "不久,那地方的一大片土地總有一天會歸我所有的,梅格已經為這片土地投入了一些錢,剩餘的空額,我們用不著幹上四、五年就會掙來的。要是弄到一片比較貧瘠的地方就能使我滿足的話,那不更快了。但是,由於我已經瞭解到割甘蔗能掙來多少錢,所以我很想多割一些時候,搞一塊真正像樣子的土地。"他向前一探身子,滿是傷痕的大手握住了他的茶杯。"你們知道嗎?有一天我幾乎超過了阿恩的紀錄,一天中,我割了11噸!"
  路迪由衷讚歎地吹了一聲口哨,他們開始討論起各種割甘蔗的紀錄。梅吉吸著她那杯沒加奶的濃咖啡。哦,盧克!起先,是用兩三年,現在又成四、五年了,誰知道下回他提到這段時間的時候,又會成多少年呢。盧克熱愛這個活兒,這一點誰也不會誤解。那麼,當那個時候到來的時候,他會罷手嗎?為此她還能坐等著查明真相嗎?穆勒夫婦心地十分善良,她根本談不上勞作過度。不過,倘使她必須和丈夫一起過日子的話,德羅海達是最理想的地方。在黑米爾霍克逗留的一個月中,她連一天都沒有真正感到好過;她不想吃飯,一陣陣痛苦的腹瀉在折磨著她,似乎嗜眠症纏身,無法擺脫。對任何東西都不習慣,除非是最好吃的。隱隱的不適使她感到害怕。
  早飯之後,盧克幫助她洗碗碟,然後,帶著她到最近的甘蔗田轉了一圈。他一個勁地大談著甘蔗,談著如何收割,以及在露天地裡幹活如何好;阿恩那幫人是些怎樣的好夥計;這種活兒和剪羊毛有什麼區別,割甘蔗要比剪羊毛好得多。
  他們轉了回來一又登上了小山。盧克帶著她走進了屋子下面兩柱之間的一個涼颼颼的洞中,安妮在洞外搞了一個暖房,立起一些長短粗細不一的赤陶管,然後在管中填上土,種上一些蔓生的、懸垂的東西。有各種不同顏色的蘭花,藻類植物、富於異國情調的爬山虎和灌木叢、地面軟乎乎的,散發著木屑的清香;頭頂上的托樑上掛著鐵絲籃,裡面種滿了蕨類、蘭花或月下香;樹皮縫裡長出的日蔭葛爬滿了基樁;這些管子的底部種了一團五顏六色、絢爛多彩的秋海棠。梅吉喜歡隱身在這裡。比起德羅海達來,這是黑米爾堆克所有的事物中唯一受到她讚許的。德羅海達根本沒有希望在這樣一小塊地方中長著這麼多的東西,這只是因為那裡的空氣中濕度不夠。
  "這地方可愛嗎,盧克?也許你認為在這裡呆上兩三年之後,能為我租一間房子讓我住嗎?我渴望給自己搞一塊這樣的地方。"
  "你為什麼想單獨住在一棟房子裡呢?這兒不是基裡,梅格;這地方女人獨居不安全。你在這裡要好得多,相信我吧。你在這兒不快活嗎?"
  "我覺得住在別人家的快樂也就是這樣了。"
  "喂,梅格,在我們去西部以前,你必須對你目前的環境感到滿意。咱們不能既花錢去租房子,讓你過悠閒日子,又要省下錢。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盧克。"
  他感到十分煩惱,他把她帶到房子下面時,沒有幹成他想幹的事,也就是吻她。他只是隨便在她的臀部拍了幾下,這對她沒多大傷害。隨後,他便順著大路向停靠著他自行車的那棵樹走去了。他寧可蹬20英里自行車來看她,也不肯花錢坐鐵路公路聯運車,或公共汽車;這就是說,他還得蹬20英里的車返回去。
  "這可憐的小傢伙!"安妮對路迪說。"我真恨不得把他宰了,才能解我心頭之恨!"
  一月來而復去,對甘蔗收割者來說,這是一年中最閒的一個月,但是盧克卻用不著發愁。他曾經悄悄告訴梅吉,要把她帶到悉尼去,可相反,他沒帶她去,而是和阿恩一起去了悉尼。阿恩是個單身漢,在羅西爾大街有一個姑姑,他姑姑有一幢房子,到殖民制糖公司步行即可(用不著花電車費,能省錢。)在山頂上那座像堡壘一樣的建築物的高大混凝土圍牆之內,一個有關係的蔗工是可以找到工作的。盧克和阿恩在那裡修剪糖袋,業餘時間就去游滬或玩衝浪板。
  和穆勒夫婦一起留在鄧洛伊的梅吉,在季風來到的時候、整整苦幹了一個雨季。從3月到11月是旱季,但在這塊大陸的這個地區卻並不那麼乾燥。然而比起雨季來,總算可以看到藍大啦。雨季時間,天上總是雨水如傾盆,不是整天都下雨,而是時停時下。在暴雨間歇的時候,大地便蒸發著水氣,從甘蔗田上,從土壤上,從密林裡,從高山上,升起一團團連綿迤邐的白色水汽。
  隨著時間的流逝,梅吉越來越想家了。她現在已經明白,北昆士蘭決不會成為她的家。舉一個例子吧,她完全不適應熱帶氣候,這也許是由於她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乾旱地帶度過的。她厭惡這種孤寂的生活,這種沒有友的生活,這種冷漠的感情。她厭惡這種昆蟲和兩棲動物多如牛毛的生活,每個夜晚都要受碩大的癩蛤蟆、塔蘭圖達毒蜘蛛、蟑螂和耗子的折磨,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把它們趕出門外。她對它們恐懼之極。它們的個頭兒是那樣的大,是那樣的放肆,又顯得那樣飢餓難耐。最讓她討厭的莫過於"鄧尼",它不僅是當地對廁所的土稱,也是鄧洛伊這地名的暱稱。當地的庶民百姓以這種稱呼為一大樂事,總是沒完沒了地把它當作雙關語來用。可是,鄧尼的"鄧尼"這種說法實在令人倒胃口,在這種炎熱的氣候中,由於人們得了傷寒和腸炎,那地上的洞簡直就沒法說了。鄧尼的"鄧尼"不是在地上挖個洞,就是放一個塗著柏油的臭氣薰天的小鐵桶,當鐵桶滿了的時候,便生出令人噁心的蛆和寄生蟲。這種鐵桶一星期運走一次,代之以一隻空桶,可是一星期一次遠遠不夠。
  梅吉心裡對隨隨便便的當地人能若無其事地接受這種東西,感到十分嫌惡;在北昆士蘭生活的這段時間無法使她安然地接受這種東西。然而她憂鬱地想到,也許要在這裡過一輩子,或至少要生活到盧克的年齡使他無法再蔗的時候。就像她渴望夢想著德羅海達那親,她的自尊心也同樣強烈。使她無法向家人承認她的丈夫置她於不顧;她非常難過地告訴自己,一旦承認這一點,就等於承認被判了無期徒刑。
  幾個月過去了,隨後一年也完結了,時光荏苒,已經接近第二年底了。只是由於穆勒夫婦那綿綿不斷的厚愛才使得梅吉在黑米爾霍克住了下來,才使得地度菌在這種進退維谷的窘境中克服著。她曾寫信向鮑勃打聽家裡的生活情況。並且要他必須回電答覆。但是,可憐的梅吉不能把盧克使她囊中分文無有的情況直截了當地告訴家裡人。她把這情況告訴他們的那一天,也就是她將要離開盧克,永遠不再回到他身邊的那一天。不過,她尚未下定決心走這一步棋。所有這些東西交織一起,阻止了她離開盧克,那就是:結婚誓約的威脅,也許有朝一日會得到一個孩子的期望,盧克作為丈夫和她命運的主人的地位、還有一些東西是出自她個的天性:那種執拗的、不肯低頭的自尊,缺乏自信,以為這種局面的形成,她的過錯不亞於盧克。倘若不是她有過某些過錯的話,也許盧克的行為就大不一樣了。
  在她18個月的離鄉背井的生活中一隻和他見過六次面。她常想--她沒有意識到這種事情頗有同性戀之嫌--盧克按理說應該同阿恩結婚才是,因為他無疑是和阿恩住在一起,並且更喜歡他的同夥。他們建立了全面的合夥關係,在上千英里的海岸地區來回遊蕩著,尋找收割甘蔗的活計,似乎生活就是幹活而已。在盧克來看望她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有任何輕薄的企圖,只是和路迪、安妮圍坐在一起扯上一、兩個小時的閒話,帶著他的老婆散散步,給她一個表示友好的吻,便又掉頭而去了。
  他們三個人,路迪、安妮和梅吉,把所有的業餘時間都用在了讀書上。比起德羅海達的那幾架子書,黑爾爾霍克有一個大得多的藏書室,書的種類要廣博得多,男女之事的內容也多得多。梅吉在讀書的時候,學到了許多東西。
  1936年6月的一個星期天,盧克和阿恩一起回來了。他們喜氣洋洋的。他們說,要真正讓梅吉高興一次,打算帶她去參加一個不拘禮節的聚會。
  澳大利亞總的發展趨勢是使各個種族集團漸趨分散,使之成為純粹的澳大利亞人,但住在北昆士蘭半島的各個不同的民族卻不願順乎這個大趨勢,他們強烈地傾向於保留自己的傳統;這個半島人口的大多數是由這四種人組成的:中國人,意大利人,德國人和蘇格蘭-愛爾蘭人。當蘇格蘭人舉行集會的時候,數英里之內的每一個蘇格蘭人都要趕來參加的。
  讓梅吉大吃一驚的是,盧克和阿恩穿上了褶迭短裙1。她摒著呼吸,一邊看,一邊心裡想,這服裝簡直是太漂亮了。具有男子氣的男人沒有比穿褶迭短裙更富於男子氣概了。當邁開勻稱的大步走起來時,短裙就擺動起來。身後的折褶頻頻波動,而前面的緊身褡卻一動不動;前面的毛皮袋護著腰,在齊膝的折邊下,那健壯優美的腿上穿著鑽石格的緊身長襪和帶扣的鞋。天氣太熱,無法穿方格花呢披衣和短上衣;他們穿起了白襯衫,前面乍敞到胸膛,袖子挽到肘彎之上。
  1這是蘇格蘭高地的男子和蘇格蘭兵團的士兵穿的一種服裝,通常是用格子呢做成的。--譯注
  "說來說去,這是一個什麼集會啊?"等他們打扮停當,她便問道。
  "是蓋爾人的集會,一次盛大的社交聚會。"
  "你們為什麼要穿上褶迭短裙呢?"
  "除非這樣,不然不讓我們進去的,我們太熟悉布裡斯班和凱恩斯之間的這種聚會了。"
  "是嗎?我以為你們一定是不常去這種聚會的,此外,我也不明白盧克怎麼捨得買一件短裙。不是這樣嗎,阿恩?"
  "一個男人必須得有某些娛樂才成。"盧克有點兒招架不住地說道。
  聚會是在一間象穀倉似的棚屋裡舉行的。這棚屋已經歪歪斜斜、搖搖欲墜了,它坐落在鄧洛伊河口附近的一片稀爛的紅樹沼澤地上。哦,這是什麼樣的一片雜味撲鼻的鄉村啊!梅吉絕望地想道。她抽動著鼻子,然而,又飄來了一股說不出來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這裡有糖漿味、霉味、"鄧尼"味,現在又是一股紅樹味。所有這睦海濱的腐臭氣全都混成了一種味兒。
  果然不假,每一個到棚屋來的男人都穿著短裙;當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梅吉四下看著;她理解到,當雌孔雀目瞪口呆地望著它那生氣勃勃、華麗絢爛的配偶時,自己該是多麼寒磣,女人們相形大為失色,幾乎近於不存在。晚會隨後的幾項進程只能使人覺得這種對比更加鮮明。
  在大屋的一端,有一個搖搖晃晃的檯子,上面站著兩名穿著圖案複雜、淡藍底色安德森花格呢的風笛手,吹奏著一曲親切的蘇格蘭雙人舞曲,與舞步十分吻合。他們那黃裡帶紅的頭髮豎了起來,漲紅的臉上,汗如雨下。
  只有少數幾對舞伴在跳舞,會場的中心似乎是在那些笑語喧聲、傳杯遞盞地酣飲著地道的蘇格蘭威士忌酒的男人那裡。梅吉和幾個女人縮在一個角落裡,覺得這樣神魂顛倒地看著,就心滿意足了。滴有一個女人穿辦格蘭高地民族的格子呢衣服,因為蘇格蘭婦女確實是不穿這種短裙的,她們只被花呢披衣。天氣太熱,她們無法在肩頭披上這種又厚又大的料子。於是,女人們便邋邋遢遢地穿著北昆士蘭州的棉布衣服,在男人在短裙面前,這種衣服顯得皺皺巴巴,無精打彩,只得退避三舍了。這裡有盂西斯部族那耀眼的紅色和白色,麥克利奧德鄰族那個人為之神爽的黑色和黃色,斯坎尼部族那種像玻璃格窗似的藍色和紅色織物,有奧基爾盛部族那生動活潑的複雜圖案,有麥克弗森部族那可愛的紅色、灰色和黑色。盧克穿的是一套麥克尼爾部族的服裝,阿恩穿是的蘇格蘭地居民的那種詹姆士一世時期的格子花呢服裝。真是美不勝收!
  盧克和阿恩對此顯然非常熟悉,而且甚得其樂。那麼,他們經常是不帶著她到這兒來了?是什麼使他們想到今晚帶她來呢?她歎了一口氣,靠在牆上。其他的女人莫名其妙地望著她,尤其注意她手指上套著的結婚戒指。盧克和陣思成了女人們讚賞的對象,而她成了女人們嫉妒的對象。倘若我告訴她們,"那黑黑的高個子是我的丈夫,在過去的八個月中只看望了我兩次,看我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到要同床睡覺,不知道她們會說些什麼?人們望著他們倆,這一對服飾花哨的蘇格蘭高地的花花公子!他們倆口音中沒有線毫蘇格蘭方言,只是裝腔作勢,因為他們知道他穿上短裙之後顯得十分動人,而且他們樂意成為人所注目的中心。你們這一對衣冠鮮明的騙子!你們太熱衷於自己想得到的東西,太需要來自其他任何人的愛了。
  半夜時分,女人們默默地沿牆站著,風笛手們嘹嚦地吹起了"開伯·費德"舞曲,狂熱的跳舞開始了。在梅吉後來的生活中,不管什麼時候聽到風笛聲,都會使她回想起這間棚屋。甚至連那轉動的短裙也能使人長相思。這聲音和情景,充滿朝氣的生活和活力,像在夢中似地攪成了一團,也就是說這是一種如此沁人心脾的、如此令人神迷心醉的記憶,這記憶將永遠不會消失。
  那些穿著麥克多納德部族的斯利特短裙的男人在地板上跳起了對劍舞。他們把胳臂高舉過頭,雙手象芭蕾舞演員那樣輕拂著,顯得十分危險。就好像那劍最終會刺進他們的胸膛似的,他們在刀光劍影之間往來穿梭。
  一聲又高又尖的喊聲壓過發輕盈顫抖的風笛聲,兩把長劍架了起來,屋裡所有的男人都旋轉著跳起舞來,胳臂忽而挽起,忽而鬆開,短裙張開了。他們跳著蘇格蘭雙人舞,斯特拉斯貝舞1,福令舞2大伙全部在跳著,腳踏在木板地上的聲音在椽間迴響著,鞋上的扣帶閃著光,每次變換隊形時,總有人一仰腦袋,發出那種尖叫。這種大叫大嚷,引得其他人了亮開興高采烈的嗓門叫喊起來。與此同時,女人們則觀看著,忘記了一切。
  1一種蘇格蘭舞蹈。--譯注
  2蘇格蘭高地流行的一種奔放的舞蹈。--譯注
  拉近凌晨4點鐘的時候,聚會散伙了。棚外並不是一派嚴寒的布萊爾·阿多爾1或斯凱島2,而是熱帶之夜的濃烈的空氣,星光閃爍的空臨的穹窿中掛著一輪昏黃的大月亮,空氣裡瀰漫著瘴氣和紅樹的惡臭。然而,當阿恩駕著那輛氣喘如牛的老福特汽車離開時,梅吉最後聽到是逐漸遠去的悲哀的歌曲《森林裡的鮮花》。人們用這支歌送狂歡者們回家、家?家在哪裡啊?
  1蘇格蘭地名。--譯注
  2蘇格蘭地名。--譯注
  "喂,你喜歡這個聚會嗎?"盧克問道。
  "要是我也跳舞的話,就更喜歡了。"她答道。
  "什麼,在這種聚會上?算了吧。梅格!只有男人們才被認為能跳舞,所以,要是讓你們跳舞的話,那麼我們對你們女人就太好了。"
  "在我看來,似乎只有男人可能做許多事情,尤其是好事或享樂的事。"
  "哦,原諒我!"盧克硬邦邦地說道。"我所想的。是你也許願稍微改換一下生活,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帶你來的緣故,你要知道,我不是非帶你來不可的!要是你不快活的話,我不會再帶你來了。"
  "不管怎麼說,也許你沒有任何這樣做的打算,"梅吉說。"把我帶進你的生活並不是一件好事。剛才那幾個小時中,我明白了許多東西。但是,我認為人並不打算把這些東西教給我。盧克,要想唬弄我更難了。事實上,我對你,對我所過的日子,對一切,已經厭倦了!"
  "噓--"他感到震驚地噓著。"我們不能索居獨處!"
  "那就開始索居獨處!"她怒氣沖沖地頂道。"我什麼時候能有機會單獨和你多呆一會兒呢?"
  阿恩在黑米爾霍克山腳下停下了汽車,同情地對盧克咧嘴一笑。"去吧,老弟。"他說。"和她一塊兒上去,我在這兒等你。別急。"
  "我就是這個意思,盧克!"他們一走到阿恩聽不到的地方,梅吉便說道。"逼人太甚,兔子也會蹬兩腳的,你聽見了嗎?我知道,我答應過要服從你,可你也答應過愛我,保護我,所以咱們倆都是說謊者!我想回家,回德羅海達去!"
  他想到了她那一年2000鎊的進項,以及這筆錢將不會掛在他的名下了。
  "哦,梅格!"他無計可施地說道。"喂,心上人兒,我保證,不會永遠這樣的!今年夏天我帶你一塊兒到悉尼去,奧尼爾說一句頂一句!阿恩姑媽的房子裡有一個套間空閒著,咱們可以在那裡住三個月,愉快地度一段時光!忍耐,忍耐,讓我在甘蔗地再幹上年把,然後咱們就買下自己的產業,安家立業,嗯?"
  日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看上去顯得很誠懇,心煩意亂,焦急如焚,追悔莫及。和拉爾夫·德爾裡克薩特十分相像。
  梅吉緩和了下來,因為她仍然想得到他的孩子。"好吧,"她說。"再等一年。可是,我可記著你帶我去悉尼的諾言呢,盧克,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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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12章

   
  每個月梅吉都克盡本份地給菲、鮑勃和其他的兄弟寫一封信,全是說北昆士蘭州的情況,謹慎而富於幽默感,絲毫也沒露出過她和盧克的不和。這也是一種自尊心。德羅海達那邊所瞭解到的就是,穆勒夫婦是盧克的朋友,她寄宿在他那時因為盧克常常出工。當她寫到這對夫妻的時候,字裡行間流露出對他們的真正的摯愛,所以,德羅海達的任何一個人都沒什麼可擔憂的,除了她從來不回家看看使他們頗為傷心之外。然而,她怎麼能告訴他們,她無錢探家,嫁給盧克·奧尼爾是多麼悲慘嗎?
  她偶爾會鼓起勇氣插進一兩句話,隨隨便便地問一問拉爾夫神父的情況,鮑勃難得能記起把從菲那裡聽到過的有關主教的一點點情況寫下來。於是,便會來一封通篇都是談他的信。
  "梅吉,有一天他突然來了,"鮑勃的信中寫道,"看上去他有點心煩意亂,垂頭喪氣。我得說,他是因為在這兒沒看到你才感到沮喪的。他都快氣瘋了,因為我們沒有把你和盧克的事告訴他。但是,當媽媽說,你會為這事胡思亂想,不想讓我們告訴他的時候,他便閉了嘴,連一個字也不提了。不過我想,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想你。可是,我認為這是挺自然的,因為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比我們要多。我想,他總把你看成他的小妹妹。他來回地走動著,好像無法相信你突然就不見了,可憐的傢伙。我們也沒給他看任何照片,你們根本就沒照過什麼結婚像,這真是可笑;直到問起照片以前,我根本就沒發覺這一點呢。他問過,你是不是有孩子了。我說,我想不會有的。梅吉,你沒有孩子吧?從你結婚到現在有多久了?過去兩年了吧?一定是這樣的,因為現在是7月了。光陰似箭,是嗎?我希望你不久就會有幾個孩子,因為我想,主教聽到這個會很高興的。我提出要把你的地址給他,他說不必了,並說給他地址也沒有用處,因為他將要和他為之工作的大主教一起到希臘的雅典去一段時間。那大主教的名字是某個達戈人1的名字,我一直記不住。梅吉,你能想像得到他們是坐飛機去的嗎?這是千真萬確的!不管怎麼說,他一旦發現在德羅海達沒有你和他在一起,他就呆不久,只是騎一兩回馬,每天給我們做做彌撒。他到這兒6天後便走了。"
  1對膚色淺黑的意大利人,或西班牙、葡萄牙人等的蔑稱。--譯注
  梅吉放下了這封信。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終於知道了。他會想些什麼?他會感到怎樣地傷心呢?他為什麼要逼迫她做下了這件事?這並沒有使事情變得更好些。她不愛盧克,永遠不會愛盧克的。他除了是個替身,是個能給她孩子--這些孩子的模樣和她本來能和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一起生下的孩子十分相似--的男人之外,什麼都不是。啊,上帝,真是亂套了。
  迪·康提尼-弗契斯寧願住在世俗的旅館裡,也不願住在雅典正教會邸宅為他提供的房間裡。某些時候,他的使命是十分微妙的。和希臘正教會的高級教士們所討論的事情已經早過時了,羅馬教廷對希臘正教和俄國東正教有一種偏愛,這種偏愛對新教是不可能有的。正教會結竟是分立的教會,而不是異教;它們的主教和羅馬的主教一樣,可以不間斷地追本溯源到聖彼得1……
  1耶穌十二門徒之一,見《聖經·彼得書》。--譯注
  大主教知道,這次委派給他的使命是一種外交檢驗,是為了羅馬的更重要的大事打下基礎。他的語言天賦又一次帶來了好處,因為他那口流利的希臘語使他在博取好感方面得到了平衡。他們一直用飛機把他送回了澳大利亞。
  他辦事要是少了德·布裡克薩特神父乃是不可思議的。這幾年來,他愈來愈依靠那個令人驚異的男人了。此人是瑪扎林,一個真正的瑪扎林;大主教閣下對瑪扎林紅衣主教的讚賞遠遠超過對裡徹留紅衣主教的讚賞,因此這種對比就是一件很值得榮耀的事。他的神學觀點趨於保守,他的道德觀亦復如此;他的頭腦既快捷又敏銳。從他的臉上根本看不出他心裡的想什麼,而且他還有一套懂得如何取悅一起相處的人的精湛技巧,不管他喜歡他們還是討厭他們,也不管他是贊同他們的觀點還是見解相左。他不是個拍馬屁的人,而是一個外交家。要是有人經常使他引起梵蒂風統治層的那些人的注意,他的聲望的崛起是指日可待的。這將使迪·康提尼-弗契斯閣下感到高興,因為他不想和德·布裡克薩特失去聯繫。
  天氣很熱,但是,在經過悉尼的那種溫度之後,拉爾夫神父並不在乎乾燥的雅典空氣。他照常穿著靴子、馬褲和法衣,快步沿著石面的坡道向衛城1走去,穿過蹙著眉頭的普羅庇隆,經過尼瑞克修姆,沿著傾斜的滑溜溜的粗石台階登上巴台農神廟2,又往下向遠處的那堵牆走去。
  1在舊希臘都城。--譯注
  2祭雅典娜女神的神廟。--譯注
  風吹亂了他鬢角染霜的黑色卷髮,他站在那裡,越過這座白色的城市,望著那生機盎然的丘陵和清澈的、藍中透綠的愛琴海。在他的正下方是普拉卡以及那裡的咖啡館的屋頂和波希米亞人的居住區,還可以望見一座岩石環形大劇場的一面。遠處,是羅馬圓柱,十字軍的要塞和威尼斯人的城堡,但是卻根本看不到土耳其人留下的蹤跡。這些希臘人是多麼令人神迷心醉的人啊。他們如此仇恨統治了他們700年的那個民族,以至於他們一旦獲得了自由,連一座清真寺或一個伊斯蘭教建築的尖頂都沒留下來。它是如此的古老,到處都是豐富的遺產。當德裡克裡斯丁在這些基石上覆蓋上大理石的時候,當羅馬已經是個村堡小鎮的時候,他們諾曼底人還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呢。
  只有現在,在二萬千英里之外的地方,他才能在思念梅吉的時候不想哭泣。即使這樣,在他還沒來得及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時,遠處的山巒也模糊了片刻。既然他要她這樣做,他怎麼能埋怨她呢?他馬上就明白她為什麼決心不告訴他了,她是不想讓他見到她的新婚丈夫,或使他成為她新生活的一部分啊。當然,他心中本來認為,不管她嫁給誰,即或不和那人一起住在德羅海達,也會住在基蘭博,繼續住在他能得和她安然無恙的地方;這樣既免使他牽掛,也沒有什麼危險。但是,現在他一旦想到了這一點,便明白這是她最終的願望。是的,她是打算好要離去的,只要她和這個盧克·奧尼爾在一起,她就不會回來。鮑勃說過,他們正在省吃儉用,打算在西昆士蘭買一塊產業。這個消息無異於一記喪鐘。梅吉打算永遠不回來了。他所憂慮的是,她想要終老彼處。
  可是,你幸福嗎?梅吉?他對你好嗎?你愛這個盧克·奧尼爾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使你從我身上移情於他?他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牧羊工,而使你竟然喜歡他超過了伊諾克·戴維斯、利亞姆·奧羅克或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1嗎?是因為我不認識他,所以無法進行比較嗎?梅吉,你是以此來折磨我,對我進行報復嗎?可是你為什麼還沒有孩子呢?那個男人像個流浪者似地在那個州里到處漫遊,讓你和朋友們住在一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怪你沒有孩子,這是因為他和你在一起的時間不長。梅吉,這是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嫁給這個盧克·奧尼爾?
  1希臘政治家,(前495?--前429)。--譯注
  他轉過身,從衛城上走了下來,在雅典那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漫步著。在埃夫利皮多大街附近的露天市場上他徘徊著;這裡的人群、在陽光下發著臭氣的大筐大筐的魚、蔬菜和一個挨一個掛在那裡的、帶金銀絲的拖鞋吸引住了他。女人們在拿他打趣,對他說著不知羞恥的、赤裸裸的調情話,這是與他自己那種清教徒式的修養相去甚遠的一種文化傳統。她們不顧廉恥的讚美充滿了淫慾(他再也不想不出此這更好的詞兒了),使他感到極其窘迫;但是,作為對非凡的體形美的一種讚賞,他在精神上還是能接受的。
  旅館坐落在奧基尼亞廣場旁,極為豪華、昂貴。迪·康提尼-弗契斯大主教正坐在陽台窗邊的一張椅子中沉思默想;拉爾夫主教走進去的時候,他轉過頭來,微笑著。
  "來的正是時候,拉爾夫。我想要祈禱。"
  "我想,一切都妥當了吧?有什麼複雜的情況嗎,閣下?"
  "沒有這種事。今天我收到了蒙泰渥迪紅衣主教的一封信,轉達了教皇陛下的意思。"
  拉爾夫主教覺得自己的雙肩一緊,耳朵周圍的皮膚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刺痛。"請告訴我吧。"
  "等這些會談一結束--而它們已經結束了--我們就要動身到羅馬去。在那裡,我將被賜予紅衣主教的四角帽,並且在教皇陛下的直接監督下,在羅馬繼續我的工作。"
  "而我呢?"
  "你將成為德·布裡聯繫特大主教,並且返回澳大利亞,繼我之後就任教皇使節。"
  那周圍皮膚發疼的耳朵變得又紅又燒,他的頭在發暈,感到震驚。他,一個非意大利人,得到了教皇使節的殊榮!這是聞所未聞的!哦,然而靠著它,他會成為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的!
  "當然,你得首先在羅馬接受訓練,並接受指示。這將需要六個月,這期間我將和你在一起,把你介紹給我的那些朋友。我想讓他們認識你,因為我把你送到梵蒂岡幫助我工作的時候會來到的,拉爾夫。"
  "閣下,我對您沒齒難報!這次異乎尋常的機會全仰仗您鼎力玉成。"
  "拉爾夫,當一個人足以超微出賤的時候,是上帝給予了我足夠的智慧去發現他!現在,讓我們跪下祈禱吧。上帝是十分仁慈的。"
  他的念珠和析禱書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拉爾夫主教的手顫抖著伸手去拿念珠,把祈禱書碰落在地板上。書落到一半的時候打開了。離那本書較近的大主教將它拾了起來,奇怪地看著一個棕色的、薄如羅紗的東西,那東西以前是一朵玫瑰花。
  "妙極了!你為什麼要保存著這個呢?這是對你的家,或你母親的一個紀念品嗎?"那雙能識透一切詭詐和裝模作樣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已經來不及掩飾自己的感情或恐懼了。
  "不,"他做出一副苦相。"我不想紀念我的母親。"
  "可它一定是對你意義非凡,所以你才如此摯愛地把它夾在這本你最彌足珍貴的書頁裡。它說明什麼呢?"
  "一種像我對上帝一樣抱有的純潔的愛,維圖裡奧,它給這本書除了還來榮譽之外,什麼都不會帶來的。"
  "這個我推斷得出來,因為我瞭解你。但是這愛會危及你對教會的熱愛嗎?"
  "不會的,為了教會,我摒棄了她,我會永遠摒棄她的。我已經離開她迢迢萬里了,我決不會再回去的。"
  "這樣,我終於理解這種悲哀了!親愛的拉爾夫,這不是像你想的那樣糟糕,真的,不是的。你會在生活中為許多人做得很好事,你會受到許多人的熱愛。她心中蘊藏著像這朵花一樣陳舊而又芳香的回憶,是決不會再生妄念的。因為你在這朵玫瑰花上保持了你的愛。"
  "我認為她根本不會理解。"
  "哦,是的。倘若你這樣愛她的話,那她就像個能夠理解的女人。此外,你必須忘掉她,並且將這個長期保留的紀念品拋棄。"
  "曾經有好幾次,當我要人我的郵車上走下來,去看她的時候,我制止住了自己。"
  主教悠閒地從椅子中站了起來,走過去跪在了他朋友的旁邊。除了對他來說有不可分割的上帝和教會之外,這個俊秀的男人是他所熱愛的少數人之一。
  "你不會離開教會的,拉爾夫,這一點你很清楚。你屬於教會,你以前一直是這樣。將來也永遠會這樣、這種使命對你來說是一。項真正的使命。現在我們祈禱吧,在我的後半生,我將在我的禱文中加進《玫瑰經》。在我們走向永生的過程中,仁慈的上帝降與我們許多憂傷和痛苦。我們必須學會忍受它,我忍受的和你一樣多。"
  8月底,梅吉接到了盧克的一封信。信中說,他因為得了威爾病1,住進了湯斯威爾醫院,不過他沒有什麼危險,不久就會出院。
  1這是由德國醫生阿道夫·威爾發現的一種鉤端螺旋體病,症狀為全身發冷,發燒,肌肉疼痛。--譯注
  "因此,看來咱們用不著等到年底再度假了,梅格。在我沒有完全適應之前,無法回到甘蔗地幹活了,我確信最好的辦法是去度一個體體面面的假期。所以,大概一個星期左右我將前去帶你走。我們將到艾瑟頓高原上的伊柴姆湖去兩三個星期,直到我身體恢復到能夠回去幹活兒為止。
  梅吉簡直無法相信,也不知道她是否願意和他一起去,現在機會自己送上來了。儘管治癒心靈的痛苦所需要的時間比治癒身體上的創傷要長得多,使密月期間在鄧尼客店所受的折磨已經快淡忘了,失去了叫她感到恐懼的力量,由於讀不了少書、現在她已經明白多了,那一次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她和盧克的無知。哦,仁慈的上帝,保佑這次度假將帶來一個孩子吧!安妮不會在意身邊有個孩子的,她喜歡這樣,路迪也會喜歡,他們已經跟她這樣說過好幾百遍了,希望盧克哪怕有一回多呆上一陣兒,以改變他妻子那種不生育、沒有愛情的生活方式。
  當她把那封信的內容告訴他們的時候,他們都很高興,可私下裡卻表示懷疑。
  "雞蛋說到底還是雞蛋,那個卑鄙的傢伙會找到不帶她去的理由的。"安妮對路迪說。
  盧克不知從什麼地方借了一輛小汽車,一大清早就把梅吉接走了,他顯得很瘦,臉上皺皺巴巴的發黃,好像落入了困境似的。梅吉大吃一驚,把箱子遞給了他,爬上汽車,坐在了他的旁邊。
  "盧克,威爾病是怎麼回事?你說你沒有什麼危險,可是依我看,好像你確實病得很厲害。"
  "哦,那不過是某種黃疽病罷了,大多數蔗工遲早都會得的。這種病是蔗田里的耗子傳染的,一個割口或發炎的地方都會使我們染上這種病。我的身體很健康,所以,和其他得了這種病的人相比,我的病並不太厲害。一個江湖醫生說,我很快就會變得精神煥發的。"
  他們往上開進了一個林莽蒼然的峽谷,這條道路是通往內地的。下面有一條河,河水轟鳴翻滾,在斜過道路的右上方的某個地方,一道十分壯觀的瀑布飛瀉而下,直瀉河中。他們駕車在峭壁和瀑布之間的一條濕漉漉的、閃閃發光的拱道中穿過,這裡閃動著奇異的光彩和幻影。他們越往上攀,空氣越涼;清爽異常,梅吉忽略了這沁人心脾的冷空氣使她產生的感覺、這片叢林傾斜著跨過他們的眼簾,密密層層的,無人敢走進去。茂盛的籐蔓從一個樹冠爬到另一個樹冠,糾纏盤扭,漫無邊際,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綠色絲絨披覆在這片森林之上,沉甸甸地垂下來,樹幹都幾乎看不見了。在這綠蔭下,梅吉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令人歎為觀止的花朵和蝴蝶;大車輪一般的蛛網上,漂亮的、象斑塊一樣的大蜘蛛一動不動地呆在網心:令人難以置信的菌類附生在長滿苦藥的樹幹上;鳥兒拖著紅色或淡黃色的長尾毛。
  伊柴姆湖在高原的頂上,那未受到破壞的景色質樸宜人,在夜色降臨之前,他們走到了寄宿處處面的游郎上,望著那靜靜的湖水。梅吉想看那些被稱之為飛狐的巨大的食果蝙蝠。它們就像製造毀滅的急先鋒似地盤旋著,數千隻一齊向發現了食物的地方撲將下去。它們異乎尋常的大,令人厭惡,但是卻極其膽小,非常溫和。看到它們黑壓壓地、有節奏地鼓動著翅膀,鋪天蓋地地飛過時,倒真讓人有些膽寒哩。梅吉在黑米爾霍克的外廊上從來沒有錯過觀看它們。
  這真是一件樂事啊。躺進軟乎乎、涼爽爽的床上,用不著在一個地方老老實實地躺著,直到這地方被汗水浸濕之後再小心翼翼地換個新地方,那個老地方無論如何也不會幹的。盧克從他的箱子裡拿出一個扁平的、棕色的小包裹,從裡面拿出一把圓形的小東西,把它們在桌邊擺成了一排。
  梅吉伸手取了一個,仔細地看看。"這是什麼啊?"她莫名其妙地問道。
  "避孕套。"他忘記了兩年以前自己決定不告訴她他已經實行避孕的事。"在我進你那裡邊之前,我先在自己身上把它戴上。不然的話,我也許會弄出孩子來的,在沒有搞到自己的地以前,咱們花不起這個錢。"他赤裸著身體坐立在床沿上,他很瘦,肋骨和髕骨突出。但是他那雙藍眼睛卻在閃光,伸手攥住她那只拿著避孕套的手。"快了,梅格,快了!我估計再有5000鎊咱們就能在恰特茲堡的西邊買下一塊最好的產業地了。"
  "那你已經得到這筆錢了,"她聲音十分平靜地說道。"我可以給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寫信,請他貸給我們這筆錢。他不會指責我們的個人利益的。"
  "你千萬不能這樣!"他氣沖沖地說。"去它的吧,梅格,你的自尊心到哪兒去了?我們要靠幹活得到我們所擁有的東西,而不是靠借!我一輩子從來沒欠過任何人一分錢,現在我也不打算開這個頭。"
  她幾乎沒有聽他在說些什麼,透過朦朧的紅光怒視著他。她一生中還未曾這樣憤怒過呢!騙子,說謊的人,自私自利的人!他竟敢對她做出這種事來,跟她耍詭計,使她不生孩子,試圖使她相信,這是因為他想成為一個牧場主!他倒會自得其樂,與阿恩·斯溫森和甘蔗在一起。
  她不動聲色地壓下了自己的怒火,這使她都感到意外。她把注意力轉到了她手中的那小橡皮圈上。"告訴我這些避孕套是怎麼回事,它們是怎樣阻止我懷孩子的。"
  他走了過來,貼在她的身後,他們的身體貼在了一起,使她發起抖來;他認為這是激動所致,而她明白這是出於厭惡。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梅格?"
  "是的,"她撒了謊。無論如何,對於使用避孕套來說,這是實話;她想不起在哪裡見到過提起它們的文字。
  他的兩手撫弄著她的乳房,使她覺得癢酥酥的。"看,在我來事的時候,我就會射出些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假如我什麼都不戴就進你那裡的話,它就會留在裡邊。當它在那裡停留到足夠的時候或留在那裡的時候,就會形成一個孩子。"
  這麼說,果不其然!他戴上了這東西,就像一根香腸蒙上了一層膜!騙子手!
  他關上了燈,把她撲倒在床上,沒用多大工夫,他就摸索著戴上了他那防止懷孩子的東西……這個騙子!可是,怎麼才能智勝他呢?
  自從他有時間和精神幹這個,時間已經過去兩年了。哦,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更是妙極了,令人興奮,像偷吃禁果一樣,他絲毫也不覺得已經和梅格結了婚;這和在基努那旅店後邊的圈地裡搞一個小妮子,或者和趾高氣揚的卡邁克爾小姐一起靠在剪毛棚的牆上胡鬧一回沒有任何區別。梅吉的乳房真吸引人。她騎坐在他身上的時候那乳房顯得那樣結實。他就喜歡這種樣子,打心眼兒裡願意從她的乳房上得到樂趣……
  啊哈,我的好先生,我會懲罰你的!你等著瞧吧,盧克·奧尼爾!雖然這使我痛苦之極,但我會得到我的孩子!
  由於離開了濱海平原的炎熱和潮濕,盧克恢復得很快。他吃得很好、體重恢復到了能重操舊業的水平。他的皮膚逐漸從病態的黃色轉變成了往日的棕色,由於熱切的、反應靈敏的梅吉在他眠床上的誘惑力,勸說他把最初兩周的假期延長到三個星期,爾後的第四個星期,是不太困難的。但是,一個月快結束的時候,他開始反對了。
  "再也沒什麼借口了,梅格。我像以前一樣身強力壯了。咱們高高地坐在這個世界頂峰上,像個國王和王后似地花著錢,可阿恩需要我。"
  "盧克,你不願重新考慮一下嗎?如果你真想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把牧場給你買下來。"
  當然,他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是,甘蔗對他的誘惑,某些男人絕對需要勞作的奇怪的愛好,在他身上已經是深入骨髓了。只要盧克身上仍然具備那種年輕人的力量,他就要保持對甘蔗的忠誠。梅吉所唯一能盼望的事倩,就是迫使他改變主意,給他一個孩子,一個基努那附近的產業的繼承人
  於是,她返回了黑米爾霍克,等待著,盼望著。行行好吧,行行好吧,來一個孩子吧!一個孩子會解決一切問題的,有個孩子該叫人多高興啊、事情果不其然。當她把這件事告訴安妮和路迪的時候,他們都大喜過望。尤其是路迪--他竟然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居然做出了精巧之極的童衣和刺繡品,還有兩件工藝品。梅吉從來沒有時間去掌握這種技藝。於是,在他用那雙粗硬得不可思議的手捏著華麗的織物上上下下翻動時,梅吉和安妮一起收拾著兒童室。
  唯一的麻煩是,那嬰兒的胎位不正。梅吉不知道這是由於天熱,還是由於她心緒不佳造成的。孕婦的晨嘔整天地延續著,在嘔吐應當停止的時候又持續了很長時間。儘管她的體重已經很輕,但她開始受全身水腫的折磨,血壓計到了讓史密斯大夫感到憂慮的地步。起初,他建議在剩下的妊娠期之中,她應當住進凱恩斯的醫院。可是,因為她既無丈夫,又無朋友,經過再三考慮,他斷定讓她與路迪和安妮在一起,由他們照顧她,要好一些。可是,在她妊娠期的最後三個星期,她非得去凱恩斯不可了。
  "要盡力讓她丈夫回來照料她!"他對路迪喊道。
  梅吉即刻寫信告訴盧克,她已經懷孕,並且充滿了女性的信心,一旦這個沒有想到的事情成為無可置疑的事實,盧克會熱烈得發狂的。但是盧克的回信粉碎了這種錯覺。他大發其怒。他所想到的是,他要是做了父親,就意味著他就多了兩張能吃閒飯的嘴,而不是其他什麼。對梅吉來說,這無異於吞下了一丸苦藥,但是她吞下去了;她沒有別的辦法。現在,這即將出世的孩子就像她的自尊心一樣,把他們倆緊緊地拴在了一起。
  但是她感到了不幸,束手無策,完全失去了愛:就連這嬰兒也不愛她,不想被她懷著或生下來。她能感覺得到這嬰兒就在她的身體裡,這無力的小東西孱弱地不肯長大成人,要是她受得了2000英里的火車誘行回家的話,她早就一走了之了,可是史密斯大夫堅決地搖著頭。在這種身體衰弱的時候,坐一個星期的火車,那就會使這嬰兒送命的。儘管梅吉感到失望、沮喪,但她還不至於糊塗到做出傷害這嬰兒的事來。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有個屬於她自己的人讓她去照看的激情和渴望消失了、破滅了;那猶如負擔似的孩子越墜得沉,她就越是滿腹怨愁。
  史密斯大夫說,得讓她早些轉到凱恩斯去;他不敢肯定在鄧洛伊生孩子,梅吉是否能活下來。這裡只有一家小診療所。她的血壓很難對付,水腫依然不消。他說起了血中毒和驚厥症,以及其他一長串醫學詞彙,嚇得安妮和路迪趕緊同意了,儘管他們極希望能看到這孩子在黑米爾霍克呱呱墜地。
  到5月底的時候,離分娩只有四個星期了,離梅吉擺脫這個令人無法忍受的負擔、這個令人生厭的孩子只有四個星期了。她正在學會討厭這個嬰兒,討厭這個在未發現它將帶來麻煩之前是如此望眼欲穿著想得到的生命。為什麼她要假定,一旦它的存在變成現實,盧克便會盼望得到這個孩子呢?自從們結婚以來,沒有任何態度或舉動表明他會這樣。
  到時候了!應當承認這是一場災難,拋棄她那愚蠢的自尊心一併從這場毀滅中搶救出她所能搶救出的東西。他們結婚的原因完全是南其轅而北其轍!他是為了她的錢,而她是企圖在逃避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的同時,又能保住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愛情是不能矯揉造作的,只有愛才能幫助她和盧剋剋眼在他們各自追求的不同目的願望方面所遇到巨大的困難。
  真是怪透了,她似乎對盧克根本恨不起來,反而越來越經常地恨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了。然而說到底,拉爾夫對她要比盧克仁愛得多,公平得多。他一次也沒有慫恿她把他想像成任何角色。除了教士和朋友之外。甚至在那兩次他吻了她,而她已經意馬心猿的時候也沒有這樣。
  那為什麼這樣生他的氣呢?為什麼要恨拉爾夫,而不是盧克呢?這只能怪她自己膽小、勇氣不足。她感到強烈的、撕心裂腑的怨恨,因為在她狂熱地愛著他,想要得到他的時候,他堅決地拒絕了她。只能怪她那愚蠢的衝動,就是這種衝動導致她嫁給了盧克·奧尼爾。這是對她自己和拉爾夫的一種背叛。假如她永遠不能和他結婚,和他一起睡覺,給他生孩子,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假如他不想得到她--他確實不想得到她--這也沒有什麼關係。事實仍然是,她想要得到的是他,她根本就不應該退而求其次的。
  但是,知錯無補於事。和她結婚的仍然是盧克·奧尼爾,她懷的依然是盧克·奧尼爾的孩子。在盧克·奧尼爾不想要它的時候,她想起這是他的孩子,怎麼能感到幸福呢?可憐的小東西。至少在它出生的時候,它應該得到自己應得的那一份慈愛,應該能感受到這樣的愛。只是……要是對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的孩子,她有什麼不願意給呢?但這是不可能的,永遠無法實現的。他服務於一個宗教會門,而它堅持要全部得到他,甚至連他身上對它沒用的一那部分,即他的男子身份,它都要得到。教會作為一個宗教會門,需要他為權力而做出犧牲。這樣便把他浪費了,把他的存在打上了非存在的印記,以確保在他中途卻步的時候他也就永遠停留在那裡了。總有一天它要為它的貪心不足付出代價的。總有一天,再也不會有更多的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的,因為他們以他們的成年男子為代價,足以看清它所要求他們作出的是毫無用處的犧牲;無論如何,是毫無意義的……
  她驀地站了起來,搖搖擺擺地向起居室走去;安妮正坐在那裡看著一本秘密出版的禁書,諾曼·林賽的小說《紅堆》。顯然,對其中每一個禁忌的字眼兒她都感到其樂無窮。
  "安妮,我想,你將會實現你的願望。"
  安妮心不在焉地抬起眼來。"什麼,親愛的?"
  "請給史密斯大夫打個電話,我現在就要在這兒生這個可冷的孩子了。
  "啊,我的上帝!到臥室去,躺下--不是你的臥室,是我們的!"
