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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話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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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話紅樓 作者:[美]阿特 
  ~導語~   
  一個美國人對《紅樓夢》的另類解讀。歷史的真實和小說的虛構,高雅的情調與通俗的敘說……奇幻與懸疑的巧妙構思,解毒經典名著,營造閱讀快感。 一個少年因為一次機緣進入時光隧道,一口氣跌進大觀園,週遭立刻圍滿陌生又親切的臉,可親可愛的少女巧笑嫣然,各具神態……熟悉的人物,奇幻的情節,讓你充滿好奇,引領你走進夢裡夢外。    
  ~內容簡介~   
  一個少年因為一次機緣進入時光隧道,一口氣跌進大觀園,週遭立刻圍滿陌生又親切的臉,可親可愛的少女巧笑嫣然,各具神態。《紅樓夢》中那些廣為人知的情節緩緩上演,循規蹈矩中,這個少年開始有步驟的離經叛道。他走出大觀園,直接切入金字塔的最高層;他的想像力和熱情開始不遺餘力地尋找出口:他渴望純美的愛情,追求理性的自由,甚至在與那個古老君主康熙的過招中,他滿懷激情地宣揚他的浪漫政治觀。他期待中國會因為他的不小心介入,在歷史長河中拐個彎,避開二百年後的那些苦難。他是一個旁觀者,也是一個參與者,而他的身後,愛情、親情、歷史、權術,甚至琴棋書畫,都靜悄悄的在這部書裡聯席而坐,沒有縫隙……                    
前 言    
  阿 諜    
  我跟《大話紅樓》的感情頗深,今天提筆,卻又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說起。    
  剛剛看到《大話紅樓》,是2000年的8月份,在一個關於紅學的網站,有人一面一面地貼《大話紅樓》。那時《大話紅樓》剛剛寫了80回,我無意之中點擊讀起來,誰想就一發不可收拾,幾乎一口氣看完現有的,急於知道後事如何。便有熱心者提供了其作者」阿特」的寫作論壇,我一路跟過去,於是接下來的兩年多,我跟隨《大話紅樓》從80回直到結局的二百多回。每一回新的出來,我總是不遺餘力地考證、吹捧或者打擊,可說是個忠實的讀者,同時也慢慢成為阿特的一個挑剔的朋友。    
  2005年3月的一天,阿特打電話給我,說《大話紅樓》準備出書,所以重新打散整理,由原來的二百多回調整成現在的一百回。正好我準備出門度假,於是那個下午,我獨自在辦公室待到很晚,三四十萬字的《大話紅樓》被我一字不漏地打印出來。說到這裡,對公司的打印機倒有些愧疚,那次真的累壞它了。重重的幾百頁紙,被我提著一路去旅行,再看《大話紅樓》的時候,不由得想起這兩年來與論壇朋友們一起走過的日子,或嬉笑,或怒罵,或失望,或鼓勵,點點滴滴全部從阿特的文字中慢慢滲出來。現在說到這些,彷彿可以看見那個三月裡,一個年輕女子坐在芝加哥寬大的候機大廳裡悠然自得。擴音喇叭中有高亢的聲音:您的航班要晚三個鐘頭,真的很抱歉。周圍的旅客早就擺出不耐煩的臉,喧囂,浮躁。走來走去的人群中,我在膝蓋上攤開厚厚印滿中文的一疊紙,臉上掛著會心的笑容,那樣安靜,喜悅。無人打擾的時間,就如《大話紅樓》一貫給我的印象一樣。也許這樣的心態倒和《大話紅樓》本身的熱鬧伶俐格格不入,但這樣的反差未嘗不是一種解讀方式。    
  據阿特說,起筆《大話紅樓》本來只是靈機一動,而且也只設計了二十幾集而已。沒想到一旦動筆,腦子裡的念頭不自禁地越湧越多,於是一直寫到二百多集,才有了一個像樣的結尾。如此說來,倒真要感謝他當初的靈機一動,否則我們讀者也沒有這樣稀奇古怪的書可以擊節讚歎了。    
  讀《大話紅樓》的時候常有這樣的念頭,不知道這個作者的腦子裡是什麼樣的溝溝壑壑。想像力在他筆下倒好像一匹與眾不同的馬,馴良服帖,卻又滿含爆發力。往往在山水重迭之處,簡單直白地踏出一片平野。看似漫不經心,卻又絲絲入扣。這樣的感覺貫穿在我讀《大話紅樓》的始終。峰迴路轉一直是阿特擅長的寫作手法,就在大家叉手觀望,不知道接下來路在何方的時候,阿特總是笑瞇瞇地筆走龍蛇,經意不經意地畫出圈子。一圈一圈,老練,油滑,卻又含蓄著鋒利。    
  《紅樓夢》是大家都讀過的,許多愛《紅樓夢》成癡的人,把它翻得爛熟也想不出這樣的古怪。說到這裡,不得不提及這個有趣的故事。一個少年因為一次機緣進入時光隧道,一口氣跌進大觀園,週遭立刻圍滿陌生又親切的臉,可親可愛的少女從書中鮮活地站立起來,巧笑嫣然,各具神態。《紅樓夢》中那些廣為人知的情節於是緩緩上演,循規蹈矩中,這個少年開始有步驟地離經叛道。他走出大觀園,直接切入金字塔的最高層,他的想像力和熱情開始不遺餘力地尋找出口。他渴望純美的愛情,追求理性的自由,甚至在與那個古老君主康熙的過招中,他滿懷激情地宣揚他的浪漫政治觀。他期待中國會因為他的不小心介入,在歷史長河中拐個彎,避開二百年後的那些苦難。這個少年被阿特賦予了極其大膽的人格魅力,他在《大話紅樓》中、甚至歷史中扮演了一個旁觀者同時也是一個參與者。領著讀者在重重迷霧中左右突擊,而他的身後,愛情、親情、歷史、權術,甚至琴棋書畫,都靜悄悄地在這部書裡聯席而坐,沒有縫隙,引人入勝。    
  阿特,毋庸諱言是個十分聰明的人,他喜歡用緊湊的情節,樸實的語言吸引讀者。並且在不動聲色之中,把自己的奇思異想澆灌水泥般地傾注給讀者。當周邊的讀者在焦急地等待下一回的時候,我彷彿看見特務屏幕背後那意味深長的微笑。什麼才是他最想要告訴我們的呢?那個美麗的愛情故事?《紅樓夢》背後的種種疑團?還是阿特若隱若現的政治抱負?這個狡猾的作者在把這一切和盤托出的時候,也惡作劇般地打亂次序,逼迫讀者不可能各取所需,要麼你放棄閱讀,要麼你面對所有。重新洗牌的權利留給了讀者,只是看到底哪張牌被你擺在最上面了。    
  我想這樣的狡猾也與阿特是個科學家有關,在張羅文字的同時,也喜歡張羅邏輯,這也是許多致力於理工科和醫科的作者的習慣。他們不大擅於文字上的煽情——這從《大話紅樓》中也可看出——卻喜歡劍走偏鋒,打著歷史或者名著的擦邊球,一路抖著自己的伶俐,時常借用一下天文地理,仗著奇招迭出,劃出各種各樣的陷阱讓讀者入甕。 這樣的狡猾到了阿特這裡就有些老奸巨猾的味道,若無其事地侃侃而談,把幾路拳法糅合在一起,一氣打下來,看客眼花繚亂中,他卻像八爪魚一樣,觸角伸向讀者心靈的各個角落,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卻已晚了。這本書早就像新鮮出爐的肉燒餅,熱氣騰騰,香氣四溢,誘得你不肯離開,直到看著他把亂七八糟的拳腳使完。    
  阿特的文字就是這樣的肉燒餅,雖說上不了人民大會堂國宴,但解饞,解餓。老百姓都能咬上一口,滋滋冒油,不酸不澀,樂呵呵的時候就吃完了而不自覺。多半吃完之後還拿了眼睛亂轉,看別處是否還能買到類似的一個。阿特有次雄心萬丈地說,《大話紅樓》寫完,他還要寫」大話三國」。我聽了熱烈拍手鼓勵,至今手還是疼的。大抵這樣的文字一定要機靈人來寫,這個機靈人不光能把腦子扭得千折百轉,還得把文字整得同樣伶俐才行。若是只管沉重了,只管煽情了,只管和歷史亦步亦趨了,都寫不出這樣的東西。但若是一味的輕巧,一味的戲說,一味的大話歷史,也便流於俗氣,沒了底蘊和內涵了。    
  最後指出一點小小的疵漏,阿特的古體詩詞都是不錯的,在小說中運用得當,黛玉、寶釵、妙玉的詩詞都各符身份,又不失古意。但主人公賈五的幾首現代詩卻實在是不敢恭維,每每讀到那裡都啞然失笑,不過考慮到是用來追幾百年前的姑娘,那時徐志摩也還沒出生,白話詩寫成那樣,也大可算是先驅了。    
  寫到這裡,我又不禁地笑起來。《大話紅樓》就好像一個小孩子一樣,被阿特親手調教著,被周圍朋友關切地注視著,一點點地長大,今天她終於長大成人,美麗而安靜地站著。我看著她,止不住地微笑。    
  想起很久前為《大話紅樓》寫的四行詩,今天拿出來權做個結束語吧:    
  月低竹心半芬芳    
  相思淚灑舊衣裳    
  書盡曹翁未盡意    
  舞罷紅樓袖袖香      
小說人物    
  康熙:清朝皇帝。    
  四阿哥(雍正):康熙第四子。    
  十四阿哥:康熙第十四子。    
  賈妃(元春):康熙的妃子。    
  賈寶玉(賈五):十四阿哥和賈妃之子。    
  林黛玉:雍正王妃之女(被掉包為林如海之女)。    
  弘歷:林如海之子(被掉包為雍正之子)。    
  賈政:賈妃之父。    
  賈赦:賈政之兄。    
  賈珍:賈政之侄。    
  邢夫人:賈赦之妻。    
  王夫人:賈政之妻。    
  趙姨娘:賈政之妾。    
  賈璉:邢夫人之子。    
  鳳姐:賈璉之妻。    
  迎春:賈赦之女。    
  探春:賈政之女。    
  惜春:賈珍之妹。    
  賈環:趙姨娘之子。    
  李紈:賈政的兒媳。    
  賈蘭:李紈之子,李自成後裔。    
  林如海:明皇朝後裔。    
  柳如海:林如海之弟。    
  呂如海:林如海之弟。    
  晴雯(呂四娘):呂如海之女。    
  五兒(呂五娘):晴雯之妹。    
  柳湘蓮:柳如海之子。    
  秦可卿:柳湘蓮之妹。    
  妙玉:柳湘蓮之妹。    
  薛姨媽:王夫人之妹。    
  薛寶釵:王夫人之女,李自成後裔。    
  高士奇:李紈的情人,李自成後裔。    
  茫茫大士:康熙之父。    
  渺渺真人:柳湘蓮之師。    
  獨臂師太:晴雯之師。    
  了因:獨臂師太之徒弟。    
  甘鳳池:獨臂師太之徒弟。      
第一章 通靈寶玉    
  「就他媽的這麼個玩藝兒,要1000塊?」賈五撇撇嘴,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的那塊古玉。    
  「先生,您是行家。」擺小攤的鄉下人熱情地說,「您瞧瞧這顏色兒,這手工兒,正經兒是個希罕物件兒呢!」    
  賈五大學才畢業,還沒有找到工作。學中文的,要找份好工作也實在不易,老媽又捨不得讓他離開北京。好在老爸能從國外給他寄錢,雖然在外面另娶了老婆,但是還總惦記著他這個兒子。要不是老媽不放心,他早就出國了。賈五每天都要來小市兒上逛逛,一般都是只看不買。可是今天這塊玉實在可人,雖然比鴿子蛋還小,但是白裡透紅,迎著太陽一照,五彩繽紛,像貝殼一樣閃光,摸著溫潤光滑,一點兒瑕疵也沒有。    
  「您翻過來看看,還有字兒呢,」擺攤的把玉翻了個個兒,「還是篆字兒呢,嘖嘖,您瞧這刀工兒。」    
  賈五學過點兒篆字,他湊近了一看:「莫失莫忘,仙壽恆昌。」他心裡一動,這不是--他扭過頭去看著那鄉下人,」老闆,這是什麼字啊?」    
  「這俺可不認識,」那鄉下人壓低了聲音說,「是俺村修路,鐵蛋他們從曹家大院的墳地裡挖出來的,正經兒是個古物兒呢。」    
  「曹家大院?」賈五強抑止著自己的激動,「唔,玉是還過得去,可惜小了點,給你500塊吧。」    
  「這年頭,500塊夠幹嗎的,先生,咱賠本賺吆喝兒,您給800吧。」    
  賈五正準備繼續講價,旁邊伸過來一隻手,「給我瞧瞧。」    
  「幹嗎,幹嗎,有個先來後到沒有?」賈五忙把玉揣進懷裡,點了800塊給那鄉下人。    
  鄉下人點了點錢,放進自己的挎包裡,神秘地對賈五說:「先生,俺不是迷信,不過您要留點神兒,聽說曹家的東西是被怨鬼作過法的,不能見血光兒。」    
  在朋友家吹了半天牛,又去東來順飽飽地吃了一頓涮羊肉,賈五回到家裡,天已經黑了。他想起那塊玉來,在燈下左看右看,越看越愛。「莫失莫忘,仙壽恆昌」。沒錯,《紅樓夢》裡賈寶玉的那塊玉上就是這麼寫的。好像他那塊玉反面也有字,是什麼來著--賈五把手裡的玉翻了過來,可不是,三行小字,磨得幾乎看不出來了:「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    
  賈五從老媽房間裡把那本《紅樓夢》拿了出來,已經都被翻得破破爛爛的,不知老媽看了幾百遍了。他翻到第八回「比通靈金鶯微露意,探寶釵黛玉半含酸」,裡面寫著:    
  通靈寶玉正面圖式:莫失莫忘仙壽恆昌通靈寶玉反面圖式: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天啊,就是我這塊玉啦,哈哈,看看有什麼神奇的地方。不對,那也太巧了,肯定是後人仿造的。」賈五忽然感到有幾分沮喪,「那也算不得什麼古玉了,最多二百年。不過手感真好!」賈五用手輕輕摩挲著那塊玉,覺得邊邊上好像缺了一塊,仔細一看,可不是,崩了一個小缺口,還沾了塊黑黑的小泥點。    
  賈五拿了根牙籤,試圖把那小泥點撥掉。一下,兩下,那黑點還沾得真結實。賈五用力一挑,「嘎吧」一聲,泥點沒有挑動,牙籤倒斷成了兩截,一下子戳到了他的手背上。「媽的!」賈五忙把牙籤從肉裡拔了出來,一滴鮮血滴到了那塊玉上。    
  一陣風吹來,那本《紅樓夢》正好翻到了第二十五回上:「魘魔法叔嫂逢五鬼,通靈玉蒙蔽遇雙真。」    
  賈五忽然覺得好睏倦,衣服也沒脫,倒在床上就睡了。      
第二章 夢醒紅樓    
  醒來時覺得頭疼得好像要裂開,這枕頭怎麼這麼難受。賈五睜開眼睛,自己是睡在一個大紅帳子裡,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的味道。    
  「奇怪,我怎麼跑到這兒來了,昨天沒有喝酒啊。」賈五覺得嗓子眼兒裡好癢,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寶二爺,寶二爺醒了!」帳子猛地掀開,一個大眼睛的漂亮女孩伸進頭來,「哎喲,你這幾天可把大夥兒都嚇死了,真是佛爺保佑!」    
  賈五吃了一驚,望著那一身清朝裝束的女孩子:「小姐你,你是誰呀?」    
  「我是晴雯啊,連我都不認識啦?」那女孩的小嘴噘了起來,眼睛一轉,忽然又笑了,「好吧,那你就接著裝傻,誰也不許認識,好好嚇嚇他們。」就轉身跑了出去,還一路喊著:「寶二爺醒過來嘍……」    
  賈五當然知道晴雯,是《紅樓夢》裡的漂亮丫鬟,難道我跑到《紅樓夢》裡來了不成?她叫我寶二爺,難道我變成賈寶玉了?他面前浮現出電視劇《紅樓夢》裡賈寶玉的樣子,天啊,我要是變成那副奶油樣子可噁心死了。    
  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有人叫「給太太請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滿頭金玉首飾,在兩個丫頭的攙扶下,急匆匆地走了進來。那女人一把抱住賈五,「我的兒啊,你可醒過來了……」    
  賈五聞到一股又酸又臭的味道,天啊,這女人不知道有幾天沒洗澡了。他用力把那女人推開,問:「你,你是誰呀?」那女人一驚,回答說「我是你娘啊!」    
  邊上一個圓圓臉,皮膚雪白的漂亮女孩子走上來把那女人扶住,說:「姨媽,寶兄弟病還沒有全好,頭腦還不清楚呢。」    
  賈五這才明白,那女人原來是王夫人。這個白皮膚的女孩叫她姨媽,肯定是薛寶釵了。看那女孩向著他甜甜地笑著,他不由得心裡一蕩,低聲道:「寶姐姐?」    
  身後傳來一個似乎熟悉的聲音:「喲,連娘都不認識了,光認得姐姐?」    
  寶釵臉一紅:「顰兒,看我不撕你的嘴!」    
  賈五轉過頭去,一個瓜子臉的大眼睛女孩正在向著他笑。顰兒,那就是林黛玉了。和自己想像中的林黛玉不大一樣,顯得俏皮得多,那雙眼睛似乎有一種深深的懾人心魄的吸引力,好像在哪裡見過。他呆呆地說:「林……林妹妹?」    
  黛玉向他努努嘴,他轉過臉去,看見王夫人正滿臉期待地望著他。媽的,捨不得孩子套不了狼,為了這兩個漂亮小妞,賈五吃力地叫了一聲:「娘!」    
  王夫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對寶釵和黛玉說:「咱們都走吧,讓他再睡一會兒。    
  襲人,你陪我去告訴老太太一聲,讓老太太也放心。」    
  一個穿紫色衣服的女孩走過來,「是,太太。」她給賈五掖了掖被子,在他耳邊說:「我一會兒就回來,你要是想吃什麼就先讓晴雯她們去叫。」    
  人都出去了,屋子裡安靜下來。奇怪,奇怪,我真成了賈寶玉了麼?賈五起身走到梳妝鏡前,照了照,還是我呀,濃眉大眼,高鼻子,不算奶油麼。不過,誰把我的腦門剃了一圈,還有,他往身後一摸,真是哭笑不得,一條黑油油的大辮子。    
  他在床邊坐下,好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翻開褥子一看,是兩個紙人,上面寫著小字,還紮了幾根針。他忽然想起來了,這是趙姨娘用妖法陷害賈寶玉和王熙鳳那一段,後來是個和尚和道士把那妖法給破了。    
  聽到外面有腳步聲,賈五急忙躺下。門簾掀開了,進來了一個非常性感的女人。    
  那女人嘴裡叫著:「寶哥兒,寶哥兒!」兩眼卻四下踅摸。賈五裝作睡著了,把眼睛瞇開一條小縫。只見那女人走到他床前,掀開褥子,把那兩個小紙人拿了出來。    
  賈五坐起來一把抓住那女人的手,「趙姨娘?」    
  那女人嚇了一跳,「咕咚」一聲跪了下來,「寶哥兒,寶二爺,千萬饒了我吧。」    
  「嗯,是誰支使你來的?」    
  「是馬道婆,她說是雍親王派她幹的。」    
  「雍親王?」賈五當然知道雍親王,就是康熙的四兒子,後來當了皇帝的那個。    
  可是《紅樓夢》關四阿哥什麼事呢?    
  「是啊,就是皇上的四阿哥。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不和,哥兒又和十四阿哥交情好。」    
  「十四阿哥?」賈五更糊塗了,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    
  「就是皇上封了大將軍王的那個阿哥,要去北疆打仗了,老百姓叫他北靜王呢。」    
  賈五好像明白一點了,怪不得賈家敗了呢,居然捲進皇家糾紛去了。他劈手搶過趙姨娘手裡的紙人:「我先饒你這一次,以後聽到什麼消息跟我匯報一聲,否則我把這個交給老太太,你就是死路一條。」    
  趙姨娘站起來向他飛了個媚眼兒,「哥兒心腸這麼好,咱哪兒忍心看別人陷害你呢,以後一定給哥兒幫忙。」    
  混了幾天,賈五總算把榮寧兩府裡的人物都認了個八九不離十。反正他走到哪裡都帶著晴雯,碰見不認識的人就裝作毛病又犯了,由晴雯替他對付。賈母和自己印象中的差不多,胖乎乎的個老太太,蠻喜興兒的。就是那老太太總愛抱著他心肝兒肉的一頓亂叫,真有點兒受不了。要是晴雯讓這麼抱著就好了,賈五偷眼看了看晴雯,總覺得這個小妞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有幾次想抱她一下,事到臨頭又退縮了。見到賈政覺得彆扭得不得了,那個「爹」字在喉嚨裡打轉,怎麼也叫不出來,本來也是,他的真爹在美國呀。只好含糊叫聲「yeah」。那賈政也不像電視裡的那麼一本正經,總是色迷迷地看著晴雯,而看他時又轉成一副陰森森的樣子。    
  大觀園的結構有點像北海,當然規模要小得多。每天吃的是真不錯,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就是沒啥玩的。再有一早一晚都得給賈母、賈政、王夫人請安,怪煩的。那賈政一見了他就把臉耷拉下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賈政對他有一種仇視。他當然是不會怕賈政,反而覺得賈政那裝腔作勢是有幾分怕他。園子裡風景如畫,可是他總感覺有一種詭秘的氣氛,好像處處隱藏著殺機,遠不如看《紅樓夢》的小說那麼輕鬆。    
  《紅樓夢》麼,賈五原來也看過不少遍。到現在前二十五回還記得清清楚楚,連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的小曲兒都能背得出來。可是二十五回以後,怎麼就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呢?真要命,那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兒呢?    
  「喲,寶兄弟呀,想什麼呢?」身後傳來一個甜膩膩的聲音,一隻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回頭一看,是王熙鳳。賈五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鳳姐姐請坐。」鳳姐把他按回椅子裡,順勢就坐在了他腿上,問道:「乖弟弟,這幾天想我沒有?」    
  「寶二爺,老爺叫你……」外面響起晴雯的聲音。    
  鳳姐從賈五的腿上起來,在他臉上狠狠地擰了一把,「你要是看上哪個小妖精忘了我,嘿嘿,看我不撕了你的皮!」說罷就從後門走了出去。    
  賈五走到門外,問道:「老爺又叫我幹嗎?」    
  「嘻嘻,我騙你的。」晴雯笑著說,「要不那個鳳辣子怎麼肯放了你。我倆去林姑娘那兒玩會兒,好不好?」      
第三章 寶玉的名字    
  兩人穿過一片小竹林,對面走過來一個穿粉紅衣服的女孩,兩個大耳環丁丁噹噹地響。那女孩向著賈五眨眨眼睛說:「寶二爺呀,我這嘴上可是新鮮的胭脂,你要不要吃?」    
  晴雯走上前去說:「金釧兒,你大禍臨頭了,還這麼樂?」    
  金釧兒笑著說:「我不招誰不惹誰,能有什麼禍事兒。」    
  晴雯說:「你還不知道啊,老爺看上你了,要娶你做小老婆。」    
  金釧兒撇撇嘴說:「這是哪年的新聞了,可惜太太和趙姨娘都不幹,老爺一點轍也沒有。」    
  「這回不一樣了,趙姨娘攛掇著老爺娶你呢。」    
  金釧兒一下子呆住了:「真有這麼回事?」    
  「可不,不信你去問彩霞,我們得走了。」晴雯拉著賈五向瀟湘館走去。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黛玉望著窗外紛紛的落花,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小姐,小姐。」紫娟興沖沖地跑了進來。黛玉嚇了一跳,轉過身來,「死丫頭,亂叫什麼。」    
  「我和薛姨媽家的鶯兒聊天,」紫娟一面喘氣一面說,「鶯兒問我家寶二爺大名叫什麼呢?」    
  「叫寶玉呀,這也不知道!」黛玉奇怪地說。    
  「我也是這麼說,」紫娟說,「可是鶯兒說:這就奇怪了,你看璉二爺,珍大爺,環少爺這一輩兒的,都是單字,玉字邊的名字。怎麼寶二爺不和他們排行呢?」    
  「哦。」黛玉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    
  「我說,寶二爺的名字也有玉,還是兩個玉呢。」紫娟接著說,「可是鶯兒說那兩個字和三個字也排不齊。人家小戶人家名字排行還要講究,你們賈家是詩書大族,怎麼能胡亂起名字呢?我沒話說了,只好說我去問問我家姑娘。姑娘,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兒呢?」    
  「這個麼……」黛玉心裡一動,「寶二爺是有些地方好奇怪,比如--」    
  聽到這裡,晴雯捅了賈五一下:「咱們進去。」    
  「寶二爺來啦--」門外雪雁的聲音還未落,晴雯和賈五已掀開簾子進來了。    
  紫娟笑著拍手說:「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妹妹說我什麼呢?」賈五笑嘻嘻地看著黛玉。黛玉臉紅了,「呸,說你們賈家的怪名字,你的哥哥弟弟都是單字的名字,為什麼偏偏你是兩個字呢?」    
  晴雯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黛玉嚇了一跳,忙說:「不好說就算了。」說著向紫娟使個眼色。紫娟知趣地說:「我給二爺倒茶去。」轉身退了出去。    
  晴雯看著紫娟走出房門,湊上一步,附在黛玉耳邊小聲說:「姑娘可千萬不要對別人講,這可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二爺,二爺,」襲人從外面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快去吧,老爺叫你呢。」    
  看著他二人遠去的背影,黛玉心裡又驚又喜。她和寶玉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從小兒就親得不得了。大了,漸漸懂得了男女之情,寶玉又是她能接觸到的惟一的男孩子,一種癢癢的、麻酥酥的感覺,使她不由得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寶玉。雖然她喜歡寶玉,可是也有不滿意的地方,就是他婆婆媽媽,黏黏糊糊,膩膩歪歪,太女人氣了。誰知病了這一場以後,那黏糊勁兒全沒有了,說話風趣多了,而且時時透著一股英挺之氣。「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是黛玉最喜歡的句子。現在看了自己的心上人一洗脂粉之氣,也變得雄姿英發起來,她的心不由自主地亂跳個不停。    
  賈五走出園子,小廝茗煙正在等著他,見他進來,忙走上前去說:「二爺,老爺講十四阿哥要您到他王府去一趟。您先在這兒等著,我去備馬。」    
  茗煙走了。賈五聽得雕龍影壁後面有人說話,探過頭去一看,是平兒和鴛鴦。他踮起腳尖,正想過去嚇她們一下,只聽得平兒說:「你說老太太那麼喜愛寶二爺,怎麼老爺就老看不上他呢?」    
  賈五聽她們說起自己,就悄悄地退了回來。聽見鴛鴦說:「這裡面貓膩可大了。那天環哥兒寫了首詩來給大老爺、二老爺看。你猜大老爺說什麼?他說:『好孩子,以後這世襲的前程兒就跑不了你啦。'」    
  「什麼?」平兒驚訝地問,「大老爺的世襲應該是我們璉二爺的呀。」「就是啊,」鴛鴦說,「即使大老爺看不上璉二爺,還有寶二爺呢,又是二老爺的長子,又是太太生的,怎麼著也輪不到環哥兒呀。除非……」    
  「除非璉二爺和寶二爺都不是姓賈的種兒。」平兒順口接了過來。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吃吃地笑了起來,鴛鴦說:「怪不得人家講,賈府裡只有兩個石頭獅子是乾淨的,嘻嘻。」    
  十四阿哥的王府大廳陳設很簡單,還沒有賈府裡奢華。除了書架就是兵器架。只是正中掛了一幅一人多長的畫兒,一個紅甲將軍,手挽大刀,在雪地裡奔馳。上面題著: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字體不大流暢,卻有一種逼人的氣勢,一看就是出於一介武夫之手,大概就是十四阿哥自己寫的。    
  侍衛把賈五領進內書房,十四阿哥正和幾位幕僚談論著什麼。他和賈五像熟人一樣點點頭,指著一把椅子說:「你先坐下,我們正在討論平定青海叛亂之策。」    
  賈五坐下來打量十四阿哥,年齡大約在三十到四十之間,滿臉風霜,但眼睛卻時時閃著俏皮的火花。不知怎的,他忽然對這位大將軍產生了一種親近的感覺。    
  「聖上對王爺如此器重,王爺此行定能收全功。凱旋之日,也就是聖上立王爺為太子之時。」一個穿藍色長衫的人笑著說。    
  「是啊,據說一年前皇上本來就要立咱們王爺。可恨有人給四阿哥出了一招,叫他天天帶兒子去見皇上,皇上愛孫子,又有人講,立儲不但要看兒子,還要看孫子,好皇孫可保大清三代,皇上才又拿不定主意了。」一個白鬍子說。    
  「那皇孫就是四阿哥府上的弘歷嗎?」    
  「可不是,長得一表人材,博古通今,文思敏捷。小名叫寶玉,四阿哥真是拿他如寶似玉。」    
  賈五當然知道弘歷,那就是乾隆皇帝,被封過寶親王。沒想到他的小名也叫寶玉。    
  「呵呵,給大家介紹一下。」十四阿哥笑了,指著賈五,「這是榮國府的賈公子,也叫寶玉。」    
  人們的目光都向賈五看來,一個瞇瞇眼說:「早就讀過賈公子的詩,真是字字珠璣。居然這麼年輕,玉樹臨風,了不起啊。」    
  十四阿哥哈哈大笑著說:「老那,你是見了誰就拍誰呀,你能讀過他什麼詩?」    
  老那忙站了起來說:「王爺,您這次可冤枉我了: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您說這句詩好不好,全北京城都傳遍了。」    
  那白鬍子也來湊趣:「啊呀,這原來是賈公子的詩,老朽慕名久矣。王爺,您要是有這麼個公子,可就把四阿哥家的弘歷比下去了。」    
  十四阿哥轉過頭來,說:「寶玉呀,那你就過繼給我當兒子怎麼樣?」    
  賈五心中大怒,哪有一見面就讓人家給你當兒子的。他大剌剌地說:「多謝您看得起,不過我得回家跟爹媽先商量商量。」    
  屋子裡馬上靜了下來,大概從來沒有人敢當面給十四阿哥釘子碰。    
  十四阿哥眼睛一瞪,透出一道懾人的光芒,卻又笑著說:「小小年紀,不畏權貴,好!」    
  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十四阿哥從抽屜裡拿出一串珊瑚珠子,遞給賈五,說:    
  「這個送你。等出征回來咱爺兒倆再細談。」    
  看著十四阿哥親切的目光,賈五覺得有點感動。他忽然想起來,史書上說,在十四阿哥出征的時候,康熙死了,四阿哥奪了皇位。十四阿哥一回京,就被四阿哥監禁起來,一直到乾隆上台。    
  「真不忍心不告訴他,可是怎麼說呢?」賈五一陣遲疑。    
  十四阿哥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地問道:「你家裡人都好嗎?」    
  「挺好。」    
  「你姐姐好嗎?」    
  「我姐姐?」賈五才悟過味來,是當娘娘的賈妃,「她也還行。」    
  十四阿哥沉思了一會兒,問:「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唔,您的大軍什麼時候離京呢?」    
  「還有幾個月吧,要先籌劃糧草,軍餉。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嘛。你要有什麼事情可以隨時來找我。」    
  「好的。」賈五長出了一口氣,幾個月的時間,總有機會提醒他。    
  從十四阿哥府裡回來,天已經黑了。賈五匆匆吃了飯,就跑來瀟湘館。    
  「妹妹,妹妹,我有件東西送給你,」賈五手裡拿著那串珊瑚珠子,笑嘻嘻地對黛玉說,「十四阿哥剛送我的。」    
  黛玉撇撇嘴:「什麼臭男人家拿過的東西,我不要!」    
  賈五一愣,眼睛一轉,對紫鵑說:「姐姐,給我倒杯茶行麼?」    
  「當然行,是不是回來得越慢越好?」紫鵑笑著走了出去。    
  賈五把珠串放在黃銅盆裡洗了洗,又仔細地一顆顆擦乾,看著黛玉說:「好啦,臭男人的味道都洗下去啦!」    
  黛玉抬起頭來,「砰」的一下,目光和賈五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她發現賈五變了,長大了,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野性的調侃的光。她的心跳得像小鹿兒一樣,想把頭轉開,卻又被賈五的目光吸住動彈不得。    
  賈五走到黛玉面前,輕輕地把那串珠子套在她的脖子上。兩人貼得好近,黛玉覺得賈五的呼吸吹在她的臉上,暖洋洋,麻酥酥的,她覺得自己好像馬上就要暈倒了。    
  黛玉的頭髮在賈五的臉上拂來拂去,一種癢癢的感覺一直透到他的心裡。珠子戴好了。他的手停留在黛玉的後脖頸上,她的皮膚好光滑,好細膩。他看看黛玉,黛玉輕輕低下了頭,一種火一樣的慾望從他心底翻了上來。    
  「茶來嘍!」外面傳來紫鵑的聲音。    
  賈五急忙後退一步,坐在椅子上,裝模作樣地說:「你們說奇怪不奇怪,雍親王的兒子也叫寶玉,據說還跟我長得挺像呢。」    
  「嘿嘿,他呀,」紫鵑不屑地說,」野種一個!」    
  「怎麼呢?」賈五奇怪地問。    
  「你沒聽說過呀,」紫鵑說,「雍親王福晉本來生的是個女孩兒,怕皇上嫌雍親王沒有兒子,當不了太子,就和海寧陳家的兒子掉了包兒。」    
  「這事兒我也聽說過,」雪雁剛剛走進來,「那時候陳家和我們林家可好了,生我們姑娘那年,林老爺要去出巡,就把太太托付給了陳家。我們姑娘就是在陳府生的。」    
  「真有這回事兒?」黛玉奇怪地問,「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呢?」    
  「唉,林老爺一回來,不知道為什麼就跟陳家吵翻了。以後就再沒有來往過。其實那陳家人還是挺不錯的。」    
  「那雍王府的那個格格就一直住在陳家了?」賈五問。    
  「長到十歲上病死了。出殯的時候,雍親王給了不少錢呢。」    
  紫鵑說:「死了也好。要不雍親王心毒手辣,陳家整天價提心吊膽的,怕走漏了風聲。」    
  「是啊,皇上都說雍王爺刻薄寡恩呢。聽說他手下有不少武林高手,叫什麼血滴子的。」雪雁說。    
  「什麼呀,」紫鵑笑著說,「那血滴子是一種兵器,像個大桶似的,往人腦袋上一套,腦袋就掉了。」      
第四章 女俠晴雯    
  夜深了,賈五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算來有近十天了,怪想家的。老媽肯定急壞了。如果再滴一滴血在那塊玉上也不知能不能回去。可是在這裡也蠻不錯,有那麼多女孩子陪著,還能揭開《紅樓夢》的老底,這可是學中文的人做夢都想的事兒。他摸摸自己的胳膊,好像細了一圈,像是上初中的時候那麼細。對呀,賈寶玉在這時候應該是15歲。賈五摸摸自己的下巴,鬍子碴不見了,只是細細的絨毛。    
  哈哈,有意思,返老還童了。    
  「二爺,二爺!」帳子外面傳來低低的聲音。    
  賈五打開帳子一看,是晴雯,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什麼事?」賈五問道。    
  「你把這個換上。」晴雯把另一套夜行衣遞給他,「我們出去看看。」    
  賈五穿好夜行衣,興奮得不得了,自己也要當一回俠客了。他激動地問晴雯:「我用什麼兵器呀?」「兵器?」晴雯「噗哧」一笑,順手把立在牆角的棒槌拎了起來,「你就用這個好了。」    
  賈五在學校是棒球隊的,掂掂棒槌覺得挺順手,往後腰上一插,高高興興地跟著晴雯走。二人走到園子西北角,那裡是一片平地,賈府裡的垃圾都倒在那裡,再由林之孝家的派人運到鄉下去。    
  晴雯指著一棵大松樹,向著賈五努努嘴。賈五從小就愛爬樹上房,這個當然難不住他,哧溜哧溜就爬上去了,得意地看著晴雯。晴雯向他一笑,縱身一躍,幾個起落就到了他身邊。    
  賈五佩服得不得了,剛要說什麼,晴雯一手摀住了他的嘴,另一隻手向下面一指。    
  月亮好亮好亮的,大概不是十五就是十六。東南方向走來兩個女人,是趙姨娘和馬道婆。她二人走到垃圾場邊上停了下來,東看看,西瞧瞧,還不安地走來走去。    
  遠處傳來三聲梆子響,是三更了。一個黑影在牆上閃過,落在垃圾場的中央,是一個胖大和尚,背著一個大口袋,手裡提著一根禪杖。    
  「了因和尚!」晴雯忍不住脫口輕輕叫了出來。她向賈五擺擺手,自己又向上挪了五六尺。    
  只見趙姨娘和馬道婆戰戰兢兢地向了因走去,了因低聲喝道:「王爺要的東西找到沒有?」    
  「還沒有,求大師再寬限幾天。」趙姨娘哀求地說。    
  「寶玉又到十四阿哥那裡去了?」    
  「是。」    
  「幹什麼去了?」    
  「好像沒有什麼,就是聊了會天,十四阿哥送了他個小玩藝兒。」    
  「哦?什麼玩藝兒?」了因好像很感興趣。    
  「是一串珠子,」趙姨娘獻媚地說,「要不要我給您偷過來?」    
  「珠子就算了。」了因搖搖頭,「要是有什麼大件的,能藏東西的,你就按老暗號在你窗外放一盆花,我晚上就來這兒找你。再有,打聽到林姑娘的奶媽的下落沒有?」    
  「有啊,有啊,在蘇州城外虎丘,她男人開了個小酒館,叫梅子林。」    
  了因鼻子裡哼了一聲,轉向馬道婆:「你呢?」    
  「師傅,那紙人沒能收回來,不是我的錯。」她指著趙姨娘,「是她被寶玉發現了,寶玉把紙人收走了。」    
  「沒用的東西,」了因冷笑一聲,「那洒家做給十四阿哥的紙人呢?」    
  「不,不見了,被人偷走了。」馬道婆害怕地說。    
  「嘿嘿,用性命擔保,不把洒家的法術外洩,這話是不是你說的?」了因放下口袋,從裡面拿出一個直徑一尺左右的黑球。    
  「血滴子!」晴雯的臉忽然變得煞白,嘴唇緊緊地咬著。    
  馬道婆「咕咚」一下跪了下來,嘴裡連說:「師傅饒命,師傅饒……」    
  那個「命」字還沒有說出來,了因已經把那黑球套到了她的頭上。只聽得一陣金屬響聲,馬道婆緩緩地向後倒去,……頭沒有了,只是脖子上滴滴答答地在滴血。    
  趙姨娘嚇得當場就暈死了過去。賈五也嚇得一晃,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聽到樹上有動靜,了因大吼一聲:「什麼人!?」手一甩,血滴子向著賈五飛來。晴雯離得太遠,乾著急使不上勁兒,只見賈五本能地擺了個棒球大明星的姿勢,棒槌一揮。「噹」地一聲響,把那黑桶打到牆外去了。賈五心裡好得意,哈哈,一個全壘打。    
  晴雯忙飛身過來,附在賈五耳邊說:「你別動。」就縱身從樹上跳了下來,大大咧咧地向著了因走過去,說道:「大師兄,好久不見呀!」    
  了因一怔,問:「你是……小師妹?四娘?」    
  「嘿嘿,大師兄攀到雍王爺的高枝兒上去了,哪兒還認得我呀!」晴雯冷冷地說。    
  了因原來就一直在暗戀小師妹,但是自己是個和尚,師門規矩又嚴,從來沒敢有所表示。現在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小師妹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出落得更漂亮了,不覺得又驚,又喜,又氣,氣的是怎麼偏偏自己殺人的時候被小師妹看到了。    
  「小師妹,我……我……我對天發誓,一時一刻也沒有忘……忘記過你。」了因激動得開始結巴了。    
  「真的呀?」晴雯向了因嫣然一笑,「跟我說說你在雍王爺那裡混得怎麼樣,也省得人家老替你擔心。」    
  「哈哈,洒家當然混得不錯,等雍王爺一登基,洒家就是國師啦。」    
  「國師爺!」晴雯向著了因施了個萬福。了因樂得嘴都合不上了,「小師妹,咱倆還客氣什麼呀,我當了國師你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那敢情好,不過,」晴雯若有所思地說,「我聽說皇上想立十四阿哥呀。」    
  「所以你師兄我才能立功啊。」了因得意地說,「現在北京都是雍王爺的人。如果皇上死在十四阿哥出征的時候,皇上又沒有密詔,那雍王爺不就當定了皇上?」    
  「那你怎麼知道皇上沒有密詔給十四阿哥呢?」晴雯問。    
  「就是怕有密詔留下來,所以所有和十四阿哥交往過密的人都要監視起來,包括榮國府的賈寶玉。」了因說。    
  牆外傳來三聲淒厲的貓頭鷹叫聲。「小師妹,王爺有事,我得走了,有事來雍王府找我。」說罷,了因把馬道婆的屍體裝進口袋,禪杖在地上一點,飛身躍出了圍牆。    
  看著了因走了,晴雯向賈五招招手,賈五哧溜一下從樹上滑下來,佩服地說:「晴雯姐姐,你還是個女俠呀。」晴雯笑著說:「說來話長,以後我再講給你聽。    
  「她黑亮的大眼睛一轉,」你那一棒子也打得蠻漂亮啊,當時可把我嚇死了。」    
  看著晴雯那關切的樣子,賈五忍不住拉起了她的手,感到她的手背冷冰冰的。「我給你焐焐吧!」賈五把晴雯的手放進自己的衣服裡,貼在心口上。晴雯感到賈五的心跳,臉紅了,她慢慢抬起頭,長長的睫毛緩緩揚起。月亮映在她的眼睛裡,如水的清光點點閃爍。無言對視了好久,賈五捧起晴雯的頭,嘴唇慢慢地湊過去,晴雯抖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躺在地上的趙姨娘忽然哼了一聲,把他們嚇了一跳。晴雯向賈五吐吐舌頭:「我們快回去吧,明天你還要和太太一起進宮見娘娘呢。」      
第五章 一片流雲一片心    
  第二天一早,賈五就來給王夫人請安。王夫人半躺在炕上,不耐煩地說:「我今兒個不舒服,你自個兒去吧。見了娘娘,替咱們全家問安。」    
  賈五答應著退了出來,看見金釧兒站在一邊發呆,就湊了過去說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給我吃了吧。」    
  金釧兒眼圈一紅,說:「都什麼時候了,還混鬧。」    
  「怎麼,老爺還是要娶你當小老婆?」    
  「嗯,」金釧兒點點頭,「前天晚上老爺和太太吵了一夜。老爺罵太太是醋罈子,趙姨娘也在邊上幫腔。太太被罵得沒話說了,等他們走了,就一個勁地罵我。」    
  「別怕,」賈五拉起金釧兒的手,「要不,我和老太太說,把你許配了我吧。」    
  王夫人一直在門縫裡偷聽,此時不禁醋火攻心,一腳把門踢開,指著金釧兒大罵:「下作的小娼婦,好好的爺們兒都被你們教唆壞了,先勾引了老爺,又來勾引少爺!」說著拔下頭上的簪子就向金釧兒的臉上扎去。    
  賈五上前一步,抓住了王夫人的手腕,說:「娘,要打就打我好了,不干金釧兒的事。」    
  王夫人吃了一驚,惡狠狠地瞪了賈五一眼,忽然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的老天爺呀,我可還怎麼活啊,有個沒良心的老公,又有個不孝順的兒子,都被狗日的小娼婦們勾引壞了,我不要活了呀……」    
  彩霞急忙過去扶王夫人,又向焙茗使了個眼色。焙茗上去拉著賈五說:「二爺,時候不早了,您該進宮去了。」    
  賈五是北京長大的,當然去過不少次故宮。200年前的皇宮看來跟故宮區別也不大,只是裡面空空曠曠的,幾乎看不到什麼人,有一種陰森森的氣氛。    
  賈妃住的是在皇宮西北角的長春宮。她約摸三十多歲年紀,人蠻漂亮的,有點像黛米·摩爾,只是胖一點。賈五覺得賈妃比王夫人要可親可愛多了。賈妃問了幾句家人的情況,就叫賈五站到她身邊來。賈妃站起來跟賈五比了一下,「又長高好多了。」說完,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她把賈五抱進懷裡,幾乎要泣不成聲了。    
  賈五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一個瘦太監跪了下來說道:「娘娘請自重,哥兒已經成人了,男女授受不親,不合皇家體統。」    
  賈妃聽了大怒:「秦六兒,你是我家的奴才,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寶玉是我從小帶大的,長姐比母,怎麼抱不得?來人哪,給我拖下去,打他四十棍子!」    
  兩個太監把秦六兒拖了出去,秦六兒惡毒地看了賈五一眼。賈五心中一懍,他知道這種詭計多端的小人是最難得罪的。    
  「萬歲爺到……」外面傳來響亮的吼聲。    
  哦,是康熙皇帝來了。賈五看看賈妃,賈妃擦一把眼淚,拉著賈五在門外跪下。    
  「春兒啊,快起來,快起來,」康熙笑呵呵地說,「這就是你的兄弟吧,抬起頭來我看看。」    
  賈五抬起頭,覺得康熙長得好像宣武門街頭的一個老頭,聲音也像。那老頭也是滿臉的麻子,自己不下棋,可是特別愛給別人支招兒,每次去地鐵站都能聽見他在路邊的棋攤兒那兒叨嘮:「拱卒啊,拱卒啊,嗨,我早告訴你了,拱卒嘛。」    
  康熙看著賈五,說:「奇怪,春兒啊,你這個兄弟怎麼長得跟老四家的弘歷一模一樣。」    
  賈妃臉上一紅,說:「看您說的,我弟弟哪有那份福氣。」    
  「嘖,嘖,像得很,像得很,」康熙興趣盎然地打量著賈五,「不知學問像不像,我考考你好不好?」    
  賈五微微一笑道:「請您出題。」    
  康熙想了一下,說:「昨天晚上,我睡不著,起來看月亮。走到桃樹下,一陣風吹來,花瓣像雨點一樣落了我一身。我本想以《花雨》為題作首七言絕句詩,現在你來替我作如何?」    
  小宮女把紙鋪好,賈妃親自研墨。賈五沉思了一下,提筆就寫:一片流雲一片心,「嗯,好,起得自然。你的字也很有功力呀。」康熙說。    
  賈五心裡暗笑,要不是當年老媽逼著練毛筆字,今天可就現眼了。他接著寫:無端驚起夜深沉,「好,作詩要起承轉合,起得好,承得也好,看你怎麼轉了。」    
  賈五接著寫:東風不解相思恨,「好,轉得也好。不過,」康熙稍微思索了一下說,「三句了,你還沒有連到花雨這個題目上,最後一句要綜合上面三句,又要扣題,非大功力不可。」    
  賈五略一思索,提毫一揮:花雨濛濛亂打人。    
  康熙呆呆地望著賈五,又看看紙上的詩,眼中落下幾點淚來。賈妃急忙扶住康熙,連說:「皇上,皇上!」    
  康熙長長出了一口氣說:「唉,我昨晚就是想起當年和一個知己一起在桃花下賞月,物是人非,生死兩茫茫。花瓣落在身上,打在心上,打得心緒煩亂。一片流雲一片心,無端驚起夜深沉,東風不解相思恨,花雨濛濛亂打人。哥兒真是高才,弘歷只是小巧而已。花雨濛濛亂打人,亂人心啊。」    
  康熙歎了口氣,轉向賈五說:「說到亂,青海,回疆叛亂,你怎麼看?」    
  「老百姓能過好日子就不會造反。造反都是貪官逼的。與其鍋中添水,不如灶下無柴。大兵鎮壓是治標不治本。」賈五說。    
  「唉,我老了,以後只有靠老十四來整頓吏治了。春兒,你應該叫你兄弟和老十四多親近親近。」康熙說。    
  賈妃笑著應道:「十四阿哥可喜歡寶玉了,還想收他當乾兒子呢。」    
  「胡鬧,胡鬧。」康熙笑了,「你弟弟按輩分兒是他舅子,怎麼能當兒子呢?」    
  「什麼呀,」賈妃撒嬌地說,「那我太太爺跟太宗打天下,我論輩兒還算您的侄女呢。」    
  「好好好,你們自己交自己的,我不管。」康熙笑著說,「聽說哥兒生下來就帶了塊玉,給我看看啊?」    
  賈五把自己的玉摘下來遞給康熙。康熙反覆看著:「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好像在哪裡見過嘛。」    
  賈妃臉上閃過一絲不安的神色,忙說:「您見過的寶貝多了,當然都有點兒像。    
  對了,您又快該吃藥了吧?」    
  康熙掏出金殼懷表看了看,說:「可不是,我該回去了。叫你兄弟常來陪我聊天兒。」    
  把康熙送走,賈妃附在賈五耳邊緊張地說:「兄弟,以後那塊玉千萬不要再給別人看了。」      
第六章 和士玉    
  過了一個月左右,賈五已經完全進入角色了,覺得自己真成了賈寶玉了。    
  賈五此時正躺在床上睡午覺,聽得晴雯和襲人在外間聊天。    
  「聽說咱們娘娘又病了。」晴雯說。    
  「唉,娘娘也怪可憐的。」襲人說。    
  「可憐?」晴雯嘻嘻一笑,「吃香的,喝辣的不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可憐?」    
  「你才來不久,不知道。」襲人說,「聽說過咱家的老姑媽吧,就是老太太的那個姑媽。」    
  「當然聽說過,不是給當今皇上餵過奶的老姑媽麼?」    
  「就是她。皇上念舊,老請她去宮裡聊天兒。老姑媽最喜歡的就是咱們大姑娘了,就是現在的娘娘,老帶她一起進宮。大姑娘那時還小呢,進了宮就到處亂跑,結果跟十四阿哥玩到一塊兒去了。」    
  「十四阿哥?」    
  「對呀,就是小名叫世榮的那個阿哥。」襲人說。    
  「世榮?好俗氣的名字麼。嘻嘻,是不是說要世世代代跟咱們榮國府相好?」晴雯笑著說。    
  「哪兒啊,他不是叫允□麼,倒過來念就是□允,音就和世榮差不多麼。而且,那榮字是十四劃呀,你看,上面是兩個火字,下面是一個禿寶蓋,再一個木。他起這名字的時候還小呢,咱們大小姐總世榮世榮的,叫得可親呢。」    
  「呵呵,還是青梅竹馬呀,那後來呢?」晴雯問。    
  襲人歎了一口氣說:「兩人長大了,越來越好,聽說都私訂終身了。那年十四阿哥出去打仗,說回來就要娶咱們大姑娘。誰知道讓雍王爺知道了。那年雍王爺主管選秀女,就把大姑娘選進了宮。」    
  「他怎麼那麼壞呢!」晴雯憤憤地說。    
  「唉,等十四阿哥回來,大姑娘早成了皇上的人了。十四阿哥氣得不得了,成天價失魂落魄的,還和皇上頂嘴,被皇上狠狠地罵了好幾回。」    
  聽到這裡,賈五才明白了,怪不得十四阿哥對他那麼好。看來十四阿哥一出征就要倒霉,上一次把老婆丟了,這次就要把皇位丟了。怎麼才能說服他不去打仗呢?    
  睡過午覺,賈五又來瀟湘館找黛玉。走至窗前,覺得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賈五便將臉貼在紗窗上,往裡看時,耳內忽聽得有人細細地長歎了一聲道:    
  「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再看時,只見黛玉在床上伸懶腰。賈五在窗外笑著說:    
  「昏昏睡情思日日深。」一面說,一面掀簾子進來了。    
  黛玉嚇了一跳,臉一直紅到脖子根,低下頭去不說話。賈五在她身邊坐下,輕輕唱著:「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你再想一想,你再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黛玉的臉更紅了,賈五繼續唱:「輕輕的一個吻……」就向黛玉臉上湊過來。    
  黛玉用力推開他,叫道:「紫鵑,快來倒茶!」    
  「來啦,來啦。」紫鵑笑嘻嘻地端著一套紫砂陶的茶具進來,「二爺的嗓子真不錯呀!」    
  賈五的臉也紅了,訕訕地說:「紫鵑姐姐,你那天回家,聽到什麼新鮮故事沒有?」    
  「故事倒沒有,不過,看見兩個秀才吵架,」紫鵑說,「讀書人,吵得文縐縐的,我都聽不懂,一個罵另一個,有眼不識金鑲玉,這金鑲玉是什麼玩藝兒?」    
  賈五看看黛玉,然後說:「妹妹,你博古通今,你來說說啊。」    
  黛玉一笑,說:「這你可考不住我。那是當年卞和在荊山之下,見鳳凰棲於石上,就把石頭獻給了楚文王,刨開一看,有一塊玉。後來秦始皇得了那塊玉,叫李斯寫了八個字在上面: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後來那玉被刻成一塊玉璽,也叫傳國玉璽。也就是皇帝的大印。誰拿到了,誰就是皇上。後來王莽篡漢,皇太后用玉璽打他,摔崩了一角,後來被人用金子鑲上了。所以這傳國玉璽也叫金鑲玉。」    
  「妹妹厲害呀!」賈五看著黛玉一笑,又轉向紫鵑:「有眼不識金鑲玉,就是說人沒眼力價兒,有眼不識泰山。」    
  「那這塊玉就是那完璧歸趙的和氏玉麼?」紫鵑問。    
  「好像是吧。」賈五說。    
  「和士玉,和士玉,哈哈,我知道了,就是寶二爺那塊玉。」剛進來的雪雁插嘴說。    
  「呵呵,你瞎編什麼呀?」賈五忍不住笑了起來。    
  「可不是麼,都說二爺出生時,太太夢見個和尚跟道士來送玉,和尚,道士,玉,和士玉。」雪雁爭辯說。    
  「什麼呀,那和尚還說過金玉姻緣呢,難道是說寶二爺的玉鑲上塊金子就該變成傳國玉璽了?」紫鵑說完了,才想起金玉姻緣是黛玉的忌諱,吐了一下舌頭,偷眼看看黛玉。    
  黛玉一愣,想不到金玉姻緣還可以這麼解釋。    
  「哈哈,有意思,有意思。」雪雁吃吃地笑了起來,「我們給寶二爺找點金子吧,把他的玉變成玉璽,他就能當皇上了。」    
  「亂說,咱家金子多了,怎麼二爺還沒當上皇上啊?」紫鵑也笑了。    
  「這個金子不是那個金子,這個金子是……」雪雁想了想,說不下去了。    
  「什麼這個金子那個金子的,你們好大的膽子,敢議論皇上!」史湘雲一掀簾子闖了進來。    
  「史大姑娘,我們說的是金子,跟皇上有什麼關係呀?」雪雁說。    
  「笨丫頭,皇上姓愛新覺羅,在漢語就是金子的意思嘛!」湘雲調笑地說。    
  「哈哈,我全明白了。」雪雁拍著手說,「金玉姻緣就是說寶二爺以後娶個皇上的女兒,就能當皇上。」    
  黛玉心裡一驚,一個薛寶釵就夠嗆了,要是真再有個皇帝的女兒,豈不是亂了套了。而且這也不是不可能,都說康熙皇帝要傳位給十四阿哥,十四阿哥又那麼喜歡寶玉。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抬起頭來看了看賈五。    
  賈五也正在沉思。雪雁說的好像都是瞎掰,可是又好像有點道理。《紅樓夢》一開始就說自己這塊玉是補天用的。補天,應該是彌補天下的意思,難道自己真和皇室有什麼糾紛不成?      
第七章 猜謎    
  賈五看看黛玉,黛玉怔怔地好像在想著什麼。林妹妹似乎又瘦了,賈五一陣心疼,走過去關心地問:「妹妹晚上想吃什麼?」    
  黛玉搖搖頭說:「不想吃什麼。」    
  「姑娘好幾天沒怎麼吃東西了,」紫鵑愁眉苦臉地說,「寶二爺,你勸勸姑娘妹呀。」    
  賈五想了想,對黛玉說:「妹妹,今晚我來給你做飯好不好?」    
  黛玉笑道:「喲,你還會做飯呀?」    
  「當然,只要妹妹肯吃。」    
  「好啊,好啊,」湘雲拍著手笑著說,「只要你做出來林姐姐就吃。」她把頭靠在黛玉肩上,問道:「對不對呀,林姐姐?」    
  黛玉刮了一下湘雲的鼻子說:「饞丫頭,是你自己想吃了吧。」又朝著寶玉笑著說:「不過,你也得做得好吃點兒才行。」    
  「當然好吃啦,」賈五得意地一揚頭,「紫鵑姐姐,你去找晴雯姐姐,把我做的那罐子燒烤醬拿來。雪雁姐姐,你去廚房拿一個鐵篦子,一捆竹籤子,再要十斤瘦肉。林妹妹,雲妹妹,我們三個去拾柴火。」    
  黛玉向著賈五撇撇嘴,說:「你還惦記著劉老老那個雪下抽柴火的小姐呀。」    
  賈五嬉皮笑臉地說:「哎呀,應該讓雪雁再要一瓶醋來。」然後湊在黛玉耳邊說:「好給你喝。」    
  黛玉在賈五背上狠狠地捶了一拳。三人嘻嘻哈哈地走出屋子。    
  賈五跟看園子的老婆子借了三把小斧子,三條繩子。他把一條繩子圍著腰一拴,把小斧子往上一插。黛玉和湘雲也學著他的樣子裝束好。三人互相看看,忍不住都笑了。黛玉說:「一個砍柴公公,兩個砍柴婆婆。」說到這裡,自覺失言,臉又是一紅。    
  大觀園東北角上有許多大樹。賈五和湘雲爬到樹上去砍枯枝,黛玉在下面捆柴火。湘雲像個猴子一樣爬上爬下,嘻嘻地笑著:「二哥哥,這個砍柴火真好玩。」    
  黛玉在下面羨慕地看著:「寶哥哥,我也上去玩玩好不好?」    
  賈五跳了下來,雙手抱起黛玉,放在樹杈上。黛玉向上爬了幾步,看看下面,心跳得厲害,說:「寶哥哥,我頭暈,好害怕。」湘雲在上面哈哈大笑,說:「林姐姐,你好膽小喲。」就開始用力地搖。    
  樹身一個勁兒地亂晃,黛玉嚇壞了,緊緊地抱著樹幹喊道:「寶哥哥,寶哥哥,快來救我!」    
  賈五笑著走到黛玉身下,說道:「林妹妹,你跳下來好啦。」    
  黛玉看看賈五,又看看湘雲,湘雲更得意了,在上面使勁兒地搖。樹晃得更厲害了。賈五張開雙臂,看著黛玉,黛玉閉上眼睛,奮身往下一跳,正落在賈五的懷裡。    
  暖玉溫香在懷,賈五情不自禁地在黛玉的臉上吻了一下。黛玉一下子呆住了,賈五不知如何是好,樹上的湘雲也呆住了。    
  三人發呆了好一陣子,黛玉滿面通紅地把賈五推開,提醒他說:「你還不快去砍柴火。」    
  林子裡枯枝很多,不一會兒就砍了一大堆。賈五把柴火分成三份兒,用繩子捆好。一捆小的給黛玉,兩捆大的給自己和湘雲。三人興沖沖地扛著柴回去了。    
  丫頭們看著他們吭哧吭哧地背著三大捆柴火回來,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小姐今天也變成長工啦。」紫鵑忙接過黛玉的柴捆,悄聲在她耳邊說:「有什麼好事嗎,你的臉這麼紅。」黛玉不好意思地在紫鵑的胳膊上擰了一下。    
  小紅抱著一個大罐子走過來,說:「二爺,是這個嗎?晴雯姐姐不在家。」賈五打開蓋子聞了一下,說:「唔,不錯不錯,就是這個。」    
  賈五指揮著丫頭們把東西都搬到牆角下的一塊空地上,把肉切成一寸見方的小塊兒,放在盆子裡用燒烤醬泡著。賈五撿了幾塊磚,架上鐵篦子,揀幾根細枝放在下面,點上火,跪在地上吹著。火漸漸著起來了,賈五放上幾根大一點的柴枝。    
  湘雲看得有趣,也跪下來和他一起吹火。    
  火越燒越旺,跳動的火苗裡,柴枝「辟啪辟啪」地響。賈五站起身來,學著戲台上的將軍的腔調:「天色已晚,我軍就在這裡安營造飯便了。」黛玉譏笑地說:    
  「你這個笨蛋將軍,這裡兩面是牆。營紮在這兒,敵人一來,你跑都沒處跑。」    
  賈五把泡好的肉用竹籤子穿成串,放在鐵篦子上烤,又灑上點胡椒粉,花椒粉。    
  肉串兒開始滋滋地響。湘雲無聊地在邊上看著,突然說道:「我昨個在街上聽了個兒歌,說給你們聽聽。說完就唱了起來:    
  真真假假不希奇,黃袍嘴裡含著玉,真的禍事多,假的把國坐。    
  「嘴裡含著玉,好像說的是咱們寶二爺呀。」紫鵑笑著說。    
  「哈哈,二爺又有玉,又姓賈,沒錯。」小紅說。    
  「嘻嘻,我早就說過了,二爺不定哪天當皇上。」雪雁也過來插嘴。    
  「混說混說。」紫鵑打斷了她的話,「對了,給你們猜個字兒,嘴裡含著玉。」    
  「我知道,」賈五說,「是個『國'字,一個大口,裡面一個玉字。」    
  「瞎編,瞎編。」黛玉嘻嘻一笑,「哪裡有那麼個字,國字裡面明明是個或,不是玉。」    
  「那是簡體字。」賈五脫口而出,猛地想了起來,清朝哪裡有什麼簡體字呢?    
  「林姐姐,民間流行好多俗字呢。」湘雲說,「我家的賬房先生就是這麼寫這個國字,我們老爺說他是大俗人,白字先生。」    
  黛玉向著賈五做了個鬼臉,說:「那你厲害呀,生下來就有國了,是哪一國的國君呢?」    
  賈五心裡又是一驚,怎麼這塊玉總能跟皇家扯到一塊兒去呢?    