  史密斯大夫一邊詛咒著怪誕的命運和妊賑推算的不準確,一邊急急忙忙地開上他那輛破舊的汽車出了鄧洛伊,車的後邊是穿著黑衣服的本地助產士。他把他那間小小的診療所裡能帶得了的設備全都帶上了。把她帶到這兒來沒有益處;他在黑米爾堆克能為她接生也一樣。不過,她應該去的地方是凱恩斯。
  "你通知她丈夫了嗎?"他一邊腳步很重地踏上前門的台階,一邊問道。助產士跟在他的身後。
  "我打了一個電報。她在我的房間裡;我想,在那兒你的活動餘地更大些。"安妮道。
  安妮步履蹣跚地跟在他後面,走進了她的臥室。梅吉正躺在床上,睜大兩眼,除了身子蜷著,兩手偶爾地抽動一下外,沒有痛苦的跡象。她轉過頭來朝安妮笑了笑,安妮看到她那雙眼睛充滿了恐懼。
  "我很高興沒有去凱恩斯。"她說道。"我母親從來沒在醫院裡生過孩子。爹爹說過,生哈爾那次很可怕。可是她活下來了,我也會這樣的,我們克利裡家的女人輕易死不了。"
  幾個小時以後,大夫這安妮在走廊裡碰了頭。
  "對這個小女人來說,這是一件又長又苦的事。頭一次生孩子很難得輕而易舉,可這個孩子胎位不正,而她卻一味拖延,哪兒都不去。她要是在凱恩斯的話,可以進行剖腹產,可是在這兒就談不上這碼事了。她只好全憑自己把胎兒推出來。"
  "她神智清醒嗎?"
  "唔,清醒。了不起的小東西,既沒有叫喊,也沒有抱怨。依我看,最好的人常常時運最不濟。她一個勁兒問我拉爾夫是不是到這兒來了,我不得不向她亂七八糟地瞎編了一通。我想,她丈夫的名字叫盧克吧?"
  "是的。"
  "嗯--!哦,也許這就是她為什麼要問這個拉爾夫了,不管他是誰。盧克不是個能使人得到安慰的人,對吧?"
  "盧克是個壞種。"
  安妮向前一探身,兩手扶在了外廊的欄杆上。從鄧尼的路上正開來一輛出租汽車,拐了一個彎,爬上了黑米爾霍克的斜坡。她的好目力一下就辨別出汽車的後座上坐著一個黑髮男人。她鬆了一口氣,高興地嚷了起來。
  "我無法相信我親眼看到的事情,不過我想,盧克終於想起他還有個老婆了!"
  "安妮,我最好還是回到她那兒去,讓你去對付他。在沒有搞清是否是他的情況下,我不會向她提起有人來了。倘若是他的話,就給他一杯茶,把不中聽的話留著過一會兒再說。他需要聽聽不順耳的話。"
  出租汽車停了下來。讓安妮大為吃驚的是,司機爬下車來,向後門走去,替他的乘客打開了門。經營鄧尼僅有的一輛出租汽車的喬·卡斯梯哥賴思通常不是這樣謙恭有禮的。
  "黑米爾霍克到了,大人。"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
  一個穿著長而飄逸的黑法衣的男人走下本來。腰間纏著一條紫紅色的羅緞聖帶。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有那麼一陣工夫,安妮糊塗了,以為盧克·奧尼爾和她玩了一個精心安排的鬼戲呢。隨後,她看到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男人,足足比盧克大10歲。我的天哪!當那優雅的身影一步兩級地登上台階的時候,她想道,這是我所見到過的最漂亮的男人!是一位大主教,一點兒不錯!一位天主教的大主教怎麼會想起了象路迪和我這樣一對老路德教1教徒呢?
  1是16世紀德國宗教改革運動的倡導者馬丁·路德(1483-1546年)所創立的一個基督教新派--譯注
  "是穆勒太太嗎?"他她雙冷淡的藍眼睛含著和善的微笑低頭望著她,問道。他似乎已經看到了他將要見而尚未見到的什麼東西,而已在極力控制著舊日的感情。
  "是的,我是安妮·穆勒。"
  "我是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大主教,教皇陛下駐澳大利亞特使。我聽說,有個盧克·奧尼爾太太和你們住在一起吧?"
  "是的,先生。"拉爾夫?拉爾夫?就是這個拉爾夫嗎?
  "我是她的一個老朋友、不知我是否能見到她?"
  "哦。我相信她一定很高興的、大主教。"--不,不對,人們是不說大主教的,而是說大人,就像喬·卡斯梯歌賴恩那樣--"在正常的情況下她會高興的、可是眼下梅吉正在分娩,正難受著哪。"
  這時,她發現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只不過他把這種感情約束在思想的深處,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淒楚罷了。他的眼睛是那樣的湛藍,她覺得自己能淹沒在她雙眼睛裡,眼下她從這雙眼睛裡看到的表情,使她搞不清梅吉到底是他的什麼人,而他又是梅吉的什麼人。
  "我就知道事情不對頭了!有很長時間,我就感到有些不對頭。可是,最近我的擔心變成了一種無法擺脫的感情。我不得不親自來看看,讓我見見她吧!如果你希望有一個理由的話。那麼我是一個教士。"
  安妮根本就沒打算拒絕他。"來吧,大人,請從這裡過去。"她架著雙拐、拖著腳緩緩往前走,腦子裡還在轉著:房子裡乾淨整潔嗎?我灰塵滿面嗎?我們把那個發了臭的陳羊腿扔出去了呢,還是留在這地方到處散著臭味呢?像他這樣一位重要人物登門來訪,今天是什麼日子啊!路迪,難道你就不肯把你的肥屁股從拖拉機上挪個窩,進來看看嗎?這年輕人老早就看到你了!
  你連理也沒理跪在床邊的史密斯大夫和那個助產士,就好像他們不存在似的,他的手向她伸了過去。
  "梅吉!"
  她從那纏身的惡魘中拔出來,憂患全消。她看著那張她所熱愛的臉緊挨著她的臉。他那依密的黑髮已經是兩鬢微微染城了,那漂亮而高雅的臉龐上略有一些細紋。要是說他有什麼變化,那就是他顯得更堅韌,那雙監湛湛的眼睛充滿了愛和渴望盯著她的眼睛。以前她怎麼會把盧克和他混在了一起呢?世上沒有一個人像他,對她來說,也永遠不會再有了。她背叛了自己對他的感情。盧克是鏡子的背面,而拉爾夫卻像太陽那樣燦爛,那樣遙遠。喔,看到他有多好啊!
  "拉爾夫,幫幫我吧。"她說道。
  他動情地吻著她的手,隨後把她的手拉到了他的面頰上。"我會永遠幫助你的,我的梅吉,這你是知道的。"
  "為我祈禱吧,為這孩子祈禱吧。如果說誰能救我們的話。那就是你了。你比我們離上帝近得多。沒有人想要我們,以前就沒有人想要我們,連你也不要。"
  "盧克在哪兒?"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的哪兒。"她閉上眼睛,頭在枕頭上搖動著,但手指卻緊緊地攥著他的手,不願放開。
  這時,史密斯大夫碰了碰他的肩頭,"大人,我想現在您該出去了。"
  "要是她有生命的危險,你會叫我吧?"
  "馬上。
  路迪終於從甘蔗田里回來了,激動得像發了狂似的,因為這裡誰都摳不到,他又不敢走進臥室去,
  "安妮,她好嗎?"當他的妻子和大主教一起走出來的時候,他問道。
  "到目前為止沒什麼事。大夫自己也沒把握,不過我想,他是抱著希望的。路迪,咱們這兒來了一位客人,這位是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大主教,梅吉的老朋友。"
  路迪比他的老婆會來事。他單膝跪下,吻了一下那只伸向他的手上的指環。"請坐,大人,您先和安妮聊著,我去燒壺水,沏些茶來。"
  "這麼說,你就是拉爾夫了。"安妮說道。她把雙拐靠在了一張竹桌旁。這時,那位教士坐在了她的對面,法衣的衣褶在他的周圍敞開,他交叉著兩腿,那雙珵亮的馬靴光可鑒人。這動作對一個男人來說太有些女人氣了。但他是個教士,所以沒有什麼關係。然而,他的身上還是有一種強烈的男子氣,不管他的腿是否交叉著。也許他並不像她起初認為的那樣老。也許,他也就是四十剛出頭。對一個極其動人的男子來說,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浪費啊!
  "是的,我就是拉爾夫。"
  "自從梅吉一開始分娩,她就總是問起一個叫拉爾夫的人。必須承認,我完全懵了。我記不起以前她曾提到過一位拉爾夫。"
  "她不會提起的。"
  "你是怎麼認識梅吉的,大人?認識多長時間了?"
  教士苦笑了一下,那雙單薄的、非常優美的雙手的手指緊緊地交叉在一起,就像是尖尖的教堂頂。"從梅吉十歲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那時她們剛剛乘船從新西蘭來。事實上,你也許可以說,我為了梅吉,是不怕赴湯蹈火的,飽嘗了感情的饑饉,經受了生與死的考驗。我們不得不忍受這一切,梅吉是一面鏡子,從中我被迫看到了自己必然死亡的命運。"
  "你愛她!"安妮的聲音十分驚訝。
  "永遠。"
  "對你們倆來說這是一個悲劇。"
  "我本來希望僅僅對我是個悲劇。請把她結婚以來都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吧。自從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已經有許多年了,可是對她的情況我總是不樂觀。"
  "我會告訴你的,不過,只能在你把梅吉的情況告訴我之後。哦,我指的不是個人私事,只是有關她來鄧尼之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路迪和我,我們對她一無所知,除了知道她曾住在基蘭博附近的某個地方之外。我們願意多瞭解一些,因為我們非常喜歡她。但是,她連一件事都不曾告訴過我們--這是自尊心,我想。"
  路迪端進來一個托盤,上面有茶水和食物。他坐了下來。這時,教士把梅吉嫁給盧克之前的生活概括地向他們講了一下。
  "再有100萬年我也決不會猜到一點兒的!想想吧,盧克竟然輕率地帶著她離開了那一切,讓她干一個管家婦的活兒!而且厚著臉皮約定把她的工資送到他的銀行帳戶下!你知道這可憐的小東西,自從到這兒以來,錢包裡連一分錢也沒有嗎?去年聖誕節的時候,我讓路迪給了她一筆現款獎金,可是那進候她需要那麼多東西,不到一天就把那些錢都花光了,而她再也沒從我們這兒多拿到一分錢。"
  "用不著為梅吉感到難過,"拉爾夫大主教有點兒尖刻地說道。"我認為她並沒有為自己感到難過,自然不會為缺錢而感到難過的。這裡的生活畢竟給她帶來了幾分快樂,對嗎?要是她缺少了這種快樂,混不下去的時候,她是知道該到哪兒去的。我要說,盧克那種冷淡對她的傷害遠勝於缺錢。我可憐的梅吉!"
  安妮和路迪兩個相互補充著,大略地描述了一下梅吉的生活。而德·而裡克薩特大主教則坐在那裡,兩手依然像教堂尖頂似地那樣交叉著,凝視著外面美人蕉那擺動著的、可愛的扇葉。他臉上的肌肉連一回也沒動過,那雙漂亮的、超然的眼神也沒有任何變化。自從他為維圖裡奧·斯卡斑扎,即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服務以來,已經學會了許多東西。
  當這故事講完以後,他歎了口氣,把凝神的眼光轉到了他們那焦灼的臉上,"唔,由於盧克不會幫助她,似乎我們必須幫助她了。要是盧克真的不想要她,她最好離開這裡,回德羅海達去。我知道你們不想失去她,但是為了她。應該盡力勸她回家去。我將為她從悉尼給你們寄一張支票來,這樣,她就不必為張口向她哥哥要錢而感到為難。當她回到家中的時候,她就可以告訴他們她願意怎麼樣了。"他瞟了一眼臥室的門,身子沒有動。"仁慈的上帝,讓這孩子生下來吧!"
  可是,這孩子幾乎過了24小時才落地,而梅吉出於筋疲力盡和疼痛,幾乎死將過去。史密斯大夫給她用了大量的鴉片酊,以他那種老派之見。鴉片酊依然是最好的東西。她好像在隨著飛速旋轉的惡夢而暈眩著,夢魘中虛虛實實的東西的撕扭糾纏著,利爪抓、鐵叉戳、號哭、哀鳴、狂吼,攪成了一團。有時,當痛苦的呼喊高起來的時候,拉爾夫的臉會在片刻間縮在一起,然後又舒展開來。但是她一直記著。他就在這裡。她知道。有他在這裡守望著,她和孩子都不會死的。
  史密斯大夫暫時休息了一會兒,留下助產上獨自在那裡照應。他匆匆忙忙地吃了些東西,來了一點兒有勁頭的蘭姆酒,並且發現其他的人都還沒有草率地想到梅吉會死。他聽著安妮和路迪講述有關她的事情,他們認為把這些事告訴他是明智的。
  "你是對的,安妮"他說道。"那段馬背上的生活也許就是她現在碰上的麻煩的原因之一。對那些必須經常騎馬的女人來說,跨鞍出行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分腿跨馬使肌肉的發育不正常。"
  "我聽說,這是一種荒誕不經的說法。"大主教溫和地說道。
  史密斯大夫惡狠狠地望著他。他不喜歡天主教教士,認為他們是一群假充聖人的、滿日胡言的傻瓜。
  "隨你怎麼想吧。"他說。"不過。請告訴我,大人,如果事情到了非在梅吉的生命和嬰兒的生命之間進行選擇的關頭,您的問心無愧的建議是什麼?"
  "大夫,教會在這一點上是不會動搖的。不能做什麼選擇、既不能以嬰兒的死來挽救母親,也不能以母親的死來拯救嬰兒。"他也對史密斯醫生回報一個惡狠狠的微笑。"但是,大夫,假如事情到了那種地步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挽救梅吉,讓那嬰兒到地獄去。"
  史密斯大夫笑得喘不過氣來了、拍了拍他的後背說:"你真了不起!放心吧,我不會把您說的活到處亂傳的。不過,到目前為止,嬰兒是活了,我也看不出要發生什麼死人的事。"
  可是,安妮心中卻在暗想著,倘若這孩子是你的,我不知道你會怎樣回答,大主教?"
  大約三個小時以後,當傍晚的太陽黯然地在薄霧瀰漫的巴特萊·弗裡爾山上空漸漸西沉的時候,史密斯大大從臥室裡走出米。
  "唔,完事了。"他帶著幾分滿意說道。"雖然梅吉還有許多麻煩,不過,她會安然無恙的。那嬰兒是個皮包骨頭的、虛弱的女孩子,5磅重,腦袋特別大,她那叫人極討厭的頭髮和她那股脾氣倒是很般配,以前我在新生嬰兒中還從來沒有見過呢,你就是用斧子也休想弄死那個傢伙,這我是知道的,因為我差點就要試試了。"
  路迪喜洋洋地打開了他保存的一瓶香檳灑,他們八個人手拿著斟得滿滿的玻璃杯站在那裡;教士、醫牛、助產士、農場主和跛子一起為那位母親和她的那個尖叫著的、怪脾氣的嬰兒的健康和幸福而乾杯。今天是6月的第一大,是澳大利亞冬季的第一天。
  來了一位護士頂替助產士,並且留在這裡,直到宣佈梅吉完全脫離危險時為止。大夫和助產士走了,安妮路迪和大主教則去看望梅吉去了。
  她躺在雙人床上,顯得那樣可憐、消瘦。拉爾夫大主教不得不把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痛苦深深地壓住--他驗證著這種痛苦,忍受著這種痛苦的折磨。梅吉,我那忍受著折磨、筋疲力盡的梅吉……我會永遠愛你的,但是我不會給你像盧克·奧尼爾的那種愛的,儘管心裡充滿了嫉妒。
  躺在牆邊那個柳條搖藍中的小人兒只知道斷斷續續地號哭。根本沒有理會那圍站在一旁、低頭凝視著她的那些人的關注。她不滿地哭喊著,不停地哭喊著。護士把她和搖籃一起抬了起來,放進了指定作她的兒童室的那個房間。
  "她的肺部肯定沒有任何毛病。"拉爾夫人大主教面帶微笑坐在床邊上,拿起梅吉那沒有血色的手。
  "我想,她不是很願意活的。"梅吉向他報以微笑,說道。他顯得老多了!他還是像以前那樣結實,那樣溫和,但是老多了,她把頭轉向安妮和路迪,將另一隻手伸出去。"我親愛的好朋友!要是沒有你們,我能做些什麼呢,盧克有信兒嗎?"
  "我接到了一封電報,說他太忙,來不了,但是希望你運氣好。"
  "真難為他了。"梅吉說道。
  安妮很快地彎下腰去,吻了一下她的面頰。"親愛的,我們讓你留下和大主教說說話,我想你們有許多舊話要敘敘的。"她靠在路迪的身上,向那護士勾了勾手指,那護士正呆呆地望著這位教士,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來吧、內蒂,和我們一塊兒喝杯茶。要是梅吉需要你,大人會告訴你的。"
  "你打算給你這個吵吵嚷嚷的女兒取個什麼名字?"當門關上,只剩下他們兩人時,他問道。
  "朱絲婷。"
  "這個名字很好,可你為什麼選中了這個名字呢?"
  "是在什麼書裡看到的,我喜歡這個名字。"
  "你不想要她吧,梅吉?"
  她的臉皺縮在一起,似乎只剩下了那雙眼睛;那眼睛顯得十分柔和,閃動著迷茫的光,既沒有恨,也沒有愛。"我覺得我想要她,是的。我很想要她。為了得到她我耍過手腕。但是在懷她的時候,除了覺得她不想要我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我覺得,朱絲婷將來不會是我的,也不會是盧克或其他任何人的。我想,她永遠屬於她自己。"
  "我得走了,梅吉。"他和藹地說道。
  現在,這雙眼睛更加淒楚,更加明亮了,她的嘴撅成了一種不愉快的樣子。"我就等著這句話呢!真有意思,我一生中遇到的男人生都是匆匆離去,不是嗎?"
  他躲過了這個話題、"梅吉,別這樣心酸。想到你這個樣子,我真不忍離去。不管以前你遇到什麼樣的事,你總是保持著你的可愛,這是我在你身上發現的惹人喜愛的東西。為了這個,你不要改變這種氣質,不要變得冷酷起來。我知道,當想到盧克毫不關心,來都不來的時候,一定是很可怕的,但是不要改變你的性格。你再也不會成為我的梅吉了。"
  但是她仍然半帶怨恨地看著他。"哦,別胡謅了,拉爾夫!我不是你的梅吉,從來就不是!你不想要我,把我送給了他,送給了盧殼。你認為我是什麼人,是聖人不是修女?哦,我不是!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你毀掉了我的生活!這些年來,我愛著你,也想忘掉你。可是,當後來我嫁給了一個我認為有點兒像你的男人時,他卻不想要我,也不需要我、去求一個男人,讓他要我,得到我。難道不是太過分了嗎?"
  她開始啜泣起來,盡力在壓抑著;她的臉上出現了痛苦的細紋,以前他從來沒見過,他知道,這些細紋不會留在她臉上的、只要她一恢復健康便會平復。
  "盧克並不是一個壞人,甚至也不是一個不可愛的人,"她接著說道。"他只是一個男人而已。我們全都一樣,就像是毛茸茸的大飛蛾、在一塊透明得眼睛看不到的玻璃後面。為了追求一團令人眼花的火焰而撞得粉身碎骨。而假若你們真的想法飛進了玻璃之中,使落在火中燒死了。可是。留在清爽的夜空中,既有食物,又能生下小蛾子。你明白這些嗎?想要得到這些嗎?不!你們又回身去追求那火焰,毫無意義地扑打著翅膀,直到把自己燒死了事!"
  他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因為他從來沒有看到她思想的這一面。她是一直就有這種想法的,還是由於她的這種可們的困境和被遺棄才使她產生了這種想法的呢"梅吉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他幾乎沒有用心地聽她說了些什麼;她竟然說出了這些話,這使他心煩意亂,也無法理解這些話是由於孤獨和內疚才說出來的。
  "你還記得我離開德羅海達那天夜裡你送你的我的朵玫瑰花嗎?"他柔聲問道。
  "是的,我記得。"聲音失去了生氣,那雙眼睛上沒有淒婉之光、現在,這眼光就像一個失去了希望的人那樣地盯著他,像她母親的眼睛那樣毫無表情,呆滯失神。
  "我仍然保存著它,在我的彌撒書裡,每一次我看到那種顏色的玫瑰時,就想到了你。梅吉,我愛你。你就是我的玫瑰,是我的生活中最美麗的人的形象和最美好的懷念。"
  她的嘴角又往下一沉。眼中間動著緊張而又激烈的眼光,這眼光裡含有怨恨的神色。"一種形象和懷念!一種人的形象和懷念!是的,完全正確,我對你不過就是如此!你除了是羅曼蒂克的、充滿了夢想的傻瓜之外,什麼都不是,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你對生活除了我稱之為飛蛾的概念之外,什麼都沒有難怪你成了一名教名!你過不了普普通通的生活,假如你是個普通人的話,你還不如普通人盧克呢!"
  "你說你愛我,但是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你只是嘴上說說你腦子裡記住的那些詞兒罷了,因為你認為它們說起來好聽!我無法回答的是,為什麼你們男人不想想辦,沒有我們女人也過得下去。這正是你們願意做的事,對嗎?你應當想個辦法解決互相嫁娶的問題,你就會快樂非凡了!"
  "梅吉,別這樣!千萬別這樣!"
  "哦,去吧!我不想看到你!拉爾夫,你把那件東西,你那珍貴的玫瑰花忘掉吧--它是讓人感到不愉快的、帶刺的荊棘!"
  他離開了房間,連頭都沒回。
  對那封能知他已經成了一個體重5磅、名叫朱絲婷的女孩子的驕傲的父親的電報,盧克根本就沒耐煩做一個答覆。梅吉慢慢地恢復了,那孩子也長得壯了一些。也許,如果梅吉想法餵她的話,她和這個骨瘦如柴、脾氣很大的小東西的關係能更和睦一些;但是,盧克如此喜歡吮吸的那對豐滿的乳房卻滴奶不出。她想,這是一種具有諷刺意味的公平。她只是按照風俗習慣所要求的那樣,克盡職責地給這個紅臉紅頭髮的小東西換衣服,用奶瓶餵她,等待著心中開始產生某種美妙而激越的感情。可這種感情從來沒有產生過;她覺得自己沒有遍吻張小臉的願望,也不願緊緊捏著那小小的手指或做些當母親喜歡為嬰兒干的那些無數種傻事,梅吉覺得她不像是她的孩子,這孩子也不想得到她或需要她,正如她對它的感覺一樣。它!它!她!她!她甚至連應該它為她都記不住。
  路迪和安妮決沒有想到梅吉會不喜歡朱絲婷,她對朱絲婷的感情還不如她對她母親生的那些小弟弟呢,不管朱純正婷什麼時候哭喊,梅吉一定是在旁邊,將她抱起來,低聲地哼唱著,搖著她,沒有任何一個嬰兒的身上比她更乾爽,更舒服了。奇怪的是,朱絲婷好像並不願意被人抱起來或聽著哼唱;要是把她獨自撂在一邊,她反倒很快就安靜下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外表也變得好看了。她那嬰兒的皮膚上的赤紅已經消失,變得透明了,可以看見那細細的藍色的血管、這透明的皮膚和那紅色的頭髮相配,她那對小胳膊小腿兒長得胖乎乎的,十分可愛。她的頭髮開始捲曲,變得濃密起來,從此使顯出了和她的外祖父帕迪的頭髮一模一樣的桀騖不馴的形狀。大家都焦急地等待著看看她的眼睛會變成什麼顏色。路迪打賭說會變成她父親那樣的藍色,安妮認為會變成像她母親那樣的灰色,而梅吉沒有定見。可是,朱絲婷的眼睛卻完全自成一路,一點兒也說不上是什麼顏色。六個星期的時候,那雙眼睛開始起變化,到第九個星期的時候,那雙眼睛的顏色和眸子最後定型了。誰都沒見過任何東西像她那雙眼睛。虹膜的最外邊是一圈深深灰色,但是虹膜本身卻十分淺,既說不上是藍色,也就不上是灰色;能夠說得出來的最接近的顏色就是某種銀白色。這是一雙眼神專注,叫人不自在的,不像人的眼睛,頗有些像睜眼瞎;但是,隨著時光流逝,顯然朱絲婷是非常好看的。
  儘管史密斯大夫沒有提到這一點,但是當她出生的時候,他對她腦袋之大感到擔心,在她生命的頭六個月,他密切地注視著她的頭。他感到迷惑,尤其是在看到那雙奇怪的眼睛之後,不知她的腦之中是否也許有他依然稱之為水的東西,儘管時下的教科書上稱之為腦各液,可是,朱絲婷顯然並未有任何大腦機能不全或腦畸形之苦,只是頭很大而已。隨著她的成長,身體其他部分多多少少與之相匹配了。
  盧克仍然呆在外面。梅吉曾三番五次地給他寫信,但是他既不回信,也不回來看看他的孩子。從某種角度來說,她感到高興;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也不認為他會對這個是他女兒的古怪的小東西著迷。倘若朱絲婷是個大胖兒子,他或許會發發慈悲,但是梅吉非常滿意的是,她不是個兒子。她的出生證明了了不起的盧克·奧尼爾並不是個完美無缺的人,順為假若他是這樣的人,那他肯定除了生兒子以外,什麼都不會生的。
  這孩子比梅吉要胖得多,從出生的磨難中恢復得也快。到四個月的時候,她不常哭了。當她躺在搖籃裡的時候,開始自己和自己開心了,亂撥亂捏著掛在伸手所及的地方的亮閃閃的彩色珠子。但是,她從來不對任何人笑,甚至煞費苦心地做出許多可笑的姿勢也逗不笑她。
  雨季提前在10月份就來了,這是一個十分潮濕的雨季。濕度升到了百分之百,並且停在了那裡;每天總有幾個小時大雨狂嘯著,抽打著黑米爾霍克,使紅色的土壤變得稀爛,淋透了甘蔗,注滿了又寬又深的鄧洛伊河。但是河水並沒有漫出來,因為這條河很短,水很快就流進了大海。朱絲婷躺在搖藍裡,透過那雙古怪的眼睛凝視著她的世界;梅吉百無聊賴地坐在那裡,望著巴特萊·弗裡爾山在密密的雨幕中時隱時現。
  太陽出來了,地面上騰起了蜿蜒的汽霧,濕淋淋的甘蔗閃著亮,像鑽古一樣折射出了七色,河流宛如一條全色的巨蛇。隨後,突在出出一道雙層彩虹,掛在天穹之上,兩道彎彎的彩虹完美無缺,和陰沉沉的、深藍色的雲層相比。顯得色彩絢麗;那雲層只能使北昆士蘭的景色顯得暗淡,朦朧。在北昆士蘭州,一切都擺脫不了一種淡淡的紅色,梅吉認為她已經明白為什麼基蘭博的鄉村是一片灰黃了;北昆士蘭也是一種色彩獨佔上風啊!
  12月初的二天,安妮走到了外面的走廊裡,坐在她的身邊,望著她,啊,她是這樣的瘦,毫無生氣!就是那頭可愛的金髮也顯得枯澀了。
  "梅吉,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幹了什麼錯事,但不管怎麼說,我是干了,我希望在你說不之前,至少先聽我說兩句。"
  梅吉從彩虹那裡轉過身來,微笑著。"安妮,你的話聽起來這樣一本正經!我必須聽些什麼呢?"
  "我和路迪為你感到擔憂。自從朱絲婷出世,你就沒有完全恢復起來,而現在雨季來了,你顯得更糟糕了。你不吃東西,體重也下降了。我一直認為這裡的氣候不適合你,但是,既然沒做出什麼讓你厭煩的事,你就應該設法適應這種氣候。我們現在覺得你面帶病容,除非採取些措施,不然你就真會得病的。"
  她吸了一口氣。"所以我兩三個星期之前,給我在旅遊部門工作的一位朋友寫了信,定下讓你去度個假。別因為花銷的問題提出反對意見,這既不會使盧克也不會使我們破費的。教士給我們寄來了一筆數目很大的支票給你用,而你哥哥給我們寄來了另一張支票,供你和孩子用--我認為他是暗示讓你回家去呆一段--這也是德羅海達所有人的意思。經過我們的商討以後,我和路迪斷定我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用這些錢的一部分讓你去度個假。可是我認為回德羅海達的家中去度假不合適。我和路迪覺得你需要的是能有一段思考的時間。朱絲婷不去,我們不去,盧克不去,也不到德羅海達去。梅吉,你以前獨身行動過嗎?到了你獨自行動的時候了。因此,我們已經在麥特勞克島給你訂了一幢小別野,兩個月的時間,從1月初到3月初。我和路迪會照看朱絲婷的。你知道,她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不過,哪怕我們有一點點為她擔心,記住我們的話,我們都會馬上通知你、那個島上有電話。所以,把你叫回來用不了多長時間。"
  彩虹已經消失,太陽也不見了;又要開始下雨了。
  "安妮。過去的三年中,要不是為了你和路迪的話,我早就瘋了。這你是知道的。有時候,我會在夜裡醒來,心裡在想,如果盧克把我和一些不厚道的人放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你們比盧克還要關心我呀。"
  "廢話!要是盧克把你和沒有同情心的人放在一起,你大概早就回德羅海達了,誰說得準呢?也許那是最好的辦法。"
  "不。這種事對盧克來說是不愉快的,可是留在這裡幹活時我來說要好得多。"
  雨已經開始緩緩地越過迷濛的甘蔗田,就像是一把灰色的砍刀,刀鋒所過之處一切都看不見了。
  "你說得對,我身體不好,"梅吉說道。"自從懷上朱絲婷,我的身體就不行了。我極力想恢復起來,但我想一個人到了一個關頭。就沒有力量做到這一點了。哦,安妮,我厭倦透了,沮喪透了!對朱絲婷來說,我連個好母親都不是,對不住她。我是把她帶到世上的人,她並沒有要求我這樣。但是,最讓我沮喪的是盧克連一個讓我們使他幸福的機會都不給。他不願意和我住在一起,也不願意讓我為他置個家,他不想要我們的孩子。我不愛他--我從來沒有像一個女人當愛她所嫁的男人那樣愛過他。也許他從言語中覺察到了。假如我曾經愛過他的話,也許他的行動就不一樣了。所以,我怎麼能怪他呢?我想,我只能怪自己。"
  "你愛的是大主教,對嗎?"
  "哦,從我是個小姑娘的時候起,我就愛他了!他來的時候,我對他太無情了。可憐的拉爾夫!我沒有權利說我對他講的那番話,你知道,這是因為他從來都不贊成這件事。我希望他能有時間去理解當時我是處在痛苦中,筋疲力盡,十分不幸。當時我只是在想,按理說那應該是他的孩子。可那永遠不會是,也決不可能是他的孩子。這不公平!新教的牧師可以結婚,為什麼天主教徒就不行?用不著費勁告訴我,牧師對他們的教眾的關心跟教士不一樣,因為我不會相信你的話。我遇到過沒心肝的教士和傑出的牧師。但是,由於教士的禁慾主義,我不得不離開拉爾夫,和別的人建立家庭,過日子,給別人生孩子。安妮。有些事你知道嗎?像拉爾夫那樣的人認為打破誓言是一種可習的罪孽。我恨教會認為我愛拉爾夫或他愛我是犯罪的。"
  "出去一段時間吧,梅吉。休息休息,吃些東西,睡睡覺,不要發愁。然後,當你回來的時候,也許就能有某種方式勸盧克去買下那牧場,而不是口頭說說了。我知道你不愛他,可是我想,假如他給你一個機會,你也許和他在一起就會幸福的。"
  那雙灰色的眼睛和落在房子周圍的滂沱大雨的顏色是一樣的。雨聲漸大,到了震的地步,落在鐵皮的屋頂上,發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喧響。
  "但那也不過如此,安妮!我和盧克到艾瑟頓高原的時候,我至少已經弄明白,只要他還有勁割甘蔗,就不會離開它的。他熱愛這種生活,實際上他也是這樣做的。他喜歡和像他那樣有力氣的、不願受束縛的人在一起,喜歡從一個地方遊蕩到另一個地方。現在我開始這樣想,他壓根兒就是個流浪者。要是他被甘蔗弄得過於筋疲力竭,別的什麼幹不了的時候,他才需要一個女人,才需要歡樂。我怎麼形容好呢?盧克是這樣一種男人,如果他能從食品箱裡吃到東西,能睡在地板上,他就實在是沒什麼可想的了。你不明白嗎?人們無法象感染一個喜歡美好事物的人那樣去感染他,在為他不喜歡美好的東西。有時我想,他藐視美好、漂亮的東西。它們太柔和了,會使他變得軟弱。我根本沒有足夠的魅力去改變他眼下的生活道路。"
  她不耐煩地把眼瞟了一下廊廡的頂棚,好像對那震耳的聲音感到厭倦。"安妮,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堅強到足以忍耐未來十年或十五年無家無業的孤寂,或者不管多長時間,直到盧克幹不動的時候為止。在這裡和你在一起真是太好了,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個粗野的人。但是,我想要一個家!我希望朱絲婷有弟弟、妹妹,希望擦拭掉我自己傢俱上有灰塵,希望為我自己的窗子做窗簾在自己的爐子上給自己的男人做飯。哦,安妮,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女人,我沒有抱負,沒有智慧,也沒受過教育,你是瞭解的。我所希望的就是一個丈夫,孩子,我自己的家,和來自某個人的一點點愛。"
  安妮掏出了手絹,擦著眼睛,又竭力想笑。"咱們倆是一對多麼愛流淚的人啊!可是我能理解,梅吉,真的能理解。我和路迪結婚十三年了,這是我生活中唯一幸福的事。我在5歲的時候得了小兒麻痺症,使我變成了這副樣子。我確信沒有人會來照顧我了。他們也不照顧我,上帝明鑒。遇上路迪的時候,我是30歲,靠教書過日子。他比我小10歲。當你說他愛我,想娶我的時候,我無法把他的話當真。梅吉,毀掉一個還很年輕的男子的生活有多可怕呀!有五年時間,我用一種你無法想像的直截了當的惡劣態度對待他,可是,他還是熱心地往我這兒跑。於是,我就嫁給了他,我得到了幸福。路迪說他也感到幸福,可我不敢肯定。他經做出了許多讓步,包括孩子。這些年來,他顯得比我還老,可憐的人。"
  "安妮,這是由於生活和氣候的緣故。"
  雨就像它開始那樣,又突然停了,水汽氤氳的天空中又出現了五彩繽紛的彩虹。輕飄的雲層裡淡紫色的巴特萊·弗裡爾山隱約可見。
  梅吉又說道:"我會去的。我很感激你想到了這個,也許我需要的就是這個。可是,你肯定朱絲婷不會出現太大的麻煩嗎?"
  "天哪,不會的!路迪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安娜·瑪麗亞--在你之前她常常給我幹活--有個妹妹,叫安齊亞塔,她想到湯斯威爾去幹保育工作。但是3月份之前她還滿不了16歲,最近幾天就要從學校畢業了。因此,你離開的時候,她打算到這裡來。她也是一個有經驗的保姆,在台梭裡奧的蘇格蘭人那兒看過一大群孩子哩。"
  "麥特勞克島在什麼地方?"
  "就在大巴裡爾礁的威斯特森底,在降靈節航道附近。是個非常清靜幽僻的地方,我想,那是度蜜月最好的勝地。你是知道這類事的--不住中心飯店,而是住小別墅。你用不著非到喧鬧的餐廳去吃飯,也用不著客客氣氣地和那些根本談不來的人交往。每年的這個時候,那裡差不多闃無人跡,因為有夏季旋風的危險。雨季並不是個問題,但似乎誰也不願意夏天到珊瑚礁上去。也許因為在珊湖礁上的人大部分人都是從悉尼或墨爾本來的,所以他們寧願留在原地度過愉快的夏季。南方人早在三年之前就把6月、7月和8月島上的度假別墅預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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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13章

   
  1937年的最後一天,梅吉坐火車到湯斯威爾去了。儘管她的假期剛剛開始,但她已經感到好多了,因為她已經把鄧洛伊那種糖蜜的臭氣甩在了身後。湯斯威爾是北昆士蘭最大的拓居地,是一個繁榮的市鎮,數千居民住在建於樁基上的白色房子裡。由於火車和船銜接得很緊,她沒來得及仔細看看這個城市。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這樣匆匆忙忙地往碼頭趕,來不及想什麼,梅吉並不感到遺憾。經過那年她跨越塔斯馬的那次可怕的航行之後,她決不願意坐比"韋漢號"還要小得多的船,進行36小時的航行。
  但是,在碧綠的、風浪輕柔的水面上航行,其滋味大不相同,而她已經26歲,不是10歲了。空氣正處在兩個旋風之間,海浪懶洋洋的:儘管剛剛日當中午,可是梅吉卻放倒頭,睡了一個沒有做夢的好覺,直到第二天早晨6點鐘,端著一杯茶和一盤普普通通甜餅乾的服務員把她叫醒。
  甲板上,又是一番不同的澳大利亞景致。高遠晴朗的天空上發著柔和而暗淡的光,東方的海平線上泛起了一抹粉紅的、珠光般的絢麗光芒,直到太陽離開了海平線。初升時的藥光消散了,白晝來了。輪船無聲無息地在清純的水面上滑行著,水面半透明,能看到水下幾(口尋)1處紫色的礁窟,魚兒活躍的身影倏忽游過。遠處的海面綠中透藍,點點深紫色處是覆蓋在海底的海藻或珊瑚,無論從哪一邊看,它們都像是岸邊長滿了棕櫚、鋪滿了耀眼白沙的島嶼;就像礁石上會長出水晶一樣渾然天成--就好像是覆蓋著叢林的、山嶺縱橫的島嶼或平原。灌木叢生的礁島略高出水面。
  1一(口尋)合1.829米。--譯注
  "平坦的島嶼是真正的珊瑚島,"一個般員解釋道。"如果它們呈環形或封閉成珊瑚湖,便叫做環礁,但如果只是高出海面的礁塊,就叫做珊瑚礁。這些小山似的島嶼是山峰的頂部,但是,它們依然被珊瑚礁包圍,並且形成了環礁。"
  "麥特勞克島在哪兒?"梅吉問道。
  他不解地望著她;獨自一個女人到保麥特勞克這樣度蜜月的島上去度假,在詞語上是一種矛盾。"現在我們正駛向威斯特森底的降靈節航道,然後駛向太平洋邊緣的島礁。來自數百英里以外深太平洋的激浪就像直達快車似地衝擊著麥特勞克島的海岸,聲若轟雷,你連想想事情都辦不到。你能想像在這樣的海浪上航行是什麼滋味嗎?"船員若有所思地歎了口氣。"我們將在日落前到達麥特勞克島。太太。"
  日落前一小時,這艘小輪船在衝向岸邊又退回來的浪中穿行著;岸邊浪花飛湧,在東邊的天際騰起高高的水霧。細長的樁子上的棧橋從島礁上伸出了半英里,任憑低海潮的沖刷。那些基樁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是在搖晃著、棧橋後面是又高又陡的海岸線,它完全不像梅吉想像的那樣充滿了熱帶的絢麗景致。一個老頭兒站在那裡等候著,幫且她從船上走到棧橋上,從一個海員的手裡接過了她的箱子。
  "你好,奧尼爾太太,"他向她致意。"我是羅布·沃爾特。希望你的丈夫最終也能有機會到敝地。每年的這個時候。麥特勞克島上的人不太多。這裡實際上是一個過冬的勝地。"
  他們一起沿著搖動的厚木板走去,露出海面的珊瑚沒入了殘陽的夕照,沒入了有點兒嚇人的海,海面上反射出深紅色的泡沫發出的駁雜繽紛的光。
  "退潮了,不然你的旅行就要吃點苦頭啦。看見東邊那個水霧飛濺的地方嗎?那就是大巴裡爾礁的邊緣。在麥特勞克這裡,因為緊靠著它才倖免於難的;那邊驚濤拍岸的時候,你會覺得島身總是在晃動似的。"他幫助她上了一輛小汽車。"這裡是麥特勞克的迎風面--顯得有點兒荒涼、冷清,是嗎?可是等你看到了背風面,啊!那裡可妙極啦。"
  他們沿著麥特勞克島上一條狹窄的道路、吱吱嘎嘎地碾著碎珊瑚,以毫無顧忌的速度飛駛著,對於本島唯一的一輛小車來說,這種速度是自然而然的。他們穿過棕櫚樹和濃密的下層林叢,路的一側聳立著一座山,這座山橫跨島背,約四英里長。
  "哦。真漂亮啊!"梅吉說逍。
  他們已經駛上了另一條道路。這條路沿著環礁湖岸邊的鬆散的沙地環島一周;這片湖水呈新月形。窪了下去,遠處是飛濺的白色的浪花,海在那甲被環礁湖邊緣h令人目眩神迷的地帶阻隔開來,瑚珊礁懷抱裡的水面卻是一派寧靜,波瀾不興,就像是一面青銅色的光潔的銀鏡。
  "本島寬4英里,長3英里。"她的導遊解釋道。他們駛過一幢錯錯落落的白房子,它有著深深的廊和櫥窗式的窗戶。"這是百貨商店。"他帶著一種主人的炫耀之情說道。"我和女主人住在那裡,我可以奉告,她對於一個女人獨自到達兒來是不太高興的。認為我會勾引人家,她會這樣說的。不過我們還是按旅遊局的安排去辦吧。你還是住在一處完全寧靜幽雅的地方為好,把你安排得離我們住的地方遠些,女主人就會平靜一些的。你住的那個地方一個人也沒有,僅有的一對夫婦住在另外一邊、你可以光著身子在那裡玩樂--沒人會看到你你住在那裡的時候,女主人不會讓我走出她的視線之外。你要是需要什麼,只要抓起電話就成了,我會給你帶來的,但我決不會一直走到你住的地方去。不管女主人樂意不樂意,我每天日落的時候要來拜訪你一次,只是為了確定你是否平安無事。你最好在那個時間呆在屋子裡上--穿上合適的衣服,以防女主人萬一騎馬趕來。"
  這小別墅是一層三間的房子,獨自佔有一片白色的沙灘。兩座陡然伸入海中的山尖峙著海灘,道路在這裡到了盡頭。房子內部十分樸素,但是很舒適。這座島自身能發電,因此,這裡有一隻小電冰箱,有電燈,主人答應過會有的電話,甚至還有一台無線電收音機呢。廁所是沖水式的,浴室裡有新鮮水;舒適實用的現代化設備比德羅海達和黑米爾霍克還要多;梅吉覺得很有趣地想道。一眼就可以看出,大部分主顧都是從悉尼或墨爾本來的,他們十分習慣過文明生活,無法離開這些東西。
  在羅布急急忙忙趕回到位多疑的女主人身邊時,只剩下梅吉獨自一人;她沒有打開行李。先查看了一下她的領地。這張雙人床比她新婚之夜時的那張睡榻要舒服得多。另一方面,這是一個真正的蜜月天堂,顧客們所想要的一件東西就是一張體體面面的床;鄧尼客店的顧客通常都是酩酊大醉的,對凸凹不平的彈簧也就不在乎了。冰箱和架空的食品櫥裡都塞滿了食物,櫃檯上放著一大籃香蕉、西番茄果、菠蘿和芒果。她沒有什麼理由吃不好,睡不好。
  第一個星期,梅吉除了吃和睡以外,似乎無事可做。她既沒有弄明白自己有多麼疲勞,也沒有發覺正是鄧洛伊的氣候傷了她的胃口。在那張舒適的床上,她一向下就能睡著,伸直身子,一睡就是10到12個小時。從離開德羅海達以後,食物就沒有過這樣的誘惑力、說實話,除了浴缸之外,這裡是吃芒果最理想的地方,這些芒果汁水四流。由於她這片小小的海灘是在環礁湖之內,所以海面靜如明鏡,波瀾不興,非常淺。這一切她都喜歡。游泳她一下子都來不了,但是在鹽分如此之高的水中,海水好像能把她浮起來,她開始實驗起來了;當她一次能漂浮十秒鐘的時候,真是欣喜若狂。擺脫地面拉力的念頭使她渴望象魚那樣往來自如。
  因此,倘若說她因為沒有伴侶而感到沮喪的話,好只是因為她想求某人教她游泳而不得。除了這一點之外,她一個人獨居獨處,真是妙不可言。安妮太對了!在她的一生中,房子裡總是有人的。而沒有人在屋裡是如此令人心怡神馳,感到絕對的寧靜。她絲毫沒有覺得孤寂,媽不想安妮和路迪,也不想朱絲婷和盧克,而且是三年以來頭一次沒有懷念德羅海達。老羅布從不打擾她的隱居,只是在每天日落的時候,把車吱吱嘎嘎地順著道路開到能看到她從遊廊上友好地招手的地方,確信她沒有不妙的跡象,然後便掉轉車頭,悠閒而去。他那位漂亮得驚人的女主人不祥地騎著馬,挎著槍。有一次,他給她打了一個電話,說他準備用他那條玻璃鋼底的船帶住在這裡的那對夫婦出海,她是否願意一行?