  一陣香氣飄了出來,賈五把肉串兒翻了個個兒,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看看。湘雲眼巴巴地望著他,問:「二哥哥,行了麼?」賈五咬了一口, 應道:「嗯,行了。」    
  湘雲一聲歡呼,抓起了四五串兒,大口地咬著:「嘖,嘖,真是好吃。」然後向著丫頭們說:「你們也來嘗點兒。」丫頭們嘻嘻哈哈地一哄而上,各拿起一串大嚼起來。    
  賈五把手裡的肉串遞給黛玉,說:「妹妹,你嘗嘗。」黛玉接了過來,用指甲小心地剔掉燒黑的部分,咬了一小口,說道:「嗯,寶哥哥,是很不錯呀,你什麼時候學會的?」賈五一笑,心裡說,我是二百年以後跟西單那兒賣羊肉串兒的學的。    
  轉眼工夫,一大排肉串兒就被吃了個精光。湘雲抹一抹嘴,乞求地說:「二哥哥,我還想吃。」    
  賈五看著她臉上又是黑灰又是油的狼狽相,忍不住笑道:「好吧,你再去廚房要點肉。對了,乾脆把寶姐姐也叫來,大家吃個痛快。」      
第八章 智殺大蟒    
  不一會兒,湘雲就領著寶釵說說笑笑地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三四個丫頭,挑的挑,扛的扛。寶玉過去一看,帶來了一罈子酒,兩籃子的干鮮果品,三大食盒的點心小菜,一大塊生羊腿肉,一卷地毯,還有一隻開了膛的乳豬。    
  「哎喲,寶姐姐,是在演習你的婚禮宴會吧?」黛玉笑著問。    
  「呸,你個顰兒。」寶釵放下手裡的調料瓶子,「得了便宜還賣乖,明天不是你的生日麼?咱們好好玩一玩。」    
  「寶姐姐,」賈五皺著眉頭說,「這個乳豬我可不會做。」    
  「我來做好啦,」寶釵笑著說,「這還是年大將軍送給我哥哥的,被我拿來了。」    
  「年大將軍?就是那個年羹堯麼?」黛玉問。    
  「不是他是誰。我哥哥給他去江南採買軍需,錢花得像流水一樣。」寶釵說。    
  「聽說那年大將軍可厲害了,殺人不眨眼,人人見了人人怕。不過打仗挺能個兒的。」紫鵑插嘴說。    
  「什麼狗屁大將軍!」湘雲憤憤不平地說,「斷送了自己妹妹換來的前程,一丁點兒人味兒也沒有。」    
  「咦,他是怎麼回事兒?說來聽聽。」賈五好奇地問。    
  「唉!」湘雲歎了一口氣,「年小妹,就是年羹堯的妹妹,原來老到我家去,雖然比我大幾歲,可是我們可好了。年小妹人漂亮,文才又好,什麼男人也看不上眼,直到那次在我家遇上了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就是原來跟咱們大姑娘好的那個阿哥嗎?」紫鵑問。    
  「可不是!」湘雲接著說,「那十四阿哥自從大姐姐進宮以後,十來年了,不管什麼女人,連看都不大看的,誰知道偏偏就喜歡上了年姑娘。兩人好得不得了,十四阿哥還說要求皇上給他們主婚呢。」    
  「那後來呢?」黛玉也感興趣地過來問。    
  「後來甭提了,年小妹告訴了他哥哥。那年羹堯當時正跟雍親王打得火熱,就告訴了雍親王。聽說那陣兒皇上又想要立十四阿哥當太子,雍親王正在犯愁呢。他手下的烏師爺給他出了個主意。」湘雲接過紫鵑遞過來的茶水,一飲而盡,「說十四阿哥是性情中人,如果在情場上失意,肯定會幹荒唐事兒,一荒唐,皇上就不會立他當太子了。於是他們就定了一條毒計,叫雍親王連夜把年小妹娶過來當小老婆。年小妹被騙到雍王府以後,哭得死去活來的。十四阿哥第二天一聽說,當下大怒,立馬派兵圍住雍王府就要搶人。雍親王早有準備,當即報告了皇上,皇上氣得不得了,親自帶人來雍王府,痛罵十四阿哥,還差點殺了他。」    
  「是啊,我也聽老爺講過這一段。」紫鵑說,「皇上一怒之下,說再也不立太子了。」    
  「莫談國事,莫談國事。」寶釵把地毯鋪開,放上點心果品小菜,「我們坐下來喝酒。」    
  賈五叫小丫頭們把肉切開,醃好,穿成串兒烤上,又撥撥火,添了幾根柴,也過來坐在黛玉身邊一起喝酒。    
  天漸漸黑了,月亮升了起來。湘雲說:「我們講鬼故事玩好不好?」黛玉忙說:    
  「不要,不要!」小丫頭們卻一個勁兒地叫好。    
  寶釵把黛玉摟在懷裡安慰她說:「顰兒別怕,有我呢。」又向著湘雲說:「好啦,你講吧。」    
  湘雲清了清嗓子開始講道:「從前有一個書生去趕考,錯過了旅店,晚上就住在一個破廟裡。他不知道那廟外面就是一片墳地。夜裡他出來解手,只聽得遠處好像有人哭泣,他往前走了幾步,忽地一陣陰風,烏雲一下子把月亮遮住了。他心裡開始害怕,剛要往回退,就聽得一陣……」    
  眾人屏住呼吸聽故事,似乎遠處真的傳來一陣哭聲,隨後月亮慢慢變暗了,池水那邊猛然起了一陣風,刮得人毛髮悚然。黛玉嚇得緊緊往賈五身邊靠。    
  湘雲放低了聲音:「他聽到--」接著猛地把聲音提高了八度,大叫:「什麼人!?」    
  雪雁嚇得「啊」的一聲尖叫了起來。大家向湘雲那邊看去,月光下,似乎有個影子在晃動。    
  過了好一陣兒,湘雲才哈哈一笑,得意地說:「我逗你們玩呢。」    
  大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湘雲又神秘地講:「那書生聽得草叢裡嘩啦嘩啦地響,慢慢地出現了一張慘白的臉,鮮紅的血從兩隻綠色的眼睛裡流出來……」    
  說到這裡只聽得小樹林裡一陣作響,紫鵑大聲叫道:「雲姑娘,你後面有兩隻眼睛!」    
  湘雲嘻嘻一笑,以為紫鵑是在嚇她,但是看著大家都在緊張地望著她的身後,又見黛玉的臉嚇得像紙一樣白,抓住賈五的胳膊不住地發抖。湘雲心裡一陣發毛,回頭一看,媽呀,三丈多遠的地方,兩隻閃著綠光的眼睛!    
  賈五把火鉗子拿在手中,女孩子們都躲到了他身後的牆角。    
  那兩隻綠眼睛地從樹叢裡挪了出來,浮雲過盡,月亮漸漸亮了。賈五這才看清楚,是一條大蟒蛇,一條七八丈長,水桶粗細的金鱗大蟒。    
  那蟒蛇把頭抬起一人高,吐出一尺多長的鮮紅的信子,發出一陣陣絲絲的聲音,蠕動的鱗片閃閃發光。    
  女孩子們發出一陣尖叫。賈五做了個手勢讓大家安靜下來,他在火堆裡添了一捧柴,火苗撲地一下跳得老高。他又鎮定地把燃燒的木柴撥成一條線,橫在他們和蟒蛇之間。蟒蛇的頭前後左右地晃動著,但是每一靠近火線就又被火焰逼迫得退了回去。一次,兩次,三次,遠處傳來一陣刺耳的笛聲,蟒蛇漸漸變得焦躁起來。    
  月光下,賈五臉色慘白,眼睛卻發出懾人的光芒,他手裡的火鉗子隨著蛇頭晃動,不時地往火堆裡添柴。手心濕淋淋的,都是汗。怎麼辦?真讓林妹妹說著了,被大蛇堵在牆角,跑都沒有地方跑。跳牆麼?這麼高的牆,自己爬上去都困難,這些女孩子們肯定爬不上去。喊人?這裡是園子最靠邊的角落,很難有人聽見,而且叫聲如果刺激了蛇的野性,不顧一切衝過火線來就更麻煩了。    
  女孩子們倒安靜下來了。賈五回頭看看,黛玉信任地向他一笑。賈五苦笑一下,那些女孩子都把他當作救命英雄了。他又看看那大蛇,充血的蛇眼裡閃著貪婪的光。聽說過蛇裡還有一種美女蛇,眼睛可以把人迷住,讓人入睡……    
  賈五忽然覺得一陣睡意,他用力甩甩頭,使自己清醒過來。遠處傳來一陣吼聲,笛聲停止了。隱隱約約好像還有格鬥的聲音。    
  火勢開始小了下來,柴快要燒沒了。只好出去拼一下了。賈五抬起頭望了望月亮,不知為什麼想起了杜甫的詩句:「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    
  「壯士慘不驕。」賈五陡然覺得心裡豪情萬丈。他活動一下肩膀,把手上的汗往褲子上抹了抹,走到黛玉身邊,俯在她耳朵上說:「等一下我衝出去把蛇引開,你就帶著大家跑--」黛玉緊緊拉住他,淚光盈盈:「不,我要和你一起去!」    
  「太危險了,二爺,還是我去吧,我反正是個丫頭。」紫鵑站了過來,靜靜地說,「只要你別忘記我,好好待我們小姐。」    
  賈五看著紫鵑那淒婉的神色,不由得鼻子一酸,眼睛裡淚水上湧。紫鵑抬腳就走,賈五一把拉住她說:「不行,你不能去!」    
  紫鵑被賈五一拉,一個趔趄,正絆在那乳豬上,幾乎摔倒。    
  賈五眼睛一亮,忙吩咐說:「紫鵑姐姐,你把那豬肚子扒開。」說著就用火鉗揀起大塊的火炭往豬肚子裡填。填滿了以後,又用繩子把豬肚子捆好。    
  賈五把乳豬提了起來,看看滿眼凶光的大蛇,轉了一個圈子,「嗨」的一聲怒吼,像扔鐵餅一樣把乳豬向大蛇拋了過去。    
  那蛇吃了一驚,後退了幾尺,在乳豬身上嗅一嗅,一口咬住,就一寸寸地吞了下去。眼見得蛇脖子凸起一個包,一點點往下走。    
  火勢越來越弱,那大蛇又爬了過來,惡狠狠地望著他們。    
  忽然,那蛇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又一下,它張開血盆大口,呼呼地喘著粗氣,腥臭的黏液噴得到處都是。那蛇越扭越瘋狂,尾巴拚命地亂甩,四周的小樹劈里啪啦地被抽斷了好幾棵。漸漸地,大蛇的扭動變慢了,他們看到蛇肚子中間裂開一道縫,冒出一陣裊裊的青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燒焦的臭氣。    
  「二哥哥,真有你的!」湘雲激動得忘形地抱住了賈五。話還沒說完,只見那大蛇平空躥起兩丈多高,惡狠狠地向著黛玉撲來。賈五一把推開湘雲,用盡平生力氣,把手裡的火鉗向著蛇頭狠狠打去。蛇頭被賈五打歪了,摔落在黛玉身邊的石凳上,把石凳拍了個粉碎。那蛇尾巴又左右甩了幾下,終於不動了。    
  賈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渾身軟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一種要虛脫的感覺。    
  他閉上了眼睛,心裡卻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這麼大的蟒蛇只有熱帶森林裡才有,深山大澤,才生龍蛇,怎麼會跑到京城裡來?剛才那個吹笛子的,是不是在操縱蟒蛇?外面打鬥的又是什麼人?    
  賈五睜開眼睛,看看周圍關心地看著他的女孩子們,疲倦地一笑說:「今天的事情大家不要外傳,特別是別讓老太太、老爺、太太三個知道,否則這園子就住不成了。紫鵑姐姐,你明天去找幾個人來把這條蛇埋掉。」      
第九章 黛玉格格    
  賈五回到怡紅院,躺在床上歇了一會兒,悄悄地將晴雯叫了過來,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晴雯想了一下,說:「你帶我去看看。」    
  賈五拎著他那根可手的棒槌,帶著晴雯來到了現場。那塊草坪被滾得七零八落的,大蟒直挺挺地躺在當中,兩隻眼睛死勾勾地盯著人。晴雯吐吐舌頭,說道:「二爺,還真有你的,居然殺了這麼大一條蛇。」    
  兩人順著蟒蛇爬過的痕跡,一直找到牆邊。「那蛇肯定是被人從牆外扔過來的,咱們出去瞧瞧。」晴雯說著從百寶囊中取出如意鉤,向牆上一甩,自己一拉繩子就跳了上去。賈五也跟著拉著繩子爬了上去。    
  翻過牆頭,看到大樹下拴著一輛馬車,車裡有個大鐵籠子,籠子裡又腥又臭。「這個就是裝蛇的籠子了吧?」賈五說。晴雯向他擺擺手:「噓--」    
  車後面的麥田里一片打鬥的痕跡。血泊裡趴著一個黑衣大漢。    
  晴雯四周看看,又仔細聽聽,才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她用一隻手把那黑衣人翻了個身,那人一點反應也沒有,看來已經死去好久了。晴雯俯下身去,藉著月光仔細一看,不由得叫了出來:「芒陽老蛇!」    
  「怎麼,你認識他?」賈五奇怪地問。    
  「他是個土匪頭子,獨霸黑道十幾年了。武功相當厲害,特別是他馴養的那條金鱗大蟒,人蟒配合,幾乎無人能敵。看來也是天意,他放大蟒去害你們,自己落了單兒,也被人殺了。」    
  「芒陽老蛇和我們有什麼仇呢?」賈五奇怪地問。    
  「是被人派來的吧,我們去探探。」晴雯把馬車從樹上解開,自己跳上車,一腳把鐵籠子踢了下去,對賈五一笑:「你也上來。」    
  「哪裡去?晴雯姐姐?」賈五跳上車。    
  「它帶到哪裡我們就去哪裡。」晴雯舒舒服服地在車上靠著,「馬有靈性兒,自己認得家。」    
  馬車穿過了幾條街,拐入一條小胡同停下了。「劉海胡同,這是誰住的呢?」晴雯嘴裡念叨著,和賈五二人翻過牆,爬到堂院的一棵大槐樹上。    
  花庭上燈火通明,一個大模大樣的白胖子和一個留著八字鬍的小瘦子正在喝酒。    
  那白胖子說:「烏師爺,這麼久了,那芒陽老蛇怎麼還不回來,不會出什麼事吧?」    
  小瘦子說:「隆國舅,不會的,他那麼高的武藝,又有條大蟒,還對付不了幾個女孩子。」    
  隆國舅,那就是隆科多了,賈五心想,他和我們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隆科多歎了一口氣,說:「殺小女孩子真是造孽呀,你敢肯定就是她麼?」    
  「沒錯。」烏師爺說,「我都打探清楚了。那年林如海被派了巡視河工,可是他夫人正要臨盆,不能隨行。林太太和海寧陳士官的太太交情極好,正好陳太太也快生產了,林太太就住到了陳家。那時候咱們雍親王福晉也快要生孩子了,福晉擔心得很,怕生不出兒子來自己會失寵。」    
  「唉,福晉也好可憐啊。」隆科多說。    
  「嘿嘿。」烏師爺冷笑一聲,「福晉果真生了個女孩兒,就派人去陳家問,生的是男是女。陳老爺剛要派管家到後面去看生了沒有,正好給林太太接生的接生婆跑了進來,一口一個恭喜老爺,生了個男孩。當時福晉派的人就講福晉想要看看這小男孩。陳家不敢不給,就讓來人把小男孩抱走了。誰知道晚上送回來的,變成了女孩。」    
  「那林家還不氣死了?」    
  「可不是麼,林太太在陳府大鬧一場,可是又惹不起雍王爺,只好吃個啞巴虧。    
  從此以後,林陳兩家就絕交了。林太太想念兒子,日夜哭泣,沒幾年就死了。林老爺給那女孩兒起了個名字叫黛玉,黛者,代也,就是代替的意思,被人掉了包兒了。後來林老爺把她送到姥姥家去住,不是自己的孩子,眼不見為淨。」    
  聽到這裡,賈五吃了一驚,林妹妹原來是四阿哥的女兒。怪不得《紅樓夢》裡說「假做真時真亦假」,草木人兒的林妹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呢。    
  「這麼說,那黛玉是雍親王的親女兒了,那你們還敢殺她?」隆科多奇怪地問。    
  「可是這件事情要是抖露出來,以漢人代王孫,雍王爺就有欺君之罪。再說了,雍王爺現在之所以還有一線希望,就是因為皇上喜歡弘歷,要是知道弘歷是假王孫,嘿嘿,雍王爺能保住腦袋就不錯了。」烏師爺惡狠狠地說,「成大事者,不可以有婦人之仁啊。」    
  聽到這裡,賈五才明白,原來烏師爺是要替四阿哥殺人滅口。這下林妹妹可危險了。他看看晴雯,晴雯眉頭緊鎖,似乎在想著什麼。    
  忽然聽得下面有人叫道:「雍王妃到--」賈五定睛看去,一頂綠呢子小轎抬進了院子,轎後站著一個年輕的白衣武士,額頭好大,賈五不由得想起了那首兒歌:「奔兒頭窩瓜眼兒,吃飯挑大碗兒,給他小碗兒他不要,給他大碗兒他害臊。」    
  隆科多和烏師爺趕緊站了起來,忙說:「參見王妃。」    
  「罷啦,罷啦。」轎門一掀,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貴夫人,滿頭珠玉,看起來真的有幾分像林妹妹。只見她大剌剌地往堂上一坐,擺擺手讓抬轎子的退下去,然後向這隆科多冷笑一聲,說:「國舅大人,您居然欺負到我頭上來啦!」    
  隆科多急忙跪下,說:「王妃誤會了,我怎麼敢……」    
  「查英,你來說說今個晚上的事兒。」雍王妃打斷他的話頭,轉向那大奔兒頭武士。    
  「是,姑媽。」查英向前跨了一步,「今個兒晚上我出去遛馬,走到榮國府後身兒,聽到有人在牆頭上吹笛子。我就喊了一聲幹什麼的。那人從牆頭上跳下就向我撲了過來,嘴裡還叫著:'什麼小東西,也敢來管我芒陽老蛇的事兒。'我當時心裡也是一驚,聽說那老蛇武功厲害得緊,人蟒聯手,幾乎是無人能敵。我和他打了一百多個回合,那條蟒居然沒有出現,我才定下心來,最後用了一招'龍戰於野',狠狠地在他胸上印了一掌。那芒陽老蛇大叫一聲,口吐鮮血,眼看著不行了。我上去逼問,他才說是隆科多派來殺林黛玉的,說完就氣絕身亡了。」    
  「我聽了吃了一驚,趕忙爬到牆頭上去看,發現那條大蟒已經被打死了,看來那賈寶玉也還真有兩手。」    
  「停。」雍王妃止住查英,「隆國舅,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早就知道林黛玉是我的女兒了對不對,嘿嘿,也還敢下這個毒手。」    
  「不是啊,王妃,我真的不知道。」隆科多嚇得渾身發抖,「我是剛剛才聽烏師爺說的。老天爺在上,要是早知道了,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敢傷害黛玉格格。」    
  「黛玉格格?」賈五差點笑了出來,這個名字真好玩。    
  「這麼說,是你的主意了?」雍王妃冷冷地轉向烏師爺,臉上現出一派殺機。    
  「王妃明鑒。」烏師爺不慌不忙地跪了下來,「大河有水小河滿,大河沒水小河干。老皇帝體弱多病,這皇位大統可是一等一的事兒。要是十四阿哥當了皇上,您也知道,他和雍王爺為了賈妃和年妃兩檔子事兒,仇深似海,只怕雍王府閤府上下都要遭殃。」    
  「哦?」雍王妃臉上露出焦慮的神情。    
  「十四阿哥就要領兵出征,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烏師爺侃侃而談,「咱們王爺已經定下了妙計,老皇帝年事已高,很可能在十四阿哥不在的時候,傳位給咱們王爺。只是十四阿哥離京之前,千萬不能出什麼差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壓低了聲音,「可是下面已經有人在傳說弘歷和黛玉格格的事兒了。」    
  「什麼?」雍王妃一哆嗦,「咱王爺也知道了?」    
  「當然沒有。」烏師爺討好地說,「我們都替您瞞著王爺哪。派芒陽老蛇去賈府也是不得已的事兒,捨卒保車嘛。」    
  雍王妃沉思了一會兒,說:「捨也不能捨我的女兒。你要殺人滅口,殺誰,殺多少都行,就是不許動我的女兒。」說到這裡,她眼睛裡露出凶光:「烏師爺!」    
  「在,在!」烏師爺連聲答道。    
  「我把黛玉交給你了,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殺你全家!」雍王妃站了起來,撣撣袖子,對查英說:「我們走!」    
  賈五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看來林妹妹不會有什麼危險了。他往下面看看,只見烏師爺望著雍王妃遠去的背影,陰險地嘿嘿一笑。賈五不禁又擔心了起來。      
第十章 男人們的腰帶    
  賈五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暮春的北京,天氣忽然變得悶熱起來,今晚可能會有雷雨吧。他總覺得像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朝著他撒過來。表面上歌舞昇平的賈府,實際上是殺機四伏。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真有點懷念自己在2000年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不過,這也不是說他想回到2000年去。賈府有這麼多漂亮女孩子陪著他,這等艷福可太難找了。特別是林妹妹,他眼前浮現起黛玉那似愁似喜的微笑,手指頭在他額頭上點著:「你呀,你呀。」還有晴雯,她那俏皮的大眼睛,好像會說話。    
  晴雯和林妹妹長得好像,彷彿是姐妹倆。到底喜歡哪個多一點,自己也說不清楚。當然如果換成賈寶玉是不會有這種猶豫的,因為晴雯只不過是一個丫頭,最多當個小老婆。可是2000年過來的賈五根本沒有什麼門第之念,他總覺得晴雯有一種特別的風度令他心醉。而且晴雯似乎和他扮演的寶玉之間有一種什麼特殊的默契,自己以後要好好問一下,究竟她和寶玉都有什麼秘密。他的眼皮沉重了起來,晴雯和黛玉兩個人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都是那麼可愛。漸漸地,兩個影子合成了一個,他睡著了。    
  忽然聽得耳邊有人輕輕哭泣。賈五睜開眼睛,藉著朦朧的月光一看,是襲人。他感到奇怪地問:「你怎麼啦?」    
  襲人哭得更厲害了,抽抽噎噎地說:「自從你病好了,一直不愛搭理我。我知道自己是個丫頭,長得又不漂亮,你玩了我幾年,玩膩了,可是,可是……」    
  賈五最見不得女孩子的眼淚,忙把襲人摟在懷裡:「別哭,別哭!」他這才想起來,襲人是第一個和寶玉有過性關係的女人,他忽然彷彿覺得有一種自責的感覺,自己現在既然變成了賈寶玉,難道連他的風流債也要接過來麼?    
  襲人脫掉衣服,鑽到賈五的被子裡,緊緊地黏在賈五的身上,忘情地親吻著他。    
  賈五覺得她的身上火熱,這火漸漸燒到了他的身上,一股熱流從襲人的舌頭傳到他的嘴裡,點燃了他的胸膛,他的小腹,一種野性的要求從他心底湧起,眼前的襲人似乎變成了黛玉,變成了晴雯,他翻起來把襲人壓在身下,瘋狂衝擊著。    
  狂風暴雨過後,賈五感到好累。襲人把頭枕在他的胸膛上,吃吃地笑著:「你知道,我多想就這樣死在你的懷裡。」賈五迷迷糊糊地說:「什麼死呀活呀的,多不吉利。」    
  襲人歎了一口氣:「我總覺得賈府就要大禍臨頭了。儘是奇怪的事兒,好多人死得不明不白。你們主子們被蒙在鼓裡,我們做奴才的什麼都知道。就拿東府的敬大老爺說吧,都說他是吃金丹死的,其實他是被人殺死的。」    
  「賈敬,真的嗎?」賈五好奇地問。    
  「可不是。」襲人壓低了聲音,「是焦大告訴我的。他去給敬老爺穿壽衣,發現他前後胸各有一個三寸多寬的血口子,好像是被人一劍穿心。」    
  「有這回事?」賈五一下子睡意全沒有了。    
  「還有別的呢。」襲人接著說,「就拿東府的小蓉大奶奶說吧,也死得不明不白的。」    
  「秦可卿!」賈五忍不住叫了出來。    
  「就是她。」襲人說,「都說她是病死的,可是她的丫頭瑞珠說看見她的屍首脖子上有一道被勒過的紅印兒,還說她死的那天晚上聽到有男人在她房間裡說話。    
  瑞珠在告訴我的第二天就死了,說是自殺殉主。我知道瑞珠是不會自殺的。肯定是被人滅口了。」    
  賈五把身子翻了一下,問:「這麼玄乎?」    
  「還有呢。」襲人抬起頭來,枕在賈五的胳膊上,「那個鮑二家的,就是跟璉二爺亂來,惹得璉二奶奶連平兒都打了的那個女人,說是上吊自殺了。那女人跟什麼人都睡,臉皮比城牆都厚,怎麼會自殺呢?有人看見了,她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賈五倒吸了一口冷氣:「死了這麼多人啦?」    
  「當初娘娘讓你和姐妹們一起住到這大觀園裡來。」襲人歎了一口氣,「我們都覺得娘娘好糊塗,這還不把你帶成個娘娘腔的小白臉了?後來你給我看娘娘寫給你的那個紙條。」    
  「紙條,什麼紙條?」賈五問。    
  「就是你藏在櫃子底下的那個。」襲人說,「那個寫著--若要禍事無,貪酒好色不讀書。我更覺得娘娘奇怪,人家教育子弟都要戒酒戒色,努力讀書才是啊。    
  她這個當姐姐的,怎麼儘教你學壞呀。結果你先是得了那個怪病,像中了妖法似的,然後又來了那條大蟒蛇。唉,現在每天都提心吊膽的,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事兒。」她用力往賈五懷裡鑽了鑽,「只有在你懷裡。我才覺得安全。」她喃喃地念叨著,漸漸睡著了。    
  賈五心裡好像明白了一些,原來《紅樓夢》裡寶玉好色,意淫,成天價在女孩子堆裡混,而且不愛讀書,不談論政治,都是在裝樣子,在避禍。可是他一個沒有出過家門的公子哥兒,會跟誰結下深仇大恨呢?    
  賈五剛剛吃過早飯,小丫頭佳惠就匆匆跑了進來說:「寶二爺,薛大爺派人來,說寶姑娘請你去呢。」    
  「好啊。」賈五興沖沖地穿好衣服,拔腳就走。佳惠追出來喊道:「薛大爺還說,寶姑娘在梨香院呢。」    
  梨香院裡靜悄悄的。賈五向著鶯兒做了個手勢叫她不要聲張,自己躡手躡腳地走進書房。    
  薛寶釵正在一本冊子上寫些什麼,看見賈五進來,臉一紅,慌忙把那冊子合上,笑著說:「寶兄弟,哪陣風把你吹來啦?」    
  賈五聞到寶釵身上淡淡的香氣,心裡一蕩:「好姐姐,寫什麼呢?」    
  「沒有什麼,賬本子而已。」寶釵說。    
  賈五探過頭去,看著封面,嘴裡念著:「記小香梨,釵寶薛。」    
  寶釵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胡嘮叨什麼呀。」    
  賈五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念反了,清朝的時候,字都是從右向左讀的。他解嘲地說:「釵寶薛,寶薛,這名字也蠻好聽的。」    
  寶釵臉上忽然閃過一絲慌亂的神色,打岔地說:「寶兄弟,你最近都看什麼書啦?」    
  「沒有什麼有意思的書。」寶玉在寶釵的書桌上翻弄著,「姐姐,你有這麼多好看的書啊,伍子胥鞭屍楚平王,趙氏孤兒復仇記,荊軻刺秦王,報兄仇武松殺嫂,報父仇岳雷刺秦檜,刺李闖紅娘子報夫仇,審潘仁美楊家雪恨……」    
  「那都是我父親留下來的,沒什麼好看的。」寶釵顯得更不安了。    
  「寶兄弟,寶兄弟。」薛蟠「登登」地跑了進來,一把拉住賈五,「快去和我們喝酒。」    
  「不行啊,寶姐姐還找我有事兒呢。」賈五解釋著。    
  「我?沒有啊?」寶釵奇怪地睜大了眼睛。    
  薛蟠哈哈一笑:「那是我騙你玩的,要不是說我妹妹請你,你怎麼會來得這麼快?快走吧,大家都等著你呢。」說著拉著賈五往外就走,留下寶釵自己一個人生悶氣。    
  賈五一路走一路琢磨,怎麼寶姐姐愛看兇殺的書呢?薛寶釵,釵寶薛,寶薛,報雪,報仇雪恨?寶姐姐的爸爸早早就死了,可是從來沒有聽人講過是怎麼死的。    
  難道……他心裡又泛起了一陣疑雲。    
  花庭裡擺著一桌酒席,薛蟠笑呵呵地拉著賈五走了過去:「來來,大家認識認識,這是我表弟,賈寶玉,就是銜玉而生的那個。這位是神武將軍的公子查英,武藝好得不得了,人稱京城第一高手。哎,老查,你那臉上怎麼青了一塊,又跟誰打架啦?」    
  「哪裡,哪裡。」大奔兒頭查英向賈五拱了拱手,「我被家父教訓了之後,再不敢打架了,這是圍獵的時候被鷂子的翅膀扇了一下。」    
  賈五也拱拱手,笑著說:「呵呵,我還以為是被蛇抽了一尾巴呢。」    
  查英臉色一變,想了想,什麼也沒有說。    
  薛蟠指著一個像女孩子似的年輕人說:「這是咱們北京的名角兒,蔣玉函。」接著轉向賈五說:「是你兄弟。」    
  蔣玉函急忙給賈五施禮:「薛大爺取笑了,我一個戲子,怎麼高攀得上寶二爺。」    
  薛蟠說:「聽你的名字啊,蔣玉函,將玉含,寶兄弟生下來就含了塊玉,豈不是你的兄弟?」    
  賈五給蔣玉函還禮,笑著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還巴不得有個這麼漂亮的兄弟呢。」    
  桌子對面捧著琵琶的紅衣女郎裊裊婷婷地站了起來說:「薛大爺呀,也不給我引薦一下呀。」    
  薛蟠拍了一下自己的頭說:「該打,該打,寶兄弟,這是錦香院的雲兒,色藝雙全,彈得一手好曲子,武功尤其厲害。」    
  「大爺盡胡謅,我哪裡會什麼武功呀?」雲兒向著賈五抿嘴一笑。    
  「你那武功不比尋常,昨天晚上--」    
  雲兒搶過來摀住薛蟠的嘴:「不許說,不許說!」    
  五個人圍著圓桌子坐好,家人斟上酒來。賈五對查英說:「查兄,我先敬你一杯。你武藝高強,走南闖北,有什麼新聞說給我們聽聽麼?」    
  查英一飲而盡,然後說道:「小弟在北京忝有醜名,上個月出去一看,才知道天外有天。當今武林要推江南八俠為最。八俠之首了因和尚,一身鐵布衫登峰造極,刀槍不入。接下來的甘鳳池,內功精湛,一把錫壺握在手裡能生生熔化成汁。    
  最小的呂四娘,輕功天下獨步,落鳳劍法出神入化。」    
  賈五心裡一動忙問:「那呂四娘今年多大了?」    
  「十七八歲吧,」查英說,「聽說還是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呢,可惜有一年多沒在江湖上露面了。」    
  「哈哈,寶兄弟,」薛蟠喝了一口酒,「你都有那麼多姐姐妹妹了還想著呂四娘?那麼厲害的女人家,娶過來你肯定怕老婆。」    
  「那天我聽了一個怕老婆的笑話,」蔣玉函插嘴說,「一個大家公子哥兒,特別怕老婆。一天老婆要打他,他嚇得鑽到床底下去了。老婆罵他:男子漢大丈夫,敢做敢當,你給我出來!他回嘴說:男子漢大丈夫,說不出來,就不出來!」    
  薛蟠笑得把酒噴了雲兒一臉,大叫道:「天啊,這是璉二哥和鳳姐的故事麼。」    
  他指著賈五,「就是他哥哥和他嫂子的事兒,怎麼都傳到你耳朵裡去了。」    
  蔣玉函急忙給賈五道歉,賈五笑著說:「沒事兒,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呢,敢情璉二哥還有這麼幽默。」    
  一會兒,賈五起身上廁所,蔣玉函也跟了出來,一再賠不是,說得賈五倒有點不自在了。賈五隨口問道:「聽說北京有個叫琪官兒的,戲唱得特別好,你認識他麼?」    
  蔣玉函一笑:「那就是我的戲名兒。」    
  賈五一聽,哇,是大腕明星啊,就把自己的扇子拿了出來,想讓蔣玉函簽字。    
  誰知蔣玉函毫不客氣地收下了,想了一想,把自己的褲腰帶解了下來,對賈五說:「我這條汗巾是我舅舅送給我的,繫在身上冬暖夏涼,我送給二爺您吧。您也把腰帶解下來給我。」    
  賈五不由得退後了一步,看看提著褲子的蔣玉函,兩個大男人互換褲腰帶?這也太肉麻點兒了。難道這小子是同性戀不成?    
  蔣玉函著急地說:「我的二爺,您倒是快一點兒啊?」    
  賈五沒有辦法,只好把自己的褲腰帶解下來給了他。    
  二人正在繫褲子,只見薛蟠滿臉怪笑地走過來說道:「什麼好事兒,也算我一個吧!」    
  三人回到酒席上,只見小廝茗煙一溜煙兒地跑了進來對賈五說:「寶二爺,大將軍王叫您馬上過去。」      
第十一章 君主立憲    
  進了十四阿哥府第,心裡感慨萬千,賈五很喜歡這個大將軍王的為人,希望他能當皇帝。可是如果他當了皇帝,那麼雍親王就要倒霉了,而雍親王又是林妹妹的親爸爸。愛屋及烏麼,當然也就愛林妹妹及她老爹了。    
  十四阿哥正在書房裡練字,一見賈五進來,就笑著說:「寶玉啊,萬歲爺那天跟我誇你的字不錯呢。來,你來給我寫個條幅,我要掛在中軍大帳裡。」    
  賈五提起筆來,想了一下,龍飛鳳舞地寫道:「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十四阿哥連聲讚道:「好字,好字,詩也選得好。看來是金子總是要發光的,就是叫你貪酒好色不讀書也沒有用。」    
  賈五聽了一愣,賈妃寫的紙條他怎麼會知道?    
  十四阿哥向他眨眨眼睛,說:「你厲害呀,把芒陽老蛇的大蟒也殺掉了。」    
  賈五尷尬地一笑,問:「王爺,這您也知道了?」    
  「呵呵,老四有他的血滴子,我也有我的情報網啊。」十四阿哥往太師椅裡一坐,「寶玉呀,我再過一個月就要出征了,你對平定青海西藏的叛亂有什麼高見?」    
  「危機不在青海西藏而在京城,」看著十四阿哥親切的目光,賈五忍不住脫口而出,「皇上年高體弱,您領兵在外,一旦京城有變……」    
  「唉,」十四阿哥長歎一聲,「老人們總是不相信自己會死的,我也知道這事兒有點不妙,你看看這個。」    
  桌子上擺著六個金錢,白紙上工工整整地寫著黑字:「蹇:利西南,不利東北;    
  利見大人,貞吉。」    
  賈五在」易經熱」的時候也頗做過一些研究,一眼就看出」蹇」是四大難卦之一。他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說:「王爺,這……這是您起的卦?」    
  十四阿哥點點頭。賈五再往下看:「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卦上說得好明白,利西南,就是平定青海西藏沒有問題。不利東北,就是說十四阿哥一回京城,就有大禍臨頭。    
  正想到這裡,外面傳來一陣喊聲:「萬歲爺到--」    
  十四阿哥急忙帶著賈五迎了出來,只見康熙在賈妃的攙扶下,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賈妃看見十四阿哥,忽然臉上一紅。    
  「平身,平身,」康熙笑呵呵地說,「寶哥兒也在呀。春兒啊,你看他們多像是爺兒倆呀。」    
  賈妃的臉更紅了,忙說:「您亂說什麼呀,我弟弟哪有這等福氣。」    
  十四阿哥忙把話頭接了過來,說:「我們正在商量青海西藏的戰事。」    
  「哦,」康熙饒有興趣地轉向賈五,「你說說看。」    
  賈五想了一下,說:「青海西藏新疆,都是流寇,我大軍一到,平叛不難。難的是大軍一撤,叛亂又起。迢迢萬里,蘿蔔運到前線都成了肉的價錢,出兵幾次,怕國庫就要掏空了。」    
  這下正觸到了康熙的痛處,他馬上變得嚴肅了,問賈五:「那你看應該怎麼辦呢?」    
  「屯墾移民,以戰養戰,」賈五堅定地說,「鼓勵黃河一帶災民移居西部,五年之內不交錢糧,五年以後,西部的賦稅就足以養活三五十萬的大軍。」    
  「好!」康熙一拍桌子,「老十四,你看呢?」    
  「我覺得這行得通,」十四阿哥興奮地說,「而且移民帶去了中原的文化,可以增進民族溝通,減少敵意。」    
  「嗯,有理,」康熙說,「說到民族問題,咱們八旗兵都懶得不行了,打仗也不靈光了。靠漢人,又怕他們跟咱們不一條心。」    
  「這事兒我想了好久了,」十四阿哥說,「應該打破滿漢界限,比如說,凡是漢人忠於咱們滿人的,就批准入滿洲抬旗,成為滿洲人。」    
  賈五一聽,就隨口接道:「還應該在軍隊裡大力號召漢人入旗,每個牛錄都要有宗人府的代表。」    
  「好的,你擬個折子上來,」康熙高興地說,「老十四啊,你這次出征,不光是為了打仗,我要你好好在各省巡視,瞭解民風。老二出了事以後,你們哥兒幾個呢,只有你、老八和老四有才幹。可是老八太柔弱,老四喜怒無常,刻薄寡恩,你又沒有經過什麼錘煉。」說著一陣陣地咳嗽,賈妃忙過來給他捶背。    
  康熙看到桌子上的六個金錢,感到奇怪地問:「老十四,你還會卜卦呀?」    
  十四阿哥知道康熙最不喜歡算卦問卜,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賈五看看他們,就趕緊說:「是我拿來的,跟老那學著玩的。」    
  康熙歎了一口氣,說:「人老了,就開始疑神疑鬼了。我昨個兒做了個夢,你們給我圓圓。是一張好長的桌子,上面擺著一排金冠。我數了數,一共有十三個。    
  忽然地震來了,左搖右晃的,把那十三個金冠全都震到地下去了。地裡慢慢地長出三面八卦旗,旗子上分別標著號碼:十五,十六,十七。」    
  「那應該是指易經的第十五、十六、十七卦。」賈五說,「十五卦是地山謙,十六卦是雷地豫,十七卦是澤雷隨,我再想想。」他翻開書桌上的《周易》,認真地看著。    
  「老十四啊,」康熙轉向十四阿哥,「今天我看了一個折子,一個縣官居然貪污了幾百萬兩銀子。官吏腐敗,殺了多少也止不住。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父皇,我認為是咱們的制度有問題,官員瞞上欺下。」十四阿哥說,「您雖然英明,畢竟不能天天深入老百姓。如果官員們為了一己之私,蒙蔽了皇上的耳目,國家就危險了。」    
  「那你看應該怎麼辦呢?」    
  「非變法不可,別無他路。」十四阿哥堅定地說。    
  賈五聽著一愣,是啊,如果康熙年代能夠施行變法維新,那麼中國就會在200多年以前走上資本主義道路,大大領先於日本。中國就可以保持強大,也就不會有以後的鴉片戰爭,甲午戰爭,火燒圓明園,日本侵略中國……想到這裡,他心裡一熱,說:「大將軍王說得對,只有變法才能救中國。」    
  「那又如何來變呢?」康熙興趣盎然地問。    
  「如果能分一部分權力給百姓,君民共同監督,官吏們就無法瞞天過海了。」十四阿哥說。    
  「對,」賈五插話說,「應該施行君主立憲。」    
  「君主立憲?」康熙撓撓頭,「好像聽哪個傳教士提起過,你說來聽聽。」    
  「就是老百姓選舉議會,議會制定憲法,選舉內閣,由內閣來管理國家。」賈五說。    
  「那皇帝做什麼呢?」康熙問。    
  「皇帝監督內閣的運作,但是無權直接干涉國政。」賈五說。    
  「大膽!」康熙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眼睛裡透出威嚴的光芒,「莫非你要我把大清的江山拱手相讓不成!」    
  賈妃嚇得急忙跪了下來,連說:「皇上,皇上,他是個小孩子,您別跟他生氣。」    
  賈五毫不退縮地說:「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中國歷史上多少朝代,哪個不是盛了又衰。就拿明朝來說,到了末代皇帝,老百姓血流成河,朱家子孫也被殺得幾乎絕了種。天道變易不常,您就真以為愛新覺羅家能江山永固不成?」    
  「唉,」康熙慘然一笑,「日中則仄,月滿則缺,我也知道這個道理。那天我看了一本推背圖,裡面說:水清終有竭,倒戈逢八月。也說的是大清不會長久。老四說要禁那本書,我說算了吧,禁書也禁不了老百姓的嘴。變法削去皇帝的一些權力,換來子孫長久,人民安樂,也未嘗不是個辦法。只是怕在黃泉下列祖列宗罵我不孝。」    
  「皇上,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當求萬世名,」賈五滿懷希望地說,「您變法成功了,就是給全中國的老百姓定下了萬世基業,保證了愛新覺羅的子孫繁衍不絕,中國也會由此強大起來。」    
  「嗯,我再想想,」康熙說,「老十四,你看呢?」    
  「事到如今,貪官污吏橫行天下,法是非變不可,」十四阿哥信心十足地說,「我跟湯若望、南懷仁他們幾個外國教士談過好多次,他們講那個英吉利,本來是個小小的島國,在君主立憲以後,幾十年時間就成為了世界第一強國。」    
  「中國自古以來,變法的都沒有好下場,你不怕嗎?」康熙問。    
  「大丈夫寧叫名在身不在,能有利於天下,雖死猶榮!」十四阿哥昂著頭說。賈妃愛慕地看著他。    
  「好吧,你把變法的細節也寫個折子上來。」康熙說道。      
第十二章 雍王府的陰謀    
  一夜的雷雨之後,空氣格外清新。草葉綠得閃光,天空藍得發紫。賈五的心情好極了,從來沒有見過北京會有這麼藍的天。他走到小溪旁的大柳樹下,大觀園裡的小溪是從後海引來的活水,潺潺地流著,充滿了活力。他蹲了下來,把頭浸入水中,涼涼的溪水使得他打了個冷戰,一條金紅色的鯉魚擦著他的鼻子游了過去。帶著黑色條紋的青蛙跳上滾著水珠的荷葉,氣鼓鼓地看著他。    
  賈五竭力使自己的思緒平靜下來。昨天康熙走後,他和十四阿哥討論了一個晚上,制定出了變法改革的初步方針。他原來一直討厭政治,覺得搞政治的人都只不過是」厚黑學」而已,也就是臉皮厚,心黑。他最喜歡的一個笑話就是愛因斯坦去參加一個聚會,跟大家聊天:    
  你的智商有200麼,好,我們來談談相對論;你的智商有150麼,好,我們來談談宇宙大爆炸;你的智商有100麼,好,我們來談談股票;你的智商只有50麼,那我們就聊聊政治吧。    
  可是沒想到自己一旦捲進了政治,也上起癮來了,一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想的全是變法的事兒。可是自己畢竟和他們不一樣,變法可以使中國免去150年的苦難,雖然討厭政治,但總是愛國的麼。變法改革成功了,中國歷史,甚至世界歷史都會被改寫。但是,歷史真的可能被改寫嗎?    
  小溪上游傳來一陣甜甜的歌聲:「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開香也香不過它……」是林妹妹的聲音。賈五繞過假山,透過竹林望過去,黛玉穿著一身白衣,手提一個紅漆小木桶,剛給茉莉花澆完水。黛玉拔去頭上的碧玉簪子,長髮像烏雲一樣灑落下來。她跪在小溪邊,把頭髮浸在水裡,輕輕揉搓著,用軟綿綿的蘇州話唱道:「杏花嶺上杏花香,種下梧桐引鳳凰,一杯美酒十年釀,阿妹梳頭為哪樁?」    
  賈五悄悄地在竹林後坐下,大氣也不敢出,他習慣了那個聰明伶俐、才華橫溢、好哭、好使小性兒的林妹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質樸自然的林妹妹。覺得林妹妹身上發出一種聖潔的靈氣,他不由自主地發起呆來。黛玉站了起來,把頭一甩,長長的秀髮飄了起來,轉了半個圓圈,拋出去的水珠在朝陽的照耀下劃出了一道彩虹,樹上的小鳥嘰嘰喳喳叫成一片。黛玉把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笑著向賈五的方向喊道:「快出來吧,我早看見你了!」    
  賈五有幾分不好意思地從竹林裡走出來,問道:「妹妹,你唱得真好聽,跟誰學的?」    
  「唉,」黛玉眼圈一紅,「是跟我的啟蒙老師呂秀才學的。」她在石凳上坐下,拾起草地上的紅瑪瑙鐲子,輕輕套在手腕上。她的手指修長細膩,白得像透明的一樣。    
  「那呂老師對我像親女兒似的,」黛玉接著說,「你知道,我父親是個冷冷的人,一年和我也難得見上幾次,見了面又沒有什麼話說。就像舅舅對你一模一樣。」    
  賈五心想,那也不能怪林如海,他一看見你就想起自己被掉了包兒的兒子,怎麼能不冷冷的?林妹妹這麼悲觀,愛哭,是不是就是因為童年缺少父母之愛呢?對了,那賈政對我也總是冷冷的,莫非寶玉也不是他的親兒子?    
  「呂老師才學可好了。十多年前進京趕考,在一家大官的宴會上,寫文賦詩,震驚全場,大家都說今科狀元一定是他的。」黛玉回憶說,「那家大官的女兒看上了他,死活非要嫁給他不可。可是呂老師已經有了妻子,那大官當然不能讓自己的女兒當小老婆,再說朝廷的規矩又是滿漢不通婚。於是那大官想了一條毒計,在考場上給呂老師栽贓,說他作弊,打了一頓板子,連夜趕出了京城。呂老師一氣之下,發誓再也不進京參加考試了,在民間著書立說。我爸爸來蘇州後,聽說他學問好,就請了他來教我。」    
  「那後來那個大官的女兒呢?」賈五問。    
  「誰知道,聽說嫁給了一個什麼親王。」黛玉說,「呂老師也好可憐,沒幾年夫人就死了,留下兩個女兒。大女兒叫四娘,從小喜歡練武,說是給一位武林異人帶走學武藝去了。小女兒叫五娘,喜歡詩文,呂老師帶了她來陪我讀書,我倆好得就像親姐妹一樣,」黛玉歎了口氣,「可是自從我來了這裡,就和她們斷了音訊,也不知道她們現在怎麼樣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匹黑色的大宛馬,順著安定門大街向北疾馳。馬背上騎著一個藍衣太監,滿臉焦慮,手裡的皮鞭狠狠地抽著馬屁股。大宛馬到北京東北角的雍王府門口停了下來。那太監跳下馬,向著神氣活現的門房一拱手,說:「我叫秦六,有急事要見烏師爺,就是烏思道。」說著掏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    
  門房一見銀子,馬上換了一副嘴臉,熱情地說:「烏師爺正在和王爺談事兒。」    
  說著把秦六帶進了西廂房,「您先在這兒喝杯茶,我進去看看。」    
  大庭上,四阿哥雍親王臉色陰沉,右手捻著鬍子,說:「思道,你這消息可屬實?」    
  「千真萬確。」烏思道站在一邊,哈著腰回答說,「王爺您知道皇上從小就喜歡西洋玩藝兒,什麼自鳴鐘、千里眼、火槍、紅夷大炮,還跟著傳教士門學什麼幾何、代數。那年南懷仁算對了日食的時刻,皇上還想要改曆法,把老祖宗傳下來的太陰曆改成洋人用的太陽曆。幸虧欽天監聯合了八個鐵帽子王爺一起反對,又剛巧碰上了吳三桂他們三藩造反,才把這事兒壓了下來。現在十四爺一說起學西洋人變法改革,把皇上當年的興趣又勾上來了。」    
  「那皇上又想要立老十四當太子了?」四阿哥不安地動了一下。    
  「是。王爺,」烏思道說,「不過皇上還不準備馬上給他太子的名分。說要他藉著變法之機,好好考查一下朝中的文武大臣,王公貴族。給了太子身份反而不方便,拍馬屁的就全上來了。」    
  「老十四的變法都有什麼章程?」    
  「具體的還不清楚,聽說主要有君主立憲,削去皇室的權力,官員直接由老百姓選;取消八旗特權,實行滿漢一家;取消科舉,興辦新式學校;鼓勵工商,開放海禁;保護私有財產,禁止抄家;制定大清法律,任何人不得超越法律之上。還有什麼別的條條。」    
  「老十四好大的膽子,這不是要把祖宗之法全都改了嗎?」四阿哥驚奇地問。    
  「可不是。聽說都是那個賈寶玉給他出的主意。那小子人兒不大,懂得還挺多,特別是西洋的一套,滿腦袋的花花點子。」    
  「你原來不是說要把賈寶玉幹掉嗎?」    
  「功虧一簣,功虧一簣呀。」烏思道沮喪地說,「了因和尚的法術都快成功了,偏偏跑出來個癩頭和尚跟瘸腿道士,把了因的法術破了。」    
  四阿哥臉色一變,自語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    
  「怎麼,您知道他們?」    
  「你聽說過方外三仙吧。」四阿哥皺著眉頭說,「就是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和獨臂師太。這三人武功深不可測,好在從來不捲入世俗之事,怎麼現在也出來趟渾水了呢?莫非也要幫老十四變法改革不成?」    
  「嘿嘿,王爺明鑒。歷史上變法的從來都沒有好下場,像商鞅、王安石。變法有利於小民,但是肯定要觸動官吏的利益,誰願意自己的特權被取消呢?」烏思道得意地一笑,「所以您看吧,大官小官,就是嘴上不說,心裡也肯定反對變法改革。您私下把這些人串聯起來,我再給您想幾條妙計,老皇上一旦歸天,大家能不擁戴您當皇上麼。」    
  四阿哥也笑道:「老烏啊,真有你的。」他看見了探頭探腦的門房就問:「嘿,什麼事兒?」    
  門房趕忙跪下,說道:「回王爺,有個宮裡來的太監要找烏師爺。」    
  四阿哥一擺手說:「老烏,你去看看吧,我得到舅舅那裡去一下。」    
  烏思道來到西廂房,滿臉堆笑:「哎呀,秦公公,是哪陣風把您吹來啦?」    
  秦六滿面凝重地說:「烏師爺,不好了,賈妃好像知道弘歷的身世了。」    
  烏思道的臉色馬上沉了下來,問道:「她都知道什麼了?」    
  「具體的不清楚,她說懷疑賈府的林黛玉才是雍王爺的孩子,那弘歷才是賈家的孩子。」    
  「她有證據麼?」烏思道開始緊張了。    
  「好像還沒有,她說想讓十四阿哥去調查一下林黛玉的來歷。」    
  「謝謝公公來報信兒。」烏思道掏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塞到秦六手裡,「以後雍王爺登了基,您是大大的有功啊。」    
  「哪裡,哪裡,謝謝師爺您提攜。」秦六把銀票揣進懷裡,嘻嘻地笑著,「我看還是派人把林黛玉那個小妞幹掉,給他來個死無對證。」    
  「唔,」烏思道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殺了林黛玉是最好的辦法。可是福晉有話,林黛玉要是被殺了,她就要殺我。這事兒又不能告訴雍親王。林黛玉要是活著,雍親王風險太大。要鬧出來,這親王就難保了,那弘歷冒充皇子,恐怕還得砍頭。」    
  「弘歷,對呀,那小子心狠手辣,鬼點子也多。只要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他,他自然會想辦法除掉林黛玉,自己就可以不擔任何風險。可是弘歷心太黑,誰告訴他這個消息,怕也會被他滅口。不過,眼下不是有個現成的替死鬼麼?」想到這裡,烏思道對秦六說:「你這個消息直接有關弘歷貝勒的前程。他就住在後院,你想不想直接告訴他?以後雍王爺當了皇帝,他就是太子。攀上他,你以後就盡等著陞官發財吧。」    
  秦六樂得嘴都合不上了,忙說:「好吧,我聽您的。」    
  烏思道把門房叫了過來,吩咐說:「帶秦公公去見弘歷貝勒。」又附在秦六耳邊說:「這都是你的功勞,我也不好意思分你的。你在貝勒面前也就不必提我的名字了。」      
第十三章 一探榮國府    
  弘歷在後花園裡不安地轉來轉去。昨天夜裡來了一場寒流,天氣一下子冷了下來,可是弘歷只穿了一身單衣,心裡火燒火燎的:「怎麼辦?怎麼辦?」他的眉頭鎖得緊緊的。弘歷確實和賈五長得很像,濃眉大眼高鼻樑。只不過賈五總是懶洋洋地若有所思的樣子,而弘歷總透著一股陰險暴戾之氣。    
  「難道我真是漢人的後代?怪不得福晉對我總是冷冷的,學堂裡的孩子們也都說我像漢人,」弘歷長歎了一口氣,「可惜我的父母都不在了,要能去賈府看看姥姥他們也好。不過,不能被皇上知道,私冒皇孫,我怕就沒有命了。要不,我逃跑了算了?」    
  「可是眼前的榮華富貴,怎麼捨得丟下?而且父王要是當了皇帝,我就是皇太子,將來的皇帝。反正現在知道的人不多,殺了他們--」 弘歷忽然覺得熱血沸騰,「那個秦六必須殺了滅口,賈妃也得殺,陳士官一家,林黛玉一家。最先要殺的就是林黛玉。」    
  看到烏思道從遠處走來,弘歷叫住了他,做出一副色迷迷的樣子,說:「老烏啊,聽說榮國公賈府裡有個叫林黛玉的小妞兒長得不錯,你能不能給我找一幅她的畫像來呀?」    
  烏思道裝模作樣地想了一下,回答說:「這個可不易,我打聽打聽,過幾天給您回話。」    
  看著弘歷走開的背影,烏思道心裡暗笑,這小子這麼快就上鉤了,我的計策真是靈得不得了。想到這裡,他不禁又佩服起自己來了。    
  弘歷走進自己的屋子,心裡想:「殺林黛玉,殺林黛玉,可是派誰去殺呢?這件事一定要瞞著父王,但是他的情報網那麼厲害,怎麼才能瞞得過他呢?除非我自己出馬,神不知鬼不覺的……」    
  弘歷從小練武,自信殺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子是毫無問題。但是要有內線在賈府,摸清情況。他忽然想起賈環來了,那是去果親王家看戲的時候認識的,一個賊眉鼠眼的小子,拚命想巴結他。他當時實在懶得搭理賈環,想不到現在可以派上用場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弘歷穿上一身小廝的短衣,溜出了後門,騎上大青馬,沿著城牆根飛馳而去。    
  烏思道從門房裡轉了出來,望著弘歷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好小子,說幹就幹。還說要張畫像先把我穩住,要是林黛玉今天死了,連我都不應該懷疑他。」想到這裡他不禁打了個寒戰,這弘歷心思縝密,手段毒辣,怕將來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他歎了一口氣,也拍馬向賈府奔去。    
  賈環聽說雍王府來人找他,急忙走了出來。一看是弘歷,嚇了一跳,他獻媚地說:「貝勒爺,您怎麼來啦,還是便衣,快,快請堂上坐。趙大,快去叫老爺來迎接貝勒……」    
  「慢,」弘歷忙伸手止住了他,「我這次來,是皇上的秘密命令。我覺得你是可造之才,才來找你。這事一定要保密,任何人都不能告訴,連父母都不許說,你能辦得到嗎?」    
  「能,能。」賈環的頭點得像雞啄米一樣。    
  「咱皇上人老心不老,又想選幾個漂亮的小妞進宮。可是又不好意思讓大臣們知道,就叫我來私訪一下,哪裡有什麼絕色。聽說你們府裡的林黛玉不錯……」    
  「林表姐呀,可不是,長得和天仙一樣。」一說起女人,賈環的興頭就來了,「還有個薛寶釵、史湘雲,就連寶玉哥哥的晴雯丫頭,也是個絕色美人呢。」    
  「哦,你帶我到園子裡去看看。」    
  二人進了大觀園。弘歷在一塊壽山石後坐下,對賈環說:「你去偵查一下,林黛玉在哪裡。」    
  賈環去了十幾分鐘就回來了,說:「林表姐在大柳樹下的八角井邊看月亮呢。穿著一件銀狐皮的大氅。」    
  「好,你立功了。回去吧,這兒沒你事兒了。」弘歷說。    
  「我在這兒看看行嗎?」賈環說。    
  「不行!」弘歷一瞪眼,「你敢不聽我的命令!」    
  賈環嚇得二話沒敢說,乖乖地走了。    
  看著賈環走遠以後,弘歷站了起來,躡手躡腳地向著那大柳樹走去。    
  月亮下,八角井旁,一個穿著銀狐大氅的女孩子,身材苗條,不安地走來走去,還時不時輕輕歎著氣。那女孩子轉過身來了,彎彎的眉毛,黑黑的眼睛,小小的嘴巴,果然是個美女。    
  弘歷歎了一口氣,他真希望林黛玉長得醜一點,這樣的美人,怎麼下得了手?哎,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那女孩子聽到了動靜,小聲問:「是誰?」    
  弘歷抓起一把石子,向著對面的草叢扔了過去。    
  草叢裡一陣嘩啦啦的響聲,那女孩子轉過頭去看。    
  弘歷猛地跳了出來,兩手死死地掐住那女孩子的脖子。那女孩子掙扎了幾下,漸漸不動了。銀狐大氅滑落在地上。    
  弘歷向四周看了看,把那女孩子的屍體扔進了八角井。然後揚長而去。    
  遠處過來一人,正是烏思道。他向井裡看了看,嘿嘿一笑,向著榮國府的東廂房走去。    
  賈五從老太太那裡請了晚安出來,看到一個男人的影子一閃,進了趙姨娘的屋子。賈五好奇地跟了過去,爬上台階,用舌頭把窗戶紙舔了一個小洞,向裡面望去。    
  烏思道舒舒服服地靠在炕上,趙姨娘在給他捶著肩說:「思道啊,怎麼這麼多天不來看我,又迷上哪個女人了吧。」    
  「沒有,沒有,」烏思道辯解地說,「雍王爺那裡事兒多,現在正是關鍵時刻,皇帝大位是誰的,也就看這幾個月了。」    
  「唉,你們男人家,為了權力又打又殺的,我都怕了。」    
  「嘿嘿,一將功成萬骨枯,不殺人,哪裡來的權力?與人奮鬥,其樂無窮啊!」    
  烏思道得意地說,「再說啦,你不是也想讓環兒得了榮國府的這個世襲?」    
  「想是想,哪裡辦得到呢!」趙姨娘沮喪地說,「又有賈璉,又有寶玉,哪兒輪得到他呢?」    
  「別急呀,等雍親王當了皇上,找個碴兒把賈政、賈赦、賈璉、寶玉全都充軍黑龍江,這爵位不就是環兒的了。」烏思道淫笑著在趙姨娘臉上捏了一把,「然後我再把你娶過來,這花花的榮國府可就是咱們的啦!」    
  「那敢情好,」趙姨娘笑嘻嘻地膩在烏思道的身上,「今天晚上我們老爺不回來了,你就在這裡睡了吧。」    
  「不行啊,還得回王府看看,怕福晉那裡有什麼事兒。你知道,弘歷殺了林黛玉,把她扔進了大觀園的八角井裡……」    
  賈五腦子裡」轟」的一聲,林妹妹被殺了?    
  他轉身跳下台階,跌跌撞撞地往大觀園裡跑。    
  一件銀狐大氅扔在八角井邊的草地上,那是十幾天前賈母送給林妹妹的。    
  賈五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他往井裡看看,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他想了一下,轉身跑到花匠的房子那邊,扯下一根晾衣服的繩子,就又匆匆跑了回來。    
  賈五把繩子一頭拴在樹上,自己攀著另一頭,下到了井裡。    
  井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井水有齊胸深,冰涼刺骨。賈五雙手摸索著,碰到了一個軟綿綿的身體,他心裡一涼,忙把那個身體舉出了水面。摸摸脈搏,沒有;摸摸心跳,也沒有;試試呼吸,還是沒有。    
  林妹妹被殺死了。賈五隻覺得萬念俱灰,悲從中來。林妹妹昨天唱歌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一杯美酒十年釀,阿妹梳頭為哪樁?」他摩挲著那冰冷的手,手腕上的瑪瑙鐲子還是他給林妹妹買的。他的眼淚一串串流了下來。男兒有淚不輕彈,賈五從來以為自己是個流血不流淚的硬漢子,誰想到現在也變得泣不成聲了。他把林妹妹抱得緊緊的,真想自己也一頭撞死在這井裡,跟著林妹妹去了。    
  賈五一陣暈眩,頭重重地碰在井壁上。他猛地清醒了過來,報仇,報仇,一定要先給林妹妹報仇!他解開外衣,把林妹妹的身體綁在自己背上,拉著繩子爬了出去。    
  草地上,賈五跪在林妹妹身邊。他拿起林妹妹的手,輕輕地吻著,嘴裡說著:「妹妹,生不同衾死同穴,等我報了仇,一定來陪你。」    
  忽然他的嘴唇觸到了手背上的一處傷疤。林妹妹的手上是沒有傷疤的,他心裡一驚,撩開散在她臉上的頭髮,俯下身去,藉著微弱的星光,仔細一看:是金釧兒,不是林妹妹!    
  賈五覺得渾身軟綿綿的,他揉揉眼睛,真的是金釧兒!    
  賈五隻覺得又驚又喜又悲。喜的是林妹妹還活著,悲的是金釧兒被殺了。他想了一下,用那狐皮大氅把金釧兒的身體蓋上,自己晃晃悠悠地向瀟湘館走去。    
  瀟湘館。    
  紫鵑用托盤捧著一杯黃山毛尖,說道:「姑娘,你少喝點茶吧,喝多了睡不著覺的。」    
  黛玉接過茶杯,淒然一笑道:「謝謝你,紫鵑姐姐,我想今天晚上我又得失眠了。」說著眼圈一紅,又想起了剛才的事兒。    
  吃過晚飯,黛玉去園子裡散步。紫鵑看來了寒流,怕她著涼,再三哄著她把那件銀狐大氅穿上。黛玉漫步走著,看著天上的月牙兒,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在蘇州,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幾乎又要流下淚來。    
  看到賈環在樹後探頭探腦的,黛玉奇怪地問:「環哥兒,你在幹什麼?」」沒什麼,沒什麼。」賈環一溜煙地跑了。    
  黛玉聽到假山那邊有低低的哭泣,轉過去一看,是金釧兒,就過去問:「金釧兒姐姐,你怎麼啦?」    
  「老爺逼我做小老婆,下旬就要過門。」金釧兒哭著說,「太太又打我,說我是狐狸精,勾引了少爺又勾引老爺。」說著給黛玉看她手上的傷疤。    
  黛玉沉默了一會兒,咬咬牙說:「姐姐,你乾脆逃了吧!」    
  「什麼?」金釧兒退了一步,睜大了眼睛。    
  「逃!」黛玉摘下頭上的金花玉簪,金耳環,手上的寶石戒指,猶豫了一下,把腕上的瑪瑙鐲子也褪了下來,都遞給金釧兒,「姐姐,你拿著這些,聽說能值上千兩銀子呢,跑得遠遠的。」    
  「林姑娘,我……」金釧兒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事不宜遲,不跑你會後悔一輩子,」黛玉熱心地說,「這裡就像個大牢籠,一點自由也沒有,連我都想跑。」    
  金釧兒猶豫了一下說:「林姑娘,實話告訴你吧,我今天是打算逃走,等會兒我表哥會來這兒接我。」    
  「表哥?」    
  「嗯。」金釧兒的臉馬上紅了,低下頭去。    
  黛玉脫下自己的狐皮大衣披在金釧兒的身上,說:「姐姐,把這個也帶著,老太太說也值好幾百兩銀子呢,祝你們兩個好運氣。」    
  正回憶到這裡,聽得外面一陣急急的敲門聲。    
  「來啦,來啦,是誰呀,這麼催命,」紫鵑打開門,「喲,是寶二爺呀,怎麼全身都濕透了?」    
  黛玉急忙從裡間走了出來,只見賈五面色蒼白,渾身發抖,衣服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水。    
  「你怎麼啦?」黛玉關心地問。    
  賈五跨上一步,死死地抓住黛玉的手,直勾勾地看著她。過了好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黛玉的臉紅了,甩開賈五的手對紫鵑說:「紫鵑,幫二爺把濕的外衣脫了,給他披上條毯子。雪雁,去叫晴雯過來,給二爺帶一套乾衣服。」      
第十四章 改革之爭    
  紫禁城裡養心殿。    
  康熙歪在炕桌上,賈妃給他捶著腿。十四阿哥和賈五在下首站著。    
  「老十四啊,你擬的那個變法的折子我看了,」康熙喝了一口參湯,慢慢地說,「很有見地呀。」    
  「謝皇上誇獎,那是寶玉幫著我寫的。」十四阿哥說。    
  「呵呵,寶玉,你年紀輕輕的,就成了老十四的智囊了。」康熙笑著說,「生子當如孫仲謀,我說應該是生子當如賈寶玉才是了。可惜你不是老十四的兒子。」    
  十四阿哥看了看賈妃,賈妃把頭低下去不看他。    
  「不過,老十四啊,你這變法得罪的人可不少,君主立憲,把皇家親戚都得罪了;官員民選,把朝廷裡的官吏都得罪了;滿漢平等,把八旗兵全得罪了;獎勵工商,把地主豪強都得罪了;改革科舉,把讀書人都得罪了。如果這些人聯合起來反對你,你可就危險了。」康熙憂心忡忡地說。    
  「陛下,變法有關我大清朝國家昌盛,人民富足,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十四阿哥雄心勃勃地說,「只要有了充分準備,危險也不可怕。再險也險不過您當年捉鰲拜時的危險。」    
  「嗯,那鰲拜武藝精通,力大無窮,那天可是懸乎極了。要不是小桂子鬼點子多,真是不堪設想,不堪設想啊。」康熙瞇起眼睛,回憶說,「不過,我捉鰲拜那時候可準備了好幾個月呢,你都準備什麼了?」    
  「變法的關鍵,是要有一批愛國愛民、立志改革的人才。」十四阿哥侃侃而談,「現在朝廷裡的人,不會有幾個擁護改革的,改革會絕了他們習慣的陞官發財的路。改革的受益者是普通老百姓,我這次西征,就想深入民間,尋找一批改革的中流砥柱。出征回來,就依仗這些人,大刀闊斧地開始改革。」    
  「是啊,幹什麼都要有人才。想當年我手下那麼多能幹的人,可惜老的老,死的死,有的又成了貪污犯。」康熙感慨地說。    
  「陛下,人都是自私的,」賈五插嘴說,「什麼高尚的人,有道德的人,通通是騙人的鬼話。人都是有所圖的,或者是圖名,或者是圖利。變法的好處就是:讓想出名的人來做官,治理國家,讓想圖利的人去經理工商,他們賺了錢,同時也給了窮人做工的機會。」    
  正說到這裡,一個太監走了過來說:「啟稟萬歲,雍親王有緊急軍情求見。」    
  「讓他進來。」    
  賈五看著走進來的四阿哥,又黑又瘦,面色陰沉,一點也看不出和林妹妹有什麼相像。    
  「陛下,」四阿哥把手裡的奏折遞給康熙說,「四川總督年羹堯的八百里加急軍情,我軍在青海大敗,西安將軍額魯圖五萬人全軍覆滅。」    
  「什麼?」康熙的臉色馬上沉了下來,「傅爾丹,王子騰,年羹堯,加起來有六十萬人馬,怎麼倒叫這個不到十萬人的阿布坦打敗了?」    
  「父皇,前方的驕兵悍將,互相不服,互不配合,才有此大敗。」四阿哥說,「十四弟從小有殺伐決斷之才,我建議讓他掛帥早日出征。」    
  十四阿哥沒想到四阿哥會推薦他,奇怪地看看四阿哥。    
  四阿哥接著說:「六十萬大軍,除了皇上,只有十四弟才能鎮得住。十幾年前十四弟在平息川陝時,在軍前斬了鎮西將軍查富貴和皇商薛定鄂,雷厲風行,八旗子弟都佩服得不得了。」    
  「我想起來了,」康熙轉向十四阿哥說,「就是王子騰上本奏你私殺大臣的那件事?」    
  「是的,」十四阿哥說,「查富貴也太不像話了,利用軍隊經商,和薛定鄂合夥走私鴉片。軍隊經起商來,變得惟利是圖了,還怎麼能打仗!」    
  康熙向著四阿哥擺擺手說:「好了,你先下去吧。」    
  十四阿哥想了想說:「父皇,那我三天後就出征吧。」    
  「這個……」賈五心裡好矛盾,十四阿哥一離開北京這王位就要丟了,可是自己又不能明說,因為四阿哥是林妹妹的爸爸。    
  康熙看著賈五呵呵一笑道:「怕他走了北京出事兒不是?我早想好了,寫一份密詔,就交給大學士張廷玉保管,如果我死了,就傳位給老十四。」    
  十四阿哥知道張廷玉是個正派人,急忙跪下說:「謝父皇!」    
  「起來吧,」康熙喝了一口人參湯,笑瞇瞇地說,「我是老奸巨猾了,為了萬無一失,我準備再寫一份密詔。」然後對春兒說道:「春兒,你保存著。就是有人能篡改了那份詔書,也改不了這份兒。而且武力政變也不行,老十四手裡還有六十萬大軍呢。」    
  雍王府內小書房。    
  四阿哥正襟危坐,說:「老烏,你的消息可屬實?」    
  「千真萬確!」烏思道連連點頭,「皇上寫了份密詔交給張廷玉保存,說要傳位給十四阿哥。」    
  四阿哥心裡馬上翻騰了起來,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淡淡地說:「哦,你看如何呢?」    
  「王爺,此事尚有可為。」烏思道嘿嘿一笑,「皇上老了,疑心病重得不得了。    
  他要是直接頒布詔書立了十四阿哥,或者是把密詔乾脆交給了十四阿哥,這事兒就麻煩多了。皇上之所以說把密詔交給張廷玉,就是對十四阿哥也存有幾分提防,如果十四阿哥不聽話了,密詔隨時可以要回來。俗話說,蒼蠅不叮沒縫兒的雞蛋,現在既然有這點兒縫兒,咱們就可以借此做做文章。」    
  四阿哥頭一抬,說道:「你有什麼好計策,說來聽聽。」    
  「上策者,」烏思道搖頭晃腦地說,「是離間皇上和十四阿哥的關係,讓皇上廢了十四阿哥;中策者,是串通張廷玉改了詔書;下策者,是刺殺十四阿哥。」    
  「下策可不易施行,老十四一身武藝,怕了因和尚也未必殺得了他,更何況他的侍衛裡也不乏高手,不在咱們的血滴子之下。」    
  「王爺,殺人可以不用刀。十四爺武功高強,但是個多情種子。男人近不了他的身,女人可就是另一回事兒了。我正在給您物色這刺客的人選。」烏思道得意地說,「當然,如果中策或上策能行得通的話,下策就用不著了。」    
  「說說你的中策吧,張廷玉一個書獃子,你怎麼能串通得了他?」    
  「王爺,張廷玉處處以君子自居。君子可以欺方。老十四的變法要變祖宗之道,孔孟之教。我們打著維護名教的旗號,反對變法,搞他個四個不可變:祖宗之道不可變,孔孟之教不可變,滿洲八旗的領導不可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國制不可變。他張廷玉作為讀書人的領袖,就遲早要進我們的套兒。」    
  「唔。那上策如何行得通呢?你知道皇上正信任老十四,賈妃又不停地在枕邊說老十四的好話。」四阿哥歎了一口氣,「早知道還不如當年不把她弄進宮去。」    
  「這條計策妙就妙在十四阿哥和賈妃的關係上。當初皇上廢了二阿哥的太子,還不是因為他和鄭貴人有了私情?」烏思道得意地說。    
  四阿哥眼睛一亮,忙問:「你抓到他們什麼把柄了?」    
  烏思道湊到四阿哥耳邊,低聲地說著什麼。    
  四阿哥一拍桌子說:「好,一定要把證據拿到手,不惜任何代價!」    
  「是,王爺,」烏思道恭順地說,「不過這三條計只怕瞞不了賈寶玉,那小子一肚子的鬼點子。要想辦法把他和十四阿哥分隔開才好。」    
  房間裡一陣沉默。    
  一個小丫頭怯生生地走了進來,說:「王爺,福晉想請烏先生過去。」    
  雍王府偏殿。    
  雍王妃抱著個雪白的波斯貓,不安地走來走去。    
  看到烏思道進來,她揮了揮手讓小丫頭出去,焦急地說:「烏先生,那個琪官兒逃跑了。」    
  「琪官兒,就是那個唱戲的?」烏思道暗暗歎了一口氣,真是女人家沒見識,跑了個戲子也大驚小怪的。    
  「就是他,王爺最喜歡的那個小旦,而且他……他把我的金麒麟偷走了。」    
  「福晉,您的金銀財寶數都數不清,還在乎個金麒麟?」    
  「不是啦,」雍王妃著急地解釋,「那麒麟是空的,裡面有個暗盒,藏的是一張玉牒。」    
  烏思道知道皇室的子女出生後,宗人府都要記錄下來,叫做玉牒。他問道:「什麼樣的玉牒?」    
  「就是黛玉出生的記錄,接生婆是誰,在哪裡生的,身上有什麼特徵。把她換了弘歷以後,我叫宗人府另外寫了一張,就把那張舊的藏在了金麒麟裡面。」    
  「哎呀我的福晉大人。」烏思道生氣地說,「這種東西不馬上銷毀,留著它幹什麼!」    
  「我,我還想有一天能認回我的女兒,」雍王妃的眼圈紅了,「我做夢都盼著那一天。又怕她不肯認我,這是惟一的證據。」    
  「唉,」烏思道歎了一口氣,「您先別著急,讓我想想辦法。」    
  烏思道從雍王妃那裡出來,正碰見賈環,奇怪地問:「你怎麼跑到這兒來啦?」    
  「弘歷貝勒找我,」賈環興沖沖地說,「雍王府後花園。」    
  賈環把手裡的一卷圖交給弘歷,還說:「貝勒爺,您看看,這是我家林黛玉表姐,薛寶釵表姐和史湘雲表姐的畫像,我從老太太那裡偷來的,都是大美人。」    
  弘歷漫不經心地接過畫像,「哦,這史湘雲蠻漂亮的。嘖嘖,這薛寶釵更是個大美人。嗯,這林黛玉……」    
  弘歷一下子呆住了,黛玉的畫像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氣質,而且,她不是自己前天晚上掐死的那個人!    
  弘歷盡量裝出平靜的樣子說:「賈環,你們家裡最近出了什麼事兒沒有?」    
  「沒有什麼啊,哦,就是前天有個丫頭跳井了,叫金釧兒。」    
  「媽的,殺錯了。」弘歷心裡暗罵了一聲。又看看林黛玉的畫像,不過這麼漂亮的小妞兒,殺了也怪可惜的。最好是把她偷出來,放在一個什麼秘密的地方,自己慢慢享用。嗯,今天下午再去賈府周圍踩踩盤子,認認地形。這事兒還得找個幫手才行,找誰呢?      
第十五章 寶玉大戰弘歷    
  弘歷騎在馬上一邊走一邊琢磨,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鼓樓了。    
  「公子,請問?」一個少女的清脆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弘歷低頭一看,嚇了一跳,這不是畫上的林黛玉麼。揉揉眼睛,哦,不是,眉毛沒有林黛玉那麼彎,下巴也比林黛玉圓一點。    
  那少女一身江南打扮,笑著問他:「您知道去榮國府怎麼走麼?」    
  「當然知道,」弘歷嘿嘿一笑,這女孩長得真漂亮啊,「我帶你去好了。」    
  賈五從皇宮的神武門出來,繞過景山,沿著地安門大街往家走。變法改革的阻力大得出乎他的預料。八旗王公,達官貴人,當然不必說,就是在變法中可以得到好處的士農工商,大部分人也或是反對,或是冷嘲熱諷,或是漠不關心。北京人的日子倒也是比外地要好過,天子眼皮底下,什麼官兒都收斂得多。」眼下咱們過得還行,改它幹嗎?」到處聽到的都是這句話。習慣勢力真是可怕,他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賈五這時才明白為什麼十四阿哥一心想西征。西部苦寒之地,老百姓本來就很苦了,最近又出了兩個貪污上百萬兩銀子的貪官。窮則思變,那裡的人民會最容易接受改革變法的思想,十四阿哥也容易網羅一批立志改革的年輕人做幫手。不過,他總覺得自己記得十四阿哥一離京就要出婁子。可是怎麼勸阻十四阿哥呢?總不能說自己是從未來世界來的吧?    
  想著想著,已經走到了後海邊上。一陣風吹來,他急忙摀住自己的瓜皮帽,可別吹掉了,這帽子還是晴雯給做的。她的手真巧,比買的帽子還漂亮。帽子前面還鑲了一塊小鏡子,她說可以避邪的。    
  後海邊上的小樹林裡隱隱傳來女孩子的哭叫聲。賈五拍馬進了樹林,只見一個貴公子打扮的男人,正把一個女孩子按在地上,那女孩子哭叫著拚命掙扎。    
  賈五看了大怒,飛身下馬,一把抓住那男人的脖領子,把他揪了起來:「好小子,青天白日的,北京城裡,就敢調戲女人!」    
  那人回手就是一拳,說道:「哪裡的野小子,敢管你家寶玉貝勒頭上來了。」    
  一拳正打在賈五的下巴上,嘴裡鹹乎乎的,他啐了一口,紅色的。媽的,被打出血來了。賈五怒氣上衝,上去抱著那人就扭打起來。兩人在地下滾來滾去,賈五忽然想起來,寶玉貝勒,不就是弘歷嗎?金釧兒就是他殺的,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打得更起勁兒了。兩人年紀、高矮都差不多,可是賈五從上中學後就沒有打過什麼架,而弘歷則是天天練武。打了一陣兒,賈五漸漸覺得力氣不支,被弘歷壓在了身下。    
  弘歷得意地笑著說:「就這點本事兒,還想管爺爺的事兒,我送你見閻王去吧!    
  「說著從靴筒裡掏出一把鑲金的匕首,向著賈五的喉嚨刺去。    
  賈五緊緊抓住他的手腕,兩人僵持著,匕首在賈五的脖子上面晃來晃去。    
  下午的陽光從樹隙照進來,照在賈五的臉上。匕首一分分地向他的喉嚨逼近,賈五覺得一陣陣悲哀,難道自己就死在這小子的手裡了?他使勁晃晃頭,拚命使自己清醒過來。    
  賈五忽然發現,自己的頭一動,就有個小亮點在弘歷的額頭上動。那是自己帽子上的鏡子的反光。他靈機一動,用力轉轉頭,把太陽的反光投射到弘歷的眼睛上。弘歷忽然感到眼前一花,不由得放鬆了賈五,抬起右手來擋住眼睛。賈五乘機把身子一側,蜷過右腿,用膝蓋向著弘歷的兩腿之間狠狠地頂去。弘歷慘叫了一聲,向後摔倒。賈五騎在弘歷身上,一頓飽打。弘歷哎喲哎喲地叫著:「好小子,你有種就把你家少爺打死。只要你給我留下一口氣兒,你下回就一口氣兒也沒有了。」    
  賈五又好氣又好笑,照著弘歷的太陽穴就是一拳,弘歷哼了一聲就昏了過去。    
  遠處傳來一陣叫喊聲:「弘歷貝勒--,弘歷貝勒--」    
  雍王府有人來了,賈五對那女孩說:「我們快跑吧。」說著把她抱上了馬,自己騎在她身後,一揮馬鞭,跑出了小樹林。從後海一直跑到護國寺,估計弘歷的人早被甩掉了。賈五從馬上跳了下來,看看那女孩,好奇怪,她長得好像林妹妹。    
  那女孩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說道:「謝謝你,救了我。」    
  「小姑娘,你看來不是北京人啊。」    
  「我從蘇州來,來北京找人。」    
  「哦,找什麼人呢?」    
  「我的一個同鄉好朋友,住在榮國府裡,她叫林黛玉。」    
  賈五帶著那女孩子從後門溜進了大觀園。一進怡紅院,看到襲人正在紫籐架下做針線。    
  「襲人姐姐,你請林姑娘來一下好不好?有客人要找她。」賈五說。    
  「好的,」襲人站起身來,「好漂亮的小姑娘,倒像是林姑娘的親妹子。」襲人一面往外走一面向著屋裡喊:「晴雯,來了客人啦,快倒茶!」    
  「來啦,來啦,看你那個蠍蠍蜇蜇的樣子。」晴雯嘟囔著從裡間走了出來,看到那女孩,她忽然一愣,嘴裡說:「五娘?是你?」    
  那女孩也是一愣,接著撲上去抱住晴雯,眼淚一串串地掉了下來,喊道:「四娘,姐姐!」    
  兩人抱著哭了一會兒,晴雯的臉色忽然變了,問道:「妹妹,家裡出了什麼事了嗎?爹還好嗎?」    
  「爹,應該沒事兒吧,他一年以前離家出走了,說是有血滴子在找他的麻煩。把我托付給梅子林酒店的李奶奶……」    
  「林姑娘來嘍--」襲人話音剛落,黛玉就急急地走了進來問道:「寶玉,什麼人找我呀?」    
  看到五娘,她又驚又喜,「妹妹,妹妹,你怎麼來啦?」拉住五娘的手,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兒。    
  賈五看看黛玉,看看晴雯,又看看五娘,忍不住笑著說:「你們三個長得真像是親姐妹。」    
  襲人也拍著手笑著說:「可不是,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黛玉拉著五娘坐下便問道:「妹妹,這千里迢迢,你可怎麼來的呢?呂老師好麼?」    
  看著五娘那欲言又止的樣子,賈五對襲人說:「襲人姐姐,你到廚房去一下,叫他們今晚準備幾個江南的菜。」    
  看著襲人走遠以後,五娘接著說:「爹把我托付給梅子林酒店的李奶奶,也就是林姑娘的奶媽家。」    
  「你也認識李奶奶,太好了!她老人家身體好麼?」黛玉興奮地問。    
  「唉,」五娘歎了一口氣,眼圈又紅了,「我在李奶奶那裡住了一年,她對我可好了。直到上個月,我看到一個臉上有刀疤的黑大漢老在酒店門口轉來轉去,就告訴了李奶奶。她聽了好緊張,就把我送到運河邊上的倪老闆家裡,還給我一個紅布包兒,說如果她出事兒了,就叫我拿著那個紅布包兒來找林姑娘。結果第二天夜裡,梅子林就被人燒了,李奶奶一家生死不明。我心裡好害怕,就搭船來北京找林姑娘。下了船,僱車進了城。沒想到北京這麼大,走著走著就迷路了,又碰見個壞人要欺負我,多虧了他。」她向賈五看了一眼,接著輕輕地說:「他,救了我。」    
  賈五把剛才和弘歷打架的事簡要說了一遍,黛玉和晴雯聽得目瞪口呆。聽到說弘歷的刀子在他的脖子上晃來晃去,兩人都嚇得叫出聲來了。聽完以後,晴雯才長出了一口氣,說:「我說寶二爺,你也不能老這麼玩懸的呀,以後我好好教你幾手吧。」    
  「你教他?你會武藝?」黛玉奇怪地問。    
  「黛玉姐姐,你還不知道麼,她就是我姐姐,四娘啊!」五娘說。    
  「晴雯,你是呂四娘?」黛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說你是江南八大俠之一,武功出神入化,怎麼跑到這裡當起丫頭來了?」    
  晴雯微微一笑,說:「那年十四阿哥跟他師傅茫茫大士,來峨嵋山和我師傅獨臂師太談論天下大勢,我師傅問到十四阿哥的志向,十四阿哥說要改革君主制度,還政於民,讓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師傅對他讚不絕口。我藝成下山,師傅叫我來助十四阿哥一臂之力,誰知道十四阿哥叫我來保護他。」晴雯看了賈五一眼,臉一紅。    
  「奇怪,你和十四阿哥究竟是什麼關係?」黛玉看著賈五問道。    
  賈五聳聳肩,做了個無辜的手勢。晴雯接著說:「十四阿哥把我推薦給賈娘娘,賈娘娘就把我安排來這裡了。」    
  五娘一直呆呆地看著賈五,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看來你還真是個好人呢,連我的兩個姐姐都這麼信任你。」    
  黛玉微微一笑,說:「他呀,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五娘,你也留下來好不好?」    
  「對呀,把五娘留下來吧,」晴雯熱心地說,「咱們房裡還缺一個人呢。」    
  「好是好,不過,」賈五笑著說,「當丫頭,也太委屈五娘了。」    
  「呸,什麼話,我當丫頭就不委屈嗎?」晴雯笑著說。    
  「我也喜歡留下,和四娘跟黛玉姐姐在一起。」五娘說。接著她用低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對賈五說:「還有你。」    
  「好啊,那就留下吧。」賈五高興地說,「對了,我們給你換個名字吧,就……就叫五兒好不好?」    
  吃過晚飯,賈五和黛玉、晴雯、五兒來到了瀟湘館。    
  黛玉急著想要看五兒帶來的東西,就把雪雁支開去熬冰糖燕窩湯,留下的紫鵑反正是自己信得過的。    
  幾個人在燈下坐好,紫鵑端上茶來。    
  「妹妹,你把那個紅布包拿出來給林姑娘看看。」晴雯說。    
  五兒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紅緞子的小包兒說:「這是我離開梅子林那天晚上李奶奶給我的,說是林老爺留下來的,要在林姑娘滿十五歲以後交給她。」說著把小包遞給了黛玉,接著說:「李奶奶還說,林老爺為人可好了,那家梅子林酒店,就是林老爺給他們出的本錢,店門上的匾額'梅子林'三個大字還是林老爺親筆寫的呢。」    
  黛玉打開那小包兒,裡面是一個麂皮包兒。打開麂皮包兒,裡面是一個折疊的信封。信封黃黃的,看來有很多年了。    
  黛玉把信封撕開,不知為什麼,心裡好緊張,手也開始微微地發抖。    
  信封裡掉出來一張信箋和一個字條。    
  黛玉把信拿起來,寶玉和晴雯湊到她身後一起看:    
  黛玉吾女,汝閱此信之時,應已逾及笄之年,吾亦已作古多時也。    
  汝生來聰慧過人,惜乎命運多蹇,汝母幼年見背,吾亦寡於歡顏。非吾冷面冷心,不識舔犢之情,其中曲折,委實難言。今汝已長成,不可再瞞。此真情者,汝本非我林家之女也。    
  黛玉手一抖,信紙掉在了桌子上。    
  晴雯忙把黛玉抱在懷裡。賈五把信紙拿起來,接著念下去:    
  是年吾為官京城,蒙聖上特旨任江南巡鹽御史。汝母時身懷六甲,不宜遠行,且與汝二舅賈政頗有口角,亦不願棲身於榮國府。海寧陳士官者,於我林家乃是世交也,陳夫人又是汝母之閨中密友,且亦有孕在身。故陳夫人邀汝母過陳府暫住,互為照應者也。    
  汝母先臨盆,是一男也。陳夫人難產,逾時一天,嬰兒尚未落地,閤府驚慌,亂作一團。忽聞雍王府有人至,持福晉手書,詢問嬰兒性別,如是男嬰則欲抱去雍王府一觀。陳府管家正忙得不亦樂乎也,則將汝母之子抱與來人帶去雍王府。不料當晚送回者,乃一女嬰。    
  汝即是此女嬰也。    
  汝母悲憤不已,大罵陳家。唯雍王勢大,此亦無可奈何之事。自此林家乃與陳家絕交。吾取汝之名為黛玉,黛者,代也,暗喻汝乃被取代之金枝玉葉也。    
  汝冰雪聰明,善體人意,不失天潢貴胄之氣質,只是造化弄人,誤落我 林家。    
  更可憐吾林家三代單傳,竟斷香火於此也。吾已自知來日無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唯願有日汝能重返雍王府得享天倫之樂。亦望汝能點悟我林家之子,令其認祖歸宗。則吾雖死亦不朽矣。    
  父林如海泣血手書。    
  黛玉呆呆地聽著賈五把信讀完,不知道說什麼好。    
  賈五又拿起那個字條,上面寫著:「陳士官先生,請把你的兒子交給來人帶來雍王府給我瞧瞧。雍王福晉手書。」    
  看來這福晉,就是黛玉的媽媽了,字還寫得不錯呢。賈五心想,那酒店叫梅子林,就是林沒子,林家的兒子沒了。    
  五個人沉默了好久,紫鵑忽然說:「那林家的孩子就是雍王府的弘歷了?」    
  「可不是,」賈五憤憤地說,」那小子可不是玩藝兒了,殺了金釧兒,欺負五兒,還想殺林姑娘。」    
  「他幹嗎跟咱們家人過不去呢?」紫鵑問。    
  「我想是他也知道他和林姑娘的身世了,為了維護自己的榮華富貴,想殺人滅口。」賈五說。    
  黛玉不禁打了個寒戰。    
  「林姑娘別怕,有我呢。」晴雯拉起黛玉的手安慰她。    
  「不是,我是說,我怎麼會有那麼一個父親,都說雍王爺面冷心狠,殺人如麻。    
  「黛玉歎了一口氣,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晴雯姐姐,那弘歷遲早是個禍害,我們把他除掉算了,給金釧兒報仇。」賈五說。    
  「寶玉,」黛玉抬起頭來說,「答應我不要傷害弘歷。林家養育我那麼多年,父親的遺書裡又托付我勸他歸宗。」    
  賈五看著黛玉的眼睛,長歎一聲道:「好吧,妹妹,我聽你的。」    
  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二老爺回府嘍,二老爺回府嘍--」      
第十六章 寶玉挨打    
  賈政作為學政去山西視察了七天,風風光光地回來了。車子先到家,上面大箱小包的,全是地方官員送的禮。賈政的人第二天早上才到,這也是他的習慣,在外面放浪形骸,進了京城一定要四平八穩,道貌岸然,所以在號稱京西四大樓之一的妓院--西直門外的翠香樓住了一夜才回家。    
  往常賈政出差回來,一定是馬上鑽進趙姨娘的房間裡,兩人親熱夠了,才到王夫人房裡來。這次卻一反常態,先來了王夫人這裡。賈政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王夫人胡亂聊著天兒,眼睛卻前前後後地踅摸著找金釧兒。    
  一想起就要娶金釧兒,賈政就興奮得不得了。金釧兒不僅人長得漂亮,更重要的是特別像他暗戀了三十多年的一個女人。唉,可惜當時老爹看到王家剛升了九省提督,定要他娶了王家的女兒。那個苦瓜臉的王夫人,牌兒不亮不說,還老假正經。賈政一見她就有氣,我在外面裝假正經,回家你再跟我正經,還叫不叫人活了。而且怎麼那麼愛吃醋,也不知道這幾天她又欺負金釧兒沒有。    
  賈政想起那天看見王夫人打金釧兒,心中一陣陣作痛。以後自己可要護著金釧兒點兒,別讓她再受那個刁女人的欺負。怎麼哪裡也看不見金釧兒呢?哦,肯定是要過門,不好意思見我,躲起來了。等明天我把在太原買的紫玉鐲子給她,肯定她會高興得不得了。    
  賈政正想得高興,管家賴大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說:「老爺,雍王府的烏師爺求見。」    
  賈政當然知道烏思道,那是雍親王的智囊,王爺面前一等一的紅人兒。當下不敢怠慢,急忙迎了出來說:「烏先生啊,怎麼有時間到寒舍來了,快請堂上坐。」    
  烏思道向賈政一抱拳說:「下官到您這兒來,是奉了雍王爺的命令,有一件事相求。希望您能給王爺個面子,不但王爺領您的情,就連下官我也是感激不盡。」    
  賈政一聽烏思道打起官腔兒來了,忙起身賠笑說:「先生既然是奉王爺之命,就請直言相告,學生一定遵諭承辦。」烏思道冷笑一聲道:「如果大人肯幫忙,這事兒就好說了。我們府裡有一個唱戲的琪官,又名蔣玉函,一向好好地在府裡,前天忽然不見了,這北京城裡哪裡也找不到。不過,平素和他來往的人都說,他近日和令郎賈寶玉好得不得了。」說到這裡,烏思道猥褻地一笑,「下官聽了,忙將此事稟告雍王爺。王爺說:'若是別的戲子呢,也就算了;只是這琪官隨機應答,謹慎老成,嫵媚風流,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無論如何少不得此人。'因此求大人轉告令郎,請將琪官放回。」說完了,又是一躬到地。    
  賈政聽了又驚又怕,那雍親王不好女色,原來愛的是男寵。他心愛的人兒被寶玉弄過來了,豈不是虎口奪食。雍親王心狠手辣,連皇上給他的評價都是喜怒無常刻薄寡恩,大家躲還怕躲不過來,怎麼倒招惹上了。隨即命令快叫寶玉過來。    
  賈五一來到廳前,賈政劈頭就罵:「好你個該死的東西!怎麼又做出這些無法無天的事來了!那琪官現是雍王爺駕前承奉的人,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引逗他出來,連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賈五看看賈政,心裡好奇怪,蔣玉函跑了?為什麼呢?又看看烏思道。烏思道冷笑著說:「賈公子您也別裝傻了。藏在家裡也好,藏在外面也好,早說出來,我們免了跑腿兒,令尊也免了麻煩,豈不是兩全其美?」    
  賈五一聽心想,那蔣玉函關我什麼事?好小子,到我頭上找麻煩來了,就滿不在乎地說:「烏先生,您這話是從何說起?」    
  烏思道嘿嘿一笑道:「要是沒有證據,咱也不到這裡來了。公子是個多情種子,分桃斷袖,龍陽風流。不說別的,那蔣玉函的褲腰帶怎麼跑到您的腰上來了呢?」    
  賈五聽了又驚又氣,驚的是四阿哥的血滴子情報竟然如此厲害,連蔣玉函和自己換腰帶的事情都知道;氣的是被人當作同性戀了,還有「證據」,解釋都解釋不清了。腦子裡好亂,只好先把烏思道哄走再說。聽說薛蟠和幾個八旗的紈褲子弟在郊區買了個宅子專養戲子,不如把他先騙去那裡,於是就說:「大人既然消息如此靈通,善於鑽營,想必也聽說他常去東郊十二里堡的一個宅子,也叫紫檀堡。大人何不去那裡看看?」    
  烏思道嘿嘿一抱拳說:「多謝,打擾了。」接著轉身就走。    
  賈政送烏思道出了府門,正氣不打一處來,忽然看見賈環沒命地跑過,就大喝一聲:「跑什麼!」賈環忙站住,戰戰兢兢地說:「我看見金釧兒的屍體……」    
  賈政腦子裡「轟」的一聲,幾乎昏倒。他拉住賈環,發抖地說:「你,你說金……金釧兒怎……怎……怎麼了?」    
  賈環附在賈政耳邊說:「這事他們都不敢告訴您,是寶玉哥哥那天拉著金釧兒要強姦,還打了她一頓,金釧兒一賭氣,就跳井了。」    
  賈政聽了不禁悲從中來,自己暗戀了多年的金釧兒,馬上就要成親了,卻忽然香消玉殞,想到這裡不禁老淚縱橫。又想到金釧兒居然是死在寶玉手裡,只氣得兩眼血紅,鬚髮倒立,心裡暗暗念叨:「金釧兒啊,我一定給你報仇!」然後大聲叫道:「快把寶玉給我拿過來!」    
  賈五隨著小廝走進西花園,只見賈政直挺挺坐在院牆邊的椅子上,滿面淚痕。賈五心裡暗暗奇怪,這賈政不是喜怒不形於色麼,怎麼今天如此失態了。賈政一見賈五進來,又想起死去的金釧兒,眼睛都要冒出火來了,厲聲說道:「你這個野雜種!給我捆起來!堵上嘴!拿大棍來!」    
  眾門客聽了差點笑出聲來,當爹的怎麼可以罵自己的兒子是野雜種,這不是明擺著給自己戴綠帽子麼。    
  賈五還沒反應過來,三四個小廝已經撲了上來,把他捆得緊緊的,嘴裡塞上了麻核。    
  賈政本來一直就看寶玉不順眼,特別是病過那場以後,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氣,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到處惹禍不說,連自己的心上人金釧兒他也敢動。想到這裡,賈政的牙齒咬得格格亂響,把帽子摘下來往地上一摔,大叫道:「給我打!    
  給我狠狠地打!把所有的門都關上!有人敢去報信的,立刻打死!」    
  小廝們互相看看,沒奈何,把賈五按在地上,舉起大板子,辟啪辟啪地一頓亂打。    
  賈五嚇了一跳,但是腿上、屁股上也不覺得很疼,難道因為這是賈寶玉的身體,所以我不會疼嗎?賈政這小子真他媽的不是玩藝兒,居然打起我來了,看我以後怎麼跟你算賬。    
  打他的小廝們心裡有數,真打壞了,老太太、賈娘娘怪罪下來也不是玩的,因此都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落下時也是板子頭先著地,然後才在賈五屁股上蹭一下,根本打不疼。    
  賈政看著賈五那憤怒的眼神,心裡更怒了。他一腳踢開小廝,奪過板子,兩眼望著天,默默念叨著:「金釧兒啊,我給你報仇來了!」高高舉起板子,向著賈五死命地就是一板。    
  賈五隻覺得一陣鑽心的痛,差點沒昏過去。他拚命地掙扎著,可是那兩個小廝把他按得緊緊的。賈五心裡把賈政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可是嘴裡塞著東西,卻罵不出聲音來。    
  看到賈五的褲子滲出紅紅的鮮血來了,賈政忽然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像一隻聞到了血腥氣的狼,手裡的棍子打得更狠了。賈五掙扎著,掙扎著,漸漸地不動了。    
  門客們見勢不好,慌忙上前拉住板子解勸。賈政冷笑一聲:「你們問問他都幹了什麼勾當!你們問問他可饒不可饒!今天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說著奪過板子又要打。    
  早有人到後面去報信。王夫人聽了,慌慌張張地趕了出來。賈政一見王夫人,又想起金釧兒,如火上澆油一般,手裡的那板子越發下去得又狠又快。按著賈五的兩個小廝急忙放手走開,賈五早已昏死了過去。    
  王夫人急忙抱住板子,看看賈五已經被打得渾身是血,又疼又氣地說:「你個老天殺的,為了個丫頭就把寶玉打成這個樣子!」    
  賈政聽王夫人把真正原因說出來了,又羞又氣,索性把心一橫,叫道:「我打了你的寶玉你就心疼,你逼死我的金釧兒怎麼就不說了?乾脆,大家誰也甭活了!    
  「說著把王夫人一腳踢開,又舉起板子。    
  這時只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到院牆外停了下來。緊接著「轟隆」    
  一聲巨響,塵土飛揚,院牆塌了一個大口子。    
  大家轉頭看過去,灰塵未落,一聲馬嘶,一人一騎從斷牆的缺口飛馳而入,鑾鈴響處,已到了賈政面前,金錘一揮,把賈政手中的板子磕出去十幾丈高,遠遠地落在了正堂的屋頂上。    
  賈政定睛一看,金盔金甲黃戰袍,手持八稜紫金錘,正是大將軍王十四阿哥。    
  賈政嚇得慌忙跪倒說:「不知大將軍王駕到,還請恕罪。」    
  十四阿哥從馬上跳了下來,理也不理賈政,逕直走到賈五身邊。    
  賈五面色蒼白,昏迷不醒。    
  十四阿哥試試賈五的鼻息,不由得落下幾滴淚來。    
  此時十四阿哥的隨從們也都從斷牆一擁而入。老那忙過來拉起賈五的手腕試著脈搏。    
  賈政跪在地上說:「小犬何能,敢勞動大將軍王前來探視,令寒舍生輝矣。」    
  十四阿哥臉色一沉,厲聲說道:「你厲害呀,想打就打。寶玉朝夕為我變法改革出力,你打他就是打我。來人!」    
  一隊虎臂熊腰的衛士往前一站:「有!」    
  「把賈政給我捆了!他怎麼打寶玉,我就怎麼打他!」    
  衛士們不容分說就把賈政捆了個五馬躦蹄。賈政只嚇得面如土色,連連哀求道:    
  「王爺開恩!王爺開恩!」    
  王夫人和賈府的僕從們也跪倒了一片也連聲哀求道:「王爺開恩!王爺開恩!」    
  十四阿哥嘿嘿一笑,從侍衛手裡接過一根水火棍,輕輕一掂,照著賈政的屁股上就是一棒。    
  賈政立即像殺豬一樣叫了起來,在地上滾來滾去,嘴裡叫喊道:「哎喲,哎喲,饒命!王爺饒命啊!」    
  眾門客僕從看到這幅情景,想笑又不敢笑。此時黛玉、寶釵和眾姐妹們也都出來了,看到賈政挨打,也一起跪下來替他求情。    
  十四阿哥輕蔑地看了賈政一眼,說:「打人的時候你那麼威風,自己一挨打就變成這個熊樣子。你要是挺得住咱還佩服你一把,越是裝熊,咱就越是要打!」說著又拿起棒子來。    
  忽然聽得大門外一片鼓樂之聲,有人高喊:「皇妃娘娘駕到……」    
  話音未落,轎夫們抬著一頂黃呢子大轎小跑著進了院子。    
  轎子還沒停穩,賈妃就掀開簾子,急匆匆地走了出來。    
  十四阿哥向賈妃一抱拳:「娘娘好。」    
  賈妃向他略一點頭,忙著走到賈五身邊。    
  賈五面色慘白,渾身是血。    
  「天啊,怎麼打成這個樣子!」賈妃只覺得天旋地轉,身體向後倒去。    
  十四阿哥忙搶上一步,扶住了賈妃,喊道:「春兒!」    
  這兩個字一出口,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賈妃睜開眼睛,看看十四阿哥,看看王夫人,「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王夫人忙攙住賈妃,嘴裡叫著:「娘娘,娘娘。」    
  賈妃抽抽噎噎地說:「當初你們把我送到那個見不得人的地方去,現在又把寶玉打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也隨著寶玉一起死了算了!」說罷,哭得更厲害了。    
  十四阿哥看看賈妃,又看看賈政,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了,厲聲說:「你這個偽君子!今天王爺我就要打死你為寶玉報仇!」    
  賈政嚇得忙滾到賈妃的腳下,哀求地說:「娘娘,救救我吧,我好歹也是你爹呀!」    
  老那從賈五身邊站了起來,勸說道:「娘娘,王爺,不必著急。賈公子傷勢雖重,心脈未傷,必無大礙。」    
  十四阿哥知道老那醫術高超,在北京有「那神醫」之稱,聽了這話心中大喜道:    
  「你說寶玉沒有事兒?」    
  老那微微一笑道:「王爺,我給賈公子開個方子,喝下去包他一個時辰就能醒過來。三個月後,還您個活蹦亂跳的哥兒。」    
  賈妃向著老那施了個萬福道:「那先生,我兄弟就全交給您了。」    
  老那嚇得急忙跪倒說:「娘娘客氣,娘娘客氣,小人以性命擔保賈公子沒事兒。」    
  賈妃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看了看綁著的賈政,淒婉地對十四阿哥說:「你就饒了他吧,甭管怎麼說,他畢竟是我爹呀。」    
  十四阿哥向侍衛們擺擺手,侍衛們給賈政鬆了綁。    
  賈政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還一邊說:「謝謝大將軍王,謝謝娘娘,謝謝不打之恩!」    
  十四阿哥冷笑一聲道:「今天不打,不等於以後也不打。如果你敢再動寶玉一根汗毛,嘿嘿。」他說著把手裡的大錘向著牆邊的一棵松樹扔了過去,只聽得「卡嚓」一聲,碗口粗的松樹攔腰被打成了兩截,「這松樹就是你的下場!」    
  樹冠嘩啦啦地倒了下來,周圍的人躲閃不迭,賈政嚇得連連磕頭道:「下官不敢,下官再也不敢了。」    
  「老那你留下,給寶玉治傷。」十四阿哥飛身上馬,向著賈妃一抱拳,「娘娘保重!」接過侍衛遞過來的紫金錘,一聲長嘯,連人帶馬,從斷牆飛躍而出。    
  在場的人這才鬆了一口氣。薛寶釵睜大了眼睛,癡癡地望著十四阿哥揚起的一派煙塵。    
  外面跑進來一個太監,正是秦六。他一進來就說:「娘娘,您快回去吧,萬歲爺正到處找您呢!」    
  賈妃歎了一口氣,上了轎子走了。    
  老那指揮著僕人們把寶玉抬回怡紅院去了,西花園頓時安靜了下來。    
  老槐樹上溜下一個人,正是烏思道。只見他哈哈一笑,說:「好個環兒,有出息,有出息!」      
第十七章 寶玉到底是誰    
  紫禁城內體和殿。    
  康熙坐在書桌前看著奏折,賈妃站在一邊給他磨墨。    
  「春兒啊,」康熙喝了一口參湯,不滿地說,「你進宮也好多年了,規矩也都知道。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兒,就跑到宮外面去了。」    
  「臣妾知罪,下次再不敢了,」賈妃急忙跪下說道,「是聽說我兄弟寶玉被打,一時亂了方寸。」    
  「你怎麼知道寶玉被打了呢?傷得厲害嗎?」    
  「是秦六告訴我的。還好,只是皮肉之傷。」賈妃說到這裡,心裡一疑,秦六一直在宮裡,怎麼會知道寶玉被打呢?    
  「沒打壞就好,他可是個人才,」康熙笑著說,「對了,昨天聽老四講他家的寶玉不知被什麼人打了一頓,連路都走不了。這兩個孩子,長得很像不說,連挨打都一起。呵呵,希望以後都是國家棟樑啊。」    
  雍王府小書房。    
  四阿哥打開扇子心不在焉地扇著,問道:「老烏啊,你的消息可確實?」    
  「千真萬確,千真萬確,」烏思道得意地說,「我親眼看見十四阿哥打了賈政,還管皇妃叫春兒。看他倆心疼賈寶玉那個勁兒,肯定沒錯兒。」    
  「這事兒可不是玩的,一定得有過得硬的證據。你知道老十四和賈妃都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兒,搞不好,扳不倒老十四倒把咱們自己繞進去了。」四阿哥沉思了一下說。    
  「王爺您是深謀遠慮,未勝先防敗,佩服啊,佩服。」烏思道討好地說,「過硬的證據還沒有找到,估計是藏在十四阿哥的府裡了。他武功太厲害,一時半會兒偷不出來。不過他要是一出京,事情就好辦了。」    
  「唔,那你通知年羹堯,叫他趕快再寫個八百里加急的軍情送給皇上,就說西寧前線吃緊,我也好勸說皇上快點把老十四派出去。」四阿哥把扇子一合,「那琪官兒找到沒有?」    
  「還沒有呢,」烏思道退了一步,「不過聽說從南邊新來了個唱小旦的藥官兒,比琪官兒長得還嫵媚,您要不要叫進府來瞧瞧?」    
  「嗯,好吧,叫他今天晚上來。」    
  怡紅院裡間屋。    
  賈五醒了過來,只覺得下身火燒火燎地疼得鑽心。他扭動了一下身體,覺得一陣疼痛一直衝到胃裡來了,「哇」的一口就吐了出來。    
  「天啊,你可醒了!」晴雯高興地叫了出來,忙拖過痰盂來接著。好在賈五是趴著,沒有吐到身上。    
  「我說什麼來著,」老那得意地說,「看,還沒到一個時辰吧,人就醒過來了。」    
  「您是神醫呀。」襲人感激地說,「晴雯,快告訴太太,給那神醫準備份厚禮吧!」    
  「好說,好說。」老那又提筆寫了個藥方,「按這個方子,內服,一日三次。這外敷麼,我有瓶好藥,可惜留在濟南府了,先用雲南白藥塗上好了。」    
  賈五喝了藥,就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老那站起身來,說:「好啦,我該走了。萬一傷勢有什麼變化,你們去大將軍王府裡找我。」    
  寶釵拿著一個青瓷盒子,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問道:「那先生,您看這個藥好用嗎?」    
  老那打開盒子,聞了一下,說道:「咦,這是金陵薛大舍人的九龍雪蓮化腐生肌膏呀,療傷聖品。你從哪裡弄來的?」    
  襲人一笑道:「大夫啊,這就是薛家的大小姐呀。」    
  「好,好,有這藥就更沒問題了。」老那笑著和茗煙一起出去了。    
  「襲人姐姐,這個藥霸道得很,」寶釵說,「要用燒酒化開,薄薄地塗一層,塗得要快,又要均勻,只能塗半分厚。薄了不管用,厚了要留傷疤的。」    
  「薛姑娘,」襲人猶豫地說,「我怕弄不好,要不你來給他塗好麼?」說著把賈五身上蓋的薄被掀了起來。賈五的臀上,腿上,紅的,青的,紫的,不是血斑就是腫塊,沒有一寸好肉。    
  「天啊,怎麼會這麼狠!」襲人忿忿地說。    
  寶釵從來沒有見過男人的裸體,此時不由得羞得滿面通紅。襲人也自覺冒失了,不好意思地叫著:「寶姑娘!」    
  寶釵一咬牙說:「快拿燒酒來!」    
  寶釵舀一勺藥膏,鋪在自己的手心上,含了一口酒,噴在藥上,揉一揉,就在手心裡化開。    
  襲人用毛巾蘸著溫水把賈五身上的血污擦乾淨。    
  賈五矇矓中覺得下體一陣清涼,好像疼得輕了些。彷彿有一隻軟軟的手在自己臀部的傷處揉著。只聽得襲人說:「寶姑娘,你的手好巧,藥塗得好勻。」    
  寶釵也在?賈五吃了一驚,自己怎麼光著屁股,真是羞死人了,只好閉起眼睛裝睡。襲人還好說,怎麼寶釵也……真是最難消受美人恩啊。賈五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賈五昏昏沉沉的,只見蔣玉函走了進來,手裡捧著那大紅腰帶,訴說雍王府拿他之事;又見金釧兒進來哭說被推落井,要求給她報仇。賈五半夢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覺有人推他,恍恍忽忽聽得有悲慼之聲。賈五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賈五猶恐是夢,忙又將身子欠起來,向臉上細細一認,只見兩個眼睛腫得桃兒一般,滿面淚光,不是黛玉,卻是哪個?    
  賈五心裡一熱,忍著疼,做出嬉皮笑臉的樣子說:「妹妹來了好久了麼,可想死我啦!」    
  黛玉點點頭,眼淚又一串串落了下來。    
  賈五眼睛一轉,說:「好妹妹,你拉著我的手好麼,我就不疼了。」    
  黛玉「嗯」了一聲,握住賈五的手。    
  黛玉的手又軟又細膩,只是冰涼冰涼的。要哄林妹妹開心才好,想到這裡,賈五說:「好妹妹,你再親我一下吧,我就一點兒也不疼了。」    
  黛玉臉一紅,開口道:「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賈五一笑,做了個鬼臉,說:「不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就不是好癩蛤蟆。」    
  黛玉忍不住破涕為笑,說:「你呀,真是個活寶。」    
  「對呀,就是你的活寶貝。」賈五說著抬起身來想向黛玉身邊湊去,身體一動,下半身疼痛難忍,支持不住,「哎喲」一聲,又倒了下去。    
  黛玉急忙扶住賈五,淚水又流了下來。    
  「好妹妹,我吃了老那的藥,一點兒也不疼了,這是裝出來嚇唬他們的。」賈五安慰著黛玉,「對了,我唱個歌兒給你聽好不好?」    
  紫鵑正好走進來,聽了笑著說:「好啊,寶二爺那天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真是絕了。」    
  「這回唱個正宗的北京小調兒。」賈五清清嗓子,看著黛玉,輕聲唱道,「第一天我找你呀,你也不在,你媽媽出來……叼個大煙袋。」    
  黛玉又被他逗得笑了,忙說:「胡說,我媽媽才不抽煙呢。」    
  「我說的是另外那個,雍王府的那個。」賈五向她眨眨右眼,繼續唱道,「第二天我找你呀,你也不在,你媽媽給了我……一鍋蓋。」    
  「第三天我找你呀,你也不在,你們家的狗……咬了我的褲腰帶。」    
  五兒走了進來,把賈五脫下來的染了血的衣服收到一個黃銅盆裡,準備拿去洗。    
  她一件一件地翻著,忽然把一條腰帶拎了起來,對著窗口仔細看看,突然叫道:    
  「喂,你們瞧瞧,這個腰帶上怎麼會有字兒呢?」    
  黛玉從五兒手裡把那條腰帶接了過來,放在賈五面前。正是蔣玉函送給他的那條腰帶,浸了血的地方隱隱地顯出字來了。    
  「峨嵋金頂老廟後,大松樹東一丈六。」黛玉口裡念著,「這是什麼意思呢?」    
  賈五一下子想起了那天蔣玉函跟他換腰帶時的神秘兮兮的樣子,「峨嵋金頂老廟後,大松樹東一丈六。」他嘴裡念著,心裡想,難道是有什麼重要東西藏在那裡了?    
  看著五兒和紫鵑端著衣服出去了,黛玉附在賈五耳邊小聲問:「寶玉,你是不是十四阿哥的兒子啊?」    
  「不會吧,太太又老又醜,怎麼會和十四阿哥那個呢?你怎麼想起這個來了?」    
  賈五好奇地問。    
  「那是你昏過去了沒看見。」黛玉把早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看把十四阿哥和賈娘娘急的,真像是你的親爹娘。」    
  「哦。」和十四阿哥聊天的情景一幕幕浮現在賈五的腦海裡。怪不得他對我那麼好呢,還老想認我當兒子。不過這個爹也不錯,比假正經的賈政強多了。那賈妃也確實對我有點關心得出圈兒。他倆倒也是蠻般配的,一個王爺,一個娘娘。    
  想到這裡,賈五心裡一懍,十四阿哥勾搭上了娘娘,那可是大罪過。既然黛玉都看出來了,那麼在場的其他人肯定也看出來了。如果傳了出去,十四阿哥和娘娘可就危險了。一瞬間,他真的覺得自己是十四阿哥和賈妃的兒子了,開始為他倆擔起心來。    
  「寶玉,那十四阿哥王府離咱們這裡有多遠?」黛玉忽然問。    
  「他住東城鐵獅子胡同,離這兒挺遠的呢。」賈五說。    
  「那他怎麼來得那麼快呢?從老爺打你到他來,還不到四分之一的時辰。」黛玉感到奇怪地問。    
  是啊,賈五也開始琢磨,如果有人去十四阿哥那裡報信,他最快也得半個時辰以後才能到榮國府呢。    
  賈五忽然覺得自己掉到一個圈套裡去了,隱隱約約地彷彿看到一個人在陰險地對他冷笑。    
  夜深了。賈五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寶釵的療傷藥真不錯,下體疼得輕多了。十四阿哥看來是寶玉的親爹了,要幫他一把才對。賈五不禁又回憶起那天自己第一次參加御前會議的情景:    
  太和殿上,康熙威嚴地坐在龍床上。十四阿哥站在旁邊給他把筆墨準備好。賈五站在朝班隊伍的最後,靠近門口。    
  一個胖胖的太監尖著嗓子叫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    
  四阿哥向前跨了一步,遞上折子說:「陛下,四川總督年羹堯八百里加急軍情。」    
  十四阿哥接過折子遞給康熙。康熙看著看著眉頭就皺了起來,說道:「格爾木失陷,西寧吃緊。這個王子騰,進攻不行,怎麼守也守不住。」    
  「陛下,前方驕兵悍將,王子騰又是漢人,軍心不服。收拾這場殘局,非老十四出馬不可。」四阿哥說。    
  「四哥說的是,」十四阿哥說,「兒臣也想早日出征。其實前方也有將才,比如說岳鍾琪、張廣泗等人。」    
  「不行,不行。」四阿哥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咱們大清是金朝的後代,老岳家是岳飛的後代,幾百年的世仇,靠不住啊,靠不住。」    
  「四哥,寬恕乃是立國之本。中國歷史那麼長,哪個家族沒有恩怨糾紛?在歷史問題上糾纏不清,鬥來鬥去,乃亡國之道也。」    
  「什麼,亡國之道?」四阿哥火了,「大清國有七千萬人口,不鬥行嗎?怕他做甚?」    
  「住口!」康熙一拍桌子,「君子以仁義治天下,你以斗人、殺人為樂,虎狼之心,何堪為君!」    
  四阿哥嚇了一跳,急忙跪下,連連磕頭道:「兒臣知罪!兒臣知罪!」    
  康熙歎了一口氣,說道:「起來吧。我大清武力奪得天下,殺人無數。如果不講寬恕,那些被害人的後代造起反來,豈非國無寧日了麼。當年葉赫被我皇祖努爾哈赤消滅時,葉赫部酋長布楊古說過:我死後有知,定要復仇。我葉赫部落只要存留一名女子,亦必復滿洲。可是我們也沒有記仇麼,葉赫那拉氏的後裔也一樣重用啊,馬齊,你不是就有葉赫那拉氏的血統麼?」    
  大學士馬齊忙跪倒說:「是,臣家世代感激皇上寬恕之恩。」    
  賈五聽到這裡,暗暗歎了一口氣,其實你們大清朝最後還是亡在葉赫那拉氏的後代--慈禧太后的手裡了。    
  康熙揮揮手讓馬齊起來,接著端起桌上的茶盅,抿了一口,然後說道:「老四啊,起來吧,你送來的這參茶還不錯。」又轉向群臣說:「上次老十四上了個變法改革的折子,大家都看了吧,議一議。」    
  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    
  四阿哥站了出來,說:「陛下,不以規矩,不成方圓。法可以變,但也得有個框框,我認為有四個不可變:祖宗之道不可變,孔孟之教不可變,滿洲八旗的領導不可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國制不可變。」    
  四阿哥一發話,氣氛馬上活躍起來,大臣們紛紛附和。    
  九城兵馬總督隆科多說:「是啊,無論如何也不能忘了祖宗。」    
  大學士張廷玉說:「孔聖人乃是萬世師表,動不得呀。」    
  馬齊說:「天下是咱們八旗貴族打下來的,當然得咱們來坐。」    
  吏部尚書趙巖說:「皇上就是皇上,要是議會比皇上還大了,成何體統乎?」    
  十四阿哥在紙上寫了幾個小字,笑著走到馬齊身邊,對他說:「你把這個念一下。」順手把馬齊的老花眼鏡摘了下來。    
  馬齊用力擠著眼睛,把那張紙拿前拿後地看了半天,哭喪著臉說:「大將軍王,沒有眼鏡我看不清楚。」    
  十四阿哥把眼鏡遞給馬齊,馬齊顫顫悠悠地念道:「眼鏡可是祖宗之法乎?」    
  在場的人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十四阿哥看看康熙,康熙點點頭,打開抽屜,拿出一隻英國手槍交給他。十四阿哥把手槍填上子彈,用手一掂,向著隆科多瞄準。    
  隆科多慌忙躲閃,連忙說道:「大將軍王,千萬別開玩笑,那玩藝兒是會打死人的!」    
  十四阿哥一笑,問道:「你有祖宗傳下來的鎧甲,怎麼還怕手槍啊?」    
  太和殿裡馬上又靜了下來,誰也不說話。    
  退朝以後,康熙歎了一口氣道:「老十四啊,這些人都靠不住啊。」    
  想到這裡,賈五歎了一口氣,這改革變法真是步履維艱啊。非得把康熙的領導班子統統換掉才行,可是又能換什麼人呢?    
  朦朧中,忽然聽得外面有動靜,接著是晴雯一聲嬌叱:「什麼人!?」      
第十八章 晴雯大戰了因    
  晴雯躍出門來,一陣冷風吹過,儘管是練武的人,也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今年怎麼儘是來寒流呢,她心裡念叨著。看見一個黑影子一閃,向小竹林跑去了,晴雯緊緊地追了上去。    
  那人一直跑到園子西北角的空地上,猛地停了下來,回頭說:「四娘姐姐,是我。」    
  晴雯藉著月光仔細一看,是蔣玉函,在四阿哥家見過,就奇怪地問:「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蔣玉函歎了一口氣道:「說來話長。你把這個給寶玉,讓他交給十四阿哥。」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扔給晴雯。    
  晴雯接過來一看,是個金麒麟,和史湘雲的那個金麒麟好像一模一樣。    
  「我得趕快走了,了因和尚一直在找我呢。」蔣玉函說著向晴雯一抱拳,轉身就要走。    
  這時,只聽得院牆上嘿嘿一聲冷笑:「你跑不了啦!」話音未落,一個胖大的身影跳了下來,正是了因和尚。    
  晴雯把金麒麟揣進懷裡,對蔣玉函說:「你快走!」自己就大模大樣地從樹影裡走了出來,說道:「大師兄,你好神氣啊!」    
  蔣玉函知道晴雯武功不輸了因,鑽進竹林就不見了。    
  了因見到晴雯又驚又喜,喜的是又看見自己的心上人了,驚的得是怎麼她和蔣玉函成了一路人,莫非要和自己對著幹不成?想到這裡,了因向著晴雯一笑,說:「小師妹,那蔣玉函是雍王府的要犯,你別趟這個渾水啊!」    
  晴雯這幾個月聽說了不少了因幫助雍親王濫殺無辜的劣跡,氣正不打一處來,就冷笑說:「那不行,他是我的朋友,你就放過他吧。」    
  了因從小長得醜陋,最恨小白臉的男人,早就看蔣玉函不順眼。現在聽得晴雯叫他「朋友」,不禁醋性大發,高聲叫道:「你閃開,我非宰了他不可!」    
  晴雯撇撇嘴:「我要是不閃開呢?」    
  了因哈哈一笑:「小師妹,難道你還敢跟我動手不成?」    
  晴雯心裡歎了一口氣,下山之前,師傅把自己悟出的鎮山劍法--天鳳三絕劍教給了她,特別提出:了因武功雖強,但心術不佳。如果他有為非作歹之事,她可以替師傅清理門戶。想不到今天真應了師傅的話了。    
  了因以為把晴雯嚇住了,一揮禪杖,大叫道:「小師妹,快讓開。」    
  晴雯兩手在腰間一按,噹啷一聲,腰帶化成一條軟劍。她把劍橫舉過胸,對著了因一作揖道:「請大師兄賜招。」    
  「好啊,師傅的天鳳劍也傳給你了,我試試你的功力長了多少。」了因把禪杖一伸,兩人交起手來。    
  同門師兄妹,彼此招數都熟悉,而且在一起多年,也拉不下臉來。兩人見招拆招,了因功力深厚,晴雯步伐輕靈,就像比武練劍一樣,不知不覺已經打了一百多個回合。晴雯心裡暗暗佩服,幾年不見,了因的武功又精進了不少。    
  了因此時更是心驚,小師妹比自己少了二十年的功力,居然能和自己打個平手,再過幾年,那還得了?    