  透過玻璃鋼看著下面那千姿萬態、精巧優美、脆而易碎的世界,就好像買門票進入了一個耳目一新的陌生的星球。令人神爽、親切宜人的海水中漂浮著各種精美優雅的生物。她發現,活珊瑚的顏色並不像商店櫃檯上當禮品擺著的那樣鮮艷奪目。它們是淡粉色、米色和藍灰色的,每一個球形部和枝杈的周圍都搖曳著一種妙不可言的彩虹色,就像是一種清晰的輝光、12英吋寬的大海葵的邊緣飄動著藍色、紅色、桔黃或紫色的觸手;帶回槽的白色海蛐子象石塊一樣大,逗弄著粗心大意的考察者們。通過它們那多毛的唇部隱隱約約地觀察它裡面那色彩富麗、動個不停的東西,心裡乾著急;鑲著紅邊的扇形生物在水流中歪向了一邊;海藻那艷綠色的條帶散亂而飄逸地舞動著。船上的四個人看到了一條美人魚,誰都沒有感到意外:它那光滑的胸部發著微光,拖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閃著亮的尾巴,鬆散低垂地披著花朵一般的、令人目眩的毛,帶著動人的微笑嘲諷地向著航海者們發出了使人心迷神搖的咒語1。可是還有魚呢!它們就像是活生生的閃光的寶石,成千上萬地飛速游過。圓的象中國的燈籠,細長的象槍彈,披著五顏六色的鱗片一生氣勃勃地閃著斑斕的光;可分解光線的海水也被攪得五彩繽紛,金黃和深紅的鱗片象熊熊的火焰、銀藍色的鱗片顯得陰冷,有些令人目眩的碎紋鱗囊比鸚鵡的皮色還要炫麗。這裡有鼻尖如針的頷針魚,扁鼻子的鞍(魚康)魚,牙齒尖利的梭魚。一條魚泡呈海綿狀的紅的半隱半現地潛藏在洞穴之中;有一次,一條光滑、灰色的小鯊魚無聲無息的在他們的下方游動著,好像在那兒定住了似的。
  1希臘神話傳說中半人半鳥的海妖塞壬,常以美妙的歌聲誘惑過往的海員,使他們迷航觸礁而亡。後來傳說此種海怪是美人魚。--譯注
  "不過別擔心,"羅布說道。"我們這兒太靠南了,不會有青海蜇的,如果說在這片珊瑚礁地區有什麼東西會使你喪命的話,最可能的就是一種小石魚。不穿鞋可千萬別在珊瑚礁上走。"
  是的,梅吉很高興她能出海,不過,她並不渴望再去,也不想和羅面布來的那對夫妻交朋友。她浸在海水下,在陽光下散步,躺著。真是怪透了,她甚至都不想找書讀,因為這裡似乎總有一些有趣的東西可看。
  她已經採納了羅布的建議,不再穿衣服了。起初要是一個小樹枝"啪"地響一聲,或一隻椰子象槍彈一樣從樹上落下來的時候,她就像一隻在微風中嗅到了野狗氣味的兔子,飛也似地在身上蓋上一塊東西。可是,經過幾大獨得其樂的索居之後,她開始真正感覺到不會有任何人到她的附近了。確實像羅布說過的那樣,這裡完全是一個幽僻隔絕之地,害羞靦腆是多餘的。在小路上散步,躺在沙灘上,在溫暖而多鹽的水中涉行;她開始感到就像一隻生來就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突然被放到了一個柔和的、充滿陽光、廣闊而又令人歡快的地方。
  離開了菲,離開了她的哥哥,離開了盧克,離開了那支配著她整個生活的嚴酷的現實,梅吉發現了一種純粹的悠閒;腦子裡充滿了五花八門的成形或未成形的新奇的念頭。她一生中第一次在意念中沒有對要幹這個活兒或那個活兒放心不下,她很驚奇地發覺,身體總是處於繁忙之中是對人類所能發揮出來的全面的精神活躍是最有效的阻礙。
  幾年前,拉爾夫神父曾問她想什麼,她回答說:"爹爹、媽媽、鮑勃、傑克、休吉、斯圖、小弟弟們、弗蘭克、德羅海達、房子、幹活兒和降雨。她沒有說到他。但是,在心裡總是把他放在這串名單的第一位。現在,又加上了朱絲婷、盧克、路迪、安妮、甘蔗、思鄉、降雨。當然,後來她發現永恆的安慰是在書裡。但是這些東西只是在夾纏不清的、毫無聯繫的一團紊亂之中在腦子裡浮現出來,又消失無蹤的;她沒有機會,也沒有這種訓練,使她能安靜地坐下來,想一想她梅吉·克利裡,梅吉·奧尼爾是何許人?她想要是是到什麼?她認為她降生在這個世界上是為了什麼?她為她缺科學家訓練而感到哀傷,因為沒有時間矯正自己,完全是由於疏忽而造成的。但是,這裡卻有時間,有寧靜,身體健康,閒散,百無牽掛;她可以躺在沙灘上,試著思索一下了。
  哦,拉爾夫啊。一絲絕望的苦笑。這可不是個好開頭,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拉爾夫就像是上帝;一切都與他相始終。自從他蹲在塵土飛揚的基裡車站廣場,雙手抱起她的那天傍晚起,拉爾夫就存在了,儘管在她的有生之年也不會見到他了;但是,在她行將人墓的最後刻,她想到的似乎很可能就是他、多可怕啊,一個人能意味著如此之多的東西,有如此之重要的意義。
  她曾對安妮說過什麼來著?她的願望和需要十分一般--一個丈夫,孩子,一個自己的家,有個人讓她去愛。這些要求好像井不過分,畢竟大多數女人都得了這些。但是到底有多少女人是真正心滿意足地得到這些的呢?梅吉認為她會這樣的,因為她要獲得的這些是如此艱難。
  承認它吧,梅吉·克利裡。梅吉·奧尼爾。你想得到的人是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而你卻偏偏得不到他。然而,作為一個男人,他似乎為了另外一個人而毀滅了你。那麼,好吧。假如愛一個男人這類的事辦不到,那麼就得去愛孩子,而你所接受的愛得來自那些孩子。這也就是說,要輪到愛盧克和盧克的孩子了。
  啊,仁慈的上帝啊,仁慈的上帝!不,不仁慈的上帝!除了從我身邊奪走了拉爾夫,上帝為我做過些什麼呢?上帝和我,我們互相不喜歡。而你對某些事情不瞭解嗎,上帝?像過去那樣,你並沒有恐嚇我。但我多麼畏懼你,畏懼你的懲罰啊!由於畏懼你,我一生都在走著一條筆直而狹窄的小路。然而上帝給我帶來了什麼呢?一絲一毫也沒有,儘管對你書中的每一條戒律我都凜遵不違、你是個騙子,上帝,是個令人畏懼的惡神。但是,你再也嚇不住我了。因為我應該恨的不是拉爾夫,而你是。都是你的過錯,不是可憐的拉爾夫的。他只是在對你的恐懼之中生活著,就像我以前那樣。他居然能愛你,我真不理解。我不明白你有什麼可值得熱愛。
  然而,我怎麼能使我的愛在一個愛上帝的男人身上停步不前呢?不管我們如何艱苦努力,我似乎無法不愛他。他是一輪明月,我正在為他空拋淚。哦,梅吉·奧尼爾,你千萬不能為這輪明月而哭泣了,它也就是這個樣子了。你必須滿足於盧克和盧克的孩子。你要不反手段地使盧克放棄那可惡的甘蔗,和他一起在那連樹木都不見的地方一起生活。你應當告訴基裡銀行的經理,你將滅的進項應當記在你自己的名下,你要用這筆錢在那沒設樹林的家園中獲得盧克不打算向你提供的舒適和方便。你要用它來使盧克的孩子們得到正規的教育,確保他們永遠不缺錢用。
  也就是說一切就是這樣了,梅吉·奧尼爾。我是梅吉·奧尼爾,不是梅吉·德·布裡克薩特裡,連聽起來都有些怪氣。我倒情願成為梅格翰·德·布裡克薩特,連聽起來都有些怪氣。我倒情願成為梅格翰·德·布裡克薩特了,我一直就討厭梅格翰這個名字。哦,我會為那些不是拉爾夫的孩子而懊悔嗎?問題就在這裡,是嗎?一遍又一遍地對你自己說吧: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梅吉·奧尼爾,你不會囿於一個你永遠得不到的男人和孩子的夢幻。
  喂!就這樣跟你自己說!回憶已經過去的事,那些必須埋葬的事是沒有用的。將來就是這麼回事,將來是屬於盧克和盧克的孩子們。它不屬於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他屬於過去。
  梅吉在沙灘上翻了個身,哭了起來,自從她3歲以來還沒有這樣哭過呢:嚎啕慟哭,只有螃蟹和小鳥在傾聽著她那淒涼哀婉的慟哭。
  安妮·穆勒是有意選擇麥特勞克島的,打算在她可能的時候把盧克送來。梅吉尚在路途上的時候,她就給盧克拍了一封電報,說梅吉極其需要他,請他回來。從天性上來說,她並不打算干擾其他人的生活,但是她愛梅吉,可憐梅吉,溺愛那個梅吉生的、父親是盧克的、令人棘手而又任性的小東西。朱絲婷必須有個家,有雙親。看到她將會離開是令人傷心的,但這總比目前的局面要好。
  兩天之後,盧克來了。他是在去悉尼的殖民制糖公司的路上順道來的,所以,中途彎一彎,他沒有大多的時間。到了該他看看這孩子的時候了;要是個男孩子的話,那這孩子一出生他就會來的;但是傳來的消息是個女孩,他覺得晦氣透了。要是梅吉堅持要生孩子的話,那至少得到買下金南那的牧場的那天再說呀。女孩子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只能把一個男人吃窮。等他們長大成人的時候,就會給其他什麼人幹活兒去,而不像男孩子那樣,在他的老父親晚年之時能助他一臂之力。
  "梅格怎麼樣了?"他一邊往前廊走,一邊問道。"我希望她沒什麼吧?"
  "你希望。不,她沒什麼毛病。我一會兒就會告訴你的。但是,先來看看你那漂亮的女兒。"
  他低頭凝視著那嬰兒,嘻嘻笑著,覺得很有趣兒,可是沒動什麼感情,安妮想。
  "她的眼睛怪極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呢,"他說道。"我不知道它們像誰?"
  "梅吉說,據她所知,不像她家裡的任何人。"
  "也不像我。這個逗人的小東西,她是個返祖的人。她看上去不太高興,是嗎?"
  "她怎麼能顯得高興呢?"她氣沖沖地說道,極力壓著自己的火氣。"她沒見過她的父親,沒有一個單正的家。要是你繼續這樣幹的話,在她長大之前是不會有這種可能性的。"
  "我正在攢錢呢,安妮!"他抗議道,
  "廢話!我知道你已經有多少錢了。我在伏特茲堡的朋友們常常給我寄當地的報紙,我看到過一些廣告,南邊有比金南那近得多、富饒得多的產業。現在是經濟蕭條、盧克!你可以用比你在銀行現存的少得多的數目買下一片非常棒的地方,這你是瞭解的。"
  "就算是這麼回事吧!現在經濟蕭條正在繼續。而且,西邊從瓊尼到艾德這片地區旱得出奇。乾旱已經是第二個年頭了,可還是根本不下雨,一滴雨也沒有。我立刻就敢打賭,德羅海達正在受旱災的危害,因此。你認為溫頓和布萊克奧一帶的旱情會怎樣呢?不,我想我應該等一等。"
  "等到土地的價格在風調雨順的季節裡漲起來?算了吧,盧克!現在到買地的時候了!加上梅吉每年可以保證有2000鎊的收入,就是一次十年大旱你也能等下去的!只要別在地上種牧草就行了。靠梅吉的2000鎊過日子,一直等到雨下來,然後再把你的牧草種上。"
  "我還沒做好離開甘蔗的準備呢。"他依然在盯著他女兒那奇異的目光,固執地說道。
  "終於說實話了,對嗎?你幹嘛要承認呢,盧克?你不想結婚,倒挺願意按目前這樣子生活、吃苦,和男人們廝混在一起,幹活干到把五臟六腑都累出來,就像我認識的每個澳大利亞男人那樣!這個亂七八糟的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男人在有老婆孩子的情況下,寧願和另一些男人一起過日子嗎?倘若他們真的需要的是單身漢的生活,那他們幹嘛要結婚呢?你知道在鄧尼有多少被遺棄的妻子在孤獨地過著一分錢掰兩半花的牛活,竭盡全力把她們那些沒有父親的孩子撫養成人嗎?哦,他只不過是在甘蔗田里,他會回來的,你知道,這只不過是短短的一段時間罷了。哈!每一次郵車來的時候,她們都站在前門,等待著郵件,巴望著那個壞種能給她們一點點錢。可大多數情況下,他沒有寄來,有時也寄來一些--可不夠用,但總算是有點兒東西能使生活繼續下去!"
  她大為光火,渾身直哆嗦,那雙溫和的棕色眼睛裡在熠熠發光。"你知道嗎?我在《布甲斯班郵報》上看到,在文明世界,澳大利亞的棄婦的百分比最高。這是我們勝過其他任何一個國家的東西--這不是一個值得驕傲的紀錄!"
  "安靜點兒,安妮!我並沒有拋棄梅格;她很安全,也沒有餓肚皮嘛。你是怎麼啦?"
  "我為你對待你妻子的方法感到噁心。就是這麼回事!看在敬愛的上帝的份上,盧克,成熟一些吧,暫時負起你的責任吧!你有一個妻子和孩子!你應該為她們安個家--做一個丈夫和父親,別做一個該死的陌路人!"
  "會的,會的!可是現在還不行;我必須繼續在甘蔗日裡干兩三年,這是肯定無疑。我不想說我要靠梅格供養,這就是在情況變得好起來之前我所做的事情。"
  安妮蔑然地撒了撤嘴。"哼,要看漲啊!你是為了她的錢才和她結婚的,是嗎?"
  他那張棕色的臉漲得紫紅。他不願看著她。"我承認錢能成事,但是,我聚她是因為我喜歡她勝過其他任何人。"
  "你喜歡她!那麼愛不愛她?"
  "愛!什麼是愛?除了女人在想像中臆造之外,根本就沒有這麼回事,就是這樣。"他從兒童床上和那雙變幻莫測的眼睛上轉過身來。他不敢肯定長著那樣眼睛的人會不明白剛才的那番話。"要是你告訴我的話講得差不多了的話,那麼梅格在哪兒?"
  "她身體不好,我把她送出去一段時間。哦,別慌!沒有用你的錢。我希望我能規勸你去和她碰面。但是我明白了,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辦不到的,阿恩和我正在趕路,今晚要到悉尼去。"
  "梅吉回來的時候,我對她說什麼呢?"
  他聳了聳肩膀,巴不得趕緊離開。"我管不著。哦,告訴她再多等一段時間吧。現在,在家庭事務上她已經先行了一步,要是兒子就好說了。"
  安妮靠在牆上支撐著身子,俯向柳條搖籃,抱起了那嬰兒,隨後設法施著腳走到床邊,坐了下來。盧克沒有動一動去幫幫她,或接過那孩子的意思;他看上去好像怕他的女兒。
  "去吧,盧克!不要拋棄你已經得到的東西。我看著你不舒服。回到該死的阿恩、該死的甘蔗和累死人的活兒那去吧!"
  他在門口停了停。"她管這孩子叫什麼?我把她的名字忘記了。"
  "朱絲婷,朱絲婷,朱絲婷!"
  "無聊的名字,"他說著,便去了。
  安妮把朱絲婷放在床上。老淚縱橫、除了路迪。所有的男人都該死,他們該死!只有路迪身上那種溫柔、多情善感、似乎是女人般的性格才使她去愛嗎?盧克說得對嗎?難道這只是女人想像中的虛構嗎?或者這是某種唯有女人才能體地到的感情,還是女人對男人來說是無足輕重的?哪個女人也拉不住盧克,沒有一個女人曾經辦到這一點。他所需要的,女人無法給他。
  可是第二天,她就平靜下來了,不再覺得她是徒勞無益的了。那天早晨接到了梅吉寄來的一張明信片一說她對麥特勞克島漸漸熱心起來了,而且她身體如何如何好。從信裡可以看出一些令人欣慰的東西。梅吉覺得好多了。當雨季開始好轉時,她就會回來的,而且能正視她的生活了。可是,安妮決意不把盧克的事告訴她。
  在安妮用牙叼著裝滿了孩子的必需品--乾淨的尿布,爽身粉盒和玩具--的小籃子蹣跚地向外走去時,南希--這是安農齊婭塔的簡稱--便抱著朱絲婷走到了前廊上。她坐在一把籐椅上,從南希手中接過孩子,開始用南希已溫好的萊克托根奶瓶餵她。這叫人心情愉快。生活是非常快樂的。她已竭盡全力要使盧克明白情理,假如她失敗了,那至少意味著梅吉和朱絲婷將在黑米爾霍克多呆上一段時間。她不懷疑,梅吉最終將認識到,要挽救她和盧克的關係是無望的,隨後便會返回德羅海達。但是,安妮害怕這一天的到來。
  一輛紅色的英國賽車在通往鄧尼的道路上轟鳴著,爬上了長長的、陡峭的車道。這是一輛嶄新而昂貴的汽車,它的機殼上罩著皮套,銀色的排氣管和鮮紅的漆面閃閃發光。有那麼一陣工夫,她沒有認出從低矮的車間中跳下來的男人是誰,因為他身穿昆士蘭的服裝,除了一條短褲外什麼都沒穿。天哪,這個多英俊吶!她想著,讚賞地打量著他。當他一步跨過兩級台階走上來的時候,她隱約地想起了什麼。我希望路迪不要吃那麼多,他就有可能和這個小伙子有幾分相像了。現在,看上去他可不像是個毛頭小伙兒了--瞧他那不可思議的染霜的雙鬢吧--但是,在這種活計吃緊的時候,我還從沒見過一個蔗工呢。
  當那雙沉靜而冷淡的眼睛望著她的眼睛時,她知道他是何許人了。
  "我的天哪!"她說道,嬰兒的奶瓶落到了地上。
  他將奶瓶撿起來,遞給了她,然後靠在了走廊的欄杆上,面對著她:"沒事兒。橡皮奶頭沒有碰到地面,你可以接著餵她。"
  那孩子恰好因為失去了那個必需品而開始抖動,安妮把橡皮奶頭塞進了她的嘴裡,這才緩過勁兒來講話,"哦,大人,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她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被逗笑了。"我得說,你看上去不怎麼像一位大主教。你以前也不大像,即使是穿上了適合的衣裝。在我的心目中,總覺得不管哪個宗教派別的大主教一定是又胖、又自得。"
  "眼下,我不是一個大主教,只是一個正在度假的教士,因此。你可以叫我拉爾夫。我上次在這兒的時候,就是這個小傢伙讓梅吉遇上了那麼大的麻煩嗎?我可以抱抱她嗎?我想,我能設法以適當的角度拿著這個奶瓶的。"
  他坐進了安妮旁邊的一把椅子中,接過了孩子和奶瓶,繼續餵她,他的腿隨隨便便地交叉著。
  "梅吉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朱絲婷嗎?"
  "是的。"
  "我喜歡這個名字。老大爺呀,看看她頭髮的顏色吧!完全和他外祖父的頭髮一樣。"
  "梅吉也是這麼說的。我希望這可憐的小傢伙將來別長滿一臉雀斑,不過,我想她會這樣的。"
  "唔,梅吉就是那種紅頭髮的人,可是她沒有雀斑,儘管梅吉的膚色和紋理與她不同,更暗一些。"他放下了空奶瓶,讓那孩子直直地坐在他的膝蓋上,面對著他,讓她彎腰致敬,並且開始有節奏地使勁撫摩她的後背。"在我執何任務時,有時不得不去訪問天主教的孤兒院,所以,我和孩子們倒頗有些實際的交往。我所喜歡的那個孤兒院的風薩修女說,這是撫摩嬰兒的後背讓他打嗝的唯一法。把孩子放在肩頭上,孩子的身體就不能充分地向前彎曲,嗝就不會這麼容易出來的,而且在打嗝的時候常常會帶出許多奶來,讓嬰兒這樣的中間彎著身子,就能把奶抑制住,而讓氣體出來。"好像是證實他的論點似的,朱絲婷打了個大嗝兒,可是肚裡的食物卻沒有出來。他大笑起來,又撫摩起來,當再也沒什麼動靜的時候,便把她舒舒服服地抱在自己的臂彎裡。"多麼讓人能以置信的怪眼睛啊!極其動人,對嗎?梅吉確實生了一個非常尋常的娃娃。"
  "那也無濟於事。可是,你會做一個什麼樣的父親呢,神父?"
  "我喜歡嬰兒和孩子,一直都是這樣的。欣賞他們對我來說比較容易辦到,因為我無需擔負父親們的那些不愉快的責任。"
  "不,這是因為你像路迪。你身上有一點兒女人的東西。"
  顯然,平日性格孤僻的朱絲婷回報了他的愛撫、她已經睡著了。拉爾夫讓她躺得更舒服一些,從自己的短褲口袋裡掏出了一包開波斯坦牌香煙。
  "喂,把煙給我,我替你點上。"
  "梅吉在哪兒?"他問道,從她手中接過一支燃著的香煙,"謝謝。對不起,請給你自己取一支吧。"
  "她不在這裡。她還從來沒象生朱絲婷的時候那樣糟糕過呢,似乎是雨季的到來使她終於垮了下去。於是,我和路迪把她送到外面去住兩個月。她大概在3月初回來;還要再往七個星期呢。"
  在安妮講話的當兒,她已覺察到他神色的變化;彷彿他的打算和得到某種殊快樂的指望突然之間全都化為烏有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第二次沒有找到她而說再見了……去雅典時一次,現在又是一次。那時,我離去了一年,那次本來是要在那裡呆更長時間的。自從帕迪和斯圖死後,我再也沒有去過德羅海達。可是,當要離去的時候,我發現我不能沒見梅吉就離開澳大利亞。可她已經結婚了,走了。我想去追她,可是我知道這對她或盧克都不合理。這次來,是因為我知道我不會傷害任何人。"
  "你要去哪兒?"
  "去羅馬,去梵蒂岡。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已經接替了不久前去世的蒙泰坎迪紅衣主教的職位。我早就知道他要召我去的。這是一個很大的榮幸,而且還不止這樣。我無法拒絕前去。"
  "你要離開多久?"
  "哦,我想,很久。在歐洲,仗打得很激烈,儘管戰爭似乎離這裡很遠。羅馬教廷需要召回它所擁有的每一個外交家,感謝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我被歸入了外交家之列。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結成了緊密的同盟,他們是一丘之貉。不知為什麼,梵蒂岡卻不得不把大主教和法西斯主義這兩種完全對產的意識形態調和起來。這不是輕而易舉能辦到的。我的德語講得很好。在雅典的時候,我學會了希臘語,在羅馬的時候,學會了意大利語。我還能流利地講法語和西班牙語。"他歎了一口氣。"我一直有一種語言的天才,並且精心地修煉這種才能。我的調動是勢在必然的。"
  "嗯,大人,除非你明大就啟程,不然你還是可以見到梅吉。"
  安妮還沒來得及往下想想,話已經崩出來了。在他離開之前為什麼梅吉不能見他一面呢?尤其是在他行將離去很長時間的時候--他似乎是這樣認為的。
  他的頭轉向了她。那雙漂亮而冷漠的藍眼睛顯得十分聰慧,要愚弄他是難上難。哦,是的,他是個天生的外交家!他對她說的話,以及她思想深處想到的每一條理由都非常明白。她屏住呼吸,渴望聽到他的回答。可是,有很久他一言不發,只是坐在那裡,盯著外面那綠瑩瑩的蔗田,蔗田一直延伸到漲滿了水的河邊。他忘記了睡在他臂彎裡的孩子,他入迷地盯著他的側影--那眼瞼的曲線、平直的鼻子,守口如瓶的嘴,意志堅定的下巴。在他漩望著這片景色的時候,他心中有哪些力量正在你爭我鬥?愛情、願望、責任、權術、意志力、渴望,怎樣進行複雜的平衡?他正在頭腦中進行權衡,哪種力量和哪種力量在進行抗爭呢?他的手把香煙舉到了唇邊;安妮看見他的手指的顫抖,她大聲地吁了一口氣。那麼,他並不是個冷漠的人。
  大約有十分鐘,他什麼也沒說。安妮又給他點了一支開波斯坦牌紙煙,遞給他。換下了那個已經燃完的煙蒂。他又沉著地抽了起來,他的凝視一次也沒有離開遠山和大空低壓的雨季的雲層。
  "她在哪兒?"隨後。他以一種完全平平常常的聲音問道,在把第一個煙蒂從前廊的欄杆上扔出去之後,又把第二個煙蒂扔了去。
  這回輪到她考慮了。他的決定就看她是如何回答了。一個人把另外一個人推上這樣的方向,這方向將導致這個人不知道自己處於何種位置,或要得到什麼--這樣做對嗎?她完全忠實於梅吉;老實講,這個男人發生什麼事,她是絲毫也不關心的。從他的情況看來,一點兒也不比盧克強。在幹完那種男人的事以後抬腿就走了,沒有時間,也根本沒有打算把一個女人放在心上。他們使女人無休無止地流連於某種夢想,也許這種夢想只存在於糊塗人的頭腦之中。鬱悶的、充滿糖蜜味的空氣中除了煉糖場冒出的煙在飄動之外,眼空無物。但是他想要的正是這個,他願意在追求這種虛空之中消耗自己和生活。
  不管梅吉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但他並沒有失去敏銳的辨別力。安妮開始相信,除了他那古怪的理想之外,他對梅吉的愛是勝過一切的;但那使是為了她,拉爾夫也不願危及他陞遷的機會,這機會能使他有朝一日把他想要得到的東西抓到手。不,即使為了她,他也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因此,假若她回答說,梅吉在某個人們熙來攘往的旅館,在那裡他有可能被認出來,他是不會去的。誰也沒他清楚,他不是那種混在人群裡可以不起眼的人。她舔了舔嘴唇。開口說道:
  "梅吉在麥特勞克島的一個小別墅裡。"
  "在什麼地方?"
  "麥特勞克島。那是靠近降靈節航道的一個療養勝地,那裡是為隱居獨處而特別設計的。此外,每年的這個時候,那兒幾乎沒有一個人。"她忍不住補充了一句,"別擔心,沒有人會看到你的。"
  "多讓人放心呀,"他非常輕地將那睡著的孩子從懷裡移了出來,遞給安妮。"謝謝你,"他說道,向台階走去,隨後,他又轉過身來,眼裡閃著哀婉動人的光。"你錯了,"他說道。"我只是想看看她,除此這外就沒有別的。任何可能危及梅吉,使她的靈魂不道德的事,我是決不會幹的。"
  "或者使你自己靈魂變得不道德,對嗎?那麼,你最好像盧克·奧尼爾那樣吧;他巴不得這樣做呢。這樣做你肯定不會使梅吉或你本人出乖露醜的。"
  "要是盧先突然出現該怎麼辦呢?"
  "沒有那種機會。他已經到悉尼去了,3月以前是不會回來的。他能夠知道梅吉在麥特勞克島的唯一途徑就是我,而我是不會告訴他的,大人。"
  "梅吉盼著盧克去嗎?"
  安妮苦笑了一下。"哦,親愛的,不。"
  "我不會傷害她的。"他堅持說道。"我只是想去看望她一會兒,就是這樣。"
  "我完全明白,大人。但事實依然是,如果你想得到更多的話,那反倒會使她少受許多傷害,
  當老羅布的汽車辟辟啪啪地沿著道路而來時,梅吉正站在小別墅的廊廡下,揚起一隻手,表示一切如意,什麼都不需要,他停在了往日停車的地方,準備倒車,但是在他還未倒車之前,一個穿著短褲,襯衫和涼鞋的男人從車裡跳了出來,手裡提著箱子。
  "呵--奧尼爾太太!"當他走過來時,羅布大喊大叫著。
  但是梅吉決不會再把盧克·奧尼爾和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搞錯了。那不是盧克,即使離得很遠,光線也在迅速地暗下來,她也不會弄錯。在他沿著道路向她走過來的時候,她默默地站在那裡等著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他已經斷定,他畢竟還是想得到她了。他在這種地方和她會面,並自和盧克·奧尼爾,這不可能有其他理由的。
  她身上的任何器官似乎都不起作用了,不管是雙腿,頭腦,還是心臟。這是拉爾夫索求她來了,為什麼她不能動感情呢?為什麼她不順著路跑過去,撲進他的懷裡?為什麼做不到見到他時除了欣喜若狂外,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呢?這是拉爾夫,他就是那個她想從生活中驅逐出去的人;她不是恰恰用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試圖把這個事實從她的頭腦中抹去嗎?他該死!他該死!為什麼當她終於開始把他從思想中趕出去--如果說還沒有從心中趕出去--的時候、他偏偏來了呢?哦,這一切又要重新開始了!她不知所措,渾身冒汗,生氣發怒。她木然地站在那裡等著,望著那優美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大。
  "哈羅,拉爾夫。"她咬著牙關說道,沒有看他。
  "哈羅,梅吉。"
  "把你的箱子拿進來吧。你想喝杯熱茶嗎?"她一邊說著,一邊領著他走進了起居室,依然沒有看他。
  "就喝杯茶吧。"他說道。他也和她一樣不自然。
  他跟著她走進了廚房,望著她。她把一隻電熱壺的插頭插上,從放在水槽上的一個水熱水器中往電熱壺裡倒滿了水,顧自忙著外餐具櫃裡取出茶杯和托盤。她把一個裝著阿落茲餅乾的、5磅重的大鐵罐遞給了他。他從裡面抓出了兩三把家常小甜餅,放在了一個盤子裡。電熱壺開了,她便把熱水全都倒了出來,用勺子往裡放著鬆散的茶葉,又用沸騰的水將它注滿。她端著放滿了甜餅的盤子和茶壺,他跟在她身後,拿著茶杯和托碟,回到了起居室。
  這三個房間是建成一排的,起居室的一邊通往臥室,另一邊通往廚房、廚房的旁邊是浴室。這就是說,這幢房子有兩個廊子,一個面向道路,另一個面向海灘。天完全黑了,熱帶地區黑得就已這樣突然。但是,從敞開的滑門中穿過的空氣卻充滿了海浪濺起的水點。遠處。海浪拍打在礁古上,濤聲陣陣,柔和而溫暖的風穿過來,穿過去。
  儘管兩個人連一塊餅乾都吃不下去,但他們都在默默無言地喝著茶,沉默一直延續到喝完茶。他轉過眼去盯著她,而她還是繼續凝神著面向道路的那個廊門外的一株生氣勃勃的、古怪的小棕櫚樹。
  "怎麼啦,梅吉?"他問道。他的話是那樣的慈愛,溫柔,她的心狂跳了起來,彷彿要被這種痛苦折磨死似的。這是一句成年男人對小姑娘的熟悉的問話。他根本不是到麥特勞克島來看望這個女人的,而是來看望這個孩子的。他愛的是孩子,不是女人。自從她長大成人的那一刻起,他就討厭這個女人了。
  她的眼睛轉了過來,望著他,充滿了驚訝,痛恨和怒火;甚至現在他還是這樣!時間停滯了,她就這樣盯著他,而他則吃驚地屏住了呼吸,不得不望著這成年女子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梅吉的眼睛,哦,上帝啊,梅吉的眼睛!
  他對安妮·穆勒講的話殆非虛言。他只是想來看看她,別無其他意思。儘管他愛她,但是他不打算成為她的情人。他只是來看看她,和她談談,作為她的朋友,睡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與此同時,試圖將她對他那種綿綿無盡期的迷戀之根挖掉。他認為,只要他能看到這條根完全暴露出來。他會獲得精神手段把它徹底剷除的。
  要使他自己適應一個乳房豐滿、腰如楊柳、臀部腴圓的梅吉真是太難了;但他已經適應了,因為當地看著她的眼睛的時刻,就好像看見了一泓青水,在聖殿之燈的照耀下,映出了他的梅吉。自從第一次看到她,就有一種願望和一個幽靈緊緊地吸引著他,使他解脫不得。在她那令人苦惱地起了變化的身體之內,這些東西仍然沒有任何變化。但是,當他能夠從她的眼睛裡看到這些東西依然存在的時候,他就能接受那已經起了變化的身體,使那身體對他有吸引力了。
  檢驗一下他自己對她的種種願望和夢望,他從未懷疑,在她生朱絲婷那天,對他受得就像一隻發怒的貓之前,她也是同樣對他懷有種種願望和夢想。即使在他的怒火和痛心消失以後,他不是把她的舉動歸之於她所經受的痛苦,這種痛苦對精神的折磨比對肉體的折磨更大。現在,看到她終於表現出來的這種感情,他馬上就明白當她擺脫了童年的眼光,而開始以成年女子的眼光來看待世界的那一刻起,也就是在瑪麗·卡森的生日宴會以後,在墓地發生的那一幕是怎麼回事了。當時,他向她解釋他為什麼不能對她表現出特殊的注意,因為這樣人們會認為他對她表現出了一種男人的興趣。她那時望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沒有理解的東西;隨後她轉開了目光,而在她的眼光又轉回來的時候,那種表情就不見了。現在他明白了,從那時起,她就用不同的眼光來看待他了;在她吻他的時候,她的吻並不是那種倉促的、怯懦的親吻,就像他吻她那樣。後來,她又回到了思念他的老路上去了。他卻一成不變地保持著自己心中的幻象,他培養著這些幻象,盡可能把它們塞進他那一成不變的生活道路,就像苦行僧穿著馬毛襯衣那樣,須臾不可離。而她始終把他當作女人愛情的對象,把她的愛給了他。
  他承認,從他們第一次接吻的那時候起,他就想從肉體上得到她了,但是這種願望從來沒有像他對她的愛那樣使他苦惱;他把這兩者是分開來看的,是有所區別的,並不是同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面。她,這個可憐的、誤解了他的意思的人兒,在這個特殊的怪念頭下卻從來沒有死過心。
  這時候,只要有任何辦法離開麥特勞克島,他都會像依瑞特斯飛快地從復仇三女神身邊離開那樣離開她的1。但是他無法離開這個島嶼。他寧願毫無意義地在黑夜裡漫遊,也沒確勇氣留在她的面前。我怎麼辦,怎樣才能補救目前的局面呢?我確實愛她!而且,假如我愛她的話。那一定是因為她現在這種樣子,而不是因為她停留在青少年時的那種樣子。我一直愛著的是她身上那些富於女子氣質的東西;這就是壓在他身上的重負。因此,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拿去你的蒙眼罩吧,她實際是怎樣,就怎樣看待她,而不是把她當做多年前的樣子。十六年了,難以置信的漫長的十六年啊……我已經45歲了,她是26歲,我們倆都不是孩子了,可是我還遠未成熟啊。
  1據希臘神話。阿加門農和克呂秦涅斯特拉的兒子俄瑞特斯為了給父親報仇,殺死了他的母親。黑夜的女兒、復仇三女神專門懲罰殺死母親的人,她們追擊著俄瑞特斯,使他到處狂奔,處於瘋狂狀態。--譯注
  在我走出羅布的汽車時,你就認為是這麼回事了。你以為我終於讓步了。但是還沒有容你緩口氣,我就向你表明你是大錯而特錯了。我就像扯下了一塊陳年破布擬地扯下了你的這種幻想的面紗哦,梅吉!我對你做了些什麼事啊?我怎麼能這樣魯莽,這樣以我為中心呢?我來看你別無其他意思,如果此行不會使你心傷欲碎的話。這些年來,我們完全是互相矛盾地相愛著呀。
  她依然在望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愧赧、羞辱,但是,當他的臉上終於現出令人絕望的憐憫的表情時,她似乎發覺她大錯而特錯了,對此她感到恐懼。而且,還不止如此呢!事實是,他已經知道她的過失。
  走,跑吧!跑呀,梅吉。帶著被他擊破的自尊從這裡跑開!她剛一想到這裡,就拿出了行動,她從椅子中站了起來,趕緊逃跑。
  她還沒跑到廊子裡,他就抓住了她,奔跑的衝力使她猛地轉了過來,撞在了他的身上,撞得他晃了兩下。為保持他靈魂完美的令人苦惱的鬥爭,意志對願望的長期壓抑,全都不重要了;一輩子的努力在頃刻間冰消瓦解。所有那些力量都休眠了、沉睡了;他需要一種渾沌狀態的生發、瀰漫,在這種狀態中,理智屈從於情慾,理智的力量在肉體的熱情中泯滅。
  她抬起了胳臂抱住了他的脖子,而他的雙臂痙攣地抱住了她的後背。他彎下了頭,用自己的嘴探尋著她的嘴,找到了。她的嘴不再是一種有害的、不愉快地留在記憶中的東西,而是真真切切的;那摟著他的雙臂就雙象無法忍受他離去似的;那個樣子彷彿連骨頭都酥了;她就像沉沉黑夜那樣神秘莫測。緋纏著回憶和願望,不愉快的記憶和不愉快的願望。這些年來他一定是渴望著這個,渴望著得到她的;他一定是在竭力否認她的力量,竭力不把她當作女人來想的!
  是他把她抱到床上的,不是他們走過去的?他想,一定是他把她抱過去的,不過他不敢肯定;只是她已經在床上,他也在床上了。她的皮膚在他的手下,他的皮膚在她的手下。哦,上帝!我的梅吉,我的梅吉!他們怎麼能把我培養得只會從幼稚的觀點來看待你,把你看成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
  時間不再以時、分、秒來計算了,而是開始從他的身邊漂流而去,直到它變得毫無意義,天地間只剩下了一種比真正的時間更為真實的深沉的尺度。他能感覺到她,然而他並沒有感到她是另外一個實體。他想使她最終並永遠成為他自己的一部分,成為他身上的一種嫁接物,而不是一種總讓人覺得她是獨立存在的共生物。從此,他再也不能說他不知道那隆起的乳房、小腹和臀部,以及那肌肉的褶皺和其間的縫隙是什麼滋味了。確實,她被創造出來是為了他的,囚為他也是為了她而創造出來的。16年來,他左右著她,塑造著她,而根本沒有想到他是在這樣做,更沒有想到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忘記了他曾經放棄了她,而另外一個男人卻把結局給與了她,這個結局本來是由他開頭。並且是為了他自己,一直就打算由他自己來品嚐這結局的,她是他垮台的根源,是他的玫瑰花,是他的創造物,這是一場夢,他情願永遠不從這夢境中醒過來;只要他是個男人,具有一個男人的身體,就情願永遠也不醒過來。哦。親愛的上帝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為什麼在她已經長大成人、冉也不是一種理想和一個孩子的時候,我還長時間地把她當成一種理想和孩子。但為什麼非得到這步田地才悟到此理呢?
  這是因為、他認為他的目的至少不是成為一個男人。他的目的不是一個男人,永遠不是一個男人;而是某種偉大得多的東西,某種超乎僅僅成為一個男人的命運的東西。然而,他的命運畢竟在這裡,在他的手下,渾身微微顫抖著。被他、她的男人燃起了熊熊情焰。一個男人,永遠是一個男人。老天爺啊,你就不能使我免遭這種命運嗎?我是一個男人,永遠成不了神;生活在人世間去追求神性,這不過是一種幻覺。我們這些教士都渴慕成仙得道嗎?我們斷然棄絕了一種大可辯駁地證明我們是男人的行為。
  他用胳臂摟著她的頭,用充滿淚水的眼睛望著那平靜的、微微發亮的臉龐,望著她那亞賽玫瑰花苞的嘴,微微地張著,氣喘吁吁,無法抑制地發出了驚喜的"哦哦"聲。她的胳臂和腿繞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把他和她縛在一起的有生命力的繩索,柔滑、壯健,使他神蕩魂搖。他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面頰貼著她那柔軟的面頰,沉浸在一個男人在與命運博鬥的那種令人發狂而又氣惱的緊張狀態之中。他的腦子感到暈眩、頹喪,變成了一團漆黑,失卻了光明;因為有那麼片刻、他好像置身於陽光下,隨即那光輝漸趨暗淡,變成了灰色,終於消失了。這就是作了一個男人,他不能再作了。但這並不是痛苦的根源,痛苦在於最後的那一刻,那有限的一刻,在於寂然而淒涼地認識到:這種癡迷狂喜正在消逝。他不忍心放開她。現在,在他佔有她的時候不忍放開她;他是為了自己才造就她的。於是,他緊緊地抱著她,就像一個在荒涼的海中溺水的人緊緊地抱住了一根殘桅斷桁似的。過了一會兒,在一次相類似的、迅速到來的高潮中,他的情緒又活躍上漲起來,再次屈服於那謎一般的命運。這是男人的命運。
  什麼是睡眠?梅吉不知道。是一種生活中的幸事,一種暫息嗎?是一種死的模仿嗎?是一種必不可少的討厭事嗎?不管它是什麼,反正抵擋不住,睡著了。他躺在那裡,胳膊搭在她的身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甚至睡著了還在佔有著。她也疲倦了,但是她不願意讓自己睡著。不知怎的,她覺得,她一旦放鬆了對自己意識的控制,那麼當那再度恢復這種意識的時候,他就會從她的意識中消失。只有等他醒來,那寡言的、美麗的嘴首先說幾句話之後,她才能入睡。他會對她說什麼呢?他會後悔嗎?她給他的快樂能抵得過他所丟棄的東西嗎?這麼多年了,他和這種快樂搏鬥著,也讓她和他一起搏鬥;她幾乎無法使自己相信,他到底屈服了。但是,由於今天這一夜,以及由於他長期拒絕她的局面已不復存在而產生的痛苦,他還是有些話會講的。
  她幸福極了,比經歷了記憶中的任何樂事都要感到幸福。從他把她從門邊拉回來的那一刻起,事情就變成了一種富於詩意的身體接觸,就變成了一種胳臂、手、皮膚和純粹快樂的舉動了。我生來就是為他的、只為他……這就是為什麼我對盧克如此情淡意薄!事實證明,由於他在她的身體上突破了忍耐力的界限,她所能夠想到的就是,她要把一切都給他;這對她來說比生命還重要。他決不會後悔的,決不會的。哦,他的痛苦!有幾次她似乎確確實實地體會到了這種痛苦,就好像這痛苦是她自己的一樣,以致於有助於她的快樂感;她的痛苦中有著某種公正的報應。
  他醒來了;她低頭望著他的眼睛,看到在那藍色的眼睛中愛情依然如故。自從孩提時代起這種愛就溫暖著她,給她以意志。他的眼光中還有一種深深的、隱約可見的疲倦,這不是身體的疲倦,而是靈魂的疲倦。
  他正在想,在他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醒來時看到有另一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先前的性行為更使他感到親切,著意地表明了和她感情上的聯繫,表明了和她的依戀。就像充滿了大海氣味的輕盈而虛涉的空氣,就像陽光普照下的花草樹木,如此的令人心醉。有那麼一陣子,他就像插上了一對各不相同的奔放不羈的翅膀的翱翔著:一個翅膀是由於放棄了與她搏鬥的戒律後產生的寬慰,另一個翅膀是放棄了這場長期而又令人難以置信的該死的戰鬥這後的平靜。他發現投降比打仗要甜美得多。啊,可是我和你惡戰過一場呀,我的梅吉!然而,最終我必須粘在一起的不是你的碎片,而是我自己那被割裂的整體。
  你捲進了我的生活中,向我表明:一個像我這樣的教士的驕傲是多麼虛假,多麼自為以是。我像金星那樣渴望升到只有上帝才能存在的地方去,也像金星一樣落下來了。在瑪麗·卡森面前,我保持了純潔、服從,甚至窮困。但是,在今天早晨之前,我根本不懂得什麼是謙卑。仁慈的上帝啊,要是她對我毫無意義,也許還容易忍受。可是,我有時覺得我愛她遠過愛你。這就是你的懲罰的一部分。我從來沒懷疑過她,而你呢?不過是一個騙局,一個幽靈,一個小丑,我怎能愛一個小丑呢?然而我卻愛了。
  "要是我能打起精神的話,我要上游個泳,然後做早飯。"他特別想說點什麼話,於是便說道。他覺得她貼在他的胸前笑了。
  "只管游泳吧,我來做早飯。在這裡什麼都不用穿,誰也不會來的。"
  "真是個天堂!"他兩腿一轉,離開了床。他坐了起來,伸了伸四肢,"這是一個美麗清晨。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兆頭。"
  只是因為他離開了床,就已經使她油然而生別離的痛苦了。當他向對著海灘的門走去,走到了外面,又停了一下的時候,她躺在那裡望著他。他轉過身來,伸出了一隻手。
  "跟我來嗎?咱們可以一塊兒吃早飯。"
  漲潮了,礁石已經被淹沒,凌晨的太陽很熱,但吹個不停的海風卻十分涼爽。草葉低垂在漸次消失的、已經看不出是沙灘的沙子上,在那裡,螃蟹和昆蟲匆匆忙忙地尋覓著食物。
  "我覺得,以前我彷彿從來沒有看到過世界似的。"他注目前方,說道。
  梅吉抓住了他的手;她產生了一個念頭。發現陽光普照下的一切比夜色中朦朧的現實世界更為莫測。她的眼睛停在了他的身上,感到很痛苦,心情不一樣的時候,世界也顯得不一樣了。
  於是,她說道:"以前的世界不是咱們的世界,你說呢?這才是咱們的世界,只要它持續下去。"
  "盧克是個什麼樣的人?"吃早飯的時候,他問道。
  她偏著頭,考慮了一下。"外表不像我能前想的那樣和你那麼相似。那些日子我特別懷念你,還沒有習慣沒有你而過的日子。我相信,我嫁給他是由於他使我想起了你。不管怎麼樣,我當時打定主意要嫁給某個人,而他比別人都要強。我並不是指這個人有價值,長得漂亮,或其他任何一種女人們認為應該在丈夫身上發現的令人滿意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很難確認什麼,我能夠確認的也許就是他長得很像你。他也不需要女人。"
  他的臉抽動一下。"梅吉,你是這樣看我的嗎?"
  "我想經這樣的吧。我永遠也不會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但是我是這樣想的。在盧克和你的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認為需要女人是軟弱的表現。我指的不是一起睡覺,我是說需要,真正地需要。"
  "就算承認這一點,那你還想得到我們嗎?"
  她聳了聳肩,略帶著幾分憐憫地笑了笑。"哦,拉爾夫!我並不是說那是無足輕重的;那當然會使我感到很不幸,可事情就是這樣。我是個傻瓜,在無法根除你們這種想法的時候,我卻偏偏空耗心思,試圖去根除,我最好的辦法是利用這種弱點,而不是無視它的存在。因為我也有願望和需要。表面上看,我想得到和需要像你和盧克這樣的人,或許我本不該像現在這樣在你們兩個人的身上消耗我自己。我本來應該嫁給一個象爹爹那樣好心、厚道、樸實的人,嫁給一個確實想得到我,並且需要我的人。但是我想,每一個男人的身上都有一種參孫1的特點,在你和盧克這樣的男人身上也有這種特點。只不過在你們的身上顯得更突出。"
  1《聖經》中的人物,以身強力壯而著稱。--譯注
  他似乎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受了凌辱;他微笑著。"聰明的梅吉!"