  「哎呀,不好,蔣玉函那小子怕跑遠了,怎麼向烏師爺交代呢?」了因本是極驕傲的人,和十幾歲的小師妹打個平手,面子上實在掛不住。想到這裡,發起狠來,左手的瘋魔杖舞得風馳電掣,右手運起玄陰功,夾著冷風一掌掌向晴雯拍去。    
  陰風習習,壓得晴雯幾乎喘不過氣來。看來不用殺手是不行了,晴雯心裡歎了一口氣,把真氣運到右手,抖出九朵劍花,正是天鳳三式中的第一式--鳳翔九天。    
  了因只覺得眼前一花,劍鋒已經點到了他的左肩的肩井穴。    
  了因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練的是金鐘罩,刀槍不入,可是罩門就是肩井穴,一旦被刺中,輕則受傷,重則喪命。當時也來不及細想,奶奶的,拚個兩敗俱傷算了,便咬著牙向晴雯劈了一記玄陰掌。    
  晴雯知道如果自己刺進了因的罩門一寸,那他不死也得武功全廢。同門多年,總是不忍,手上不知不覺把力道減輕了,只刺進了半寸。    
  說時遲,那時快,晴雯的劍還沒有拔出來,了因的掌鋒已經掃到了她的前胸。二人各退了幾步。了因看看自己滴血的罩門,嚇得魂飛魄散,忙越過牆頭跑了。    
  晴雯只覺得渾身發抖,自知傷得不輕,也忙掙扎著回怡紅院去了。    
  賈五看到晴雯哆哆嗦嗦地回來了,心中大驚,強忍著痛從床上爬了起來輕聲問道:「晴雯姐姐,你怎麼啦?」只見晴雯兩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卻覺冰冷。賈五忙說:「快進被子裡來焐焐吧。」一語未了,只聽咯登的一聲門響,麝月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說:「真嚇了我一大跳,黑影子裡,假山子石後頭,只見一個人蹲著。我才要叫喊,原來是那個大錦雞,見了人一飛,飛到亮處來,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鬧起人來。」一面說,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麼不見?一定是又唬我去了。」賈五笑道:「這不是她,在這裡焐著呢!」麝月道:「你就這麼'跑解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賈五笑道:「可不就這麼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揀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凍破了你的。」說著,又將火盆上的銅罩揭起,拿灰鍬重將熟炭埋了一埋,拈了兩塊素香放上,仍舊罩了,至屏後重剔亮了燈,方才睡下。    
  晴雯用力忍著傷痛,附在賈五耳邊說:「我要運功療傷,三天之內,別叫人打攪我。」    
  賈五悄悄把五兒叫了過來,告訴她照顧晴雯。如果有誰來找就都說寶二爺叫晴雯做針線呢。又叫襲人再去和寶釵要了點九龍雪蓮化腐生肌膏,叫五兒給晴雯抹上。    
  老那真不愧有「那神醫」之稱。又過了兩天,賈五就可以一瘸一拐地到處走動了。他能動彈當然就又免不了去給老太太請安,賈母一高興,從箱子底把俄國貢來的孔雀裘也給了賈五。金碧輝煌,碧彩閃爍,人仗衣服馬仗鞍,賈五穿上,頓時顯得風流瀟灑了不少,看得黛玉寶釵心動神搖。    
  賈五惦記著晴雯,在賈母那裡吃過午飯就匆匆趕回了怡紅院。看晴雯的床上放著帳子,五兒正坐在床前打瞌睡。賈五笑著說:「五兒妹妹,你去休息吧,我來照顧她。」    
  正說著,只聽見遠處傳來一聲炮響,鑼鼓齊鳴,街上一片喧嘩。小丫頭墜兒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說:「你們要不要去看熱鬧兒?大將軍王今天出征,要出西直門,一會兒就打咱們府門前路過呢。」    
  賈五看了看五兒,說:「你和墜兒去看吧,家裡有我呢。」    
  五兒和墜兒才出門,晴雯就掙扎著從帳子裡面爬了出來。賈五急忙扶住她,關心地問道:「晴雯姐姐,這才一天半,你怎麼就起來了?」    
  晴雯臉色煞白得嚇人,哆哆嗦嗦地在懷裡掏了好半天,掏出一個金麒麟來遞給賈五,說:「這是蔣玉函送來的,要你交給十四阿哥。」    
  「可是他就要出兵西征去了呀。」賈五接過金麒麟,那麒麟做得好精緻,比史湘雲的那個還顯得神氣,有光彩。    
  「十四阿哥要這個玩藝兒幹嗎?」賈五把麒麟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看不出什麼名堂,一下子沒拿穩,麒麟「光啷」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你聽。」晴雯說。    
  「聽什麼?」    
  「那麒麟好像是空的,」晴雯欠起身來,「你再磕一下。」    
  賈五把頭貼在桌子上,用麒麟在桌面上敲一下,可不是,裡面真是空空的聲音。    
  他不由得又佩服起晴雯來了,學武的人就是耳朵靈。    
  賈五把金麒麟湊到眼皮底下,怎麼也看不出什麼破綻來。揪揪尾巴,拉拉耳朵,扭扭鈴鐺,掰掰腿,按按眼睛,什麼反應也沒有。    
  「寶玉,你們倆玩什麼呢?」林黛玉笑著走了進來,「晴雯姐姐,你病了麼?臉色怎麼那麼蒼白?」    
  賈五忙起來讓黛玉坐下,開玩笑地說:「我們在殺史姑娘的麒麟呢。」    
  晴雯從自己頭上拔下簪子,向著麒麟嘴裡一捅--卡嗒一聲,麒麟的肚子打開了,掉出來一團疊得緊緊的舊舊的黃紙。    
  賈五把紙攤開,上面用正楷寫著字,賈五念道:    
  「雍親王次女絳珠,庚寅年二月十二日生於雍王府,生母鈷錄氏,接生婆馬佳氏。」    
  「庚寅年二月十二日?」黛玉奇怪地說,「那是我的生日呀!」    
  賈五接著念:「該女左足足心有紅痣兩顆,右腿有青記一塊。」    
  黛玉的臉馬上紅了。賈五探詢地問:「這個你也有?」黛玉含羞點點頭。    
  晴雯想了想,說:「對了,這個大概就是宗人府的那個什麼玉牒。雍王福晉想法兒把玉牒也掉包兒了,把真本放在麒麟裡了。蔣玉函八成和雍親王有仇,想叫十四阿哥把這個交給皇上,雍親王以漢人代皇孫,就是欺君之罪,有他好看的了。」    
  「皇上會殺了雍親王麼?」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後,黛玉對雍親王一家也關心起來了,畢竟是自己的生身父母啊。    
  「那倒不至於此,二阿哥私通母妃,也只落了個圈禁而已。」晴雯說。    
  賈五倒是猶豫了起來,這份東西到底給不給十四阿哥送去呢?不送去吧,四阿哥好像已經發現了十四阿哥和賈妃的事情,沒準兒也有證據了。要是四阿哥先告了十四阿哥,那十四阿哥就完了。如果把這份東西給十四阿哥送去呢,那林妹妹的親父母就要倒霉了,搞不好林妹妹也得吃掛落兒。    
  黛玉沉思了一會兒,說:「寶玉,你把這個給十四阿哥送去吧。」    
  「可是,雍王,是你的親爹啊。」    
  黛玉慘然一笑道:「他心太狠毒,要是當了皇帝,不知道要殺多少人呢,到頭來怕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如果真的把他圈禁起來,說不定倒是他的福氣,能平平安安過一生。」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天色漸漸黑了,賈五把蠟燭點了起來。    
  晴雯擦了一把頭上的虛汗,然後說道:「寶玉,那就這麼辦吧。按規矩,出征大軍離京後要先在豐台大營集合。你明天就去豐台把這個給十四阿哥送去吧。」    
  賈五歎了一口氣,答應道:「好吧。」站起來把那張紙揣進懷裡。他看了黛玉一眼,見黛玉眼裡又充滿了淚水。他心裡一難過,腳下一下子踩空了,身體撲在了桌子上。孔雀毛碰到了蠟燭,「忽」地一下著了起來。    
  黛玉晴雯二人忙幫他把火撲滅,孔雀裘已經燒掉了酒杯口大的一塊兒。    
  麝月正好進來,笑著說:「看,新衣服你也不知道記著點兒。趕著叫人悄悄地拿出去,叫個能幹織補匠人織上就是了。」說著便用包袱包了,交與一個媽媽送出去,還說:「趕天亮就有才好。千萬別給老太太和太太知道。」    
  看著麝月和那個婆子一起出去了,賈五沉著地說:「不過,雍王府肯定還會派人來找這個麒麟,晴雯姐姐又傷了,應該想個辦法騙他們一騙。」他的眼睛一轉,「要不,我們給他們做個假的吧。」    
  賈五從書架上拿下一本舊得發黃的《杜工部詩集》,翻到後面的空白頁上,掏出自己懷裡的玉牒比了比,紙的顏色差不多。他小心地把書上的那張空白頁撕了下來,用剪子剪成和玉牒一樣大小,對黛玉說:「妹妹,你照著把這個玉牒抄一下好麼,字跡最好也差不多。」    
  黛玉點了點頭,開始研墨。賈五從小菜盤子裡拿起一塊豆腐乾,又打開抽屜拿出一把小刀子,他在中學學過雕刻,一會兒,宗人府的大印就刻好了。    
  黛玉一筆一畫地把玉牒抄在了那張紙上。賈五暗暗佩服,林妹妹的字寫得真漂亮。等黛玉寫完以後,賈五把用豆腐乾做的大章往紙上一印,比一比,兩張紙還真是差不多。    
  賈五把假玉牒疊好,塞進金麒麟的肚子裡,說:「好啦。咱們怎麼給雍王府送去呢?」    
  「要讓他們得到了又不起疑心,最好是讓他們的人來偷走。」黛玉右手托著腮,呆呆地看著蠟燭的火焰,火光一跳一跳,映得黛玉臉上通紅。    
  晴雯咳嗽了一聲,挺起身來說道:「我懷疑墜兒是雍王府派來臥底的,而且她似乎也有武功。你倆過來。」寶玉和黛玉湊到晴雯床邊,晴雯附在他們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黛玉點點頭,把晴雯的帳子放下。賈五把金麒麟放在桌子上。高聲叫道:「墜兒--」    
  「來啦,來啦。」墜兒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一看見桌子上的金麒麟,眼睛一亮。    
  賈五假裝沒看見,拉著黛玉的手說:「我和林妹妹出去一下,墜兒,你照顧著點兒屋裡的燭火。」    
  賈五和黛玉走出門外。晴雯從帳子裡偷眼望去,只見墜兒四周看看,抓起金麒麟就揣進了自己的懷裡,匆匆地走了出去。    
  看到墜兒從屋裡出來,一直向趙姨娘的房間跑去,賈五和黛玉從假山後走了出來,相視一笑,回到屋裡。    
  「留這麼個奸細在身邊可有點懸乎兒,得把她趕出去。」賈五說。    
  「可是用什麼借口呢?」晴雯躺在床上喘著氣說,「總不能提偷麒麟的事兒吧?」    
  「對了,」黛玉想了想,把自己手腕上的金鐲子取了下來,「這叫蝦須鐲,你們看這顆珠子。前年老太太從箱子裡找出來的,一共兩對兒,給了鳳姐姐和我各一對兒。那天平兒不是說鳳姐姐有一隻不見了麼?寶玉你把這個放到墜兒那裡……」    
  「好,妹妹真聰明。」賈五接過蝦須鐲,走進墜兒房間,把鐲子放到她枕頭下面,回到屋裡,就高聲叫:「宋媽媽--」    
  老媽子宋媽媽忙走進來。賈五說:「宋媽媽,我叫墜兒給我做了個香袋兒,你給我看看做好了沒有。」    
  宋媽媽來到墜兒房裡,東找西找,看不見香袋兒,翻開枕頭,看見一隻蝦須鐲。    
  宋媽媽一愣,這可是巴結璉二奶奶的好時候,拿起鐲子,就匆匆找平兒去了。    
  賈五送黛玉回了住處,一人走回來,聽到竹林邊上有人說話。仔細一看,是平兒和麝月。    
  只聞麝月悄聲問道:「你怎麼就得了的?」平兒道:「那日洗手時不見了,二奶奶就不許吵嚷,出了園子,即刻就傳給園裡各處的媽媽們小心查訪。再不料定是你們這裡的。幸而二奶奶沒有在屋裡,你們這裡的宋媽媽去了,拿著這只鐲子,說是小丫頭墜兒偷來的,被她看見,來回二奶奶的。我趕著忙接了鐲子,想了一想:寶玉是偏在你們身上留心用意,爭勝要強的,那一年有一個良兒偷玉,剛冷了一兩年間,還有人提起來趁願,這會子又跑出一個偷金子的來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所以我忙叮嚀宋媽,千萬別告訴寶玉,只當沒有這事,別和任何人提起。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說:我往大奶奶那裡去的,誰知鐲子褪了口,丟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沒看見。今兒雪化盡了黃澄澄地映著日頭,還在那裡呢,我就揀了起來。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來告訴你們。你們以後防著她些,別使喚她到別處去。等襲人回來,你們商議著,變個法子打發出去就完了。」    
  賈五悄悄走進屋裡,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晴雯。晴雯皺著眉頭說:「要防著她狗急跳牆。我傷了,你剛練的那點兒武功怕還不是她的對手。唉,我師姐要在就好了。」    
  第二天起來,賈五把那張玉牒在懷裡揣好,屁股上剛結了痂,不能騎馬,就吩咐小廝茗煙去外面雇輛車來。    
  「咱們府裡有車,幹嗎要雇外面的?」茗煙奇怪地問。    
  「你就去雇吧,」賈五說,「我有要緊的事兒。對了,別讓老爺、太太看見。」    
  晴雯運了一夜的功,覺得傷痛好了些,就下床來走走。看看屋子裡空空的,就罵小丫頭子們:「哪裡鑽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膽子走了。明兒我好了,一個一個地才揭你們的皮呢。」唬得小丫頭子篆兒忙進來問:「姑娘做什麼?」晴雯道:「別人都死絕了,就剩了你不成?」說著,只見墜兒也蹭了進來。晴雯道:「你瞧瞧這小蹄子,不問還不來呢。這裡又放月錢了,又散果子了,你該跑在頭裡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    
  墜兒只得往前湊,心裡還是滿不在乎,昨個把金麒麟拿給趙姨娘,趙姨娘很誇了她一陣兒,說今天晚上烏師爺來時一定說明她的功勞,雍王妃一定會重重賞她。    
  她倒也不在乎什麼賞,不過給雍親王立下這份功勞,自己對師傅也有個交代了,不必再繼續在賈府當丫頭了。    
  墜兒正想到這裡,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將她的手抓住,向枕邊取了一丈青,向她的合谷穴戳去。墜兒猝不及防,才要掙扎,只覺得一股暖流從手上傳來,散佈全身,頓時身體像是脫了力一樣,她知道自己的武功已經被晴雯廢了,心裡又驚又怒。    
  晴雯口裡罵道:「要這爪子做什麼?拈不得針,拿不動線,只會偷嘴吃。眼皮子又淺,爪子又輕,打嘴現世的,不如戳爛了!」墜兒聽得一個偷字,以為說的是她偷麒麟的事兒,不敢還嘴,只是哭。    
  麝月忙拉開墜兒,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找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這會子鬧什麼。」晴雯便命人叫宋媽媽進來,說道:「寶二爺才告訴了我,叫我告訴你們,墜兒很懶,寶二爺當面使她,她閉嘴兒不動。連襲人使她,她背後罵她。今兒務必打發她出去,明兒寶二爺親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媽媽聽了,心下便知鐲子事發,因笑道:「雖如此說,也等花姑娘回來知道了,再打發她。」晴雯道:「寶二爺今兒千叮嚀萬囑咐的,什麼花姑娘草姑娘,我們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話,快叫她家的人來領她出去。」麝月道:「這也罷了,早也去,晚也去,帶了去早清靜一日。」    
  宋媽媽才帶著墜兒出去,茗煙就跑了進來,說:「二爺,車雇好了,在角門外等著呢。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大街上到處是九城兵馬司和雍王府的兵,聽說城門那兒查得可緊了。」    
  「哦?」賈五不由得摸了摸懷裡的玉牒,看來出城還有點麻煩了。    
  正在猶豫,一個婆子抱著孔雀裘走了進來說道:「不但能幹織補匠人,就連裁縫繡匠並作女工的問了,都不認得這是什麼,都不敢攬。」麝月道:「這怎麼樣呢,明兒不穿也罷了。」    
  晴雯廢墜兒武功時動了真力,正在床上養神,此時聽了,忍不住翻身說道:「拿來我瞧瞧罷,沒個福氣穿就罷了,這會子又著急。」賈五笑道:「這話倒說的是。」說著,便遞與晴雯,細看了一會。晴雯道:「這是孔雀金線織的,如今咱們也拿孔雀金線就像界線似的界密了,只怕還可混得過去。」麝月笑道:「孔雀線現成的,但這裡除了你,還有誰會界線?」晴雯道:「說不得,我遵命罷了。」    
  賈五忙道:「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這事。」晴雯道:「不用你蠍蠍螫螫的,我自知道。」又附在賈五耳邊說:「把他們都轟出去,我把那玉牒給你縫在孔雀裘裡面。」一面說,一面坐起來。挽了一挽頭髮,披了衣裳,只覺頭重身輕,滿眼金星亂迸,實在撐不住,少不得狠命咬牙挨著。    
  賈五便命麝月去外間幫著拈線。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這雖不很像,若補上,也不很顯。」賈五道:「這就很好,哪裡又找俄羅斯國的裁縫去?」    
  晴雯先將裡子拆開,將玉牒塞進去,小心地攤平,用茶杯口大的一個竹弓釘牢在背面,再將破口四邊用金刀刮得散鬆鬆的,然後用針紉了兩條,分出經緯,亦如界線之法,先界出地子後,依本衣之紋來回織補,補兩針,又看看,織補兩針,又端詳端詳。無奈頭暈眼黑,氣喘神虛,補不上三五針,伏在枕上歇一會。賈五在旁,一時又問:「吃些滾水不吃?」一時又命:「歇一歇。」一時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她披在背上,一時又命拿個拐枕與她靠著。    
  晴雯忙了一個時辰,才剛剛補完,又用小牙刷慢慢地剔出絨毛來。麝月道:「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賈五忙要了瞧瞧,說道:「真真是一模一樣的了。」晴雯咳嗽了幾陣,好容易補完了,說了一聲:「補雖補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哎喲了一聲,便身不由己地倒下。    
  賈五見晴雯將孔雀裘補完,已使得力盡神危,忙命小丫頭子來替她捶著,彼此捶打了一會歇下,一面歎說:「這怎麼處,倘或有個好歹,都是我的罪孽。」    
  晴雯睡在枕上說道:「好二爺,你幹你的去吧,哪裡就得癆病了。」賈五無奈,只得披上孔雀裘,坐上車和茗煙去了。      
第十九章 通靈寶玉之謎    
  北京西直門城門口。    
  城門口亂哄哄的,出城的人排成長隊接受檢查。    
  「奶奶的,出個城還要搜身!」一個黑漢子憤憤不平地說。    
  兵士們氣勢洶洶,搜查時連推帶搡,見了女人家就變得嬉皮笑臉,東摸一下,西摸一下地佔便宜。女人的尖叫聲,小孩子的哭鬧聲,大兵的嬉笑聲,男人的怒罵聲,連成一片。    
  賈五從車上走了下來,看著高聳的城樓,雄壯的城牆,每一塊牆磚都有差不多兩尺長,可是接合得嚴絲合縫。有人說砌城牆的時候不用泥,都是用糯米湯一塊塊粘起來的。金、元、明、清四代,綠楊下護城河碧水圍繞的青磚城牆可是北京的一景。賈五從小在北京長大,可是從來沒有看到過北京的城牆,此時越看越愛,想到後來被拆了個一乾二淨,真是可惜極了,敗家子兒啊。    
  正想著,聽到有人叫他,一看正是烏思道。    
  「賈公子,怎麼傷還沒好利索就要出城呢?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賈五心裡一沉,碰見這小子了,可別壞事兒,就針鋒相對地說:「出城過過風,看看景兒,這城裡麼,除了狗,什麼新鮮玩藝兒也看不著。」    
  「嘿嘿,公事在身,恕在下無理了。」烏思道向著守城兵把手一揮,「還不伺候賈公子。」    
  賈五把孔雀裘往馬車上一搭,大大咧咧地站在那裡讓兵士搜身。    
  「報告師爺,什麼也沒有。」    
  「哦?」烏思道小眼睛滴溜溜一轉,把馬車上的孔雀裘拿了起來,仔細檢查著,說:「賈公子的披風好漂亮啊,」    
  賈五心裡一驚,嘴裡卻滿不在乎地說:「看著唬人而已,實際上啊,也只不過是一堆鳥毛。」    
  烏思道冷笑一聲,把孔雀裘舉到耳邊,一寸寸地揉搓著,仔細聽裡面的響聲。    
  賈五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了,扭過頭去假裝看城牆。    
  正在這時,一匹快馬飛馳而來,到烏思道面前停下。    
  賈五定睛一看,正是賈環。    
  「烏師爺,」賈環跳下馬來,掏出一件東西,「給您這個。」    
  那東西晃得陽光一閃,正是那個金麒麟。    
  賈環看見賈五,不由得一愣。    
  烏思道接過金麒麟,掏出個銀耳挖勺,往麒麟嘴裡一刺,「卡嗒」一聲,麒麟肚子打開了,掉出一小卷黃紙。    
  烏思道打開紙卷看了一眼,哈哈一笑,把紙塞回麒麟肚子,拍著賈環的肩膀說:    
  「好小子,真不愧是我的……」    
  說到這裡,烏思道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把孔雀裘向賈五一扔,說:「賈公子,後會有期!」就騎上馬和賈環一起向著城裡跑去。    
  賈五一擦頭上的冷汗,心想:「好險!」    
  豐台大營中軍大帳。    
  十四阿哥看到賈五進來,又驚又喜地問:「寶玉,你怎麼來啦?傷口好了沒有?    
  一路上沒累著吧?好漂亮的一件衣服,快坐下歇息歇息,中軍,倒茶!」    
  「大將軍王好!您看看這個。」賈五在椅子上坐下,掏出小刀子把孔雀裘底線拆開,抻出那張黃紙,交給十四阿哥。    
  「這好像是一張玉牒,絳珠,沒聽說過四哥有這麼個女兒啊?」十四阿哥奇怪地說。    
  賈五把雍王府用黛玉把弘歷掉了包兒的事情說了一遍。    
  「唉,四哥怎麼能幹這件事呢?皇上知道了還不氣壞了?」十四阿哥搖搖頭,「你說這件事該怎麼辦呢?」    
  「我……」賈五心裡也矛盾得很,四阿哥夫妻雖然不好,可也畢竟是林妹妹的親爹娘啊,「我覺得,您手裡有了這個,雍親王就會收斂一點,您知道,他的為人,為了爭皇位,他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皇上已經說了,這次西征回來就傳位給我,老四也搞不出什麼花樣來了,而且,他畢竟是我同父同母的哥哥,還是替他瞞了吧,再說了,也怕氣壞了皇上。」    
  十四阿哥沉思了一會兒說。    
  「可是,如果雍親王先向皇上告您的狀呢?」賈五脫口說了出來。    
  「告我?告我什麼?」十四阿哥奇怪地問。    
  賈五咬了咬嘴唇,吃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和我,還有我元春姐姐,到底是個什麼關係?」    
  十四阿哥吃了一驚,顯得有些慌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支吾著說:「沒……沒什麼呀,是……是你聽誰說什麼了?」    
  「哎呀,我的大將軍王,」賈五不滿意地說,「那天在場的人全看出來了,烏思道還想借這個把你的王位繼承人整掉呢!」    
  十四阿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地說:「好吧,我告訴你,你是元春生的,是我的兒子。」    
  「哦?」看著十四阿哥侷促的樣子,賈五忽然覺得很滑稽,他想起一個喜劇演員說的:「人人都覺得自己的父母不可能幹那事兒,但是又知道他們至少幹過一次,要不然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呢?」    
  「你讀過白居易的長恨歌沒有?」十四阿哥站了起來,長歎一聲說道,「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讀過。」賈五說。    
  「唉,十七年了,」十四阿哥望著帳外,回憶說,「我和春兒從小在一起玩兒,青梅如豆,柳葉如眉,兩小無猜。長大了,彼此都有一種特殊的感覺。那一年我要去川陝平叛,臨出征的那天晚上,在賈府後花園,我們私定了終身。然後就……就……就……」    
  「就有了我?」賈五探詢地問。    
  十四阿哥尷尬地點了點頭道:「我和春兒,也就是你娘,說好了一打完仗就娶她過門,誰知道那仗一打就是兩年。在四川的那一陣兒,我不知道把那《長恨歌》背了多少遍。    
  「你娘有了你,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嚇壞了,不得已就和你姥姥,也就是王夫人說了。王夫人聽了嚇了一跳,知道你姥爺賈政是個道學先生,要是知道自己女兒有了孩子非打死她不可。兩人商量一下,就假裝說你姥姥有病,要去鄉下靜養,要女兒陪著一齊來到了京東張家莊。    
  「賈政那時剛娶了趙姨娘,兩人好得如膠似漆,也不在乎王夫人走不走。王夫人到了鄉下,想叫你娘把孩子打掉,你娘捨不得,就派人給我帶信兒。我那時剛打了個勝仗,又知道自己有了孩子高興得不得了,就囑咐你娘一定要生下來,等我一回去就辦婚禮。    
  「可是孩子生下來算什麼名分呢?你娘哭著求你姥姥,你姥姥心疼女兒,沒有辦法,就只好說是自己懷了孩子。當時賈府都很奇怪,說是老蚌生珠了。那賈政還氣得不得了,因為自從娶了趙姨娘,他就幾乎沒有和王夫人同房過,知道肯定不是他自己的兒子,但是礙著面子,又什麼都說不出來,所以也就根本不過來看。」    
  賈五聽到這裡暗暗點頭,怪不得賈政一看見自己就氣不打一處來呢,原來是以為王夫人給他戴了綠帽子。    
  十四阿哥接著講:「那年在川陝邊界,大雨滂沱,教匪躲進深山不出來,兩邊僵持著。我算算你娘快生了,心裡急得不得了,看看軍情不緊,就全托付給副將張廣泗。叫他十天之內堅守不屈,我就星夜往北京趕。日夜不停跑了四天,累垮了三匹快馬,總算到了北京。那時你娘剛把你生下來,抱給我看……」    
  十四阿哥忽然停住了,向帳外大吼一聲:「什麼人!」    
  一個留著八字鬍的胖漢忙走進來施禮道:「王爺,國庫撥下來的軍衣有一大半都朽得不能穿了。」    
  「胡鬧,四哥這個軍需是怎麼管的!」十四阿哥生氣地說,「傳我的令,要四川總督年羹堯馬上送十萬軍衣到西寧!」    
  胖漢子點著頭退了出去。    
  十四阿哥看看賈五問:「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對了,我在那裡住了一天,私自離陣是砍頭的罪名,就匆匆回去了。臨走之前,我抱著你,你抓住我的玉墜兒不放。我就把它解了下來給你。」    
  賈五掏出自己的玉看了看,問:「就是這塊麼?」    
  「是啊,那是當年多爾袞打張自忠時得到的,後來送給了順治皇上,當今皇上娶我母妃,也就是你奶奶的時候,又由皇太后傳給了你奶奶。這塊玉據說可以避邪,還藏有什麼秘密呢。」    
  十四阿哥把手放在賈五的頭上,輕輕摩挲著說:「我走的第二天,賈府的老太太聽說添了孫子,高興得不得了,親自坐車來看。老太太抱著你越看越愛,忽然發現你嘴裡含著什麼東西,扳開一看,是這塊玉。這玉顯然不是賈府的東西,你娘心一慌,就說是你生下來帶來的。於是乎,你這銜玉而生的名頭可就叫開了。」    
  賈五心想:那時的人可真好騙,生下來叼塊玉,還寫著字兒,都有人信。    
  「你進了賈府,賈政氣得牙癢癢的。正好賈母命他給你取名字,他就以含玉而生為名,給你起了個名字叫寶玉。真實用意是不把你和賈璉、賈珍他們排行在一起。小心眼兒啊,暗示你不是賈家的人。    
  「以後的事情你可能聽說過了,你娘回京後,正趕上皇宮要選秀女。我給管事兒的秦六打了招呼,本以為就不會選上了,誰知老四死活要她進宮。」十四阿哥說到這裡,虎目含淚,「等我回來,已經太晚了,她成了我的後媽了,嘿嘿。」    
  一陣苦笑之後,十四阿哥長歎一聲:「歸來池苑仍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唉,你還太小,不懂這些。」    
  「當然懂,」賈五不同意地反駁說,「試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哦?」十四阿哥看看賈五,「小小年紀,難道你也愛上誰了不成?」    
  雖然賈五自以為灑脫,此時也不禁鬧了個滿臉通紅。甭管怎麼說,向老爸談自己的戀愛經過總是件尷尬事。    
  十四阿哥看看賈五那手足無措的樣子,哈哈一笑說:「你不說我也知道,大眼睛,尖下頜,削肩膀,水蛇腰,對不對?」    
  賈五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十四阿哥拍手笑著說:「好啊,我早就想以後你娶她,這下可就更妙了。」    
  「您,也喜歡她?」賈五滿心歡喜地問。    
  「當然,不但人漂亮,武功好,而且心地善良,和我的師門也頗有淵源呢!」十四阿哥說。    
  「不對,林妹妹不會武功啊?」賈五衝口而出。    
  「林妹妹是誰?林黛玉麼?」十四阿哥奇怪地問。    
  「難道您說的是……」賈五忽然明白了,「說的是晴雯不成?」    
  「對呀,難道你不喜歡晴雯麼?」    
  「當然喜歡,不過,不過,」賈五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喜歡晴雯,又喜歡黛玉,晴雯像是個知心朋友,他什麼話都可以對晴雯講,包括連對黛玉都不好意思講的話。而對黛玉麼,則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思戀,甚至和她一起死都會是快活的。    
  看著賈五左右為難的樣子,十四阿哥忍不住又笑道:「那就把晴雯和林黛玉都嫁給你怎麼樣?」    
  「那……那敢情好,可是她們會同意麼?」賈五雖然沒有什麼戀愛經驗,但西方小說看了不少,還參加過對愛情的自私性的專題討論,熱戀中的女人可以容得下整個世界,但是卻容不下另一個女人。也許兩百多年前的女人會不一樣?    
  「只要她們真心愛你,當然會同意,王公貴族,三妻四妾的有的是啊。」十四阿哥坐了下來,「咱們家盡出多情種子了,順治皇爺為了董小宛之死,連皇上都不當了。去五台山出家,不過後來倒成了一代武學大師。康熙皇上六下江南,說是瞭解民風,其實就是為了尋找他少年時的紅顏知己--才女肖川,結果六次空手而回,生死不知,現在每次提起來還是老淚縱橫。我和你娘又是這樣。」    
  十四阿哥長歎一聲,站了起來說:「三代人,三代情場失意,順治皇爺是天人永隔,康熙皇上是茫茫人海無處尋,我則是相見假做陌路人!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唉,你是第四代了,但願你的運氣能比我們好啊。」    
  賈五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難道我的命運也會像他們那麼慘麼?唉,看來做皇帝也有做皇帝的苦處,連自己的心上人都維護不了。英國有個溫沙公爵,不愛江山愛美人,辭職不幹國王了,硬是和自己的心上人結了婚。中國有個順治皇帝,為了女人出家不干皇帝了。可是順治要慘得多,董小宛是被他媽,也就是皇太后殺死的。不過,賈五奇怪地問:「沒聽說過順治皇帝是武功高手啊?」    
  「呵呵,他是五台派的傳人呢,我的功夫都是跟他學的。」十四阿哥說。    
  「他是你師傅?那他就是茫茫大士了?」    
  「對呀,他在五台山面壁二十年,看破了紅塵,又入紅塵,和渺渺真人、獨臂師太三人,除了切磋武功之外,還研討天下大事,海內外風情,我這次變法,多虧了他們三人鼎力相助。」十四阿哥說。    
  「獨臂師太?聽說是明朝崇禎皇帝的公主啊,怎麼會和順治皇帝成了好朋友?」    
  賈五更奇怪了。    
  「這就是兩位老人家的過人之處。」十四阿哥滿帶敬仰地說,「中國幾千年的歷史,哪個家族之間沒有恩怨糾纏呢。只有寬恕才是立身、立國之本。而且如果君主立憲搞成了,以後也就再也不會有血腥的革命、造反。」    
  十四阿哥掏出一本小冊子對賈五說:「我聽晴雯說她在教你武功。不過晴雯的武功走的是陰柔的路子,怕不大適合男人練。現在我把咱們五台派的武功秘訣也傳給你,你可以和晴雯一起看。我離京了,你要小心一點。」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金令箭,純金打造的,上面鑄著一條飛龍,用大字寫著:「如朕親臨。」    
  「這是皇上給我的,我這一身功夫,又有六十萬大軍,誰敢動我,」十四阿哥把令箭遞給賈五,「你拿著吧,可能用得著。」    
  賈五接過令箭,不知道說什麼好。恍恍忽忽記得歷史書上說過,十四阿哥出征時,康熙去世,四阿哥奪了王位。不過現在康熙已經留了密詔,立十四阿哥做繼承人了,歷史真的可以重寫麼?    
  十四阿哥看著賈五猶猶豫豫的樣子,微微一笑道:「這個爹字叫不出來不是?呵呵,我們還是照老稱呼好了,省著當人面兒叫走了嘴,反而麻煩。等我回京以後,把你過繼過來,我們再父子稱呼好了。」      
第二十章 大俠甘鳳池    
  一天沒見寶玉,黛玉心裡煩煩的。快到傍晚時分來怡紅院找晴雯說話兒,當然也是為了看看寶玉回來沒有。    
  遠遠地看見好像是晴雯在紫籐架下繡花,黛玉放輕了腳步,想過去嚇她一下。只見那人歎了一口氣,輕輕地哼起歌子來。    
  原來是五兒,怎麼跟晴雯越長越像了,穿上晴雯的衣服,簡直分不出來了,不過總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黛玉覺得好心疼五兒。    
  五兒的歌聲悲傷淒婉,只聽她唱道:「小白菜啊,地裡黃啊,三兩歲上,沒有娘啊,提起親娘,淚汪汪啊,我怕爹爹,娶後娘啊。」    
  黛玉聽著聽著,不由得眼淚就落下來了。五兒家的事情她知道得很清楚,在五兒三歲的時候,她母親就去世了。她母親也是個蠻可憐的女人,給呂老師生了兩個女兒,但是呂老師老惦記著北京城裡的那個格格,還有幾次跑去北京和那個女人幽會。五兒的母親一氣之下,就病倒了。呂老師從北京回來,看見妻子病成那個樣子,也後悔得不得了,衣不解帶地伺候她,可是病情已經耽誤了。妻子死了以後,呂老師大哭一場,向死去的妻子發誓,今生再不娶妻。    
  唉,呂老師這個人哪裡都好,就是用情不專。癡情女子負心漢,女人心裡只能有一個男人,怎麼男人就能夠愛上好幾個女人呢?寶玉對自己雖然好,是不是也見一個愛一個呢?看著有點像,想想他對寶釵和晴雯的樣子。如果他對自己也不夠專情呢?如果他要是和寶釵好了,那我就不理他了,真看不慣寶釵那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的做派。要是晴雯,或者五兒,都和我挺合得來的,那麼,那麼我們三個人在一起……黛玉想到這裡不禁覺得一陣陣臉紅心跳。    
  「黛玉姐姐,你來啦,快屋裡坐。」五兒看見了黛玉,忙起來打招呼。    
  黛玉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笑著說:「你唱得蠻好聽啊,不是我們江南的曲調麼。」    
  「是我在船上跟一個北方女孩學的,一唱起來,就又想起了我娘。」五兒的眼圈紅了。    
  黛玉忙岔開話頭,說:「晴雯好點沒有?你怎麼穿上她的衣服了?要是再把眉毛修直一點,簡直就誰也分不出你們兩個來了。」    
  「晴雯姐姐好多了,還在床上躺著呢。我的衣服都沒有帶來。這裡做衣服還要先跟璉二奶奶請示,要正式留下來才能去做。寶玉傷剛好,也就一直沒來得及跟太太、二奶奶她們說。」五兒笑嘻嘻地說,「晴雯姐姐說,先這麼混著也好,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也不用請假。」    
  「我倆的身材也差不多麼,你去我那裡看看,找幾件衣服先穿著好不好?」黛玉說。    
  「好啊,不過,你是大小姐呀,現在又是格格了。」五兒向黛玉做個鬼臉。    
  「死丫頭,你再混說。」黛玉伸出手過來要胳肢五兒,五兒嘻嘻哈哈地在前面跑。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瀟湘館。黛玉打開衣服箱子,找出十幾件衣服叫五兒試試穿。    
  五兒一面試衣服,一面說:「黛玉姐姐,我覺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怎麼會是雍王爺家的人呢?雍王府的人個個心狠手辣--」    
  「別說這個了。」黛玉打斷了五兒的話,可是自己心裡卻一陣陣煩亂。雖然說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可是自己怎麼偏偏有那麼黑心腸的父親呢,在蘇州時,就聽說過他手下的血滴子搶男霸女,濫殺無辜,來北京以後,他又派人來害寶玉,還要殺自己。有這樣的父母,真是乏味得很。寶玉出去一天了,現在還不回來,別是又出了什麼事兒吧?    
  從豐台大營出來,馬車上了盧溝橋,賈五掀開簾子看著兩邊雕刻的石頭獅子,各式各樣的,都說「盧溝橋上的獅子--數不清」啊。二百年以後,「七七事變」    
  就是在這裡開打的,中國人被日本鬼子欺負了八年,國弱呀。但是,如果十四阿哥的變法能成功,中國就會早於日本進入資本主義,國力也就會遠超出日本之上。想到這裡,賈五覺得熱血沸騰,當你自己有機會改變中國命運的時候,哪怕成功的幾率再小,也值得奮力一搏。希臘哲人阿基米德說過:「給我一個支點,我就能把地球撬起來。」自己現在不是正站在這個支點前面麼。    
  車子進入一片楊樹林,樹上的布谷鳥「布谷布谷」地叫著。賈五忽然想起一首外國民歌:「小杜鵑叫布谷,少年把新娘挑,看你鼻孔翹得天高,叫你永遠也挑不著。」自己在黛玉和晴雯之間都難割捨,可別也落個雞飛蛋打才好。    
  馬車進了西直門,到了新街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車子簡直走不動。賈五叫車伕趕車回去,自己和茗煙走著回賈府。    
  人群裡擠來擠去,一個黑大漢晃晃悠悠地向後一倒,幾乎撞到賈五的身上。茗煙急忙攔住那黑大漢,嘴裡罵道:「嘿,瞎撞什麼!你後面沒長眼啊?」    
  那黑漢子回過頭來,瞟了他二人一眼,慢慢悠悠地說:「眼麼,倒是長了一個。    
  可惜,看不見!」    
  周圍的人聽了哈哈大笑,茗煙臉上掛不住了,捋胳膊挽袖子回應道:「黑煤球,你擠兌誰呢你!這是我們榮國府的賈公子,你想找抽是怎麼著?」    
  那黑漢子嘿嘿一笑說:「唔,榮國府的賈公子,厲害!真是有錢的王八大三輩兒啊。小人冒犯了貴公子,您可想怎麼罰我呢?」    
  茗煙把胸脯一挺,說:「今天爺們兒心裡高興,你給咱們磕三個響頭,咱們就饒你這一次。」    
  「放肆!」賈五用扇子在茗煙頭上重重敲了一下,他早就看不慣茗煙的勢利眼勁兒,此時狠狠瞪了茗煙一眼,賠著笑對那黑漢子說:「我的書僮不懂事兒,您別跟他一般見識,我給您賠個不是啦!」    
  「喲,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公子王孫的,給咱小民賠不是?」那黑漢子冷笑著說。    
  「嘿嘿,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公子王孫,說得好聽點是祖上福蔭,說得不好聽就是祖上造孽,殺人無數,遲早要遺禍子孫。」賈五說。    
  「哦,有意思,既然你想賠不是,那就請咱吃一頓吧!」    
  茗煙忙拉賈五的袖子說:「二爺,二爺,不要理他,他是個騙白食吃的。」    
  賈五甩開茗煙的手說:「好啊,您挑個地方吧。」    
  黑大漢領著二人進了一家大車店。一進門,馬尿味,酸豆餅味,汗臭味,嗆得人喘不過氣來。裡面黑乎乎,亂哄哄,大長板凳,磚頭支起的酒缸蓋子就當桌子。    
  穿得髒兮兮的店小二拉長聲音叫著:「三位,裡邊請--」    
  茗煙捅捅賈五,說:「二爺,這地方哪兒能吃東西呀,咱們走吧。」    
  賈五去年曾在青海、西藏獨自玩了兩個月,汽車、馬車、牛車都坐過,旅館、大車店、藏人家裡也都住過,什麼怪味道都見識過。他把茗煙按到板凳上,笑著問那黑漢子:「您想吃點什麼?」    
  店小二端著一個錫酒壺和三個杯子走過來招呼說:「您三位先喝點酒吧,要點什麼菜?」    
  「來一罈子酒,再把你們的醬牛肉切上十斤來!」那黑漢子一面說,一面斜眼看著賈五。    
  賈五搖搖頭,說:「我沒有你的量大,就用這小酒壺好了。」    
  「哦?」那黑漢子把頭一揚,「沒有量,怎麼能稱英雄?」    
  「英雄者,在容人之量而不在酒量,」賈五向他一笑說,「閣下既出此言,想必也是當今的英雄了?」    
  那黑漢子仰面哈哈大笑,震得屋頂上的瓦片嗡嗡作響。    
  不一會兒,酒肉就端了上來。那黑漢子一手抓肉,一手提酒罈子,風捲殘雲,不一會兒就把酒肉吃了個精光。看得茗煙目瞪口呆。    
  那黑漢子打了個飽嗝兒,拍拍肚子,嘴裡說:「吃得好痛快!撐得我渾身上下,十個眼兒一塊兒往外冒!」    
  賈五一愣,人生七竅,怎麼來的十個?他仔細一想,忍不住笑了,可不是麼,身上還有三竅呢。    
  黑漢子抹了抹嘴,問:「賈公子,聽說你們要搞變法,議會,君主立憲?」    
  「是啊,」賈五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的?」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古亂世出英雄。賈公子憂國憂民,可識天下英雄乎?」那黑漢子忽然轉起文來了。    
  「非也,非也,變法的目的不是要攬盡天下英雄,而是要造就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賈五說。    
  「此話怎講?」    
  「英雄之所以英雄者,是因為大多數人甘做奴隸,不敢為自己的利益去奮爭,而寄希望於所謂的英雄。」賈五看著門外,沉思地說,「如果每個人都能有一份選舉的權利,聯合起來為自己爭利益,而不期待什麼救世主,大救星,這就是一個沒有奴隸的時代,也是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    
  「等等,當下老百姓那麼愚昧,怎麼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呢?再說了,如果選舉,選票不是很容易被有錢人收買麼?」黑漢子挑戰似的問。    
  「再蠢的人也懂得自己的利益何在。所有老百姓的利益合起來自然就符合中華民族的利益。」賈五堅定地說,」選舉的好處就是可以選上來,也可以選下去。金錢,又叫通貨,乃是流通之物,就是有賄選,也是錢從有錢人流向沒錢人。而且隨著老百姓富裕起來,選票的價碼也會越來越高,總有一天,沒有人有這個能力來收買足夠的票數。更何況,大多數人還是像老兄這樣有正義感的人呢!」    
  黑漢子哈哈大笑道:「好好,怪不得我師妹誇你。」    
  「那,您是--」賈五奇怪地問。    
  「我在這裡叫醉金剛倪二,還有一個名字……」他拿起桌上的錫壺,隨手一捏,搓成個團兒,攥在手心裡。一會兒,熔化了的錫汁順著他的指縫滴滴答答地流了下來。    
  「握錫熔汁!江南大俠甘鳳池!」賈五忍不住叫了出來。    
  茗煙吐了吐舌頭,幸虧剛才沒跟他動手。    
  甘鳳池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賈五說:「這個你交給四娘。咱們後會有期了。」說罷一拱手,幾個箭步,消失在店外的人群之中。    
  賈五回到大觀園,遠遠地看見怡紅院前的小樹林旁有個女孩子在站著發呆,細細的身條,長長的頭髮,穿著自己熟悉的墨綠色長裙。一天沒見了,賈五心裡一動,高興地叫著:「林妹妹,林妹妹!」    
  「什麼呀,成天價就知道你的林妹妹!」那女孩轉過身來,噘著嘴說。    
  哦,原來是五兒。賈五有點不好意思,訕訕地說:「你……你怎麼穿的是林妹妹的衣服啊。」    
  「林姐姐給我的,好看嗎?」五兒笑著原地轉了個圈子。    
  「好看,當然好看。」賈五替她把鬢角的頭髮抿上去,接著問道:「晴雯在家麼?」    
  「在裡面睡覺呢。」五兒說。    
  「喂,喂,你們聽說了嗎?」麝月興沖沖地跑了進來說,「後面的庵裡新來了個尼姑,可漂亮了,留著好長的頭髮……」    
  「尼姑還留頭髮?」五兒奇怪地問。    
  「那叫帶髮修行。聽說祖上還是當大官的呢,只是這位姑娘從小就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都不管用,最後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才好了。所以帶髮修行,今年才十八歲,法名妙玉,還是你們蘇州人呢。」麝月說,「想不想去瞧瞧?」    
  「真的呀,去瞧瞧,去瞧瞧。」五兒拉著麝月,嘻嘻哈哈地走了。    
  賈五走進裡屋,晴雯從帳子裡伸出頭來道:「喂,漂亮尼姑啊,你怎麼不去看啊?」    
  「尼姑哪裡有什麼漂亮的,」賈五笑著說,「除非有一天你當了尼姑。」    
  「呸,當尼姑怎麼啦?」晴雯笑著說,「你捨得嗎?」    
  「當然捨不得,」賈五拉起晴雯的手,「你猜猜,今天我碰見誰了?」    
  「哼,」晴雯把手一甩,「又看見誰家的漂亮小妞了吧?」    
  「才不是呢,一個黑大漢,握錫熔汁!」    
  「甘師兄?你碰見他了?」    
  「可不是,還要我給你帶封信呢。」賈五說著把信掏出來遞給晴雯,又把和甘鳳池見面的事情講了一遍。    
  晴雯把信封撕開看了看,說:「是師傅寫的信。」她看著看著,面色變得凝重起來,「師傅病了,要我馬上回山一次。」    
  「你師傅都有一百多歲了吧?」    
  「可不是,真替她擔心。我得馬上走了。唉,師傅可千萬別叫我繼承掌門。」    
  「掌門還不好?」    
  「笨,做掌門就非得當尼姑了,快幫我收拾東西。」晴雯臉一紅,推了賈五一把。    
  「可是,你的傷還沒有全好呢。」賈五著急地說。    
  「已經好了八成了,我雇輛車,在車上再運運功,到師傅那裡就好得差不多了。倒是你這裡,」晴雯想了想,說:「你的武功也算入了門了,能練成什麼樣兒就看你自己了。甘師兄在這裡,也會時常照應著你點兒。不過,我要不要和璉二奶奶請假呢?要是不說一聲就走了,以後想回來就麻煩了。」晴雯看了賈五一眼,低下頭去。    
  「哇,那個尼姑是好漂亮啊,像根水蔥兒似的。」五兒笑著跑了進來說,「不但會唸經,詩文也做得好呢。咱們蘇州的老鄉,因聽見說北京廣濟寺有觀音遺跡和貝葉遺文,去年隨了師父上北京來,她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於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想扶靈回鄉的,她師父臨寂遺言,說她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她才沒有回蘇州,被咱們老太太請來了。」    
  「過來,過來。」晴雯向五兒招招手。五兒走過去,晴雯把她的頭髮攏上去,梳成和自己一樣的樣式。又把五兒拉到鏡子前面,用小鑷子給她拔去幾根彎彎的眉毛,照著自己的眉毛給她畫上。    
  「咦,這是幹什麼,我和你變得一樣啦!」五兒笑著問。    
  晴雯和五兒比一下,說:「還差一點,我比你高。」她從床下拖出一雙高腰小皮靴,剪了一塊氈子墊在皮靴裡,叫五兒穿上。    
  「好厲害呀,我都分不出來了!」賈五笑著說。    
  晴雯把自己要走的事情和五兒說了一遍。」記住,從現在起,你就是我了,直到我回來。」又轉向賈五說:「喂,好好照顧我妹妹啊!」說完拿起衣服包兒就從後門走了。    
  「五兒,五兒。」麝月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看看五兒,「晴雯,五兒到哪裡去了?」    
  五兒嘻嘻一笑,說道:「她呀,有事回蘇州去了,你有什麼事啊,跟我說也是一樣。」賈五聽了幾乎笑了出來,要是麝月都認不出來,其他人肯定就更認不出了。      
第二十一章 趙姨娘的情人    
  雍王府西廂房。    
  四阿哥斜靠在炕上,弘歷站在下首給他捶著腿。四阿哥慢條斯理地問:「了因和尚的傷好了沒有?」    
  「回王爺,傷勢沒有大礙了,可是武功要三個月才能恢復。」烏思道恭恭敬敬地說。    
  「老十四帶兵走到哪裡了?」    
  「過了開封了。」烏思道拿出一封信,「這是河南來的快報,估計十四阿哥至少要兩個月才能到西寧。」    
  「嗯,河南河北是老十四的地盤,他的消息靈通得很。你通知血滴子們,一切暗殺活動暫停,別讓老十四找個借口,一個回馬槍再殺回北京來。」四阿哥從玉盤裡拿起一個鮮桃,遞給烏思道說:「你嘗嘗,是山東進貢來的。」    
  「謝王爺!」烏思道感激地說。    
  四阿哥擺擺手,說:「只要老十四一進陝西、四川,我們就能封鎖他的消息。再有年羹堯處處牽制,哪怕老十四再能,也是龍困淺水,虎落平陽了。北京城裡麼,可就由得我們下手了。」    
  「不過,十四阿哥從小就善於殺伐決斷,年軍們如果和他作對,他會不會殺了年軍們呢?」    
  「要是別人嘛,老十四也許會殺了他;至於年羹堯麼,我叫他假造了一封年小妹的信,給老十四的。老十四自命風流,處處留情,肯定下不了這個手,哈哈哈。    
  「四阿哥仰天大笑起來。    
  烏思道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雍王爺對親弟弟都這麼機關算盡,寧可讓人家說自己戴綠帽子也要給老十四下絆兒,這心可真夠黑的。    
  四阿哥轉過頭來問道:「說服王公大臣的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八旗王公們都反對變法,大臣們是一半對一半,那一半死心塌地忠於皇上的,只要皇上同意變法,他們就肯定跟著起哄。」    
  「嘿嘿,敢不跟我保持一致,你把他們的名單列下來,讓咱們的血滴子查查他們的陰私劣跡,不怕他們不低頭!」四阿哥冷笑著說。    
  「父王說的是,」弘歷插嘴說,「現在哪家官兒沒有違法亂紀的事兒呢。我聽老百姓說了,把所有的官兒排成一隊,如果都砍頭,肯定有誤殺的。如果隔一個砍一個,就肯定有漏網的。」    
  「可不是,天下烏鴉一般黑。」烏思道說,「聽說有軍機處某家大官的衙內看上了一家小姐,可是那小姐已經訂親了,於是就仗勢逼婚。人家不服,告到總督那裡。那官兒自己不好意思直接出面,就出了三千兩銀子送給榮國府的王熙鳳,賄賂總督,結果逼出了兩條人命。那小姐和她訂下的未婚夫都殉情死了。」    
  「你是聽榮國府的趙姨娘說的吧?」四阿哥哈哈大笑起來。    
  烏思道又驚又羞,漲得滿面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雍親王的血滴子竟然如此厲害,把自己和趙姨娘的私情也調查得清清楚楚的。    
  弘歷也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雍親王能把烏師爺的隱私調查得這麼清楚,自己的身世還能瞞得了他多久呢?雖然說是「燈下黑」,眼前可能沒人敢告訴他這件事,但也總是夜長夢多,還是得想辦法把林黛玉作個了結。    
  「好,好,以後我就讓你兒子賈環繼承榮國府那個世襲如何?」四阿哥調侃地說。    
  「謝王爺金口玉言!」烏思道忙跪下磕頭。這件事兒有關環兒的一生,可馬虎不得。    
  「呵呵,好說,好說。」四阿哥捋捋鬍子說,「我總懷疑那賈府有什麼名堂。昨天聽人講:賈不假,白玉為堂金做馬。剛一聽,好像是說他家有錢。再一想,白玉,似乎是個皇字麼,只多一點。金,是我們愛新覺羅,金做馬,難道是要我們給姓賈的當牛做馬麼?」    
  「是啊,我也有疑心。」弘歷說,「那天在街上聽小兒唱歌兒呢。」說著就唱了起來:    
  真真假假不稀奇,黃袍嘴裡含著玉,真的禍事多,假的把國坐。    
  「含著玉?」四阿哥一下子又想起蔣玉函來了,又妒又氣地說,「說的就是賈寶玉了?那賈妃和老十四的孩子?」    
  「小兒謠言乃是上天之兆,不可不防啊。」烏思道獻媚地說,「我看這就是應在賈寶玉身上。王爺,您是真龍天子,他是假的,又姓賈,所以說真真假假不稀奇。黃袍,只有皇上能穿,他賈寶玉又是含玉而生,明明是說他想造反當皇上啊。」    
  「哦?」四阿哥雙眉緊鎖,眼中透出一道殺氣,「再讓他活幾天,等老十四一進川陝,就把那個賈寶玉給我幹掉!」    
  自從晴雯走了,賈五總覺得心裡有點空蕩蕩的。早上起來坐在窗前發呆。日子就是這麼過著,每天練一陣武功,然後就去看林妹妹。他把晴雯教的功夫和十四阿哥的秘笈對照起來,只覺得一天天身輕體壯,武功倒是見長了不少。如果現在再碰上弘歷,肯定能打他個落花流水。不過武功再高,以後碰見了槍子兒也沒用。    
  現在的槍還用的是黑色火藥,一硫二硝三木炭,威力也不怎麼大。要是會造TNT就好了,一桿槍就能改變歷史。唉,怎麼就想不起炸藥是怎麼配的呢?只記得有個諾貝爾是靠造炸藥發財的。最容易造的炸藥好像是硝酸甘油,甘油還好說,可是硝酸哪裡去找呢,真後悔當年沒有好好學化學。    
  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得有人喊他:「二哥哥,二哥哥。」    
  回頭一看,是探春。探春笑著說:「一大清早兒的,起來就發呆,是不是又在想你們變法改革的事兒啊?」    
  「咦,你怎麼也知道了?」賈五奇怪地問。    
  「我聽趙姨娘講的,」探春滿臉不屑的樣子回答說,「她昨天晚上跑到我那裡,說要我少和你在一起,你混到變法的那幫人裡去了,遲早要倒霉。」    
  「哦,是這樣。」賈五嘴上應著,心裡卻很有點看不起探春的為人。就是趙姨娘再不好,好歹也是你的親媽,幹嗎老要擺小姐架子,跟當小老婆的媽媽劃清界限?姨娘來姨娘去的,連媽都不肯叫一聲。挺漂亮的一個女孩子,怎麼這麼勢利眼呢。    
  「二哥哥,你知道鳳姐姐病了,太太讓我來管這個園子,」探春熱心地說,「我也想給咱們家裡搞點改革,先說給你聽聽。那天我去賴大家,和他家女兒說閒話兒,誰知他家那麼個園子,除他們栽的花,吃的筍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了去,年終足有二百兩銀子剩。咱們這園子比他們家大了一倍還多。如果只算比他們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兩銀子的利息,若此時也出脫生發銀子,自然小氣,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事。若派出兩個一定的人來,既有許多值錢之物,一味任人作踐,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園子裡所有的老媽媽中,揀出幾個本分老成能知園圃的事,派准他們收拾料理,或要他們交租納稅,或問他們一年可以孝敬些什麼。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至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借此小補,不枉年年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打掃人等的工費。將此有餘,以補不足。你說這樣行得通麼?」    
  賈五聽了,不由得心中對探春肅然起敬,這不就是包產到戶麼,「好啊,好啊,」他連聲稱讚,「妹妹這個真是好主意。」    
  「喲,可見得是哥哥妹妹了,又在互相吹捧啊?」黛玉笑著走了進來。    
  寶釵跟在黛玉後面,也笑著說:「幸於始者怠於終,善其辭者嗜其利,三妹妹要好好計劃一下才好。」    
  探春聽了點點頭,翻開花名冊說:「這一個老祝媽是個妥當的,況他老頭子和他兒子代代都是管打掃竹子,如今竟把這所有的竹子交與她。這一個老田媽本是種莊稼的,稻香村一帶凡有菜蔬稻稗之類,雖是玩意兒,不必認真大治大耕,也須得她去,再一按時加些培植,豈不更好。只可惜蘅蕪苑和怡紅院這兩處大地方竟沒有出利息之物。」    
  寶釵微微一笑道:「你真是公門小姐,這蘅蕪苑其實更厲害。如今香料鋪並大市大廟賣的各處香料香草兒,都不是這些東西?算起來比別的利息更大。怡紅院別說別的,單只說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有多少花,還有一帶籬笆上的薔薇,月季,寶相,金銀籐,單這沒要緊的草花干了,賣到茶葉鋪藥鋪去,也值幾個錢。要是那些媽媽們腦子活泛,種點緊俏的,就更賺錢了。」    
  「呵呵,要是由著她們去,保不齊鴉片也能種上了。」賈五笑著說。    
  寶釵的臉色陡然一變,轉身走到窗前,看著籬笆上的花兒。    
  「三姑娘,三姑娘,」趙姨娘登登地跑了進來,「好消息,好消息呀!」    
  黛玉和寶釵忙起身道:「姨娘坐,什麼好消息呀?」    
  趙姨娘坐了下來,擦擦頭上的汗,對著探春說:「你舅舅派了好差使了!」    
  「我舅舅?」探春心裡大怒,你怎麼老怕別人不知道我是小娘養的?正準備頂她一句:「我舅舅是王子騰,早升了九省巡按了!」    
  「對呀,就是你大舅趙昌,被內務府派去照顧皇上的飲食起居啦!」    
  「真的呀!」探春一肚子怒氣頓時化為烏有。照顧皇上起居,別看官兒不大,權力可不小,什麼大官都得巴結著他點兒。怕萬一他要是在皇上面前說上兩句壞話,誰都受不了。想到這裡,她親親熱熱地拉起趙姨娘的手,說:「看來咱們趙家也要時來運轉了,那咱們趕快去告訴老爺吧!」    
  看著探春和趙姨娘出去了,賈五和黛玉相視一笑。黛玉說:「別看趙姨娘有點那個,對三妹妹和環兒還真算得上是個好媽媽呢。」    
  「可不是,」賈五說,「環兒那小子一肚子壞水兒,偏偏對他媽還算是個孝子。」    
  「孝子?嘿嘿。」寶釵冷笑一聲,「一個孝字,毀了多少人家!」    
  賈五一愣,問:「寶姐姐,這話怎講?」    
  「一個小孩子,如果生下來就要承擔家族的仇恨,一切行動都是為了盡孝,為上一代報仇,沒有童年,沒有歡樂,甚至連良心都沒有了,」寶釵忿忿地說,「就拿伍子胥來說吧,為了報仇,愁白了頭髮,逼得救了他的漁丈人自殺,又勾引外國兵當了一回賣國賊。好在他殺的楚平王是個暴君。如果楚平王是個好皇上呢,伍子胥為了報仇,置國家和老百姓於不顧,他的良心能好受麼!」    
  賈五和黛玉都聽得呆住了。    
  寶釵自覺失言,訕訕地說:「哦,天不早了,我該看我娘去了。」說罷就匆匆走了。      
第二十二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傍晚,御花園。    
  康熙沿著花徑走來走去,望著滿天星斗,自言自語道:「天官動將星,漢地柳條青,萬里傳刁斗,三軍出井徑。唉,老十四的人馬應該已經過了黃河吧。」    
  「皇上,十四阿哥吉人天相,肯定會馬到成功。」賈妃用綠玉盤端過一小杯紅葡萄酒,「您嘗嘗這個,是法國進貢來的。」    
  康熙接過酒杯,湊到嘴邊聞聞,高興地說:「嗯,不錯,和我四十多年前喝的那個法國葡萄酒味道一樣。」他舉起酒杯,大聲念道:「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皇上,應該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四人,才對呀。」賈妃笑嘻嘻地說。    
  「怎麼呢?你連李白都敢批評?」康熙饒有趣味地問。    
  「皇上,那李白是喝得不會數數兒了。您看,他自己是一個人,月亮算一個人,月亮照在地上的影子算一個人。已經三個人了是不是?可是月亮照在酒杯裡還有一個人影子呢,豈不是四個人了嗎?」賈妃調皮地說。「酒杯裡的影子,酒杯裡的影子,」康熙長歎一聲,「光陰似箭催人老啊。那正是討伐吳三桂的時候,我坐在這石凳上,她給我倒了一杯酒。月光下,她的影子就映在這酒杯裡,誰想那竟然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皇上,您又想您當年的紅顏知己了?」賈妃笑著說。    
  康熙望著御水河邊的柳樹,老淚縱橫,說:「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情之累人,刻骨銘心,你小娃娃家怎麼曉得。」賈妃的臉色變得煞白,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兒。她忙扭過頭去擦掉眼淚。一個太監匆匆走過來跪倒:「皇上,四阿哥求見。」    
  「叫他進來。」康熙揮揮手,在石凳上坐下。    
  「父皇,」四阿哥行完禮後恭敬地說,「兒臣已然就變法事宜和八旗王公及朝中大臣交換了意見,阻力很大呀。」    
  「哦?那你的意見呢?」    
  「自從上次父皇開導以後,兒臣認識到變法是大清子孫萬代的長久之計,墨守成規必有守不下去,天下大亂,亡國滅族的一天。」四阿哥侃侃而談。    
  「好!」康熙誇獎地說,「你和老十四是皇子裡最有才幹的,又是一母所生。只是你心地不夠仁厚,是將才而不是帥才。有你輔佐老十四,我就放心了。」    
  「您就放心吧,我和十四弟最親了,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呀。」四阿哥拍著胸脯說,「對了,現在山東、直隸一帶鬧旱災,又出了個什麼白蓮教。北京一帶也有謠言,您請看。」說著把一張紙遞了過去。    
  康熙打開一看,上面寫著:    
  真真假假不稀奇,黃袍嘴裡含著玉,真的禍事多,假的把國坐。    
  賈妃的臉色馬上變了。    
  康熙想了一下,說道:「民謠麼,其實都是人造的。當年李自成造反,不就是李巖給他編了個什麼歌兒: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窮人們一聽,不用交糧食,就擁護李闖王了。咱們八旗進關時,也是洪承疇給編了個歌兒:北方吹來八旗的風,驚醒我們苦弟兄,無產無業的快起來,陞官發財靠大清。那些在旗的漢人,大多是那時候投靠咱們的。凡是造反,就要先造輿論。唉,我老了,又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看著四阿哥遠去的背影,康熙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道:「如果他們兄弟倆能齊心合力,我大清就有福了。」    
  「他呀,」賈妃不屑地撇撇嘴,「只怕口不對心。」    
  「哎,老四雖然刻薄,可是他和老十四是一母所生啊。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太多心了吧。」康熙笑著說。    
  「但願是我多心,」賈妃不服氣地說,「我總覺得四阿哥的眼睛後面,還有一雙眼睛!」    
  「呵呵,小孩子家,怎麼跟老頭子老太婆似的疑神疑鬼。」康熙拍拍賈妃的手,「這幾天啊,我怎麼總是做怪夢,夢見黃頭髮綠眼睛的外國人,架著紅夷大炮,殺進北京城來了。一炮下去,把八旗的馬隊轟得屍橫遍野。」    
  「皇上,我看過一回火器營操練,那大炮確實厲害,還有洋槍,」賈妃從康熙手裡把手抽了回來,「弓箭長矛根本不是對手。咱們的軍隊也應該用上大炮洋槍才是。」    
  「唉,你知道我一直喜歡西洋的玩藝兒。叫國子監編寫了《律歷淵源》,介紹了中國和西方音樂各種理論、樂器製造、天文曆法以及西方的數學與中國的算學;    
  還叫戶部用西洋方法繪製了第一幅詳細的中國地圖。」康熙歎息著說,「本來還想建立西洋式的學校,教西洋的科學工程,建立槍炮局,用洋槍洋炮取代大刀長矛。可是八旗王公們非要堅持祖宗之法不可,說什麼騎射乃滿洲根本,朝中的腐儒們又要堅持孔子的正確思想,反對西化,說什麼科學技術是形而下,奇技淫巧。又趕上三藩叛亂,我的改革就無疾而終了。」    
  「皇上,我聽寶玉說過:政治制度不改革,其他的改革都只是一句空話。」賈妃說。    
  「有理,有理!」康熙站了起來,「這寶玉還真是個人才。但願他能一心一意輔佐老十四。老十四的改革如能成功,我大清就可望江山永固了。」      
第二十三章 花雨溶溶霧也紅    
  夏天到了,天也長了,吃過晚飯太陽還沒有落下去。陽光透過火紅的晚霞落在紅色的霞影紗帳子上,到處都是通紅一片,可是人映在牆上的影子倒顯得綠油油的。    
  黛玉坐在書案前,雙手托腮,癡癡地望著晚霞。小時候在蘇州,李奶奶總愛抱著她看虎丘山上的晚霞。李奶奶把她的小腳丫兒盤在一起,教她唱:「盤,盤,盤腳年。腳年整,烙花餅,花餅花,一擔茄子兩擔瓜。有錢的,買著吃;沒錢的,剁了她的腳巴丫!」然後就用手掌在她的小腿上輕輕剁著,癢得她哈哈哈地笑。    
  「唉,李奶奶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她又想起來北京之前,呂老師帶著她和五娘在西湖上划船。那是暮春時分,輕風吹來,桃花紛紛隨風飄舞,晚霞中,江上迷霧也映得紅彤彤的。呂老師笑著說:「你們兩個學生明天一定要寫一首絕句交上來!」誰知第二天,父親就叫自己隨賈雨村進北京來找姥姥了。    
  黛玉輕輕歎了一口氣,打開墨盒,把紙鋪好,心裡默默地說:「呂老師,我現在給您寫詩了。」    
  她略想了一下,在紙上寫下:花雨溶溶霧也紅。    
  「妹妹又在寫詩啊,我來看看。」賈五笑嘻嘻地走了進來,「花雨溶溶霧也紅,落花輕盈,隨風遠去,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彷彿把江霧都染得通紅,好美的意境啊。」    
  黛玉抬起頭向他笑笑,說道:「你又來逗我了。」    
  「妹妹,我這可是真心讚美呀。」賈五一本正經地說,「當年唐伯虎給人家題詩,先寫下一句:柳絮飛來片片紅。主人很不高興,說柳絮怎麼會是紅色的呢?唐伯虎一笑,在前面加上一句:夕陽斜照桃花塢。一下子就成了神來之筆:夕陽斜照桃花塢,柳絮飛來片片紅。好一個詩情畫意。妹妹這句:花雨溶溶霧也紅,和唐伯虎不謀而合,可是比他的更要嫵媚幾分呢。」    
  黛玉把毛筆在墨盒裡蘸了一下,繼續寫:東風無力小舟輕。    
  「輕風吹拂,若有若無,心情恬靜,如小舟之輕,好!」賈五站在黛玉身後,聞到黛玉身上傳來的一陣陣幽香,心裡一蕩。    
  「嘻嘻,看來你還真像是我的知音呢!」黛玉打趣地說,手裡接著寫:雲含春夢千峰碧。    
  「唔,落花和小舟是近景,雲和山峰是遠景,由近及遠,特寫再轉成遠鏡頭,還有一個夢字,如夢美景啊!」    
  「特寫?鏡頭?你說什麼呢?」黛玉奇怪地問。    
  「呵呵,說來話長,妹妹,你接著寫,該結尾了,看你有什麼神來之筆。」    
  黛玉沉思了一下,在紙上寫下:月滿寒江夜有聲。    
  「好!」賈五忍不住叫了出來,」那年我在雲南洱海看月亮,圓圓的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湖水粼粼,滿湖都是月亮的影子呢。這個有字用得更妙,本來是萬籟俱寂,似乎什麼聲音都沒有,可是仔細聽聽,江上的風聲,輕波拍船聲,隱隱地似乎還有遠山的鳥鳴聲。此時無聲勝有聲啊!」    
  「越來越混說了,」黛玉用手指在自己臉上劃著羞他,「你什麼時候去過洱海?怕是做夢吧?」    
  「夢裡去過也不錯呀,」賈五笑著說,「好妹妹,你做夢都去過哪裡呀?」    
  「昨天有一個好怪的夢,」黛玉沉思了一會說,「我自己在大街上走,背著一個好奇怪的包兒,裡面都是書。街上有好多四個輪子的車自己跑來跑去,沒有馬拉的。然後我走到一個好大的園子裡,園子裡的人都穿著好奇怪的衣服。裡面還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北京大學。」    
  雍王府後花園。    
  四阿哥練完了一路劍法,烏思道急忙遞上濕毛巾,說:「王爺,您的劍法越來越精妙了,當今武林,怕沒有人是您的對手了。」    
  「呵呵,這倒不一定,」四阿哥一面擦著汗,一面得意地笑著道,「老十四,還有那江南八俠,武功都不弱啊。」    
  「他們都不行,我看過了因的功夫,怕在您手下走不了一百個回合。」烏思道討好地笑著說,「那首童謠您跟皇上講了?」    
  「講啦!」    
  「皇上說什麼沒有?」    
  「沒有,不過呀,老頭子的疑心病可重著呢,嘴上不說,心裡肯定犯嘀咕。」四阿哥大搖大擺地在石凳上一坐,「我要你去查訪朝裡官員的劣跡,你辦得如何了?」    
  「王爺,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我查過的官兒,沒有一個不貪污的。」    
  烏思道搖搖頭說,「幾十萬兩銀子簡直都不算什麼,上百萬的有好幾個,還有上千萬的呢!」    
  「好!」四阿哥一拍大腿,「抓住了他們的短處,就不怕他們不和我保持一致!」    
  「王爺,您真要用他們哪?老百姓可是恨他們恨得牙癢癢的。」    
  「先利用他們一下,等我的皇位坐穩了,就……」四阿哥做了個砍頭的手勢。」卡嚓!他們搜刮來的銀子還不全歸國庫了,老百姓也會稱讚咱英明。過河拆橋麼,哈哈!」    
  榮國府,趙姨娘的房間。    
  烏思道呼嚕呼嚕地抽了一口水煙袋,吐了個煙圈兒,得意地說:「這迴環兒這個世襲就沒跑兒了。雍王爺手辣心黑,真是帝王之才!」    
  「嘿嘿,」趙姨娘冷笑一聲,「兔子打光了就殺獵狗,等他真當了皇上,怕也沒有你的好果子吃!」    
  「哎,我可是大功臣,他的哪條計劃不是我幫忙搞成的?」烏思道不在乎地說。    
  「大功臣,聽說過殺人滅口嗎?」趙姨娘撇撇嘴說。    
  正說到這裡,賈環哭喪著臉跑了進來。趙姨娘見他這樣子,就沒好氣地問:「又是哪裡墊了踹窩來了?」一問不答,再問時,賈環便說:「同寶姐姐玩的,鶯兒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攆我來了。」趙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台盤去了?下流沒臉的東西!哪裡玩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沒趣!」    
  正巧鳳姐在窗外過,都聽在耳內,便隔窗說道:「大夏天的又怎麼了?環兄弟小孩子家,一半點兒錯了,你只教導他,說這些淡話做什麼!憑他怎麼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現是主子,不好了,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麼相干!環兄弟,出來,跟我玩去!」    
  烏思道慌忙躲到屏風後面,趙姨娘也不敢做聲。    
  賈環平日怕鳳姐比怕王夫人更甚,聽見叫他,忙迎了出來。    
  鳳姐向賈環道:「你也是個沒氣性的!時常說給你:要吃,要喝,要玩,要笑,只愛同哪一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同哪個玩。你不聽我的話,反叫這些人教得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著壞心,還只管怨人家偏心。輸了幾個錢?就這麼個樣兒!」    
  賈環見問,只得諾諾地回答說:「輸了一二百個錢呢。」    
  鳳姐道:「虧你還是爺們兒,輸了一二百錢就這樣!」回頭叫豐兒道:「去取一弔錢來,姑娘們都在後頭玩呢,把他送了玩去。你明兒再這麼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發人告訴學裡,不揭了你的皮!為你這個不尊重,恨得你哥哥牙根癢癢,不是我攔著,窩心腳把你的腸子窩出來了!」接著喝道:「去吧!」    
  看著鳳姐帶著賈環走遠了,烏思道才從屏風後面轉出來。趙姨娘流著眼淚說:「這下你可看見了吧,看見我們娘兒倆過的是什麼受氣的日子了吧。」    
  烏思道面色鐵青,說:「好你一個王熙鳳,竟敢如此欺人!」    
  趙姨娘幽幽地說:「了不得,了不得,她這個主兒,這一分傢俬要不都叫她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個人。」    
  烏思道把趙姨娘摟到懷裡安慰說:「別怕,別怕,看我略施小計,一定要搞得這榮國府裡雞犬不寧!」烏思道兩手在趙姨娘身上放肆地揉搓著,忽然說:「我知道王熙鳳為什麼恨你了。」    
  「嗯?」趙姨娘軟軟地靠在他的懷裡。    
  「你們閤府上下,只有你比她的奶子大!」烏思道色迷迷地說。    
  「呸!不要臉的東西,你都看過誰啦?」趙姨娘假做生氣地罵道。    
  烏思道剛要說話,只聽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驚。忙問時,原來是外間窗戶沒有扣好,掉了下來。趙姨娘罵了丫頭幾句,自己帶領丫鬟上好窗戶,叫烏思道悄悄地從角門出去,自己才去上房打發賈政安歇。      
第二十四章 二探榮國府    
  房脊上伸出個頭來,正是弘歷。他吐吐舌頭,說:「好懸乎,要是老烏知道我撞見了他的私情非氣昏了不可。那趙姨娘真是火爆身材,老烏的艷福不淺。父王的情報也真是滴水不漏啊。」想到這裡,他歎了一口氣,自己的身世還能瞞他多久呢?    