  "這不是什麼聰明智慧,拉爾夫,不過是一般的情理罷了。我根本不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這你是瞭解的。可是,看看我的哥哥們吧。至少我懷疑他們會不會結婚,甚至能不能找到女朋友。他們靦腆得厲害,他們害怕女人的威力會凌駕於他們之上,而且他們是一個心眼關心媽媽的。"
  光陰荏苒,日夜更迭。甚至連夏日的瓢潑大雨也是美好的。不管是裸體在雨中漫步還是傾聽雨打鐵皮屋頂的聲音,夏雨也像陽光一樣充滿了溫暖的愛撫。在烏雲遮日的時候,他們也去散步,浪跡海灘,戲水作樂,他正在教她游泳呢。
  有時,當他不知道他在被別人注視著的時候,梅吉就望著他,竭力想把他的面容深深地銘刻在她的腦子裡。因為她想起,不管她如何愛弗蘭克,但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的形象,他的容貌已經漫漫不清了。這裡是他的眼睛、鼻子、嘴、黑髮上那令人吃驚的霜鬢,高大硬朗的身體,那身體依然保持著年輕人的頎長、肌肉緊繃,然而卻梢有些僵硬,不那麼靈活了。他轉過身來,發現她在注視著他,他的眼睛裡便還帶著一種難以解脫的悲傷,這是一種在劫難逃的神態。她理解這含蓄的信息,或者說、她認為她能理解;隊必須離去了,回到教會和他的職務上去了。也許,他的人生態度再也不會依然如故,但是對他更有用了,因為只有那些曾經失足墮落的人才明瞭榮枯興衰之道。
  一天,他們躺在海灘上。西沉的澆日將海水染成了一片血紅,珊瑚沙蒙上了一派迷離的黃色。他轉向了她。
  "梅吉,我從來沒有這樣幸福過,或者說,從來沒有這樣不幸過。"
  "我明白,拉爾夫。"
  "我相信你是明白的。這就是我為什麼愛你的緣由嗎?梅吉,你並沒想怎麼太脫離常規,然而你又完全非同一般。以前那些年我意識到這一點了嗎?我想,我一是意識到了。瞧我那種對金黃色頭髮的迷戀吧!我很少知道它將把我引到什麼地方去。我愛你,梅吉。"
  "你要走了嗎?"
  "明天,必須走。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裡,我的船將駛向熱那亞1了。"
  1意大利一海港城市。--譯注
  "熱那亞?"
  "實際上是去羅馬,要呆很久,也許是我的後半生。我不敢說。"
  "別擔心,拉爾夫,我會讓你走,不會有任何大驚小怪的,我的時間也快到了。我將要離開盧克,回家,回德羅海達去。"
  "啊,親愛的,個是因為這個,因為我吧?"
  "不,當然不是。"她說了謊。"你來以前我就打定主意了。盧克不想得到我,不需要我。他一點兒也不會想我的,但是我需要一個家,一個我自己的天地。現在我想,德羅海達將永遠是這樣的地方。在我當管家婦的家裡,對朱絲婷的成長是不適合的,儘管我知道安妮和路迪並不把我當做女管家來看待。但是我會這樣想的。而且等朱絲婷長大,懂得她沒有一個正常的家時,她也會這樣想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將永遠不會喜愛那生活,但我要為她盡我所能。所以,我要回德羅海達去。"
  "我會給你寫信的,梅吉。"
  "不,不要寫信。因為有了這番經歷之後,我還需要信嗎?在我們之間,我不需要任何可能落到無恥之徒手中的、能危及你的東西。因此,不要寫信。要是你能來澳大利亞的話,到德羅海達一訪是自然的、是尋常事。不過我要提醒你,拉爾夫,在你這樣做之前要三思而後行,世界上只有在兩個地方,你是屬於我,勝過於上帝--在這裡,麥特勞克和德羅海達。"
  他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懷中,摟著她,遍吻著她那鮮亮的頭髮。"我由衷地希望我能娶你,再也不和你分開。我不想離開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永遠也不能再擺脫你了。我要是沒有到麥特勞克來就好了。但是我們已經無法改變我們現在的關係,也許還是這樣好。我瞭解了我自身的許多東西;要是我沒有來的話,恐怕我永遠不會瞭解,或面對它的。在競爭中知己總比不知己要好。我愛你,以前一直是這樣的。將來也永遠是這樣,記住這話吧。"
  羅布先生自從把拉爾夫帶到這兒以來,第一次出現在這裡;在他們依依惜別的時候,他耐心地等待著。顯然,他們不是一對兒新婚夫婦,因為他比她來得晚,又去得早。也不是不正當的情人。他們已經結了婚;這情況已全都表現得一清二楚。不過,他們相愛甚深,確實愛得深。就像他和他的女主人,年齡相差大,但卻是一樁美滿的婚姻。
  "再見,梅吉。"
  "再見,拉爾夫,注意自己的身子。"
  "我會的,你也要注意。"
  他低頭吻著她;儘管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可還是緊緊地依偎著他,但是當他猛地推她的手,讓她吻他的脖子時,她卻把手死死地放在背後,並且一直放在那裡。
  他走進了汽車,在羅布掉車頭的時候,他坐在那裡,隨後,便透過擋風玻璃凝望著前方,一次也沒有回頭望她。羅布想,能夠這樣做的人真是少有的男子漢,連一句動聽迷人的話都沒聽他說。他們默默無言地穿過了瓢潑大雨,終於來到麥麥勞克的海邊,上了棧橋;當他們握手的時候,羅布望著他的臉,感到十分驚訝。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富於男子氣,如此哀婉的眼睛。冷漠之情永遠從拉爾夫大主教的眼神中消失了。
  當梅吉返回黑米爾霍克的時候,安妮馬上就明白,她將要失去梅吉了。是的,同樣還是這個梅吉--可不知怎麼回事,她變得好得多了。不管拉爾夫大主教在去麥特勞克之前是怎樣在心裡下定決心的,但是,在麥特勞克,事情終究是按著梅吉的願望而不是按著他的願望發展的。在時間方面,亦復如是。
  她把朱絲婷抱在自己的懷中,彷彿她現在才理解生育朱絲婷意味著什麼。她微笑著站在那裡,一面環視著房間,一邊搖晃著那小東西。她的眼睛碰上了安妮的眼睛,顯得生氣盎然、閃著熱情的光芒,使安妮覺得自己的眼睛也由於同樣的快樂而充滿了淚水。
  "我對你真是感激不盡,安妮。"
  "哦,感激什麼?"
  "感激你送去了拉爾夫。你一定知道,那樣就意味著我將要離開盧克了,所以我才這樣感激你,親愛的。哦,你沒有想到這樣做會使我怎麼吧!你知道,我本來已經打定主意和盧克過下去了。現在,我要回德羅海達,再也不離開那裡了。"
  "我真不願意看到你走,尤其不願意看到朱絲婷走。可是我為你們倆高興,梅吉。盧克除了給你不幸之外,什麼都不會給你的。"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他從殖民制糖公司回來過。現在正在因蓋姆附近割甘蔗。"
  "我得去看他,告訴他。而且,儘管我很厭惡這種想法,但還是要和他一起睡覺。"
  "什麼?"
  那雙眼睛在閃光。"不來月經已經有兩個星期了,我的月經向來都很準的。那次月經不來,我就生了朱絲婷。我懷孕了,安妮,我知道我是怎麼回事!"
  "我的上帝!"安妮目瞪口呆地望著梅吉,好像以前從來沒看透過她似的;也許,她就是沒有看透過梅吉。她舔了舔嘴唇,結結巴巴地說:"這可能是一場虛驚。"
  但是梅吉自信地搖了搖頭。"哦,不會的。我懷孕了。有些事情人們心裡偏偏十分有底。"
  "要是你有身孕,那可是遭罪了。"她訕訕地說。
  "哦,安妮,別糊塗啦!難道你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我永遠不會得到拉爾夫的,我一直就很清楚,我永遠得不到拉爾夫。可是,我得到了,得到了!"她大笑說一緊緊地抱著朱絲婷,安妮直害怕那孩子會叫起來,但奇怪的是,她沒有叫。"我已經得到了教會決不會從拉爾夫身上得到的那部分東西,他的這一部分會一代一代地延續下去。通過我,他將繼續活下去,因為我知道那將是一個兒子!而那個兒子還會有兒子,他們也將有兒子--我將戰勝上帝。我從10歲的時候起,就愛拉爾夫,要是我能活到100歲的話,我依然愛他。但他不是的,可他的孩子是我的、我的,安妮,我的!"
  "哦,梅吉!"安妮無可奈何地說道。
  那激情和亢奮過去了;她又變成了那個熟悉的梅吉了。沉靜、溫柔,但卻隱隱地顯出一絲針一般堅定的神態和承擔許多不幸的能力。現在,安妮小心地走動著,心裡才對她把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送到麥特勞克島這件事感到驚訝。有誰能把這個局面扭轉過來呢?安妮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定本來就是存在的,它隱藏得這樣好,絕難讓人起疑。梅吉身上有的遠不止是隱隱約約的一絲鐵一般的堅定,她通體是銅鑄的。
  "梅吉,要是你全心全意地愛我,能替我記住一些事情嗎?"
  那雙灰眼睛的眼角皺了起來。"我會盡力而為的!"
  "這些年來,在我讀完了自己的書之後,也把路迪那些大部頭的書基本上瀏覽過了。尤其是那些記載著古希臘傳說的書,因為它們使我著迷。人們說,希臘人有一種能描述一切的語言,沒有一種人類的處境希臘人沒有描述過。"
  "我知道。路迪的書我也看過一些。"
  "那你不記得了嗎?希臘人說,從神認為不可理喻地愛某個東西,是一種有違常情的事。你記得嗎?他們說,當有人這樣愛的時候,眾神就會變得嫉妒起來。而且會在這愛的對象開出怒放的花朵時,將它摧折。梅吉,這裡面有一種教訓。愛得太深。是褻瀆神明的。"
  "褻瀆神明,安妮,這話說在點子上了!我不會褻瀆神明地去愛拉爾夫的孩子的,而是以聖母那樣的純潔地去愛他。"
  安妮那雙棕色的眼睛顯得十分淒切。啊,但她的愛是那樣純潔嗎?她愛的對象1,在他風華正茂的時候被殺死了,不是嗎?1指聖子耶穌,他是聖母的獨子。--譯注
  梅吉把朱絲婷放進了搖床,"是那麼回事。拉爾夫我得不到,我能得到他的孩子。我覺得……哦,就好像我的一生有了目的,這三年半來真是糟心透了。我當時已經開始認為我的生活沒有目標了。"她果斷地粲然一笑。"我要盡一切可能保護這孩子,不管我要付出多高的代價。首要的事情就是,任何人,包括盧克在內,都沒有權利來懷疑他是我唯一有權給他取名字的人。和盧克睡覺的想法使我噁心,但我會去這樣做的,倘若能有助於這孩子,我寧願和魔鬼睡覺。然後,我將回家去,回德羅海達,並且希望我再也別見到盧克。"她從搖床轉過身來,"你和路迪會去看我們嗎?德羅海達總是為朋友們敞開大門的。"
  "一年去一次,只要我們活著,你就能每年見到我們的。我和路迪想看著朱絲婷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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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14章

   
  當小火車搖搖晃晃、顛簸著行駛在通往因蓋姆的迢迢路程上的時候,只有拉爾夫的孩子這個念頭才使梅吉沒有喪失勇氣。她深信此行不是為了新生活。再與盧克同睡一張床對她一為說真是罪莫大焉;但是,為了拉爾夫的孩子,她確實願意和魔鬼打交道。
  從實際可行的觀點來看,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她是明白的。但是,她已經就自己能夠預見到的情況制定了自己的計劃。說來也真奇怪,她還得到了路迪的幫助,要對他瞞得嚴嚴實實是不可能的,他十分精明。況且安妮又十分信任他。他悲傷地望著梅吉,搖著頭,隨後便向她出了一些極高明的主意。當然,路迪沒有提起她此行的真實目的。但是,他就像大多數博覽群書的人那樣能熟練地進行推理。
  "在盧克割完甘蔗、筋疲力盡的時候,你不能告訴他你打算離開他。"路迪體貼地說道。"假如你在他情緒好的時候告訴他要好得多,對嗎?最好是在他值周鑄飯的那個星期六晚上或星期日見他。據傳聞,盧克在割甘蔗的那夥人裡是最好的廚師--他還是在干低級剪羊工的時候學會做飯的,剪羊工們吃飯要比砍蔗工挑剔。你知道,這就是說做飯不會使他發愁。他也許會發現這就像伐木一樣容易。那時,你就會成功,梅吉。當他在工棚廚房幹了一個星期之後,真正感到愉快的時候,你再隨隨便便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他。"
  看來,梅吉早就不再是個動不動就臉紅的人了。她鎮靜地望著路迪,連臉皮都沒紅一紅。
  "路迪,你能打聽到哪個星期輪到盧克做飯嗎?要是你們打聽不到,我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打聽到?"
  "哦,她太天真啦,"他快活地說道。"我在那裡有耳目,梅吉,我會打聽到的。"
  當梅吉在外表看起來最體面的因蓋姆旅館裡登完記以後,已經是星期日那天的下午了。所有的北昆士蘭城鎮有一件事是很出名的:每一個街區的四角都有客店。她把她的小箱子放進了自己的房間裡,然後又循原路回到了那間不惹人喜歡的門廳,找到了一部電話。旅店裡有一個參加熱身賽的橄欖球隊,走道中全是光著膀子、喝得醉醺醺的運動員。他們在她身前身後喝著彩,充滿感情地拍拍打打,顯然是衝著她的。這時,她已經用上這部電話了。她嚇得直發抖;這場冒險中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一個嚴峻的考驗。在這片喧聲鬧語和近在眼前的醉醺醺的面孔中,她努力地叫著布朗農場,盧克那夥人就在這個農場裡割甘蔗。她請求轉告盧克,他的妻子在因蓋姆,想要見他。老闆看她感到害怕,便陪著她走回了她的房間,並且等在那裡,直到聽見她轉動鑰匙,打開了自己的房門。
  梅吉靠在門上,鬆了一口氣,身上直髮軟。倘若這就意味著在回到鄧尼之前不能再吃到東西的話,她也不願冒險到餐廳去了。很幸運,旅店老闆正好把她安排在女浴室的隔壁,因此,如果有必要的話,她是能走完這段路程的。在她認為她的兩腿足以支撐她的時候,便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邊,坐在了床上。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顫抖著的雙腿。
  一路上,她都在想著把這件事辦成的最好的辦法,她心中的一切都在呼喚著,快些,快些!到黑米爾霍克定居之前,她從來沒有讀到過描寫勾引人的書。即使是現在,已經讀過了一些詳細的描寫,她對自己這樣做的能力依然沒有把握。但是,她不得不這樣做,因為她知道,一旦她開始和盧克說話,這種忐忑不安就會過去的。她的舌頭渴望把她對他的真實看法告訴他。但除此之外,帶著拉爾夫的孩子返回德羅海達的願望使她謹慎地嚥下了她的話。
  悶熱的、甜膩膩的空氣使她發抖,她脫去了衣服,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希望除了想使拉爾夫的孩子安全而將要耍的手腕之外,什麼都不想。
  當盧克在9點鐘獨自一人走進旅館的時候,那些橄欖球運動員根本就沒讓他感到擔憂。大部分運動員已經喝得不省人事了,少數幾個還能用腿站住的人,除了他們的啤酒杯,什麼事都注意不到。
  路迪講得對極了,在一個星期的炊事工作結束之後,盧克正在休息,極想改變一下生活,渾身上下,一團和氣。當布朗的小兒子帶著梅吉的口信到工棚去的時候,他正在洗著最後一頓晚餐的碟子,打算騎自行車到因蓋姆去,和阿恩以及每星期日都要定期歡飲的夥伴們會面。和梅吉見面正是一件令人愜意的改變;從在艾瑟頓高原度假以來。他發現自己偶爾會想她,只是因為他害收引起她哭訴什麼咱們安個自己的家之類的話頭,才使他屢次到鄧尼附近時,總是躲開黑米爾霍克的。可現在她自己找他來了,而他也一點兒都不反對同床過一夜。於是,他急急忙忙地洗完了盤子。他蹬著自行車出去不到半英里,就有幸地搭上了一輛卡車。可是,當他從搭乘的車上下來,騎著自行車走過三條街區,往梅吉落腳的地方趕去的時候,他原來的某種指望都落空了,所有的藥店都打烊了,而他身邊沒有避孕套。他停了下來。盯著一個滿是帶著斑斑點點的巧克力和死綠頭蠅的櫥窗,隨後聳了聳肩。哦,他必須抓住機會,那也就是今晚了。要是弄出孩子的話,那這次一定走運,會是個男孩的。
  梅吉聽到他的敲門聲時,緊張地跳了起來。
  "誰?"她問道。
  "盧克。"傳來了他的聲音。
  她轉動著鑰匙,把門開了一個小縫,當盧克將門推開時,她躲在了門後,在人進來的一剎那,她砰地關上了門,站在那裡望著他,他也望著她,望著她那已經變大、變圓,比以往更加誘人的乳房,那乳頭不再是淺粉色的了,而是由於懷了孩子,變成了紫紅色。如果他需要刺激的話,它們是綽綽有餘的。他伸手把她抱了起來,抱到了床上。
  一直到天色大亮,她也沒說一個字,儘管她的神色歡迎地把自己渴望的情緒弄到了從前他未曾體味過的狂熱的程度。現在,她躺在那裡,往旁邊移了移,令人莫名其妙地離開了他。
  他舒舒服服地伸著懶腰、打著哈欠,清了清嗓子。"梅格,什麼事使你到因蓋姆來的?"
  她轉過頭來,那雙充滿了蔑視的大眼睛在凝視著他。
  "喂,是什麼事使你到這兒來的?"他著惱地重複道。
  沒有回答,只有那鎮靜而銳利的凝視,好像她不屑於回答他的。經過這一夜之後,這種表情委實荒謬。
  她微笑著,張開了嘴警。"我是來告訴你,我要回家,回德羅海達去。"她說道。
  有那麼片刻,他不相信她的話,隨後,他貼近了她的臉,發現她的話並非虛言。"為什麼?"他問道。
  "我告訴過你,要是你不把我帶到悉尼去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的。"她說道。
  他的驚愕之態是真真切切的。"可是,梅格!那是18個月之前的誇張的說法呀!而且我體你度過假了,在艾瑟頓闊闊氣氣地過了他媽的四個星期!除此之外一我花不起錢帶你去悉尼呀!"
  "從那時起,你已經去過兩次悉尼了,兩次都沒帶我去,她固執地說道。"第一次我可以理解,因為我正懷著朱絲婷,但老天爺知道,自從去年1月的雨季以來,我是可以出去度假的。"
  "哦,基督啊!"
  "盧克,你是個什麼樣的小氣鬼呀,"她溫和地說道。"你從你這裡拿去了完全屬於我的兩萬鎊錢,可是你卻捨不得花上區區幾鎊錢帶我去悉尼。你和你的錢!你叫我噁心。"
  "我沒有碰那筆錢,"他無力地說道。"錢全在,一分都沒動,反而多出來了。"
  "是的,很對,放在銀行裡一在那裡總會這樣的。你根本就沒打算花它,對吧?你打算崇拜它,就像崇拜一頭金牛。承認吧,盧克你是個守財奴。在這筆交易中你真是個不可原諒的白癡!你用連對待兩條狗都不如的辦法來對待你的妻子和女兒,無視她們的存在,更不要說她們的需要了!你這個自鳴得意、自高自大、自私自利的壞種!"
  他胸色煞白·顫抖著2想從肚子裡搜出些話來,尤其是經過昨夜之後,遭到梅格這樣的攻擊就像被一隻蒼蠅噎得要死過去似的。她那不公正的譴責使他感到震驚,但是他似乎束手無策沒法使她理解他動機的純正。她就像女人那樣只看得見表面的東西,就是不能欣賞在這一切背後的宏偉藍圖。
  於是,他說道:"哦,梅格,"聲音裡充滿了惶惑、絕望、屈從。"我從來沒有虧待過你,"他補充道。"是的,從來沒!誰也不能說我對你冷酷無情。誰也不能!你吃得飽,頭上屋頂蔽身,你有溫暖的
  "哦,是的。"她打斷了他的話。"在這件事上我能贊同你。我的生活中從來沒有一個溫暖的人。"她搖搖頭,大笑起來。"這有什麼用?就像是在對牛彈琴。"
  "我也許會說同樣話。"
  "當然可以。"梅吉下了床,穿上了她的緊身短褲,冷冷地說道。
  "我不打算和你離婚,"她說。"我不想再結婚了。要是你想離婚的話,你知道去哪兒找我、嚴格地根法律來講,我也是個有過錯的人,對嗎?我遺棄了你--或許這個國家的法院至少會這樣看的。你和法官可以互相傾吐女人的背叛和忘恩負義的苦水。"
  "我從來沒有遺棄你。"你堅持著。
  "盧克,你可以拿著我的兩萬鎊。但是,其他的錢你一分也休想拿到,我將來的進項將用來養朱絲婷,也許還有另外一個孩子,假如我有幸的話。"
  "原來如此!"他說道。"說來說去你是想再要一個該死的孩子,是嗎?這不是你為什麼要到這兒來--要從我這裡得到一個最後的絕筆,一件小禮物,然後帶回德羅海達去!另一個該死的孩子,這不是我的意思!決不是我的意思,對嗎?對你來說,我不過是個種人罷了!基督啊,這是什麼樣的欺騙!"
  "大多數男人都在欺騙女人,"她刻毒地說道。"你對我說出了最糟糕的話,盧克,它的嚴重性你永遠不會理解的。高興起來吧!過去的三年半里,我給你掙的錢比你砍甘蔗掙得還要多。假如再有一個孩子的話,和你毫無利害關係,就是在眼下,我也決不想再看到你,只要我活著,就不想看到你。"
  她穿上了衣服,當她拎起放在門邊的手提包和小箱子的時候,她轉過身來,手握著門把。
  "盧克,我給你一點兒忠告吧。在你老得冉也割不動甘蔗的時候,給你自己再另找個女人吧,你太貪得無厭了。你的嘴張得大大的,就像吞下了一條大蟒似地整個地吞下了一個女人。唾液雖多,但畢竟不是洪水。"她刻毒地張開手捂在嘴上。"你使我想嘔吐!盧克·奧尼爾,了不起的人是我!你一錢不值!"
  她走了以後,他坐在床邊上、呆呆地盯了半天那關上的門。隨後,他聳了聳肩,開始穿衣服。在北昆士蘭,穿衣服用不了多大工夫,只是一條短褲而已,要是他著急的話,他可以乘阿恩和夥計們的車回工棚去。好心的老阿恩,親愛的老夥計。一個男人就是一個傻瓜。性生活是一回事,可男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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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15章

   
  梅吉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她回來了。她和老布魯伊·威廉姆斯一起坐著郵政卡車向德羅海達而來,朱絲婷放在她座位旁的一個籃子裡。布魯伊見到她十分高興,急於想知道她在過去的四年中都做了些什麼。但是,當他們接近莊園的時候,他陷入了沉默;推想她一定是希望安安靜靜地回家。
  又回到了棕色和白色之中,回到了塵土之中,回到了北昆士蘭如此缺乏的令人驚歎的純潔和閒適之中。這裡沒有恣意橫生的植物,再也用不著耗神費力,手腳不停地收拾房間了;這裡只有象燦爛的星空一樣緩慢轉動的老一套的生活。袋鼠比以往更多了。還有那可愛的、勻稱的小芸香樹,如此豐滿、安詳,幾乎顯得忸怩。卡車上空的粉翅鸚鵡在喧鬧著,翅膀下露出一片粉紅色,鴯□在飛奔著。兔子連蹦帶跳地從路上跑開,然後蹬起一團白土煙。褪了色的死樹幹兀立在草原中。森林的蜃景滯留在遠方弧形的地平線上,它們是從比班-比班平原上折射過來的。只有那森林底部飄忽不定的影子才說明它們並非真景。烏鴉淒涼地、令人焦慮地聒噪著。這聲音她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了,但卻從來沒有想到會聽不到這聲音。乾燥的秋風捲起朦朧塵霧像是在下著一場暴雨,而這片草原,大西北銀灰色草原就像在感謝天恩似地逶迤直接天穹。
  德羅海達,德羅海達!魔鬼桉和靜寂、高大的花椒樹上,翻飛著嗡嗡(口營)(口營)的蜜蜂。畜牧圍牧和乳黃色砂岩的建築,迥然一色的綠草坪圍繞著大宅。花園裡盛開著秋天的花卉,香羅蘭和百日草,紫菀和大麗花,金盞草和金盞花、菊花、月季花、玫瑰花。史密斯太太目瞪口呆地站在礫石面的後院裡,隨後,她便大笑著喊了起來。明妮和凱特跑了過來。筋筋纍纍的老籐枝象鏈條一樣纏繞著德羅海達的心臟。德羅海達是家,這裡就是她的心臟,永遠是。
  菲走出來看看她們在這裡為什麼大驚小怪。
  "哈羅,媽。我回來了。"
  那灰色的眼睛神色未變,但是梅吉從她的眼神裡仍然可以看出,媽媽是感到高興的,只不過她不知該怎麼表達出來而已。
  "你離開盧克了?"菲問道,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才使史密斯太太和女僕們發覺她是孑然一身回來的。
  "是的。我再也不會回到他身邊去了。他不想要一個家,不想要他的孩子或我。"
  "孩子?"
  "是的。我又要生另一個孩子了。"
  僕人們發出了一片噢噢喲約之聲。菲用那審慎的聲音說出了她的看法,把高興壓在心底。
  "要是他不想要你,那你回家來是正確的。在這兒我們會照顧你的。"
  這是她舊日的房間,能眺望家內圈地和花園。待新嬰兒生下來的時候,就和朱絲婷住在隔壁的房間裡。哦,在家裡多好啊!
  鮑勃見到她也很高興。他越來越像爹了,變成了一個有點駝背的、肌肉發達的人,好像太陽把他的皮膚和骨頭都烤變了顏色。他也同樣有一種溫和的力量。但也許是由於他從來也沒有當過一個大家的長者,因此缺乏爹爹那慈父的風度。而且,他也像菲,沉靜,富於自制力,感情不形於色,見解不聞於聲。梅吉猛然間驚訝地想到,他已經三十過半了,仍然沒有成婚。隨後,傑克和休吉回來了,他們倆就像和鮑勃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但沒有他那種權威。他們用靦腆的微笑歡迎梅吉回家。她想,一定是這樣的,他們太靦腆了,這是大地的性格,因為大地不需要感情的表達或社交的風度。它只需要他們給予它的東西,那就是默默無言的愛和全心全意的忠順。
  這天晚上,克利裡家的男人全都呆在家裡,卸那輛詹斯和帕西在基裡裝上了玉米的卡車。
  "梅吉,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旱的天,"鮑勃說道。"兩年沒下雨了,一滴都沒下。兔子的禍害比袋鼠還嚴重,它們吃的草比綿羊和袋鼠加在一起還多。我們想試著人工餵養,可你知道綿羊是怎麼回事。"
  梅吉最瞭解的就是綿羊。它們是一群白癡,連理解生存的基本之道的能力都沒有。這些帶毛的貴族老爺們在繁殖選育中完全被培養成了一種智力低下、平平庸庸的畜牲。除了草或從它們天生的環境中割來的灌叢以外,綿羊什麼都不吃。但是,這裡偏偏沒有足夠的人手去割草來滿足上10萬隻綿羊的需求。
  "我建議,你可以用我吧?"她問道。
  "可以呀!梅吉,要是你還像以前那樣騎馬在內圍場幹活的話,就可以多一個男人去割灌叢了。"
  那對雙生子的話是對的,他們在家裡很快話。14歲的時候,他們永遠離開了裡佛繆學校,那時,他們還不能以足夠的速度跑過這片黑壤平原呢。他們的相貌已經像青少年時代的鮑勃、傑克和休吉了。老派的斜紋布和法蘭絨的衣服已經逐漸被大西北牧場主的服裝代替:白色的厚毛頭斜紋棉腰布,白襯衫,寬邊的平頂灰氈帽、平跟的半腰鬆緊幫馬靴,只有那一小撮住在基裡棚屋區的土著居民才模仿美國西部的牛仔,穿著流行一時的高跟靴。戴著十加侖重的斯特森帽1。對一個黑壤平原的人來說,這身打扮是一種無用的裝腔作勢,是異域文化的一部分,一個人穿著高跟靴是無法穿過灌木叢的,而他卻不得不常常穿過灌木叢,而一個十加侖重的斯特林帽又太熱、太沉了。
  1一種耷拉著寬帽簷、帽頂很高的帽子。--譯注
  栗色牝馬和黑閹馬已經死了,馬廄裡空空如也。梅吉堅持說,她騎一匹牧羊馬也很好。可鮑勃還是到馬丁·金的牧場去為她買了兩匹有部分純種血統的役用馬--一匹是黑鬃黑尾的米色牝馬,一匹是長腿的栗色閹馬。由於某種原因,失去了那匹栗色老牝馬對梅吉的打擊比她和拉爾夫的分手還要大,這是一種滯後反應,栗色牝馬的死似乎使他已離去的事實更顯得更刺心,但是,再次到圍場上去,騎馬帶狗,吸著被咩咩叫的羊群踏起的灰塵,望著飛鳥、天空和大地,這真是太好了。
  天乾旱很厲害。在梅吉的記憶中,德羅海達的草地總是能設法挺過每次乾旱的。但這次就不同了。現在,草地顯得斑斑駁駁,在一叢一簇的草之間露出了黑色的地面。地面上網著細密的裂紋,就像是一張張乾渴的嘴。弄到這步田地是兔子的過錯。她不在的四年裡,它們突然在一年之中大大地繁殖了起來。儘管她認為在這之前,它們有許多年情況是很不妙的,幾乎就在一夜之間,它們的數量遠遠超出了飽和點。到處都是兔子,它們也吃寶貴的牧草。
  她學會了下兔夾子,從某種角度來說,她不願看到那些可愛的小東西被鋼齒弄得血肉模糊。但她是一個相當熱愛土地的人,不會在這種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面前而畏葸不前。在要活下去的名義下開殺戒算不得殘酷。
  "上帝懲罰思鄉戀井的波米吧,是他第一個把兔子從英國運來的。"鮑勃抱怨地說道。
  兔子不是澳大利亞的土產。它們在解鄉愁上的重要性已經造成了這個大陸在生態平衡方面令人十分頭疼的問題。在這裡,綿羊和牛是不存在這種問題的,這些東西在它們被引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有熟練的吃草的技巧。澳大利亞沒有天牛食肉獸來控制兔子的數量,進口的狐狸繁殖不起來。人肯定是一種非天然的食肉者;但是這裡人太少,兔子太多了。
  在梅吉的肚子大得不能再騎馬之後,她的日子都是在莊園裡和史密斯太太、明妮、凱特一起度過的,為那在她肚子蠕動的小傢伙做衣服,打毛衣。他(她總是把那小傢伙想成"他")是她的一部分,朱絲婷永遠不會成為這部分的。她沒有受噁心或情緒低落的折磨,急切地盼望把他生下來。也許,部分是由於這個緣故,朱絲婷被忽視了;現在,這個淺色眼珠的小東西已經由一個沒頭腦的嬰兒變成了一個極其聰明的小姑娘。梅吉發現自己對這個變化過程和這孩子著了迷。從她對朱絲婷淡然處之以來,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現在渴望給她女兒以無限的愛,緊緊地抱著她,吻她,和她一起笑。被人有禮貌地冷淡是一種打擊。可是,朱絲婷正是這樣對待她的每一個充滿柔情的表示的。
  詹斯和帕西離開裡佛繆學校的時候。史密斯太太本打算把他們再置於她的羽翼之下,後來她沮喪地發現,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圍場上。於是,史密斯太太便轉向了小朱絲婷,並且發覺她也像梅吉那樣被拒之於千里之外。朱絲婷似乎不想讓人緊抱、親吻或逗著笑。
  她走路和說話都開始得很早,九個月的時候就會了。她一旦能夠用腿站起來,能支配那發音清晰的舌頭,就自己走路,能準確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既不吵吵嚷嚷,也不頑皮,只是性格極其剛強。關於基因梅吉根本不懂,但是,假如她懂的話,她也許就會知道這是克利裡、阿姆斯特朗和奧尼爾血統混合的結果。
  但是,最讓人吃驚的是,朱絲婷竟頑固地拒絕微笑或放聲大笑。德羅海達的每一個人都曾絞盡腦汁地出怪樣,想讓她稍稍咧嘴笑笑,但都沒有成功。說到這種天生的一本正經,她倒是勝她外祖母一籌。
  10月的第一天,朱絲婷正好16個月的時候,梅吉的兒子的德羅海達降生了,他幾乎早生了四個星期,而且使人措手不及。她很厲害地宮縮了兩三次,便破水了。他是由剛剛給醫生掛完電話的史密斯太太和菲接生的。梅吉幾乎沒有時間擴張盆骨。疼痛微乎其微,折磨很快就過去了,以前恐怕很少有過這樣快的。儘管她不能不感到一陣劇痛,但由於他如此突然地降生到世界上,梅吉還是覺得好極了。生朱絲婷的時候,她的乳房完全是乾癟的,這次奶水卻充足得直往外流。這回不再需要奶瓶了。
  他長得真漂亮!個子又大又苗條,完美無缺的小腦殼上長著一頭淡黃色的卷髮,活靈活現的藍眼睛,這雙眼睛後來絲毫也沒有改變顏色。它們怎麼會變化呢?它們是拉爾夫的眼睛,就像他長著拉爾夫的手,拉爾夫的鼻子和嘴,甚至拉爾夫的腳那樣。梅吉未免太過分了,她竟然十分感謝盧克的體材和膚色與拉爾夫十分相像,面貌也十分相像。但是那雙手,那眉毛的樣子,那毛茸茸的額前發尖,那手指和腳指的形卻更像拉爾夫,不像盧克。希望頂好誰都不記得是哪個男人長著這種樣子吧。
  "你想好了他的名字嗎?"菲問道,孩子好像很喜歡她。
  當她抱著他站在那裡的時候,梅吉望著他,心裡十分高興。媽媽又要去愛了。哦,也許她不會像愛弗蘭克那樣去愛他,但至少她會產生某種感情的。
  "我打算叫他戴。"
  "多古怪的名字!怎麼?這是奧尼爾家族的名字嗎?我想你和奧尼爾家的緣分盡了吧?"
  "這和盧克毫無關係。這是他的名字。不是別人的。我討厭家族的姓氏;這就好像希望把某個不同的人的一部分安到一個新人的身上。我直截了當地管朱絲婷叫朱絲婷,是因為我喜歡這個名字,而我管戴恩叫戴恩也是同樣道理。"
  "唔,確實很有道理。"菲應承道。
  梅吉疼得縮了一下,她的乳房奶水過足了。"媽,最好把他給我。哦,我希望他餓了!而且,我希望老布魯1能把吸奶器拿來。不然,你得開車到基裡去買一個。"1布魯伊的暱稱。--譯注
  他餓了。他使勁拉著她,拙笨的小嘴把乳房吮得發疼。她低頭望著他,望著他那緊閉的眼睛和烏黑的、尖梢金黃的睫毛,望著他那酷肖其父的眉毛和那不停地吮動著的小臉蛋。梅吉愛他愛得心發疼,比他吮奶產生的疼痛還要厲害。
  有他就夠了,也只能滿足於他一個。我不會再有孩子了。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你愛那個上帝勝於愛我,你決不會知道我從你--從他那裡偷來了什麼。我永遠也不會把戴恩的事告訴你的。哦,我的孩子!把你換到枕頭上去要比躺在她的臂彎裡舒服得多,也更容易看到他那張完美無暇的小臉兒。我的孩子!你是我的,我永遠不會把你的身世洩露出給別人。最不能洩露的就是你的父親,他是一個教士,他不會承認你的。那樣不是妙極了嗎?
  4月初,輪船抵達了熱那亞港。拉爾夫大主教在百花怒放、一派地中海春光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乘上了一趟開往羅馬的火車,本來他提出要求是可以乘一輛梵蒂岡的小汽車去羅馬的,但是,他害怕感覺到教會的氣氛再次緊緊地包圍他,他想盡可能把這一刻推遲。不朽城1真是名不虛傳,他想道他透過出租汽車的窗於凝視著那些鐘樓和穹頂,落滿了鴿子的廣場和羅馬的圓柱--它們的柱礎已經在地下深埋了好幾個世紀。哦,對他來說,它們都是多餘的。對他重要的是羅馬那稱之為梵蒂岡的一部分。在那裡,除了豪華的公共建築外,就是豪華的私邸。
  1羅馬的別稱。--譯注
  一位穿著黑色和米色相間的長袍的多明我會1修道士領著他穿過了高大的大理石走廊,這裡面的青銅雕像和石雕像抵得上一座博物館。他們經過了一些風格各異的畫像。有喬托2的、拉斐爾3的、波堤切利4的、弗拉·安西利科5的。他現在是在一位大紅衣主教的接待室裡,無疑,家境富裕的康提尼-弗契期家族給它可敬的後代子孫們的環境大增光彩。
  1又稱"布道兄弟會",是天主教托缽修會的主要派別之一。13世紀初西班牙人多明我(1170?-1221)所創立。該會成立之後不久,即受羅馬教皇委派,主持異端裁判所。--譯注
  2喬托·迪·斑東(1267-1337),是意大利文藝復興初期的畫家、雕刻家和建築師。--譯注
  3拉斐爾·桑其奧(1483-1520),是意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的畫家和建築師--譯注
  4桑德羅·波堤切利(1445一1510),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譯注
  5弗拉·安古利科(1383-1455),俗稱古依多·第·彼埃特羅,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早期的僧侶國家。--譯注
  維圖裡奧·斯卡斑扎·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坐在一個房間裡。這房間裡佈置著象牙和金製的擺設,色彩富麗的掛毯和畫,鋪著法國地毯,陳設著法國傢俱。那只戴著閃閃發光的紅寶石戒指的光滑的小手向他伸了出來,歡迎他。拉爾夫大主教高興地垂下目光,穿過房間,跪了下來,接住那隻手,吻著那戒指:他把自己的面頰貼在那隻手上,知道他不能說謊,儘管在他的嘴唇觸到超世俗的權力和世俗權威的象徵之前他曾打算恢復往日的神態。
  維圖裡奧紅衣主教將另一隻手放在那彎下去的肩膀上,向那位修道士點了點頭,示意他退下去。隨後,當門輕輕地關上時,他的手便從那肩膀向頭髮上移去,停在了那黑密的頭髮上,輕輕地把那半擋在前額上的頭髮向後弄平。這頭髮已經發生了變化,用不了多久,就不再是烏黑如漆,而是鐵灰色了。那彎下的脊背直了起來,兩肩向後移,拉爾夫大主教直直地抬頭看著他主人的臉。
  啊,起變化了!那張嘴癟了進去,顯得十分痛苦,更加脆弱了;那雙顏色、形狀和相互搭配如此漂亮、優雅的眼睛,和他記憶中的那雙似乎永遠是他身體一部分的眼睛完全不一樣了。維圖裡奧紅衣主教總是有一種幻想,認為耶穌的眼睛是藍色的,和拉爾夫的眼睛一樣:鎮定,不為他所目睹的一切所動,因而能囊括一切。不過,這也許是一種錯誤的幻想。沒有眼神的表達,一個人怎能感知到人性和自己的痛苦呢?
  "喂,拉爾夫,坐下吧。"
  "閣下,我想懺悔。"
  "等一下,等一下!我們先談一談,用英語談。這些天,到處都是耳朵,不過。感謝耶穌,幸虧沒有聽得懂英語的耳朵。請坐,拉爾夫。哦,見到你太高興了!我失去了你那聰慧的忠告、推理能力和你那品質完美的友誼。他們沒有給我一個能及我愛你一半的人。"
  他能感覺到自己腦子已經猛地一下子變得發僵了,覺得自己的頭腦是在用呆板的語言進行著思維。拉爾夫·德·布裡克薩持比大部分人都清楚地瞭解一個人在交往中的變化,甚至講話時語言的變化意味著什麼。那些偷聽的耳朵對極其流暢的英語口語是無能為力的。於是,他在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正對著那穿著鮮紅波紋綢的瘦小的身影。這件衣服的色彩變幻不定,鮮紅的色澤與其說是其本身色彩醒目,倒不如說它與周圍的環境融成了一體。
  八個星期來他所感到的極度的厭倦似乎減輕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渴望這次會面。這時,他心裡已經有了底,他會被理解、被寬恕的。由於他的失節,由於他的為人處世不像他原來所渴望的那樣,由於他使一位風趣、仁慈而又忠實的朋友大失所望,他感到神是明內疚。他的罪孽就在於他走進了這個純潔的地方時,自己再也不是個純潔的人了。
  "拉爾夫,我們是教士,但是,在這之前我們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我們沒有成為教士之前的東西。儘管我們是孤傲的,但我們也無法逃避這一點。我們是男人,有男人的弱點和失算之處。無論你告訴我什麼,也無法改變我們在過去的年代的共事中我對你形成的印象;無論你告訴你什麼也不能使我低估你,或減少對你的愛。因為許多年來,我知道,你已經擺脫了我們那種內在的弱點和人性,但是我知道,這種東西肯定在身上甦醒過,因為我們大家同樣有過這樣的事。甚至連教皇本人亦復如引。他是我們之中最謙恭、最富於人性的人。"
  "我違背了我的誓言,閣下。這是不能輕易寬恕的。這是褻瀆神聖。"
  "當你許多年之前接受了瑪麗·卡森太大的財產時,你就已經違背了安貧樂窮的誓言。那是遺留給慈善事業和管區眾教徒的。不是這樣嗎?"
  "那麼,三個誓言都被破壞了,閣下。"
  "我希望你叫我維圖裡奧,就像以前那樣!拉爾夫,我既沒有感到震驚,也沒有感到沮喪。這是我們的耶穌基督的意旨。我想,你也許已經吸取了深刻的教訓,這種教訓通過危害性較小的途徑是學不到的。上帝神秘莫測,他的天機超乎我們可憐的理解力。不過我認為,你所做過的事不是輕佻的,你誓言的遺棄不是無價值的。我太瞭解你了。我知道你是個稟性高傲的人,極其熱愛成為一個教士的想法,有強烈的獨往獨來的意識。你需要這種特殊的教訓來壓壓你那傲骨,使你明白你首先是一個男人,並非像你想像的那樣孤高,這是可以允許的,對嗎?"
  "是的,我缺少人情味,並且相信,從某種角度來說我渴望成為上帝那樣的人。我犯下的罪孽是深重的、不可原諒的。我不能寬恕自己,所以,我怎能希望神的寬恕呢?"
  "這是傲慢,拉爾夫,傲慢!寬恕不是你的職責,你還不明白嗎?只有上帝才能寬恕。只有上帝!對於誠心誠意的懺悔,他是會寬恕的。你知道,他曾經寬恕了那些偉大得多的聖徒,以及名符其實的惡棍所犯下的罪孽。你認為惡魔撒旦就不會被寬恕?他在他反叛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寬恕了。他之所以遭罹地獄之苦的命運,是他自己的過錯,不是上帝要這樣的。他不就是這樣說的嗎?'寧是地獄之王,不作天堂之僕!'因為他不能克服自己的傲慢,不肯使自己的意志服從加一個人的意志,儘管那另一個人就是上帝本人。我不想看到你犯同樣的過錯,我最親愛的朋友。人情味是你所缺少的一種素質,但這正是造就一位大聖人一或一個偉大的人的素質。在你沒有把寬恕這種事留給上帝上去做之前,你是不會獲得真正的人性的。"
  那堅定的臉龐抽動了一下。"是的,我知道您是對的。毫無疑問,我必須承認我的現狀,努力成為一個更好的、把我身上現存的這種傲慢徹底根除的人。我懺悔,因而我將坦白,等想寬恕。我確實感到痛悔。"他歎了口氣;他的眼神流露出了他那審慎的語言所不能表達的--在這個房間裡無法表達的--內心衝突。
  "但是,維圖裡奧,從某種意義上,當時我是無能為力的。我既不能毀滅她,又不願這滅頂之災落到我的頭上。當時,似乎不存在著選擇的問題,因為我確實愛她。這不是她的過錯,我從來沒有想把這種愛情發展到肉體的程度。你知道,她的命運變得比我的命運更重要了。在那一刻之間,我總是首先考慮到自己,認為我比她更重要,因為找是一個教士,而她則是低人一等的人。但是,我明白我要對她的生存負責……當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本來可以讓她在我的生活中消失的,可是我沒有這樣做,我把她珍藏在我的心中,而她已知道這一點。倘若我真的把她從我心中驅除,她是會知道的。那樣,她就會成為我無法影響的人了,"他笑了笑,"您知道,我已經坦白了許多情況,我稍稍嘗試了一下我自己創造出的東西。"
  "就是那玫瑰嗎?"
  拉爾夫大主教的頭往後一仰,望著那製作精巧的大花板以及大花板上那鍍金的裝飾和莫蘭諾吊燈。"那還能是誰呢?她就是我唯一企圖塑造的人。"
  "那麼她,這朵玫瑰將會安然無恙嗎?你這樣做不會比拒絕她使她受到的傷害更大吧?"
  "我不知道。維圖裡奧。我希望我知道就好了!那時,好像那樣做是唯一可行的。我沒確普羅米修斯1那樣的先見之明,捲進狂熱之中使一個人的判斷力極低,此外,那也簡單……就發生了!不過我想,也許我所給她的,她大部分都需要,認識到了她作為一個女人身份。我並不是說她不知道她是一個女人。我是說我不知道。要是我第一次認識她時她是一個女人的話,事情也許就是另一個種樣子了,可是我認識她的許多年中,她只是個孩子。"
  1希臘神話中的神祇,因把天火偷給人類而受到了宙斯的懲罰,被鎖在高加索的懸崖上,每天有一隻鷲鷹啄食他的肝臟,然而他的肝臟旋即長成,直到有人自願替他受罪為止。--譯注
  "拉爾夫,你的話聽起來倒挺一本正經,而不像是做做了接受寬恕的準備。這很傷感情,對嗎?你是能夠有足夠的人性去屈服於人類的弱點的。這件事確實是由於高尚的自我犧時精神才做出來的嗎?"
  他吃驚地望著那雙黑如深潭的眼睛,看到那雙眼睛中反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像是兩個身量極小的侏儒。"不,"他說道。"我是個男人,就像男人一樣在她身上發現了我未曾夢想到的快樂。我不知道一個女人的感覺是那種樣子。也不知道女人會成為厚歡極樂的來源。我曾想過永遠也不離開她,這不僅是由於她的身體,也是由於我就是願意和她在一起--和她談話,或不和她談話,吃她做的飯,向她微笑,分享她的思想。只要我活著,我就會思念她的。"
  那灰黃色的苦行僧的面容匪夷所思地使他想起了梅吉在離別的那一刻時的臉;流露出了精神上的重負,但是,儘管那臉上帶著重重心事,哀傷和痛苦,依然顯出要堅決走到底的神情。他瞭解什麼呢?這位穿著紅綢衣的紅衣主教唯一醉心的人性似乎就是鍾愛他那只沒精打采的埃塞俄比亞貓。
  "我不能懺悔我和她在一起的那種方式,"由於紅衣主教沒有開口。拉爾夫便接著說道。"我懺悔我打破了像我生命一樣神聖和具有約束力的誓言。我再也不能以一如以往的那種見解和熱情來履行我教士的責任了,我心懷淒楚地懺悔。"但是梅吉呢?在他說到她的名字的時候,他臉上的那種表情使維圖裡奧紅衣主教的思想又鬥爭了起來。
  "懺悔梅吉就是殺害她。"他把疲倦的雙手捂在眼睛上。"我不知道這話是否說清楚了,或是否接近於說出了我的意思。我似乎一輩子也無法充分表達出我對梅吉的感覺。"在紅衣主教轉過身去的時候,他從椅子上俯身向前,看見自己那一對身影變得大了一些。維圖裡奧的眼睛象鏡子;它們將看到的東西反射回來。絲毫也看個到它們背後的東西。梅吉的眼下恰好相反,它們可以直窺深處一直看到她的靈魂,"梅吉就是一種天福,"他說道。"是我的一個神聖的東西,一種不同的聖物。"
  "是的,我理解,"紅衣主教歎了口氣。"你這樣的感覺很好。我想,在我們上帝的眼中,這將使大罪減輕。為了你自己的緣故,你最好去向喬吉奧神父懺悔,不要向吉勒莫神父。喬吉奧神父不會曲解你的感情和你的推論。他會看到真相的。吉勒莫神父的認識能力差一些。也許會認為你由衷的懺悔是有問題的。"一絲微笑像淡淡的陰影一般掠過他的嘴角。"我的拉爾夫,他們,那些傾聽所有這些懺侮的人,也是男人。只要你活著,就不要忘記這一點。只有在他們從事教士職業的時候,他們才是上帝的容器。除此之外,他們也都是男人。他們所給予的寬恕是來自上帝的,但那些傾聽和判斷的耳朵都是屬於男人的。"
  門上傳來謹而慎之的敲門聲;維圖裡奧紅衣主教默默地坐了下來,望著被瑞到有鑲嵌裝飾的桌上茶盤。
  "你知道嗎,拉爾夫?從我在澳大利亞的那些日子起,就養成了喝午的習慣。他們在我的廚房的裡把茶弄得相當不錯,儘管一開始他們還不習慣。"當拉爾夫大主教向茶壺走去的時候,他自己動起手來。"啊,不!我自己來倒。使我能開心地當'母親'。"
  "在熱那亞和羅馬的街道上、我看到了許許多多穿黑衫衣的。"拉爾夫大主教一邊望著維圖裡奧紅衣主教倒著茶,一邊說道。
  那是領袖1的特殊追隨者。我的拉爾夫,我們將面臨一個極其困難的時期。教皇毫無動搖地認為,教會和意大利世俗政府之間沒有任何齟齬,而他在這個問題上也像在其他所有問題上一樣,是正確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必須保留對我們所有的兒童以幫助的自由,哪怕是出現一場意味著我們的孩子將以天主教上帝的名義發生分裂、互相廝殺的戰爭。不管我們的心和感情站在哪一方,我們必須永遠盡力保持教廷超脫於政治意識形態和國際爭端。我希望你到我這裡來,是因為我相信,不管你眼睛看到了什麼,你腦子裡的想法是不會形諸於色的,是因為你具備我所見到過的最佳的外交頭腦。"
  1法西斯統治時期對墨索里尼的稱謂。--譯注
  拉爾夫大主教苦笑著。"不管我這個人怎麼樣,您還是要繼續我的生涯,對嗎?我真不知道,假如我不是碰到您的話,我將會怎樣?"
  "哦,那你會成為悉尼大主教的,這是一個非常好、非常重要的職位,"紅衣主教粲然一笑,說道。"便是我們的生活道路並不是由我們掌握的。我們當年能相遇是命該如此,就像我們現在注定要在一起為教皇工作一樣。"
  "在這條道路的盡頭我看不到成功之望,"拉爾夫大主教說道。"我認為,結局終將是那種永遠公正的結局。誰都不會喜歡我們的,所有的人都將譴責我們。"
  "這個我明白,教皇陛下也明白。但是我們別無選擇。然而什麼也不能阻止我們私下為領袖和元首1早日垮台而祈禱,對嗎?"
  1指希特勒。--譯注
  "您真的認為將要發生戰爭嗎?"
  "我看不出避免這場戰爭的任何可能性。"
  紅衣主教的貓輕手輕腳地從一個充滿陽光的角落裡走了出來,它剛剛在那裡大睡了一覺。它跳到了那鮮紅的、閃閃發光的衣襟上,動作有些拙笨,因為它太老了。
  啊,謝芭!向你的老朋友拉爾夫打個呼招,你曾向我表示過你寧願要他。"
  那兇惡黃眼睛蔑然地注視著拉爾夫大主教,隨後便合上了。兩個人都縱聲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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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16章

   
  德羅海達有了一台無線電收音機。文明進步終於隨著澳大利亞廣播委員會的廣播電台來到了基蘭博,群眾的樂趣中終於有了可與共有電話線相匹敵的東西。這台無線電是個裝在胡櫟木盒子中的挺醜陋的玩藝兒,它放在會客店裡的一個精巧的小櫥上,提供電源的汽車乾電池藏在下面的餐具櫥裡。
  每天早晨,史密斯太太、菲和梅吉都要將它扭開,收聽基蘭博地區的新聞和天氣預報;每天晚上,菲和梅吉都要把它扭開收聽澳大利亞廣播委員會的國內新聞。它在一瞬間就把邊區連接在一起了,多麼奇怪呀。可以聽到這個國家每一部分發生的洪水、水災和降雨的消息,聽到動盪的歐州和澳大利亞的政局,用不著老布魯伊·威廉姆斯和他那陳年的報紙了。
  9月1日,星期五,在廣播國內新聞的時候,報道了希特勒已經侵入波蘭的消息,只有菲和梅吉在家裡聽到了這條新聞,她們兩人都沒有注意。幾個月以來,就已經有關於歐洲的種種揣測了;此外,歐洲是在另外一個半球,和德羅海達毫無關係;這裡就是蕩蕩乾坤的中心。但是,9月3日,星期日的時候,為了聽沃蒂·托馬斯神父做彌撒,所有的男人都從圍場回來了。男人們對歐洲都很感興趣。菲和梅吉沒有想到把星期五的新聞告訴他們,可是,或許已經聽到這條新聞的沃蒂神父匆匆離開,到奈仁甘去了。
  像往常一樣,人們在晚上扭開了收音機收聽國內新聞。但是,傳來的不是播音員那地道牛津音的悅耳聲音,卻是羅伯特·戈登·孟席斯總理那斯文的、不會被人誤解的澳大利亞嗓音。
  "澳大利亞同胞們,我有責任憂傷地正式通知諸位,由於德國堅持其對波蘭的侵略,大不列顛王國已向她宣戰,其結果,澳大利亞也加入了戰爭……
  "可以認為,希特勒的野心不僅上要把全體德國人民置於其統治之下,而且也要把那些凡是能用武力可以征服的國家都置於這種統治之下,假若這種情況繼續發展下去,就不會在歐洲安全和世界和平……這是無可懷疑的,無論大不列顛在哪裡,哪裡就有英聯邦全體人民……
  "我們賴以支持的那個政權,亦即我們的祖先之邦,將通過我們生產的繼續進行,我們以副業和商業的繼續進行和保證就業--這就是我們的力量--得到最好的援助。我知道,無論我們現在正在體驗著什麼樣的感情,澳大利亞已準備把戰爭進行到底。
  "仁慈的、憐憫蒼生的上帝也許會答應,世界不久就會擺脫這種痛苦。"
  客廳裡出現了一陣長時間的沉默,短波傳來的內維爾·張伯倫通過麥風克向英國人民講話的聲音打破了這沉寂;菲和梅吉望著家裡的男人們。
  "要是算弗蘭克,我們有六個人,"鮑勃打破了沉默,說道。"除了弗蘭克以外,我們全都在土地上,這就是說,他們不會希望我們去服役的。至於我們現有的牧工,我估計有六個願意去。兩個人願意留下來。"
  "我想去!"傑克說道,兩眼放光。
  "還有我。"休吉急切地說道。
  "還有我們吶。"詹斯代表他自己和不善表達自己意思的帕西。
  可是,他們全都望著鮑勃,他是頭兒。
  "我們得放明白一些,"他說。"羊毛是戰爭的大宗用品,不僅僅是用來做衣服的。它可以用來包裝彈藥和炸藥,我敢肯定,它還可以用於我們聞所未聞的一切千奇百怪的東西上;再加上我們有菜牛,可以當食品,老閹羊和母羊可以剝皮、熬膠、取油脂和羊毛脂--這些都是戰爭物資。
  "所以,我們不能走,不能離開德羅海達而隨它放任自流,不管我們想做什麼。隨著戰爭的進行,我們很難替換到我們將要失去的牧工。乾旱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我們的工作是在這兒,在德羅海達。比起參加戰鬥來,這不那麼激動人心,但卻是必不可少的。我們將在這裡竭盡我們微薄的力量。"
  男人的臉都拉了下來,而女人的臉上放出了光。
  "要是戰爭比'生鐵鮑勃'說的時間要長該怎麼辦呢?"休吉問道,他叫起了總理那舉國皆知的綽號。
  鮑勃傷腦筋地想著,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堆滿了皺紋。"要是局勢變得嚴重起來,仗要打很長時間的活,那我想,只要咱們能雇到兩個牧工,就能余出兩個克利裡家的人。要是梅吉願意回來參加適當的管理工作,在內圍場幹活就好了。那將會十分艱苦的,年景好的時候,我們很難應付下來,但是在這種乾旱的年頭,我估計五個男人加上梅吉,一個星期干七天就能經營德羅海達了。但是這對梅吉的要求就太高了,她還帶著兩個小孩子呢。"
  "鮑勃,要是事情不得不這樣的話,也就只能這麼辦了,"梅吉說道。"史密斯太太費點心照看朱絲婷和戴恩,她是不會介意的。只要發你話,讓我參加德羅海達的生產,我就騎上馬管理內圍場。"
  "那時候,能節省下來的兩個人就是我們啦。"詹斯滿面笑容地說道。
  "不,是休吉和我。"傑克很快地說道。
  "按理說,應該是詹斯和帕西。"鮑勃慢條斯理地說。"你們最小,當牧工的經驗的也最少,但是當兵,咱們大家都沒有經驗。可你們只有16歲呀,小伙子們。"
  "到形勢嚴重起來的時候,我們就17歲了,"詹斯說道。"我們的樣子會比現在顯得大一些的,所以,如果我們能拿到一封你的信,向哈里·高夫證明以後,我們就會無麻煩地入伍。"
  "唔,反正眼下誰也不走。咱們看看是不是能在旱災、兔災這年提高德羅海達的生產吧。"
  梅吉默默地離開了房間,向樓上的兒童室走去。戴恩和朱絲婷已經睡著了,每個人都躺在一張白漆的兒童搖床裡。她沒有注意女兒,卻站在兒子的旁邊,低頭把他看了很久。
  "感謝上帝,你還是個孩子。"她說道。
  差不多過了一年,戰爭才驚擾了德羅海達這小小的天地。在這一年中,牧工們一個個地離去了,而兔子在繼續增加,鮑勃為了使牧場的帳簿與戰時的努力顯得相稱而勇敢地奮鬥著。但是,1940年的6月初,傳來了英國的遠征軍從敦刻爾克撤離了歐洲大陸的消息;為了參加第二批澳大利亞皇家武裝力量的志願人吶喊著成千上萬地湧進了徵兵中心,他們中間就有詹斯和帕西。
  四年以來,四季都在圍場上策馬馳騁的生活已經使這對雙生子的臉上脫盡了稚氣,眼角的魚尾紋和鼻子兩邊直垂嘴邊的紋路,使他們顯得總是那樣沉穩鎮定。他們呈上了他們的信件,無庸煩言便被接受了。叢林居人入伍的人很多。他們通常都槍法精良,懂得軍令如山倒的價值,都能吃苦耐勞。
  詹斯和帕西在杜博服役,但是兵營卻在悉尼外圍的因格裡本,所以,大夥兒全都到夜郵車上去給他們送行。在應徵出動的時候,伊登的最小的兒子科馬克·卡邁克爾出因為同樣的理由在同一趟列車上,並且去的是同一個兵營。因此,兩家的人便在一個頭等車廂裡為他們的孩子們打起了舒適行李,拙笨地圍站著,恨不得哭一場,或吻一吻他們,做些值得記憶的熱烈之舉。但是,由於不列顛人那種特殊的不願感情外露的性格卻他們抑制著自己。大型的C-36型蒸汽機車令人悲傷地吼叫起來,站長吹起了哨子。
  梅吉不自然地探在身子匆忙地吻著她的弟弟們,隨後,又吻了科馬克,他長得和他的大哥康納一模一樣。鮑勃、傑克和休吉使勁地握著三個年輕人的手,史密斯太太哭了起來,大家都渴望著吻他們,和他們擁抱,但只以是她一個人這樣做了。伊洛·卡邁克爾,他的太太,以及仍然和他住在一起的那個徐娘半老、猶存風韻的女兒也同樣拘謹,隨後,大家都走到了基裡車站的月台外面,火車的緩衝器猛地一拉,徐徐向前開動起來。
  "再見,再見啦!"大家全部喊了起來,揮舞著白色的大手帕。直到火車在遠處落日的餘暉中變成了一列冒著煙的線條。
  在詹斯和帕西的共同請求下,他們被編入了沒有經驗的、不受過充分訓練的澳大利亞第九師,於1941年初開往埃及去了。他們正好趕上了班加西1大潰退。剛剛抵達的埃爾溫·隆美爾將軍2在軸心國的蹺蹺板的一端具有舉足輕重的份量,他開始了迅速扭轉大局的第一步行動,橫掃了北非。在不列顛軍隊可恥地在新編的非洲軍撤回埃及的同時,澳大刊業第九師被派出佔領並堅守托布魯克3這是面對著軸心國佔領區的前哨陣地。這項計劃得以行得通的唯一依靠就是該地與大海相接,只要英國船只能進入地中海,它就可以得到補給。托布魯克的那些討厭鬼們在這裡呆了八個月,他們頂住了隆美爾不時向他們發起的一次又一次的、全力以赴的進攻。他無法把他們趕走。
  1利比亞一港市--譯注
  2埃爾溫·隆美爾(1891--19444),法西斯德國元帥。早年參加國社黨,曾為黨衛軍將領。1940年組織非洲軍團,並指揮德意聯軍侵入北非。有"沙漠之孤"之稱。1944年7月自殺。--譯注
  3利比亞一港市--譯注
  "你知道你為啥要守在這兒嗎?"二等兵科爾問道,他舔著一張紙條,懶洋洋地捲成了一支煙。
  鮑勃·馬路伊軍士把他的迪路帽往上推上推,能從帽沿下看著他的提問者。"呸,不知道。"他露了露牙齒說道。這是一個不斷提起的疑問。
  "嗯,這總比戴著白生生的鞋罩呆在該死的暖房裡強。"二等兵詹斯·克利裡說著,把他同胞兄弟的短褲往下拉了拉,這樣自己就能舒舒服服地把腿放在他那柔軟、暖張的小肚子上了
  "是啊,可呆在暖房裡卻用不著吃槍子兒。"科爾反駁道,他把熄滅的煙頭向陽光下的一隻晰蜴彈去。
  "這我很明白,夥計。"鮑勃重新整理了一下帽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說道。"我寧可吃槍子兒,也他媽的不願厭煩死。"
  他們被舒適地安置在一個乾燥、陰暗的掩蔽部裡,掩蔽部正好對著雷區和切斷了環形陣地西南角的、裝著倒刺的鐵絲網;在另一方面,隆美爾緊緊地咬住了托布魯克地區這唯一的彈丸之地。一挺口徑0.5的大型勃郎寧機關鎗和他們一起呆在這個洞子裡,緊挨著它是一箱箱的彈藥;可是,對遭到進攻的可能性似乎誰都沒有精力或興趣去關心。他們的步槍倚在牆上,刺刀在托布魯克的陽光下閃著寒光。到處都是嗡嗡(口營)(口營)的蒼蠅,但是這四個人全是澳大利亞叢林地帶的人,所以,托布獨克和北非的暑熱、乾燥、蒼蠅並不使他們感到意外。
  "詹斯,就好像你們是雙生子一樣。"科爾說著,向那只晰蜴扔著小石子,它似乎沒有動的意思。"你們看起米就像是一對兒粘在一起的糖、棒打不散。"
  "你這是嫉妒。"詹斯露齒一笑,敲了敲帕西的肚子:"帕西是托布魯克最好的枕頭。"
  "是呀,對你是好極了,但是可憐的帕西怎麼辦呢?喂,哈普,說話呀!"鮑勃逗弄著。
  帕西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齒,但是像往常一樣,他保持著沉默。大夥兒全都試圖讓他說話,可是,除了聽個"是"或"不"以外,誰都無法成功。於是,就像叫沉默寡言的馬爾克斯兄弟那樣,幾乎人人都管他們叫哈普。
  "聽到新聞了嗎?"科爾突然問道。
  "什麼新聞?"
  "第七師的'莫梯爾達'1在哈爾法雅被擊潰了百分之十八。在沙漠裡只有用炮才打得敗'莫梯爾達'呀。這些大笨蛋們遭到了密密麻麻的坦克的進攻。"
  1此詞是澳洲無業遊民對他們所攜帶的一捆東西的愛稱,亦指無業遊民,此處戲指第七師的官兵。--譯注
  "哦,是的,再說點別的吧!"鮑勃帶著懷疑的態度說道。"我是個軍士,什麼小道消息都聽不到,你是個二等兵,滿耳朵都是小道消息。喂夥計,德國兵根本就沒有打敗'莫梯爾達'的能耐。"
  "我是在'莫梯爾達'的帳篷裡從指揮官那兒得到這個消息的;是從無線電裡傳出來時我聽到的,沒錯兒。"科克堅持道。
  有那麼一陣子,誰都沒說話對於像托布魯克這樣遭到包圍的前哨職地中的每一個人來說,使他盲目地相信自己一方有足夠的推進能力,可以使他得以突圍,這是必要的。科爾的消息不大受歡迎,此外,這也是因為托布詹克的士兵們沒有把隆美爾放在眼裡。他們頂住了他對他們的全力進攻,因為他們堅信除了廊爾喀1人之外,澳大利亞的戰士是所向無敵的,即使有九分信心,他們也肯定能證明自己難以戰勝的。
  1尼泊爾的主要居民,以強悍著稱。--譯注
  "狗東西們,"詹斯說道。"在北非,我們需要的是更多的澳大利亞人。"
  異口同聲的讚許聲被掩蔽部旁的一聲爆炸打斷了,幾條晰蜴被炸了個無影無蹤,四個士兵被猛地推到了機關鎗和步槍上。
  "該死的達戈人1的槍榴彈,"鮑勃望了一眼步槍,說道麼"這玩藝兒要是個希特勒特製的炸彈。咱們準得全玩兒完了,你不覺得是這樣嗎,帕西,嗯?"
  1對膚色淺黑的意大利人或西班牙、葡萄牙人的蔑稱--譯注
  軍事討伐行動一開始,經過了這場使人筋疲力竭的、倒霉的、似乎什麼目的也沒有達到的包圍之後,澳大利亞第九師便從海路撤到了開羅,但是,就在第九師被包圍在托布魯克的時候,在北非穩步減寺的英國軍隊已組成了第八軍,它的新任司令官是伯納德·勞·蒙哥馬利將軍。
  菲戴上了一個銀質的小胸針,樣子像是一輪初升的太陽,這是國際婦女同盟的徽章;胸針的下面的兩條鏈子上是一個銀條,她在銀條上鑲了兩顆金質的星,每一顆星代表一個在軍旅中的兒子。這使她所遇上的人確信,她也為國家盡了自己的本分。由於梅吉的丈夫和兒子都不是當兵的,所以她沒有資格佩戴這種胸會。盧克寫來了一封信,告訴她,他將繼續割甘蔗,他認為,在她擔心他可能參軍的情況下,她恐怕想知道他的情況。信中沒有跡象表明他還記得那天早晨她在因蓋姆旅館講的話。她笑著,厭倦地搖了搖間,把信扔進了菲的字紙簍。她這樣做的時候,心裡感到迷惑,菲是否為她參軍的兩個兒子擔優。她對這場戰爭的真實想法是什麼呢?儘管菲每天都戴著那胸針,整天地戴著,但她從來沒說這一個字。
  有時,會從埃及寄來一封信。當展讀的時候,它已經是破爛不堪的了,這是因為檢查官一遇上地名或團隊的番號,便在上邊剪出整齊的長方形的洞。閱讀這些信是一件大傷腦筋的事,得把那些實際上什麼也看不出的信拼湊到一塊兒,但是,他們都樂此不疲地幹著,別的一時也顧不上了:只要有信來,就是孩子們依然活在世上。
  天沒有下雨。好像神聖的風雨合謀要讓希望枯萎似的,1940年是這場災難性的乾旱的第五個年頭了。梅吉、鮑勃、傑克、休吉和菲感到十分絕望。德羅海達在銀行帳戶中的款子足夠買來必不可少的飼料使綿羊活下去,但是大部分綿羊都不願吃飼料。每群羊都有一隻天生的領頭羊;只要他們能設法使頭羊吃的話,其他的羊就有希望吃了。但有的時候,即使羊群看見頭羊咀嚼著那些飼料,其他的羊也不受影響。
  於是,德羅海達也得流血了,這是件令人嫌惡的事。草全都枯死了,大地變成了龜裂的黑色荒原,只有樹林在閃著灰色和暗褐色的光,他們用刀子和步槍把自己武裝了起來;看到一頭牲口倒下,便割斷它的喉嚨,讓它快些死去而不讓其他的羊看見。鮑勃又添了一些牛,買飼料來餵養它們,保證德羅海達為戰爭做出的艱苦努力。由於飼料的價格很高,牛身上是無利可圖的。遠處的農區和遠處的牧區一樣,受到了缺少雨水的嚴重打擊。莊稼的收成低得可憐。但是,從羅馬方面得到了指令,他們可以不計成本地作他們能做的事情。
  最讓梅吉厭惡的就是她在圍場中幹活的這段時間。德羅海達想方設法也只挽留了一個牧工,到眼下還沒有可替換的人;澳大利亞最缺少的永遠是人力。這樣,除非鮑勃注意到她的煩躁和疲勞,讓她星朗日休息一天,否則梅吉一個星期就得在圍場上干七天。不過,假使鮑勃給她休息時間的話,那就意味著他本人要幹得苦一些。所以,她竭力不使自己的精神抑鬱流露出來。她從來也沒想到過拿孩子做借口,而拒絕騎馬到圍場去幹活。孩子們被照顧得十分周到,而鮑勃對她的需要比孩子們對她的需要迫切得多。她也沒有那個洞察力去理解孩子們對她的需要;認為在他們得到愛與熟練的人的精心照顧時,她渴望和他們在一起是自私的。這是自私的,她對自己說她沒有這種把握,使她可以對自己說,她在孩子們的心目中一如孩子們在她心目中那樣佔有特殊的位置。於是,她馳騁在圍場上,過好幾個星期才在他們上床之後去看看他們。
  梅吉不管什麼時候看到戴恩,她的心都要翻騰。他是個漂亮的孩子,菲帶著他進城的時候,就連基裡大街上的陌生人都對他的漂亮品頭論足。他習慣性的表情是面帶微笑,他的天性是一種文靜、深沉和毋庸置疑的幸運感的奇妙結合。他他似乎在發展個性和獲得知識方面沒有經歷兒童通常要的那種痛苦。他極少弄錯人或東西,任何事都不會使他激怒或不知所措。對他媽媽來說,他酷肖拉爾夫有時使她非常害怕。但是顯然誰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拉爾夫離開基裡已經很久了。儘管戴恩與他面貌相同,身材一般,但是有一點差別很大,這就有助於掩蓋真相了;他的頭髮不像拉爾夫那樣是黑色的,而是淡金黃色的;不是麥子或落日的那樣金黃,而是德羅海達草地的那種顏色,金黃中有銀白,還略帶米色。
  從朱絲婷看到這個小弟弟的那一刻起,就喜歡他了,對戴恩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是特別好特好或特別糟,因而使他喪失自尊或感到榮幸。他一開始學步,她就從不離開他的左右。梅吉對此感到十分高興,她擔心史密斯太太或女僕們太老了,無法用令人滿意的敏銳目光照看小娃娃。在一個難得休息的星期天,梅吉把女兒抱到膝上,千叮嚀、萬囑咐地說著照看戴恩的事。
  "我不能親自在莊園這裡照看他,"她說道"所以就會靠你啦,朱絲婷,他是你的小弟弟,你必須時刻注意著他,千萬不能讓他遇著危險或麻煩。"
  那雙淺色的眼睛顯得十分聰慧,根本沒有4歲孩子的那種典型的注意力渙散的表情。朱絲婷很有把握地點點頭。"別擔心,媽,"她活潑地說道。"我會時刻為你注意他的。"
  "我要是能親自照料他就好了。"梅吉歎了口氣。
  "我可不希望,"女兒沾沾自喜地說道。"我願意自個兒看著戴恩。所以,你就別發愁啦。我不會讓他出任何事的。"
  梅吉並沒有覺得這種再三的保證是一個安慰。這個早慧的小不點兒要把她的兒子從她的身邊偷偷地佔去了,而她對此卻毫無辦法。在朱絲婷忠實地護衛著戴恩時,她得回圍場去,被自己的女兒攆走了。女兒真可惡啊,她到底像誰呢?既不像盧克,又不像她自己。也不像菲。
  至少她在這些日子裡笑逐顏開了。4歲之後,她才發現了有趣味的事情,也許是因為從嬰兒時期便笑個不止的戴恩才使她這樣吧。因為他笑,所以她才笑。梅吉的孩子們總是互相學樣的。但是,看到他們沒有媽媽在身邊也能過得很好,真叫人冒火。眼睛,這種令人沮喪的內心矛盾已經結束。梅吉想,他會長大,並知道他應該怎樣對待我的。他將永遠和朱絲婷更親密。為什麼每次我自以為已經控制了命運時,總會有意外的事發生呢?我並不需要這場戰爭或乾旱,可我卻偏偏碰上了。
  也許,德羅海達還是碰上這麼一段步履難艱的時期為好。要是局面好過一些的話,傑克和休吉早就去應第二批徵兵了。事情就是這樣的,他們除了老老實實地幹活,從這場可以稱之為奇旱的旱災中盡可能搶救出一些東西以外,是別無選擇的。百萬平方英里以上的農區和牧區全都受到了乾旱的打擊,從南方的維多利亞州到北部地區牧草齊腰深的米切爾草原。
  但是,戰爭轉移了對於旱的注意力。由於家中的雙生子在北非,莊園的人們心情痛苦、焦灼地追蹤著那場席捲了利比亞的、你進我退的戰鬥。他們的傳統是勞動階級的傳統,所以,他們是工黨的熱烈支持者,厭惡現政府。現政府名為自由黨,其實是保守主義。當1941年8月,羅伯特·戈登·孟席斯下台,並承認他無法執政的時候,他們欣喜若狂。當10月3日,工黨領袖約翰·柯廷被請求組閣的時候,這是幾年來德羅海達聽到的最好消息。
  整個1940年和1941年,對日本感到不安的情緒愈來愈強烈了,尤其是羅斯福和丘吉爾切斷了對它的石油供應之後。歐洲遠在天邊,為了侵略奧大利亞,希特勒得讓他的軍隊遠征1萬2千英里才行。可是,日本就在亞洲,這黃禍的一部分就像是懸在澳大利亞那富庶、空曠、人煙稀少的心臟上空的一個將要落下來的鐘擺。故此,當日本人襲擊珍珠港的時候,澳大利亞誰都沒有感到絲毫意外,他們簡直是在等待著它有朝一日落在某個地方。戰爭突然之間就近在眼前了,而且甚至可能就在他們的後院。澳大利亞和日本之間並沒有隔著深洋大海,只有一些大島和狹窄的海面。
  1941年的聖誕節,香港陷落了;可是,大家全都寬心地說,日本電子是決不會成功地拿下新加坡的。隨後,傳來了日本人在馬來西和菲律賓登陸的消息;馬來亞半島頂端的龐大的海軍基地中的巨型平射炮不斷地在海上訓練,艦隊已枕戈待日。但是,1942年2月8日,日本人渡過了狹窄的柔佛海岸峽,在新加島的北邊登陸,掃過了不堪一擊的槍炮守衛下的城市,新加坡都沒有掙扎一下便淪陷了。
  後來,又傳了一樁大新聞!在北非的全部澳大利亞軍隊在回國。柯廷總理毫不動搖地頂住了丘吉爾的那種自負的狂怒,堅持澳大利亞首先要召回澳大利亞人。第六和第七澳大利亞師很快在亞歷山大港上了船;因為托布魯克的激戰而留在開羅休整的第九師也要在船隻允許的情況下盡快回國。菲露出了笑容,梅吉也欣喜若狂。詹斯和帕西就要回家啦。
  可他們偏偏沒回來。在第九師等待支兵船的時候,蹺蹺板又傾斜了:第八軍全部從班加西撒了回來。丘吉爾首相和柯遷總理做成了一筆交易。第九澳大利亞師將留在北非,以派遣一支美國師保衛澳大利亞作為交換。可憐的士兵們被辦公室裡做出的決定指揮得東頗西顛,連附屬於自己的國家都辦不到,東一堆,西一攤的。
  但這對澳大利亞是一次嚴重的打擊。人們發現母親之國1把她在遠東的小雞傾巢端了出去,就連澳大利亞這樣又肥又有出息的小雞也愛莫能助。1指英國,因澳大利亞人為英國人之後裔。--譯注
  1842年10月23日夜晚,沙漠中派寂靜、帕西略略欠起了身子,發現他的兄弟在黑暗中就像一個小孩似地靠在他的肩頭上。詹斯伸過手摟住他,一起坐在那裡,讓愛沉默著。軍士鮑勃·馬洛伊用時輕輕地推了推二等兵利爾·斯圖爾特,露出牙齒笑了笑。
  "一對兒粘糖。"他說。
  "去你媽的。"詹斯說道。
  "喂,哈普,說點兒什麼吧。"科爾咕噥著。
  幽暗中只見帕西天使般地衝他一笑,張開嘴,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哈普·馬爾克斯的聲音。幾碼外,所有的人都發出噓聲,要帕西閉上嘴;現在正處於不得有任何動靜的戒備狀態。
  "基督呀,這種等法是要憋死我了。"鮑勃歎息道。
  帕西亮開嗓門說道:"要憋死我的是這種沉默!"
  "你這套鬼把戲真他媽討厭,我會動手殺人的!"科爾嘶啞著嗓子說道,伸手就去抓刺刀。
  "看在基督的份上,安靜下來!"傳來了少校的低語聲。"是哪個該死的傻瓜在喊叫?"
  "帕西。"六七個聲音一齊說道。
  一陣表示肯定的哄堂大笑飄過了佈雷區一少校一連串壓低嗓門的不堪人耳的臭罵使笑聲停止了。馬洛伊瞟了一眼手錶,分針恰好指在晚上9時40分。
  882門英國的大炮和榴彈炮一齊開火了。天空在旋轉,大地在跳動,在膨脹,坐都坐不住、接二連三的猛擊不停地繼續著。令人頭腦欲裂的響聲一秒鐘也未減弱過。用手指堵住耳朵也沒用;巨大的爆炸聲是從地下來的,通過骨頭直傳入腦袋。隆美爾的前沿部隊是個什麼滋味,在戰壕裡呆過的第九師官兵能夠想像得到。通常是有可能辨別出這種火炮的型號和規格的。可是今晚它們那鋼鐵的喉嚨卻是以一片渾然的聲音一齊開火的,並且,不停地轟鳴看。
  榴彈炮的火光和白晝的光不一樣,而是像太陽的火光;一大片滾動的上煙就像翻捲的煙霧,直上數千英尺;爆炸的炮彈和地雷的閃光,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的,正在爆炸的箱子以及燃燒著的運輸工具上跳動著火苗,把騰起的煙霧映得一片通紅。蒙哥馬利手中的一切都瞄準了佈雷區--大炮、榴彈炮和迫擊炮。蒙哥馬利手中的一切都以汗流浹背的炮兵們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在射擊著。這些苦工們就像瘋狂的小鳥一般填裝著他們火器的彈膛;炮筒變熱了;當炮兵們頭腦已經發昏的時候,退彈和裝彈的時間越來越短。瘋了,全瘋了,他們用一種毫無變化的動作程式侍奉著他們的野戰炮。
  這真是美極了、棒極了--這是炮兵生活中最非凡的時刻,在以後突然重歸於平靜的日子裡,炮兵們不管是睡著還是醒來,都在不斷地重溫著這非凡的時刻,渴望著再經歷一次蒙哥馬利的大炮齊吼的那十五分鐘。
  沉默,寂然而絕對的沉默被那使耳膜鼓發脹的波濤打破了。它們打破了令人無法容忍的沉寂。恰好差5分10點。第九師的官兵從戰壕裡躍了出米,在空無人跡的土地上向前運動著。他們安上了刺刀,摸索著子彈夾,打開了保險,檢查著水壺、軍用乾糧、手錶和鋼盔。檢查鞋帶是否繫好,檢查著支放重機槍的地點。在可怕的灼灼火光中,在熔成了玻璃的熾熱的沙子中,是很容易被發現的。但是在他們和敵人之間懸著一道塵幕,使他們安然無事。此時此刻是安然無事的應每到一片佈雷區的邊緣,他們就停下來,等待著。
  晚10時整,馬洛伊軍士把哨子放在兩唇之間,尖銳的哨聲在隊伍裡忽起忽伏;少校大喊著前進的命令。兩英里寬的第九師前沿部隊踏進了佈雷區,身後的大炮又開火了,炮聲隆隆。他們看到了自己前進的目標。就像在白晝一樣,榴彈炮瞄準了最近的一片地區,炮彈就在他們前面幾碼的地方開花。每隔三分鐘,炮火範圍都延伸百十碼;每次前進百十碼的時候,幸好只碰上了反坦克地雷或S型地雷,散兵地雷已經被蒙哥馬利的大炮炸得無影無蹤了。陣地上依然有德國人和意大利人,機關鎗陣地,50毫米小型火炮和迫擊炮。有時,人們會踏上未爆炸的S型地雷,在它還未來得及把人炸成兩半的時候,還有時間看到它從沙子裡跳出來。
  除了在大炮射擊時匆忙縮在那裡、每三分鐘前進百十碼和祈禱之外,根本沒時間去思索,沒時間去做任何事情。噪音、閃光、塵土、煙霧,使人們震顫的恐懼。佈雷區還沒有結束,從他們這邊到那一邊約有二、三英里寬。有時,在兩次轟擊的短暫的間歇,從沙礫炎熱的空氣中隱隱傳來風微淒厲的尖聲;在澳大利亞第九師的左側,第51蘇格蘭高地師由一個風笛手引導著每一個連隊的指揮官,緩慢地通過佈雷區。對一個蘇格蘭人來說,由一個風笛手帶領他參加戰鬥具有世界上最動人的吸引力,而對於一個澳大利亞人來說,則具有極大的鼓舞和慰藉的力量。但是,對一個德國人或意大利人來說,風笛會使他們勃然大怒。
  這場戰鬥進行了12天,12天的戰鬥就不算短了。第九師開始很走運;在通過佈雷區以及進入隆美爾佔領區的頭幾天,他們的傷亡相對來說是小的。
  "你知道,我寧願吃槍子兒,也不願意當掃雷工兵。"科爾·斯圖爾特靠在鐵掀上,說道。
  "我可不這麼想,夥計;我想他們美透了,"他的軍士長咆哮著。"他們等在該死的戰線後面,直到咱們把一切都幹完,然後他們就搖搖擺擺地帶著該死的掃雷器為那些混帳坦克掃清糟糕透頂的小路。"
  "鮑勃,不是坦克有毛病,是大頭頭們調度無方,"詹斯說著,用鐵掀的平面拍著新戰壕中他那一段工事上的土。"基督啊,儘管這樣,我真希望他們能決定讓我們在一個地方就呆上一小段時間!前五天我比一個該死的食蟻獸挖的上還要多。"
  "接著挖吧,夥計。"鮑勃毫不同情地說道。
  "嘿,瞧呀!"科爾指著天空,喊道。
  18架英國皇家空軍的輕型轟炸機以標準的航空學校的編隊飛到了崖地上空,非常準確地在德國人和意大利人中間投下了一批炸彈。
  "真他媽漂亮。"鮑勃·馬洛伊軍士說過,長脖子上的腦袋翹望著天空。
  三天之後,他死了。在一次冒失的推進中,一大塊彈片削去了他的一隻胳膊和半個身子,除了從他嘴裡把留在那裡的哨子拔下來之外,誰都沒有時間停下來。現在,人們就像一群蒼蠅似地前進著,疲勞得已無法保持初期那種警惕性和敏捷了。但是,他們堅守的是一塊多麼淒楚荒漠的土地,面對著一支戰績赫赫的部隊的精華,進行一場艱苦的保衛戰。對於他們來說,除了進行一場沉默、執拗、拒絕被戰勝的戰鬥之外,什麼都顧不上了。
  在坦克部隊向南突擊的同時,第九師頂住了格拉夫·馮·斯龐尼克和朗格豪森的部隊,隆美爾終於被擊敗了。到11月8日時,他試圖在埃及境外重整殘部,而蒙哥馬利則受命指揮整個戰場。第二次阿拉曼戰役是一次十分重要的戰術勝利;隆美爾被迫丟下了大量的坦克、大炮和裝備。"火炬行動"可以更安全地從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向東推進了。"沙漠之狐"仍在頑強戰鬥著,但是他的大部分實力都斷送在了阿拉曼。北非戰區最大的、最有決定意義的戰鬥打響了,而阿拉曼的陸軍元師蒙哥馬利子爵是勝利者。
  第二次阿拉曼戰役是澳大利亞第九師在北非的最後一戰。他們終於要回家,到新幾內亞島和日本人對壘去。從1941年3月起,他們或多或少總是處在最前線,訓練不足,裝備缺乏;但是,現在都滿載著只有第四印度師才能超過的榮譽重返鄉井。詹斯和帕西安然無恙,毫毛未損地隨著第九師回來了。
  當然。回國去。回德羅海達去,他們是滿懷興奮的。鮑勃開著車到基裡把他們從貢的維底開來的列車上接了下來。第九師就駐紮在布裡斯班,經過叢林地區的訓練之後將開往新幾內亞島。當羅爾斯汽車飛快地轉過車道時,所有的女人都走出草坪,等候著他們。傑克和休吉稍遲了一步,但是他們也同樣渴望見到他們的小弟弟。德羅海達的每一隻願意活下去的羊都能逃脫死刑,但今天是例外。因為今天是節日啊。
  汽車停下,他們走了出來,可是居然沒有人動一動。他們的樣子變化太大了。大沙漠中呆了兩年使他們最初穿上的那套軍衣已經全完蛋了;他們換了一身叢林綠的新軍裝,看上去判若兩人。他們似乎長高了幾英吋。他們確實長高了。過去兩年他們是在遠離德羅海達的地方成長的,已經比哥哥們高了。他們不再是孩子,而是大人了,儘管是和鮑勃、傑克、休吉的氣質不一樣的大人。艱難困苦,聞戰輒喜,和充滿了暴亡橫死的生活賦予了他們某種德羅海達決不能賦予的氣質。北非乾燥的陽光把他們曬成了赤褐色,兒時的皮色已經盡脫。是的,可以相信,這兩個穿著簡樸的軍服、有朝日的國際婦女同盟標誌的帽子耷拉在左耳邊的男人曾經殺過人。他們那藍色的眼睛和帕迪一樣,可是悲傷之色更重,沒有他那種溫和。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呀!"史密斯太太哭喊著,跑向他們,淚流滿面。不,他們幹過什麼事她不在乎,不管他們有多大變化,仍然是她的小寶寶。她曾為他們洗洗涮涮,換尿布,餵吃的。替他們擦乾淚水,吻過他們的傷口,使他們覺得好受一些。只是現在他們受過的那些傷,她已經沒有能力去治癒了。
  隨後,所有的人都圍住了他們,英國人的那種自我克制被拋到一邊去了。他們大笑著,哭著,甚至連可憐的菲也拍著他們的後背,竭力笑著。接著史密斯太太吻他們的是梅吉、明妮、凱特;媽媽不好意思地緊緊抱著他們,傑克和休吉也不說話,只是緊緊地摸著他們手。德羅海達的人是決不會體驗到重返故里是什麼滋味,決不會體驗到他們是多麼渴望又是多麼畏懼這一時刻的到來。
  看這對孿生子吃東西時那樣子吧!軍隊裡絕沒有這樣的食物,他們笑著說道。小巧玲瓏的粉色和白色的蛋糕,浸巧克力的薄餅中捲著椰肉,帶斑點的蒸小紅腸布丁,撒著水果片和德羅海達母牛產的奶油的酥皮糕。他們早年的胃口被勾起來了。史密斯太太一口咬定他們會病上一個星期的,可是由於他們沒完成了地喝著茶水,把食物衝了下去。他們似乎在消化方面沒有碰到會何麻煩。
  "和沃格麵包有點不一樣吧,呃,帕西?"
  "是的。"
  "沃格是什麼意思呀?"
  "沃格是一個阿拉伯人,沃普是一個意大利人,對吧,帕西?"
  "對。"
  這太平凡了。他們很樂意說話,或至少詹斯願意說話。說起北非,一扯就是好幾全鐘頭:城市呀,人民呀,食物呀,開羅的博物館呀,運輸艦甲板上的生活呀,宿營軍帳的生活呀。但是,一說到真正的戰鬥是怎麼回事,加撒拉、班加西、托布魯克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任你提多少問題,除了得到含糊其辭或顧左言右的回答之外,什麼也休想問出來。後來,在戰爭結束的時候,女人們發現說起這些時,情況總是這樣的;參加過激烈戰鬥的男人們總是絕口不提這些戰鬥。拒絕參加退役軍人俱樂部和社團,根本不想和那些使人永遠無法忘記這場戰爭的團體打任何交道。
  德羅海達為他們舉行了一次宴會。同在第九師的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也回家了,因此,魯德納·胡尼施牧場也理所當然地舉行了一次宴會。多米尼克·奧羅克的兩個最小的兒子正在新幾內亞的第六師,儘管他們不能出席,比班一比班牧場還是舉行了宴會。這個地區的每一個有子參軍的莊園都想為第九師的三個孩子平安轉回而慶賀一番。女人們和姑娘們成群地圍著他們,可是克利裡家的凱施英雄們卻試圖抓住一切機會逃之夭夭,在任何一個戰場上他們都沒這樣慌過神。
  事實上,詹斯和帕西似乎根本不想和女人有什麼瓜葛,他們想和鮑勃、傑克和休吉呆在一起。後半夜,女人們都睡覺之後,他們坐下來,和適才被迫留在後面的哥哥們說著話;他們那煩惱、驚惶的心才鬆了下來。他們騎著馬跑遍了德羅海達那些被烤乾的牧場--大旱已經是第七個年頭了--他們很高興穿便裝。
  儘管這片土地是這樣的貧瘠,這樣的令人苦惱,但是對詹斯和帕西來說,它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動人之處。綿羊使人心曠神怡,花園中遲放的玫瑰散發著一股令人樂不可支的清香。不知怎的,他們不得不深深地吸收著這永遠不會忘懷的一切,因為他們每一次離家是無憂無慮而去的。他們這次再離去的時候,將把這一切每時每刻珍藏在記憶中,要把德羅海達的玫瑰和幾株珍貴的德羅海達的草葉夾在皮夾子裡。他們對非既和善又憐憫,而對梅吉,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卻充滿了愛,對她們十分溫柔。她們是他們真正的母親。
  最讓梅吉欣喜難抑的是他們喜愛戴恩的那種方式。他們和他一玩就是幾個鐘頭,帶著他騎馬,和他一起縱聲大笑,把他在草坪上滾來滾去。朱絲婷好像怕他們;而他倆則怯於和任何女性接觸,他們怯於和任何一個女性,不管是不認識的,還是認識的、此外,可憐的朱絲婷對他們獨佔的戴恩,和他一起作伴,嫉妒得發狂,因為這就是意味著沒有人和她一起玩了。
  "梅吉,他是個了不起的小傢伙。"有一天,在梅吉走到外面的遊廊裡時,詹斯對她說道;他正坐一把籐椅中看著帕西和戴恩在草地上玩。
  "是呀,他是個小美男子,對嗎?"她微微一笑,坐在了能看到她最小的弟弟的地方。她的眼睛中含著傳愛的柔情;他們曾經也是她的小寶寶啊。"怎麼回事,詹斯?能告訴我嗎?"
  他抬眼望著她,由於一種深深的痛苦而顯得可憐,但是,他卻搖了搖頭,好像沒有興趣似的。"不,梅吉,這不是一件能對女人講的事。"
  "等這一切都結束,你結婚之後,你會怎麼辦呢?連你的妻子都不想告訴嗎?"
  "我們結婚?我不這麼想。戰爭把一個男人的一切都拿去了。我們曾渴望去打仗,可現在我們明智多了。我們要是結了婚,就會有孩子,要孩子幹什麼呢?看著他們長大,被推出去幹我們已經幹過的事,去見我們已經見過的東西嗎?"
  "別這樣,詹斯,別這樣!"
  他的眼光隨著她的眼光轉向了快活得咯咯大笑的戴恩:帕西正上下舉著他。
  "千萬別讓他離開德羅海達,梅吉。在德羅達,他不會受到任保傷害的。"詹斯說道。
  德·布裡克薩特大主教從漂亮、高大的走廊裡跑了過去,沒有在意那些吃驚地轉過來看他的面孔。他衝進了紅衣主教的房間,猛地收住了腳步、紅衣主教大人正在招待波蘭流亡政府主教廷大使帕皮先生。
  "嗨,拉爾夫!怎麼啦?"
  "事情發生了,維圖裡奧·墨索里尼被推翻啦。"
  "親愛的耶穌啊!教皇知道了嗎?"