  弘歷身上有一張賈環給他搞來的榮國府地圖,可是進來走走就轉了向。這次夜探賈府,主要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關於自己身世的證據,也好先下手為強,省著夜長夢多,以後落到雍親王手裡可就麻煩了。再有也想看看賈老太太、賈政他們的模樣兒,畢竟是自己的親姥姥、親舅舅呀。賈母是蠻和氣的一個老太太,看著就覺得親;賈政假模假式的偽君子樣兒,也挺合自己的胃口。誰知道從賈母那裡出來就走錯了路,看見了烏思道的香艷場面。    
  弘歷掏出地圖,藉著月光看了看,向著瀟湘館的方向奔去。    
  瀟湘館的窗子開著,透過紗窗望去,賈五剛剛走進黛玉的房間。    
  弘歷心裡一陣緊張,自從那次被賈五打了以後,他就開始怕起賈五來了。    
  賈五走進房來了,見黛玉淚痕滿面,便問:「妹妹,又是誰氣著你了?」黛玉勉強笑道:「誰生什麼氣。」旁邊紫鵑將嘴向床後桌上一努,賈五會意,往那裡一瞧,見堆著許多東西,卻是些筆、墨、各色箋紙、香袋、香珠、扇子、扇墜等物,外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觔斗小小子、沙子燈,一出一出的泥人兒的戲,就知道是寶釵送來的江南土產小玩藝兒,便取笑說:「哪裡來的這些東西,不是妹妹要開雜貨鋪吧?」    
  黛玉也不答言,紫鵑笑著說:「二爺還提東西呢,因寶姑娘送了些東西來,姑娘一看就傷起心來了。我正在這裡勸解,恰好二爺來得很巧,替我們勸勸。」    
  賈五明知黛玉是見物思鄉,便笑著說:「你們姑娘的緣故想來不為別的,必是寶姑娘送來的東西少,所以生氣傷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與你多多的帶兩船來,省得你淌眼抹淚的。」    
  黛玉聽了這些話,也知他是為自己開心,也不好推,也不好認,便說道:「我任憑怎麼沒見世面,也到不了這步田地,因送的東西少,就生氣傷心。我又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氣了。我有我的緣故,你哪裡知道。」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賈五忙走到床前,挨著黛玉坐下,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拿起來擺弄著細瞧,故意問這是什麼,叫什麼名字,那是什麼做的,這樣齊整,這是什麼,要做什麼使用,又說這一件可以擺在面前,又說那一件可以放在條桌上當古董兒倒好呢。一味地將些沒要緊的話來逗黛玉開心,黛玉只是不說話。    
  賈五忽然看見床上有一張詩稿,就拿起來讀:    
  月色涼如水,星光似水柔;    
  紅燈傳碧盞,笑語下蓮樓;    
  夢醒人不在,鄉思一段愁;    
  隨風飄萬里,萬里恨悠悠。    
  賈五看到這裡,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家,中秋和媽媽一起賞月,元宵和女朋友一起觀燈猜謎,春節和哥們兒打牌鬥酒,就癡癡地發起呆來了。    
  黛玉見賈五如此,自己心裡倒過意不去,便拿起一個瓷燒的麒麟,說:「寶玉,你看看這個,和那天墜兒偷走的那個好像。」    
  弘歷當然知道墜兒,是烏思道派來賈府臥底的,後來又被趕了出去。他趕緊豎起耳朵仔細聽。    
  賈五接過麒麟,看了看,說:「可不是,像得厲害。對了,妹妹,林家給你的最後那封信你收好了吧?」    
  「收好了,」黛玉眼圈又紅了,「在我的梳妝櫃的抽屜裡呢。」    
  弘歷聽了心裡一喜,這個大概就是我要找的東西了。    
  只聽黛玉又說:「你不用在這裡混攪了。咱們到寶姐姐那邊去吧。」    
  賈五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悶,解了鄉愁,便說:「寶姐姐送咱們東西,咱們原該謝謝去。」    
  黛玉道:「自家姊妹,這倒不必。只是到她那邊,薛大哥回來了,必然告訴她些南邊的古跡兒,我去聽聽,只當回了家鄉一趟的。」說著,淚水又在眼眶裡打轉兒。    
  賈五便站著等她。黛玉只得同他出來,往寶釵那裡去了。    
  弘歷見二人走遠,冷笑了一聲,從屋脊上跳到地下。    
  弘歷四下看看,剛要進黛玉的屋子,忽然見遠遠地走來一個女孩,彷彿是賈環拿來的畫像上的晴雯。他聽烏思道說過,了因和尚被晴雯打了個重傷,估計自己肯定不是對手。媽的,怎麼她來得這麼不湊巧,只好等下次再來了。弘歷心裡暗罵著,悻悻地溜出了榮國府。    
  「寶二爺,林姑娘,」五兒扮裝的晴雯笑著走進瀟湘館,「咦,人都哪裡去了?」    
  「他們呀,」紫鵑從後面走出來應道,「去寶姑娘那裡了。晴雯,你有什麼事兒?」    
  賈五和黛玉到了蘅蕪院,不巧寶釵出去了。兩個人就在園子裡隨意漫步,觀賞月景。    
  又是十五了,月亮又圓又亮,晃得人幾乎不敢逼視。記得北京的月亮沒有這麼亮啊,賈五心裡暗想,還是因為沒有污染的緣故?唉,這麼漂亮的北京星空,怎麼後來搞成了那麼灰濛濛的?不肖子孫啊。    
  黛玉望著月亮,輕輕地念著:「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    
  「唉,」賈五歎息一聲,「那蘇大鬍子文章是寫得不錯,只是人品忒不怎麼樣!」    
  「此話怎講?」黛玉奇怪地問,「就是那王安石三難蘇學士的故事,也只不過說他少年時過於狂妄罷了,於人品有什麼關係呢?」    
  「妹妹聽說過春娘的故事麼?」    
  「沒有,你知道,我是看不到什麼閒書的,」黛玉看了賈五一眼,低下頭去,「除了你給我的。」    
  「春娘是蘇東坡的一個侍妾,」賈五看著黛玉說,「人漂亮,文采也好。春娘去廟裡上香時,被城裡一個惡少看見了,驚為天人。那惡少就去找蘇東坡,提出要用自己的一匹名馬來換春娘。蘇東坡一來是個馬迷,二來畏懼那惡少的權勢,三來對春娘也沒有新鮮感了,就同意了這筆交易。」    
  「那春娘呢?」黛玉關切地問。    
  「春娘是個烈性子的人,聽到這個消息就撞樹自盡了。臨死前寫下一首詩。」賈五望著月亮,慢慢吟道:    
  為人莫為女兒身,百般苦樂由他人。    
  今時始知人賤畜,此生苟活任誰真。    
  「為人莫為女兒身,百般苦樂由他人。」黛玉低低地重複著,淚水流了下來。    
  賈五忙幫黛玉抹去淚水,安慰她說:「好妹妹,別難過。都是我不好,惹你傷心了。」    
  「唉,沒有什麼,」黛玉勉強笑著說,「我是想,女人都是那麼命苦,男人又都是那麼負心。」    
  「沒有啊,」賈五拍著胸脯說,「我就不是那負心的男人。」    
  「寶玉!」黛玉抬起頭來,明亮的月光映在她的眼眸上,美麗,深邃,而又溫柔。賈五不由得看呆了。    
  「這些天我好像總有一種預感,」黛玉幽幽地說,「好像我們要大禍臨頭了似的。我好害怕!」    
  賈五貼在黛玉的身上,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溫暖,不由得湧起一種慾望,想要把黛玉抱在懷裡。不過,這個時候這麼做,是不是有點乘人之危呢。他用力抑制著自己,只是輕輕拉起黛玉的手,說:「妹妹,別怕,有我呢。」    
  兩個人面對面地拉著手,在月光下,賈五隻聽得見黛玉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過了不知多久,淚水又湧上了黛玉的眼睛。    
  「妹妹,別哭,妹妹!」賈五柔情地說。    
  「沒有,」黛玉解嘲地說,「現在好多了,沒有前些時候那麼多眼淚了,好像都流完了似的。」    
  賈五打了個寒戰,他猛然間想起曹雪芹說的」淚盡而逝」,不由得緊緊抓住了黛玉的手,疼得黛玉叫了起來。    
  賈五急忙把手放鬆,抱歉地看著黛玉,說道:「妹妹,別怕,大不了,我們一起逃出這個賈府。」    
  「逃?」    
  「是啊,我們逃到江南,逃到蘇州去。」    
  黛玉平生有兩個最大的願望:一是和寶玉在一起;二是回蘇州家鄉看看。現在這兩個願望都可以實現了麼?她的眼睛瞪得大大地看著賈五,說:「寶玉,你可不許騙我。」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賈五堅定地說。又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要不,我們來拉勾?」    
  正在此時,忽然聽得湖邊傳來一陣琴聲。      
第二十五章 妙玉彈琴    
  琴聲清越悠揚,忽而又轉為富麗堂皇。黛玉凝神聽著心想:「真是琴中高手!」    
  賈五是見過世面的人,音樂會參加過不少,床底下經典音樂的盜版光盤就有一箱子。眼前此人雖然古琴彈得不錯,但是還夠不上專業水平,去年一個什麼晚會上那個梳大辮子的白衣小姑娘就比她彈得好。不過,既然林妹妹誇獎,自己當然也要讚揚幾句。    
  還沒有想好說什麼,琴聲忽然轉成婉轉淒涼。賈五拉起黛玉的手,兩人循著琴聲走去。    
  琴聲由淒涼又轉為悲愴,一個少女的聲音隨著琴聲唱了起來:    
  為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飄流?    
  為神有靈兮何使我處天南海北頭?    
  「是蔡文姬的胡茄十八拍呢。」賈五說。    
  黛玉」嗯」了一聲,眼睛裡又充滿了淚水。    
  歌聲又變得淒苦悲憤:    
  我不負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負神兮神何亟我越荒州?!    
  餘音在夜空迴盪,樹上的樹葉沙沙作響。賈五不禁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緊緊拉著黛玉的手,黛玉擦了一下眼淚,繼續向著琴聲走去。    
  翻過小土坡,只見湖水邊上,大柳樹上掛著一個紅燈籠。樹下擺著一架琴台。琴台邊上有一個小供桌,上面放著一個香爐。琴前坐著一個女孩子,一襲白衣,滿頭的長髮像烏雲一樣灑落下來,正是妙玉。    
  賈五不由得看呆了。    
  只見妙玉歎息了一聲,擦了一下眼睛,拿起幾炷香,就著燈籠點著了,插在香爐裡。一縷青煙裊裊地升了起來,妙玉雙膝跪下,說:「可卿姐姐英魂不遠,請飲此一杯。」說著把桌上的酒杯端了起來,向空中一灑,點點水珠落入湖中。    
  「可卿,是秦可卿麼?」賈五好奇怪,「她和妙玉有什麼關係呢?」    
  妙玉站了起來,應道:「姐姐,你的《紅樓夢》的曲子我也學會了,你聽聽。」    
  說著又走到琴前坐下,調弄了一會兒。    
  黛玉輕輕地說:「君弦太高了,與無射律只怕不配呢。」    
  只聽得妙玉隨著琴聲唱道: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明月情濃。」    
  黛玉聽了,啞然失色道:「怎麼忽然作變徵之聲了?音韻可以裂金石了,只是太過。」    
  賈五問:「太過便怎樣?」    
  黛玉說:「恐怕不能持久。」    
  正說著,只聽得」崩」的一聲,弦斷了。    
  妙玉站了起來,笑著說:「琴中忽出異音,想必是有高人在場,何不出來相見?」    
  賈五忙拉著黛玉從樹陰裡走出來,笑著說:「怕打擾了你呀,你的琴彈得真好。」    
  妙玉見是賈五,不由得一怔,也不理他,向著黛玉說:「你來得正好,我正想請你喝茶呢。」    
  「喝茶也算我一個呀。」櫳翠庵後面轉出來一個人,正是寶釵。    
  「你們今天怎麼都在這裡埋伏著呢?」妙玉笑著說,「好,你們等著,我去燒茶。」說著便把寶釵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隨她出去,賈五悄悄地隨後跟了來。    
  只見妙玉讓她二人在耳房內,寶釵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團上。妙玉自向風爐上扇滾了水,泡了一壺茶。賈五便走了進來,笑道:「騙你們吃體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趕了來騙茶吃,這裡並沒你的。」    
  妙玉拿出兩隻杯來,一個旁邊有一耳,杯上鐫著三個隸字,後有一行小真字是」晉王愷珍玩」,又有」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於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杯遞與寶釵。那一隻形似缽而小,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鐫著」點犀盂」。妙玉斟了一盂與黛玉。仍將前番自己常日喫茶的那只綠玉斗來斟與賈五。    
  賈五笑道:「常言世法平等,她兩個就用那樣古玩奇珍,我就是個俗器了。」妙玉道:「這是俗器?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裡未必找得出這麼一個俗器來呢。    
  「賈五笑道:「俗說入鄉隨俗,到了你這裡,自然把那金玉珠寶一概貶為俗器了。」    
  妙玉聽如此說,十分歡喜,執壺向斗內斟了一杯。賈五細細吃了,果覺輕浮無比,賞贊不絕。妙玉正色道:「你這遭吃的茶是托她兩個的福,獨你來了,我是不給你吃的。」    
  賈五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領你的情,只謝她二人便是了。」妙玉聽了,方說:「這話明白。」    
  黛玉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麼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哪有這樣輕浮,如何吃得?」    
  賈五聽了一愣,上小學時聽老師說過,雪花飄落時吸附了許多塵土,所以雪水是很髒的。自己也試過一次,用小罐頭盒裝滿了雪,放在爐子上,結果化出來的都是泥湯兒。想到這裡,不禁向杯中的看了一眼,清澈透明。是二百年以前空氣中灰塵少吧,還是妙玉有個什麼過濾的法子?    
  黛玉知妙玉天性怪僻,不好多話,亦不好多坐,吃完茶正要約寶釵走出來,忽然見妙玉對她使個眼色。    
  黛玉跟妙玉走到裡屋,妙玉小聲問黛玉:「你家是蘇州人麼?」    
  「是啊,你也是麼?」黛玉說。    
  「算是吧,你父親家哥兒幾個?」    
  「就他一個人。」    
  「堂兄弟呢?」    
  「也沒有。」    
  「咦,」妙玉奇怪地說,「他不是叫林如海嗎?」    
  「是啊,」黛玉也奇怪了,「你認識林家人嗎?」    
  「不,不認識,」妙玉支支吾吾地說,「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第二十六章 繡春囊的陰謀    
  烏思道坐在紅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一顛一顛的,得意地說:「十四阿哥的人馬已經過了臨潼了,現在咱們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啊!」    
  趙姨娘給他斟上一杯茶,說:「別樂得太早了,你們那一肚子花花腸子,搞不成就是掉腦袋的事兒。」    
  「大丈夫處世,有機緣立功名,就是羅鍋兒趴馬路--死了也值了。」烏思道笑著說,「再說了,我就是個活諸葛,算無遺策,算無遺策呀!」    
  趙姨娘嘻嘻一笑道:「你就會吹牛。對了,你不是說一定要搞得這榮國府裡雞犬不寧麼,這麼多天了,也沒見你憋出個屁來!」    
  「呵呵,你還記著哪。」烏思道一笑,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你看看這個。」    
  趙姨娘接過來一看,是個香袋兒,華麗精緻,固是可愛,但上面繡的並非花鳥等物,一面卻是一男一女兩個人赤條條地盤踞相抱。    
  趙姨娘滿面通紅,「呸」地啐了一口道:「你這個老不正經的,是從哪個小娼婦那裡拿來的!」    
  「什麼呀,」烏思道忙分辯說,「這個叫繡春囊,憑著它,就可以把賈府鬧個天翻地覆!」    
  「怎麼會呢?」    
  「你聽我說呀,」烏思道嘿嘿一笑,「那大觀園裡除了寶玉那小子,住的都是黃花閨女,如果和男人有了私情,她們的名聲,賈府的名聲,還不全都完蛋了?再說了,賈府現在主事兒的就是那鳳辣子,如果出了婁子,還不得先怪罪她?」    
  「哦?」趙姨娘好像明白了什麼。    
  「我們想辦法讓這繡春囊到老太太,或者王夫人手裡,就說是在大觀園裡揀的,然後啊,你就盡等著看熱鬧吧!」烏思道得意地說。    
  「那,你是說,讓我把這個繡春囊交給她們?」    
  「不行,她們會懷疑你,得找個她們信得過的。」烏思道說,「我們去園子裡看看。」    
  盛夏的下午,大觀園裡靜靜的,只聽得見蟬鳴的聲音。烏思道和趙姨娘躲在大柳樹後面,只見賈母房內的小丫頭子名喚傻大姐的笑嘻嘻走來。趙姨娘心裡一喜,說:「好,就是她了。」忙把繡春囊扔到小路中央。    
  原來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歲,是新挑上來的與賈母這邊提水桶掃院子專做粗活的一個丫頭。只因她生得體肥面闊,兩隻大腳做粗活簡捷爽利且心性愚頑,一無知識,行事出言,常在規矩之外。賈母因喜歡她爽利便捷,又喜她出言可以發笑,便起名為」傻大姐」,悶來便常引她取笑一回,毫無避忌。因此又叫她作」癡丫頭」。她縱有失禮之處,見賈母喜歡她,眾人也就不去苛責。這丫頭也得了這個力,若賈母不喚她時,便入園內來玩耍。今日正在園內掏蛐蛐兒,蛐蛐兒跳走了,她就隨著趕了過來。    
  傻大姐看到路上有一個花紅柳綠的東西,就拾了起來。這癡丫頭原不認得是春意,便心下盤算:「敢情是兩個妖精打架?不然必是兩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來,想想要去拿與賈母看看,就笑嘻嘻地一邊看,一邊走。    
  烏思道和趙姨娘看了相視一笑。    
  邢夫人在王夫人處坐了一回,也就往園內散散心來。剛至園門前,只見傻大姐笑嘻嘻走來,手內拿著個花花綠綠的東西。邢夫人說:「這癡丫頭,又得了個什麼狗不識兒這麼歡喜?拿來我瞧瞧。」    
  傻大姐見邢夫人如此說,便笑道:「太太真個說得巧,真個是狗不識呢。太太請瞧一瞧。」說著,便送過去。邢夫人接來一看,嚇得連忙死勁攥住,忙問:「你是哪裡得的?」傻大姐道:「我掏蛐蛐兒在山石那邊揀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訴一人。這不是好東西,連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後再別提起了。」這傻大姐聽了,反嚇得黃了臉,說:「再不敢了。」磕了個頭,呆呆而去。    
  賈五坐在山石上練了一陣內功吐納,看見傻大姐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就問:「喂,你跑什麼呢?」傻大姐看看賈五,回答道:「我不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說完就匆匆跑了過去。    
  賈五一怔,怎麼傻大姐也變得這麼奇怪起來了。唉,這賈府內疑點越來越多,妙玉怎麼會和秦可卿是姐妹呢?她又會唱《紅樓夢》的曲子,那是警幻仙姑給寶玉托的夢麼。」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明月情濃。」誰為情種?說的可是清朝皇室的隱秘?都只為明月情濃。說的可是懷念明朝?    
  賈五正在琢磨,只見五兒扮的晴雯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說:「二爺,娘娘派人來找你,快去吧。」    
  賈五聽得聲音不對,就問:「你怎麼了?傷風了麼?」    
  五兒揉了揉鼻子,說:「還好,就是鼻子不通氣兒,你快去吧。」    
  賈五摸摸五兒的頭,滾燙的,忙說:「你趕快回去休息吧,多喝點熱水,發發汗,叫襲人派人去請大夫。」    
  襲人此時正在王夫人房裡,進行每五天一次的工作匯報。    
  襲人說:「我只想著討太太一個示下,怎麼變個法兒,以後竟還叫二爺搬出園外來住就好了。」    
  王夫人聽了,吃一大驚,忙拉了襲人的手問道:「寶玉難道和誰作怪了不成?」    
  襲人連忙說:「太太別多心,並沒有這話。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如今二爺也大了,裡頭姑娘們也大了,況且林姑娘寶姑娘又是兩姨姑表姊妹,雖說是姊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懸心。再說又有些輕浮的丫頭,成天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正說著,邢夫人一掀簾子走了進來。襲人忙過去施禮,只見邢夫人把臉一沉說道:「襲人出去!」    
  襲人忙退了出去。王夫人奇怪地問:「嫂子,出什麼事了嗎?」    
  鳳姐房內。    
  鳳姐在炕上歪著,賈蓉在炕沿上半跪著。    
  賈蓉笑著說:「我父親打發我來求嬸子,說上回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請一個要緊的客,借了略擺一擺就送過來。」    
  鳳姐笑道:「也沒見你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不成?你們那裡放著那些好東西,只是看不見,偏我的就是好的。」    
  賈蓉向鳳姐擠擠眼,笑嘻嘻地說:「哪裡有這個好呢,只求嬸子再疼疼我吧。」    
  那鳳姐只管慢慢地喫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罷了,你且去吧。晚飯後你來再說,這會子有人,我也沒精神了。」    
  賈蓉應了一聲,方慢慢地退去。    
  賈蓉才走,就聽有人報:「太太們來了。」鳳姐聽了詫異,不知為何事親來,與平兒等忙迎出來。只見邢夫人洋洋得意,王夫人氣色更變,鳳姐心知不好,忙賠笑問道:「兩位太太今日高興,到這裡逛逛。」    
  王夫人喝命:「平兒出去!」平兒見了這般,慌著不知怎麼樣了,忙應了一聲,帶著眾小丫頭一齊出去了。    
  鳳姐也著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見王夫人含著淚,從袖內擲出一個香袋子來,說:「你瞧。」鳳姐忙拾起一看,見是繡春囊,也嚇了一跳,忙問:「太太從哪裡得來?」    
  王夫人見問,越發淚如雨下,顫聲說道:「我從哪裡得來!我拿你當個細心人,把閤府上下都交給了你。誰知你也和我一樣。這樣的東西青天白日明擺在園裡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頭拾著,不虧你婆婆遇見,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    
  邢夫人早就看王夫人和鳳姐不順眼,榮國府的世襲是賈赦的,當家的女主人就應該是自己,誰知道賈母偏心,把管家大權交給了王夫人。王夫人又交給了鳳姐。    
  鳳姐雖然是自己的兒媳婦,卻仗著賈母寵愛,王夫人又護著,對自己敬而遠之,陽奉陰違。自己當媳婦受了那麼多氣,好不容易熬到婆婆了,卻沒有一個可以出氣的媳婦。今天總算找到機會了。    
  邢夫人想到這裡嘿嘿一笑,擺出婆婆譜來說道:「我且問你,這個東西如何遺在那裡來?」    
  鳳姐聽得,嚇得變了顏色,忙問:「太太們怎知是我的?」    
  邢夫人又哭又歎說道:「你反問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們小夫小妻,餘者老婆子們,要這個何用?自然是那璉兒不長進下流種子哪裡弄來。你們又和氣,當作一件玩意兒,你還和我賴!」    
  鳳姐聽說,又急又愧,登時紫漲了面皮,便依炕沿雙膝跪下,也含淚訴道:「太太說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辯我並無這樣的東西。但我縱有,也只好在家裡,哪裡肯帶在身上各處去?還有那邊太太常帶過幾個小姨娘來,皆系年輕侍妾,她們更該有這個了。還有那邊珍大嫂子,她不算甚老,她也常帶過佩鳳等人來,焉知又不是她們的?再說園內丫頭太多,保得住個個都是正經的不成?」    
  邢夫人早聽說鳳姐和寧國府的賈蓉來往甚密,便冷笑一聲道:「那咱們和東府斷絕來往如何?」    
  鳳姐臉又是一紅,說:「太太說的是。咱們且平心靜氣暗暗訪察,才得確實。如今惟有趁著賭錢的因由革了許多的人這空兒,把周瑞媳婦旺兒媳婦等四五個貼近不能走話的人安插在園裡,以查賭為由,趁此機會,凡年紀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難纏的,拿個錯兒攆出去配了人。」    
  王夫人聽了便叫人傳了周瑞家的等人進來。邢夫人又是冷笑一聲:「你的人手怕不大夠吧?我把陪房王善保家的叫來陪你們一起搜查如何?」    
  一時,周瑞家的與吳興家的、鄭華家的、來旺家的、來喜家的五家陪房進來了。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也來了。    
  這王善保家的正因素日進園去,那些丫鬟們不大趨奉她,她心裡大不自在,要尋她們的故事,恰好生出這事來,便對王夫人說:「不是奴才多話,論理這事該早嚴緊的。這些丫頭們一個個倒像千金小姐了。別的都還罷了,太太不知道,一個寶玉屋裡的晴雯,那丫頭仗著她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緻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得像個西施的樣子,一句話不投機,她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    
  王夫人自己生得醜,最恨的就是漂亮女孩子。自從賈政娶了趙姨娘之後,自己守了二十幾年的活寡,虎狼之年,日子實在難打發。現在到了更年期,她更是喜怒不定,聽了這話,猛然觸動往事,便問鳳姐道:「上次我們跟了老太太進園逛去,有一個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裡罵小丫頭,這丫頭想必就是她了。」      
第二十七章 寶玉認母    
  賈五騎著馬在前面一溜兒小跑,茗煙騎著大青騾子緊緊跟著。才到鼓樓西大街,路邊忽然撞出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幾乎碰了賈五的馬頭。那馬長嘯一聲,前蹄立起一人多高,好不容易才停下,差點把賈五從馬上摔了下來。    
  那老婦人嚇得一屁股坐到了路當中。茗煙跳下騾子,怒斥道:「嘿,老太婆!你找死啊!」    
  賈五急忙做手勢止住茗煙,自己跳下馬來,伸手去扶那老婦人說:「大娘,您摔得不要緊吧?」    
  那老婦人躺在地上不動,用袖子蒙著臉,嘴裡叫著:「哎喲,可摔死我啦,我都動不了啦!」    
  茗煙罵道:「你個外地來的老幫子,還想訛上爺們兒不成!」    
  賈五瞪了茗煙一眼,大聲說道:「你住嘴!」又從懷裡掏出二十兩銀子,遞給那老婦人,還說:「老太太,都是我不好,您先去找個大夫看看,如果不夠再去我家找我。」    
  那老婦人忽然」撲哧」一笑,從地上站起來,撣撣身上的土,說:「真是孺子可教也,怪不得甘鳳池喜歡你。」    
  賈五一愣,忽然發現那老婦人其實也不老,特別是一雙眼睛,像少女一樣閃著俏皮的光。    
  那婦人在賈五的臉上仔細看了看,歎了一口氣道:「天門晦暗,噩運纏身,一年之內,怕還有血光之災呢。」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玉佛遞給賈五,接著說:「你帶著這個吧,能不能闖得過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賈五剛要說什麼,只見那婦人迅速閃入一條小巷子,不見了。    
  紫禁城內長春宮。    
  賈妃慈愛地摸摸賈五的頭,說道:「又長高些了。皇上後天要開個千叟宴,要有詩文比賽。我跟皇上說了,叫你來顯露一下。」    
  賈五心想:變法的事情困難重重,怎麼還有這份閒心。他歎了一口氣,問道:「十四阿哥最近有什麼消息麼?」    
  賈妃臉一紅,回答說:「他麼,聽說快到青海了。」    
  太監秦六走進來跪下說:「稟娘娘,內務府給您送冰塊兒來了。」    
  賈妃擺擺手。秦六指揮著兩個小太監把一塊二尺見方、半尺厚的冰塊放到屋子中央的金漆大木盆裡,然後知趣地退了出去。    
  屋子裡頓時涼快了下來,賈妃抓了幾個荔枝放在冰塊上,對賈五說:「那天娘來這裡,說你不小了,也該考慮娶親了。」    
  賈五不由得臉一紅,仔細聽著。    
  「老太太是希望親上加親。咱們家親戚里面,論相貌,薛寶釵姑娘可是一等一的,而且薛家大富,寶釵姑娘的脾氣、身體都好。咱們賈府,你也知道,現在是寅吃卯糧,出得多,入得少,這個架子馬上就要支撐不住了。」    
  賈五一聽吃了一驚,忙說:「不,我不要娶寶姐姐。」    
  「為什麼?」賈妃奇怪地問,「她那麼漂亮你還不喜歡?莫非……莫非你心裡有了別人不成?」    
  「我……我喜歡林黛玉。」賈五吃力地說。    
  「林黛玉?」賈妃的臉色馬上沉了下來,「她雖然漂亮,可是身子那麼單薄,不像個有壽的。」    
  「除了她,我誰也不娶。」賈五堅定地說。    
  「你,」賈妃氣得渾身發抖,「你不知道嗎?」她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林黛玉其實是四阿哥的女兒。四阿哥陰險毒辣,他……他害了我一輩子。」說著,牙齒咬得咯吱地響。    
  賈五走到賈妃身旁,說:「我知道四阿哥害了您。可是,父親的賬不能算在女兒頭上。」他拉起賈妃的手,繼續說道:「我知道您一輩子為情所苦,您不願意我也像您那麼苦吧,娘?」    
  這個」娘」字叫得賈妃如五雷轟頂。她愣了好久,一把抓住賈五問道:「你,你都知道了?」    
  賈五點點頭,答道:「嗯,十四阿哥都告訴我了。他還告訴我林妹妹根本不是四阿哥的女兒。」    
  賈妃緊緊地把賈五抱在懷裡,說:「孩子,孩子,我是你娘,我做夢都夢見你叫我娘,你再叫我一聲。」說著,淚如雨下。    
  賈五含著眼淚叫道:「娘。」    
  「好,好,好,」賈妃才說了幾個字就泣不成聲了。過了好一陣子,她擦擦淚水,笑著說:「好,我今天就是死了也甘心了。你去吧,我回頭跟老太太她們說,給你娶林妹妹。」    
  看著賈五遠去的背影,賈妃不由得又掉下淚來。忽然看見地上有個明晃晃的東西,拾起來一看,卻是賈五身上掉下來的小玉佛,碧綠晶瑩,佛像向著她哈哈地傻笑。    
  一個腦袋從窗外縮了回去,正是秦六。    
  賈五高高興興地回到了榮國府,一想起要娶林妹妹為妻,不禁樂得心花怒放。要不要先去告訴林妹妹呢?想著林妹妹那又羞又喜的樣子,他忍不住又笑了。    
  從王夫人的房前走過,忽然聽得影壁後面有人說話。賈五放輕了腳步,只聽得王夫人說:「剛才你婆婆又來了,要咱們把府裡的財政大權都交給她。否則她就要把繡春囊的事情告訴老太太和兩位老爺。」    
  賈五偷偷伸過頭去看,只見鳳姐想了一會兒,對王夫人說:「太太,拳頭縮回來才好打人。府裡現在反正已經是入不敷出了,不如就把這個爛攤子交給她們,咱們積蓄力量,再慢慢挑她們的錯兒,找機會反撲。」    
  賈五聽了心中一凜:好厲害的主意呀!    
  正在此時,看見傻大姐笑嘻嘻地走了過來,嘴裡還唱著:    
  刮嗒板兒,唱劉海兒,劉海兒穿著花褲衩兒,誰做的,娘做的,娘哪兒呢,早死了,嗚嗚嗚嗚嗚嗚嗚……    
  鳳姐忙把傻大姐叫住:「喂,你那個花荷包是在哪裡拾的?」    
  傻大姐慌了神兒道:「我不敢說,我不知道!」    
  鳳姐掏出一塊栗子羊羹,剝開紙,遞給傻大姐,說道:「好丫頭,別怕,有我在這裡,誰也不敢欺負你!」    
  傻大姐嘴裡嚼著羊羹,嗚嚕嗚嚕地說:「就在山石那邊拾的,還聽見有人講話,像是趙姨娘。」    
  傻大姐走了。王夫人眉頭緊鎖,自言自語地說:「難道是老爺送給趙姨娘的?」    
  心裡又是一片妒火。    
  鳳姐心想:好啊,趙姨娘和邢夫人勾搭到一起去了,嘿嘿,那咱們就比比,看誰的手段高。不過,自己也得好好籌備一下,搞不好就是拚個你死我活。    
  想到這裡,鳳姐對王夫人說:「看來咱們和我婆婆的事情是很難善終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真較起真兒來,財大才能氣粗。我看咱們趕緊張羅著把薛姑娘和寶玉的婚事辦了吧。一來薛家大富,二來薛姑娘又是個有心機的人,咱們也好有個幫手。」    
  賈五聽到這裡,不由得害怕了起來,他知道賈妃是個沒有什麼心眼兒的人,如果鳳姐設個什麼圈套,說不定騙得她真同意他自己娶了寶姐姐。只有,只有靠十四阿哥來壓壓他們了。    
  想到這裡,賈五快步走進書房,給十四阿哥寫信:    
  父親大人:    
  兒今日進宮,和我母談了兒的婚事。母親亦同意娶林黛玉過門。    
  只恐怕夜長夢多,希望父王能寫一封信給賈府,以玉成此事。    
  祝父王旗開得勝。    
  兒寶玉叩首寫完了,蓋上自己的圖章,放進一個信封裡。封面寫上:大將軍王親啟。    
  賈五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信揣在懷裡,向怡紅院走去。    
  月光下,榮國府花廳小院。    
  邢夫人坐在葡萄架下的柳條椅上乘涼,手裡提著一串兒鑰匙,得意地甩來甩去。    
  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啊,總算把這賈府的財政大權奪回來了。實在是來之不易。    
  要提防王夫人和鳳姐再奪回去,一定要培養自己的心腹,光一個王善保家的可不行。    
  趙姨娘一扭一扭地走了過來,看見邢夫人,馬上滿臉堆笑地說:「喲,太太在這兒哪。聽說以後這府上的家務就歸您管了,我這兒給您恭喜啦!」    
  邢夫人心裡一動,笑著說:「這府裡千頭萬緒,我哪兒忙得過來呢,你抽空兒來幫幫我吧!」    
  趙姨娘一拍胸口,說:「只要太太看得起我,咱這一百來斤兒就交給您了!」    
  邢夫人親親熱熱地拉著趙姨娘的手說:「我知道鳳丫頭和二太太她們結黨營私,排擠你。我心裡早把你當了左膀右臂了。再加上三丫頭,我們也不輸於她們。待會兒抄查大觀園,我怕王善保家的一個人,給鳳丫頭她們耍了。你也跟著一齊去抄好不好?」      
第二十八章 三探榮國府    
  賈五才進怡紅院,就覺得氣氛不對。襲人一臉烏雲,麝月眼睛紅紅的,好像才哭過。賈五惦記著五兒,嘴裡叫著:「晴雯,晴雯。」伸手就去掀帳子。    
  帳子裡面空空的,只是一張床板。    
  「咦,晴雯哪裡去了?」賈五奇怪地問。    
  麝月」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用手指著襲人說:「你問她!你問她!」    
  「嘿嘿,」襲人冷笑一聲說,「太太趕她出去,關我什麼事!」    
  賈五聽了一愣,問道:「快說呀,到底出什麼事了?」    
  麝月抽抽噎噎地說:「今天下午,太太派人把晴雯從病床上拉了去,一見面就罵:『好個美人!真像個病西施了。你天天做這輕狂樣兒給誰看?你幹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著你,自然明兒揭你的皮!寶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聽這話,便知有人暗算了她,給她打了小報告。雖然著惱,也不肯以實話對,只說:『我不大到寶玉房裡去,又不常和寶玉在一處,好歹我不能知道,只問襲人麝月兩個。'太太說:『阿彌陀佛,你不近寶玉是我的造化,我就看不上這浪樣兒!誰許你這樣花紅柳綠的妝扮!來人啊,收拾她的東西,給我攆了出去!'晴雯才要分辯,王善保家的掄著掃帚就打了過來,邊打邊罵:『賤丫頭,有人生來就是挨打當丫鬟,有人生來就是叼著金鑰匙做公主,你小狐媚子就認命吧!'晴雯病病歪歪的,就這麼被趕了出去……」說到這裡,麝月已經泣不成聲了。    
  賈五又驚又氣,忙對麝月說:「晴雯現在在哪裡呢?你快帶我去看看!」    
  襲人拉住賈五的胳膊說:「二爺,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說吧!」    
  賈五甩開襲人,拉著麝月,一溜兒小跑,出了大觀園。    
  後角門外,有三間土坯房。賈五叫麝月在外面守著,自己叫著:「晴雯,五兒!    
  「就推門走了進去。    
  五兒因為著了風,又受了王夫人的歹話,病上加病,咳嗽了一日,才矇矓睡了。    
  忽聞有人喚她,強睜雙眸,一見是寶玉,又驚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說出半句話來:「我只當不得見你了。」接著便咳嗽個不住。    
  賈五也只有哽咽之份,扶著五兒坐起來,安慰道:「好妹妹,都是我害了你。」    
  五兒嗚咽著說:「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橫豎不過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事,我死也不甘心的:我雖生得比別人略好些,並沒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擔了虛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說畢又哭。    
  賈五拉起她的手,只覺瘦如枯柴,腕上還戴著四個銀鐲,賈五流著淚說:「先卸下這個來,等好了再戴上吧。」因與她卸下來,塞在枕下。    
  五兒擦擦眼淚,就伸手取了剪刀,將左手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又伸手向被內將貼身穿著的一件舊紅綾裌襖脫下,並指甲都遞給賈五,說:「這個你收了,以後就如見我一般。把你的襖兒脫下來給我穿,我將來在棺材裡躺著,也就像還在怡紅院一樣了。」    
  賈五把指甲放進荷包裡,再看那紅綾裌襖上繡著一匹飛馬,上面八個字:「天馬行空,獨往獨來」還是自己寫的給她繡上去了。    
  賈五心裡一酸,忙把自己穿的小裌襖脫下,給她穿好,就勢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    
  不想五兒是虛弱透了的人,這麼一折騰,早已經喘成一團了。賈五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只覺得脈象散亂,一種不祥的兆頭浮現出來。他把頭貼在她耳邊,說:    
  「好妹妹,我去給你請個大夫來吧。」    
  五兒用力拉住賈五,說:「不,你不要走,你一走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賈五輕輕拍拍五兒的胳膊說:「好,我不走。」並對著窗外喊道:「麝月,你叫茗煙去請王太醫來。」    
  麝月在窗外看著,早已是淚流滿面,答應了一聲就走了。    
  五兒靠在賈五胸前,身體不住地發抖,過了好一陣兒,她平靜了下來,苦笑了一下,問道:「寶玉,你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麼?」    
  賈五抱著五兒,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那發抖的身體,輕輕在她耳邊說:「記得,當然記得。」    
  五兒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層紅暈說:「你不知道,我從那天以後,總是夢到你。    
  特別是前天晚上,夢到我倆,還有四娘,林姐姐,四個人到了一個荒島上,遠遠地離開了這個骯髒的地方。」    
  她的眼睛忽然變得又明又亮,精神也顯得好多了。賈五心裡有點害怕,會不會是人們常說的迴光返照呢?    
  五兒悠悠神往地說:「我們白天種田種菜,養雞養鴨,織布繡花。到了晚上,就圍在火堆前,講故事,說笑話,作詩。我才寫了兩句:何處長笛飛月怨,玉杯如雪雁影寒,就醒了。」    
  賈五忙說:「妹妹,你好好養病,等你病好了,我們就找個島子去住上他幾天。」    
  五兒淒然一笑道:「我的病是好不了了。你知道,我再過兩天就是十五歲了。小時候有個算命先生說過,我是活不過十五歲的。我總在想,等我要死的前一天,我就找個沒人的地方,清靜地離開。可是又總覺得是太孤獨了。今天能死在你的懷裡,我真的是最高興不過了。」    
  賈五此時覺得心都要碎了,淚水一滴滴落在五兒胸前,輕聲說道:「好妹妹,振作起來,你不會死的。」    
  五兒笑了,笑得那麼幸福,還說:「寶玉,你流淚了。有你的眼淚送我,我死了也安心。」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喃喃地說:「寶玉,我好冷,你別離開我,你別離開我……」聲音越來越低。    
  賈五緊緊抱著五兒,彷彿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他的懷裡慢慢地飄了出去,五兒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冷。    
  「五兒,五兒!五兒!!」賈五聲嘶力竭地叫著。    
  五兒平靜地笑著,像睡著了一樣。    
  賈五眼前一黑,昏死了過去。    
  賈五醒來,發現自己是躺在怡紅院的床上。肯定是茗煙她們把自己抬回來的。覺得口渴難耐,才要叫晴雯,猛地想起五兒已經死了,不由得眼淚又流了下來。    
  忽然聽得外面腳步嘈雜,有人敲門。襲人嘴裡應著:「來啦,來啦,誰呀?這麼深更半夜的--喲,是二奶奶呀,什麼事兒啊?」    
  鳳姐進來笑著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叫寶玉。是丟了一件要緊的東西,因大家混賴,恐怕有丫頭們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說,一面坐下喫茶。王善保家的和趙姨娘等搜了一回,又細問這幾個箱子是誰的,都叫本人來親自打開。襲人因見這樣,知道必有異事,只得自己先出來打開了箱子並匣子,任其搜檢一番,不過是平常動用之物,隨放下又搜別人的,挨次都一一搜過。    
  賈五聽說搜查,先是一驚,又想到林妹妹的玉牒和十四阿哥給自己的金令箭早都被自己用油紙包好,藏在大槐樹上的老鴰窩裡了。別的也沒有什麼好怕的,索性繼續裝睡。    
  王善保家的查看了一陣兒,也無甚私弊之物,回了鳳姐,要往別處去。鳳姐說:    
  「你們可細細地查,若這一番查不出來,難回話的。」    
  趙姨娘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封信,封皮上寫著」撫遠大將軍王親拆」,就悄悄收進了自己懷裡,然後說道:「都細翻看了,沒什麼差錯東西。雖有幾樣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東西,想是寶玉的舊物件,沒甚關係的。」鳳姐聽了,笑道:「既如此咱們就走,再瞧別處去。」    
  說著,一徑出來,鳳姐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話,不知是不是。要抄檢只抄檢咱們家的人,薛大姑娘屋裡,斷乎檢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這個自然,豈有抄起親戚家來。」鳳姐點頭道:「我也這樣說呢,咱們去林姑娘那裡吧。」    
  趙姨娘聽了暗暗納悶:「為什麼鳳姐不讓抄寶姑娘屋裡卻要抄林姑娘屋裡?兩人還不都一樣是親戚?莫非寶釵那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瀟湘館外。    
  弘歷聽聽房子裡面沒有動靜了,估計都睡著了,就輕輕撬開窗子,爬了進去。記得上次黛玉說過信是在梳妝台的抽屜裡,弘歷趁著月光,拉開梳妝台的抽屜,翻來翻去,找到一個小包兒,裡面有一封信,湊到窗口一看,最後幾行寫著:    
  汝冰雪聰明,善體人意,不失天潢貴胄之氣質,只是造化弄人,誤落我林家。更可憐吾林家三代單傳,竟斷香火於此也。吾已自知來日無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唯願有日汝能重返雍王府得享天倫之樂。亦望汝能點悟我林家之子,令其認祖歸宗。則吾雖死亦不朽矣。父林如海泣血手書。    
  「就是這個了。」弘歷心中一喜,把信揣進懷裡。    
  正在此時,聽到外面傳來許多人的說話聲。弘歷暗叫不好,急忙又從窗子跳了出去,鑽進了小樹林。    
  黛玉已睡了,忽報說這些人來,也不知為啥事。才要起來,只見鳳姐已走進來,忙按住她不許起來,只說:「睡吧,我們就走。」這邊且說些閒話。那個王善保家的帶了眾人開箱倒櫃抄檢。    
  黛玉心裡大驚,林如海那封信被抄出來可不是玩的。    
  過了一會兒,只見王善保家的得意洋洋地拿著個寄名符兒,一副束帶上的披帶,兩個荷包並扇套,走了過來請鳳姐看。套內有扇子,打開看時皆是寶玉往年往日手裡曾拿過的。    
  鳳姐笑著說:「寶玉和他們從小兒在一處混了幾年,這自然是寶玉的舊東西,這也不算什麼罕事,撂下再往別處去是正經。」    
  紫鵑笑道:「直到如今,我們兩下裡的東西也算不清。要問這一個,連我也忘了是哪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聽如此說,也只得罷了。    
  看著眾人走遠了,黛玉忙爬起來,打開梳妝台的抽屜一看,裡面翻得亂七八糟,什麼都在,只是那封信不見了。      
第二十九章 查抄大觀園    
  鳳姐等人從瀟湘館出來,下一個鄰近的就是探春住的秋爽齋了。趙姨娘暗想這幾天好不容易探春才和自己親近點兒了,要是為了陪這些人去查抄,再和探春鬧翻了,實在划不來。再有,剛從寶玉那裡偷來的給十四阿哥的信,自己心裡癢癢的,也想回去看看裡面到底說的是什麼,於是就假裝身體不舒服,回自己房間去了。    
  鳳姐眼見得邢夫人、趙姨娘和王善保家的已經勾結在一起了,不由恨得牙癢癢的。又想到如果她們把探春也拉了進去,那丫頭可是有心機的,事情就複雜多了。    
  不如趁著趙姨娘不在,挑著王善保家的和探春打起來,於是說:「三姑娘是個厲害人物,大家小心點兒,別惹了她。」    
  王善保家的本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今天打了晴雯,罵了襲人,搜查了黛玉,正樂得屁顛顛兒的忘乎所以,就大大咧咧地說:「沒事兒,三姑娘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和她娘又是老朋友,你們就瞧我的吧。」    
  鳳姐心裡暗笑,探春最煩的就是別人提趙姨娘,你這傻婆子就等著挨罵吧,嘴裡卻說:「那敢情好,媽媽的面子大,待會兒就全看您的了。」    
  到探春院內,誰知早有人報與探春了。探春也就猜著必有原故,所以引出這等醜態來,遂命眾丫鬟秉燭開門而待。眾人來了,探春故問何事。鳳姐笑道:「因丟了一件東西,連日訪察不出人來,恐怕旁人賴這些女孩子們,所以索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淨她們的好法子。」    
  探春前些時候在園子裡搞承包,鳳姐嘴上答應得好,下面就是不配合。王善保家的更是冷言冷語地罵,因為她沒有撈到什麼好處。探春一直憋了一肚子氣,今天見她二人居然欺負到自己家裡來了,心中大怒,冷笑道:「我們的丫頭自然都是些賊,我就是頭一個窩主。既如此,先來搜我的箱櫃,他們所有偷了來的都交給我藏著呢。」    
  說著探春便命丫頭們把箱櫃一齊打開,將鏡奩、妝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齊打開,請鳳姐去抄閱。鳳姐賠笑道:「我不過是奉大太太的命來,妹妹別錯怪我,何必生氣。」因命丫鬟們快快關上。平兒豐兒等忙著替侍書等關的關,收的收。    
  探春看著侍書的神色不對,就說:「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卻不能。我原比眾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裡間收著,一針一線她們也沒有收藏,要搜所以只來搜我。你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說我違背了太太,該怎麼處治,我去自領。」    
  鳳姐看看王善保家的,嘿嘿一笑。    
  探春接著說:「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裡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地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說著,不覺流下淚來。    
  鳳姐只看著王善保家的和眾媳婦們。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東西全在這裡,奶奶且請到別處去罷,也讓姑娘好安寢。」    
  鳳姐便起身告辭。探春道:「可細細地搜明白了,若明日再來,我就不依了。」    
  鳳姐笑道:「既然丫頭們的東西都在這裡,就不必搜了。」    
  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連我的包袱都打開了,還說沒翻。明日敢說我護著丫頭們,不許你們翻了。你趁早說明,若還要翻,不妨再翻一遍。」    
  鳳姐賠著笑說:「我已經連你的東西都搜查明白了。」又問眾人:「你們也都搜明白了不曾?」眼睛卻斜斜地瞄著王善保家的。    
  周瑞家的等都賠笑說:「都翻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個心內沒成算的人,剛才又吹了大話,素日雖聞探春的名,那是為眾人沒眼力沒膽量罷了,哪裡一個姑娘家就這樣起來,況且又是小老婆養的,她敢怎麼。自恃是邢夫人陪房,連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況別個。今見探春如此,她只當是探春認真單惱鳳姐,與她們無干。她便要趁勢作臉獻好,因越眾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連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沒有什麼。」    
  鳳姐見她這樣,心中暗笑,假意拉著她說:「媽媽走罷,別瘋瘋癲癲的。」    
  一語未了,只聽」啪」的一聲,王善保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一掌。    
  探春頓時大怒,指著王善保家的問道:「你是什麼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我不過看著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紀,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發不得了。你打量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兒,由著你們欺負她,就錯了主意!」說著,便親自解衣卸裙,拉著鳳姐兒細細地翻。又說:「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    
  鳳姐強忍住笑,叫平兒等與探春束裙整袂,口內假意喝著王善保家的說:「媽媽吃兩口酒就瘋瘋癲癲起來,前兒把太太也衝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勸探春不要生氣。    
  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氣性,早一頭碰死了!不然豈許奴才來我身上翻賊贓了。明兒一早,我先回過老太太、太太,然後過去給大娘賠禮,該怎麼,我就領。」    
  王善保家的討了個沒意思,在窗外只說:「罷了,罷了,這也是頭一遭挨打。我明兒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罷。這個老命還要它做什麼!」    
  探春喝命丫鬟道:「你們聽她說的這話,還等我和她對嘴去不成。」    
  侍書因為探春沒讓搜查自己的箱子,正在感激,便出去說道:「你一貫欺負別人,今個兒碰見我們姑娘,你也就是老太太吃柿子--嘬癟子了。你要是真回老娘家去,這府裡少了個溜鬚拍馬、造謠生事的,倒是我們的造化了。只怕你捨不得去。」    
  鳳姐心裡樂不可支,笑道:「好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    
  探春冷笑道:「我們做賊的人,嘴裡都有三言兩語的。這還算笨的,背地裡就只不會調唆主子。」    
  平兒忙也賠笑解勸,一面又拉了侍書進來。周瑞家的等人勸了一番,鳳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帶著人往惜春那裡去。    
  寶釵剛睡下,就聽得園子裡吵吵嚷嚷的,忙派鶯兒出去看。    
  鶯兒一會兒就回來了,說:「可不得了,園子裡抄查起來了。寶玉那裡,三姑娘那裡,連林姑娘那裡都抄了。」    
  寶釵一聽嚇了一跳,既然林姑娘那裡都抄了,自己怕也免不了。那些王夫人放高利貸的收據,放在自己這裡本來就是要瞞著賈政的,翻出來了,連她帶自己都怪沒臉的。再有,自己書櫃裡的東西,可怎麼解釋呢。正想著,只見鳳姐一行人匆匆向自己院子走過來。    
  寶釵站起身來,正考慮用什麼話來搪塞,誰知道她們走過來,又走了過去,卻沒有進來。    
  寶釵想了一想,就到探春房裡來。只見探春和迎春正在說這抄查的事兒。二人起身讓坐,問:「怎麼你一個人忽然這時候來了?不是沒有抄查你那裡麼?」寶釵想了想說:「只因今日我母親身上不自在,家裡兩個女人也都因時症未起炕,我今兒要出去伴著老人家夜裡做伴兒。麻煩三妹妹告訴鳳姐姐一聲兒。我想又不是什麼大事,就不用告訴老太太、太太,等好了我橫豎進來的。」    
  探春說:「很好,不但姨媽好了還來的,就便好了不來也使得。」    
  迎春笑道:「這話奇怪,怎麼攆起親戚來了?」    
  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攆的,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在必要死住著才好。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像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寶釵忙賠笑道:「三妹妹,誰又得罪了你呢?」    
  探春因笑道:「你別裝老實了。除了朝廷治罪,沒有砍頭的。你不必畏頭畏尾。    
  實話告訴你吧,我剛才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還頂著個罪呢。不過背地裡說我些閒話,難道她還打我一頓不成!」    
  寶釵忙問因何又打她,探春悉把才纔怎的抄檢,怎的打她,一一說了出來。    
  趙姨娘才回到自己房裡,烏思道就來了。趙姨娘得意地掏出那封信來,烏思道看了,興奮地一拍大腿,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就是證據!」      
第三十章 妙玉擒弘歷    
  弘歷從瀟湘館的窗子跳出來以後,怕被抄查的人們發現,拚命往小樹林子裡鑽,鑽來鑽去又迷了路。他定下神兒來,看看星星,北斗勺子上面應該是北極星了。    
  自己是從南邊牆上跳進來的,轉悠了這麼半天,估計離北牆不遠了。他撣撣自己身上的樹葉蛛網,向著北邊走去。    
  轉過小土坡,是一片湖水,水的那邊就是院牆了。弘歷加快了腳步,向牆那邊走去。忽然右側湖水那邊紅光一閃,一盞紅燈籠點了起來。提著紅燈的是個白衣少女,長長的頭髮,窈窕的身段,雖然只看得見背影,也覺得出是個絕色美女了。    
  那少女把燈籠掛在樹上,呆呆地站在琴台前,輕輕唱了起來:「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歌喉清脆婉轉,又有一種悲涼的氣氛,弘歷不由得聽呆了。    
  弘歷沿著湖邊悄悄地向那少女走去。十丈,五丈,三丈……那女孩聽得有男人的腳步聲,也不回頭,只是幽幽地說:「寶玉,是你麼?」    
  那女孩正是妙玉。自從那天晚上和寶玉、黛玉、寶釵三人一起喫茶以後,寶玉的身影總是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可是自己是佛門的人,不應該有男女情孽才對,更何況父親臨死前的囑托。自己本想靜下心來坐禪,誰知道一閉眼睛就是寶玉那調皮的笑臉。沒奈何,出來院子裡散散心,會有這麼巧,剛剛碰上寶玉?    
  弘歷走到妙玉身後,猛然把她擁在懷裡。妙玉想掙扎,身體卻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沒有,只是低低地說:「寶玉,寶玉,別這樣。」    
  弘歷嘿嘿一笑:「小美人,聽我的,包你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妙玉一聽不是寶玉的聲音,又驚又怒,兩臂一縮,從弘歷懷裡滑了出來,厲聲問道:「你是什麼人?敢來我這裡放肆!」    
  弘歷見妙玉杏目圓睜,面頰飛紅的嬌羞樣子,身體不由得酥了半邊,忙賠笑說:    
  「我就是寶玉呀,而且是真的寶玉,雍親王家的寶玉貝勒,正經的金枝玉葉呢!    
  「說著又伸手來拉妙玉。    
  妙玉冷笑一聲,右手叼住弘歷的手腕,左手成掌,一記」宋揮玉斧」劈在了弘歷的右肩上。只聽得」卡嚓」一聲響,弘歷叫了一聲就摀住肩膀坐在了地上,他的右胳膊已經被摘了環了,動都動不了。    
  弘歷疼得渾身冒汗,知道這下可碰到高人了,正琢磨著說點什麼花言巧語能騙她放了自己。    
  妙玉看著坐在地下的弘歷,眼睛都要冒出火來,說:「滿韃子,殺我漢人,奪我大明的江山,今天居然欺負到我的頭上來了!嘿嘿,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了!」說著在琴台上一按,「噹啷」一聲,跳出一把六寸來長的雪亮匕首。    
  妙玉拿起匕首,雙手合十,把那匕首夾在兩手之間,向著南方跪下,說道:「爹爹,永歷皇爺,大明列祖列宗,師傅,您們英靈在上,妙玉反清復明,矢志不渝,今天就要開殺戒了!」說罷,磕了三個頭,淚如雨下。    
  妙玉擦了一把眼淚,轉過身來對弘歷說:「今天我就要為永歷皇爺,為揚州,為嘉定,為千百萬被害的老百姓報仇!」說著,手腕一揚,匕首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在月色下掠起一道寒光,又穩穩落回妙玉的手裡。    
  弘歷嚇壞了,急忙叫道:「小姐,仙姑,不要動手,我不是滿洲人!」    
  妙玉冷笑一聲說:「雍親王的兒子不是滿洲人?你想騙誰?以為我是三歲的孩子不成!」    
  看著冷冰冰的匕首離自己的喉嚨越來越近,弘歷哀求地說:「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滿洲人。我是漢人,是林如海的兒子。」    
  聽到」林如海」三個字,妙玉一怔,「林如海?你怎麼會是他的孩子?那林黛玉呢?」    
  弘歷一聽事情有轉機,忙掙扎著從懷裡把從黛玉那裡偷來的信掏了出來,討好地說:「仙姑您看看這個。」說著把信遞了過去,還說:「那林黛玉才是四阿哥的孩子呢。」    
  妙玉接過信,走到燈籠下看著,面色逐漸緩和下來,「是有點像林叔叔的字體。」她走到弘歷身邊說,「再先委屈你一下,我好進去對對字體。」說著用腳尖在弘歷左右兩腿的環跳穴上各踢了一下。弘歷只覺得麻酥酥的,兩條腿都動不了。    
  弘歷心中暗暗罵著,嘴裡卻笑著說:「您儘管去對好了,我就在這兒等著,保險是真的。」    
  妙玉走進房內,從床下拖出個紅箱子,打開鎖,拿出一捆信件。找到一小迭寫著」林家」字樣的信,抽出一封看看,信上寫著:    
  兄長見字如晤:    
  弟半年前娶得榮國府之女,所知清宮秘聞甚多,於我大業頗有助益。三弟情場失意,一直頹唐不振,兄長可酌情勸之。弟近日覺得身邊密探頗多,兄長千萬小心,不可貿然聯繫。    
  二弟林如海百拜妙玉仔細對照了一下兩封信的字體,果然一樣。怪不得那天林黛玉對林家的事情一無所知,原來她是掉了包兒的,眼前的這個才是……想到這裡,她急急忙忙地走了出來,在弘歷身邊蹲下,先把他的胳膊復了位,然後解開他腿上的穴道,笑嘻嘻地說:「堂弟,對不起啦。」    
  弘歷聽了又驚又喜,怎麼這個小美人叫自己堂弟呢?當然有了這麼好的機會就要順桿子爬,他嬉皮笑臉地說:「好姐姐,給我說說咱們家的事兒吧,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呢?」    
  妙玉是個細心的人,想了一下說:「我還要最後查證一下,你把鞋襪都脫了。」    
  弘歷乖乖地脫了鞋襪,心想:幸虧我出來前洗了澡,換了襪子,要不啊,嘿嘿,熏死你了。    
  妙玉把燈籠提過來,在弘歷的腳趾上仔細看了看,說:「小腳指頭的指甲是分成兩半兒的,嗯,你真的是漢人了。哎呀,你的腳真夠臭的。」    
  弘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姐姐,你還沒給我講咱們的家史呢。」    
  妙玉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問道:「你聽說過永歷皇帝吧?」    
  「當然,那是明朝的最後一個皇帝,後來被吳三桂殺了。」弘歷對這段歷史很熟,得意地說。    
  「那年吳三桂大兵壓境,永歷皇帝退到緬甸。永歷皇帝有三個不到五歲的兒子,離開中國前,他把這三個兒子托付給手下三個家人,一個姓柳,一個姓呂,一個姓林,囑咐他們把三個孩子撫養成人,為自己報仇,反清復明。」    
  「哦?」弘歷似乎明白了什麼。    
  妙玉接著說:「三個家人發誓要把這三個孩子撫養大。永歷皇帝說:就叫他們隨你們的姓吧,姓朱太容易受懷疑了。名字也改了吧,國恨家仇,仇深如海。大的就叫柳如海,二的就叫林如海,小的就叫呂如海吧。    
  「後來緬甸發生宮廷政變,新國王為了討好滿清,包圍了永歷皇帝的住所,大將沐天波等人被殺,永歷皇帝被俘,後來又被吳三桂絞死了。柳、林、呂三家人聽說,就帶著三位小皇子,埋名隱姓,回到了江南。」    
  「那麼,你就是……」弘歷猶猶豫豫地問。    
  「我就是柳如海的女兒。我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哥哥十年前出遊,一直沒有消息,姐姐死了,為了反清復明。」妙玉說著,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第三十一章 不落金星歸碧海    
  雍王府後花園。    
  四阿哥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緊跑了幾步,猛地轉身,一揚手,三支八卦金鏢齊齊地釘在靶子的紅心上。    
  「好,好!好一個百步穿楊!」烏思道大聲喝彩著,「王爺文武雙全,古今名將誰也比不了啊!」    
  四阿哥得意地哈哈一笑,拔下靶子上的金鏢,問:「近來有什麼消息嗎?」    
  「王爺,昨天晚上西宮裡那位老太妃死了,皇上傷心得不得了,百日之內不得娛樂,那千叟宴也壓後了。」烏思道湊近一步說,「您聽說沒有,您的母妃想叫十四阿哥回來奔喪呢。」    
  「哦?有這等事?」四阿哥雙眉緊鎖,他和十四阿哥是一母所生。和天下的大多數母親一樣,他娘也是最疼愛小兒子。自己還沒有佈置好,如果老十四此時回來,怕還有麻煩。    
  看著四阿哥發愁的樣子,烏思道一笑,說:「王爺,您看看這個,是賈環弄到的。」說著掏出一封信來。烏思道把這個功勞推在賈環身上,一是不好意思提趙姨娘,二來也想讓四阿哥對賈環有個印象,以後好提拔,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啊。    
  四阿哥接過信來坐在石凳上仔細看著,突然說:「咦,這是賈寶玉寫給老十四的,還管他叫爹,哈哈,進宮見母,連賈妃是他娘也招了。」    
  「王爺,這是物證,人證咱們也有,那天秦六親耳聽到賈寶玉管賈妃叫娘呢。」    
  烏思道說。    
  「好!」四阿哥在烏思道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皇上近來和賈妃簡直是寸步不離,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要是知道她和老十四有了這一手,嘿嘿!」四阿哥站了起來,仰天大笑,震得屋簷上掛著的風鈴丁當作響。又轉向烏思道說:「等我登了基,你就是開國的大功臣啦!」    
  大觀園。    
  寶釵把大包小包的東西裝了一馬車,正準備要搬出大觀園,只見平兒匆匆地趕來。    
  平兒叫住寶釵說:「姑娘可聽見我們的新聞了?」    
  寶釵說:「沒有啊,連日我娘生病,所以你們這裡的事,一概也不知道,連姊妹們這兩日也沒怎麼見。」    
  平兒笑道:「老爺把二爺打了個動不得,難道姑娘就沒聽見?」    
  寶釵一想,這可有意思了,全面開戰了。邢夫人奪了鳳姐的經濟大權,賈赦又來打賈璉,婆媳、父子鬧成一鍋粥了,就說:「早起恍惚聽見了一句,也信不真。    
  又是為了什麼打他?」    
  平兒咬牙罵道:「都是那賈雨村,哪裡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今年春天,老爺不知在哪個地方看見了幾把舊扇子,回家看家裡所有收著的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處搜求。誰知就有一個不知死的冤家,諢號兒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窮得連飯也沒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門來。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見了這個人,拿出這扇子略瞧了瞧。據二爺說,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寫畫真跡,因來告訴了老爺。老爺便叫買他的,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說:'我餓死凍死,一千兩銀子一把我也不賣!'」寶釵是個喜愛古董的,聽了忙問:「真有那麼好的扇子?」    
  「可不是,」平兒接著說,「老爺沒法子,天天罵二爺沒能力。誰知賈雨村那沒天理的聽見了,便設了個法子訛他拖欠了官銀,拿他到衙門裡去,說所欠官銀,變賣家產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來,作了官價送了來。那石呆子竟活活死在了大獄裡。老爺拿著扇子問著二爺說:'人家怎麼弄了來?'二爺只說了一句:'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家家破人亡,也不算什麼能力!'老爺一聽就打了起來了,二爺臉上打破了兩處。我們聽見姨太太這裡有一種丸藥,上棒瘡的,姑娘快尋一丸給我。」    
  寶釵聽了,心中暗暗歎了一口氣,這樣仗勢欺人,只怕總有遭報應的一天,福禍相依,才是顛撲不破的真理。自己家哥哥也是成天胡鬧,搶男霸女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倒霉呢。於是忙命鶯兒去找了一丸藥來與平兒。    
  賈五睡到吃晚飯的時候才起來,想起五兒,心裡像小刀子割似的疼。抬腿就要下地,誰知腳下一軟,「咕咚」一下就跪倒了。襲人忙過來攙他,才一碰他的手,就叫了起來:「天啊,怎麼這麼燙!」    
  賈五這才覺得渾身上下像火燒一樣,身體軟綿綿的。襲人把他扶到床上,說了一句」我去找大夫」,就匆匆出去了。    
  賈五靠在枕頭上,叫麝月過來問。麝月告訴他,那天她和茗煙帶著大夫回來,看到賈五昏過去了,都嚇壞了。大夫號號脈,說是急火攻心,不礙事的。他們就叫了一頂小轎子把他抬了回來。    
  「那晴雯呢?」賈五的眼睛又濕潤了,「你找個人去給晴雯買個棺材吧?」    
  「你就好好休息吧,我的二爺。」麝月說,「林姑娘聽說了晴雯的事兒,就把自己的金鐲子叫紫鵑拿去當了,又叫紫鵑家的哥哥去買棺材,裝斂好就停放在水月庵裡。林姑娘還說以後要送她回蘇州安葬呢。」    
  「唉,」賈五歎了一口氣,「林妹妹也不知道又哭成什麼樣子了。」猛然間又想起自己給十四阿哥的那封信,忙叫麝月在床前櫃後到處地找,可是哪裡找得到呢?    
  賈五這一燒就是好幾天,昏昏沉沉的。朦朧中好像看到黛玉坐在自己面前,噘著嘴說:「金玉姻緣,金玉姻緣,我只是個草木人兒。」又好像看到寶釵,拿著金鎖,毫無表情地念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忽而又見到鳳姐,惡狠狠地罵:「叫你們奪我的權,乾脆大家拚個你死我活!」忽而又見秦可卿淚流滿面地說:「我不甘心,我死得實在不甘心!」忽而又見晴雯笑嘻嘻地說:「你好好照看我妹妹呀!」又覺得好像五兒就靠在自己懷裡懶懶地說:「我們白天種田種菜,養雞養鴨,織布繡花。到了晚上,就圍在火堆前,講故事,說笑話,作詩。我才寫了兩句:何處長笛飛月怨,玉杯如雪雁影寒,就醒了。」    
  「五兒!」賈五大叫了一聲,驚醒了過來。渾身上下冰涼,都被汗水濕透了。屋裡黑黑的,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他猛地想了起來,五兒已經死了,淚水不由得流了下來。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真正到了傷心的時候,男兒也不比女兒的淚少呢。他坐了起來,聽得遠處的梆子敲了四下,是四更天了。    
  一陣冷風吹來,賈五打了個哆嗦,他抓起枕邊的小襖就往身上穿,只聽得」哧啦」一聲,小襖開線了。低頭看去,月光照在小襖上,一匹生著雙翼的飛馬,踩在祥雲上。    
  這是五兒的小襖,他一陣心酸,又想起最後一次見到五兒的情景,她哆哆嗦嗦地把這個小襖脫下來給自己說:「這個你收了,以後就如見我一般。把你的襖兒脫下來給我穿,我將來在棺材裡躺著,也就像還在怡紅院一樣了。」    
  五兒現在真的躺在水月庵的棺材裡了,賈五的眼淚一滴滴落在那昂首欲奔的天馬上,「物是人非事事休,無語淚先流。」賈五長歎了一口氣,五兒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    
  「看來你還真是個好人呢,連我的兩個姐姐都這麼信任你。」    
  「我也喜歡留下,和四娘跟黛玉姐姐在一起,還有你。」    
  「小白菜啊,地裡黃啊,三兩歲上,沒有娘啊,提起親娘,淚汪汪啊,我怕爹爹,娶後娘啊。」    
  「什麼呀,成天價就知道你的林妹妹!」    
  賈五疲倦地閉上眼睛,五兒的笑容浮現在他面前,俏皮地說:「她呀,有事回蘇州去了,你有什麼事啊,跟我說也是一樣。」    
  一幕一幕的往事,隨著淚水一滴滴地打在他的心頭。他打開窗子,外面月色如水,照著湖邊的殘荷垂柳。真可謂:「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賈五癡癡地站了一會兒,拿出紙筆墨硯,應該寫首悼念五兒的詩,怎麼開頭呢?    
  就用五兒最後留下的那兩句吧。他就著月光在硯台裡倒了點水,研了一會兒墨,蘸了蘸筆,工工整整地寫下:    
  何處長笛飛月怨,玉杯如雪雁影寒,下面呢?他想起那繡著飛馬的小襖,想起了五兒那淒婉的笑容,心裡悲憤不已,提筆寫下:    
  折翼九天悲玉馬,摧心一夜妒紅顏,那麼好的女孩,可惜紅顏薄命,自己才認識了幾個月。賈五歎了一口氣,又接著寫:    
  相知不在相識久,我為五兒吟此篇,該結尾了。五兒那麼美麗可愛的女孩子,她的位置應該是在天堂上,和嫦娥、織女、百花仙子、朝霞仙女一起。賈五看看外面,天已經濛濛亮了,只有金星孤零零地掛在天邊。    
  麝月醒了,起來披上衣服,出來說道:「二爺,病才好,就這麼早起來啦?寫什麼呢?我去給你弄點熱水吧。」    
  「好吧,」賈五隨口應著,「我在給晴雯寫詩呢。」    
  東方越來越亮,天空由黑變青,由青變紅,一瞬間彷彿把半邊天都燒著了,血紅的朝霞翻滾著,咆哮著,把大地映得金紅一片。賈五隻覺得熱血沸騰,站起身來,望著窗外,大聲吟道:    
  不落金星歸碧海,化作朝霞滿雲天!    
  話音剛落,只聽得窗外有人說:「好!好華麗的詩句!」    
  麝月才把熱水盆放下,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嚇得大叫:「哎呀我的媽呀!晴雯顯魂來了!」就昏倒了過去。    
  賈五嚇了一跳,抬頭向窗外望去,只見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從花叢中走了出來,定睛一看,不是晴雯,原來是黛玉。    
  賈五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說:「林妹妹,你可把我嚇壞了,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快進來吧,外面涼。」一邊說著,一邊把地上的麝月攙到床上躺下。    
  黛玉掀開簾子進到屋裡,拿起賈五寫的詩句認真看著還誇獎說:「寶玉,你寫詩的功力又見長了呀。」    
  賈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只是最後一句平仄不大協調,也是無可奈何了。」    
  黛玉一笑道:「詩麼,講究的是意境,不可以辭害意,更不可以為了平仄,對仗而失了韻味。當年老杜的'白帝城中雲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兩句中有三個字重複,但是仔細咀嚼起來,如果換了別的字,還真的沒有這份氣魄了。你這最後兩句也是,'不落金星歸碧海,化作朝霞滿雲天!'本是從李白的'明月不沉歸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裡面化出來的。李白此詩句愁則愁矣,悲愴輾轉,一派無可奈何。今天被你一翻,居然變得如此迴腸蕩氣,萬種豪情。孤寥金星,默默悲情,沉入大海,留下無限愁思。但是五兒那麼純潔的女孩子,肯定是去和仙女們做伴了,最後一句一翻,金星落海,化作滿天彩霞,把她對我們的思念,都寫在了滿天雲霞之上。比李白的意境更美了幾分呢!」    
  賈五睜大了眼睛說:「我誤打誤撞寫出來的,沒想到還可以解釋得這麼好。妹妹你真厲害,下次寫什麼一定還叫你來評論。」    
  黛玉慼然一笑說:「下次?還寫悼亡詩啊?該給我寫了吧?唉,要是你能有這麼好的詩來悼我,死了也不枉了。」    
  賈五忙拉住黛玉的手說:「不許胡說!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正在這時候,只聽得外面一片吵吵嚷嚷的聲音:「看新娘子去嘍!」」看新娘子去嘍!」    
  賈五心裡好奇怪,誰娶媳婦啊,娶到大觀園裡來了。怎麼事先一點兒風聲也沒有聽見呢?忙和黛玉走出屋來看。    
  賈五看到小紅氣喘喘地跑了過來,就攔住她問:「外面鬧什麼呢?誰家的新娘子抬到園子裡來了?」    
  小紅笑嘻嘻地說:「是咱們璉二爺呀,新娶的二奶奶是珍大奶奶的妹子,人真是漂亮,百里挑一的漂亮!」    
  賈五一愣,問道:「那鳳姐姐知道嗎?」    
  「當然知道,還是璉二奶奶親自派人接進園子裡來的呢。」小紅說,「二爺,我得先走了,璉二奶奶還等著我去叫花匠給新二奶奶屋裡插花兒呢。」    
  看著小紅走了,賈五好奇怪,鳳姐那個醋罈子,怎麼會主動給賈璉娶小老婆?八成是賈璉自己在外面找的二奶,被鳳姐騙進大觀園來了。只怕以後有的是架打了。    
  黛玉看看賈五,問道:「寶玉,你說那珍大奶奶的妹子,怎麼就同意給人家做小呢?」    
  「這個我知道,」紫鵑走過來說,「他們尤家沒錢沒勢,不過幾個女孩兒都長得漂亮得不得了,人家都說是天生的尤物。珍大爺愛上了大奶奶漂亮,和敬老爺打了多少饑荒,非要娶來不可。後來敬老爺一氣出了家,不管了,才把珍大奶奶娶進門。」    
  賈五聽了一怔,別看賈珍別的不怎麼樣,這爭取婚姻自主方面還是挺令人欽佩的呀。    
  「對了,那死了的蓉哥媳婦家好像也是無錢無勢,」黛玉說,「那他們父子也挺相像的麼。」    
  「可不是,那蓉哥媳婦更可憐,」紫鵑說,「是秦老先生從養生堂裡抱來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珍大爺送蓉哥兒去秦老先生那裡上學,看見了可卿姑娘,就是後來的蓉哥媳婦,就非要把她娶給蓉哥兒,老太太怎麼勸也不聽,後來,嘿嘿。」    
  「唉,不說這個了,」黛玉歎了一口氣說,「那蓉哥媳婦真是個好人,可惜死得太早了。」    
  「是啊,」紫鵑點點頭說,「都說那蓉哥媳婦長得像姑娘你呢。對了,聽說這回娶的新二奶奶叫尤二姐,她還有個妹妹叫尤三姐。那尤三姐更是個大美人,長得也像咱們林姑娘。」    
  「亂說,」黛玉笑了,「哪能一有美人,就說長得像我的?」    
  「這回可是真的,」紫鵑爭辯說,「璉二爺的跟班告訴我的,而且膽子大,主意正。」    
  「哦?怎麼個主意正法?」黛玉問。    
  「璉二爺和二姐要給三姐找個婆家,三姐說:'如今姐姐也得了好處安身,母親也有了安身之處,我也要自尋歸結去,方是正理。但終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兒戲。我要揀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憑你們揀擇,雖是富比石崇,才過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裡進不去,也白過了一世。'」    
  「那她看上誰了呢?」黛玉奇怪地問。    
  「三姐說:'五年前我們老娘家裡做生日,媽和我們到那裡與老娘拜壽。他家請了一起串客,裡頭有個做小生的叫做柳湘蓮,我看上的就是他。'舊年我們聞得柳湘蓮惹了一個禍逃走了,不知可來了不曾。」紫鵑一邊說著,一邊斜眼看著黛玉。    
  黛玉聽了心裡一驚,臉馬上紅了,心想:「這個女孩膽子好大。但是做作得也對,自己的幸福不靠自己爭取靠誰?自己要有這個勇氣向寶玉表白就好了。唉,不過,他好像已經知道了呀。」      
第三十二章 十四阿哥戰了因    
  老太妃死了,康熙難過了好幾天,自己是她一手帶大的啊。他恍恍惚惚覺得自己也快不久於人世了,又想到老太妃在世的時候最疼愛的就是老十四,就下了詔書令十四阿哥回來奔喪。    
  四阿哥聽說老十四要回京,大吃一驚,急忙找烏思道、弘歷、了因,以及自己的其他心腹來商量對策。    
  烏思道想了想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一切佈置好之前,萬萬不能打草驚蛇。我們先哄哄他,裝出擁護變法的樣子,然後想辦法設個圈套,讓他鑽進去。」    
  了因休息了幾個月,傷都好了,武功也基本恢復了,只是金鐘罩還沒有封上。了因為人傲氣得很,上次傷在小師妹手裡,覺得很沒有面子,一直氣兒不順。聽到這裡,就站起來說:「你們讀書人真是囉嗦,乾脆洒家在半路上等著,找他比武,就勢殺了他,不就結了!」    
  烏思道嘿嘿一笑道:「大師父,那十四阿哥可是茫茫大士的高徒,您大傷初癒,可不能小看他!」    
  了因聽了大怒,把禪杖往地上一頓,生生地在青磚地上插進去了三尺大叫道:「你給我住口!洒家那是看在同門分上,不忍心下殺手,才中了小師妹一劍。這次要是殺不了老十四,洒家這顆人頭輸給你!」    
  四阿哥一想也不錯,就擺擺手,對了因說:「你知道我現在還不能跟老十四掰開臉兒,你要去可以,第一,不能說是我府裡來的;第二,不論輸贏,我都不能出手幫你。」    
  了因氣得一蹦老高,說:「氣死我了,洒家什麼時候打架要人幫過!你們在這兒等著,看我提他的人頭來!」說罷轉身衝了出去。    
  四阿哥和烏思道相視一笑說:「真是請將不如激將。我們也跟著去,瞧瞧熱鬧!」    
  保定府通北京的官道。    
  了因躺在道邊的大柳樹下喝酒。    
  遠遠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十八匹棗紅馬,載著十八個紅衣人,像一團紅雲似的滾來。    
  領頭馬上坐的正是十四阿哥。一接到進京奔喪的聖旨,他把軍務移交給年羹堯,自己帶了幾個侍衛隨從連夜進京。為了免得和地方官員應酬,他們穿的都是便衣。一路上餐風飲露地急著趕。現在總算離北京只有半天的路程了,侍衛們都露出了笑容。    
  忽然,一個人影衝到了路當中,十四阿哥吃了一驚,用力拉住馬韁,那胭脂紅寶馬」希律律」怪叫一陣,前蹄躥起一丈多高,恰好在那人面前停住。    
  十四阿哥定睛一看,是個胖大和尚,手裡拄著一根黑鐵禪杖,氣勢洶洶地站在路中央。    
  十四阿哥一抱拳道:「這位師傅,請借個路。」    
  了因冷笑一聲說:「我倒好說,你問它肯讓不肯讓?」一擺手裡的禪杖。    
  眾侍衛聽了大怒道:「禿驢,你想找死麼!」」瘋和尚,皮子癢了想找打不是?」    
  「你小子活膩啦,敢和爺們兒叫份兒!」    
  小書僮也過來湊趣:「和尚,你的禪杖那麼粗,是什麼木頭做的呀?」    
  了因長嘯一聲,震得樹葉子沙沙直響,說:「好啊,你們一起上來,嘗嘗洒家的鐵禪杖!」    
  十四阿哥做個手勢,讓侍衛們安靜下來,再打量打量了因,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個練家子。他跳下馬來,笑著說:「這位師傅,您真的想伸量我的功夫?」    
  了因怪笑著說:「你抄傢伙吧,空手你打不過我。」    
  十四阿哥接過侍衛遞上的八卦紫金錘,向著了因一拱手:「請。」    
  了因便不答話,高高舉起鐵杖,一記」五丁開山」,惡狠狠地向著十四阿哥頭上砸了下來。十四阿哥舉起金錘,一式」霸王舉鼎」向上迎去。只聽得」噹啷」一聲響,兩人各退了三步,彼此都暗暗佩服,對方的內功好生得了。    
  了因吼了一聲,又撲了上來,一百零八式瘋魔杖法使開來,十四阿哥使出六十四式八卦錘,二人又打在了一起。    
  十四阿哥曾經和晴雯切磋過武功,幾個照面下來就知道這和尚用的是獨臂師太一門的功夫。而且武功如此精純,肯定是了因和尚。自己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了因更是心驚,想不到一個公子哥兒也能有這麼厲害的武功,搞不好還真輸給他了,那天被四娘傷了,是因為自己暗戀小師妹,下不了殺手,今天再輸了就沒話講了。再說自己跟雍王爺吹下了牛皮,這面子往哪裡擱?想著想著,了因手裡的鐵杖越舞越快,像一團黑雲把十四阿哥團團罩住。    
  藏在柳樹頂上觀戰的四阿哥不由得輕輕」咦」了一聲,這和尚的武功真有兩下子,自己怕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那團黑雲變得越來越濃,越來越密,一環環的殺氣,像水裡的波浪一樣擴散開來,侍衛們都逼得喘不過氣來,不由自主地退到了五丈以外。鐵杖指處,樹葉嘩嘩地落了下來。    
  迎著了因雷霆閃電般的攻勢,十四阿哥招式一變,手裡的大錘彷彿有千斤重,越舞越慢,像一盞燈籠,在狂風暴雨中擺來擺去。了因心中一懍,知道這是最上乘的內家功法,今天搞不好非栽在他手裡不可。想到這裡,「哇呀」怪叫一聲,左手單手舞著鐵杖,右手又運起玄陰功,颼颼的冷風一掌掌拍了過來。    
  十四阿哥打了個冷戰,退後了一步,把大錘交到右手,左手運起」三陽開泰神功」,向了因回了一掌。了因只覺得一陣暖風迎面襲來,自己有一種懶洋洋的感覺。他甩甩頭,定了定神,想起師傅說過,自己的玄陰功乃是至陰至寒,它的剋星就是至陽至熱的」三陽開泰神功」。看來今天是不能善罷甘休了,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轉眼間,二人又打了一百多個回合。一掌冷風,一掌熱風,在地上激起一個個氣旋,捲得樹葉塵土滿天飛。    
  在樹頂上觀戰的四阿哥倒吸了一口冷氣。想不到老十四的武功如此精進了。他知道了因的瘋魔杖和玄陰功是最消耗內力的,而老十四的八卦錘是借力打力。再拼一百個回合,了因筋疲力盡,非輸不可。自己如果下去和了因合手,雖然能打贏,可是老十四的輕功天下獨步,轉身一跑,怕自己也追不上。而且他告到皇上那裡就麻煩了。思來想去,哎,無毒不丈夫!    
  四阿哥從百寶囊中拔出一支金鏢,仔細看了一下,確實沒有寫著自己的名號,瞄著十四阿哥一甩手,「嗖」的一道金光射了出去。    
  練武的高手都懂得聽聲辨位。了因聽出這暗器是打向十四阿哥的,心中暗喜,左手上的鐵杖又加了幾分勁兒,右手掌使出一股」黏」功,把十四阿哥的手掌死死粘住。十四阿哥聽到暗器打來,才要招架,可是右手的大錘被了因的鐵杖封住了,左手又剛剛被黏在了他的掌上,心裡暗暗叫苦。    
  說時遲,那時快,金鏢已經到了十四阿哥面前。十四阿哥急中生智,一提肩一甩頭,帽子飛上半空,黑油油的大辮子掄圓了,像鞭子一樣,正好狠狠地抽在了金鏢上。那金鏢在半空轉了彎子,向著了因飛去。    
  了因正在得意洋洋,見此情景大吃一驚,待要招架,兩手又都被十四阿哥封住了。了因原來仗著自己有金鐘罩,刀槍不入,也從來不練躲避暗器,偏偏現在金鐘罩被四娘破了還沒有恢復。只聽得」噗」的一聲,金鏢連根沒入了因的右肩。    
  了因大吼一聲,跳出了圈子,指著十四阿哥大聲罵道:「你……你他媽的暗器傷人!」    
  十四阿哥收了錘,說:「和尚,你仔細想想,那鏢是衝我來的,怎麼能說是我放的?」    
  了因一想也是,氣得狠狠一跺腳,道:「好!你等著,洒家非報這個仇不可!」    
  說完捂著傷口,拖著禪杖憤憤地走了。    
  十四阿哥向著路西邊大柳樹望去,心想:「是什麼人打的這一鏢呢?此人武功不弱啊。」樹上空空蕩蕩。四阿哥早溜走了。    
  忽然聽得東南方有人叫道:「好!真是好武功!」    
  十四阿哥轉回頭去,只見一個白衣武士,二十七八的模樣,星眉朗目,站在小土坡上喝彩。    
  十四阿哥向那人一抱拳道:「獻醜了。兄台也要進京麼?過來聊聊如何?」    
  那人幾個箭步從土坡上躍了下來,走到十四阿哥近前一作揖道:「小弟是蘇州人氏,名叫柳湘蓮,平時也喜歡舞劍弄棒。剛才看到您和那和尚打鬥,確實精彩至極。尤其是您最後甩辮子那一招,似乎是從子胥十八式的鞭法裡化出來的,真是出神入化啊!」    
  十四阿哥一笑說:「這麼聽來,兄台也是武功高手了!以後我們多親近親近。」    
  「好啊,好啊,」柳湘蓮笑著說,「看您的掌法,似乎是茫茫大士一派的武功吧?」    
  這時,只聽的南邊遠遠傳來呼叫聲:「柳兄弟,柳兄弟,等等我!」大家循聲音望去,一個肥頭大耳的商人氣喘吁吁地拍著馬趕了過來。    
  柳湘蓮向著眾人一笑說:「那是我的結義哥哥,薛蟠。」    
  十四阿哥本是最愛交朋友的人,但是今天急著進京,又見薛蟠那俗氣樣子,懶得和他打交道,就拍了拍柳湘蓮的肩膀說:「我有急事在身,先走一步了。你到北京一定來找我,我們好好談談。我就在十四阿哥府裡,名叫--」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個小書僮,「叫那蘭。」    
  薛蟠望著遠去的十四阿哥一行,問:「兄弟,他是什麼人啊?這麼大的派頭?」    
  柳湘蓮停了一下說:「他呀,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當今天下,恐怕沒有人能是他的對手。」      
第三十三章 妙玉與柳湘蓮    
  薛蟠和柳湘蓮一路說說笑笑,剛走到滄州,忽然見對面走過來一個瘸腿道士,笑嘻嘻地看著他說:「施主天門晦暗,怕家中有血光之災呀。」    
  湘蓮平時根本不信鬼神,可是不知為什麼見了那道士卻有一種親切之感,就笑著說:「請大師指點迷津。」    
  那道士說:「指點歸指點,能不能逢凶化吉,也就看你的造化了。你不是有把家傳的鴛鴦劍麼,拿來我看看。」    
  柳湘蓮心中大奇,道士怎麼會知道自己有鴛鴦劍呢?仗著自己有武功,也不怕道士把劍拐走,就從行囊中取出劍給道士看。那道士拔出寶劍,黑乎乎的一雙手在劍鋒上摸了半個時辰,放入劍鞘,才還給湘蓮說:「凡事三思,萬萬不可莽撞,此劍絕對不可以出鞘,切記,切記!」說罷飄然而去。    
  薛蟠和柳湘蓮二人進了北京城。走到榮國府門前,正碰見賈璉從裡面走出來。    
  賈璉一看他們兩個親密的樣子,大為奇怪,就問道:「你們兩個那天打了一架,我們忙著請你們兩個和解,誰知柳兄蹤跡全無。怎麼你們兩個今日倒在一處了?」    
  薛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我同夥計販了貨物,自春天起身,往回裡走,一路平安。誰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夥強盜,已將東西劫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方把賊人趕散,奪回貨物,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受,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進京。從此後我們是親弟兄一般。我在京就要給他尋一所宅子,尋一門好親事,大家過起來。」    
  賈璉聽了道:「原來如此,倒教我們懸了幾日心。」因又聽道尋親,又忙說道:    
  「我正有一門好親事堪配二弟。」說著,便將自己娶尤二姐做偏房,如今又要發嫁小姨一事說了出來。    
  薛蟠聽了大喜,說:「既是這等,這門親事定要做的。」    
  湘蓮道:「我本有願,定要一個絕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貴昆仲高誼,顧不得許多了,任憑裁奪,我無不從命。」    
  賈璉笑道:「如今口說無憑,等柳兄一見,便知我這內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無二的了。」    
  湘蓮聽了大喜,說:「既如此說,等弟去口外探過朋友師傅,就定下來如何?」    
  賈璉笑道:「你我一言為定,只是我信不過柳兄。你乃是萍蹤浪跡,倘然淹滯不歸,豈不誤了人家。須得留一定禮。」    
  湘蓮道:「大丈夫豈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貧,況且客中,何能有定禮。」    
  薛蟠道:「我這裡現成,就備一份二哥帶去。」    
  賈璉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禮,須是柳兄親身自有之物,不論物之貴賤,不過我帶去取信就是了。」    
  湘蓮道:「既如此說,弟無別物,此劍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鴛鴦劍,乃我家中傳代之寶,弟也不敢擅用,只隨身收藏而已。賈兄請拿去為定。弟縱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斷不捨此劍者。」    
  湘蓮把寶劍遞給賈璉,想了想又說:「婚姻大事,非同兒戲。我想到佛前燒上一炷香,也稟告一下我死去的父母。」    
  賈璉笑著說:「這個自然是應該的。我們府裡有個家庵,十分清靜,柳兄何不去那裡上香?」    
  進了櫳翠庵,小尼姑把他二人引到佛像前。妙玉正在佛前祈禱,見了他們不由得一怔,也不答話,悄悄地退到了後堂。    
  柳湘蓮捻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雙膝跪下,嘴裡念道:「佛祖在上,保佑我父母早升仙界。爹爹,母親,孩兒湘蓮不孝,還沒有能找到兩個妹妹。」說到這裡,聲音變得顫抖了起來。    
  聽到」湘蓮」兩個字,妙玉大吃一驚,跌跌撞撞地從後面轉了出來說:「哥哥,是你?」    
  柳湘蓮聽了吃了一驚,忙站了起來,退後一步看著尼姑打扮的妙玉,嘴裡說:「你?你是--」    
  妙玉淚如雨下應道:「哥哥,我是小妹,妙玉呀!」    
  柳湘蓮又驚又喜,跑過來抓住妙玉的手,問:「小妹,你怎麼到這裡來了?又當了尼姑?大妹呢?」    
  妙玉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了。    
  賈璉看他兄妹相逢,想必有不少話要講,自己也想快點回去把定了親的消息告訴二姐三姐,就向著柳湘蓮做了個手勢,提著鴛鴦寶劍悄悄退了出去。    
  妙玉抽抽噎噎地說:「你走的第二年,娘和爹爹先後去世了。姐姐跟著咱家老僕人秦老伯先來北京。我在師傅那裡學了幾年武藝,就和師傅一起進京來了。為了方便,就扮成帶髮修行的尼姑。」    
  「那大妹也在北京麼?她在哪裡呢?」柳湘蓮著急地問。    
  「姐姐死了。」妙玉哭得更厲害了。    
  柳湘蓮像被雷劈了一樣,呆呆地站在那裡,過了好久,才惡狠狠地說:「怎麼死的?」    
  妙玉擦了一把眼淚,把柳湘璉拉進禪房,小聲說:「爹爹病重的時候,把我和姐姐叫到床前,告訴我們一個大秘密。當年太祖皇帝打下天下以後,就問劉伯溫百年以後的事情。」    
  「劉伯溫?不就是那個能掐會算的軍師嗎?」柳湘蓮問。    
  「就是他,」妙玉接著說,「他寫了一首詩,叫《燒餅歌》,預言了大明的江山在三百年後會被胡人奪走。其中還有這麼幾句話:黃牛山上有個洞,可藏十萬八千眾,先到之人得安寧,後到之人半路送。」    
  「這個《燒餅歌》我也看到過,就是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柳湘蓮說。    
  「太祖皇帝想了好幾天,為了子孫後代能再把天下從胡人手裡奪回來,就派徐達在人跡罕見的地方找了個山頭,在山下還雕了頭黃牛。然後秘密地挖了個大山洞。洞裡面不但金銀珠寶無數,而且還藏了能裝備十萬八千人的武器軍備。更厲害的,把劉伯溫新發明的火炮也藏了好幾百門在裡面。」    
  「好傢伙,夠建立一支軍隊了。藏那麼多東西,那山洞得多大啊!」柳湘蓮驚訝地說。    
  「可不是,徐達招了三萬民工,整整干了十年,才把山洞修好。」妙玉說,「為了怕洩密,完工那天徐達在慶功酒裡下了毒藥,把那三萬民工全都毒死了。」    
  柳湘蓮兩眼一瞪說:「他怎麼這麼毒辣!」    
  「看你,怎麼這麼婆婆媽媽的了。」妙玉不滿意地看了湘蓮一眼,「為了大明的江山,死幾個人怕什麼。不過太祖對徐達也不放心,後來找了個借口把他也滿門抄斬了。」    
  「小妹,」湘蓮搖了搖頭說,「這十年來我走遍了大半個中國,本來也是想為反清復明努力。可是老百姓們都說,明朝沒有一個好皇帝,就知道搜刮百姓,從縣衙門到皇宮大內,沒有一個不貪的。老百姓逼得沒法兒活了,才跟著李自成張獻忠造反。現在的皇帝雖然是異族,可是賦稅輕,百姓們安居樂業,幹什麼要讓你們明朝的昏君再回來?」    
  妙玉聽了大怒,指著湘蓮說:「你……你怎麼能有這種漢奸想法?滿韃子給百姓點小恩小惠,你就忘了祖宗了嗎?你對得起大明的列祖列宗嗎?對得起死去的姐姐嗎?」    
  湘蓮歎了一口氣道:「小妹,我們朱家造了不少孽啊。就連老家鳳陽,也有個民謠:'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好地方。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民不聊生,賣兒賣女,易子而食。你是沒有聽過百姓憶苦啊。唉,不說這個了,那大妹是怎麼死的呢?」    
  妙玉喝了一口茶,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接著說:「太祖皇帝把藏寶洞的秘密畫在了一張紅綾上,連同一把玉鑰匙,傳給了建文皇帝。後來成祖從北京打進南京城,只找到了那塊紅綾,建文帝和玉鑰匙都不知下落了。成祖把那紅綾世代相傳了下來。李闖打到北京之前,崇禎皇帝決心和北京城共存亡,就把那紅綾用魚腸劍破成兩半,夾在兩封密信裡,派人將一半送給了桂王,就是咱永歷皇帝爺爺,另一半送給了福王。爺爺去緬甸之前又給了咱爹。」    
  湘蓮在蒲團上坐下,出神地聽著妙玉講故事。    
  「爹臨死前,我和姐姐對爹爹發了誓,一定要找到那一半紅綾和玉鑰匙。我師傅聽人講說寧國公賈演在攻入福王府時得了一塊上等紅綾,薄如蟬翼,卻結實異常,用力拉都拉不斷的,隱隱約約還繡有山水。姐姐聽了,就要秦老伯帶她去北京找那塊紅綾。」    
  「她,就是為這個死的?」湘蓮問道。    
  「我當時說:'姐姐,你又不會武功,太危險了。'她苦笑了一下說:'女人有女人的辦法,西施、貂蟬還不是都不會武功?'我那天晚上抱著姐姐哭了一夜。    
  第二天,姐姐就和秦老伯進北京了。等我後來和師傅來北京的時候,姐姐已經是賈府的少奶奶了。」    
  「大妹怎麼能這麼做呢?」湘蓮歎息地說。    
  「唉,你不知道姐姐有多苦呢,出賣色相,討賈府上下人的歡心。三年前,姐姐告訴我,終於有那紅綾的下落了,在賈敬,也就是她丈夫的爺爺的手裡。她說她已經把賈敬勾引得神魂顛倒的了,用不了幾天就能把那紅綾拿到手。誰知道,幾天過後,傳來的消息卻是賈敬誤吞金丹死了,姐姐也得病死了。」妙玉說到這裡,眼淚又流了下來。    
  湘蓮不知說什麼好,只是陪著妙玉掉眼淚。    
  妙玉哭了一會兒,又說:「其實姐姐不是病死的,我夜裡偷偷去看過她的身體,脖子上有道紅印兒,像是被人勒死的。」    
  「什麼?」湘蓮站了起來,眼中陡然露出一股殺氣,「兇手是誰?」    
  「唉,現在還不知道,而且姐姐死後,她的丫鬟也被人推到柱子上撞死了。」妙玉悲傷地說。    
  「大妹的仇一定要報!」湘蓮安慰著妙玉說,「小妹,你放心吧,都交給我了。」    
  妙玉點點頭,擦擦眼淚,說:「本來好好的一個家,現在就剩下咱們兩個人了。」    
  「哦,還有一個,」湘蓮不好意思地說,「我剛定了親,你有嫂子了。」    
  「好啊,是哪家的女孩?」妙玉問。    
  「是賈家的親戚,尤三姐。」湘蓮笑著說,「聽說人挺漂亮了。」    
  「你好福氣呀,」妙玉也笑道,「她來燒香的時候我見過她,真是個大美人兒,說話聲音也好聽。她怎麼會嫁給你呢?」    
  「呵呵,說來話長,我在路上救了薛呆子,他非要跟我拜把子。後來我跟他一起進京,碰見賈璉,他說要嫁小姨子,看上我了,」湘蓮得意地說,「說好了三個月以後就要過門兒,我已經把咱家祖傳的鴛鴦劍給她作定親禮物了!」    
  「你好糊塗!」妙玉聽了大驚失色,「咱家的那一半紅綾就在劍鞘裡藏著呢!」    
  賈五來庵中探望妙玉,沒想到隔著窗子聽到了她和湘蓮的一番談話,心裡大吃一驚,原來妙玉、湘蓮,還有秦可卿都是明王朝的後代。要是他們造起反來,朝中保守派的勢力肯定上升,這變法就又懸乎了。又想到妙玉那麼一個不食人間煙火似的神仙般的女孩子,居然心甘情願地要捲進復辟明朝的血雨腥風之中去,心裡覺得乏味得很,悄悄退了出來,向瀟湘館走去。    
  進了瀟湘館,裡面靜靜的。賈五從窗子望進去,只見黛玉斜靠在床上,寶釵坐在她旁邊。    
  寶釵說:「這裡走的幾個太醫雖都還好,只是你吃他們的藥總不見效,不如再請一個高明的人來瞧一瞧,治好了豈不更好?每年鬧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麼?不是個常法。」    
  黛玉搖搖頭說:「不中用。我知道我這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別說病,只論好的日子我是怎麼個情景,就可知了。」    
  寶釵點頭道:「可正是這話。古人說'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養精神氣血,也不是好事。」    
  黛玉歎口氣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強的。今年比往年反覺又重了些似的。」說話之間,已咳嗽了兩三次。    
  賈五看看黛玉,兩頰紅若桃花。「午後潮紅」好像是肺結核的症狀。記得鏈黴素是治肺結核的特效藥,可是此時哪裡去找呢?    
  只聽得寶釵道:「昨兒我看你那藥方上,人參肉桂覺得太多了,雖說益氣補神,也不宜太熱。依我說,先以平肝健胃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氣無病,飲食就可以養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用銀銚子熬出粥來,若吃慣了,比藥還強,最是滋陰補氣的。」    
  黛玉歎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裡藏奸。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了,實在誤到如今。你方才說叫我吃燕窩粥的話,雖然燕窩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這個病,也沒什麼要緊的去處。請大夫,熬藥、人參肉桂,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這會子我又興出新文來熬什麼燕窩粥,那些底下的婆子丫頭們,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何況我又不是他們這裡正經主子,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紙,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    
  寶釵笑道:「將來也不過多費得一副嫁妝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這裡。」    
  黛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道:「人家才拿你當個正經人,把心裡的煩難告訴你聽,你反拿我取笑兒。」    
  寶釵道:「雖是取笑兒,卻也是真話。你放心,我在這裡一日,我與你消遣一日。你有什麼委屈煩難,只管告訴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其實啊,我也是和你一樣。」    
  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親,又有哥哥,這裡又有買賣土地,你不過是親戚的情分,要走就走了。」    
  寶釵歎氣說:「我雖有個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個母親比你略強些。當整個家族的擔子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從三四歲起,就要學著小心翼翼地要奉承每一個人,大家都誇獎你,心裡的苦處只有自己知道。」    
  黛玉奇怪地望著寶釵。寶釵自覺失言,掩飾地說:「咱們兩個也算是同病相憐。    
  你才說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回家去和媽媽說了,只怕燕窩我們家裡還有,與你送幾兩,每日叫丫頭們熬了,又便宜,又不驚師動眾的。」    
  黛玉拉著寶釵的手笑道:「東西事小,難得你多情如此。」    
  賈五望著兩個人盈盈笑語的親密樣子,不由得看呆了。      
第三十四章 尤三姐的命運    
  賈璉一進家門,便將遇到湘蓮一事說了出來,又將鴛鴦劍取出,遞與三姐。三姐喜出望外,連忙收了,掛在自己繡房的床上,癡癡地望著那寶劍,自笑終身有靠。    
  鳳姐聽說了,也過來湊熱鬧,和尤二姐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著三姐。三姐也不說話,只是靠在床邊抿著嘴笑。    
  鳳姐笑著說:「三妹,把咱妹夫的定情禮物也給我看看。」    
  三姐紅著臉摘下寶劍遞了過去。鳳姐看時,上面龍吞夔護,珠寶晶瑩,將靶一掣,裡面卻是兩把合體的。一把上面鏨一」鴛」字,一把上面鏨一」鴦」字,冷颼颼,明亮亮,如兩痕秋水一般。    
  這時,一個小丫頭跑了進來對著二姐和三姐說:「老娘請兩位小姐過去一下。」    
  二姐忙站起來,對鳳姐說:「姐姐,真不好意思,您先坐著,我們去去就來。」    
  鳳姐一笑,說:「去吧,自家姐妹,客氣什麼。」    
  看著二姐和三姐出去後,鳳姐把那寶劍摸來摸去,反覆玩賞。不知按了哪裡,只聽得」噹啷」一聲,劍鞘彈開了,露出一塊紅綾。那紅綾薄如蟬翼,顏色嬌艷欲滴,隱隱地彷彿還有山水圖案。鳳姐越看越愛,看看周圍沒人,就把那紅綾藏進了自己的袖口,另把自己的一塊紅手帕塞進了劍鞘,然後把劍鞘合好。    
  剛把寶劍放好,只見平兒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說:「二奶奶,快去吧,大太太找您呢!」    
  邢夫人在水邊的涼亭裡坐著,不耐煩地搖著扇子。看到平兒帶著鳳姐來了,她慢悠悠地拾起腳邊的賬本子,陰陽怪氣地說:「鳳丫頭,你這賬我怎麼看不懂呢?」    
  鳳姐自從把管家大權交給了邢夫人,就知道她遲早要來找自己的麻煩,現在捅出來也好,省著自己老得懸心,就笑著說:「是我那兩筆字兒吧,又難看,又潦草,太太您見笑了。」    
  邢夫人冷笑一聲,說道:「字兒麼,我倒還能認識,只是你這賬,玩得也太花了吧?我問你,那年去蘇州買了十二個小戲子,賬上說花了三萬兩銀子。那天甄家的人來,講他們也買了十二個小戲子,也是在蘇州,才花了五千兩。怎麼會差這麼多呢?莫非有人貪污了不成?」    
  「太太明鑒,」鳳姐忙解釋說,「咱家買的戲班子是要給娘娘看的,當然要挑最好的,又要教習皇家禮節,請宮裡的公公指導,又是一大筆費用。當然璉二爺的為人您也知道,出去免不了眠花宿柳,他也算在公家錢裡了。」說著做出一副酸溜溜的樣子。    
  邢夫人哼了一聲,把賬本子翻了幾頁說:「修園子,你寫的是花了九十九萬兩銀子。那天我去莊親王家,他的園子比咱們的還大,才花了四十萬不到。你這裡面玩的是什麼貓膩?」    
  鳳姐賠笑說:「太太,我剛看了也覺得太貴了,後來包工頭告訴我說,這裡面有個緣故。一般修園子都是按原來的地勢起風景,山還是山,水還是水。可是風水先生講,咱家原來的池子剛剛把龍脈截斷了。原來是國公府,還問題不大。現在出了個娘娘,怕應了'龍困淺水'之相。所以要把原來的池子填平,堆出山來,再挖個新池子。這一來,工程可就大了。」    
  「嘿嘿,你的嘴倒是挺能說,」邢夫人又翻了翻賬本子說,「璉兒去蘇州帶林姑娘回來,說林家只剩下五千銀子了。那林老爺可是巡鹽御史,富得流油的差事兒。他幹了那麼多年,少說也賺下兩三百萬的家產了,你們怎麼才報了五千?」    
  鳳姐猶豫了一下,笑著說:「太太,您不知道,那林姑夫貪圖名譽,是個清官兒,本來家財就不多。姑姑去世的時候,他伉儷情深,又把好東西都給姑姑陪葬了,所以家裡才沒剩什麼錢。」    
  邢夫人合上賬本子,冷笑一聲道:「這也好說,大老爺正想去江南玩一圈兒呢,讓他順便去蘇州查一下,就什麼都明白了。」說罷,也不理鳳姐,自顧自地走了。    
  鳳姐氣得臉色蒼白,看著邢夫人走遠了,一跺腳一甩袖子:「呸!想仗著婆婆的分兒欺負我,門兒也沒有!姑奶奶怕過誰!實在不行咱們就一拍兩散,拆了這個榮國府!」說著拉著平兒氣沖沖地走了。    
  寶釵從黛玉那裡出來,遠遠看見鳳姐和平兒匆匆走上了小橋,一塊紅綾從鳳姐袖口裡飄然落下。寶釵走過去,拾起那紅綾,越看越愛,心想自己先玩幾天再還給鳳姐好了,就揣在了自己懷裡。    
  柳湘蓮一夜沒睡好,想起死去的大妹就掉眼淚;又想起小妹和自己十年前一樣,為反清復明簡直要走火入魔了,應該讓她去民間走走就好了,聽聽老百姓的疾苦;又想起沒有見過面的尤三姐,大家都說她漂亮,到底漂亮到什麼程度呢?小妹命令自己馬上把那把劍要回來,可怎麼開口呢?    
  湘蓮第二天一早就來找賈五,一見面就吃了一驚:「寶玉,你兩眼英光內斂,難道也練起武來了不成?」賈五笑笑說:「是啊,柳二哥指點幾招如何?」    
  二人走到小院子裡就動起手來。湘蓮一面過招一面點頭,說:「好,你可真是個練武的坯子,幾個月能有這麼大的進益。」    
  兩人拆了一百多招,湘蓮賣個破綻,放賈五進來,在他肩頭一按。賈五一個前撲就摔了出去。好在賈五手疾眼快,右手一點地,一個前空翻翻了過去,才摔得不太慘。    
  賈五滿面懊惱地說:「唉,我這武功還是不行啊。」    
  湘蓮哈哈大笑道:「寶兄弟,你這就夠厲害的了。不是哥哥我吹牛,就是一流高手,能在我手下走上一百個回合的也不多。」    
  湘蓮擦擦汗,就將路上所遇之事一概告訴賈五,賈五笑道:「大喜,大喜!難得這個標緻人,果然是個古今絕色,堪配你之為人。」    
  湘蓮道:「既是這樣,璉兄哪裡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關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所以後來想起你來,可以細細問個底裡才好。」    
  賈五道:「你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許了定禮又疑惑起來?你原說只要一個絕色的,如今既得了個絕色便罷,何必再疑?」    
  湘蓮道:「你如何又知是絕色?」    
  賈五道:「她們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裡和她們混了一個月,怎麼不知?真真一對尤物,她又姓尤。」    
  湘蓮聽了,跺足道:「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裡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我不做這剩王八。」    
  湘蓮本是只想找個借口要回鴛鴦劍,現在聽了妒火上升,在賈五那裡喝了三大碗酒,趁著酒興,便來找賈璉。賈璉正在新房中,聞得湘蓮來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來。喫茶之間,湘蓮便說:「客中偶然忙促,誰知家姑母於四月間訂了弟婦,使弟無言可回。若從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定,弟不敢索取,但此劍系祖父所遺,請仍賜回為幸。」    
  賈璉聽了,便不自在,還說:「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為定。豈有婚姻之事,出入隨意的?還要斟酌。」    
  湘蓮笑道:「雖如此說,弟願領責受罰,然此事斷不敢從命。」賈璉還要饒舌,湘蓮便起身說:「請兄外坐一敘,此處不便。」    
  那尤三姐在房中明明聽見。好容易等了他來,今忽見反悔,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不屑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自己豈不無趣。一聽賈璉要同他出去,連忙摘下劍來,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內,出來便說:「你們不必出去再議,還你的定禮。」    
  三姐一面淚如雨下,左手將劍並鞘送與湘蓮,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可憐:「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芳靈蕙性,渺渺冥冥,不知哪邊去了。    
  當下唬得眾人急救不迭。尤老娘一面嚎哭,一面又罵湘蓮。賈璉忙揪住湘蓮,命人捆了送官。    
  尤二姐忙止淚反勸賈璉:「你太多事,人家並沒威逼她死,是她自尋短見。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覺生事出醜。不如放他去罷,豈不省事。」賈璉此時也沒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蓮快去。湘蓮反不動身,泣道:「我並不知是這等剛烈賢妻,可敬,可敬。」湘蓮反撫屍大哭一場,等買了棺木,眼見入殮,又撫棺大哭一場,方告辭而去。    
  柳湘蓮昏昏沉沉的,不知怎麼離開的賈家,從早上他就有一種感覺,好像有一雙眼睛在監視著他,可是現在他什麼都不在乎了。自想方纔之事,原來尤三姐這樣標緻,又這等剛烈,自悔不及。看看手裡的鴛鴦劍,自己在兩年前就覺得為了反清復明,再置天下百姓於血海仇殺之中,實在不妥。現在還沒有開始動作,就先斷送了大妹妹,又死了尤三姐,怕小妹妹以後也會葬身於此,想到這裡,淚如雨下。    
  正走之間,只見薛蟠的小廝尋他家去,那湘蓮只管出神。那小廝帶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齊整。忽聽環珮叮噹,尤三姐從外而入,一手捧著鴛鴦劍,一手捧著一卷冊子,向柳湘蓮泣道:「我癡情待君五年,不期君果然冷心冷面,只有以死報此癡情。」說著便走。湘蓮不捨,忙欲上來拉住問時,那尤三姐便說:「來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誤被情惑,今既恥情而覺,與君兩無干涉。」說畢,一陣香風,無蹤無影去了。    
  湘蓮警覺,似夢非夢,睜眼看時,哪裡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廟,旁邊坐著一個瘸腿道士捕虱。    
  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系何方?敢問大師仙名法號?」    
  道士笑道:「真是貴人多忘事,你不認識我了?」    
  湘蓮猛然想起,是在進京的路上,碰到的那個瘸腿道士,那道士還說過」凡事三思,萬萬不可莽撞,此劍絕對不可以出鞘,切記,切記!」的話。    
  回想到這裡,湘蓮不覺冷然如寒冰浸骨,自己雖然再沒有拔那鴛鴦劍,可是劍一出鞘就殺了三姐,湘蓮不由得跪在那道士面前說:「大師,我忘了您的囑咐了,我莽撞了,真是該死!」說著放聲大哭。    
  那道士雙手把湘蓮扶了起來,說道:「雖說空就是色,色就是空,生就是死,死亦如生,這裡面畢竟是大大的不同,千金難買後悔藥啊。」    
  湘蓮抹一把眼淚說:「大師,我一直以為自己真是冷面冷心,今天才知道,我會為一個才見了一面的女子心如刀絞,如果能有後悔藥買,如果能把三姐救回來,我就是死了也心甘!」    
  那道士狡猾地一笑道:「你這話當真?」    
  湘蓮說:「只要能救回三姐,我就是當牛做馬,上刀山下地獄,也心甘情願。」    
  那道士拉起湘蓮說:「你跟我來。」湘蓮空有一身武功,竟然一點掙扎不得,心中大奇。    
  三姐的棺材停在鐵檻寺。正是傍晚時分,寺裡空蕩蕩的。他們來到後堂,只見三姐的棺材孤零零地擺在供案前,案上的牌位上寫著:柳湘蓮之妻尤氏三姐之位,還是湘蓮親筆寫的。那道士走到近前,掀開棺材蓋,三姐面白唇紅,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隱隱地滲出鮮紅的血跡。湘蓮呆呆地望著三姐,像中了魔一樣,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那道士舉起手,向著三姐兩乳之間伸去。    
  湘蓮一愣,忙拉住道士說:「大師,你不能--」    
  那道士嘿嘿一笑,手在離三姐胸前兩尺左右停住,化掌為指,叫一聲:「嗨!」    
  一縷白氣從指尖吐出,點在三姐的胸前的不容穴上。湘蓮大吃一驚,這不是傳說中的仙人指麼,是最上等的內功。    
  沒有任何反應,那道士把手收回來,又伸指出去:「嗨!」    
  湘蓮似乎看到三姐動了一下,他焦急地睜大了眼睛。    
  那道士閉上眼睛,渾身的骨節」嘎吧嘎吧」地響,一股白氣從身體的毛孔滲出,把整個人都籠罩住了,他第三次伸指:「嗨!」    
  三姐猛地睜開眼睛驚叫一聲:「哎呀,可疼死我了!」    
  湘蓮大喜,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拉起三姐的手,連聲叫道:「三姐,三姐,是我呀!」    
  三姐掙扎著坐起來問道:「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不是,不是做夢,是這位大師救了咱們!」湘蓮」咕咚」一下跪在那道士面前,「大師,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報答您!」    
  那道士呵呵地笑著扶起湘蓮說:「那你就做我的徒弟如何?」    
  湘蓮把三姐從棺材裡攙了出來,二人一起叫道:「師傅!」    
  那道士嘻嘻笑著拿起鴛鴦劍說:「你一定懷疑我怎麼有這麼大本事吧,你看看這個。」說著把劍從劍鞘裡拔了出來。    
  湘蓮接過寶劍,只見劍刃已經像白鐵刀一樣捲了起來,這樣的劍也就是劃破個口子,砍是砍不深的,更殺不死人。他忽然明白了,那天道士用手摸劍摸了半個時辰,就是用上等內功把劍刃上的精鋼都化成白鐵了。低頭聞聞,還有一股藥味,好像是黑甜散,一種催人昏睡的藥物。    
  那道士看著湘蓮微微一笑說:「你一定懷疑我怎麼會有這個未卜先知的道道兒吧?呵呵,都是賈寶玉那小子搞的鬼。」    
  三姐兩世為人,又悲又喜,依偎在湘蓮身旁,嬌羞不勝。聽了這話,奇怪地問:    
  「寶玉?這和寶玉有什麼關係呢?」    
  那道士一縱身坐在棺材沿上,得意地說:「那十四阿哥在茫茫大士面前把賈寶玉吹了一通,希望他有時間照看一下寶玉。我聽了就奇怪,那老十四狂得很,輕易不誇獎人的,就鼓動著茫茫大士去北京看那寶玉。我一見那寶玉骨格清奇,真是個練武的好料子,就想招他做徒弟。誰知道那茫茫大士聽了大笑,說寶玉是他的徒孫。我渺渺真人當然不能比那茫茫大士小了一輩兒,聽了好喪氣。那寶玉說:    
  我有個好朋友柳湘蓮,人品武功都好,給你當徒弟如何?我說:那冷二郎我也聽說過,心冷氣傲,怎麼能願意當我的徒弟呢?寶玉說:柳湘蓮有一把祖傳的鴛鴦劍,那把劍會誤殺他一個最親近的人。如果你能阻止這樁慘案,那他肯定感激不盡,還不心甘情願給你當徒弟?我當時聽了也不大信,不過如果真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就來滄州路上等你。把劍鋒化掉了,又上了黑甜散,那藥可是見血就睡。哈哈。」他抬高了聲音:「寶玉!你說你邪門兒不邪門兒?!」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好你個為老不尊的真人,又在背後嚼我的舌頭!」話音未落,賈五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湘蓮一步跳了起來,拉住賈五的手,不知說什麼好。三姐也走了過來,盈盈拜倒,說:「寶玉,大恩不言謝,希望以後我們夫妻能有報答你的時候。」    
  賈五雖然把《紅樓夢》一書中二十五回以後的情節忘得個一乾二淨,可是小時和老媽一起看過一出」尤三姐」的戲。自己當時看得似懂非懂,只記得三姐用鴛鴦劍自殺的一幕,老媽哭得死去活來的,所以那天才和渺渺真人說了那些話。想不到還真把三姐救回來了,心裡高興得不得了,忙攙起三姐說:「三姐,柳二哥,天機不可洩露,你們也不用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倒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們生離死別一場,還是趕快去度蜜月去吧!」    
  渺渺真人拍拍湘蓮的肩膀說:「寶玉說的是,我也不打擾你們小夫妻了。」說著一縱身出了廟門,遠遠地傳來一句話:「徒弟,一個月以後我在杭州靈隱寺等你。」    
  湘蓮扶著三姐上了馬,自己坐在三姐身後,對著賈五一抱拳道:「兄弟,以後只要有用到我的地方,哥哥萬死不辭!對了,請你轉告薛蟠他們一聲兒,就說我拜了道士為師,不回去了。」    
  看著三姐和湘蓮遠去的背影,賈五心裡一陣狂喜。自己真的救了三姐,改變了她的命運。那麼,是不是自己的變法改革也能成功,改變整個中國的命運呢?      