  "我親自給卡斯泰爾·甘多爾福打了電話,儘管電台隨時都會獲得這個消息。是德軍司令部的一個朋友打電話告訴我的。"
  "我真希望教皇陛下已經把細軟都打點好了,帕皮先生極隱約地帶著一種打趣的口吻說道。
  "要是我們把他喬裝成一個芳濟各會1的托缽僧,他也許會脫,別無他法。"拉爾夫大主教急匆匆地說。"凱瑟林已經把城市圍得鐵桶一般了。"
  1一譯"法蘭西斯派",亦稱"小兄弟會"。天主教托缽修會主要派別之一,麻衣赤腳,雲遊各地。--譯注
  他無論如何是不會走的。"維圖裡奧紅衣主教說道。
  帕皮先生站了起來。"閣下,我得離開您了。我是一個德國人的敵國政府代表。要是教皇陛下不安全的話,我也就有危險了。我的房子裡還有一些文件,我得去照料一下。"
  一本正經的外交官離開了,留下了兩個教士。
  "他是在這兒為他們那受到殘害的人民說情嗎?"
  "是的,可憐的人,他是這樣關心他們。"
  "我們就不嗎?"
  "我當然關心。拉爾夫!但是,局勢比他瞭解的要困難。"
  "實際情況是,他得不到信任。"
  "拉爾夫!"
  "唔,這不是實際情況嗎?教皇早年是在慕尼黑度過的,他曾經熱愛德國人,現在他仍然不顧一切地愛著他們,要是那些被殺害的可憐的屍體作為證據放在他的眼前,他會說,這一定是俄國人幹的、不是那些可愛的德國人幹的,誰都不會像他們那樣富於文化教養,那樣文明!"
  "拉爾夫,你不是耶穌會1的成員,但是,你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你已經立下了忠於教皇的個人誓言。你具有你的愛爾蘭人和諾曼底祖先的滿腔熱血,但是我懇求你,要放聰明些!從去年9月以來,我們就等待著斧子2倒台,祈禱領袖將留下來何護我們,免受德國人的荼毒。在阿道夫·希特勒的性格中有一連串的矛盾,他認為能夠成為他的敵人,然則又希望盡一切可能保護下來的,就是兩樣東西:即不列顛帝國和羅馬天主教廷。但是,在事情遭到頭上來的時候,他不得不全力以赴地壓垮不列顛帝國。你認為,倘若我們也把逼到那種地步,他不會打垮我們嗎?只要我們說出一句譴責的話,就像波蘭發生的事那樣,他肯定會打垮我們的。親愛的朋友,你認為我們的譴責到底會得到什麼好處呢?我們沒有軍隊,沒有士兵。報復頃刻可至,而教皇將被送往柏林,這正是他害怕的。你不記得幾個世紀前在阿維尼翁3的那個傀儡教皇嗎?你希望我們的教皇在柏林當傀儡嗎?"
  1天主教修會之一。是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興起後,天主教內頑固地反對宗教改革的主要集團。1534年由西班牙貴族羅耀創立。1540年,經羅馬教皇批准。該會會規強調會上絕對忠於教皇,無條件執行教皇的一切命令。--譯注
  2法西斯的標誌上有斧子,故雲。--譯注
  3法國一城市名。--譯注
  "對不起,維圖裡奧,我不能從這個角度來看問題。我認為,我們必須譴責希特勒,應該站在屋頂上大聲說出他的暴行!要是他把我們槍殺了,我們就是殉難而死,那樣影響就更大了。"
  "你簡直太愚飩了,拉爾夫!他根本不會槍殺我們的。他明白殉難的影響正是我們的下懷。可是,教皇將被送往巴黎,而我們將被悄悄地送到波蘭去。波蘭,拉爾夫,波蘭!你願意殆在波蘭而不是像你現在在這樣發揮作用嗎?"
  拉爾夫大主教坐了下來,在兩膝之間緊攥著雙手,倔強地凝視著窗外那些面對著他們這個房間的穹頂,它們聳立在夕陽中,閃著金光。他49歲了,比以往更顯得清瘦,大部分事情都辦得老練得體。
  "拉爾夫,我們就是這個樣子。我們是人,但這只能作為第二位的考慮。我們首先是教士。"
  "這和我從澳大利亞回來時你排列的次序不一樣,維圖裡奧。"
  "那時我指的是不同的東西,這你是知道的。你變得難對付了。現在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像人那樣去思考。我們必須像教士那樣去思考,因為這是我們生活的最重要的一個方面。不管我們作為人是怎樣想的,或願意做什麼,我們的忠誠是獻給教會的,而不是獻給世俗政權的!我們的忠誠只能獻給教皇!拉爾夫,你發過誓要服從。你想再一次打破誓言嗎?教皇在所有能影響上帝教會利益的事上是一貫正確的。"
  "他錯了!他的判斷有偏見。他所有的精力都被引導到與共產主義作對上去了。他把德國看作是共產主義最大的敵人,是防止共產主義最大的敵人,是防止共產主義滲透的唯一確實可靠的因素。他希望希特勒牢牢地騎在德國的鞍子上,正如他看到墨索里尼統治意大利而感到十分滿意那樣。"
  "請相信我,拉爾夫,有些事情你並不瞭解底細。他是教皇,他是絕對正確的!倘若你否認這一點,你也就否認了你的忠實。"
  門被謹慎然而卻是急匆匆地打開了。
  "大人,凱瑟林將軍閣下到。"
  兩位高級教士站起來了,他們的臉上浮起了微笑,剛才那截然不同的表情消失了。
  "不勝愉快之至,閣下,請坐,來些茶嗎?"
  談話是用德語進行的,因為梵蒂岡的許多高級成員都說德語。教皇喜歡說,也喜歡聽德語。
  "謝謝,閣下,請來些茶。在羅馬任何地方聊不到這樣上好的英國茶。"
  維圖裡奧紅衣主教坦然一笑。"這是我在澳大利亞作教皇使節時養成的習慣,盡我我是天生的意大利習慣,可是我沒有拋棄這個習慣。"
  "你呢,大人?"
  "我是愛爾蘭人,將軍閣下,愛爾蘭人也養成了唱茶的習慣。"
  阿爾伯特·凱瑟將軍總是覺得和德·布裡克薩特大主教打交道像是一個男人的和另一個男人打交道;在與這些瘦小而又圓滑的高級教士打過交道之後,他顯得是這樣的令人精神為之一振。他是一個坦率的人,毫無令人難以捉摸或狡獪的作風。
  "大人,我一直對你地道的德國口音感到驚訝。"他讚歎道。
  "我對語言聽覺靈敏,將軍閣下,也就是說,這和所有的天份一樣--沒什麼可值得讚揚的。"
  "我們能為閣下效些什麼勞呢?"紅衣主教和藹地問道。
  "我想,眼下你們已經聽到有關領袖命運的消息了吧?"
  "是的,閣下,聽到了。"
  "那麼,在某種程度上你已經知道我為什麼要來了。我是來向你保證一切平安的,也許能請你向在甘德爾福堡避暑的那些人轉達這一信息吧?眼下我忙得不可開交,我親自造訪甘德爾福堡是不可能的了。"
  "這個信息會轉重疊的。你很忙嗎?"
  "自然啦,你一定能認識到,對我們德國人來說,現在這裡是一個敵國了。"
  "這裡,閣下?這裡不是意大利的土地,除了那些壞人,這裡誰都不是敵人。"
  "請原諒。我自然指的是意大利,而不是梵蒂岡。但是,在意大利的事情上,我必須按照我的元首的命令行事。意大利將被佔領,到目前為止還是盟軍的我的部隊將要成為警察。"
  舒舒服服的坐在椅子中的,表面看去似乎生活是中從來沒有任何思想鬥爭的拉爾夫大主教密切的注視著來訪者。他知道他的元首在波蘭正在幹些什麼嗎?他能不知道嗎?
  維圖裡奧紅衣主教臉上做出一副焦急的表情。"親愛的將軍,肯定是不佔領羅馬本身了?啊,不!以羅馬的歷史和她的無價的藝術珍品,她不會被佔領的吧?倘若你把部隊帶進羅馬城的話,那裡的七座小山上就會發生衝突,會被毀滅的。我求求你,不要那樣做!"
  凱瑟林將軍顯得很不自在。"我希望事情不要到那種地步,閣下。不過,我也宣過誓,我也是奉命行事,我必須按照元首的願望去做。"
  "閣下,你會為了我們而竭盡全力吧?請你一定盡力周全!幾年前我曾到過雅典。"拉爾夫大主教向前一俯身,很快地說道;他那富於魅力的眼睛睜得很大,一綹綹白頭髮落在額前;他很瞭解自己對這位將軍的影響力,並且毫無內疚地運用著這種影響。"你去過雅典嗎,先生?"
  "是的,去過。"將軍乾巴巴地說道。
  "那麼,我肯定你是知道這段故事的。讓柏林來說是現代的人去破壞古城的建築會如何?將軍閣下,羅馬像以前那樣屹立著,她是一座人所關心、注目和熱愛的2000年的紀念碑。我求求你!不要危害羅馬。"
  將軍訝然而讚賞地盯著他。他的軍服和他本人十分相宜,但是比不上那威嚴的紫紅色的法衣和拉爾夫大主教相配。他也有一副軍人的儀表,軍人的清瘦而優美的身材和天使一般的臉龐,米迦勒天使長的模樣一定是這樣的;他不是一個文藝復興時代的溫和的少年,而是一個成熟完美的男人,曾愛過撒旦,和他鬥爭過,放逐過亞當和夏娃,殺死過巨蛇,他站在上旁的右邊。他知道他的相貌是什麼樣嗎?他確實是個值得記住的人。
  "我將盡力而為,大人,我答應你。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承認做決定的是我。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是個文明的人。不過,你所要求的太多了,假如我宣佈羅馬是個不設防城市的話,這就是說,我不能轟炸它的橋樑或強佔它的建築物作為要塞,這將最終對德國人是不利的。假如我待羅馬以仁慈,那麼我能夠得到什麼樣的保證,她不以背叛來報答我呢?"
  維圖裡奧紅衣主教噘著嘴唇,向他的貓發出了親吻的聲音--現在這隻貓已經換成一隻暹羅貓了,他溫和地笑著,望著拉爾夫大主教。"羅馬絕不會以背叛報答仁慈的,閣下,我可以肯定,當你確實有時間去訪問一下甘德爾福堡的時候,你也會得到同樣的保證。喂,肯茜,我的寶貝兒!啊,你是個多麼可愛的姑娘啊!"他用雙手把它按在自己那鮮紅的膝頭,撫摸著它。
  "一隻非同一般的動物,閣下。"
  "一個貴族,將軍閣下,我和大主教的姓氏都是古老而歷史悠久的姓氏,可是比起她的門第來,我們的就一錢不值了。你喜歡她的名字嗎?這是中國人對絹花的稱呼。很貼切,對嗎?"
  茶已經端上來了,正在分派著,他們默默不語,直到擺茶的女僕離開房間。
  "你不會為宣佈羅馬是不設防城市而感到後悔的,閣下。"拉爾夫帶著溫柔的微笑,對這位意大利的新主人說道。他轉向了紅衣主教,那迷人的魅力就像脫下了偽裝一樣地消失了,對這位可敬的人是用不著來這套的。"閣下,你打算做這個'母親',還是我來掠美?"
  "'母親'?"凱瑟林將軍茫然地問道。
  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大笑起來。"這是我們這些獨身人的一個小小的玩笑。不管是誰倒茶,都被稱之為'母親'。一個英國的說法,將軍閣下。"
  那天夜裡,拉爾夫大主教十分疲倦,不得入睡,緊張不安。對於幫助結束這場戰爭,他似乎一無所為,只是在保護古跡方面盡了綿薄之力,並且越來越厭惡梵蒂岡的這種惰性了。儘管他天性保守,但是佔據著教會最高位置的那些人蝸牛般的謹慎有時使她感到一種無法容忍的惱怒。除了那些當侍者的低級修女和教士之外。幾個星期以來,他只是和一個平平常常的人說著話,這個人無論在政治上、宗教上或軍事上都別無所圖。這些日子,似乎連祈禱對他都變得不那麼順心了,上帝似乎也躲到了幾光年之外的地方,彷彿退而任人類放手毀滅這個他為他們創造的世界。他覺得,他需要的是來一貼梅吉和菲的那種興奮劑,或是某個對梵蒂岡和羅馬的命運毫無興趣的人的興奮劑。
  大主教閣下走下了秘密的台階,走進了對彼得1的方形大教堂,漫無目的地隨便走著。這些天來,夜幕一降臨,它的門就會部鎖上了、籠罩著羅馬城一派寧靜,比一隊隊身穿灰軍服的德國人在大街小巷走來走去更令人不安。一絲微弱幽暗的光照亮了空蕩蕩的東邊的圓室;當他走動的時候,那空室足音在石頭地面上迴響著,他停下來在高聖壇前屈膝時,足音便消失在靜寂之中,隨後,又迴響起空蕩蕩的腳步聲。這時,他在腳步聲之間聽到了一陣喘息聲。他手中的電筒猛地抬了起來,把光柱平平地照著發出聲音的地方,好奇心大於恐懼。這是他的地方,他可以無須恐懼地保護它。
  1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原為漁夫。見《聖經·彼得書》。--譯注
  他認為所有的雕塑中最漂亮的一件是米開朗基羅1雕塑的聖母瑪利亞撫耶穌的屍體而哭的雕像;現在,手電筒的光柱就在這座雕像上晃動著。那靜止的、極漂亮的手指下面多了一張面孔、這面孔不是大理石雕成的,而是肉的,完全隱沒在空蕩蕩的陰影裡,像死人的一般。
  1布奧那羅提·米開朗祺羅(1475-1564),意大利著名的雕刻家、畫家、建築家和詩人,與達·芬奇,拉斐爾和提提昂並稱"文藝復興四傑"。--譯注
  "你好。1"大主教微笑著說道。
  1原文是意大利語:Ciao。--譯注
  沒有回答,但是他看到那衣服是一件軍階最低的德國步兵的軍他;一個普通的人!不要緊,他是個德國人。
  "你好,1他依然笑著問道。
  1原文是德語:Wiegeht's--譯注
  那人一動,朦朧中那寬寬的、知識分子式的額頭上汗水閃了一下。
  "傷病了嗎?1"他隨後問道。由於那人沒有再動,他心裡懷疑這傢伙是不是病了。
  1原文是德語:Dubistkrank?--譯注
  終於,傳來了一個聲音:"沒有。1"
  1原文是德語:Nein。--譯注
  拉爾夫大主教把手電放在了地上,向前走去,把手放在那士兵的下巴下面,托了起來,望著那雙黑眼睛,這眼睛比周圍的黑暗還要黑。
  "怎麼啦?"他笑了起來,用德語問道。"喂!"他接著用德語說著。"你不瞭解,這是我生活中的主要任務--問人們:怎麼啦。我告訴你吧,這個問話使我在生活中遇上了許多麻煩。"
  "我是來祈禱的。"那小伙子用一種深沉得與他年齡不相稱的聲音說道,他帶著濃重的巴伐利1口音。
  1德國的一個州。--譯注
  "出什麼事了,你被鎖在了裡面?"
  "是的,不過要緊的並不是這個。"
  大主教抬起了手電。"喂,你不能整夜呆在這裡,我沒有拿著門的鑰匙。跟我來吧。"他一邊往回向通往教皇宮的秘密樓梯走去,一邊慢吞吞地說著,聲音柔和。"事實上,我也是來祈禱的。感謝你們的最高統帥部,今天是一個令人相當不愉快的日子。這兒,從這兒上……我們不得不希望教皇的職員們不要認為我已經被捕了,明白我正在搞護送工作,而不是你護送我。"
  說完這番話之後,他們默默無言地走了十來分鐘,穿過走道,走到一個露天的庭院和花園裡,在一個門廳中走上了台階;那年輕的德國人似乎並不急於離開他的何護者的身邊,緊緊地挨著他。最後,大主教打開了一道門,把他的迷路人讓進了一間空蕩蕩的、陳設簡陋的小起居室,擰亮了一盞燈,關上了門。
  他們站在屋裡互相凝視著,誰都能看清楚誰了。德國兵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的人,面容清秀,一雙湛藍的、洞察一切的眼睛;拉爾夫大主教看到的是一個小青年,身上穿著整個歐洲看到都會感到恐怖和畏懼的服裝。這是一個孩子,肯定不超過16歲。中等個,少年的體材十分清瘦,他的身重日後肯定是個大塊頭。氣力過人,胳膊很長。他的臉龐頗有些意大利人的特點。黧黑而有教養,極有吸引力;大大的、深棕色的眼睛上長著長長的黑睫毛,頭部漂亮得驚人,滿頭黑色的波浪發。儘管他的地位普普通通,但他渾身上下無不顯出非同尋常的樣子。大主教很感興趣,也顧不上他本來是渴望和一個普通老百姓談一談的事實了。
  "坐下吧。"他對少年說著,走到一個櫥子前,找出一瓶馬沙拉酒1。他往兩隻玻璃杯裡倒了一些酒,給了那少年一杯,拿著自己的酒杯向一把椅子走去,在那裡可以舒舒服服的望著那迷人的面龐。"他們艱難到要派孩子們給他們打仗了嗎?"他交叉起兩腿,問道。
  1產於法國西西里島的一種白葡萄酒。--譯注
  "我不知道,"那少年說。"我以前是在一家孤兒院裡,所以,無論如何我很早就會被徵入伍的。"
  "小伙子,你叫什麼?"
  "雷納·莫爾林·哈森。"那少年極其驕傲地說了出來。
  "一個極好的名字。"教士鄭重地說道。
  "是嗎?是我自己起的。在孤兒院的時候,他們管我叫雷納·施米特,可是,參軍之後,我就把它改成了我一直想叫的名字。"
  "你是個孤兒?"
  "修女把我稱作私生子。"
  拉爾夫大主教使勁忍著,沒有笑出來;這孩子是如此自尊,鎮定,現在他已經不再害怕了。,剛才他怕什麼呢?既不是怕被人發現,也不是怕鎖在方教堂裡。
  "雷納,你剛才為什麼那樣恐懼?"
  那少年小心地啜著他的酒,帶著愉快的有情抬起頭來。"好,酒真甜吶。"他使自己更輕鬆了一些。"我想看看聖彼得教堂,因為修女們常常對我說起它,並且給我們看過照片。所以,在他們把我們派到羅馬的時候,我感到很高興。我們是今天早晨到這兒的。我一能離營,就來了。"他皺了皺眉。可是,它和我想像的不一樣。我本來以來,在我們上帝自己的教堂裡,我和我想像的不一樣。我本來以為,在我們上帝自己的教堂裡,我會感到離他更近些。可它只是又大又冷。我感覺不到他。"
  拉爾夫在大主教微微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你知道,聖彼得教堂實際上並不是一座教堂。和大部分教堂的概念不一樣。聖彼得教堂是教廷,我記得,我用了好長時間才對它習慣了。"
  "我想為兩件事祈禱。"那孩子說道。他點了點頭,表示他已經聽到對方的話了,但那並不是他希望聽到的。
  "為了使你恐懼的事而祈禱嗎?"
  "是的,我想,呆在聖彼得教裡是會得到幫助的。"
  "雷納,使你恐懼的是什麼事?"
  "他們會判定我是猶太人,而且,我的團最終會被派到俄國去。"
  "我明白了。難怪你害怕。確實存在著他們會判定你是個猶太人可能性嗎?"
  "嗯,請看看我吧!"那孩子直截了當地說。"在他們說了我的特徵時,他們曾說,他們得查一查。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去查,不過我想,修女們對我的瞭解比她們告訴我的要多。"
  "要是她們說了的話,他們是不會放過這件事的。"大主教放心地說道。"她們會明白為什麼問她們這事的。"
  "你真這麼想嗎?哦,我希望這樣就好了!"
  "有猶太血統的想法使你這樣心煩意亂嗎?"
  "我的血統是什麼倒無關緊要,"雷納說。"我是德國人生的,這是唯一重要的事?"
  "可他們偏偏不這麼看,對嗎?"
  "是的。"
  "那麼,俄國呢?肯定,現在沒有必要擔心俄國了。你現在在羅馬,南轅而北轍。"
  "今天早晨我聽我們司令官說,我們早晚會被派到俄國去。在那兒情況就不妙了。"
  "你是個孩子,"拉爾夫大主教突然說道,"你應該上學。"
  "不管怎麼樣,現在是不行的。"那少年莞爾一笑。"我16歲了,所以我願意工作。"他歎了口氣。"我本來一直是想上學的。學習可是件重要的事。"
  拉爾夫大主教笑了起來,隨後,站起身,又將杯子斟滿。"別總是注意我,雷納。我沒有任何意義。沉思吧,一件事接一件事地想。我就是用沉思來打發時光的。我不是個很好的主人,是嗎?"
  "你很好。"那孩子說道。
  "那麼,"大主教又坐了下來,說道。"給你自己下個定義吧,雷納·莫爾林·哈森。"
  那臉上浮現出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驕傲。"我是個德國人,一個天主教徒。我想使德國成為這樣的國度,在那裡不會因為種族和信仰面遭受迫害,只要我活著,我就要為這個目標而獻出我的生命。"
  "我將為你祈禱--你會活著,會成功的。"
  "你?"少年靦腆地問道。"你真的願意以你的名字為我個人祈禱嗎?"
  "當然。事實上;你已經教給了我一些東西、在我的職位上,我所能支配的唯一武器就是--祈禱。我沒有其他職責。"
  "你是誰?"雷納問道,酒勁開始使他昏昏然地眨著眼睛了。
  "我是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大主教。"
  "噢!我還以為你是個普普通通的教士呢!"
  "我就是個普通教士。別無其他。"
  "我和你商定一件事吧!"那孩子說道,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你為我祈禱,神父,要是我能活到實現我的目標,我會回到羅馬來,讓你看看你的祈禱起了什麼作用的。"
  那雙藍眼睛閃著溫柔的笑意。"好吧,就這麼說定了,你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在我祈禱時,我想了些什麼。"他站起身來。"在這呆一會兒,小政治家。我去給你找些吃的。"
  他們一直談到曙光照在穹頂和鐘樓上,鴿子在窗外啪啪地扇動著翅膀。這時,大主教領著他的客人穿過了宮殿的公開房間,看到了他那欣喜的敬畏之情,便讓他走進了清冷的空氣之中。儘管拉爾夫不知道,但那姓名響噹噹的少年確實到俄國去了,帶著異常愉快的回憶,並且肯定:在羅馬,在上旁自己的教堂中,一個人正在以他的名字每日祈禱。
  眼下,第九師已經作好開往新幾內亞島去的準備了。除了掃尾工作,一切都已就緒。令人不安的是,澳大利亞軍事史上這支無比精銳的師只盼著在其他的地方再建功勳,希望到印度尼西亞把日本人趕回去。瓜達爾卡那一仗完全粉碎了日本人爭奪澳大利亞的希望。然而,他們像德國人一樣,是滿懷悲痛地、不情願地屈服下來。儘管他們是供應線拉得很長,部隊由於缺少供給和增援而垮了下來,但是,他們使美國人和澳大利亞人每奪回一寸土地都要付出代價。在退卻中,日本人放棄了本納、高納和塞位蒙,悄悄地溜到了北部海岸,溜回了北海岸和弗莫斯加芬。
  1943年9月5日,第九師在裡依正東的海上登陸了。天氣很熱,溫度達到了百分之百,雖然離雨季還足足有兩個月;可是每天下午都要下雨。瘧疾的威脅就意味著每個人都很服用阿的平1,這種小黃藥片使大家就好像真得了瘧疾似的,總是感到噁心。毫無變化的濕度就意味著靴子和襪子總是濕的;腳變得像海綿,腳趾之間露出了血痕,血淋淋的。毒蟲和蚊子叮咬過的地方開始發炎、潰爛。
  1治療的藥。--譯注
  在莫斯比港,他們曾見過新幾內亞島士著居民的悲慘的狀況,而他們如果不能頂住這裡的氣候,不使雅司病、腳氣病、瘧疾、肺炎、各種慢性皮膚病、肝腫大和憂鬱症蔓延起來的活,對白人來說就沒有多大希望了。在莫斯比港還有科科達的倖存者,犧牲在日本人槍下的倒不多,可是死於新幾內亞島的各種炎症和因發燒而譫言妄語的倒不少。由於只穿著熱帶的衣物,在9000英尺高的地方凍得肌透骨徹,得了肺炎而死的人比被日本人打死的多十倍。泥漿粘稠而陰冷,天黑以後,神秘莫測的森林中含磷的真菌閃著幽冷的鬼火,順著一條扭曲盤踞的樹根攀上峭立的山崖,意味著一個人一秒鐘也無法抬頭往上看一看。這簡直是狙擊手的活靶子。任何一個地方和北非都迥然相異;然而第九師一點兒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他們寧願和科科達的崎嶇小路博鬥,也不原意打兩次阿拉曼戰役。
  裡依是一個被茂密的森林和草原包圍的海濱城鎮,是遠遠低於海拔1萬1千英尺的腹地。作為一個盆地,它比科科達更有益於健康。這裡只有寥若晨星的幾幢歐式房子,一個加油站和一片土著人的棚屋。日本人還是採取以往的那種戰略;不過,他們人數少,給養枯竭,像和他們打過仗的澳大利亞人一樣,筋疲力竭,被疾病折磨著,在北非經過與重炮和機械化程度極高的部隊較量過之後,連一門迫擊炮或野戰炮都看不到,只有上著刺刀的歐文槍和步槍,真是叫人感到奇怪。詹斯和帕西願意肩並肩地打仗,挨得緊緊地前進,互相保護。在經過打退非洲軍團的戰鬥之後,這簡直是一種奇恥大辱,雖然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矮個子的黃種人似乎全都穿著草綠色的衣服,長著齦牙,根本沒有軍人的威武氣派。
  第九師在在裡依登陸兩上星斯以後,再也看不到日本人了。春天已經來到了新幾內亞島。這一天,風和日麗,溫度降到了20度。陽光普照,霧濛濛的天空突然變成了瓦藍,城外的分水嶺上一片奼紫嫣紅。紀律已經鬆弛下來了,每個人似乎都想趁著這一天玩玩板球,散散步,逗弄著土著人,讓他們大笑,露出血紅的、無齒的牙齦,這是嚼擯榔的結果。詹斯和帕西在鎮外的深草中散著步,這使他們想起了德羅海達:這草也像德羅海達的草地那樣,淫雨季節過後,就如同被洗了一遍,黃褐色的,非常深。
  "帕西,現在離回去的日子不遠啦。"詹斯說道。"我們已經把日本人和德國人趕跑了。回家,帕西,回德羅海達的老家去!我簡直等不得了。"
  "是啊。"帕西說道。
  他們肩頭肩地走著,比一般男人們之間允許的程度要近乎得多;有時,他們願意互相撫摸,他們並沒有發覺這一點,只是覺得像一個人撫摸著自己的身體,這中間的那種癢酥酥的感覺,似乎使他們肯定了自己的存在。太陽不再像是土耳其浴室1中的模糊不清的圓珠了,和煦的陽光照在臉上,這有多美啊!他們不時仰臉衝著太陽,張著鼻孔飽吸著灼熱的陽光照射在像德羅海達一樣的草地後所散發出來的香氣。他們有些沉入夢想了,夢想著自己回到了德羅海達,在令人迷茫的正午,向一棵芸香樹走去,全身完全鬆弛地躺在那裡,看看書,打個盹兒。他們在草地上打著滾,透過皮膚感覺到了友好而又美麗的大地,覺得在地下某個地方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搏動著,就好像沉睡的嬰兒感覺到了母親的心臟一樣。1即蒸汽浴室。--譯注
  "詹斯!看!一個地道的德羅海達長尾鸚鵡!"帕西驚訝地說道。
  長尾鸚鵡可能也是裡依本地的鳥類,但是,今天的心情的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令人回憶鄉井的東西,突然在帕西身上觸發了一陣狂喜。他大笑道,覺得草棵弄得他裸露的腿直發癢。他追趕著那只鸚鵡,一把從頭上抓下了破舊的、軟塌塌的帽子,伸手出去,好像他真的相信能捕捉住那只逐漸消失的鳥似的。詹斯微笑著,站在那裡望著他。
  當一挺機關鎗把他身邊的草叫打得亂飛的時候,他大概離帕西有20碼遠;詹斯只見他兩臂向上一揚,身子一轉,那伸出的胳臂就像在祈求一樣。從腰間到膝蓋都是一片殷紅的血,汩汩流動的血。
  "帕西,帕西!"詹斯驚叫著;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感到挨了子彈,感到他自己正在垮下來,就要死去。
  他大步流星地跑了過去,越跑越猛,隨後,他那軍人的警惕心發生作用了。恰好在機關鎗又開火的時候,他一頭向前趴在了草地上。
  "帕西,帕西,你覺得好嗎?"他看到了血,竟愚蠢地喊了起來。
  然而,真是叫人難以置信。"好。"傳來了微弱的回答聲。
  詹斯一寸一寸地穿過芬芳的草叢,吃力地向前爬著,聽到了由於自己向前爬而發出喘息聲。
  當他爬到兄弟的跟前,他的頭靠在那裸露的肩頭上,哭了起來。
  "別哭,"帕西問道。"我還沒死。"
  "嚴重嗎?"詹斯問道,他拉下那鮮血浸透的短褲,看著流著血的肉,渾身發起抖來。
  "不管怎麼樣,我好像沒覺得要死。"
  人們全都出現在他們周圍了,板球手們還戴著護腿和護手套,有的人回去取擔架,與此同時,其他的人把空地遠處的那挺機關鎗打啞了。這一行動進行得極其殘忍,因為大家全都很喜歡哈普。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詹斯就再也不會是老樣子了。
  這是風和日麗的一天;長尾鸚鵡已經遠遠地飛去了,其他的鳥兒在啁啾鳴轉著。它們毫無畏懼地嘰嘰喳喳,只是在戰鬥打響時才無聲無息。
  "帕西真走運,"過一會陣兒,軍醫對詹斯說道。"他身上一定有十來顆子彈,可是大部分都打在大腿上了。有兩三顆打高的似乎嵌入了骨盆或肌肉。就目前我能判斷的,他的肚子裡有一顆子彈,膀胱裡也有一顆。唯一的麻煩是……"
  "呃,什麼?"詹斯等不及地催問著;依然在顫抖著,嘴周圍發青。
  "當然,現在這個階段,要肯定什麼是困難的,而且我可不像莫爾斯比的某些傢伙那樣,不是個天才的外科醫生。他們會告訴你多的情況的。不過,他的尿道受了傷,會陰部的許多小神經也受了傷。他會痊癒如初的,這我相當有把握,也許除了那些神經以外。遺憾的是,神經不會恢復得很好。"他清了清嗓子。"我試圖說明的是,他生殖器部位恐怕再也不會有多少感覺了。"
  詹斯垂下頭,透過朦朧的淚幕望著地面。"他至少能活了。"他說道。
  他得到批准,和他的兄弟一起飛往莫爾斯比,並且呆到帕西脫離危險期為止。那些傷口大不可能出現什麼意外情況。子彈散佈在下腹部,沒有穿透。但是,第九師的軍醫是對的,下骨盆的神經傷得很厲害。日後能恢復得如何,誰也不能打保票。
  "沒什麼太要緊的,"帕西在擔架上說道,他將要躺在這個擔架上飛回悉尼去。"反正我對結婚從來都不很在意。現在,你得自己照顧自己了,詹斯,聽見了嗎?我真不想離開你啊。"
  "帕西,我會照然自己的。基督啊!"詹斯咧嘴笑了笑,緊緊地握著他兄弟的手。"想不到在失去了我最好的夥伴的情況下去打剩下的仗了。代我向史密斯太太、梅吉、媽媽和哥哥們問好,嗯?你真有點兒幸運,要回德羅海達老家了。"
  菲和史密斯太太飛到了悉尼,來接從湯斯威爾運帕西來的美國飛機。菲只停留了幾天,但是,史密斯太太卻在緊挨著威爾士親王軍醫院的一家蘭德維克旅館住了下來。帕西在那裡住了三個月。他在戰鬥中的任務算是結束了。史密斯太太灑了許多淚水,但是對此也感到謝天謝地。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再也不能過完滿的生活了,但是他可以做其他所有的事:騎馬啦,走路啦、跑啦。畢竟,克利裡家族在成雙配對這類事上似乎是不大行的。在他出院的時候,梅吉開著羅爾斯汽車從基地來了。兩個女人把他安頓在後座的毯子和雜誌中,祈禱著另一個恩賜:詹斯也會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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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17章(1)

   
  裕仁天皇的代表還沒有簽署日本的官方投降書,基蘭博的人就相信戰爭終於結束了,消息是1945年9月2日傳來的,這個日子正好是戰爭開始六週年。這是極其痛苦的六年。許許多多的位置都已空缺,永遠不會再填補上了,他們是多米尼克·奧羅克的兒子羅利,霍里·霍伯頓的兒子約翰,伊登·卡邁克爾的兒子科馬特。羅斯·麥克奎思最小的兒子安格斯再也不能走路了,安東尼·金的兒子大衛還能走路,可再也看不到他所去的地方了。帕迪·克利裡的兒子帕西永遠不會有孩子了。還有這樣一些人,他們的創傷是肉眼看不到的,可他們的傷痕卻同樣深;他們歡天喜地,心情急切,仰天大笑而去,但回家後卻沉沉默默,慢言寡語,罕見其笑。在戰爭開始的時候,他們能想到這場戰爭曠日持久,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嗎?
  基蘭博並不是一個特別迷信的地方,但是9月2日那個星期天,就連最憤世嫉俗的居民也都戰粟了。因為,在這一天戰爭結束了,澳大利亞史上最長的乾旱也在同一天結束了。近十年來沒下過一場有補於事的雨,可是那天,佈滿天空的雲層卻達數千英尺。黑雲壓頂,雨水破雲而來,在乾渴的土地上傾注了12英吋的雨水。也許,一英吋的雨水尚談不上緩解旱情,過後根本無濟於事,可幾英吋的雨水卻意味著青草啊。
  梅吉,菲,鮑勃,傑克,休吉和帕西站在外廊中,望著夜幕中的大雨,使勁地吸著雨水落在焦乾、龜裂的土壤上所發出的令人應接不暇的香氣。馬、羊、牛和豬用腿在漸漸變稠的地而上亂扒著,任雨水沖刷著它們那顫抖的身體;它們大部分都是在上一次像這樣的雨澇淋過世界之後才出生的。在墓地,雨水沖走了灰塵,使一切都露出了白色,沖走了那平淡無奇的波梯賽利天使伸展的雙翅上的灰土。小河裡掀起了浪頭,洪水的咆哮與暴雨的抽打聲相和。雨,雨,雨!它就像是長期掌握在一個巨大的、神秘莫測的手中的天恩,終於賜與人間。這賜福的、令人叫絕的雨。因為雨就意味著草地,而草地就是命根子啊。
  淺綠色的茸茸小草露頭了,小葉片直指青天,分開叉,往上竄,隨著草葉的生長,漸漸變成了深綠色;隨後,深綠漸次褪去,勃發茂盛,變成了一片銀米色的、深可沒膝的德羅達草原。家內圍觀場看上去像是一片麥田,清風徐來,草浪起伏。莊園的花園裡百卉爭妍,群苞怒綻,魔鬼桉在經過九年蒙塵之後,突然之間又變成了藍色和淺綠色。儘管邁克爾·卡森發瘋似的安裝的許多水箱依然足以維持莊園的花園,但是,這九年來灰塵落在每一片葉子上和花瓣上,使它們顯得色彩黯淡,毫無生氣。而一個流傳很久的傳說被征實了:德羅海達確實有足夠的水可以熬過十年大旱,但僅夠莊園之用。
  鮑勃、傑克、休吉和帕西回到了圍場中,看看怎樣才能使家畜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興旺起來;菲打開了一瓶嶄新的黑墨水,惡狠狠地擰上紅墨水的瓶蓋1;梅吉明白,她的鞍馬生活將要結束了,因為,用不了多久詹斯就會回家,而且男人們也要轉而尋找工作了。
  1在記帳中,紅墨水是表示支出大於收入的赤字的。--譯注。
  九年之後,綿羊和牛已經所剩無幾,只有最好的種牲畜不論什麼時候都是關在欄圈裡,用人工喂的,它們是第一流牲畜的精華,第一流的公羊和公牛。鮑勃到坐落在東邊的西部山川地頂上去了,在那裡一些受旱災打擊不那麼嚴重的地區收購母羊。詹斯回到了家中,德羅海達的工資單上又添了八個人。梅吉掛鞍而退。
  在這之後不久,梅吉接到了盧克的一封信。這是自她離開他以後來接到的第二封信。
  "我估計,"他寫道。"從現在開始,我在甘蔗田里再也幹不上幾年了。這些日子來,衰老的後背有點兒疼,可是,我還是能和他們中間最棒的人一樣地幹,一天割八噸或九噸。我們還有另外十二隊人為我和阿恩割甘蔗,都是些好傢伙。錢掙得很容易,歐洲需要糖,希望我們盡快地生產出來。我一年能掙5000多鎊,差不多全節省下來了。梅吉,現在離我搞到基努那附近的地主用不了多久了。也許,在我把一切都弄妥之後,你就想回到我身邊了。你想要的小孩兒我給你了嗎?真有意思,女人是怎樣的把心都撲在孩子身上啊。我想,這就是我們破裂的真正原因,對嗎?告訴我你日子過得怎麼樣,德羅海達的旱情怎樣吧?你的盧克。"
  菲走到了外廓上,梅吉正坐在那裡,手中拿著信,悵然若失地望著莊園蔥蘢威茂的草坪。
  "盧克怎麼樣啦?"
  "和以前一樣,媽。一點兒變化也沒有。還要在那該死的甘蔗田地裡干一段時間,打算終有一天搞到基努那附近的地方。"
  "你認為他真會那樣做嗎?"
  "我想會的,總有一天。"
  "梅吉,你會去和他呆在一起嗎?"
  "過100萬年也不去。"
  菲在她女兒旁邊的一把籐椅上坐下,把椅子技轉過來,這樣她就能清清楚楚的看見梅吉了。遠處,男人們在叫喊著用錘子敲打著:外廓和莊園上層的窗戶上終於裝上了擋蒼蠅的細鐵紗網。許多年來,菲一直頑固地堅持不讓裝。不管有多少蒼蠅,房子的造型設計決不能讓這些醜陋不堪的紗網給破壞了。可是,乾旱持續得越久,蒼蠅就越猖獗,直到兩個星斯之前,菲才讓步。她雇了一個承包商,把牧場的每一個建築物都圍上了鐵紗網,不僅僅是莊園本身的建築,而且也包括所有的職工的房子和工棚。
  儘管從1915年以來這裡就有了一台牧工們稱之為"驢"的機器,但是她還是不願意在剪毛棚裡通上電,德羅海達難道不需要那些光線柔和的燈嗎?恐怕是不要的。但是,這兒有一個新的煤氣爐,使用訂購的罐裝煤氣,還有十來個煤油冰箱,澳大利亞的工業尚未得到一個和平時期而起步,但是,新的設備終究會來的。
  "梅吉,你幹嘛不和盧克離婚,再嫁人呢?"菲突如其來地問道。"伊諾克馬上就會娶你的;他從來就沒看上過其他的人。"
  梅吉那可愛的眼睛迷惑不解的打量著母親。"老天爺,媽,我相信你實際上是在用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口氣在對我說話!"
  菲沒有笑,她是極少笑的。"唔,要是到現在你還是不是一個女人的話,你就永遠不是了。我有資格這樣說你。我一定是老了,覺得愛囉嗦了。"
  梅吉大笑了起來,並且對媽媽這麼多事感到高興,極不想破壞這種新的情趣。"下雨了,媽。一定是下雨了。我,看到德羅海達又成了一片草原,莊園附近的草坪一派蔥綠,不是很好嗎?"
  "是的,是這樣的。可是,你岔開了我的問題。為什麼不和盧克離婚,再嫁人呢?"
  "這是違背教規的。"
  "蠢話!"菲大聲說道,但是很和藹。"你的一半是我的,我可不是天主教徒。別跟我說那個,梅吉。要是你真的想結婚的話,就和盧克離婚吧。"
  "是的,我想我願意結婚。可是我不想再結婚了。和我的孩子在一起,留在德羅海達,我很幸福。"
  附近的荊叢裡傳來一陣和她的聲音十分相似的咯咯的笑聲,那枝葉垂蔓的圓柱形的樹叢掩蓋著那發出笑聲的人。
  "聽!他在那兒,是戴恩!你知道嗎?他這個年齡就能像我那樣騎在馬上了。"她向前一探身子。"戴恩!你在幹嘛呢?馬上出來!"
  他從樹叢枝葉最密的地方爬了出來,兩手滿是黑土,嘴旁沾著叫人起疑的黑泥。
  "媽!你覺得土壤的味好嗎?真好呀,媽,真的!"
  他走了過來,站在她面前,七歲的他個頭兒就算高了,身材頎長,優美而健壯,面容精巧俊秀。
  朱絲婷出現了,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她個子也很高,但與其說是苗條倒不如說是皮包骨頭,滿臉雀斑。在那棕色的斑點下,很難看清她的面貌,但那令人氣餒的眼睛還是像嬰兒時期那樣淺淡;在雀斑之中很難看到那雙過於淺淡的沙色眉毛和睫毛,淘氣的臉旁亂烘烘地長著像帕迪那樣極紅的卷髮。誰也不會把她稱之為一個俏孩子,但是誰也不會忘記她,這不僅是由於她那一對眼睛,而且也是由於她那極強烈的特點。嚴峻、直率、堅定而聰慧,大伙都覺得八歲的朱絲婷還是像嬰兒時斯那樣小。只有一個人和她特別親密:就是戴恩。她依然溺愛他,依然把他看做是她的財產。
  這就導致了她和她母親在願望方面的許多衝突。當梅吉掛起了馬鞍,重新回來作母親的時候,這對朱絲婷是個不堪忍受的打擊。有一件事,自從朱絲婷確信她在任何事上都是正確的時候起,她似乎就沒有需要一個母親的願望了。她是個既不需要知己女友,也不需要別人的熱烈贊同的小姑娘。她所縈心掛懷的是,梅吉幾乎是個打擾她和戴恩愉快相處的人。她和外祖母處得要好得多,外祖母正好是朱絲婷由衷讚賞的那種人,她保持著距離,對一個人有點兒小算盤覺得很好玩。
  "我告訴過他不要吃土。"朱絲婷說道。
  "唔,這不會使他喪命的,朱絲婷,不過,對他也沒啥好處。"梅吉轉向兒子。"戴恩,幹嘛吃土呢?"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這個問題。"它就在那兒,所以我就吃啦。要是它對我沒啥好處,為什麼它的味道還不錯呢?它的味道真好。"
  "不一定吧,"朱絲婷傲然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向你打包票,戴恩,真的。有些味道最好的東西是毒性最大的東西。"
  "舉個例子吧!"他針鋒相對地說。
  "糖蜜!"她洋洋得意地說道。
  戴恩曾在史密斯太太的食品室裡發現了一罐糖蜜,吃了許多,之後便大倒其胃。他承認了這個諷刺;可是卻反唇相譏。"我還活得好好的,可見它不是那麼有毒。"
  "那只不過是因為你嘔吐了。要是你沒吐的話,早就死啦。"
  這是無可置辯的,他和他的姐姐個頭兒一般高,於是,他用胳臂友好的挽著她的胳臂,漫步穿過草坪,向他們的小房子走了過去。這小房子是他們的舅舅在枝葉低垂的花椒樹中建起來的。這地方對面的蜜峰對成年人來說是相當危險的,可事實證明對孩子來說卻毫無危險。蜜峰和他們相安無事。孩子們說,花椒樹是所有的村裡最好的樹。它們的氣味又乾爽又芬芳,樹上結滿了像葡萄似的、小小的粉紅色花簇,用手一捻壓,就變成鬆脆、氣味辛辣的粉片片。
  "戴恩和朱絲婷差別這樣大,可一起處得卻這麼好。"梅吉說道。"我一直對此驚訝不已。我不記得看見他們吵過架,儘管戴恩總是避免和朱絲婷這樣堅決,固執的人爭執,我真是不理解。"
  可是,菲的心中卻在想著別的。"老天爺,他簡直活脫像他父親。"她說道,望著戴恩一低頭鑽進了最低的前排花椒樹,從視線中消失了。
  梅吉覺得自己身上發冷,這幾年來一聽到人們說起這樣的話就抑制不住產生這種的反應。當然,這只不過是她自己心裡發虛罷了。人們總是指盧克的。為什麼不是呢?盧克·奧尼爾和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基本相像、但是,當人們說起戴恩和他父親相像時,她雖然竭力掩飾,可還是做不到那樣自然。
  她竭力隨隨便便地吸了口氣。"你這麼想嗎?媽?"她漫不經心地晃著腳。"我自己根本看不出來。戴恩的天性和生活態度根本不像盧克。"
  菲笑了起來。這笑聲是從鼻子裡出來的,但卻是真正的笑。她那雙由於年紀已老而顯得沒有生氣的、漸漸長起了白內障的眼睛停在了梅吉吃驚的臉上,顯得十分嚴厲、譏諷。"你把我當成傻子了嗎?梅吉?我指的不是盧克·奧尼爾。我的意思是,戴恩活脫是個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
  沉重。她的腳就像灌了鉛,落在了西班牙花磚地面上。灌了鉛般的身子在下沉,胸膛裡那灌了鉛般的心沉甸甸的。掙扎地搏動起著。跳呀,該死的,跳呀!為了我的兒子你必須跳。
  "什麼,媽?"她的聲音也像是灌了鉛。"什麼,媽,你說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啊!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神父?"
  "你知道多少個人的名字呀?盧克·奧尼爾決不會生那孩子的,他是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的兒子。他出生時,我一接過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那--為什麼你沒說什麼啊?為什麼等到他七歲的時候才發出這樣發瘋心的、毫無根據的指責呢?"
  菲把腿伸了出來,優雅地交疊起了雙腳。"我總算是老了,梅吉。人事滄桑不會再使我深受打擊。年老真是一種福氣啊。看到德羅海達恢復了生機,真是叫人高興,因此我心裡也覺得好多了。這些年來,我頭一次想說說話。"
  "好吧,我得說,當你決意說說話的時候,你實在應該明白挑個什麼樣的話題!媽,你說這樣一件事是絕對錯誤的。這不是事實!"梅吉絕望地說道,心裡拿不準,媽媽是打算繼續折磨她,還是同情她。
  突然,菲的手伸了過來,放在了梅吉的膝頭上,她在微笑著--既不是抱怨,也不是蔑視,而是一種令人不解的同情,"不要對我說謊,梅吉。你可以對普天下任何人說謊,但是不要對我說謊。什麼也不會使我相信盧克·奧尼爾是那孩子的父親。我不是傻瓜,我有眼睛。他身上沒有盧克的血統,根本沒有,因為實際上不可能有。他是那個教士的形象。看看他的那雙手,髮際在前額形成V型的那樣子,他的臉型和眉毛、嘴的形狀吧,甚至連他走路的姿態都像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梅吉,像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啊。"
  梅吉屈服了,現在她坐的姿勢鬆弛了下來,這姿勢表明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還有那眼睛中的冷漠。這是我自己最注意的一點。是那麼顯著嗎?大家都知道嗎,媽?"