第三十五章 鳳姐看報    
  十四阿哥回京,帶來了一份他的智囊團寫的變法大綱。這份大綱和他離京之前賈五給他擬的提要差不多,只是更詳細了些。因為是在壬午日提交給御前會議的,所以又叫」馬日上書」,其主要內容有:    
  1.君主立憲:由八旗王公組成一百人的上議院,由各省推選五百人的下議院。下議院選舉首相,首相組織內閣。    
  2.廢除八股,興辦新學,改造科舉,科舉分為文理兩科取狀元,進士。    
  3.獎勵工商,開放海禁,鼓勵移民海外。    
  4.消除滿漢差別,十年之內,動員全體漢、蒙、回、藏人入旗,歸化滿洲籍,實行全民國家全民旗。    
  5.廣開言路,言論出版自由。不得以任何借口給議論朝政的民間報紙書籍定罪。    
  馬日上書一公佈,朝野震動。中國第一張報紙《北京宮門內外抄》在五天之後就發行了創刊號,一時洛陽紙貴,人手一張。    
  鳳姐手裡也拿了一張《北京宮門內外抄》,她最愛看」名人花邊新聞」一欄:什麼」醋福晉大鬧麗春院,呆王爺小心跪搓板」;什麼」大學士貪贓三千兩,小老婆私奔二里溝」;」狐妖顯聖六部口,巨蟒傷人秘魔崖」;笑得她前仰後合的。    
  忽然,一條消息映入眼簾:    
  「榮國府世襲二等將軍賈赦奏請視察蘇杭,消息靈通人士說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要在江南給莊親王買小妾云云……」    
  鳳姐不由得一愣,那邢夫人說過賈赦要去蘇州調查自己和賈璉貪污的事情,原來以為她只不過是嚇唬人而已,現在真的要去了。想到這裡,心中又驚又怒,大聲喊道:「平兒,你給我把小廝興兒找來!」    
  聽到鳳姐的叫聲,平兒急忙跑了進來說:「二奶奶,興兒跟二爺出去了,您有什麼急事啊?」    
  鳳姐指著手裡的那張《北京宮門內外抄》:「你看看這個!你看看這個!」    
  平兒接過報紙仔細看著,然後問:「大老爺要去江南,莫非又來跟您要錢了?」    
  「哎呀,真是糊塗!」鳳姐一把奪回報紙說,「大老爺是要去調查璉二爺去蘇州買戲子和林姑娘家產的兩樁事!」    
  「哎呀,大老爺今天是怎麼了,二爺幹什麼事兒不報花賬,怎麼單單現在想起來了呢?」平兒奇怪地問。    
  「唉,你不知道,大太太把財政大權從咱們手裡奪走了,怕哪天這陣風兒過去了,老太太一問話兒,她又得把吃進嘴裡的肉再吐出來。就是要找幾個碴兒,把咱們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咱們永世不得翻身啊。」    
  「那,就叫二爺趕快把錢退賠了吧。」平兒也害怕了。    
  「嘿嘿,說得輕巧,」鳳姐撇撇嘴,「買戲子那一樁還好說,不過萬把銀子,可是林家的家產有三百萬呢,就是退得起,我也不退!」    
  「三百萬銀子!」平兒驚呼了一聲,暗想鳳姐也真夠貪的,三百萬居然只上繳了五千兩,還哄得林姑娘以為她自己是沒產沒業的,在賈府寄人籬下。    
  「是啊,所以我老想著鼓動老太太,把林姑娘嫁給寶二爺算了。你想想,他兩個都是不問經濟家務的,這件事也許就混過去了。如果林姑娘嫁給了外人,怕遲早要提起那家產的事情。璉二爺賣了林家三個莊子,兩個園子,蘇州一帶的人都知道的。」    
  「可是,太太好像想讓寶二爺娶寶姑娘呢。」平兒說。    
  「嘿嘿,太太肚子裡的小九九我不用猜就知道,」鳳姐冷笑一聲道,「說是親上加親,其實是看上了薛家的銀子,殊不知早被那薛呆子糟踐得差不多了。再有,她這幾年也開始對咱們不放心了,那寶姑娘是個有心計的主兒,她想把寶姑娘娶過來,好對付咱們。」    
  平兒聽了心裡一涼,鳳姐和王夫人表面上那麼好,原來背後也是勾心鬥角。俗話說家和百事興,這麼鬧下去,怕賈府就要敗了。    
  鳳姐在屋子裡走來走去,還說:「要是能把大老爺拖住幾個月,咱們派人先去蘇州把幾個經手人全收買了,就好說了。怎麼才能拖住大老爺呢?」她的眼睛忽然一亮,說:「平兒,你還記得那石呆子的扇子的事兒吧?老爺還把二爺打了。」    
  「記得,老爺真夠狠的。」平兒說。    
  「那石呆子不是死在大獄裡了麼,他還有什麼親戚沒有?」鳳姐問。    
  「聽說有個侄子,」平兒忽然一哆嗦,「您,您不會是想--」    
  鳳姐冷笑一聲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叫興兒把石呆子的那個侄兒找來,給他點銀子,叫他去順天府告大老爺勾結賈雨村,強奪民財,逼人致死,那大老爺自然是離不了北京了。」    
  「奶奶,人命官司可不是玩兒的,」平兒害怕地說,「萬一搞不好,就是殺頭抄家的事兒。」    
  「嗨,花上幾個錢,沒有了不了的事兒,」鳳姐滿不在乎地說,「那順天府尹是我叔叔王子騰的學生,大老爺一害怕,肯定要找我去跟叔叔那裡求情,咱就可以就勢把管家的大權再奪回來。就她大太太肚子裡那幾根花花腸子,也想跟我鬥法!」    
  平兒歎了一口氣,想起剛才看見邢夫人興沖沖地向瀟湘館那邊去了,看來這婆媳倆真要拚個你死我活了。    
  看到邢夫人進了院子,黛玉急忙迎了出來說:「大舅母好,今天怎麼有興致來園子裡玩啊?」    
  邢夫人笑呵呵地拉著黛玉的手進了屋子,還一邊說:「我聽說你身子不好,給你送點燕窩來補一補。」說著叫小丫頭把一個紅漆盒子放在桌子上,「我當年和你母親最好,現在看你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真是又高興,又傷心。以後想要什麼,吃什麼,儘管和我說好了。」    
  黛玉從來沒有見邢夫人對自己這麼親熱過,心裡有點奇怪,也笑著說:「謝謝舅母費心。」    
  邢夫人上下打量著黛玉說:「嘖嘖,這麼個好模樣兒,誰能配得上你呢?乾脆我跟老太太說說,把你許配給寶玉了吧?」    
  黛玉聽了滿臉飛紅,說:「舅母又拿我開心了。」    
  紫鵑端了茶盤給邢夫人上茶,聽了笑道:「大太太既有這主意,為什麼不和老太太說去?」    
  邢夫人哈哈笑道:「你這孩子,急什麼,想必催著你姑娘出了閣,你也要早些尋一個小女婿去了。」    
  紫鵑聽了,也紅了臉,笑道:「大太太真個倚老賣老起來。」說著,便轉身去了。    
  黛玉先罵:「又與你這蹄子什麼相干?」後來見了這樣,也笑起來說:「阿彌陀佛!該,該,該!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    
  屋內婆子丫鬟都笑起來,邢夫人也笑著說:「等咱們老爺去江南回來,我就和老太太說。對了,林姑娘,你想要什麼蘇杭一帶的東西,開個單子來,讓老爺給你買。」    
  黛玉笑著說:「其實也沒有什麼,就是小時候玩過的東西,像泥娃娃,口哨兒,竹子編的小傢俱,陶土捏的小茶爐子什麼的,如果舅舅碰上了,給我帶點回來。」    
  「那沒問題,」邢夫人隨口答應著,「聽說你們林家原來在江南有莊子的?」    
  「聽李奶奶說,有過三個莊子在太湖邊上。」黛玉答道,「我們進京的時候璉二哥把那幾個莊子都賣了。」    
  「聽說還有幾處宅子?」    
  「有兩處,我們在揚州住的一處小的,蘇州還有一處大的。」      
第三十六章 圍棋大戰    
  紫禁城內御書房。    
  康熙倚在小炕桌上看著《北京宮門內外抄》。十四阿哥和大學士高士奇站在他旁邊。    
  康熙一邊看一邊笑著說:「這個報紙辦得真有趣,那些胡鬧的王公官員們肯定氣得鼻子都歪了,好文筆!是誰在那裡主事兒呢?」    
  「是賈雨村。」十四阿哥答道,「我想變法改革也要輿論先行,就叫他去辦報,給我們造點聲勢。」    
  「嗯,」康熙沉思地說,「此人才具不錯,可是聽說心術不正。」    
  「陛下,」十四阿哥說,「水清無大魚,非常之時,要用非常之人啊。」    
  康熙看看高士奇,問道:「你說呢?」    
  高士奇在康熙年間可以算得是個奇人,三教九流,無所不通,而且交遊甚廣,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販夫走卒,都有他的朋友。家中豪富,雜書讀得極多,尋風水、測字、看相、把脈無所不通。號稱」四海玉帛歸東海,萬國金珠貢詹人」。那詹人就是他的號了。聽得康熙問起,高士奇急忙走上前半步,回答說:「大將軍王說的是,德才兼備的人是太少了。英明君主寧可用才勝德的小人,險中取勝;    
  而不用德勝才的庸人,大事難成。」    
  康熙點點頭說:「這話倒也說的是。」又轉向十四阿哥道:「不過,老十四啊,你的心太善,要學會提防別人才是。你回去叫他們再仔細寫一篇有關變法的文章,登在報上,讓老百姓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以防有人造謠生事。」    
  十四阿哥答應著退了出去。康熙拿起西洋進貢來的自行船,上好弦,一放手,那船就在炕桌上嗒嗒地走了起來。康熙歎了一口氣說:「士奇呀,你看這西洋工匠有多巧,他們造的槍炮比我們造得好多了。百年之後,西人必是我中國的大患啊。」    
  高士奇說:「皇上,我們中國人的聰明才智絕不在西人以下。可是絕頂聰明的人都去學八股文了。朱子說:'巫醫百工,君子不齒。'社會上看不起能工巧匠,才是我們的危險。」    
  康熙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這次變法的重要內容之一,就是要興辦新學,教授科學技術,取代科舉制度。」    
  內務總管趙昌輕輕走了進來說:「皇上,弘歷皇孫和賈寶玉都到了。」    
  「叫他們進來,」康熙笑著說,「我年紀大了,就喜歡和小孩子們聊天。」    
  賈五和弘歷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可是此時誰也發作不得,老老實實地給康熙請安。    
  康熙叫趙昌搬了三個小杌子,讓賈五、弘歷和高士奇坐下,慢悠悠地問:「弘歷,你這些天幹了些什麼呢?」    
  「稟皇上,」弘歷忙站了起來說,「孫兒在和國手范西屏學棋道。」    
  「嗯,圍棋之道和用兵之道也是相通的,」康熙指著書架說,「那是雲貴總督剛剛進貢的雲子,士奇啊,你指點弘歷一盤怎麼樣?」    
  高士奇知道弘歷氣量狹小,要是贏了他,怕他會在雍親王那裡給自己使壞;要是作假輸給他,又怕康熙看出來。想了一想說:「臣老了,精神不濟,去年就封棋不下了。賈公子風流儒雅,何不叫他跟弘歷貝勒擺上一盤?」    
  康熙哈哈一笑道:「說的也是,寶玉呀,你倆來上一盤如何?」    
  賈五的棋力本來不弱,只是好幾年不下,怕有點手生。他想了一想說:「皇上,圍棋的妙處就在三百六十一個點上,變化無窮。可惜世人先在星位擺上四個座子,少了許多變化。我想還是把座子拿掉,空蕩蕩的棋盤才有趣呢。」    
  康熙聽得童心大起,連聲叫好。弘力本來就狂妄,近些天又覺得自己的棋藝長了,滿不在乎地從書架上拿下雲子,開始和賈五大戰。    
  那雲子馳名中外,黑子是用烏玉做的,白子是用貝殼磨成,玲瓏細巧。弘歷傲然抓起黑子,看著賈五。原來古時候都是白棋先走的。賈五心裡直想笑,抓黑棋自以為是高手,殊不知白棋先走,才是有便宜呢,特別是清朝時又沒有貼子那麼一說。    
  賈五拈起一白子,放在高目。弘歷一愣,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開局的,只好老老實實地在星位放上一黑子。    
  賈五一笑,在對角下了一子在目外。弘歷猶豫了一下,下一子在小目去掛角。賈五心中大喜,忙一手大飛,把弘歷那子罩住。這一招是圍棋定式上有名的」大飛百變」,意思是定式變化繁雜,稍不小心就會吃大虧。賈五曾經在這招定式上狠下過大工夫,各種變化牢記於胸,笑嘻嘻地看著弘歷。    
  弘歷當著皇上,不好意思多想,隨手跳了一子要出頭。賈五馬上挖斷,兩人當即扭殺在一起。走了幾步之後,弘歷臉上的汗就下來了,自己被切斷在下面的幾個子,對殺吧,氣不夠;做活吧,又沒有眼位,眼巴巴地看著被白棋吃死了。外面幾個浮子,已經成了「雞肋」之勢,逃吧,根本構不成外勢,還要謀活;棄吧,自己在實地上已經吃了大虧,目數差了好多,再丟子更是敗局已定。想了又想,繼續下下去肯定是自取其辱,只好忿忿地把棋子往棋盒裡一投,對康熙說:「皇上,孫兒沒有下過不擺座子的棋局,不明開局,才有此敗。請皇上允許我和他再碼一盤兒。」    
  康熙正看得津津有味,就連聲答應。弘歷在星位上擺了黑白各兩個座子,一把搶過白棋盒子,拈起一子就去掛角。    
  賈五很少在星位起手,總覺得氣勢不如高目和目外來的大,而且守角也不穩,對方在三三一點就是活棋。可是現在也無可奈何,只好打點精神和弘歷周旋。    
  弘歷昨天剛從范西屏那裡學了幾招兒,落子飛快,不一會兒就搶佔了三個角兒和一個大邊兒,食指和中指夾著棋子,得意洋洋地在桌子上輕輕地敲著。賈五把外勢佔了八成,覺得也還是兩分的局面,可是忽然又想起在清朝是不貼子的,看來雙方持平,可是白方佔了一先,盤面上有五六目的優勢呢。眼下自己實地不足,只有靠大模樣來成空才行。    
  弘歷看著賈五擺出要圍空的架勢,心中暗笑,常言說金角銀邊草肚皮,你那中間的大肚子還不是一捅就破,一手雙飛燕護住自己的角,繼續擴大實地。    
  賈五棋鋒一轉,在弘歷占的邊上投入一子。弘歷在實地上佔有優勢,不想節外生枝,就委屈地托了一子想渡過。誰知賈五得理不讓人,反而扳了下來。弘歷大怒,馬上斷掉,兩人在邊上扭殺了起來。走了幾步,弘歷有點心虛,想讓黑子在邊上小活一塊兒算了,自己的白子尖了一下想出頭。沒想到黑棋不但不去自己謀活,反而一手把白棋的出路封死了。這下邊上黑白兩塊都成了孤棋,正好拚個你死我活。    
  兩人本來彼此對對方都有深仇大恨,正好借棋盤來發作。這一殺就是昏天黑地,步步陷阱,死死糾纏,殺氣連天。    
  康熙的棋力不甚高,平時和大臣太監以及后妃們下棋,誰也不敢贏他,只是打打太平拳,應付應付,最後讓他贏上几子。就是看大臣們下棋,誰都怕在皇上面前失了面子,也都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平穩下法。今天看了賈五和弘歷二人真刀真槍地大殺大砍,只樂得手舞足蹈,大叫過癮。    
  又走了幾步之後,雙方自己的眼位都被對方破掉了,形成兩條龍對殺。弘歷大致看一下,自己的白棋比黑棋的氣長多了,就放心大膽地去給白棋緊氣。可是賈五一扳一虎,生生造出一個眼來了。「有眼殺無眼」,弘歷有點慌了。    
  高士奇捻著鬍子笑而不語,康熙可緊張起來了,像個小孩子似的,一遍又一遍地給雙方數氣。    
  弘歷努力靜下心來,仔細數一數,雖然公氣全歸黑棋了,但是自己的外氣多,似乎可以剛剛多一氣殺掉黑棋。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投了一子給黑棋緊氣。    
  弘歷得意洋洋地在裡面給黑棋緊氣,賈五就在外面給白棋緊氣。交換了幾手棋,康熙也看出來了,就說:「寶玉,你好像是少一氣呀。」賈五笑而不答,繼續緊白棋的氣。    
  雙方又交換了幾手棋,忽然高士奇一拍大腿,大聲道:「好!好棋,棄子求勢!    
  「弘歷一愣,再仔細一看,心中止不住叫苦,賈五藉著給白棋緊氣,已經在外面築成了一道銅牆鐵壁,和對面的外勢遙相呼應,大肚皮已經成了型了。儘管自己吃住了十幾個黑子,和黑棋在中央成的大空根本沒法子比。而且自己已經落了後手,如果先去破空,讓黑棋把自己的十幾個白子吃掉,也肯定是輸棋。沒奈何,只好繼續緊氣。當白棋最後一手把黑子提掉,黑棋漂亮地一飛,大空形成。弘歷呆呆地坐在那裡,手裡的棋子舉得高高的,就是落不下去。    
  康熙哈哈笑著說:「士奇呀,你看這兩個寶玉棋力如何?」    
  高士奇恭謹地答道:「兩位都是青年才俊。弘歷貝勒招法嚴謹,棋也算得細,已接近一流棋手。只是稍嫌滯重,過於在意於局部得失。如能從大局著眼,棋力必可大進。賈公子棋風飄逸,落子輕靈,不拘泥於局部,棄子戰術出神入化。只要實戰經驗再豐富一點,定可成為一代國手,就連老朽我怕也不是他的對手了。」    
  康熙看著弘歷那沮喪的樣子,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別難過,聽高先生說了吧,你的棋也不弱呢。對了,那蛇膽酒我喝著挺好,手指關節舒服多了,叫你爹再送幾瓶來。」    
  弘歷順勢把手裡的棋子丟進盒子裡,站起來說:「是,孫兒回去就派人送來。」    
  高士奇走上一步說:「萬歲,那蛇膽性寒,您要慎用啊。」    
  康熙坐回到椅子上,說:「老四送來的蛇膽酒好像與眾不同,喝下去會發熱,而且週身舒坦,精神也好。就是隔上半天不喝就渾身難受。」說完就讓秦六把老四送來的酒倒兩杯過來。    
  秦六應了一聲,用紅漆盤子托著兩個碧玉酒杯走來。    
  康熙自己拿起一杯說:「士奇呀,你也來嘗嘗。」又轉向賈五和弘歷道:「我小氣,就不給你們喝了。喝酒多誤事,年輕人還是不要學這個的好。」說完一飲而盡。    
  高士奇接過酒杯,聞了一下,一股似曾相識的怪異味道。他的臉色變了,用袖子遮著臉,仰頭一舉酒杯,把一半酒倒進了自己的袖子裡,另一半順著鬍子流得滿胸前都是。高士奇忙跪下說:「陛下,恕臣無禮,臣老了,連酒杯都拿不穩了。」      
第三十七章 寶釵的身世    
  高士奇回到府裡,就一頭鑽進了自己的丹房。丹房是修道的人煉金丹的地方,像是個化學實驗室,架子上面擺著五光十色的小瓶子。他脫下朝服,把濕漉漉的袖子剪下一片,放在水晶釜裡,泡上燒酒,用小炭爐子燒著,屋子裡瀰漫著嗆人的酒氣。隨後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紫色的瓷瓶兒,看看燒酒滾了,就倒了幾滴進去,微黃的燒酒馬上變成了藍綠色。    
  「回光草!」他不由得叫了起來。回光草是一種極罕見的草藥,生長在蒙古大漠之中,它能把垂死的人僅有的一點精力集中起來,說出最後遺言,然後馬上燈枯油盡地死去。像油燈燭火的迴光返照一樣,所以叫做回光草。但是如果平常人吃了,就相當於透支自己的精力和生命。有藥力維持的時候精神煥發,藥力一過就萎靡不振,是比各種春藥更厲害的虎狼之藥。老年人用了,無異於慢性自殺。    
  「嘿嘿,厲害,厲害,」高士奇冷笑一聲說,「父子相殘,有好戲看了。」    
  高士奇坐在椅子上養了一會兒神,換上衣服,騎馬出門而去。    
  梨香院。    
  寶釵閒來無事,忽然想起那塊紅綾來了,就取了出來,只見鮮紅如火,嬌艷欲滴,摸上去光滑細膩,富有彈性,好不愛人。    
  正看著,只見賈蘭跑了進來,叫著說:「阿姨拿的什麼呀,給我也看看。」    
  寶釵看他手上髒兮兮的,就笑著說:「又去哪裡玩髒東西去了,快洗洗手。」說著叫鶯兒端過一盆水來。    
  賈蘭的娘李紈也走了進來,笑著說:「謝謝寶姑娘費心。」猛然間看見桌子上的紅綾,不由得一愣。    
  賈蘭一面洗手一面說:「阿姨,我今天在街上聽了個歌兒,把咱們兩家都編進去了:賈不假,白玉為門金做馬,豐年好大雪……」    
  李紈聽了臉色大變,上來就給了賈蘭一記耳光子,呵斥道:「胡說,那是白玉為堂金做馬!」    
  賈蘭挨了一巴掌,委屈地大哭了起來。    
  薛姨媽聽到哭聲急忙走了出來說:「哎呀,怎麼了,怪可憐的孩子。」    
  「哦,沒有什麼,」李紈訕訕地說,「我們該回去了。」說完就領著賈蘭走了出去。    
  忽然門房跑了過來對薛姨媽說:「門外有大學士高士奇求見。」    
  薛姨媽當然聽說過高士奇,是當今的名士,可是和薛家素無瓜葛,怎麼會找上門來?當時也來不及多想,忙叫快請。    
  高士奇一進門剛好和往外走的李紈打了個照面。李紈一愣,低下頭匆匆地走了過去。    
  薛姨媽和高士奇見了禮,分賓主坐下,就問:「高大人光臨寒舍,蓬蓽生輝,不知有何見教?」    
  高士奇向兩邊看看。薛姨媽揮揮手,丫頭婆子們都退了出去。    
  高士奇一笑,問:「阿姨您近來可好?」    
  薛姨媽一怔,心說你比我的歲數還大好多,怎麼叫我阿姨?    
  高士奇壓低了聲音說:「我是高成的兒子。」    
  薛姨媽的臉馬上漲得通紅,吃驚地問道:「你是高、高老師的兒子?」    
  「是啊,先父不願在朝為官,所以也從來不提我這個兒子。我還是這次回鄉,清點先父的遺物,發現了一封信,裡面提到了您。」高士奇說。    
  「那……那信裡都說了什麼呢?」薛姨媽緊張地問。    
  「說了您和士晶妹妹的事。」    
  「啊?」薛姨媽的聲音顫抖了,「你,你都知道了?」    
  「是。」高士奇點點頭說,「高士奇,高士晶,家仇國恨何時平?」    
  薛姨媽淚流滿面,像要癱瘓了一樣。多年的相思,一幕幕湧現在眼前。她七歲的時候,家裡請了私塾老師名叫高成。高成那時有三十多歲,英俊瀟灑,她心裡暗暗愛上了這個老師。出嫁以後,丈夫經商在外,她深閨寂寞,常常夢見他。直到有一天,後花園裡咕咚一聲響,牆上掉下一個人來。那人半天不動,她壯著膽子走過去看,擦掉他臉上的血跡,原來是高成。外面傳來官兵吆喝敲門的聲音,她急忙把他藏在花叢裡,然後命令僕人去開門。薛家勢力大,官兵不敢進來搜,問了幾句就走了。她把他藏在自己的繡房裡,衣不解帶地伺候他,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那麼幸福過。他醒過來以後,她向他傾訴了自己十幾年的相思,他把她抱在懷裡,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在雲彩裡飄。傷好了以後,他要走了,她抱著他哭了一夜。她告訴他自己身上有了,他說要是女孩就叫高士晶,小名寶釵。他要去辦一件大事,回來就帶著她和孩子遠走高飛。孩子生下來了,皮膚雪白晶瑩,她寫信告訴他,他們有了小寶貝士晶。他回信祝福她們母女,說六個月以後就回來接她。誰知六個月後傳來的卻是凶訊:高成夥同雲貴總督查富貴利用軍隊走私鴉片,被斬於軍前。    
  薛姨媽擦了擦眼淚說:「士奇,你找我有什麼事麼?」    
  高士奇歎了一口氣說:「爹去雲南之前,說回來以後有要緊事告訴我,誰知道這一去竟成了永訣。我一直不知道您和妹妹的事,直到一個月前,見了爹原來的書僮來順。」    
  「我也見過來順,十七年前,就是他告訴我高老師的凶訊的。」薛姨媽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當時他說馬上要去找高老師的家人,怎麼現在才找到你?」    
  「唉,那來順也是苦命人。他從您那裡出來去找我,在江西一帶碰見了土匪。來順急忙把爹交給他的東西埋了起來。土匪搜不到什麼東西,就把他抓去當匪兵。    
  這一下子就是十多年,去年朝廷剿匪的時候才逃了出來,把東西挖了出來找我。」    
  「士奇,你想見見你爹麼?」薛姨媽慼然一笑。    
  「當然想,可是--」    
  「你跟我來。」    
  高士奇心中大奇,莫非爹爹還活在人間不成?他緊緊跟著薛姨媽走到裡間,薛姨媽在壁畫上的什麼地方按了一下,衣櫃緩緩地轉開,現出黑洞洞的一間密室。    
  薛姨媽點起一支蠟燭,走進了密室。高士奇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了進去。密室裡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神案,案子上面放著一個紅漆盒子,盒子旁邊是幾個盤子,裡面裝著供品。案子前面有一個蒲團。燭光搖曳著,兩個人的影子映在黑黑的牆壁上,屋子裡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    
  薛姨媽慢慢打開那盒子,忽然厲聲叫道:「跪下!」    
  高士奇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跪在了蒲團上。    
  薛姨媽把那盒子遞了過來,高士奇定睛一看,是個人頭,那鬚髮花白的頭顱像活著一樣在微笑。    
  「爹!」高士奇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你爹臨死前,叫來順把他的頭收起來,用他自己煉的藥水泡過,再送給我。十七年來,每天我都要來陪他一會兒,給他講我們的女兒,告訴他我們一定要給他報仇。」薛姨媽的牙齒咬得咯咯地響,「是滿靼子殺了他,是那個混蛋十四阿哥殺了他,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高士奇把盒子蓋好,恭恭敬敬地放回神案上,然後問道:「阿姨,爹跟您說過我們家的家世沒有?」    
  「沒有仔細說過,」薛姨媽充滿柔情地把手放在盒子上,「只說你們家貴不可言。莫非也是前明的什麼皇室?」    
  「嘿嘿,」高士奇冷笑一聲,「那前明算什麼東西,咱們的祖上是殺得明朝落花流水的大順皇帝!」    
  「大順?」薛姨媽吃了一驚,「你說的是流寇李自成?」    
  「不是流寇,是闖王!」高士奇挺直了腰板兒,」由一介草民,南征北戰,殺進北京,逼得昏君崇禎自殺,就是我爺爺李闖王!」    
  「這個,不是聽說李闖沒有兒子麼?」    
  「在闖王離開北京的時候,一個姓高的宮女有了身孕。闖王就派大將李過帶著這個宮女躲到山西去了。孩子生下來以後,傳來了闖王在九宮山自裁的消息。為了紀念闖王李自成,就給那孩子起名叫'成',又為了掩人耳目,就改姓為高。」    
  薛姨媽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高成果然是名家之後,可是他風流儒雅,怎麼會是李自成的兒子?    
  「阿姨,」高士奇接著說,「您一定奇怪,我爹那樣的正人君子,怎麼會與人合夥,利用軍隊走私鴉片?我爹就是想引誘軍隊經商,讓八旗軍腐敗掉,好復辟咱們大順朝!」    
  「哦,」薛姨媽想起那天官兵追捕高成的情景,原來他是想造反。可是李自成,她歎了一口氣:「聽說李自成草菅人命,殺人如麻呀。」    
  「是啊,」高士奇同意地說,「我爹對我講過,大順失敗的原因有兩點,一是殺戮太重,二是進北京後,全軍迅速腐化。得人心者得天下,我們一定要接受闖王的教訓。」    
  「你,」薛姨媽停頓了一下,「難道你想當皇帝?」    
  「唉,我老了,」高士奇歎了一口氣,「前人種樹後人乘涼,我是想請阿姨以後輔助我的兒子。」    
  「你兒子?」高士奇是當時的名人,薛姨媽聽人講過他家的事,「沒聽說過你有兒子啊?況且我一個婦道人家,能幫你什麼忙呢?」    
  高士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有其父必有其子麼,我中年時給一個女學生當老師,後來偶然又遇上了,以後的事情就和您和我爹的情況差不多,只是她生的是個男孩兒。」    
  「是這樣,」薛姨媽聽了大感興趣,「那女人是誰呀?」    
  「她是闖王手下大將李過的孫女,」高士奇得意地說,「我們是世交。她出生的那天,正是闖王兵敗自裁於九宮山五十週年紀念日。為了紀念闖王,李過給她取名叫宮裁。」    
  「李宮裁?」薛姨媽奇怪地問,「就是蘭哥兒他娘?」    
  「是的。」高士奇小聲地說。    
  「那蘭哥兒,就是你的兒子?」    
  高士奇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薛姨媽心中一懍,怪不得李紈的丈夫賈珠才二十多歲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八成是發現了高士奇和李紈的私情,被他們滅口了。男女私情本是最怕別人知道的,今天他主動告訴我是什麼意思呢?    
  高士奇看出了薛姨媽的疑惑,歎了一口氣說:「阿姨,我三年以前受了內傷,武功全失,一直沒能來看蘭兒娘倆。去年又大病了一場,病上加傷,怕也活不久了。」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接著說:「留下蘭兒母子無依無靠,賈府裡又是勾心鬥角,我想請您看在我爹的份上,照看他們一下。」    
  薛姨媽點點頭應道:「這樣吧,就說你是我那個死鬼丈夫的表侄,我把蘭哥兒母子叫來一起吃飯,讓你們見見,再叫蘭哥兒拜你當老師,以後你再見他們也就名正言順了。」    
  高士奇激動得熱淚縱橫,連連說:「謝謝阿姨,謝謝阿姨!」    
  薛姨媽笑著說:「好說,好說。你來見見你寶釵妹妹吧。」    
  寶釵聽到廳堂裡沒有動靜了,心中納悶,從門縫看去,裡面空蕩蕩的,薛姨媽和高士奇都不見了。」孤男寡女的,莫非他們--」寶釵想到這裡不由得臉紅心跳,向著後堂叫道:    
  「娘,娘。」    
  聽到寶釵的叫聲,薛姨媽急忙和高士奇從密室裡出來,把暗門關好,穿過後堂,走到前廳。高士奇見到寶釵,只覺得眼前一亮,好個漂亮的姑娘,就笑著說:「阿姨,這就是寶釵妹妹吧?」    
  寶釵暗暗奇怪,心想:「他和我死去的爹年紀差不多,怎麼叫我娘阿姨呢?」也不知說些什麼好。    
  薛姨媽有點慌張,隨口應著:「是啊,是啊,孩兒來見過你士奇哥哥。」    
  寶釵向高士奇施了個萬福說:「士奇哥哥好。」    
  薛姨媽更尷尬了,訕訕地說:「士奇呀,你給妹妹講講,我去叫廚房做幾樣菜來。」    
  看著薛姨媽走出了屋子,高士奇把前因後果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最後說道:「我們就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了。」    
  寶釵只羞得滿面通紅,媽媽平常看來那麼正經,怎麼還有這種風流事兒。不過平生能得一知己,也不枉了這一輩子。平時總奇怪哥哥薛蟠怎麼會那麼又呆又笨,原來和自己不是一個爹。自己原來是李自成的後代,雖然殺戮太重,也算一代豪傑了。眼前這個哥哥文雅瀟灑,博古通今,又是當今的名流,朝中的大學士,才不愧和自己是一個父親。媽媽老提醒自己要報父仇,總是想送自己進宮去當才人,原來是希望自己得了皇上寵幸之後暗算十四阿哥。現在可更好,還要造反,讓蘭哥兒當皇上了。    
  薛姨媽笑嘻嘻地走了進來說道:「好了,我叫人去請蘭哥兒他們了。」    
  高士奇站起來,向薛姨媽深施一禮說:「謝謝阿姨大德,恩同再造。」說著連聲咳嗽起來。    
  寶釵忙倒了一杯茶,遞給高士奇。高士奇接過來剛要喝,忽然」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了。寶釵慌了手腳,趕緊掏出自己袖裡的帕子,給高士奇擦去嘴角上的血。    
  「不妨,不妨,是急火攻心。」高士奇苦笑著說。他的眼睛落到寶釵手裡的帕子上,忽然愣住了。    
  寶釵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帕子,笑著說:「這是我在園子撿到的一塊紅綾,好漂亮的,是不是?」    
  高士奇一把拿過寶釵手裡的紅綾,眼睛裡漸漸放出光來,嘴裡連說:「是它,就是它!就是它!祖宗有靈,我們復辟大順朝有望了!」    
  看著寶釵和薛姨媽那奇怪的神色,高士奇努力抑制著自己的激動,連忙說:「阿姨,妹妹,這是朱元璋的藏寶圖啊,不但金銀財寶無數,而且還有大量的武器軍備。」他把藏寶洞和紅綾的故事給寶釵和薛姨媽講了一遍。    
  「三年前,我聽蘭兒娘說秦可卿和她太公公賈敬不乾不淨,小丫頭們講他們談起過什麼紅綾,於是我就在夜間去賈敬那裡偵察。聽得床上一陣亂響之後,燈點起來了,一個風騷女人穿好衣服,把一塊紅綾放進自己懷裡,笑嘻嘻地走了出來。    
  我悄悄從房上跳了下來,正要去跟蹤那女人,忽然聽得背後一聲冷笑,轉身一看,是賈敬橫刀站在那裡。」    
  薛姨媽和寶釵都聽呆了。高士奇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那賈敬武功不弱,我使出李家絕招才一劍殺了他,可是自己胸上也受了他一掌。我強忍著痛,追到秦可卿住的地方,掐死了她,奪得了這塊紅綾。我帶著紅綾出了賈府,走到什剎海附近,疼得實在受不了了,就坐下來休息,誰知道一下子就昏了過去。當我醒來的時候,一摸懷裡,那紅綾不見了。沒想到今天卻落在妹妹手裡,真是天意啊。」    
  高士奇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的紅綾,說:「咦,好像不是那天我見的那塊,是另外一半,怎麼,怎麼--」    
  薛姨媽和寶釵湊過去看,只見紅綾上沾了血跡的地方隱隱地現出字來了。    
  「這兩個字,好像是……是白花,白花是什麼意思?」薛姨媽疑惑地問。    
  「這個,」高士奇撓撓頭,「您看下面的這幾道子,畫的好像是一條小溪似的。」    
  寶釵仔細看了一會兒,笑著說:「你們看,這兩個字和下面的道道兒都是在沾了血的地方……」    
  「對呀!」高士奇一拍大腿說,「妹妹真是聰明!這圖肯定是用隱形藥水寫的,沾了血才會顯出來。」說著一口咬破了自己的中指,蘸著血在那紅綾上塗抹著。    
  搖曳的燭光下,金紅色的綾緞滲上殷紅的鮮血,腥腥的血味瀰漫在詭異的氣氛中。寶釵不由得害怕起來。    
  慢慢地,在下面半幅,現出來了一張圖。畫的是一條小溪,溪水裡臥著一頭黃牛,溪岸上有一棵大柳樹。    
  「咦,有意思,黃牛怎麼會泡在水裡呢,應該畫水牛才對。」薛姨媽說。    
  高士奇繼續用手指塗抹著,在上半幅顯出了十四個字。    
  「一徑青石白花瘦,下至黃牛消息透,」寶釵念著,「這好像是一首打油詩呀,還差兩句吧,是什麼意思呢?」    
  三人苦思冥想了一會兒,誰也猜不出是什麼意思。高士奇歎了一口氣說:「我聽說這紅綾有兩塊,一陰一陽,看來果真是如此。我們只有設法找到那一半紅綾,陰陽合璧,才能解開這個謎。」    
  看著高士奇那沮喪的樣子,寶釵笑著說:「士奇哥哥,那你把它拿去仔細研究好了。」    
  高士奇搖搖頭,說道:「這紅綾已經有三百多年了,也是一件通靈的寶物了。除非是有緣人,再不能把兩個半塊紅綾復合在一起的。我是緣分不夠啊,那半幅到了手上還丟掉了。妹妹穩坐家中居然就能得到這半幅紅綾,真是天緣湊巧,或許還能再有緣找到那一半也未可知,還是你好好收著吧,等待機緣。」說著把那紅綾又交給了寶釵。    
  「妹妹,阿姨,」高士奇的臉色凝重起來,「復辟大順朝的事情,我已經忍了五十多年了,一直不敢動手。那康熙實在厲害,我自覺不是他的對手。現在機會終於來了,康熙年老多病,而且他們父子相爭,四阿哥還給康熙下了毒,怕他也離死不久了。等康熙一死,如果我們能挑動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打起來,就能坐收漁人之利……」    
  正說到這兒,鶯兒跑了進來說:「高大人,您家的管家高大找您來了。」    
  話音剛落,高大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說:「老爺,老爺,不好了,聽說皇上把您的官兒給撤了!」    
  「啊?」高士奇吃了一驚,自己還沒有正式開始活動呢,怎麼會被發覺了呢,康熙真有這麼厲害?忙問:「聽誰說的?為什麼?」    
  「聽張中堂的家人說的,皇上不知道為了什麼,一下子罷了好多的大官,您的處置是免去一切職位,交部議處,聖旨明天一早就下來。」    
  高士奇心中一沉,罷官還好說,萬一要抄家,自己寫的那復辟的計劃如果被翻出來,豈不是太糟?想到這裡,匆匆和薛姨媽和寶釵告別,跟著高大回府去了。    
  看著高士奇急急離去的背影,寶釵不由得擔心了起來,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呀,而且人品才識比薛蟠要強上百倍,只是年紀大了一點兒。那麼自己的父親要是活著,快該有七十多了吧,比自己的娘大三十來歲呢。士奇哥哥比李紈恐怕也至少大二十歲以上。那天聽小丫頭們講,最讓女孩子動心的,就是風度翩翩,才識過人,事業有成的中年男人,沒想到娘和李紈都是活生生的例子。自己要是遇到那種場合不知道會怎麼樣。自己現在雖然喜歡寶玉,但是他比自己還小,許多想法也老不合拍,好像也是一種可有可無的感情,只那天他被打以後給他上藥,才有一點憐愛的感覺。而且,他好像是十四阿哥的兒子,十四阿哥可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啊。    
  寶釵歎了一口氣,回到自己房間裡,把那紅綾收好,天色不早,還是睡了吧。    
  寶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翻開枕頭,拿出藏在下面的一把匕首。她輕輕拔出匕首,那劍身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從七歲起,娘就給自己灌輸復仇的思想,爹是十四阿哥殺的,一定要報仇。小小的女孩子,就沒有了童年,總是學習著如何討好別人。娘先是想送自己進宮,好接近皇帝,找機會離間他們父子,挑動他殺了十四阿哥。唉,娘也不知道為女兒想想,宮中寂寞,像坐牢一樣,好人家的女兒躲都躲不及呢。幸虧皇上這兩年停選秀女,自己才逃過了這一劫。近些天來,娘猜出了寶玉是十四阿哥的私生子,又想讓自己嫁給寶玉,以後找機會暗算十四阿哥。娘為了對父親的愛,怎麼就忍心犧牲女兒的一生呢?而且今天聽來,父親是為了走私鴉片被殺的,雖然目的是為了復辟大順,手段也太不光明了。    
  自己要是真的殺了十四阿哥,那麼他的兒子也要報仇,寶玉會不會要殺自己呢?    
  真是冤冤相報何時了啊。    
  迷迷糊糊中,寶釵好像看到寶玉從窗前走過,她起來悄悄地跟在後面,見寶玉穿過月亮門,走到一棵大松樹下。樹下坐著一個人,手提大錘,正是十四阿哥。寶玉和他說了什麼,他一聲冷笑,隨手一揮,「卡嚓」一聲,碗口粗的松樹攔腰被打成了兩截。當寶玉走了後,他好像好疲乏的樣子,半躺在椅子上睡了。機會來了,寶釵拔出匕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月光照在十四阿哥的臉上,平時那麼威武的漢子,現在卻睡得像孩子一樣,嘴角上還留著俏皮的微笑。寶釵不由得呆住了,手裡的匕首高高舉著,就是落不下去。十四阿哥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忽然猛地一伸手臂,抓住了寶釵的手腕。寶釵嚇壞了,大叫一聲,奮力掙扎著,誰知腳下一滑,整個人都倒進了十四阿哥的懷裡。    
  「姑娘,姑娘,快醒醒,做噩夢了吧?」    
  寶釵睜開眼睛,原來是個夢,自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渾身上下都濕漉漉的。右手手腕上麻酥酥的,好像真被人握過似的。      
第三十八章 血染紅綾    
  康熙一天之內,下了十幾道旨意,或革職,或貶官,朝中重臣幾乎沒有不觸動的。上書房大臣馬齊,革去侍衛大臣,太子少保;文淵閣大學士高士奇免去一切職位,交部議處;文華殿大學士王剡革職,充軍黑龍江;大學士席哈納、方苞賜金還鄉,非宣詔不得入京;上書房大臣張廷玉降職兩級,以觀後效;吏部尚書王子騰免職,打入天牢候審。    
  十四阿哥憂心忡忡地站在康熙身邊,說道:「父皇,這些人都沒有什麼大過錯的,這樣處分是不是太嚴厲了一點兒?」    
  康熙歎了一口氣說:「老十四啊,這些人把持朝政多年,手下各有一批勢力,門生故吏,盤根錯節,遍及天下。別看他們對我唯唯諾諾,其實哪個也不是省油的燈。就拿那高士奇來說吧,沒有一天不在設法擴充自己的勢力,可是偏偏又讓你挑不出他的錯兒來。你搞變法改革,肯定會觸動這些人的利益。那些老狐狸們,不用說公開反抗,就是消極不配合,就夠你一嗆。我近來覺得身體不錯,再挺上個三五年該沒有問題。扶上馬,再送一程。我不馬上立你做太子也就是這個意思,這段時間我唱白臉,整頓官吏,該貶的貶,該免的免;你唱紅臉,提拔有為的青年才俊,那些被我打倒的人,如有可用的也由你來給他們平反,這樣就是我死了以後,你手下也有了可用之人。」    
  十四阿哥恍然大悟道:「謝謝父皇的苦心!」    
  康熙點點頭說:「你就集中精力,把變法和青海戰事抓好。整頓吏治,特別是抓貪官的事,你心腸太軟,我想交給你四哥去辦。」    
  雍王府。    
  四阿哥坐在花廳中央,一面逗著懷裡的波斯貓,一邊哼著京戲:「我正在城頭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煙塵起,果然是司馬發來的兵……」    
  烏思道悄悄地走了進來,站在下首說:「王爺,剛才秦六來報告,說皇上又跟十四阿哥密談了。」    
  「哦?」四阿哥眉毛一立,「都說了些什麼?」    
  「皇上說罷免了那些官員,好讓十四阿哥安排他自己的人。」    
  四阿哥冷笑一聲,說:「老十四一貫標榜清高,不結黨營私,他能有什麼自己的人?」    
  「這次不同了,」烏思道湊近一步說,「有不少窮酸支持他的變法改革,想撈個官兒當當,而且有皇上給他保駕護航。皇上說了,之所以不立十四阿哥當太子,就是怕他成為眾矢之的。現在皇上親自唱白臉,讓十四阿哥唱紅臉,去拉攏人心。」    
  四阿哥的臉色馬上沉了下來,連忙問:「那你說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烏思道嘻嘻一笑說:「皇上打的也是如意算盤,覺得自己還能活幾年呢,想等十四阿哥變法有了眉目,威信大漲的時候再立他當太子。可是如果皇上活不了那麼長呢?他原來的心腹都被他自己打倒了,而十四阿哥的人又沒有站住腳。」    
  四阿哥捋著鬍子說:「你是說……」    
  「王爺,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烏思道陰森森地說,「皇上不是叫您整頓官吏麼,您就乘機把皇上打倒的人都收羅過來,再叫年羹堯報個緊急軍情,把十四阿哥再騙回青海,然後您給皇上的藥酒裡加點什麼,嘿嘿--」    
  四阿哥點點頭,暗想這傢伙的心真夠黑的,居然勸自己把父親毒死。事成之後也不能留他的活口,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太多了。    
  看著四阿哥不說話,烏思道想了想,又說:「王爺,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咱們如果能從十四阿哥那裡挖一個人過來當奸細,事情就更有勝算了。」    
  四阿哥搖搖頭道:「難啊,老十四現在正走紅,他的人怎麼肯跳槽?」    
  「王爺,現在就有個機會。」烏思道得意地說,「您知道賈雨村那小子吧?現在是十四阿哥倚重的筆桿子了。前兩天有個叫石達的在順天府把賈雨村和賈赦給告了,說他們私立名目,巧取豪奪,逼死人命。」    
  「啊,有這回事兒?」四阿哥的興趣馬上來了,「哪個小子那麼大的膽子,敢告他們?」    
  「嘿嘿,說來也有意思,」烏思道笑著說,「他們賈府裡,婆婆和兒媳婦爭經濟大權。本來那兒媳婦娘家後台硬,婆婆只好忍氣吞聲。可是後來那兒媳婦有件事被婆婆抓住短兒了,只好把管家的鑰匙交了出去。那兒媳婦心有不甘,打聽到了逼死人命這件事兒,就暗地叫人找上被打死那人的侄兒,讓他把自己的公公,就是賈赦,連同賈雨村一起告了下來。」    
  「哈哈,有這樣的女人。」四阿哥笑著說,「敢作敢為,還真是個人才麼。」    
  「可不是,她外號叫鳳辣子,厲害得不得了,不過也是個大美人兒呢。」    
  「比你的趙姨娘怎麼樣呢?」四阿哥打趣地問。    
  「春蘭秋菊,春蘭秋菊,」烏思道支支吾吾地說,「各一時之秀也。」    
  快到中秋節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爽不爽的倒說不清楚,不過月亮倒是真亮,晃得人幾乎不敢正視。這也難怪,康熙年間,空氣污染這個詞兒還不存在呢。賈五第一次不和母親在一起過中秋,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自己的老媽為人嘮叨得很,整天價在自己耳邊嘟囔:「不要喝涼水。」」衣服不能亂丟。」」碗怎麼老洗不乾淨。」」看你這個邋遢樣子,以後怎麼娶得著媳婦!」    
  老爸當然最知道老媽的脾氣,那年從美國回來,送了他一件鑰匙墜兒」老媽隨身帶」,按一下第一個鈕,出來一個憤怒的女人聲音:「Stop it!」(住手!);    
  按第二個鈕,還是那個聲音說:「Itoldyouso!」(我早告訴你來!);再按第三個鈕,那個聲音喊道:「Are youhappynow?」(你現在高興啦!)逗得全家哈哈大笑。他們也挺有意思的,離了婚還是好朋友。唉,老聽不見老媽的嘮叨,怎麼還怪想的呢。    
  賈五走出房門,一陣涼風吹來,不由得打了個冷戰。轉身回去,打開衣櫃想找件厚點的衣服,翻來翻去,也不知道襲人是怎麼收拾的,怎麼全是夏天的衣服呢。    
  一道紅光在燈下一閃,他順手抓了起來,是蔣玉函送給他的那條大紅汗巾。那天自己就是繫著這一條,挨了打,上面染了好多自己的血,五兒拿出去給自己洗的。    
  「五兒!」想起五兒,賈五的心像針紮了一樣,「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他的眼睛模糊了,耳邊又響起五兒那悲淒的歌聲:「小白菜啊,地裡黃啊,三兩歲上,沒有娘啊……」    
  「寶玉,發什麼呆呢?」黛玉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賈五擦擦眼睛,說:「沒,沒什麼,妹妹請坐。」    
  黛玉坐下,順手把賈五手裡的大紅汗巾拿了過來,說:「哦,你又在看這個呀,我記得上面還有幾句好奇怪的詩呢,哈哈,在這裡:峨嵋金頂老廟後,大松樹東一丈六。」 黛玉把那汗巾湊到燈下仔細看看,說:「寶玉,這汗巾的面子和裡子不是一樣的材料,面子是蘇繡,裡子是個好奇怪的薄綾,好像還縫了好幾層呢。」    
  賈五湊過來一看,可不是,疊了好幾層縫上的,那字就在最外的那層紅綾上。那麼,是不是裡面還有字呢?賈五看看黛玉,黛玉笑著拉開他的抽屜,拿出一把小銀剪子,輕輕把線拆掉,把面子和裡子分開。    
  黛玉把疊在一起的紅綾裡子鋪開在桌子上,還是只有那兩句話:峨嵋金頂老廟後,大松樹東一丈六。    
  黛玉扶著頭想了一想,叫道:「紫鵑……」    
  紫鵑笑嘻嘻地從門外走了進來,問道:「姑娘,什麼事兒?」    
  「你去廚房要一碗雞血來,要是沒有,別的血也行。」    
  「幹嗎,你倆要做血豆腐啊?」紫鵑笑著出去了。    
  黛玉湊到寶玉耳邊說:「那天不是沾了你的血才顯出字來的麼,我猜這可能是用什麼藥水寫的,遇血才能顯示出來。」    
  黛玉的頭髮梢掃到賈五的臉上,賈五感到癢癢的,心裡一熱,不知道說什麼好。    
  黛玉輕輕地在賈五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說:「喂,你又發什麼呆啦?」    
  「沒,沒什麼。」賈五不好意思地說,他猛然間想起那天在櫳翠庵偷聽到的妙玉和柳湘蓮說的話,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黛玉,最後說:「他們就在找什麼有藏寶圖的紅綾呢。」    
  黛玉驚奇地睜大了眼睛問:「有這回事?怪不得那妙玉……」    
  「姑娘,來嘍--」紫鵑興沖沖地走進來,「廚房說今天沒有雞血,你們就做鴨血豆腐吧。」說著把手裡的一小碗血放在桌子上。    
  黛玉點點頭說:「好吧,這兒沒你事兒了,出去玩去吧。」    
  「什麼呀,好事兒不背人。」紫鵑噘著嘴出去了。    
  賈五和黛玉相視一笑。黛玉團了個棉花球兒,遞給賈五。賈五用棉球蘸著鴨血,在紅綾上塗抹著。漸漸地,抹過的地方現出黑色的字跡來了:「此峨嵋非彼峨嵋,怒江水逝梵林飛。」再抹過去,是半幅地圖。    
  「看來真的是這個了,」黛玉激動地說,「天啊,怎麼會落到你的手裡。」    
  「就是。」賈五也奇怪起來,這地圖是無價之寶,蔣玉函是從哪裡得來的呢?怎麼又會送給自己呢?妙玉那裡還有半幅,湊起來就齊活了。可是自己在搞變法,又不想造反,要這玩藝兒有什麼用呢。倒是妙玉在千方百計地找著藏寶圖,萬一她要是知道了……    
  賈五的面色凝重了起來。黛玉不由得打了個哆嗦,說:「寶玉,這紅綾怕也是不祥之物,要染了血才能顯出字來,以後還不知道要多少人的鮮血呢。」    
  賈五點點頭,血淋淋的紅綾隨著燈光微微晃動,似乎有個血影子在獰笑。      
第三十九章 辣糊油的含義    
  襲人和麝月抬著個大紅漆盒子走了進來。    
  「分月餅嘍,分月餅嘍。」襲人笑嘻嘻地說,「哦,林姑娘也在呀,來一塊嘗嘗。」    
  黛玉站起來,把賈五遮在身後。賈五急忙把那塊紅綾藏在桌子下面。黛玉笑著對襲人說:「好啊,叫我看看,今年有什麼好月餅。」    
  襲人和麝月把盒子放在地下,打開第一層,說:「自來紅。咦,今年怎麼發這種了?硬得像磚頭一樣,能打死人的。」    
  再打開第二層,是」自來白」。麝月不高興地說:「這玩藝兒怎麼吃啊?」    
  再打開第三層,又是自來紅。    
  麝月氣鼓鼓地打開最下面一層,又是自來白。    
  賈五忍不住笑了。這月餅也是兩百年一貫制,沒有變化麼。    
  「往年中秋節,什麼樣的月餅都有。」麝月忿忿地說,「今年大太太當家了,就知道圖省錢,用這種最便宜的東西來糊弄咱們。」    
  「好啦,好啦,」賈五安慰麝月說,「你拿幾弔錢,叫茗煙到街上去買些好的回來。」又轉向黛玉問道:「妹妹,你喜歡什麼樣的月餅?」    
  「我喜歡蘇式月餅,」黛玉回憶說,「皮白白的,酥酥的,一層一層的,裡面有棗泥、蓮蓉、豆沙、核桃,一咬一掉渣兒的。那年我還小,李奶奶抱著我,我兩手捧著月餅,我咬一口,她咬一口,掉得滿身都是渣兒。唉,李奶奶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說著她的眼圈兒又紅了。    
  正在這時候,只見侍書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副花箋送給賈五。賈五笑著說:「可不是我忘了,才說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就來了。」    
  侍書說:「姑娘好了,今兒也不吃藥了,不過是涼著一點兒。」    
  賈五和黛玉展開花箋看時,上面寫著:    
  妹探謹奉二兄文幾: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難逢,詎忍就臥,時漏已三轉,猶徘徊於桐檻之下,未防風露所欺,致獲采薪之患。昨蒙親勞撫囑,復又數遣侍兒問切,兼以鮮荔並真卿墨跡見賜,何其惠愛之深哉!    
  今因伏幾憑床處默之時,因思及歷來古人中處名利之場中,猶置一些山滴水之區,遠招近揖,投轄攀轅,務結二三同志盤桓於其中,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    
  妹雖不才,竊同叨棲處於泉石之間,而兼慕薛林之技。值此中秋,風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簾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鬚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若蒙桌雪而來,妹則掃花以待。    
  此謹奉。    
  黛玉看了,不覺喜得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來得高雅,我們就去商議吧。」    
  「什麼好事兒啊,你們這麼樂?」寶釵笑著走了進來,讓後面兩個小丫頭抬著個大盒子,「來,嘗嘗我家的月餅。」    
  麝月帶著屋裡的小丫頭們一哄而上,大叫道:「哇,這麼多好吃的月餅啊,蘇式的,廣式的,杏仁的,蛋黃的,火腿的,蓮蓉的,還有茶葉的呢。」    
  賈五笑著給寶釵讓座,還說:「謝謝姐姐惦記著我們,你還是搬回園子裡住吧,三妹妹又要開詩社呢。」    
  黛玉聽得賈五說」我們」,心裡熱乎乎的,也笑著說:「是啊,姐姐一走這園子裡就冷清多了。」    
  寶釵坐下來說:「不用了,太麻煩。反正離得也不遠。要開詩社呀,我告訴你們個好消息,你們猜猜誰要來了?」    
  「是,是寶琴妹妹吧?」賈五問。    
  黛玉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了賈五一腳,嘴上卻笑嘻嘻地說:「是啊,是寶玉天天盼望的寶琴妹妹吧?」    
  賈五疼得咧了咧嘴,尷尬地笑了笑。    
  寶釵笑著說:「不單單是她呢,還有她的一個拜了把子的姐妹。是個外國美人,黃頭髮,藍眼睛,和自鳴鐘上畫的西洋美人一模一樣。是從什麼真真國來的,還會說中國話呢。」    
  黛玉聽了大感興趣,忙說道:「真的呀?姐姐,你一定要把她請來讓我們看看。」    
  「行啊,」寶釵點點頭,「聽說她還會作詩呢,正好加入我們的詩社。」    
  「對呀,對呀。」黛玉拍著手說,「她們什麼時候來呀!」    
  「明天就到,」寶釵說,「後天不是中秋麼,我們就叫她們來這裡賞月作詩好不好?」    
  「妙極了,」黛玉高興地說,「寶玉,你把三妹妹請來商量一下呀!」    
  「呵呵,看你急的,」賈五笑著說,「乾脆我們一起去三妹妹那裡好不好?」    
  三人站起來,正要往外走,一陣風吹來,掀起桌布一角。紅光一閃,桌布又落了下去。    
  「怎麼好像是自己那塊紅綾?」寶釵心中疑惑,「莫非是我看花眼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雖然今天是中秋了,月亮明顯缺了一小條邊兒。「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世上哪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    
  秋爽齋前,臨池塘的大柳樹下,兩個大八仙桌拼成個長方形。探春做東,坐在主人席。左手邊是迎春、惜春、黛玉、寶玉;右手邊是寶釵、湘雲,還有兩個空位子留給寶琴和那個西洋女孩。    
  黛玉笑嘻嘻地看著湘雲說:「雲丫頭,聽說你大喜呀!」    
  湘雲滿臉飛紅,也笑著說:「怎麼,你著急啦,那還不趕快嫁給他!」說著一指賈五。    
  黛玉也羞紅了臉說:「死丫頭,看我不撕你的嘴!」起身就要來捉湘雲。    
  「林姑娘,小心,小心,靠邊蹭油了您哪。」鶯兒和侍書笑嘻嘻地抬著個大簍子走過來放在桌子上,接著大叫說:「新蒸的大閘蟹來嘍,大家快吃吧。」    
  探春站起身來說道:「不到廬山辜負目,不吃螃蟹辜負腹,是蘇東坡說過的,大家快來謝謝寶姐姐送給我們的螃蟹。」    
  寶釵笑著說:「自家姐妹,客氣什麼!」說著招呼大家快吃。    
  小丫頭們把碗碟、姜、醋、醬油、調料都擺了上來。    
  黛玉說:「別忙,我們等等寶琴妹妹吧。」    
  「不用,」寶釵一面給大家夾螃蟹一面說,「她去驛站接那個外國女孩了,一應酬起來,說不定耽誤多久呢。」    
  賈五剝開一個螃蟹,用筷子把油汪汪的蟹黃夾到黛玉的碟子裡,說:「妹妹,你吃這個好麼?」    
  黛玉點點頭,拿起裝辣糊油的青瓷小瓶往賈五的碟子裡倒了幾滴,說:「你不是愛吃辣的麼,加點兒這個。」    
  那辣糊油也是賈府的一絕,跟平常北京人吃的炸辣椒糊不一樣,是選了上好的辣椒子兒,用醬油和香料醃上一年,再曬乾,用雞油和素油各半,把辣椒子兒炸得半焦,然後搗成糊狀。吃起來又香又脆又辣。賈五辣得滿頭大汗了,還忍不住要再放點兒。心想應該把這個做法學會,以後回到現代,開個工廠,肯定能賺大錢。    
  眾人吃螃蟹吃得正高興,只聽得鶯兒叫道:「琴姑娘來了!還有那個外國美人兒!」大家抬頭望去,只見寶琴拉著一個金黃頭髮的女孩,興沖沖地走了過來。走到近前,寶琴笑著說:「對不起,我們來晚了,這是我的結拜妹妹。」那女孩用帶點山東口音的官話說:「大家豪啊,偶叫珍妮。」    
  湘雲走到那女孩面前,拉起她的手驚叫道:「哇,你的眼睛好漂亮,像海水一樣呢。我是寶琴的姐姐,也就是你的姐姐啦。」    
  那女孩叫了一聲:「姐姐。」    
  黛玉笑著說:「雲丫頭,你瘋什麼,別嚇著人家。」    
  探春急忙張羅著讓寶琴她倆入席,寶釵遞給珍妮一個螃蟹,說:「喂,你給我們講講你們真真國的新聞啊?」    
  寶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什麼真真國,人家是從英吉利國來的,名字叫珍妮弗,那個老媽子耳朵背,聽成了真真國。」    
  賈五早就看著珍妮眼熟,好像在大學裡教口語的一個外國留學生。此時聽說她是英國來的,不由得問了一句:「Howareyoudoing?」    
  珍妮在中國第一次遇到會說英文的中國人,又驚又喜,不由得多看了賈五兩眼,回答道:「Fine, thanks, andyou?」    
  「Good, thanks, welcometomyhome.」    
  黛玉大吃一驚,附在賈五耳邊說:「寶玉,你什麼時候會外國話了?」    
  賈五靠在黛玉耳邊笑著說:「李太白還草詔退蠻夷呢,我怎麼就不行。」    
  探春站起來說:「大家慢慢吃著。我先把今天詩社的題目說了,就叫'無題',韻律,格式,一律不限,寫詩填詞均可。」    
  寶釵點點頭說:「這是正理。我就喜歡沒有限制的,天馬行空。」    
  湘雲呆呆地看著珍妮,問道:「螃蟹好吃麼?」    
  「豪吃,豪吃,」珍妮的嘴裡塞滿了螃蟹肉,「窯是再有點辣椒就更豪了。」    
  賈五聽了,順手把那小青瓷瓶遞了過去:「哎,辣糊油。」    
  珍妮看賈五談吐大方,人品出眾,又會說英文,心中早有幾分喜歡。這時以為他說的是:「Iloveyou.」儘管她平素大方,也不由得臉紅心跳,猶豫了一會兒,羞答答地說:「Iloveyoutoo.」    
  賈五一愣,猛然明白過來,心想壞了,正不知道下面說什麼好,只見襲人遠遠地正向他用力招手。      
第四十章 中秋詩社    
  賈五向大家說了聲對不起,就向著襲人那裡走了過去。襲人附在他耳邊說:「茗煙說有個戲子要找你,在園子後門等著呢。」」戲子?」賈五有點奇怪,莫非是蔣玉函又來了?四阿哥不是還要抓他麼?於是向著探春說:「我出去一下就來。    
  「說完就隨著襲人走了。    
  探春有點不高興,怎麼還沒開始作詩就走了?剛要說什麼,只見鶯兒跑過來說:    
  「珍妮姑娘的哥哥來找她了,還說想看看咱們的園子呢。」    
  那年頭兒女孩子本來是不見外人的。可是珍妮已經和寶琴結拜了,那她哥哥也就可以算是親戚了。而且,還沒有見過外國男人是什麼樣子呢。想到這裡,探春看看寶釵,寶釵點點頭,於是探春就說:「那請珍家大哥過來吧。」    
  寶琴笑著說:「他們家不姓珍,姓富森。珍妮的全名是珍妮弗·富森。外國人的姓放在後面,和咱們中國人不一樣的。」    
  湘雲看著珍妮,問:「妹妹,你一定會作詩吧?」    
  珍妮點點頭,答道:「是啊,偶可喜歡中國詩了。偶的老師還誇偶作得不同一般呢。」    
  眾人忍不住都笑了,洋妞就是實誠,一點兒不會謙虛。    
  這時,只見鶯兒帶著一個西洋大漢走了過來,火紅的頭髮,滿臉的鬍子。珍妮忙站起來跑過去叫道:「哥哥,哥哥。」那大漢一把將她抱在懷裡說:「小妹,你長得這麼高啦。」    
  珍妮拉著那大漢走到桌子前,介紹說:「諸位姐姐,這是偶哥哥麥克。」麥克向著大家一躬到地,說:「得見諸位美人,幸何如之。」    
  眾人忙站起來還禮。探春見寶玉不在,自己又是主人,於是命小丫頭又搬過一個椅子來,看著麥克一笑,伸手一指,說:「請坐。」    
  麥克才到中國沒幾天,雖然自己在海外學過幾年中文,但是對中國的風俗習慣還是不甚了了。猛然間見到這麼多漂亮姑娘,只覺得眼花繚亂,頭也大了。一見探春伸出手來,不由自主地把那手拉住,單膝跪下,就在探春的手背上深深地一吻。    
  探春嚇了一跳,手上一股麻酥酥的感覺,一直傳到心口上。想把手收回來,誰知道胳膊像著了魔一樣,動都動不了,又急又氣,滿面通紅。    
  珍妮忙走過來把兩人分開,說:「哥哥,偶告訴你,中國不興這個,你可不能像在西洋那麼胡來了。」    
  麥克還是癡癡地望著探春,說:「體迅飛鳧,飄乎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小姐能以芳名見賜乎?傾城傾國,非卿誰與!」    
  探春平日總是聽人誇獎黛玉和寶釵如何如何漂亮,今天忽然有人把自己放在她二人之上,不由得又驚又喜又羞。    
  珍妮把麥克按在椅子上,笑著說:「她是偶探春姐姐,正經的公門小姐,你別胡思亂想了。」又轉向大家說道:「偶哥哥是跟一個老秀才學的中文,說話可酸呢。」    
  麥克嘴裡反覆念叨著:「探春,探春,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眼睛還是直直地盯著探春。    
  探春轉過頭去,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對著大家說:「螃蟹吃得差不多了吧?我們開始作詩吧。」    
  迎春擺好香爐,惜春點了一炷夢甜香插在裡面,笑著說:「還和往常一樣,我和二姐姐做監社。等這炷香燒完了,你們誰要是還作不出來,可是要受罰的。」    
  賈五走到園子外面,蔣玉函忙過來施禮道:「二爺近來可好?」    
  「好,好,」賈五一邊還禮一邊問,「你怎麼來了,雍親王不是還要找你麼?」    
  「我正是為此事而來,」蔣玉函說,「您聽說過神偷張七麼?他就是我舅舅。三年前他從什剎海過,看見路邊躺著一個人,懷裡露出一角紅綾,他就順手牽羊拿走了。舅舅是個很傲氣的人,後來一想這是從個人事不知的人懷裡偷來的,覺得好沒有面子,就把它送給了我。我看它薄薄的,又不吸汗,就請人加了個面料子,做了條汗巾。也就是送給您的那條。」    
  「哦。」賈五哼了一聲,原來那紅綾是這麼著才到他手裡的。    
  「這事兒不知怎麼讓雍親王知道了,」蔣玉函接著說,「他叫人告訴我舅舅,如果把那紅綾交給他,他就放我一馬,還我的自由身。」    
  「這個……」賈五心裡尋思:這紅綾可不能落到四阿哥手裡。可是又不好意思不還給蔣玉函。哎呀,先拖一拖吧,就說:「我得好好找一下,看看小丫頭們給放在什麼地方了。你過兩天再來吧。」    
  賈五走回來,那夢甜香已經燒得只剩下四分之一了,趕忙抓過紙筆,苦苦思考著。黛玉湊到他耳邊說:「我可作好了,不等你了。」賈五笑著說:「好妹妹,稍微等我一會兒啊,別逗得我心慌。」    
  這時候,只見珍妮把筆一摔,笑著喊道:「偶作好啦!偶作好啦!」惜春把她的卷子拿過來遞給迎春,笑著說:「西洋妹妹第一個交卷啦。」迎春接過來念道:    
  昨夜朱樓夢,今宵水國吟。    
  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    
  月本無今古,情緣自淺深。    
  漢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    
  眾人聽了,都道:「難為她!竟比我們中國人還強。」    
  月亮漸漸升高了。水面上泛起一層薄霧。遠遠傳來一陣高亢的笛聲。一陣秋風吹來,樹葉和菊花花瓣紛紛而落。    
  探春伸了個懶腰,把筆一放說:「我也有了。」就把卷子遞給了惜春。    
  惜春接過來念道:    
  搗練子明月夜,月明山,今日相逢今日歡,今日飲得今日醉,管他風雨路三千。    
  湘雲笑著附在探春耳邊悄悄地說:「三丫頭,你和誰'今日相逢今日歡'呢,還'管他風雨路三千',莫非想嫁到外國去不成?」    
  探春滿臉飛紅,狠狠地踩了湘雲的腳一下。    
  湘雲」哎喲」了一聲,忽然看到黛玉正在和賈五說悄悄話,就喊道:「喂,不許作弊,不許打小抄!」    
  惜春笑著從黛玉手裡把卷子搶了過來,念道:    
  青玉案寒煙驟起瀟湘路,風滿衣,花滿樹,一曲笙歌來何處,欲邀明月,月華清露,小徑常相逐。    
  賈五聽到這裡,不由得想起他剛來賈府的時候,傍晚和黛玉在桃花叢中嬉笑追逐,晚風吹來,黛玉衣帶飄飄,身上點點的落花。月亮跟著他走,掠過一棵又一棵樹。只聽得黛玉銀鈴般的笑聲。    
  惜春接著念:    
  攬衣素女嗔玉兔,物是人非傷神處,多情總被無緣負,香魂渺渺,此情誰訴,落落花無數。    
  聽到」多情總被無緣負」,大家都心裡一驚,靜了下來,各自想各自的心事。世上誰人不多情?真正有緣分的又有幾個?賈五輕輕搖搖頭,聽老媽常講:愛人的人不愛,被愛的不愛人,就是真有了兩情相悅,還有家庭、社會,甚至運動、戰爭。只有悲劇才是永恆的。眾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聽得林子裡有人歎了一口氣,說:「寫得好是好,只是過於頹敗淒楚,此亦關人之氣數,天意,天意啊。」    
  大家循著聲音看去,正是妙玉。探春笑著說:「我早就派人去請你了,怎麼現在才來?」妙玉也笑著說:「你們剛才大吃腥葷,我怎麼受得了,怎麼也得估摸著你們吃完了才能來。」    
  妙玉和珍妮以及麥克見了禮。猛然間,一股小旋風平地而起,把落葉落花刮得滿天都是。寶釵笑著說:「我也作好啦。」湘雲把她一推,說:「我比你先作好的。」說著就自己念了起來:    
  如夢令秋風明月誰共,酒後八仙歸洞,一時會友朋,萬里離愁重,無用,無用,道是人生如夢。    
  黛玉笑著說:「雲丫頭厲害,化腐朽為神奇,把'無用'也能抓過來用上了。」    
  湘雲也笑著說:「那怎麼了,大俗即大雅。什麼都可以入詩詞的。聽說雍王府那些侍衛們附庸風雅,連放屁拉……」說到這裡,自覺說走嘴了,忙紅著臉坐下。    
  寶釵站起來說:「我也謅了一首來,未必合你們的意。」說著遞給了惜春。    
  惜春念道:    
  臨江仙家宴中秋明月夜,恨留桂子相聞,何來鄉曲亂詩文,時時花解語,了了夢無痕。    
  還是西風催落葉,我你他聚離分,大知落落隨緣深,順風能借力,朝月不出門。    
  黛玉點點頭說:「時時花解語,了了夢無痕。這兩句有意思。」妙玉說:「大知落落隨緣深,寶姑娘是有慧根的人啊。而且,而且……」妙玉的臉色忽然變了。    
  寶釵奇怪地湊過去,再仔細往自己的卷子上一看,心中大驚:「天啊!我怎麼把這個寫出來了。」    
  月光照在寶釵的卷子上,雪白的宣紙上,娟秀的中楷字,一豎排一豎排的。可是橫著念過去,就成了一首藏頭詩:「家恨何時了,還我大順朝。」寶釵嚇了一跳,怎麼自己無意中會歪打正著,把心裡話寫出來了,連忙把自己的卷子從惜春手裡搶了回來,揉成一團,勉強笑著說:「我寫得不好,甘願受罰了。」    
  探春奇怪地說:「怎麼不好,我看挺好的,特別是後半闕……」    
  「寶兄弟,」寶釵不客氣地打斷了探春的話頭兒,「你寫完了沒有?那香可就要燒沒了。」    
  「好了,好了。」賈五笑著把筆一摔,惜春接過來念道:    
  隨意令我立寒山,望海天渾然一片,明月浮動,乾坤碧染,光陰飛流轉。    
  莫等閒度了青春少年,把酒祭長天,萬里盡茫然!    