  "當然不知道,"菲肯定地說道。"人們除了注意眼睛的顏色,鼻子的形狀,整個體材,別的就注意不到了。這些長得確實像盧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曾經觀察了你和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很多年。他不得不自飲苦酒,喝喝威士忌酒,而你則不得不跑開,所以,談到離婚的時候,你說什麼'這是違背教規'是毫無道理的。你曾經渴望過違背比離婚更嚴重的教規。傷風敗俗,梅吉,你就是這麼回事。傷風敗俗!"她的聲音略帶著幾分嚴歷。"可他是一個固執的人。他一心想的是當一名教士;你可悲地成了一個第二位的人。哦,白癡!這對他毫無益處,對嗎?在發生某些事之前一那不過是一個時間問題罷了。"
  外廊的拐角處有人在敲著錘子,嘴裡不停地罵罵咧咧。菲縮了一下,渾身發著抖。"仁慈的上蒼啊,他們要是把紗網安好的話,我真是要謝天謝地了!"她又言歸正傳了。"你以為你嫁不成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才嫁給盧克的時候,就能把我騙過去嗎?我早就明白。你想讓他作新郎,而不是司儀的教士。後來,當他去雅典之前回到德羅海達的時候,你不在這裡,我就知道他早晚會找你去的。他在悉尼復活節慶祝活動會上,就像個悵然若失的少年似地徘徊傍惶著。梅吉,嫁給盧克是你採取的最聰明的行動。只要拉爾夫知道你盯住他不放,他就不想得到你;可是,當你成了別人的人時,他又拿出了一副畸型的自己不吃又不讓別人吃的樣子。當然,他確信他對你的依戀就像雪那樣純潔,但事實求是,他需要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對他是必不可少的。以前別的女人沒有這種力量,而且我想,將來也不會有的。奇怪的是。"菲帶著真正迷惑的神情說道。"我一直搞不清楚,他到底瞧上了你什麼。不過我想,作母親的在沒有衰老到嫉妒年輕人的地步之前,對女兒總是有點兒視而不見的,朱絲婷之於你,正像你之於我。"
  她靠回了椅子上,輕輕地搖晃著,半閉著眼睛,但是,她就像個科學家看標本似地看著梅吉。
  "不管他看上你什麼,"她繼續說道,"那是在他頭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看上的,這種魅力一直使他著迷。他不得不正視的最困難的事就是你長大成人了。但是,當他來到這來,發現你已經離開,嫁了人的時候,他正視這個問題了。可憐的拉爾夫!除了尋找你之外:他別無選擇。而他確實找到了你,對嗎?你回到家裡的時候,在戴恩出生之前,我就知道了。一旦你得到了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就沒有必要再和盧克一起呆下去了。"
  "是的,"梅吉歎息道,"拉爾夫找到我了。但對我們來說,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對嗎?我知道,他決不會心甘情願地放棄他的上帝的。正因為這樣,我決心得到我僅能從他身上得到的那一部分。那就是他的孩子,就是戴恩。"
  "就像聽到了回音一樣,"菲說著,刺耳地笑了起來。"你說這種話的時候,也許就像我一樣。"
  "弗蘭克?"
  椅子吱嘎刺耳地響著,菲站了起來,在花磚地上踱了幾步,又走了回來,緊緊地盯著女兒。"哦,哦!梅吉,真是針鋒相對呀,是嗎?你知道有多久了?"
  "從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從弗蘭克逃走的那時候起。"
  "他的父親是個已婚的人,他比我大得多,是一位有地位的政治家。要是我把他的名字告訴你,你就會讓出這個名字的。全新西蘭都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街道。也許還有一兩個市鎮。不過為了說明問題,我就叫他帕克哈吧。毛利人1的話就是'白人'的意思,不過這樣稱呼就行了。當然,現在他死了。我身上有一點兒毛利人的血統,可是弗蘭克的父親是半個毛利人。這在弗蘭克的身上是可以看出來的,因為他從我們倆的身上得到了這個特點。哦,可是我愛那個人!也許這是我們血統的感召力,我說不清。他很漂亮。身材高大,一頭黑髮,一雙最明亮的眼睛。他具有帕迪所沒有的一切--有文化,非常老練,極有魅力。我愛他到了瘋狂的程度。而且,我想,我決不會再愛另外一個人了。我是這樣長久地耽溺在這種幻覺中,我將它拋棄得太遲,太遲了!"她的聲音變了。她轉身望著花園。"有許多事情我是要負責的,梅吉、請相信我。"
  1澳洲的土著居民。--譯注
  "這麼說,那就是你為什麼愛弗蘭克勝過我們了。"梅吉說道。
  "我想是的,因為他是帕克哈的兒子,而其餘的是屬於帕迪的,"她坐了下來,發出了一陣古怪的、悲哀的聲音。"所以,歷史又重複了。告訴你吧,當我看到戴恩時,我暗自笑了。"
  "媽,你真是叫人驚奇的女人!"
  "我嗎?"椅子吱吱嘎嘎的響著,她往前一俯身子。"梅吉,我悄悄地告訴你一樁小秘密吧。不關是驚人還是平凡尋常,反正我是個不幸的女人。不管是因為這個還是因為那個,反正從我遇上帕克哈的那天起,我就開始了不幸。基本上是我的錯。我愛他,但是,他對我所做的對其他女人來說是決不會發生的。於是就有他弗蘭克……我一心撲在弗蘭克身上,忽視了你們,忽視了帕迪,他是我能碰上了最好的人!只是我沒有明白罷了。我總是一個勁兒地把他和帕克哈進行對比。哦,我感激他,除了發出他是個好人這外,沒有別的辦法……"她聳了聳肩。"哦,全部是舊話了。我想說的是,那是錯誤的。梅吉,你是明白的,對吧?"
  "不,我不明白。依我看,教會是錯誤的,只要看看她的教士們就可以和出這個結論了。"
  "真可笑,我們怎麼總是把教會當成女性呀。梅吉,你偷了一個女人的男人,就像我一樣。"
  "除了我以外,拉爾夫絕對沒有效忠任何一個女人。媽,教會不是一個女人。它是一個東西,一個機構。"
  "用不著費心在我面前為你辯護。我全部明白。那時候,我曾經和你想的一樣,對他來說離婚是辦不到的。他是他那個家族中能達到政治高位的第一流人物中的一個;他必須在我和他的家族之間進行選擇。男人怎能抵抗那種顯達的機會呢?就像你的拉爾夫選擇了教會一樣,對嗎?所以我當時想,我不在乎。我要從他那裡得到我能得到的東西,我終究會得到他的孩子,讓我去愛的。"
  可是,梅吉突然間對她母親能憐憫她感到惱火,對她那種麻煩都是自找的結論感到惱火。於是,她說,"媽,我比你做的要巧妙得多。從我兒子的名字上誰也看不出什麼,甚至連盧克都在內。"
  菲從牙縫絲絲著。"呸!哦,那是靠不住的,梅吉!你想裝出一副老老實實的樣子,是嗎?哦,當初我的父親買通了我的丈夫,給弗蘭克取了個名字,並且還把我趕走了,我也會打賭,認為你是決不會知道的!可你怎麼就知道了呢?"
  "那是我的事。"
  "梅吉,你會付出代價的。相信我吧,你會付出代價的。你不會比我更好。我以一個母親能碰上的最糟糕的方式失去了弗蘭克;我連見他一面都不行,而我渴望見他一面……你等著吧!你會失去戴恩的。"
  "要是我有辦法的話,就不會失去的。你失去了弗蘭克,那是因為他和爹和不來。可我卻能把他拴在德羅海達。我已經在逐步把他造就成一個牧工了,你怎麼看?他在德羅海達會安然無事的。"
  "那爹爹呢?斯圖爾特呢?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倘若戴恩打算走的話,你就無法把他留在這兒。爹爹約束不住弗蘭克。這是事實。弗蘭克是不可能被管住的。而假使你認為你,一個女人,能拴住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的兒子,那才是錯打了算盤呢。這是合乎情理的,難道不是嗎?要是我們連他們的父親都栓不住的話,我們怎能希望保住兒子呢?"
  "我失去戴恩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的嘴不嚴,媽。我可警告你,那樣我會先殺了你的。"
  "用不著操心,我是不值得上絞刑架的。你的秘密在我這兒是安全的;我不過是個有興趣的旁觀者罷了。是的,確實,我就是這樣一個旁觀者。"
  "哦,媽!是什麼使你那樣呢?為什麼要像那樣不肯屈服呢?"
  菲歎了口氣。"是那些在你出生前發生的事情。"她淒婉地說道。
  可是,梅吉卻激烈地晃著拳頭。"哦,不,你不是因為那些事。你並沒有放棄和我時時翻那筆老賬的打算!廢話,廢話,廢話!聽見我的話了嗎,媽?你多半生都沉溺在這上面,就像一個蒼蠅在糖漿裡打滾一樣!"
  菲寬容地微笑著,著實感到愉快。"我以前常常想,養女兒怕不像養兒子那樣重要,可是我錯了。我很欣賞你,梅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從兒子身上根本得不到這種享受。女兒是相同的人,而兒子卻不是,你知道。他們只不過是我們裝配起來,供我們空閒的時候拆著玩的、無法自衛的玩偶罷了。"
  梅吉目不轉眼的望著。"你太冷酷了。那麼告訴我,我們是在哪裡走錯呢?"
  "一生下來。"菲說道。
  男人們成千上萬地返回了家園,脫下卡其布軍服和軟簷寬邊帽,換上了便服。依舊在執政的工黨理論始終緊盯著西部平原上的產業和附近的一些較大的牧場。在已經為澳大利亞盡了自己的一份力量的人們需要房子容納他們的所有物的時候,當國家需要對它的土地進行進一步的精耕細作的時候,這樣廣袤的土地屬於一個家族是不對的。在像美國一樣大的土地上有600萬人民,但是,600萬人中只有一小撮人頂著僅有的幾個姓氏,卻佔著廣闊的土地。最大的一批產業必須再進一步細分,必須放棄一些田疇,給那些戰爭中的老兵。
  布吉拉從15萬公頃減到了7萬公頃;兩個退役的士兵各得了馬丁·金的40萬公頃的土地,捨德納·胡尼施地方有12萬公頃的土地,因此,羅斯·麥克奎恩失去了6萬公頃,捐獻給了另外兩個退役士兵。事情就是這樣進行著。當然,政府給了這些牧場主賠償,儘管價格比公開的市場要給得低。這是使人痛心的。哦,這是使人痛心的。再多的爭論也說服不了堪培拉,像布吉拉和魯德納·胡尼施這樣大的產業將要被瓜分,由於基裡地區有許多不到5萬公頃的、興旺發達的農場,因此,誰也不很需要這個,這是不言而喻的。
  最傷人心的是人們得知這一次似乎非得安排那些退役士兵不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大名數的大牧場曾經歷過這樣的部分再分配,可是幹得拙劣。那些初出茅廬的牧場主沒有受過訓練,也沒有經驗;漸漸的,那些牧羊場主們用最低的價格從灰心喪氣的老兵手中買回了被竊取的土地。這一回,政府準備自己出資訓練和教育這些新的定居者。
  幾乎全部牧羊場主都是狂熱的農民黨成員,根據原則厭惡工黨政府,認為它和工業城市中的藍領除級、工會分子和毫無責任心的馬克思主義知識分子是一回事。最使人痛心疾首的,是看到著名的工黨擁護者克利裡家那令人咋舌的德羅海達的廣田漠野卻一分也丟不掉。因為天主教會擁有它,它自然就免於被分掉了。堪培拉方面聽到了這些喧囂,但不為之所動。對於那些一直認為他們是這個國家最強有力的院外集團的牧羊場主們來說,這是難以忍受的,而在堪培拉掌權的人則發現政權的運用不能和心應手。澳大利亞是個相當鬆散的聯幫制國家,聯幫政府事實上是沒有權力的。
  這樣,德羅海達就像利利帕特1世界上的巨人那樣繼續經營著百萬公頃中的每一塊土地。
  1英國作家斯威夫特所著小說《格列佛遊記》中的小人國。--譯注
  雨時有時無,有時很適當,有時太多,有時太少;但是謝天謝地,再也沒碰上像那樣的大旱。羊的數量漸漸增長起來了,羊毛的質量比旱前也提高了,剪羊毛無需特別熟練的技藝、飼養牲畜是一件"招財進寶"的事情。人們談到了養兔場附近的霍頓·裡戈為了拿到在悉尼舉辦的復活節慶祝活動上公羊和母羊的頭獎而和他的僱主麥克斯·福基納開始了積極的竟爭、羊毛的檢格開始上升,隨後便扶搖直上。歐洲,美國和日本都渴望得到澳大利亞所能生產的每一批細羊毛。其他國家的那些較粗劣的羊毛是做厚重織物、地毯和毯子的;只有來自澳大利亞的那種發著絲光的長纖維才能做了極細的、手感像最柔軟的草坪一樣的羊毛織物。而新南威爾士州的黑填平原的西南的昆士蘭州出產的羊毛是這類羊毛中的極品。
  就好像經過了所有這些劫難之後,應得的報償已經到來。德羅海達的盈利完全出人意料地猛增。每年都有數百萬鎊。菲坐在寫字檯旁,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鮑勃在花名冊上又添了兩名牧工。要不是因為這鬧免災的話,放牧的條件本來是很理想的,但是兔子危害之烈還不減往年。
  在莊園裡,生活突然變得愉快起來。鐵紗網把花蠅都擋在了德羅海達的房子之外;現在,蒼蠅又多了起來,大家對它們的出現已經司空見慣了;他們感到驚奇,沒有蒼蠅他們怎樣倖存下來的。現在,人們在熱天裡能夠在戶外廊子中和搖曳的紫籐葉下吃著東西了。
  青蛙也喜歡這些鐵絲網。它們是些小東西,綠色中帶著淡淡一層閃亮的金光。它們用有吸附力的腳慢慢爬到鐵紗網的方面,不動聲色地凝視著吃飯的人。一隻青蛙會驀地一跳,抓住一隻幾乎比它還要在的蛾子,利用慣性重新站住腳,露出三分之二的蛾子在它那塞得過滿的嘴裡拚命地扑打著。青蛙完全吞下一隻蛾子的時間之長使戴恩和朱絲婷覺得很有趣,他們一本正經地盯著鐵紗網的外面,每十分鐘蛾子便有一點被吞下去。那蛾子的殘喘苟延了很長時間,而且當翅尖的最後一部分被吞沒的時候,它還不時掙扎一下呢。
  "哎呀!什麼樣的結局呀!"戴恩咯咯地笑著。"想不到你的一半在被消化的時候,另一半還活著。"
  貪婪地讀書--這是德羅海達的愛好--使奧尼爾的兩個孩子在小小的年齡使掌握了大量的詞彙。他們十分聰敏,對一切都很注意,都感興趣。生活對他們來說基本上是愉快的。隨著他們個頭兒的長高,他們也得到良種的小馬;他們在史密斯太太那綠色的炊事桌上做著和他們相稱的功課,他們在花椒樹下的小房子裡玩耍,他們有自己寵愛的貓和狗,甚至還有一隻心愛的雜色大金絲雀,它步態優美地在皮條上走動著,一叫它的名字,它就答應。他們最寵愛的是一隻粉紅色的小豬娃,像狗一樣的聰明,名叫伊格一皮格。
  由於遠離都市的擁擠喧囂,他們很少得病,從來沒有傷過風或得過流感、梅吉非常害怕小兒麻痺證、白喉,以及不知來自何方的、能奪去孩子生命的一場病症。因此,不管是什麼疫苗,他們都注射。這是一種令人稱心如意的生活,充滿了體力上的充沛和精神上的興奮。
  在戴恩10歲,朱絲婷11歲的時候,他們被送到悉尼的寄宿制學校去了。按照傳統,戴恩去了裡佛繆學校,朱絲婷去了金科帕爾學校。當梅吉第一次把他們送上飛機的時候,看著他們那蒼白而勇敢的小臉從機艙窗口外望著,揮動著手帕,以前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家。她極想和他們一起去,親眼看著他們住進新居。但是,反對的意見如此強烈,她屈服了。從菲到詹斯和帕西,人人都說讓他們自己行事要好得多。
  "不要溺愛他們,"菲嚴厲地說道。
  但是,當DD-3型飛機揚起一團塵霧,搖搖晃晃地飛上了閃光的天空時,她確實覺得自己就像變了個人。失去戴恩使她的心碎了,而想到失去朱絲婷則很淡摸。對於戴恩,她在感情上沒有什麼矛盾的地方,他所表現出來的歡快、平和的天性和那公認的愛,就像呼吸那樣自然。可朱絲婷卻是個既可愛又可怕的怪物。人們不由得不愛她,因為她身上有許多可愛之處:她的力量、正直、自信--許許多多東西。麻煩在於,她既不容易像戴恩那樣接受愛,也沒有梅吉所需要的那種渴望愛的情感。她不平易近人,也不愛開玩笑;她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可悲的習慣,而且似乎主要對她母親是這樣的。梅吉在她身上發現了許多令人惱火的、與盧克相同的地方。不過,朱絲婷至少不是一個守財奴。這可真是謝天謝地啊。
  一條興旺的航線就意味著孩子們所有的假期,哪怕是最短的假期,都可以在德羅海達度過。但是,經過初期的判斷之後,發現兩個孩子都喜歡上學。回過一次德羅海達之後,戴恩總是想家、可是朱絲婷卻喜歡呆在悉尼,就好像她一直住在那裡似的。在德羅海達度假的時候,她總是渴望回到那座城市去。裡佛繆教會學校是是個令人神往的地方。不管是在教室裡,還是在操場上,戴恩都是一個非同凡響的學生。另一方面,金科帕爾修女院學校肯定是一個毫無樂趣的地方;像朱絲婷那樣目光銳利、伶牙利齒的人是不會受到喜愛的。她比戴恩高一個年級,也許兩個人中,她是個更好一些的學生,但只是在課堂上。
  1952年8月4日的《悉尼先驅晨報》非常有趣。一整頁頭版只登了一幅照片,通常這一版都是登一些文學性的短文和重大事件,發表當日趣聞軼事的。而那天的照片是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的英俊的肖像。
  目前充任羅馬教廷國務大臣助手的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大主教閣下,今日已被教皇庇護七世陛下封為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
  拉爾夫·拉烏爾·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從1919年7月以新任命的教士赴澳直到1938年3月去梵蒂岡為止,曾長期地、傑出地將羅馬天主教廷與澳大利亞聯繫在一起。
  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於1893年9月23日生於愛爾蘭共和國,是一個血統可以追溯到拉諾夫·德·布裡克薩特的家庭的次子。這個家族是隨征服者威廉一世的隊伍到了英國來的。根據傳統,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加入了教會。他在17歲時進入神學院,受委任派至澳大利亞。最初幾個月,他在溫尼穆拉的迪奧西斯為前主教邁克爾·克萊比服務。
  1920年6月,他調至新南威爾土州西北的基蘭博當牧師。嗣後被任命為神父,繼續留任基蘭博,直至1928年11月。從那時起,他成了克盧尼·達克大主教閣下的私人秘書。最後又任教皇使節,迪·康提尼-弗莫斯紅衣主教閣下的私人秘書。當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調往羅馬,在梵蒂岡從事他那引人注目的生涯時,德·布裡克薩特主教被擢升為大主教,並作為教皇使節從雅典返回澳大利亞。他擔任梵蒂岡的這項重要職務,直到1938年調往羅馬;從那時起,他在羅馬天主教廷的中心統治集團中的上升是引人注目的。他現年58歲。據悉是決定教皇政策的少數幾個有活動能力的人之一。
  一名《悉尼先驅晨報》的代表和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以前在基蘭博地區的一些教區居民進行了交談。人們還清楚地記得他,並且懷著鍾愛的心情。這個富庶的牧羊區由於其堅定的宗教信仰而素為羅馬教廷所重視。
  德·布裡克薩特神父創立了"聖十字叢林文學藏書協會",基蘭博的律師哈里·高夫先生說:"尤其在當時,這是一項著名的服務。已故瑪麗·卡森夫人首先慷慨捐助,在她去世之後,由紅衣主教本人揖助。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我們和我們的需要。"
  "德·布裡克薩特神父是我生平所見過的最英俊的人,"目前新南威爾士最大、最鼎盛的牧場德羅海達的老前輩,菲奧娜·克利裡太太說。"在基裡期間,他是他的教區居民的一個巨大的精神支柱,特別是對我們德羅海達人。正如你所知道的,這個地方是屬於天主教會的。在洪水氾濫期間,他曾幫助我們轉移牲畜;在火災期間,他趕來援助我們,儘管只是為了埋葬我們的死者。事實上,從各方面來說他都是一位傑出的人,比我所遇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有魅力。人們可以看出,他是注定要做大事情的人。雖然他離開我們已經有20多年了,可是我們卻清楚地記得他。是的,我想,說基裡附近有人依然十分懷念他,這不是假話。"
  戰急期間,德·布裡克薩特大主教忠誠地、堅貞不渝地為教皇服務。由於對陸軍元帥阿爾伯特·凱瑟林施加影響,在意大利已成為德國的敵人之後,仍然使凱瑟林元帥做出決定,使羅馬保持不設防城市的地位。因此,拉爾夫大主教備受讚揚。與此同時,徒勞地要求同樣特權的佛羅倫薩市則損失了許多寶物。這些寶物只是由於德國人戰敗才得以復還。戰後時期,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立即幫助成千上萬名顛沛流離的人在新的國家中找到了收容處,尤其熱情地支持澳大利亞的移民事務。
  儘管從出生地的角度來說,他是一個愛爾蘭人,儘管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似乎將不會像他在澳大利亞時那樣發揮影響,我們依然感到,從很大程度上來說,澳大利亞認為這位名人是屬於她的。這種感覺也許是恰當的。
  梅吉把報紙遞還給了菲,衝著她的母親苦笑著。
  "正像我對《先驅報》記者說過的那樣,人們得向他表示祝賀。他們沒有發表這話,是吧?儘管他們幾乎逐字逐句地發表了你那一小段詞。你的話多刺人吶!我終於知道朱絲婷是從哪裡繼承下這個特點的了。我懷疑有多少人能讀懂你說的那番話字裡行間的意思!"
  "不管怎麼樣,要是他看到的話,他會懂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咱們?"梅吉歎息道。
  "毫無疑問。他畢竟還是抽空親自支配德羅海達的事務呀。梅吉,他當然記得我們。他怎麼能忘掉呢?"
  "真的,我曾經忘掉過德羅海達,我們正處在賺錢的頂峰,對吧?他一定很高興。在拍賣的時候,咱們的羊毛一磅頂一磅,今年德羅海達的羊毛股票一定使金礦都相形見絀。人們都說羊毛如金呢。光是剪小羊的毛,就超過400萬鎊了。"
  "梅吉,不要冷嘲熱諷,這和你不相配。"菲說道;這些天來,她對梅吉流露出了尊重和鍾愛的神態,儘管常常使梅吉略感到羞慚。"咱們幹得夠好的了,不是嗎?別忘了,無論好歹,咱們每年都是賺錢的。難道他沒有給鮑勃10萬鎊,給我們每個人5萬鎊作為獎金嗎?要是他明天把我們趕出德羅海達的話,即使是今天這種飛漲的地價,我們也買得起布吉拉了。而他給了你的孩子多少錢呢!成千上萬的呀?對他要公平一些。"
  "可是我的孩子卻不知道,也不會發現的。戴恩和朱絲婷將會長大成人,以為他們必須得自己去闖世界,用不著受親愛的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的恩惠。想不到他的第二姓是拉烏爾!極富於諾曼底味兒,是嗎?"
  菲站了起來,走到火邊,把《先驅報》的頭版扔進了火焰中。拉爾夫·拉烏爾·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衝著她戰慄著,眨著眼,隨後便消失了。
  "梅吉,要是他回來的話,你會怎麼辦呢?"
  梅吉嗤之以鼻。"可能性微乎其微!"
  "也許會的。"菲莫測高深地說道。
  11月,他回來了。極秘密地回來了,任何人都不知道。他親自開著一輛阿斯頓·馬丁牌賽車。從悉尼一路而來。澳大利亞的新聞界絲毫風聲也沒得到,所以,在德羅海達誰也沒有想到他會來。當汽車停在房子一側的礫石的地面上時候,四周靜蕩蕩的空無一人。顯然,誰都沒有聽見他的到來,因為沒人從外廊裡走出來。
  從基裡來的一路上,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感情、呼吸著叢林、綿羊、和在晨光下不停地閃動著乾草的氣息。袋鼠和鴯□,白鸚鵡和大晰蜴,成千上萬的昆蟲嗡嗡叫著,盤旋著;螞蟻排著隊穿過道路尋找糖漿;到處都是矮矮胖胖的綿羊。他是這樣熱愛這個地方,不知為什麼,這和他所熱愛的一切都是如此水乳交融;過去的那些年月似乎根本不能將這一切從他心頭抹去。
  只有防蠅網和以前不一樣了,不過,他注意到大宅面向通往基裡那條道路的廊子沒有像其他地方那樣被擋起來。朝著這個方向的只有洞開的窗戶,他覺得很有意思。當然啦,她是對的。一大片紗網會破壞這座可愛的喬治時期房屋正面的造型。這些魔鬼桉高壽幾何了?一定是80年前從邊疆地區移植來的。那枝葉亢張地紫茉莉籐是一團搖曳不定的黃銅色和紫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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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17章(2)

   
  時序已入夏季,再過兩個星期就到聖誕節了。而德羅海達的玫瑰正開得熱鬧。到處都是玫瑰花,粉紅的、白的、黃的,那深紅的恰似胸膛裡的鮮血,猩紅的亞賽紅衣主教的法衣。蔓生在一派蔥蘢掩映的紫籐中的玫瑰是無精打采的粉紅色和白色,籐蔓從廊子的頂棚垂下來,落在鐵紗網上,親暱地緊附入二樓的黑色百葉窗,延展的捲鬚越過它們伸向天空。現在。水箱架被掩蓋的幾乎看不到了,水箱本身也是一樣。在玫瑰花中到處都有一種顏色。一種淡淡的粉灰色。是玫瑰灰嗎?對,這就是這種色彩的名稱。一定是梅吉種的,一定是梅吉。
  他聽到了梅吉的笑聲,他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心中充滿了恐懼。隨後,他邁步向那聲音的方向走去,向著那悅耳的咯咯笑聲走去。她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是這麼笑的。就在那兒!在那邊,在花椒樹房一大片粉灰色的玫瑰花叢後面。他用手拔開了怒放的花簇,馥郁的馨香和那笑聲使他頭腦在暈眩。
  可是,梅吉不在那裡,只有一個男孩蹲在蔥翠的草坪上,逗著一頭粉紅色的小豬。它正在拙手笨腳地奔向他,他迅速地側身退著。那孩子沒有發覺他的觀眾,他甩著閃閃發光的頭,大笑著。梅吉的笑聲是從那生疏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拉爾夫紅衣主教下意識地放開了玫瑰花枝,邁步穿過了它們,也不有注意上面的棘刺。那少年約摸12到14歲之間,正處在發育期前夕。他抬起頭來,嚇了一跳;那隻豬尖叫著,緊緊地捲起尾巴,逃之夭夭了。
  這小伙子除了一條卡其布短褲之外,什麼都沒穿,赤著腳,皮膚呈金棕色,像絲緞一樣光滑。那細嫩的、孩子般的身體已經隱約可以看出將來會長成一副強健有力的寬肩膀,小腿和在腿的肌肉發達,腹部扁平,臀部狹窄。他的頭髮有點兒長,蓬蓬鬆鬆地捲曲著,恰似德羅海達那褪了色的草地,厚密得出奇的黑睫毛中間動著熱烈的藍眼睛。那樣子就像是一個非常年輕的、逃出天庭的天使。
  "哈羅。"那孩子微笑著說道。
  "哈羅。"拉爾夫紅衣主教說道,發現那微笑的魅力是不可抗拒的。"你是誰呀?"
  "我是戴恩·奧尼爾,"那孩子答道。"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
  戴恩·奧尼爾。那麼,他是梅吉的孩子了。她終於沒有離開盧克·奧尼爾,她已經回到他的身邊了,生下了這個本來也許是他的漂亮的小伙子,倘若他不是首先捨身教會的話。當他和教會結合的時候,他是多大來著?比這孩子大不了多少。還不太成熟呢。要是他當年等一等的話,這孩子幾乎肯定是他的了。別胡扯啦,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要是你沒有和教會結合的話,你就會留在愛爾蘭養馬,根本不會知道你的命運將如何,決不會知道德羅海達或梅吉·克利裡的。
  "我能為你效勞嗎?"那孩子溫文爾雅地問道,那輕快優雅的步伐拉爾夫能認得出來。他覺得那步態和梅吉一樣。
  "戴恩,你父親在這裡嗎?"
  "我父親?"那漆黑、纖細如畫的眉毛皺了起來。"不,他不在這兒。他從來沒到這兒來過。"
  "哦,我明白了。那你媽媽在這兒嗎?"
  "她到基裡去了,但是過一會兒就會回來的。不過,我姥姥在家。你願意去看看她嗎?我可以給你帶路。"那雙象藍菊一樣藍的眼睛盯著他,時張時開瞇上。"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我聽說過你。啊!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閣下,對不起!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儘管他脫下了教士的服飾,穿上了他所喜愛的靴、馬褲和白襯衫,可那紅寶石的戒指仍然戴在手指上,只要他活著,是永遠不會摘下來的。戴恩·奧尼爾跪了下來,用自己那細嫩的手,恭而敬之地吻著那只那只戒指。
  "好啦,戴恩。在這裡我不是德布掩克薩特紅衣主教,在這裡我是你母親和外祖母的朋友。"
  "對不起,閣下,本來我一聽到你的名字就應該認出你的。我們在這裡常常說到這個名字。只是你的發音稍有些不同,你的教名使我糊塗了。我知道,媽媽見到你一定會非常高興。"
  "戴恩,戴恩,你在哪兒?"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喊著;這聲音非常深沉、瘖啞得使人著迷。
  低垂的花椒樹枝被分開,一個約摸15歲的姑娘彎腰而入,又直起了身子。從那雙令人驚訝的眼睛上,他馬上就知道她是誰了。這是梅吉的女兒。長滿了雀斑,尖臉兒,鼻眼秀小,完全不像梅吉,令人失望。
  "哦,哈羅。對不起,我不知道來了客人。我是朱絲婷·奧尼爾。"
  "朱茜1,這是德·布衛薩克特紅衣主教!"戴恩高聲耳語道。"吻他的戒指去,快!"
  1朱絲婷的暱稱。--譯注
  那雙色澤很淡的眼睛閃著輕蔑的光。"戴恩,你真是個宗教迷。"她根本沒打算放低聲音地說道。"吻戒指是不衛生的:我可不願意吻。此外,我們怎麼知道這位就是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呢?我看他倒像是個老派的牧場主。你知道,就跟戈登先生一樣。"
  "他是,他是!"戴恩堅持道。"朱茜,請仁慈些!對我好些!"
  "我會對你好的,但只對你。可是,即使是為了你,我也不願吻那戒指。令人作嘔。我怎麼知道最後一個吻它的是誰?他們興許還得了感冒呢。"
  "你用不著非吻我的戒指不可,朱絲婷。我是在這兒度假的:眼下我不是紅衣主教!"
  "那好,因為我要坦率地告訴你,我是個無神論者。"梅吉·克利裡的女兒鎮定地說道。"在金科帕爾學校呆了四的之後,我認為宗教完全是一大套騙人的東西。"
  "那是你的特權,"拉爾夫主教說道;極力作出像她那樣莊嚴、認真的樣子。"我可以去找你們的外祖母嗎?"
  "當然可以。需要我們嗎?"朱絲婷問道。
  "不,謝謝。我認識路。"
  "好吧。"她轉向她的弟弟,可眼睛依然在盯著來訪者。"來,戴恩,幫幫我。來呀!"
  可是。儘管朱絲婷使勁地拉他的胳臂,戴恩還是留在那裡望著拉爾夫紅衣主教那高大、挺直的身影消失在玫瑰花叢的後面。
  "戴恩,你真是個傻瓜。他有什麼特別稀罕的?"
  "他是一位紅衣主教啊!"戴恩說道。"想想吧!一個活生生的紅衣主教在德羅海達!"
  朱絲婷說:"紅衣主教是教廷的權貴,我想你是對的,這是相當了不起的事。可是,我不喜歡他。"
  菲除了坐在寫字檯旁,還會在什麼地方呢?他邁步穿過窗式門,走進了客廳。這幾天,打開一扇鐵紗網還是必要的。她一定聽到了他的聲音,可還是繼續工作著,彎著後背,那頭可愛的金髮已經變成銀絲了。他費了好大勁兒才記起來,她一定足足有72歲了。
  "哈羅,菲。"他說道。
  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發現她的神色有某種變化,他無法準確地肯定這種變化實質上說明了什麼;她的神態還是那樣冷淡,但同樣還是另外一些神情在其中。似乎柔和剛毅同時在她身上並存著,變得更富於人情味兒了,然而這是一種瑪麗·卡森式的人情味。上帝啊,這些德羅海達的女家長!當輪到梅吉的時候,她也會這樣嗎?
  "哈羅,拉爾夫。"她說道,就好像他每天都在邁進這些門似的。"見到你很高興。"
  "見到你也很高興。"
  "我不知道你在澳大利亞。"
  "誰都不知道。我度幾個星期的假。"
  "我希望,你會和我們在一起的吧?"
  "還能去哪兒呢?"他的眼睛在豪華的牆壁上掃動著,停在了瑪麗·卡森的畫像上。"你知道,菲,你的情趣真是無懈可擊,毫無差錯。這個房間可以和梵蒂岡的任何東西相匹敵。那些帶玫瑰花的黑色橢圓形圖案是一種天才的手法。"
  "喲,謝謝你啦!我們竭盡了我們卑微的努力。就個人而言,我喜歡那間餐廳。自從上回你到這兒以來,我又把它佈置了一遍。有粉紅、白色和綠色。聽起來很可怕,可是待會兒你看看吧。儘管我不知我為什麼要這樣試一試。這是你的房子、對嗎?"
  "只要有一個克利裡家的人活著,就不是,菲。"他平靜地說道。
  "真叫人感到安慰。唔,自從離開基裡以後,你肯定是平步青雲了,對嗎?你看到《先驅報》上關於你高昇的那篇文章了嗎?"
  他畏縮了,"看過。你的嘴真夠尖刻的,菲。"
  "是啊,更重要的是,我對此很得意。這些年來,我緊閉著嘴,從來不置一辭!我不知道我在懷念些什麼。"她笑了笑。"梅吉在基裡,不過一會就要回來了。"
  戴恩和朱絲婷穿過窗式門走了進來。
  "姥姥,我們可以騎馬到礦泉那兒去嗎?"
  "你們是知道規矩的。除非你們是母親親口答應,否則不許騎馬。我很遺憾,可這是媽媽的命令。你們的禮貌都到哪去了?過來。給你們介紹一下客人。"
  "我已經碰到過他們了。"
  "噢。"
  "我本來以為你在寄宿學校呢。"他微笑著對戴恩說道。
  "12月份的時候不去,閣下。我們有兩個月的假--是暑假。"
  年頭隔得太久了,他已經忘記了南半球的孩子們在12月和1月要度一個很長的假期。
  "閣下,你打算在這裡呆很長時間嗎?"戴恩依然感到著迷,他問道。
  "戴恩,閣下能呆多久就會和我們呆多久的,"外祖母說。"不過我想,他會發現,總被人稱為閣下是會有點我厭煩的。叫什麼好呢?拉爾夫舅舅?"
  "舅舅!"朱絲婷嚷了直來。"你知道,'舅舅'這個稱呼是違背家裡的規矩的,姥姥!我們的舅舅只有鮑勃、傑克、詹斯和帕西。因此,那就是說應該叫他拉爾夫。"
  "不要無理,朱絲婷!你的禮貌都跑到哪去了?"菲指責道。
  "不,菲,這很好,我倒願意人人都簡簡單單地管我叫拉爾夫呢,真的。"紅衣主教很快地說道。這古怪的小傢伙,為什麼她這樣討厭我呢?
  "我不幹!"戴恩氣咻咻地說道。"我不能只叫你拉爾夫!"
  拉爾夫紅衣主教穿過房間,雙手抓住了那裸露的肩頭,低頭笑著、他那雙湛藍的眼睛非常和善,在屋子的陰影中顯得十分鮮艷。"你當然可以,戴恩。這不是一樁罪孽。"
  "來,戴恩,咱們回小房子去吧。"朱絲婷命令道。
  拉爾夫紅衣主教和他的兒子轉向了菲,一同看著她。
  "真沒法子!"菲說道。"去吧,戴恩,到外邊玩去,好嗎?"她拍了拍手。"真吵人!"
  孩子們跑去玩了,菲慢慢地轉向了她的帳薄。拉爾夫紅衣主教很憐憫她。便說他要到廚房去。這地方變化真是太小了!顯然,燈光照明還是依舊。依然瀰漫著蜂蠟和大花瓶中插著的玫瑰的芳香。
  他呆在那裡和史密斯太太,女僕們談了很久。他離開後的這些年裡,她們已經老多了,但不知為什麼,比起菲來,年齡和她們顯得很相配。很幸福,她們就是這樣的。真的,幾乎是完美無缺的幸福。可憐的菲,她是不幸的。這使他急於看到梅吉。看看她是否幸福。
  可是,在他離開廚房的時候,梅吉還沒有回來。於是,他便穿過院子,向小河漫步而去,以此消時間。墓地是多麼寧靜啊;陵墓的圍牆上有六塊青銅飾板,和上次來這裡時一模一樣。他一定要看到自己葬在這裡,返回羅馬以後,一定要做出這項指令。在陵墓附近他看到了兩座新玫,一座是園丁老湯姆的,另一座是一個牧工的妻子的,這個牧工從1945年起就被僱用了。此人一定有某種貢獻。史密斯太太認為他會繼續在在這裡和他們呆下去的;因為妻子就躺在這裡。中國廚師那合於祖制的傘形墓由於這些年毒烈的陽光已經褪色了,從最初他的記得的那種濃淡不一定威嚴的紅色褪成了眼下這種粉中透白的顏色,幾乎是玫瑰灰。梅吉,梅吉。你在我之後又回到了他的身邊,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天氣暑熱難當;飄來了一陣微風,拂動了小河邊的依依垂柳,搖動著中國廚師傘狀墓上的鈴鐺,發現哀然低徊的響聲。"坦克斯坦德·查利,他是一個好人。"這行字跡已漫淡失色,實際上難以辨認了。哦,這親戚是對的,墓場應該沒入大地母親的胸膛中去。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退出人類的生活,直到完全消失,只有清風才記得它們,為它們而歎息。他不願意被安葬在梵蒂岡的地下墓穴裡,置身在與他相同的人之中。他願意葬在這裡,在真正生活著人們中間。
  他轉過身來,眼光重疊了大理石天使那灰藍色的眼神。他舉起一隻手,向它打了一個招呼,眼光又越過草地,望著大宅。梅吉,她來了,腰身苗條,生氣勃勃,穿著馬褲,和一件與他的一模一樣的男式內襯衫,後腦勺上扣著一個男式的灰氈帽,腳蹬一雙棕黃色的靴子。她就像是一個翩翩少年,像她的兒子,那本來應該是他的兒子。
  他是一個男人,當他將來也躺在這裡的時候,世上不會留下任何活著的東西證明他的存在。
  她來了;跨過了白欄杆,越走越近,他已經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雙仍然十分美麗、緊緊抓住了他的心的、秋水一般的灰眼睛。她的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冤家就在他的懷抱之間,就好像他未曾離開過她似的,那生氣盎然的嘴就在他的嘴下,不是在做夢,長相思啊,長相思。這是另一種神聖的東西,像大地一樣神秘而不可測,和上天毫無相干。
  "梅吉,梅吉。"他說著,他的臉貼著她的頭髮,她的帽子落在了草地上;他的雙臂摟著她。
  "這似乎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對嗎?什麼都沒有改變。"她合上雙眼,說道。
  "是的,什麼都沒有改變。"他說道,深信這話。
  "這兒是德羅海達,拉爾夫。我曾警告過你,在德羅海達,你是我的,不是上帝的。"
  "我知道。我承認這一點,可是我來了。"他把她拉倒在草地上。"為什麼,梅吉?"
  "什麼為什麼?"她的手扶摩著她的頭髮:現在,這頭髮比菲的還要白,依然是那樣厚密,依然是那樣美麗。
  "你為什麼又回到了盧克身邊?給他生兒子?"他嫉妒地問道。
  從那明亮、灰色的窗口中是可以窺見她的靈魂的,而好的思想卻瞞過了他。"他強迫我的,"她溫和的說道。"只有一次,可我就有了戴恩;所以我並不感到遺憾。戴恩是我值得花任何代價去得到的"
  "對不起,我沒有權利說的。我把首要的位置給了戴恩,是嗎?"
  "沒錯,你是這樣做的。"
  "他是個極好的孩子。他長得像盧克嗎?"
  她偷偷的樂了,猛地躺在草地上,把她的手放進了他的襯衫,貼在他的胸膛上。"實際上並不像。我的孩子看上去既不像盧克,也不大像我。"
  "我愛他們,因為他們是你的孩子。"
  "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多情善感。年齡和你很相配,拉爾夫,我早知道會這樣的,我曾希望我能有機會看到你的這種樣子。我已經認識你30年了!好像只有30天似的。"
  "30年?有那麼久嗎?"
  "我41歲了,親愛的,所以肯定是這樣的。"她站了直來。"我是被一本正經地打發來叫你進屋去的。史密斯太太正在擺著向你表示敬意的好茶呢。等過一會兒茶涼一涼,還有烤得嘛啪啪響的豬腿。"
  他和她一起慢慢地走著。"你兒子的笑聲就和你一樣,梅吉。他的笑聲是我到德羅海達後聽到的第一個人的聲音。我還以為是你呢,便走去找你,可是卻發現是他。"
  "這麼說他是你在德羅海達看到的第一個人(口羅)。"
  "嗯,是的,我想是的。"
  "拉爾夫,你覺得他怎麼樣?"她著急地問道。
  "我喜歡他,他是你的兒子,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能不喜歡呢?可是,我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你的女兒沒有這麼大的吸引力。她也不喜歡我。"
  "說起來朱絲婷是我的女兒,可她卻是個脾氣壞到家的女人。在我這麼大年紀也學會罵人,這很大程度上要感謝朱絲婷哩。而你的影響,有一點兒,盧克的,有一點兒,戰爭的,也有點兒,它們一起發作起來,該多有意思啊。"
  "梅吉,你已經變多了。"
  "我嗎?"那柔軟豐滿的嘴一彎,笑了。"我不這麼想,真的。這只是由於大西北使我厭倦了,就像莎樂美1揭去了七層面紗一樣,剝去了一切偽裝。或者說是像剝洋蔥一樣,朱絲婷就愛這樣形容。那孩子沒有什麼詩意。拉爾夫,我還是往日的那個梅吉,只是更赤裸裸了。"
  1見《聖經·馬太福音》,莎樂美是希律王的侄女。--譯注
  "也許是這樣吧。"
  "啊,可是你變了,拉爾夫。"
  "什麼樣的變化呢,我的梅吉?"
  "就像是日益剝刨蝕的受人尊重的雕像,從上往下看,令人失望。"
  "是的。"他啞然失笑。"想想吧,有一回我曾經輕率地說你不會有任何非凡的東西呢。我收回這話。你還是同一個女人,梅吉。同一個!"
  "你怎麼啦?"
  "不知道。我發覺過教會的偶像是泥做的嗎?我是出賣了我自己,付出了高昂的精神代價而換取物質利益嗎?我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嗎?"他蹩起了眉頭,彷彿很痛苦。"一句話,也許就是這麼回事。我是一堆陳腐的東西。梵蒂岡的世界是一個古老、酸腐、僵化的世界。"
  "我更現實一些,而你當年卻根本不明白。"
  "真的,我當時是無能為力的。我知道我應該到什麼地方去,可是我辦不到。和你在一直我也許是一個好男人,雖然不會這樣威儀赫赫。可是我偏偏做不到,梅吉。哦,我多希望能使你明白一點啊!"
  她的手偷偷地摸著他裸露著的胳臂,非常輕地摸著。"親愛的拉爾夫,我是明白這個的。我明白,我明白……我們各人心中都有某些不願摒棄的東西,即使這東西使我們痛苦和要死。我們就是我們,就是這樣,就像古老的凱爾特傳說中那胸前帶著棘刺的鳥,泣血而啼,嘔出了血淋的心而死去。因為它不得不如此,它是被迫的。有些事明知道行不通,可是咱們還是要做。但是,自知這明明不能影響或改變事情的結局,對嗎?每個人都在唱著自己那支小小的曲子,相信這是世界從未聆聽過的最動聽的聲音。難道你不明白嗎?咱們製造了自己的荊刺叢,而且從不停下來計算其代價。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忍受痛苦的煎熬,並且告訴自己。這是非常值得的。"
  "這正是我所不理解的痛苦。"他低頭瞟了一眼她的手,那手如此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胳臂,使他感到一種無法忍受的痛苦。"為什麼要痛苦呢,梅吉?"
  "問上帝吧,拉爾夫,"梅吉說道。"他有播種痛苦的權力,對嗎?他創造了我們。他創造了整個世界。因此,他也創造了痛苦。"
  鮑勃、傑克、休吉、詹斯和帕西回來吃飯了,因為是星期六的晚上。明天,沃蒂神父按預定要來做彌撒,可是鮑勃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說誰也不會去聽彌撒了。這是一個毫無惡意的謊言,是為了不走漏拉爾夫紅衣主教的風聲。這五位克利裡家的小伙子比有前更像帕迪,更顯老了,說話也更慢聲慢氣,就像土地那樣堅韌持久。他們多愛戴恩哪!他們的眼睛好像一刻也不離開他,甚至他去睡覺時,也要從這個房間目送著他。看到他們生活在一起,等待著他長大到能夠和他們一起在德羅海達奔馳的那一天、心裡是很受用的。
  拉爾夫紅衣主教了發現了朱絲婷滿懷敵意的緣由,戴恩對他著了迷,渴望聽他說話,總是纏在他的身邊;朱絲婷嫉妒壞了。
  孩子上樓去之後,他望著留下的人:眾兄弟,梅吉,菲。
  "菲,從你的寫字檯旁離開一會兒吧。"他說。"到這兒來和我們坐一坐。我想和你們大家談一談。"
  她自我保養的依然很好,身材沒有變化,只是胸部鬆弛了,腰部略有些發胖;實際體重的增長沒有破壞老年時期的體型。她默默無言地在紅衣主教對面的一把乳白色大椅子上坐了來,梅吉在她的一邊,那幾個兄弟坐在緊挨著的一張石凳上。
  "是關於弗蘭克的事。"他說道。
  這外名字在他們中間飄蕩著,好像是遠處的口音。
  "弗蘭克怎麼樣了?"菲鎮定自若地問道。
  梅吉放下她的針織活兒,望了望媽媽,然後又望了拉爾夫紅衣主教。"告訴我們吧,拉爾夫。"她很快地說道,一刻也不能再容忍她母親的鎮定了。
  "弗蘭克在一個監獄裡差不多已經服刑30年了,你們想到這一點了嗎?"紅衣主教問道。"我知道我的人按照安排好的那樣一直給你們通風報信,我要求他們不要使你們過分地憂傷。老實講,我不知道如何更好地處理弗蘭克的事,也不知道你們聽到他那孤獨和絕望的細節後會怎麼想,因為我們是無能為力的。由於他在古爾本監獄中沒有過暴力行為,也不三心二意,我本以為他在幾年前已經被釋放了,可是遲至這場戰爭,當一些囚犯被釋放去服兵役的時候,可憐的弗蘭克依然拒絕釋放。"
  菲從她的手上抬起頭來瞟了一眼。"他就是這個脾氣。"她不動聲色地說道。
  紅衣主教似乎是尋找恰當的詞彙方面頗費躊躇;在他沉吟的時候,一家人都有又畏懼又盼望的眼光望著他,儘管他們關心的並不是弗蘭克的利益。
  "我為什麼在過了這麼多的之後又回澳大利亞來,這一定使你們迷惑不解吧。"拉爾夫紅衣主教終於說道,他沒有看梅吉。"我並沒有總把你們的生活放在心上,這我是知道的。從我認識你們的那天起,我就是首先想到我自己,把我放在首位的。當教皇以紅衣主教的法衣報答我擔任教廷代表的辛勞的時候,我問我自己,我是否能為克利裡家效些什麼勞。從某種程度上這樣做可以告訴他們,我對他們的關切是多麼深。"他吸了一口氣。眼光集中在菲的身上,而不是梅吉的身上。"我返回澳大利亞,看看在弗蘭克的事情我能夠做些什麼。菲,你還記得帕迪和斯圖死後我和你談過的那次話嗎?那是20年前的事了,我一直無法忘記那時你眼中的表情。活力和朝氣都不見了。"
  "是的,"鮑勃冷不丁地說道,他的眼睛盯著他的母親。"是的,是那麼回事。"
  "弗蘭克就要被假釋了,"紅衣主教說道。"這是我唯一能辦的表示我由衷關切的事情。"
  要是他本來盼望能從菲那深黑的眼睛裡看到猛地異彩大放的話,那他會大失所望的;起初,那雙眼睛不過微微一閃,也許,年歲的磨蝕實際上已經永遠不能使那雙眼睛異彩大放了。但是,他在菲的兒子們的眼中卻看到了一種真正的事關重大的神情,使他感到了自己所採取的行動的意義。這種感覺自從戰爭和那個年輕的、名字令人難以忘懷的德國小兵談話以來還未曾體驗過呢。
  "謝謝你。"菲說道。
  "你們歡迎他回德羅海達嗎?"他向克利裡家的男人們問道。
  "這是他的家,是他應該來的地方。"鮑勃簡單明瞭地說道。
  除了菲以外,每個人都點了點頭,她似乎獨自沉浸在幻想中。
  "他不是在以往的那個弗蘭克了。"拉爾夫紅衣主教繼續溫和地說道。"我到這裡來之前,在古爾本監獄見到了他,並且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我還告訴他,德羅海達的人對他的遭遇一直都是非常清楚的。倘若我告訴你們,他對這個消息並不感到難於接受的話,你們也許就能夠想像得到他的變化了。他簡直是……非常高興。急切地盼望著再見到家裡人,尤其是你,菲。"
  "什麼時候釋放他?"鮑勃清了清嗓子,問道。他為母要顯然懼怕見到弗蘭克回來時的情形的那種矛盾心理而感到高興。
  "就在一兩個星期之內。他將乘夜班郵車到達,我本來希望他坐飛機,可是,他說他願意坐火車。"
  "我和帕西去接他。"詹斯熱切地說道,可隨後臉又拉了下來。"噢!我們不知道他的模樣!"
  "不,菲說道。"我親自去接他,就我一個人去。我還沒有老糊塗,自己能開車去。"
  "媽媽是對的,梅吉堅定地說道,搶先堵住了兄弟們的齊聲反對。"讓媽自己去吧,她是應該第一個見到他的人。"
  "好啦,我還有工作要做。"菲生硬地說道,她站了起來,向寫字檯走去。
  五兄弟一起站了起來,"我想,該到睡覺的時候了。"鮑勃煞費苦心地擠出了一個哈爾欠一說道。他靦腆地衝著拉爾夫紅衣主教笑了笑。"又像往日那樣,早上由你給我們做彌撒了。"
  梅吉疊起了針織活兒,放在一邊,站了起來。"我也要向你道晚安了,拉爾夫。"
  "晚安,梅吉。"他目送著她走出房間,然後轉過來,向菲一欠身。"晚安,菲。"
  "你說什麼,你說了些什麼嗎?"
  "我說晚安。"
  "哦!晚安,拉爾夫。"
  他不想在梅吉剛剛上樓的時候到樓上去。"我想,在上床睡覺之前去散散步。有些事你知道嗎,菲?"
  "不知道。"她聲音冷漠。
  "你連一分鐘也騙不過我。"
  她大笑起來,聲音中充滿了不安。"是嗎?我不知道是什麼。"
  夜色已深,星斗闌干。南半球的星斗,緩緩轉過天穹。他已經永遠不再癡迷於它們了,儘管它們依然在天上,迢遙萬里,但卻無法暖人心胸,冷漠難接,不能使人得到慰藉。上帝要離得近一些,難以捉摸地橫亙在人與星辰之間。他久久地佇立在那裡,翹首仰望,側耳傾聽著風聲在樹林中徜徉著,沙沙地笑著。
  他不願走近菲。他站在房子盡頭的樓梯上。她那張寫字檯上的燈依然在亮著,可以看見她俯著身的側影,她在工作。可憐的菲。她一定是太怯於上床睡覺了。儘管弗蘭克回來以後也許會好一些。也許吧。
  樓梯頂上美極了,窄窄的高桌上放著一盞水晶玻璃燈,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暈,使夜間的漫遊者感到寬慰。夜風掀動著桌旁窗戶上的窗簾,燈光搖曳不定。他從燈旁走了過去,腳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無息。
  梅吉的門大敞著,從裡面傾瀉了一片亮光;他的身體擋住了燈光,過了一會兒,他關了身後的門,上了鎖。她披著一件寬鬆折睡衣。坐在窗旁的椅了上,望著外面那看不見的家內圈地;但是,當他向床上走去,並且在床邊坐下的時候,她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緩緩地站了起來,向他走去。
  "喂,我幫你把靴子脫掉。這就是我從來不穿高腰鞋的緣故。不用鞋拔子我脫不下來,可是鞋的拔子把好皮靴都弄毀了。"
  "梅吉,你是有意穿這種顏色的衣服嗎?"
  "玫瑰灰嗎?"她莞爾一知。"這一直就是我喜愛的顏色。它不會破壞我頭髮的色調。"
  當他拉下一隻靴子時,他就把那隻腳放在了她的後背上。隨後,又放在了她那赤著腳上。
  "你對我來找你就這麼的把握嗎,梅吉?"
  "我告訴過你了。在德羅海達,你是我的。你要是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你,沒錯。"她把他的襯衫從他的頭上拉了下來,有那麼一陣工夫,她的手極敏感地放在他那赤裸的後背上。接著,她走到燈前,將它扭滅,與此同時,他把自己的衣服搭在了椅子背上。他能聽到她在走動著,脫卻了睡衣。明天早上,我還要做彌撒。便那是明天早晨,彌撒的魔力早就不復存在了。這裡依然是黑夜和梅吉。我曾經想得到她。她也是一個神聖的東西。
  戴恩大失所望。"以為你會穿紅法衣呢!"他說。
  "有時我穿的,戴恩,但只是在宮牆之內。在宮牆的外邊,我就穿一件有腰帶的黑法衣,就像這件。"
  "你真的有一座宮殿嗎?"
  "是的。"
  "裡面掛滿了校形吊燈?"
  "是的,可是德羅海達也是這樣呀。"
  "哦,德羅海達!"戴恩厭惡地說道。"我敢打賭,比起你的來,我們的吊燈要小。我真想看看你的宮殿,和你穿紅法衣的樣子。"
  拉爾夫紅衣主教笑了笑。"誰知道呢,戴恩?也許有一天你會看到的。"
  在那孩子的眼睛深處有一種奇特的表情;一種冷淡的表情。做彌撒時,當戴恩一轉身時,拉爾夫紅衣主教看得更真切了,可是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是覺得似曾相識。任何一個男人,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會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真身。
  路迪和安妮如期來過聖誕節,而且確實是年年不誤,大宅裡到處都是無憂無慮的人,盼望著這些年來最快活的一次聖誕節,明妮和凱特一邊幹著活兒,一邊荒腔走板地喝著;史密斯太太那胖乎乎的臉上笑逐顏開,梅言不置一辭地任戴恩纏著拉爾夫紅衣主教;菲似乎也快活得多了,不那麼一個勁力地粘在寫字檯旁了。每天晚上,男人們抓住第一個借口往回跑,因為晚飯之後,客廳裡談得熱火朝天,史密斯太太則準備著就寢前的小吃:有吐司塗奶酪,熱奶油烤餅和葡萄乾烤餅。拉爾夫紅衣主教抗議說,這麼多好吃的,會使他發胖的,但呼吸了三天德羅海達的空氣,和德羅海達的人一起呆三天,吃了三大德羅海達的飯之後,他初來時那憔悴的面似乎已經不見了。
  第四天的時候、天氣變得十分熱。拉爾夫紅衣主教和戴恩出外去領回一群綿羊,朱絲婷在花椒樹下獨自生悶氣,梅吉懶洋洋地坐坐在廊下的一張加墊的籐靠椅中。她覺得渾身的骨頭髮軟、放鬆,她感到非常幸福。一個女人在多年的緊張生活中沒有這種東西也能過得不錯,但是這種東西是美好的,當這種東西是一個男人的時候。她和拉爾夫在一起時,除了屬於戴恩的那一部分以外,她身上的每一部分都變得充滿了活力;麻煩的是,當她和戴恩在一起的時候,除了屬於拉爾夫的那一部分以外,她身上的每一部分也是充滿活力的。只有他們倆同時存在於她的生活中時,就像現在這樣,她才感到十足的圓滿。哦,這是自有道理的。戴恩是她的兒子,而拉爾夫是她的男人。
  但有一件事使她的幸福美中不足,拉爾夫沒有看出來。於是,她對她的秘密緘口不言。他自己瞧不出來,她為什麼要告訴他呢?他憑什麼讓她說出個中底細?有那麼一陣兒,他居然會認為她是心甘情願地回到盧克的身邊,這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倘若他把她看成這種人的話,那就不應該告訴他。有時,她感覺得到菲那雙失色而嘲諷的眼光在她身上轉;她就轉過頭去,泰然自若。菲是理解的,非常理解。她理解這種半怨半恨,理解這種不滿,理解這種向孤獨淒涼的年月進行報復願望。徒勞地追逐絢麗繽紛的彩虹,那彩虹就是拉爾夫·德·布裡克薩特;她為什麼要把他的兒子交給他這個中看而不可得的彩虹呢?剝奔他的這個權利吧。讓他受折磨,而又永遠不知道自己在受著折磨吧。
  代表德羅海達的電話鈴響了起來,梅吉漫不經心的聽著,隨後便想到她母親一定是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她不情願地站了起來,走過去接電話。
  "請找菲奧娜·克利裡太太。"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
  梅吉喊了一聲菲,她轉過身來,接過話筒。
  "我是菲奧娜·克利裡,"她說道。當她站在那裡聽電話的時候,臉上的顏色漸漸褪去,看上去就像帕迪和斯圖死後那幾天的樣子:顯得瘦小,脆弱。"謝謝你。"她說著,掛上了電話。
  "怎麼了,媽?"
  "弗蘭克已經被釋放了。乘今天下午的晚班郵車到達。"她看了看表。"我必須趕快去;已經過2點鐘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梅吉提議道。當她自己心中充滿幸福的時候,不忍看到母親灰心喪氣。她明白,對菲來說,這次會面不純然是快樂。
  "不,梅吉,我會很好的。你照顧一下這裡的事情,把飯留到我回來。"
  "這難道不是大好事嗎,媽?弗蘭克正好趕上聖誕節回家!"
  "是的,"菲說道。"好極了。"
  人們若能乘飛機的話,誰都不會坐晚班郵車的,因此,當火七噴著氣從悉尼面來的時候,沿途小鎮下來的大部分都是二等鋪的旅客,有幾個人一到基裡就嘔吐了起來。
  站長和克利裡太太有點頭之交,但是決不敢夢想和她攀談,因此,他只是看著她從過頂的天橋上沿著木台級走下來,任她獨自直直地站在那高高的站台上。她是個漂亮的老太太,他想道;穿著時髦的衣服,戴著時髦的帽子,還蹬著高跟鞋呢。身條真不賴,對一個老太太來說,她臉上的皺紋委實不算多;這足以說明牧場主那種舒心的日子對一個女人,會起什麼樣的作用。
  弗蘭克也是從母親的臉上認出她來的,而他母親認他則沒這麼快,儘管她的心馬上就認出了他。他已經51歲了,他不在的這幾年正是使他從青年過渡到中年的幾年。站在基裡的夕照中的這個男人非常瘦,幾乎是形容柏槁,蒼白之極;他的頭髮剃掉了一半,那透出力量的矮小的身體上穿著一件走了樣的衣服,形狀很好看的捏著一頂灰毯的帽簷。他背不彎腰不駝,也不顯病態,但卻不知如何好地站在那裡,兩手扭著帽了,似乎既不盼望著有人來接他,也不知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菲控制著自己,快步走下了月台。
  "哈羅,弗蘭克。"她說道。
  他抬起了那雙曾經灼灼有光的眼睛,落在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的臉上。那完全不是弗蘭克的眼睛了,枯澀、有耐性、極其疲備。但是,當那雙眼睛看到菲的時候,一種非同尋常的表情在其中閃動著,這是一種受傷的、毫無自衛能力的眼光,一種即將死去的人哀訴似的眼光。
  "哦,弗蘭克,"她說著,便把他摟在了懷裡,搖動著那放在她肩膀上的頭。"好啦,好啦。"她低低地、依然十分柔和地說道,"一切都好啦!"
  起初,他萎靡不振,默默無言地坐在汽車裡,但是,當羅爾斯加快速度開出市鎮的時候,他開始對周圍的環境產生興趣了,看著車窗的外面。
  "看上去還是老樣子。"他喃喃地說道。
  "我想是這樣的吧。時間在這裡過得很慢。"
  他們轟轟地開著車,從狹窄面又混濁的河面上的木板橋上開了過去;兩岸垂柳依依。滿是盤結的樹根和礫石的河床大部分都露了出來,形成了平靜的、棕色的水在亂石嶙峋的干河灘上到處都長著桉樹。
  "巴溫河,"他說道。"沒想到今生還能見到它。"
  他們的後面揚起一大團土霧,他們的前面筆直的道路就像伸進了一幅透視圖一樣,跨過了缺少樹木、綠草茵茵的大平原。
  "媽,這條路是新修的吧?"他似乎竭力在找活說,使局面顯得正常起來。
  "是的,戰爭結束,他們就從基裡到米爾帕林卡鋪起了這條路。"
  "他們也許就鋪上了一點兒柏油,卻還是留下了舊有的塵土。"
  "有什麼用呢?我們已經習慣吃塵土了,認為把路弄得能夠抗住泥漿,這樣做花費太太。新路是筆直的,他們把路面築平了,這條路省去了我們27個大門中的13個。在基裡和莊園之間只有14道門了,你等著看我們怎樣對付這些門吧,弗蘭克。用不著把這些門開開關關了。"
  羅爾斯爬上了一道斜坡,向著一道懶洋洋的升起來的鐵門開去,汽車剛剛從門下鑽過,它便沿著滑軌下降了幾碼,大門自己關上了。
  "真是讓人驚訝!"弗蘭克說道。
  "咱們是附近第一家安裝了自動斜坡門的牧場--當然,只裝在米爾帕林的莊園之間。其他轉場的門還得手工開關。"
  "唔,我估計發明這種大門的那個傢伙一輩子一定開關了許多門,是嗎?"弗蘭克露齒一笑;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可是,他隨後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於是他母親便集中精力開車,不願意過快地逼他說話,當他們鑽過最後一道門,進入家內圈地的時候,他喘了起來。
  "我已經忘記它有多可愛了。"他說。
  "這就是家,"菲說道。"我們一直照料著它。"
  她把羅爾斯開進了車庫,隨後和他一起走回了大宅,只是在這時,他的箱子仍由他自己提著。
  "弗蘭克,你是願意在大宅裡佔一個房間,還是願意單獨住在客房?"他母親問道。
  "我住客房,謝謝。"那枯澀的眼睛停在了她的臉上。"還是和人們分開好。"他解釋道。這是他唯一的一次涉及監獄的環境。
  "我想,這樣對你要好些。"她說道,帶著他向自己的客廳走去。"眼下大宅住得挺滿,因為紅衣主教在這裡。戴恩和朱絲婷在家,路迪和安妮·穆勒後天到這裡來過聖誕節。"她拉了拉鈴要茶,很快地在房間裡走著,點上了煤油燈。
  "路迪和安妮·穆勒?"他問道。
  她停下了剔燈心的動作,望著他。"弗蘭克,說來話長啦。穆勒夫婦是梅吉的朋友。"燈調整到了她滿意的程度,她坐在高背椅中。"我們在一個小時之內開飯,不過咱們先喝杯茶吧。我要把路上的塵土從嘴裡洗掉。"
  弗蘭克笨拙地坐在了一個乳白綢面的矮登的邊上,敬畏地望著這間屋了。"這屋子和瑪麗姑媽那時候不大一樣了。"
  菲微微一笑。"哦,我想是的。"他說道。
  這時。梅吉走了進來,看到梅吉已經長成一個成年婦女比看到母親受老更令人難以接受。當妹妹緊緊的擁抱著他,吻他的時候,他轉開了臉,松垂如袋的衣服和身體畏縮著,眼睛越過她找尋著他的母親。母親坐在那裡望著他,好像在說:沒啥關係,不久一切都會正常的,只要過一段時間就行了。過了一會兒,正當他還在那搜腸刮肚地想對這個陌生人說些什麼的時候,梅吉的女兒進來了。她是一個身材修長、清瘦的年輕姑娘;她拘謹地坐在那裡,一雙手捏著衣服上的衣褶,那雙淺色的眼睛從一個人的臉上轉到另一個人的臉上。梅吉的兒子和紅衣主教一起進來了,他走過去坐在姐姐身旁的地板上,這是一個漂亮、平靜而冷淡的少年。
  "弗蘭克,這太好了。"拉爾夫紅衣主教說著,和他握了握手,隨後轉向菲,一場左眉。"喝杯茶好嗎?好主意。"
  克利裡家的男人一起走了進來,空氣是很緊張的,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寬恕他,弗蘭克知道這是為什麼;這是因為他當年使他們的母親傷心的那種行徑。可是,他不知道說些什麼才能使他們有所理解。他既無法向他們傾訴他的痛苦和孤寂,也不會懇求寬恕。唯一真正關鍵的人是他的母親,而他從未想到有什麼可讓她寬恕的。
  今天晚上一直在竭力打圓場的是紅衣主教,在晚餐桌上他引著話題;飯罷回到客廳裡以後,他帶著一種自如的外交風度聊著天,有意把弗蘭克扯在一起。
  "鮑勃,我一到這兒就想問你--兔子都到什麼地方去了?"紅衣主教問道。"我看到了無數的兔子洞,可是一隻兔子也沒有。"
  "兔子都死啦。"鮑勃答道。
  "死了?"
  "是啊,是因為得了一種叫什麼粘液腫瘤的病。到1947年的時候,因為兔子和連年大旱,作為初級產品生產國的澳大利亞幾乎完蛋了。我們都絕望了。"鮑勃說道。他熱烈地談著他的話題。很高興能討論一些把弗蘭克排除在外的事。
  在一點上,弗蘭克很不明智地發揮了和他大弟弟不一致的看法。"我知道情況很糟,但還不至於糟到那種地步。"他坐了回去,希望他對這次討論盡自己的一份力量能使紅衣主教感到高興。
  "哦,我並沒有言過其實,相信我的話!"鮑勃刻薄地說道;弗蘭克怎麼會知道呢?
  "發生了些什麼事?"紅衣主教很快問道。
  "前年,聯邦科學和工業研究組織在維多利亞州進行了一項實驗,用他們培育出來的這種病毒使兔了得了傳染病。我不能肯定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病毒,只知道是一種微生物。反正他們管這種東西叫一種會麼樣的病毒。起初,這種病毒的傳播似乎不太理想,儘管兔子染了它就喪命,可是大約一年之後,這場試驗性的傳染就像野火一樣傳播開了,他們認為蚊子是載體,但是和藏紅色薊草也有關係,從那時候起,兔子上百萬上百萬地死去了。它們被一掃而空。有的,你會看到幾隻病歪歪的免子,臉上都是腫塊,難看透頂。但這是一項了不起的工作,拉爾夫,真的。其他的動物都沒有得粘液腫瘤病,甚至連種屬相近的動物都沒得。多虧了聯邦科學與工業研究組織的那些人,兔子再也不能成災了。"
  拉爾夫紅衣主教望著弗蘭克。"弗蘭克,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知道嗎?"
  可憐的弗蘭克搖了搖頭。希望大家能讓他不起眼地退在一邊。
  "這是大規模生物戰。我不知道世界上其他的人是否知道,就在這裡,在澳大利亞,從1949年到1952年對數不清的兔子進行了一場病毒戰,並且成功地消滅了它們。哦!這是對頭的,是嗎?這完全不是聳人聽聞的新聞報道,而是科學的事實,他們還是把他們的原子彈和氫彈埋掉的好,我知道不得不進行這場生物戰,這是絕對必要的,也許這項重要的科學成就還沒有得到全世界的讚揚。但這也是非常可怕的。"
  戴恩一直豎著耳朵聽著這場談話。"'生物戰',我從來沒聽說過。到底是怎麼回事,拉爾夫?"
  "這是一個新詞,戴恩。但我是一個教皇的外交家,可悲的是我不得不與'生物戰'這樣的詞彙打交道。一句話,這個詞就意味著粘液性腫瘤病。培養出一種可殺死重創一種生物的病毒。"
  戴恩有些下意識地劃了一個十字,又靠在了拉爾夫·德·布裡薩特的膝頭上。"我們最好祈禱,對嗎?"
  紅衣主教低頭看著他那漂亮的頭,微笑著,
  多虧了菲,弗蘭克才終於完全適應了德羅海達的生活,儘管克利裡家的男人態度生硬,可她如若無其事,好像她的長子只是短短地離開了一段時間,從來沒有使這個家庭蒙羞受辱,或深深地傷過他母親的心似的。她悄悄地、不引人注目地把他送到他似乎想佔用的小房子裡,離開了她其他的兒子;她並沒有鼓勵他把往日的那種活力重新振作起來。因為那一切已經都是昨日黃花了;當她在基裡車站的月台上看到他的那一剎那,她就明白,那一切已經被一種他拒絕的她詳述的生活所吞噬了。她能為他做到的最好的事,就是使他盡可能幸福,毫無疑問,做到這一步的途徑就是象接受往日的弗蘭克那樣接受現在的弗蘭克。
  不存在著讓他到圍場去幹活的問題,因為他的弟弟既不需要他,他也不想去過那種他一直厭惡的生活。看到那些蓬勃生長的東西,使他感到高興。因此,菲就讓他在大宅的花園裡幹些閒事,使他得到寧靜。對弗蘭克回到家庭中間,克利裡家的男人逐漸習慣起來了,開始明白,以前曾在弗蘭克身上存在的那種對他們利益的威脅已不復存在。一切都不能改變他們的母親對他的感情,不管他是在監獄抑或是在德羅海達,都沒有關係;她對他的感情都是不變的。重要的事情是,讓他留在德羅海達會使他感到快活。他沒有干擾他們的生活,和往日一樣。
  然而對菲來說,弗蘭克重返家中並不是一種快樂;這又能怎麼樣呢?每天看到他和根本見不到他只不過是一種不同的哀傷罷了。不得不眼巴巴地看著一種被毀滅的生活和一個被毀滅的人是令人悲痛欲絕,這人是她最鍾愛的兒子。而他一定是在忍受著她所無法想像的痛苦。
  弗蘭克回家六個月之後的一天,梅吉走進了客廳,發現她母親坐在那裡,透過高大的窗戶望著正在修剪著沿車道的一大排玫瑰花的弗蘭克,她轉過身來,那故作鎮定的臉上帶著某種表情,使梅吉雙手捂在心口上。
  "唔,媽!"她不知如何是好地說道。
  菲望著她,搖了搖頭,微笑著。"沒什麼,梅吉。"她說道。
  "要是我能盡點力就好了!"
  "能。只要保持你往日的樣子就行了。我很高興,你已經成為我的助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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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考琳·麥卡洛

 
 
 

 


  
第18章(1)

   
  "喂,"朱絲婷對母親說道,"我已經決定我要做什麼事了。"
  "我想,這是早已決定的了。到悉尼大學去學藝術,對嗎?"
  "哦,那不過是在我制定我的計劃時讓你對這個秘密產生錯覺的誘餌罷了。不過,現在事情都安排好了,所以,我可以告訴你啦。"
  梅吉從她的活計上抬起頭來--她正在用麵團做著樅樹形的甜餅;史密史太太病了,她們正在廚房裡幫忙。她認為她不過是感到疲勞、不耐煩、不知如何是好罷了。人們對朱絲婷這樣的人有什麼法子呢?要是她聲稱,她打算到悉尼學著當妓女,梅吉也懷疑是否能讓她改變主意,天哪,可怕的朱絲婷,這個摧毀一切的力量中的佼佼者。
  "往下說呀,我急著聽呢。"她說著,又低下頭做甜餅去了。
  "我要去當演員。"
  "當什麼?"
  "演員。"
  "老天爺呀!"樅樹餅又被撂到一邊去了。"喂,朱絲婷,我討厭當一個掃興的人,我實不想傷害你的感情,可是,你認為你--嗯,具備當演員的身體條件嗎?"
  "哦,媽!"朱絲婷厭惡的說道,"我不是當電影明星;是當演員;我可不願意去扭著屁股,挺著乳房,噘著討厭的嘴唇,我想搞藝術。"她把一塊塊脫了脂的牛肉推進醃肉桶裡。"不管我選擇什麼樣的訓練,我都有足夠的錢了,對嗎?"
  "是的,多虧了德·布裡克薩特紅衣主教。"
  "那就算說定啦。我要到卡洛頓劇場向艾爾伯特·瓊斯學表演去,我已經給皇家藝術專科學校寫過信了。這是倫敦的藝術學校。我要求把我列在候補名單上。"
  "你有把握嗎,朱茜?"
  "很有把握。他們已經認識我很久了。"最後一塊該死的牛肉被塞進了醃肉桶中;朱絲婷把蓋子砰地一聲蓋在了桶上。"唉!我希望只要我活著就決不要再見到一塊醃牛肉。"
  梅吉把滿滿一盤甜餅遞給了她。"把這個放到烤箱裡去,好嗎?燒到400度。我得說,它們會變成令人驚奇的東西的。我覺得那些想當演員的小姑娘們總是在沒完沒了地表演著各種角色,可是我見到你扮演的唯一的人就是你自己。"
  "哦,媽,你又來了,老是把電影明星和演員混為一談,老實講,你真是沒救啦。"
  "哦,影星就不是演員嗎?"
  "是一種非常劣等的演員。除非他們最初在舞台上表演過,才是好演員呢。我的意思是說,連勞倫斯·奧列弗偶爾也會拍一部片子的。"
  朱絲婷的梳妝台上有一張勞倫斯·奧列弗親筆簽名的照片;梅吉只是簡單地把那年看成是少年人迷戀的玩藝兒,儘管這時她想起來,她曾經想到過朱絲婷對此至少是有興趣的。有時她帶到家中,並在這裡住上幾大的朋友常常珍藏著泰伯·亨特和羅麗·卡樂霍恩的照片。
  "我還是不明白,"梅吉搖著頭說道說道。"演員!"
  朱絲婷聳了聳肩。"哦,除了舞台我還能在什麼地方放聲大笑、喊叫和大哭呢?在這裡,在學校,或者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允許我這樣的!我喜歡大笑、大叫、大哭,媽的!"
  "可是你在美術上很有才能。朱茜!為什麼不當一個畫家呢?"梅吉堅持道。
  朱絲婷從大煤氣爐旁轉過身來,手指在氣罐表上輕輕敲著。"我得告訴廚房雜工換煤氣瓶了;壓力太低。但是,今天還湊合。"那雙淺色的眼睛帶著憐憫看著梅吉。"媽,你太不現實了,真的。我想,這會被看成那種不肯切實地考慮人生道路的孩子們的想法的。告訴你吧,我不想餓死在閣樓上,死後才名滿天下。我想活著的時候就享有點兒小名氣,經濟上也寬裕。因此,我將把繪畫當作業餘消遣,當作一種謀生手段。怎麼樣?"
  "你在德羅海達已經有一份收入了,朱茜,"梅吉絕望地說道,打破了自己那不管天塌地陷都保持沉默的誓言。"決不會有餓死在閣樓上那種事的。要是你願意繪畫的話,是沒有問題的。你可以畫。"
  朱絲婷警覺了起來,很感興趣。"媽,我有多少收入?"
  "要是你樂意,是夠你用的,根本不需要去做任何工作。"
  "那多煩人吶!我將要在電話上聊聊天,玩玩橋牌而了此一生,至少我在學校的朋友們的母親大多數都是這樣的。因為我想住在悉尼,而不是德羅海達。比起德羅海達。我更喜歡悉尼。"她的眼中閃出了一線希望的光芒。"我有足夠的錢去做新式電療,去掉我的雀斑嗎?"
  "我是想是的。可是為什麼?"
  "因為到時候有人會看我的臉,這就是為什麼。"
  "我以為容貌對於一個演員無關緊要呢。"
  "再緊要不過了。我的雀斑是一種痛苦。"
  "你肯定你不願意當畫家嗎?"
  "相當肯定,謝謝你。"她來了一個舞蹈動作。"我要去當演員啦,沃辛頓太太!"
  "你怎麼設法進卡洛頓劇院呢?"
  "我試演過了。"
  "他們錄取你了?"
  "媽,你對你女兒的信心太叫人傷心啦。他們當然把我錄取了!你知道,我演得棒極了。總有一天我會天下聞名的。"
  梅吉把綠色食品打成了一碗糊狀的糖霜,細細地撒在已經烤好的樅樹餅上。"朱絲婷,這對你是很重要嗎?出名?"
  "我應該這樣說。"她將白糖撒在奶油的上面,奶油很軟,已經溶在碗壁上了;儘管已經用煤汽爐代替了些爐,可廚房裡還是很熱。"我已經橫下一條心要名揚天下了。"
  "你不想結婚嗎?"
  朱絲婷顯出了一副蔑視的樣子。"根本不可能!哭天抹淚,像叫花子似的度過我的一生嗎?向某個連我一半都不如,卻處以為不錯的男人低眉俯首嗎?哈,哈,哈,我才不幹呢!"
  "老實說,你真是糊塗到家了!你這一套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朱絲婷開始用一隻手迅速地打著雞蛋,靈巧地打進一個盆子裡。"當然是從我那獨一無二的女子學校學來的啦。"她用一個法國打蛋器毫不留情地打著雞蛋。"實際上我們是一群相當正派的姑娘。很有文化教養。並不是每一個少女都能欣賞拉丁文五行打油詩的:
  維尼來了一羅馬客,
  他的襯衫用銥做,
  問他為啥穿這個,
  回答說:"'Idest
  Bonumsanguinempraesidium。'"
  梅吉撇了微嘴。"我會恨我自己開口問你的,可是那個羅馬人到底說的是什麼呀?"
  "'這是一件狐狐的保護服。'"
  "就是這個?我以為這話要難聽得多呢。你真讓我吃驚。不過,親愛的姑娘,還是談咱們剛才說的那事吧,儘管你想方設法改變話題。結婚有什麼不好的呢?"
  朱絲婷模仿著外祖母那罕見的、從鼻子裡發出來的嘲弄的笑聲。"媽!真的!我得說,你問這個再合適不過了。"
  梅吉覺得血液在皮膚下湧流著,她低頭看著裝滿了綠油油的樅樹甜餅的盤子。"儘管你是個17歲的大人了,可是不許這樣無禮。"
  "難道有什麼奇怪的嗎?"朱絲婷看著攪蛋碗問道。"一個人在冒險闖入以雙親嚴密防範、不讓人窺見的那塊領地的那一刻起就會變得無禮的。剛才我說過:你問這個問題再合適不過。沒錯兒。哼!我沒有必要暗示你是一個失敗者,或是一個罪人,或者更糟糕的人。事實上,我認為你已經表現出了一個了不起的觀念,不需要你的丈夫也行。你要丈夫幹什麼呢?這裡有許許多多的男人和舅舅們一起影響著你的孩子,你有足夠的錢生活下去。我贊同你的作法!那些女孩子們才需要結婚呢。"
  "你和你父親一模一樣!"
  "又是一個借口。每當我惹你不高興的時候,我就成了和我父親一模一樣,好吧,因為我從來沒見過那位先生,我不得不承認你的話。"
  "你什麼時候走?"梅吉絕望地問道。
  朱絲婷露齒一笑、"等不及地要擺脫我啦?好吧,媽,我一點兒也不怨你。我可不是忍不住要這樣做,我就是愛叫大家大吃一驚,尤其是你。明天把我帶到飛機場去怎麼樣?"
  "後天走吧。明天我要帶你到銀行去。你最好知道你已經有多少錢了。而且,朱絲婷……"
  朱絲婷正地撒著面份,熟練地調著。聽到母親的聲音變了,她抬起頭來。"怎麼?"
  "要是你碰上了麻煩,就回家來。我們永遠在德羅海達為你留著房子,我希望你記住這個。沒有比無家可歸更糟糕的事了。"
  朱絲婷的眼光變得柔和了。"謝謝,媽,原來你不是一個不動聲色、糟糕的老榆木疙瘩,對嗎?"
  "老?"梅吉倒吸一口氣。"我不老,我才43歲。"
  "老天爺。才那麼大嗎?"
  梅吉猛地擲出一塊小甜餅。打中了朱絲婷的鼻子。"哦,你這個小壞蛋!"她大笑起來。"你是什麼樣的鬼喲!現在我都覺得自己是個百歲老人了。"
  女兒露齒一笑。
  正在此時,菲走進了廚房,看到了剛才廚房裡的那一幕。梅吉鬆了一口氣,向她打了個招呼。
  "媽,你知道朱絲婷剛才告訴我什麼來著?"
  菲除了以最大的努力管理帳目之外,再也不抬眼看任何事了,但是對那些自命不凡的學生們內心在想著什麼,還是像以往那樣敏感。
  "我怎麼能知道朱絲婷剛才告訴你什麼?"
  她溫和地間道,看著那些綠色的甜餅,微微地聳了聳肩膀。
  "因為有時候給我的印象是,你和朱絲婷對我保守一些小秘密,可是現在,我女兒已經把新聞都告訴我了,你走進來卻說些什麼都不知道。"
  "嗯--,至少這些甜餅的味道比看上去的要好,"菲啃了一點兒,評論道。"我向你保證,梅吉,我可沒攛掇你女兒和我一起背著你搞陰謀。朱絲婷,你幹了些什麼事打破了別人的計劃?"她轉向正在把疏鬆的混合物倒進加了黃油和麵粉的罐裡的朱絲婷,問道。
  "我告訴媽媽,我要去當演員,姥姥,就是這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嗎?這是真話,還是一個含糊不清的笑話?"
  "哦,是實話,我要從卡洛頓劇院開始工作。"
  "哦,哦,哦!"菲說道,她靠在桌子上,嘲諷地望著女兒。"梅吉,孩子們自己多有主意,這難道不叫人吃驚嗎?"
  梅吉沒有答話。
  "姥姥,你贊成嗎?"朱絲婷嚷著,做好了爭論的準備。
  "我?贊同?你怎樣生活和我不相干,朱絲婷。此外,我認為你會成為一個好演員的。"
  "你這樣認為嗎?"梅吉喘不過氣來了。
  "她當然會的,"菲說道。"朱絲婷不是那種做不明智選擇的人,對嗎,我的姑娘?"
  "是的。"朱絲婷露齒一笑,掠開了擋住眼睛的一綹卷髮。梅吉看著她,覺得她外祖母帶著一種從來沒有對她母親表現出來的種鍾愛之情。
  "你是個好姑娘,朱絲婷,"菲說道,她毫無情緒地擺著甜餅,把它們擺好。"沒有什麼不好的,不過我希望臉在這上面弄上白酥皮。"
  "你沒法把樅樹餅弄成白酥皮。"梅吉反對道。
  "要是做樅樹餅的話,當然是可以的;上成的白糖就是雪。"她母親說。
  "現在太遲了,它們已經成了讓人噁心的綠色了。"朱絲婷笑了起來。
  "朱絲婷!"
  "噢!對不起,媽,我沒有惹你生氣的意思。我總是忘記你胃弱。"
  "我才不胃弱呢。"梅吉激怒地說道。
  "我是來瞧瞧,能不能弄杯茶喝喝的。"菲插了進來。她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來。對把開水壺放上。"朱絲婷,好好的。"
  梅吉也坐了下來。"媽,你當真認為這個計劃對朱絲婷來說行得通嗎?"他急切地問道。
  "為什麼行不通呢?"菲答道,她望著外孫女侍弄著茶水。
  "這也許是一時高興。"
  "朱絲婷,這是一進高興嗎?"菲問道。
  "不是。"朱絲婷簡潔地說道,把杯子和茶盤放在了那張陳舊的綠案桌上。
  "用盤子盛餅乾,朱絲婷,別放在餅乾筒外邊。"梅吉機模械地說道。"發發慈悲吧,別把一罐奶全都倒在桌子上,倒一些在午茶罐裡吧。"
  "是,媽,對不起,媽,"朱絲婷應道,也同樣機械。"我對廚房裡的女人幹的事弄不來。我能幹的不過就是把吃剩下的東西從哪兒拿來,再拿回哪兒去,把剩餘的兩三十盤子給洗出來。"
  "按著吩咐你的去做吧;那樣就會好多了。"
  "再說說那個話題兒吧,"菲繼續說道。"我覺得沒有什麼可商量的。我的看法是,應該讓朱絲婷去試試,興許會幹得很不錯呢。"
  "我真希望我心裡有底就好了。"梅吉悶悶不樂地說道。
  "朱絲婷,你想到過出名得意嗎?"外祖母問道。
  "想得真真切切的。"朱絲婷說著,挑戰似的反那個舊的棕色廚房茶壺放在桌上,匆匆忙忙地坐了下來。"別抱怨啦,媽;我不會再在廚房裡有銀壺烹茶了,這是最後一道。?
  "這壺茶正到家。"梅吉笑了笑。
  "哦,真好!什麼也比不上一杯好茶。"菲歎息著,啜了一口茶。"朱絲婷,你為什麼非要把事情對你媽媽講得這麼糟呢?你知道,這不是一個成名和前途的問題,這是一個本性問題,對嗎?"
  "本性,姥姥?"
  "當然是啦。演戲是你認為你打算要去做的事,對嗎?"
  "對。"
  "那麼,為什麼不這樣對你母親解釋呢?為什麼要用一些輕率的胡說讓好心煩意亂呢?"
  朱絲婷聳了聳肩,把茶水一飲而盡,將空杯子推到媽媽面前,還要添茶。"我不知道。"她說道。
  "我-不-知-道。"菲糾正著她的發音。"我相信,你在舞台上會發音清晰的。你想當深員就是出於本性,對嗎?"
  "我想是的。"朱絲婷不情願地答道。
  "哦,一種固執而又愚蠢的克利裡家的自尊!朱絲婷,這也會成為你垮台有原因的,除非你學會控制它。一種怕被人笑話,或是被人嘲弄的愚蠢的恐懼心理。儘管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覺得你母親是個冷心腸的人。"她拍了拍朱絲婷的後背。"讓讓步吧,朱絲婷,要合作。"
  可是,朱絲婷卻搖了搖頭,說:"我做不到。"
  菲歎了口氣。"好吧,祝你一切如意吧,孩子,你會得到我為你的事業的祝福的。"
  "謝謝,姥姥,我感激你。"陰鬱地吸著鼻子,兩眼凸出,非常蔑視澳大利亞和澳大利亞人,儘管她仍然要敲他們竹槓。她一生中最關心的似乎就是煤氣和電的費用,而她最主要的弱點就是抵擋不住朱絲婷的隔壁鄰居,一個很樂意以自己的國籍而搭她的油的英國小伙子。
  "我可不在乎我們一起話舊的時候偶爾讓這個老寶貝兒高興一下。"他告訴朱絲婷。"你知道,她對我乾著急,摸不著。你們這些姑娘們即使在冬天也不准用電熱器,可是她卻給了我一個,只要我樂意,夏天我都可以用。"
  "蕩婦。"朱絲婷平心靜氣地說。
  他的名字叫彼得·威爾金斯,是個漂流四方的海員。"請賞光,有時我會給你來本好茶的。"他在她身後喊道,相當欣賞那雙淺淡、迷人眼睛。
  朱線婷到他那裡喝茶,但謹慎的選擇了一個迪萬太太不會暗中嫉妒的時間,並且對擋退彼得也盡以為常了。這此年在德羅海達騎馬、幹活,使她的力氣有了相當可觀的增長。就是讓她用拳頭打皮帶下的那個部位,她也不在乎。
  "你真該死,朱絲婷!"彼得喘著氣,擦去了眼睛上疼出的淚水。"投降吧,姑娘!你總有一天會失去它的,你知道!現在不是維多得亞時代的英國了,你別指望留著它等到結婚。"
  "我沒打算把它保留到結婚,"她整了整衣服,答道。"我只是還沒有肯定誰將得到這份榮幸,就是這樣。"
  "你也沒什麼可值得大吹特吹的!"他怒氣沖沖地說道;這話可真傷了她的感情。
  "是的,我是沒什麼了不昨的。你說什麼都行,彼蒂1。你休想用話來傷我。處女沒有幾個,可想亂搞的男人卻有的是。"1彼得的暱稱。--譯注
  "這樣的女人也有的是!看看前面好套公寓吧。"
  "那就請你去找弗蘭克舅舅,告訴他廚房裡有茶,用具體行動來表示你的感激吧。"
  朱絲婷走了,梅吉單凝視著非。
  "媽,你真叫人感到吃驚,真的。"
  菲微微一笑。"哦,你得承認,我從來沒在試圖告訴我的任何一個孩子應該去做什麼。"
  "是的,從來沒有,"梅吉溫柔地說道。"我們對此也很感激。"
  朱絲婷回到悉尼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法把她的雀斑去掉。不幸的是,這不是一個很快的過程;這要佔用她約12個月之久的時間,此後,她一生都得呆在避陽光的地方。事則雀斑還會想去而復來。她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給自己找一個房間、那時候,人們都在營造私房,認為在公寓大廈裡雜居而處是一件令人詛咒的事,因此,找房子在悉尼是一件大事。但是,她終於在紐特拉爾海灣找到了一套兩間的公寓,在一幢坐落在古老而巨大的海濱旁的維多利亞時代的樓房裡,這座樓房已經一蹶不振,被改造成了許多骯髒的、半開闊的房間,房租是一個星期5鎊10先令。叫人不能容忍的是,浴室和廚房是公用的,全體房客共而用之。但是。朱絲婷感到相當滿意。雖然她受過良好的家政訓練,但是她還是缺少做家庭主婦的本能。
  住在波茲維爾花園比她在卡洛頓劇院當藝徒更令人著迷。劇院的生活似乎就是躲在道具佈景後面,看著其他人排戲,偶爾跑個龍套,熟記莎士比亞、肖伯納和謝立丹1的大量作品。1理直德·布林斯得·謝立丹(1751-1816),是英國的劇作家和政治活動家。--譯注
  連朱絲婷的公寓在內,波茲維爾花園有六套公寓,其中還得算上老闆娘迪萬太太的那一套。迪萬太太是一位65歲的倫敦人,總是……
  "哦,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朱絲婷說道。
  前面公寓裡的兩個姑娘是同性戀者,她們為朱絲婷的到來而歡欣鼓舞,後來才明白她不僅對此不感興趣,甚至連和人私通都沒搞過。起初,她對她們的暗示不甚有把握,但是,當她們赤裸裸地說明白之後,她便聳了聳肩膀,毫無所動,這樣,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之後,她就為了她們共鳴的,中立的知已女友,危難時的避風港;她曾把比麗從監獄中保釋出來過;當波比不願意和帕特、艾爾、喬治和羅妮那樣挨著人在在地上大嘔大吐的時候,她便把波比帶到瑪特醫院去洗胃。她覺得,這確乎是一種危險的感情生活。男人是夠壞的了,但是,他們的風味不至於有本質性的區別。
  於是,她在卡洛頓劇院,波茲維爾花園和姑娘們之間就像在金格波時一樣被人熟悉了,朱絲婷交了不少朋友,而且都是她的好朋友。當她們向她傾訴自己的苦惱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的苦惱相告;她只向戴恩訴說過自己的苦惱,儘管承認有一點兒苦惱的事看來並不會使她受到什麼損害。她身上最讓她的朋友們著迷的東西就是她那種傑出的自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