  流水東行,不復回還,孤舟一葉,欲擲河邊!    
  看浪捲巨鯨,雲穿歸燕,天空海闊,任憑少年。    
  投杯入海飛金電,浩歌橫動九重天!    
  「好,有氣魄!不過,」黛玉想了想說,「沒聽說過有個隨意令啊。」    
  賈五笑著說:「是我自己隨意編的。古人填詞麼,是有了曲譜,然後填進去。現在反正曲譜都失傳了,詞麼,就和長短句沒有什麼區別了。而且,要是有人譜曲,我這個也一樣能唱啊!」    
  「哈哈,你這個搗蛋鬼,自己編詞牌,罰他!罰他!」湘雲笑著叫道。    
  賈五正要答話,只聽得前院一片嘈雜聲。眾人都奇怪地站了起來。只見周姨娘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一把抱住迎春大哭起來。迎春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說:「媽,姨娘,到底怎麼啦?」    
  黛玉和探春忙攙著周姨娘坐下,周姨娘擦了一把眼淚,抽抽噎噎地說:「你爹,咱們家大老爺,被順天府鎖走了。」    
  大家聽了好奇怪,一個小小的知府,怎麼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到榮國府把世襲的將軍抓走呢?      
第四十一章 尋找黑材料    
  鳳姐一面餵著鸚鵡,一邊悠閒地唱著:「蘇三離了洪桐縣,將身來在大街前--」    
  那鸚鵡拍拍翅膀,學著說:「這個月的利錢呢?怎麼又晚了?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鳳姐和平兒聽了都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平兒給鳳姐遞上熱毛巾,說:「奶奶,這事兒有點蹊蹺,那石家告了大老爺,那知府或派人來請,或派人來傳,怎麼也不至於用鏈子一套就鎖了走啊。」    
  「嘿嘿,」鳳姐冷笑一聲,「那是我和他們交代了,要假戲真做,好好嚇唬一下大老爺。要不大太太怎麼捨得把管家鑰匙再交給咱們呢!」    
  「這個--」平兒猶猶豫豫地說,「他畢竟是咱公公啊。」    
  正在這時,忽聽得小紅在門外大聲說道:「大太太好,請裡面坐。」    
  鳳姐聽了,忙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說道:「大太太好,今天怎麼有空來這裡坐坐?」    
  邢夫人氣喘吁吁地進了門,把房門關好,說:「哎呀,鳳丫頭,大事不好了,你公公被順天府鎖走了!」    
  鳳姐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問道:「有這回事?小小的順天府?真反了他了,居然敢欺負到咱們的頭上!」    
  「唉,這次來頭兒不善啊,只怕那小知府後面有人給他撐著呢!」    
  「哦,有這回事兒?那咱家也不是好惹的!」鳳姐忿忿地說。    
  「鳳丫頭,你外面路子多,那知府又是你叔叔的門生,你好歹想點辦法吧!」邢夫人焦急地說。    
  「唉,按理說我也應該管,」鳳姐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可是我一個小媳婦家的,一旦不管家了,裡裡外外,哪裡都說不上話了。甭說官家的人,就連府裡的奴才們都不把我的話當回事兒了。」    
  邢夫人一聽,忙把腰間的鑰匙串解了下來遞給鳳姐說:「鳳丫頭,這個家還是由你來管吧,你好歹想個辦法,把你公爹救出來。」    
  鳳姐歎了一口氣,說:「這管家的事兒其實是費力不討好兒。既然您這麼信得過我,又為了救公公,我就只好勉為其難了。」說著接過邢夫人手裡的鑰匙,「明天我就和璉兒去找我叔叔。」    
  「唉,最好你再和二太太說一下,讓娘娘也給求個情。」    
  「娘娘?這麼點小事兒,就別驚動她了。」鳳姐笑著說。    
  「可不是小事兒啦,」邢夫人壓低了聲音說,「來鎖你公爹的,還有兩個雍王府的侍衛,環兒見過他們。」    
  「真的?」鳳姐聽了一愣,怎麼雍親王也來趟這渾水了?    
  烏思道領著賈雨村進了雍王府。賈雨村心中忐忑不安,自己幫著十四阿哥搞改革正搞得來勁兒,眼看就要飛黃騰達,這位冷面王爺和十四阿哥一向不和,不知道今天找自己來有什麼貓膩。    
  迎面走過來一位貴夫人,丫頭婆子們陪著。烏思道忙過去施禮道:「福晉好。」    
  賈雨村一聽說是雍親王的老婆,不敢怠慢,也上前施禮道:「下官賈雨村見過福晉。」    
  雍親王福晉一擺手說:「罷了,起來吧。」她仔細打量一下賈雨村,微笑地說:    
  「你就是那個在林如海家教過書的賈雨村麼?」    
  「是。」賈雨村恭謹地說。    
  「聽說你那個女學生挺聰明的麼。」    
  「回福晉,」賈雨村說,「那女學生名叫林黛玉,天分極高,聰敏過人,而且模樣兒又是極好。」他偷眼看了看福晉,怎麼和林黛玉長得有幾分相似呢,就順口說道:「如果福晉想收乾女兒的話,那林黛玉是再合適不過的。」    
  「我?收乾女兒?」福晉一愣,又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好,好主意,我早就想收個乾女兒了。」又轉向烏思道說:「老烏啊,去賈府把那林黛玉的畫像要來我看看,要是好咱就收她做乾女兒。」    
  烏思道連聲答應。福晉想了一想,又問賈雨村:「聽說你去林家之前,是個秀才在教林黛玉的功課?」    
  「是,那秀才姓呂,不知道為了什麼辭館不做了。」賈雨村說。    
  福晉剛要再說什麼,只見一個小書僮從裡面跑了出來,給福晉施過禮,說:    
  「王爺叫賈老爺趕快進去呢。」    
  四阿哥斜靠在炕上,對著賈雨村和烏思道揮揮手,說:「坐吧。」    
  二人在小杌子上坐下,賈雨村不卑不亢地說:「王爺喚卑職前來,不知有何指示?」    
  四阿哥哈哈一笑道:「聽說你給老十四出謀劃策,變法搞得挺熱火嘛。」    
  賈雨村微微一笑道:「那都是皇上領導得好,光榮偉大正確。一切成績歸功於皇上,歸功於宗人府的支持。」    
  四阿哥皺皺眉頭說:「皇上是受了老十四的蒙蔽了。皇上再大,還能大過祖宗的家法不成?我提出過四個不變:祖宗之道不可變,孔孟之教不可變,滿洲八旗的領導不可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國制不可變。你可聽說過?」    
  「王爺,」賈雨村抬起頭來答道,「天道變易不常,時事亦如此。孔子當年還說過'尊王攘夷',豈不是要把我大清趕出關外去?」    
  「嘿嘿,你那是老教條的孔孟之道了,」烏思道插嘴說,「咱王爺把孔孟之道和大清國具體實踐相結合,寫了'大義語錄',你還沒看過吧?」    
  四阿哥做個手勢止住烏思道說:「歷史上變法的從來沒有好下場,從商鞅變法,到王莽變法,到王安石變法,哪個成了?你就不怕身敗名裂麼?」    
  「我們變法,是為了人民的利益。」賈雨村堅定地說,「為人民的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要重。」    
  「哦?」四阿哥斜了賈雨村一眼說,「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改革悲歌歌一曲,狂飆為我從天落。」賈雨村大義凜然地說,「卑職頭上的頂戴是千百萬八旗先烈的鮮血染成的。為了我大清江山永不變色,卑職就是拋頭顱、灑鮮血也在所不惜。」    
  「好,你還真會做戲麼。」四阿哥冷笑一聲說,「帶門子。」    
  侍衛把門簾一掀,進來一個黑瘦的漢子。    
  賈雨村一愣:「你--」    
  那漢子嘿嘿一笑道:「賈老爺,我是門子啊,您忘啦?您當時判行兇殺人的薛蟠無罪,還把我送去充軍雲南。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賈雨村想起當年亂判葫蘆案的情景,臉色頓時變了。    
  四阿哥向烏思道使個眼色,烏思道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卷宗,毫無表情地念道:「江西巡撫胡清,貪污白銀三百萬兩,其中賄賂吏部尚書賈雨村五十萬兩。兩廣總督程克,貪污白銀一千萬兩,其中賄賂吏部尚書賈雨村一百萬兩。」    
  「哈哈,」四阿哥笑著說,「真看不出,你還是個大財主呢。」    
  賈雨村臉上的汗一下子就出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    
  四阿哥向烏思道點點頭,烏思道向著門外喊道:「帶賈赦。」    
  侍衛把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推了進來。那人跌跌撞撞地爬到四阿哥面前說:「王爺,饒了我吧,下官再也不敢了。」賈雨村定睛一看,又黑又瘦,只剩了一把骨頭,真認不出這就是肥肥胖胖養尊處優的賈赦。    
  賈赦看到賈雨村,用手死死地指著他說:「王爺,那石呆子是他派人抓到大獄裡去活活打死的,不干我事,不干我事啊!」    
  侍衛把賈赦拖了下去,四阿哥把臉一沉道:「徇私枉法,貪污受賄,逼死人命,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賈雨村雙膝一軟,跪在四阿哥面前求饒道:「小人知罪了,求王爺開恩。」    
  四阿哥飲了一口茶,慢慢悠悠地說:「那老十四可是個嫉惡如仇的人,我把你這材料往他手裡這麼一送,他會自己親手殺了你也未可知。」    
  賈雨村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是磕頭如搗蒜。    
  烏思道向著四阿哥使了個眼色。四阿哥歎了一口氣,說:「誰讓咱家愛才呢。好吧,本王給你保這個密。不過,以後你要忠心為本王服務。老十四那裡有什麼風吹草動,馬上來報告。」    
  三天之後,雍王府小書房。    
  紅木桌子上放著一個小小紫檀架子,架子上吊著一個金鐘。四阿哥手裡拿著一把小玉杵,在金鐘上輕輕敲著,「當當」清脆悠揚的鐘聲在屋裡迴盪著。四阿哥笑了,這是他最喜歡的消遣,叫」玉振金聲」。    
  烏思道急急忙忙地走了進來,說:「王爺,賈雨村剛才派人來了,說皇上決定三個月以後傳位給十四阿哥,自己做太上皇。」    
  四阿哥的臉色馬上變了,問:「消息可靠嗎?」    
  「可靠,」烏思道說,」秦六說皇上幾乎每天晚上都和十四阿哥密談,趙昌也報告說,皇上要他開始準備新的龍袍,按十四阿哥的身量做。」    
  四阿哥站了起來,面色鐵青,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突然問道:「年羹堯那裡有消息沒有?」    
  「年將軍來信說,阿布坦已龜縮在崑崙山中,前方無戰事。」    
  「笨蛋!」四阿哥一拍桌子,「沒有戰事,他不會自己製造點事兒出來?告訴他,我需要前線吃緊,把老十四調回去!怎麼吃緊,叫他看著辦,辦不成就提頭來見我!」    
  小書僮怯生生地走了進來道:「啟稟王爺,張廷玉大學士來了。」    
  四阿哥整理一下衣服,在太師椅上坐好,說:「嗯,你叫他進來。」    
  張廷玉進來給四阿哥施過禮,問道:「王爺呼喚學生,不知有何指教?」    
  四阿哥拉過一把椅子,親熱地說:「廷玉啊,坐,坐下談。」    
  張廷玉毫無表情地坐了下來道:「謝王爺。」    
  四阿哥蹺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說:「廷玉啊,我想聽聽你對變法改革的意見。」    
  「回王爺,變法改革是皇上的既定方針,又有利於我大清的子民,學生沒有意見。」    
  「嘿嘿,」四阿哥冷笑一聲說,「於小民是有利了,可是對我們滿洲八旗有利麼?對你們靠讀八股上來的讀書人有利麼?對滿朝大臣們有利麼?」    
  「回王爺,當魚和熊掌不可得兼的時候,只好捨魚而取熊掌了。」    
  「你是讀書人,孔孟之道都要被改革掉了,你還談什麼孟子的魚和熊掌呢?」    
  「學生一介寒儒,受皇上知遇之恩,才有今天。皇上既然說了要改革,學生就只有為皇上效力,鞍前馬後,至死方休。」    
  四阿哥鼻子裡哼了一聲說:「看來你還蠻有道德的麼,怪不得皇上去年給你題字'一代師表'呢。」    
  「那是皇上額外恩典,學生不敢居功。」    
  四阿哥又是一聲冷笑說:「我有個故事,你聽聽。」說著向烏思道使了個眼色。    
  烏思道抽出一份卷宗念道:「長安知府李恩,有個兒子單名為蓬,人稱李衙內。    
  李夫人教子甚嚴,每月只允許兒子出府一次,李衙內出府必定去妓院鬼混。」    
  張廷玉聽到這裡臉色大變。    
  烏思道接著念道:「一日,李衙內在鐵檻寺見到了前來燒香的張金哥姑娘,就把她搶進府裡要成親。那張金哥本是許配給了長安守備的兒子,那守備不服,一狀告到陝西巡撫那裡。朝中某位高官聽說了,自己又不便出面,就暗地派人經過榮國府的王熙鳳,買通了巡撫,把金哥判給了李家。結果金哥和那守備的兒子雙雙自盡殉情而死。」    
  「嗯,賄賂官員,逼死人命,」四阿哥笑嘻嘻地說,「廷玉啊,你說那個官兒膽子大不大?」    
  「這個,這個,」張廷玉結結巴巴地說,「是做得不對,是做得不對。」    
  「呵呵,你猜他為什麼要那麼做呢?」四阿哥故作神秘地說,「因為呀,那李衙內就是他和李夫人的私生子。」    
  張廷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腿也開始發抖了。    
  四阿哥又拿起一個卷宗念道:「李衛在南邊審了兩個貪官,胡清和程克。他們交代說有兩大筆錢,加起來有一百多萬兩,通過工部侍郎賈政交給了某位大學士,哎,對了,聽說你老婆在靈境胡同買了一處宅子,美輪美奐的,值上百萬銀子呢。」    
  張廷玉一句話也說不出,豆大的汗珠子辟里啪啦往地上掉。屋裡靜靜的,連三人呼吸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過了好久,四阿哥哈哈一笑:「響鼓不用重錘。你是聖人門生,現在他們變法要革去孔孟之道,你怎麼能不奮起維護孔子先師呢?」    
  張廷玉擦了一把頭上的汗,說:「是,是,王爺說得對。學生糊塗,學生謝謝王爺指點迷津,學生以後一定唯王爺馬首是瞻。」    
  四阿哥做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說:「廷玉呀,無數的八旗先烈為了我大清犧牲了他們的生命,使我們活著的人想起他們就心裡難過。我們還有什麼個人得失不能拋棄呢?」    
  張廷玉唯唯諾諾地退出去了。四阿哥向著烏思道哈哈大笑道:「老烏啊,真有你的,一份黑材料,勝過千軍萬馬!」      
第四十二章 大仇一定要報    
  賈赦被抓起來已經有二十多天了。    
  邢夫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天天催促鳳姐和賈璉快想辦法,找路子,把賈赦保出來。鳳姐開始還不以為意,誰知道和賈璉跑了幾趟順天府,那知府支支吾吾,就是不肯放人,到後來,乾脆一股腦推到雍親王身上,說自己管不了這個事兒了。這兩天來,連探監都不許了。給了典獄好多銀子,才聽說賈赦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子了。鳳姐心中又驚又怕,這個婁子都是自己捅出來的,挑動石呆子的侄兒去告賈赦,要是傳到邢夫人和賈母耳朵裡去那還得了。就是賈璉要是知道公公是自己坑的,怕也饒不了自己。奇怪的是賈璉現在怎麼倒滿不在乎呢?    
  鳳姐正在胡思亂想,只見賈璉醉醺醺地走了進來。鳳姐啐了一口,問:「你小子又上哪裡灌黃湯子去了?」賈璉也不答話,只是在抽屜櫃子裡亂翻。    
  翻了好一會兒,賈璉轉向鳳姐問:「我放的二百兩銀子哪裡去了?」    
  鳳姐聽了,翻身起來說:「我有三千五萬,不是賺的你的。如今裡裡外外上上下下背著我嚼說我的不少,就差你來說了,可知沒家賊引不出外鬼來。我們王家可哪裡來的錢,都是你們賈家賺的。別叫我噁心了。你們看著你家什麼石崇鄧通,把我王家的地縫子掃一掃,就夠你們過一輩子呢。說出來的話也不怕臊!現有對證,把太太和我的嫁妝細看看,比一比你們的,哪一樣是配不上你們的。」    
  賈璉笑道:「說句玩笑話就急了。為幾個小錢吵架,不怕人笑話。」    
  鳳姐聽了,又笑起來,說:「不是我著急,你說的話戳人的心,因為我想著後日是尤二姐的四十九天忌日,我們好了一場,雖不能給別的,到底給她上個墳燒張紙,也是姊妹一場。她雖沒留下個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才是。」    
  賈璉嘿嘿一聲冷笑,說:「你們都拿我當傻子啊,我問你,那二姐是怎麼死的?」    
  鳳姐一愣,問道:「她不是流產了,心痛孩子才自殺的嗎?」    
  賈璉鼻子裡哼了一聲說:「自殺?為了個沒出世的孩子?你們想騙小孩子啊?我問你,你都和秋桐說過什麼來著?又怎麼叫丫頭子們給二姐氣受來著?」    
  鳳姐嚇了一跳,敢情這個花花公子看著稀里糊塗,心裡跟明鏡兒似的,不過仗著娘家有勢力,賈母又寵愛自己,就大大咧咧地說:「女人之間,吵架拌嘴還不是常有的事兒,她也犯不上自殺呀?」    
  賈璉湊到鳳姐面前,幾乎碰到她的鼻子上,說:「我再問你,是誰挑動張華告我,說我逼他和尤二姐退婚的?你告狀告上癮來了,嘿嘿,居然又把自己的公公給告了。」    
  賈璉嘴裡的酒氣醺得鳳姐幾乎喘不過氣來。鳳姐退後一步,一句話也說不出。賈璉眼中透出一股殺氣,說:「我在二姐靈前說過了,一定要給她報仇!這話你還記得吧?」    
  鳳姐嚇得緊緊地靠在牆上,哀求地說:「不是我,真不是我。」    
  「不是你?」賈璉又是一聲冷笑,從懷裡摸出酒瓶子,咕嘟就是一大口,「當然不是你,你有你的罪,但是殺二姐的不是你。」    
  鳳姐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賈璉一轉身坐在桌子上,說:「我問你,為什麼賈赦不想把這個世襲傳給我這個兒子,倒要傳給環兒?為什麼我娘那麼怕他,還主動張羅著給他娶小老婆?」    
  「你是說,你不是大老爺?」鳳姐奇怪地問。    
  「嘿嘿,我把尤二姐娶回家時,你還記得吧,賈赦高興得不得了,誇我會辦事兒。我當時心裡就嘀咕,娶個小老婆怎麼叫會辦事兒呢。後來他又把他的侍妾秋桐賞給了我。二老爺當時聽了氣得不得了,老爹的侍妾給了兒子,豈不正好叫人罵聚麼?我是不好說什麼,而且秋桐長得又漂亮,就帶了回來。」鳳姐心裡暗暗點頭,這事兒親戚家都當笑話講呢。    
  「過了幾天,那賈赦叫我去喝酒,藉著酒勁兒說:我的侍妾給你玩了,你新娶的小老婆也該給我玩玩才是,大家喝一鍋雜燴湯麼。我嚇了一跳說:我們是父子,這公公和兒媳婦扒灰的事情怎麼能做呢?他惱羞成怒,冷笑一聲說:你以為你真是我的兒子嗎?回去問問你娘去!我去問娘,娘哭哭啼啼地一個字也不肯說。」    
  鳳姐大驚,想不到邢夫人也有這風流事兒呢。    
  賈璉又灌了幾口酒,接著說:「那賈赦素日家裡有個平頭正臉兒的丫頭都不肯放過,在鴛鴦那裡碰了釘子以後,就貪戀上了尤家姐妹的美色。現在既然拉下臉兒來了,就每天見我都要逼問二姐的事兒,我沒有辦法,只好推脫說二姐懷孕了要保胎,等孩子生下來以後再說。誰知他就串通好了那個大夫,一副打胎藥把胎兒打了下來。之後又叫我去平安州辦事,他夜裡摸到了二姐房裡。可憐二姐身子本來就弱,又剛流產了,怎麼抵抗得過。」    
  說到這裡,賈璉已經是滿臉淚光。他擦了一把眼淚又接著說:「我回來後,二姐一五一十告訴了我。我也沒有辦法,告訴她只好忍了。二姐受了污辱,又悲又氣,就吞金子自殺了。我一直想為二姐報仇,苦於沒有機會。嘿嘿,誰知道你倒幫了我個大忙呢,讓雍王府把他抓走了。」    
  鳳姐聽了,呆呆地一句話也說不出。    
  賈璉把酒瓶子舉向天空,說道:「二姐,大仇就要報了,咱們乾一杯,哈哈。」    
  一陣大笑之後,又是幾大口。    
  賈璉擦了擦嘴,笑瞇瞇地轉向鳳姐說:「對了,我剛才在街上聽說,你叔叔王子騰在青海陣亡了。」    
  鳳姐聽了大吃一驚,賈赦的生死她其實倒不大在乎,如果死了,把世襲傳給賈璉豈不是更好?可是王子騰就不同了,是自己娘家的靠山。出嫁了的女人,如果娘家沒有勢力,自己再有能耐也得受人欺負,秦可卿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想到這裡,她著急地問:「你從哪裡聽的?消息可靠嗎?」    
  賈璉舉起酒瓶子咕咚咕咚又是幾大口,答道:「可靠不可靠我也說不上,反正大街上都這麼說。」說罷往炕上一倒,呼呼地睡著了。    
  鳳姐越想越害怕,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平兒一進門嚇了一跳,忙問她出什麼事兒了。鳳姐把剛才和賈璉的談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說到自己的叔叔王子騰可能死了,眼淚不由得落了下來,對平兒說:「平兒,你知道二爺一直嫌我太張揚,不把他放在眼裡。現在我娘家的靠山要是倒了,他還不變法兒報復我?」    
  平兒把毛巾在熱水裡打濕了,擰乾,遞給鳳姐,說:「奶奶不用擔心,咱們二爺跟薛大傻子他們不一樣,雖然好色,但是也有情有義,您看看他懷念二姐的樣子就知道了。況且一日夫妻百日恩,二爺是最念舊的人,您和他這麼多年的夫妻,還不知道麼?」    
  鳳姐接過毛巾擦一把臉,問道:「他有情有義?我怎麼看不出來?」    
  平兒笑著說:「您呀,盡顧著看賬本子了。告訴您件事兒,那鮑二家的女人死了,二爺還傷心了好幾天呢。」    
  「鮑二家的?就是上吊死了的那個?那個跟誰都睡覺的爛女人?」    
  「所以說二爺有義呢,那麼多人和她睡過,只有咱們二爺一個人傷心。」平兒感歎地說,「那鮑二家的也死得蹊蹺,有人說她是被暗殺的呢。」    
  鳳姐把擦過的毛巾遞回給平兒說:「唉,不說這個了,咱們得先打聽一下我叔叔陣亡的消息確實不確實。我再進宮裡去看看娘娘吧。」    
  「要去見娘娘,就最好帶著寶玉,娘娘才會高興。」平兒笑著說。      
第四十三章 四探榮國府    
  一陣秋風吹過,樹梢頭最後幾片葉子落下來了。「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賈五說完歎了一口氣,他又想家了。總覺得像是夢一樣,又覺得像是在演戲,在人前自己就是那個娘娘腔的寶二爺,只有一人獨處的時候,才感到是自己。有時候他也覺得好怕,想回二十世紀去,可是如果人能有機緣改變歷史,免去中國一百多年來的苦難,就是成功的可能再小,也值得一試呀。    
  賈五在碎石子鋪成的小路上停了下來,心裡亂得很,總有一種凶多吉少的預感。    
  和麥克聊過幾次,覺得這傢伙也實在不簡單,對英國君主立憲的來龍去脈知道得一清二楚,比自己在歷史課上學的生動詳細得多了。尤其是他提出,英國的立憲是由一個強大的商人階級促成的,而中國的商人幾千年來一直處於被打壓的狀態,勢力小得可憐。沒有社會基礎的變法,很容易流產。應該把麥克推薦給康熙和十四阿哥,給他們參謀參謀。    
  竹林另一邊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賈五抬頭望去,是黛玉和珍妮。黛玉似乎在詢問珍妮什麼,珍妮笑著不肯說。黛玉把珍妮抱在懷裡,珍妮才附在黛玉耳邊說了什麼,黛玉好像一下子愣住了。    
  賈五穿過小竹林,走過來問道:「喂,你們兩個幹什麼呢?」黛玉一見是賈五,扭頭就走。賈五心裡奇怪,剛要去追,珍妮跨前一步攔住了他叫道:「寶玉。」    
  賈五看看珍妮,珍妮碧藍的眼睛正在深情地望著他,像藍天一樣,透明深邃。賈五覺得一陣心跳,訕訕地問:「你倆剛才聊什麼呢?」    
  「剛才呀,」珍妮笑嘻嘻地說,「林姐姐問偶'愛辣糊油'是什麼意思?」    
  賈五心裡一驚,問:「啊?那你告訴她了?」    
  「當然告訴她了,偶跟林姐姐最好了。」    
  賈五心想壞了,林妹妹肯定又吃醋了,正不知怎麼辦好,只聽得珍妮問他:「寶玉,你怎麼好幾天沒來看偶?」    
  賈五定定神說:「是這樣,我和你哥哥在聊朝廷的事兒,明天我帶你們去皇宮玩好不好?」    
  「好啊,我早就想去皇宮看看了。」珍妮拍著手笑著說。    
  「珍妮--珍妮--快來呀--」遠處傳來寶琴的叫聲。    
  珍妮湊到賈五面前輕聲說:「你真好!」就在他臉上輕輕地吻了一下,轉身向遠處喊道:「來啦--來啦--」就歡快地跑開了。    
  賈五愣了一會兒,就匆匆忙忙地往瀟湘館而來。    
  黛玉正在獨自流淚,見了賈五,越發抽抽噎噎地哭個不住。賈五心疼得不得了,打疊起千百樣的款語溫言來勸慰。不料自己未張口,只見黛玉先說道:「你又來作什麼?橫豎如今有人和你玩,比我又會念,又會作,又會寫,又會說笑,又會說洋文,你又做什麼來?死活憑我去罷了!」    
  賈五聽了忙上來悄悄地說道:「你這麼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間疏,先不僭後'也不知道?我雖糊塗,卻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咱們是表姊妹,珍尼是外國人;第二件,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得這麼大了。她是才來的,豈有個為她疏你的?」    
  黛玉啐道:「我難道叫你疏她?我成了個什麼人了呢!我為的是我的心。」    
  賈五說:「我也為的是我的心,難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說著就用手來拉黛玉。    
  黛玉一閃身,賈五腳下一滑,肩膀正撞在書架上。書架一晃,架子頂上的青瓷花瓶掉了下來,正砸在賈五頭上。賈五」哎喲」了一聲,就躺在地上不動了。    
  這一下可把黛玉嚇壞了,她急忙跪下來,托起賈五的頭連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快醒醒吧,我再也不怪你了。」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樣一滴滴落在了賈五的臉上。    
  賈五睜開眼睛,笑著說:「你真的不怪我了?」    
  黛玉破涕為笑:「呸!你這個促狹鬼!」看見賈五的臉上被碎瓷片劃破了,鮮血汨汨地流著,忙從抽屜裡拿出一塊手帕給他擦,賈五順勢握住了黛玉的手。    
  兩人對望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過了好久,黛玉輕輕歎了一口氣說:「寶玉,紫鵑有個親戚要去蘇州,我想請他把五兒的棺材帶回去安葬。要一千兩銀子,你幫我當幾件首飾好麼?」    
  想起五兒,賈五不禁也難過起來,說:「好吧,銀子的事兒我可以想辦法,首飾不要當了。」    
  「還是當了吧,我留著也沒用。」黛玉攙著賈五起來坐在椅子上。血不流了,黛玉把染了血的手帕放在桌子上,說:「你等著,我去打點水來給你洗洗。」    
  賈五看著染血的手帕似乎隱隱地透出字跡,翻開一看,上面寫著一首詩: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閒拋卻向誰,尺幅鮫綃勞惠贈,為君那得不傷悲。    
  再說邢夫人花了五千兩白花花的銀子,好不容易買通了獄卒,答應她見賈赦一面。    
  夜深人靜的時候,邢夫人化裝成一個洗衣服的婆子,混進了雍王府的牢房。一見賈赦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子了,兩人抱頭痛哭。    
  哭了一陣子,賈赦咬著牙說:「我也不知道是得罪哪個對頭了,看來怕是凶多吉少了。」    
  邢夫人安慰他說:「別著急,我們再求求娘娘。」    
  賈赦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邢夫人猛地想起來,聽奴才們背後說過,賈赦色慾迷心,連自己親侄女的主意也敢打。莫非是當年他也調戲過娘娘?娘娘要家裡所有的女孩子們都住進大觀園裡去,莫非就是為了防賈赦?    
  賈赦四下看看,沒有人,才小聲跟邢夫人說:「事到如今,只好求雍親王了。我知道一件大秘密,那弘歷不是雍親王的兒子。」    
  邢夫人嚇了一跳,忙說:「你別混說,這可是個掉腦袋的事兒。」    
  「這是我妹妹親自告訴我的,」賈赦說,「那弘歷是她生的,林黛玉才是雍親王家的孩子。」    
  「證據呢?你有證據麼?」    
  「我妹妹臨死前給我寫了一封信,把雍親王福晉瞞著王爺用女兒換兒子的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我看那封信怕是個禍苗子,但也說不准以後會有用,就找了個妥善的地方藏了起來。你托人告訴雍親王,叫他把我放了,我就把那封信給他。」    
  「哦,那封信你藏在哪裡了?」    
  「這個,」賈赦猶豫了一下,「不是我信不過你,隔牆有耳,還是小心一點為妙。」    
  正說到這裡,忽然聽得啪的一聲,一塊瓦片從房頂上掉了下來摔了個粉碎。邢夫人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告別了賈赦回家想辦法去了。    
  一個人影子從牢房的牆上滑了下來,正是弘歷。    
  弘歷昨天聽僕人們聊天說賈赦就關在雍王府的牢房裡,不由得關心起來,畢竟是自己的親舅舅麼。當天晚上就來偷偷地探監,想找個機會救他出去。正好聽到他和邢夫人說的那段話。    
  弘歷回到自己房裡,越想越氣:好你個賈赦,我看在親戚分上還想去救你,誰知道你還想暗算我,嘿嘿,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事到如今,只有先把他幹掉,還要做得毫無痕跡。    
  正想著,只見窗外一個人影子一閃,弘歷叫一聲:「什麼人?」一掀窗子跳了出去,照著那人的後心,狠狠地就是一掌。    
  那人伸手叼住弘歷的手腕,向外一擰,弘歷」哎喲」了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心中大駭,剛要喊來人,那人一伸手又摀住了他的嘴,說道:「別叫,是我。」    
  弘歷聞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清香,馬上停止了反抗,小聲問道:「妙玉姐姐?」    
  妙玉笑著放開了他,說道:「我們屋裡談。」    
  弘歷點上蠟燭,妙玉穿著一襲黑色的緊身衣,雪白的臉蛋兒,被深秋的寒風凍出了兩朵紅暈。弘歷只看得臉紅心跳,訕訕地說:「好姐姐,你怎麼才來看我呀,可想死我了。」    
  妙玉笑嘻嘻地說:「你這個傢伙呀,就是嘴甜。我找你是有事兒的。我哥哥柳湘蓮失蹤了好幾個月了,你們府裡的耳目多,幫我打聽一下他去哪裡了。」    
  「不用擔心,」弘歷笑著說,「大哥武功那麼高,誰敢算計他?」    
  「唉,我倒不是擔心這個,」妙玉歎了一口氣,「你不知道,他幾年不見,像變了個人兒似的,對反清復明一點興趣也沒有了。他要是撒手不管了,只剩下我們幾個小孩子,唉!」    
  弘歷眼睛一轉,說道:「姐姐,這復辟大明要憑智而不能憑力。眼下就有一個絕好的機會。」    
  「哦?」妙玉睜大了眼睛,「說來聽聽。」    
  「是這樣,」弘歷搬了一把椅子請妙玉坐下,說,「如果雍親王能當皇上,他很可能會立我當太子。然後我們想辦法搞掉他,我當了皇帝,這天下不是就又回到咱們姓朱的手裡了?」    
  「好是好,不過,聽說皇上想要傳位給十四阿哥的,」妙玉搖搖頭說,「而且都說四阿哥在皇上面前拍過胸脯,支持十四阿哥當皇上。」    
  「嘿嘿!」弘歷冷笑一聲,接著說道:「他肚子裡的那點小九九我還不知道,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什麼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他自己一肚子都是陰謀詭計,皇上和老十四都被他蒙在鼓裡了。」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妙玉面前,說:    
  「姐姐,等我當了皇上,到那時候,你就嫁給我好不好?」    
  妙玉的臉刷的一下紅了,連忙說:「不行,不行,那怎麼能行,我是出家人啊!」    
  「為了復辟大明啊,你想,我當了皇帝以後,要重用漢人,慢慢奪去滿人的權力,恢復漢人衣冠,最後恢復我大明的名號。任重而道遠,姐姐,你當了皇妃才好幫助我呀!」    
  妙玉低下頭去,默默地玩弄著自己的衣角。    
  弘歷望著妙玉,請求地說:「姐姐,我現在就有個麻煩,你要幫我。」接著他就把聽來的賈赦和邢夫人的談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賈赦?」妙玉聽了大怒,當年可卿姐姐就說過,賈赦最討厭,總是威逼她。自己進了賈府以後,賈赦來庵裡上香時也總調戲自己,說下流話。想到這裡,她抬起頭來說:「弟弟,他在哪裡?我給你做了他!」    
  弘歷拿出一份雍王府地圖,給妙玉指點了牢房的位置。又從抽屜裡拿出三支八卦鏢,說:「姐姐,這鏢是我用雲南森林裡最毒的毒蛇淬過的,見血封喉!」      
第四十四章 金玉姻緣妙玉    
  從雍王府出來,心跳得厲害。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殺人。雖然說賈赦是死有餘辜,可是也是條性命。賈赦中了毒鏢之後的痛苦表情,一直在妙玉眼前晃來晃去。    
  「唉,真不知道殺一個壞人,自己也會這麼痛苦。」妙玉歎了一口氣,可是,要復辟大明,還不知道要殺多少人呢。    
  一陣夜風吹來,妙玉打了個寒噤,用力裹了裹黑斗篷,沿著後海邊上向榮國府走去。    
  十四阿哥怎麼也睡不著,就換上便衣,出來走走。他看了皇上批轉給他的李衛關於程克和胡清二人貪污巨款,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奏折,裡面提到了他二人賄賂朝中親貴大臣的名單,居然有多一半都是站在自己這一邊,擁護變法的。自己辛辛苦苦培養的人才,怎麼全都是見財眼開的主兒?想到這裡,心中覺得乏味得很。朝中的自己人只有張廷玉和賈雨村沒有被牽扯進去。張廷玉倒是個謙謙君子的樣子,只是賈雨村,平素聽說他貪得厲害,怎麼這次倒沒有捲進去?莫非自己給他的開導真起作用了?    
  十四阿哥走到後海邊上,水中映著柳梢頭的一彎殘月。「楊柳岸,曉風殘月」,當年自己和春兒就是在這樣的月下定情的,要不是自己領兵出征了,唉……    
  想到出征,十四阿哥猛然想起來,這幾天紛紛傳言,青海前線大事不好,王子騰陣亡。可是偏偏傅爾丹、年羹堯、岳鍾琪等人這幾天都沒有軍情報告。按理說,秋末冬初,青海已經是滴水成冰,不是大規模作戰的季節。王子騰的為人勇猛不足,謹慎有餘,不會輕易陣亡。可是軍機瞬息萬變,傅爾丹、年羹堯、岳鍾琪又彼此不服氣,相互扯皮,非自己不能鎮得住他們。    
  正想著,忽然見路邊一個黑色人影一閃,體態輕盈,似乎是個女子。十四阿哥心中大奇,一個女子,怎麼敢單身走夜路?就悄悄跟了下去。    
  只見那女子走到榮國府後街,一閃就不見了。十四阿哥走過去,看看是個尼姑庵的樣子,忽然想起來,寶玉告訴過他,賈府的家庵裡有個漂亮尼姑叫妙玉,武功挺高的,是前明後裔,在找一塊有秘密藏寶圖的紅綾。    
  十四阿哥歎了一口氣,中國人幾千年來就是殺來殺去。如果君主立憲搞不成功,後人豈不是還要在血腥的日子裡來回滾?他轉過身,沿著榮國府的圍牆往回走去。    
  寶釵忽然醒了,就再也睡不著。她起來在梨香院的小院子裡默默地看著月亮。這幾個月來搞得自己的頭都要大了。自己居然是李自成的後代,有個比自己大四十多歲的哥哥,還要幫著蘭兒當皇上。整個事情就像是個傳奇故事,還有那塊紅綾。想到這裡,她又從袖子裡拿出那塊紅綾,藉著月光看著。    
  蘸了血的字跡,在月光下閃著綠光,一陣陰風吹來,樹枝嘩啦嘩啦地作響。這紅綾還只有一半?哪裡去找另一半呢?那天在寶玉屋裡看見有個東西很像,不過,哪裡會有這麼巧呢?    
  月亮漸漸落到了小樓的後面。這小樓是臨街的,丫頭們都喜歡上去,打開窗子看過往的行人。自己是淑女,不能那麼樣,可是現在夜深人靜,何不上去看看?    
  寶釵一邊想一邊上了小樓。打開窗子,月光照在自己的身上,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夢,去刺殺十四阿哥的那個夢,十四阿哥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想到這裡,她把紅綾交到左手,仔細看著自己的右手腕,忽然輕輕地在自己的右腕上親了一下。    
  寶釵被自己的行動嚇了一跳,莫非我愛上他了?這個念頭一起,思緒就像開了閘的潮水一樣,一發不可收拾。十四阿哥打賈政,錘砸松樹,在夢中把自己摟進懷裡……一幕幕,只想得自己臉紅心跳。    
  天色漸漸亮了,東方泛起一抹紅霞。胡同那頭遠遠地走過來一個人,身材魁梧,步伐矯健,好像正是十四阿哥。不會吧?怎麼能這麼巧。    
  人越走越近了,方臉龐,濃眉大眼,不是十四阿哥,卻是哪個?    
  寶釵一陣慌亂,不由自主」啊」地輕輕叫了一聲。    
  十四阿哥聽到聲音,抬起頭來,見到樓上有個絕色美人,嬌羞不勝地看著他,就笑著向她做了個鬼臉兒。寶釵的目光正好碰上十四阿哥的目光。她更慌了,只覺得手足無措,手一鬆,手裡的紅綾飄飄地落了下去。    
  十四阿哥搶上一步抓住那紅綾。寶釵又羞又急,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掉了。可是,怎麼開口和他要回來呢。    
  十四阿哥本是個多情種子,見寶釵那尷尬的樣子,心中一動,把紅綾揣進懷裡,又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塊玉珮,甩了上去。    
  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鐘聲。十四阿哥猛然想起,今天還要把麥克引薦給皇上呢,得趕快回去了。他向著樓上笑著揮了揮手,就繼續往前走。    
  那玉珮正好落進寶釵手裡。寶釵不知道如何是好,呆呆地看著十四阿哥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晨曦之中。寶釵紅著臉端詳著自己手裡的玉珮,羊脂白玉,溫潤柔酥,上面還刻著八個字:如怨如慕,緣歸何處。好像和自己項圈上的話是一對兒麼,寶釵摘下自己的項圈,上面也有八個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金玉姻緣,金玉姻緣。」      
第四十五章 調虎離山    
  送走了妙玉,弘歷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妙玉武功雖高,可是還沒有殺過人,江湖經驗也少得可憐。府裡很有幾個高手呢,別鬧不好,她殺不了賈赦,再被人抓住了。如果被抓住了,按說妙玉是不會出賣自己,可就怕她不留神,說走了嘴,把自己捎帶出來。想到這裡,他又有點後悔,不該叫妙玉自己去。迷迷糊糊地到了天亮。弘歷剛有點睡意,就被小書僮叫醒了,說雍親王找他。弘歷心裡一沉,是不是妙玉把事情搞糟了?沒奈何,胡亂洗了把臉,就到小書房來見四阿哥。    
  四阿哥正在練毛筆字,一見弘歷,奇怪地問:「你怎麼看著那麼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麼?」    
  弘歷見四阿哥沒有什麼異樣,才放心地說:「孩兒昨天晚上一直在想您給八旗子弟講話時提出的親貴子弟世襲接班的五項基本條件,有幾處不明白,一直想到深夜,睡得遲了。」    
  「哦,」四阿哥感興趣地說,「什麼不明白啊,說來聽聽。」    
  弘歷對四阿哥的教導是能倒背如流的,順口答道:「第一條:他們必須具有純正的滿族血統。」剛剛說完,心裡一驚,看看四阿哥沒有什麼異樣,才放心地接著往下說:「第二條:他們必須是全心全意地為滿洲八旗利益服務的武士;這兩條是沒有什麼說的。可是第三條:他們必須能籠絡漢人;這就難了。第四條:他們必須善於打擊自己的對手;這就更難了。最後一條:要善於籠絡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人;這不就是要招降納叛麼?」    
  四阿哥哈哈一笑,說:「孩兒啊,你開始理解權術其中的三昧了。政治鬥爭無誠實可言,人與人之間就是相互利用。你看過三國吧?裡面誰是英雄呢?」    
  「要論武功,誰也打不過呂布;要說計謀,誰也算計不過諸葛亮。可是怎麼大家都說只有劉備和曹操才算英雄呢?」    
  四阿哥做了個手勢,要弘歷坐下:「常言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自己再有能耐,渾身都是鐵,能打幾根釘呢?要能哄得別人去為自己賣命,才是真正的英雄。」    
  正說著,烏思道笑嘻嘻地走了進來說:「王爺,剛剛收到李衛的八百里加急,按您的吩咐,他請了尚方寶劍,把程克和胡清都在廣州就地正法了。」    
  「啊?」弘歷嚇了一跳,問道:「那程克是一品大員呢,皇上還說要親自審他,怎麼一下子就殺了呢?不怕皇上怪罪麼?」    
  「貝勒,您不知道,那程克和胡清可有辦法了,朝裡的親貴大臣,幾乎沒有一個沒有得到過他們的好處的。」烏思道解釋說,「李衛把他們的口供整理了一下,交給皇上的一份,都是十四阿哥手下人員受賄的情況。咱們這邊人受賄的,就只交給了王爺,不能讓皇上知道。如果留了他二人的活口,怕遲早有露餡的時候。於是就說他們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就地正法了。」    
  四阿哥捋了捋鬍子,笑著說:「嗯,那李衛敢作敢為,是個好苗子。」    
  弘歷恍然大悟道:「父王,那天您說的:反腐敗一定要講究策略,該保的一定要保,該批的一定要批,該殺的一定要殺。原來就是這個意思啊。」    
  四阿哥點點頭說:「孩兒啊,政治這一課,你這也就算是初窺門檻了。你要知道,反腐敗這個東西,看來似乎是目的,其實只是一種手段。真正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奪取政權,鞏固政權。有了政權,就有了一切,喪失了政權,就喪失了一切。」    
  忽然,一個侍衛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說:「啟稟王爺,那賈赦在後面的牢房裡上吊自殺了。」    
  「什麼?」四阿哥好奇怪,那賈赦是好死不如賴活著的人,怎麼會忽然自殺了呢?自己剛剛殺了胡清和程克,雖然是貪官,恐怕皇上又得罵自己寡恩好殺了。偏偏賈赦又在這時候死了,還是死在自己的府裡。三件事兒攪在一起,如果賈妃再在皇上耳邊嘀咕幾句自己的壞話,事情豈不是就麻煩了?想到這裡,他一皺眉頭,向著弘歷和烏思道說:「走,我們去牢房看看。」    
  弘歷心中大喜,這妙玉不但武功高,心計也厲害,不但殺了賈赦,還能安排成自殺的樣子。人又長得漂亮,以後要是能娶過來,真是自己的好幫手呢。    
  三人走到後院,獄卒慌忙過來磕頭請罪。四阿哥厲聲喝道:「你這個看守是怎麼當的!又偷著去睡覺了是不是!」    
  獄卒嚇得渾身發抖,忙說:「王爺,冤枉啊!我不是有意要睡,昨天晚上還和小三子借了一套春宮圖,準備晚上沒事的時候看呢。誰知道到了四更天,忽然見到有個影子在眼前一閃,我就人事不知了。」    
  「哦?」四阿哥心裡尋思,難道是被高手點了穴不成?    
  走進牢房一看,賈赦的屍體躺在草蓆上,脖子上有一條紅道兒,房樑上搭著一條紅褲帶。    
  獄卒跟了進來,哭喪著說:「我醒過來一看他上吊了,就趕緊把他放了下來,誰知道還是救不活了。」    
  四阿哥蹲下去,仔細打量著賈赦的屍體,發覺他的嘴唇鮮紅,像櫻桃一樣。又把他的身體翻過來,解開衣服,發現後背有個小小的三角口子。    
  烏思道湊了過來看了一眼,說:「咦,好像是中了毒鏢啊。」    
  四阿哥也不答話,心裡越想越納悶:「這來人也奇怪,要殺賈赦,平日去賈府裡殺容易得很,為什麼跑到我這裡來殺,冒這個風險?這個牢房和周圍的房子都是一模一樣,生人根本找不到的,難道是和家賊串通好了的?」    
  想到這裡,四阿哥臉色一沉,說道:「老烏,你通知全府,封鎖賈赦自殺的消息,一點風聲也不准走漏!」    
  紫禁城裡,保和殿。    
  康熙坐在龍椅上,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滿頭金髮的珍妮。十四阿哥站在他的旁邊,賈五、麥克和珍妮站在下首。    
  珍妮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仰起頭來說:「皇上,你們大清國可真大,偶從廣州上岸,走了一個多月才到北京。」    
  康熙笑道:「你這才走了一小部分呢,我們大清國東到庫頁島,北到貝加爾湖,南到唐努烏梁海,西到巴爾喀什湖,你一年也走不完。」    
  賈五聽到這裡暗暗歎了口氣,殊不知百年之後,庫頁島、貝加爾湖、唐努烏梁海、巴爾喀什湖,這些地方全被俄國老毛子搶走了。    
  珍妮拍著手笑著說:「好啊,皇上,那允許偶把中國整個玩一遍,行不行?」    
  康熙笑著點點頭說:「好吧,你這丫頭心直口快,倒像我們滿洲的姑娘。」    
  「滿洲女孩和偶們也差不多,」珍妮隨口答道,「就是漢人的女孩好奇怪,她們的腳怎麼會那麼小呢?」    
  「唉,」康熙歎了一口氣說,「他們的陋習,女孩子五六歲就要把腳裹起來,疼得不得了,摧殘人啊。」    
  「聽說當年順治爺爺不是禁止過裹小腳麼?」十四阿哥插嘴說。    
  「是啊,可是屢禁不止,咱們又不能挨家去查看人家姑娘的腳不是。」康熙搖搖頭說,「還有幾個漢人的老夫子上書說:我們漢家男人已經投降了你們滿人,剃頭留辮子了。幹嗎還要禁止我們的女人裹腳?給我們留一點面子吧,女人裹小腳是我們的特色,我們男降女不降。順治皇爺聽了哭笑不得,女人裹腳也變成他們愛國的象徵了。後來鰲拜說:女人裹腳也好,路都走不利落,就更不容易造反了。這事就擱了下來。」    
  「父皇,咱們這次變法改革,一定要把這裹小腳革掉。」十四阿哥說。    
  「變法要抓的事情太多了,這裹腳的事情最後再提吧。」康熙轉向麥克,「聽說你對英國君主立憲的事情很熟,我們的改革和他們相比怎麼樣?」    
  「陛下,」麥克向康熙一鞠躬,「夫子曰: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陛下憂國愛民,雖古聖賢亦不及也。當年英國之立憲,賴有一強大之商人階級,彼為既得利益者,故而迫使國君實施立憲。蓋商人階級乃是君主立憲之主要受益者也。農夫者,受益不深,貴族豪強者,更是改革之犧牲品。今日之中國以農立國,商人之數量既少,影響更微。改革恐成為無水之魚,無本之木,在下深以為憂。」    
  十四阿哥一笑,說:「麥克說得雖然有道理,可是我們也有比英國有利的條件。    
  當年英國國王是反對立憲的,而我們大清的皇帝是擁護立憲的,這點足以抵消商人階層過弱的缺點。如果再等幾十年,一百年,兩百年,等商人階級形成以後,那時的皇帝未必有膽略改革。而且,如果中國的改革落在其它國家之後,會飽受他人欺負也未可知。」    
  康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好!時勢造英雄,英雄也可以造時勢。趁著我還硬朗,咱們父子聯手,給中國打下萬世基業。」    
  十四阿哥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孩兒已經召八旗王公開了一個會,把您的變法決心講給他們聽了。」    
  「哦?反應如何?」    
  「支持的不多,反對的不少。聽說有人在幕後點火串聯,可能會有什麼陰謀正在策劃之中。」十四阿哥嚴肅地說。    
  「父皇,父皇,」四阿哥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青海緊急戰報,大事不好了,五萬人全軍覆沒,王子騰陣亡。」    
  康熙面色一凜道:「有這事?拿來我看。」    
  四阿哥忙把一沓戰報和前線奏折交給康熙。康熙看著,面色越來越陰沉。看完後,一言不發,交給了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仔細看著,忽然說:「父皇,這裡面好像有蹊蹺。」    
  康熙露出一絲苦笑說:「說來聽聽。」    
  「傅爾丹、年羹堯和岳鍾琪三人的奏折互相指責,而且互相矛盾。年堯羹指責傅爾丹和岳鍾琪按兵不動,致使王子騰全軍覆沒;傅爾丹和岳鍾琪指責年羹堯玩忽職守,放阿布坦騎兵過境攻擊王子騰。那年羹堯一貫以治軍嚴謹著稱,怎麼會失職至此?」    
  「嘿嘿,」康熙冷笑一聲,「或許是有意放水也未可知。」    
  四阿哥一愣,賠著笑說:「那年羹堯是自負一點,而且和王子騰一直面和心不和,不過也不會這麼糊塗吧?」    
  「非也,非也,」康熙搖搖頭說,「年羹堯這個人志大才高,而且腦後有反骨,這件事怕不簡單。」    
  十四阿哥搶上一步說道:「父皇,還是我再往青海去一趟吧,否則傅爾丹不是年羹堯的對手,岳鍾琪又資歷不夠。」    
  「對對對,」四阿哥跟著說,「前方兵將,除了十四弟誰也彈壓不住,十四弟真是我們大清的棟樑了。」    
  康熙想了想,看著十四阿哥說:「你走了,改革的事情怎麼辦呢?」    
  「還有我呢,」四阿哥忙接著說,「您出主意,我去辦,保證平平穩穩地過渡到十四弟回來。」      
第四十六章 十四阿哥私會元春    
  一更時分。大將軍王府東書房。    
  屋子裡空空蕩蕩的,正中擺了一張碩大的桌子,上面鋪著青海地圖。    
  十四阿哥左腳踏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幾個棋子在地圖上比來比去,不時地默默念叨著什麼。    
  賈五站在一旁,四處打量著,看到窗台上放著一瓶汾酒,忍不住想要嘗嘗。當然不能獨飲,就倒了一杯給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一抬頭看到賈五,就問:「哦,寶玉,你還沒有回去呀?」說著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賈五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說:「我想來想去,您還是不去青海的好。這北京城裡危機四伏,反改革的勢力時時蠢蠢欲動。您可不要中了人家的調虎離山計。」    
  十四阿哥長歎一聲道:「我也知道青海戰事有可疑之處。可是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那青海阿布坦本是疥癬之疾,可是他串通了新疆的好幾個部族,又和俄國勾結在一起。如果前方將士離心,一旦潰敗,俄國人就會乘虛而入,玉門關之外,將非我中華之所有。我一身安危尚不足惜,要是大好河山淪落於俄國人之手,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賈五端著酒杯,呆呆地不知道說什麼好。十四阿哥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別為我擔心了,我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對了,你的武功練得怎麼樣了,打一路拳法給我看看。」    
  賈五放下酒杯,打了一路四象拳。十四阿哥一邊看一邊點頭道:「嗯,進步得還不慢,可以和二三流武師周旋了。我前幾天得了一把好匕首,削金斷玉,送給你好了。」    
  十四阿哥拉開抽屜找匕首。賈五一邊擦汗一邊湊了過來,忽然見到抽屜裡紅光一閃,就好奇地伸手去拿,嘴裡還問道:「這是什麼?」    
  十四阿哥尷尬地說:「沒有什麼。」剛要去攔,賈五已經把那東西抽出來了,他仔細一看,大吃一驚,說:「這,這不就是藏寶圖的那一半紅綾麼?字跡也好像。」    
  十四阿哥也吃了一驚,心想:那女孩子給他的居然是藏寶圖?為什麼會送給他呢?看來賈府還真是藏龍臥虎之地。    
  賈五把那紅綾揣進懷裡,然後說:「先讓我拿回去比一比,看看能不能對得上,它怎麼跑到您手裡來了?」    
  十四阿哥剛要說什麼,忽然聽得外面有輕微的腳步聲,就大喝一聲:「什麼人?」    
  院子裡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你難道連我的腳步聲都聽不出來了麼?」    
  十四阿哥一個箭步躥了出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大吃一驚地問道:「你?是你?春兒,你怎麼來啦?」    
  賈妃身後閃出一個苗條的身影:「大將軍王好啊,是我帶她來的。」    
  這回輪到賈五驚喜交加了,他急忙跑了上去,說:「晴雯,晴雯姐姐,哎呀,可想死我啦!」    
  半年不見,晴雯好像瘦些了,眼睛也顯得更大了,她笑嘻嘻地點著賈五的額頭,說:「你呀,就是嘴甜!」    
  十四阿哥和賈妃面面相覷,好久沒有這樣近地在一起了,有點不知如何是好,特別是那麼大的一個兒子在邊上看著。十四阿哥訕訕地放開賈妃的手,忙說:「請裡面坐吧。」    
  賈五剛要也跟著往裡走,晴雯一把拉住了他,說:「別進去,傻瓜!」    
  屋內,十四阿哥輕輕彈了彈手指,蠟燭滅了。賈妃軟綿綿地倒在他的懷裡。過了好久,她才小聲說:「阿哥,我們不是在做夢吧?」    
  十四阿哥緊緊地抱著賈妃,大顆的淚水滴在了她的臉上。    
  屋外,晴雯上下打量著賈五,發現他人好像長高了,也壯實了,嘴角還隱隱地現出鬍子來了,她心裡一陣亂跳,故作平靜地說:「我師傅病了,我要去長白山給她去採藥,路過北京,就化裝成個秀才去賈府看你。聽說你進皇宮了,就又裝成個宮女來宮裡找。沒見到你,倒看到娘娘正在歎氣。我在府裡見過她,就問她寶玉去哪裡了?她認出我來了,告訴我你來十四阿哥府裡了,還要我帶她一起來。」    
  賈五把晴雯鬢角的頭髮捋上去,說:「好姐姐,什麼時候再回怡紅院來呀?」    
  晴雯一撇嘴說:「哼,你整天惦記著你林妹妹,心裡哪裡還有我?」    
  賈五一愣,不知道說什麼話好。晴雯點著他的鼻子,說道:「你呀,花心鬼。唉,只要你心裡有一部分是屬於我的,我也就知足了。」    
  「當然,當然,」賈五趕忙說道,「我對你和對林妹妹一樣一樣的,那天五兒還說過……」提起五兒,他一陣心酸,眼淚落了下來,「晴雯姐姐,我對不起你,五兒妹妹死了。」    
  「別說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晴雯的眼淚也落下來了。    
  屋裡,賈妃歎了一口氣,說:「阿哥,我多想就這樣死在你的懷裡。」    
  十四阿哥輕輕吻著她的頭髮,說:「春兒,別說瞎話,我們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遠處傳來三聲梆子聲,是三更天了。    
  賈妃從十四阿哥懷裡掙脫出來,說:「不早了,我得叫晴雯送我回去了。我這次來是因為聽到秦六和趙昌在一起嘀咕,說什麼十四阿哥一走就快下手,什麼皇上的藥,四阿哥點頭了。我覺得他們在醞釀一個大陰謀,你這一走,怕要出大事,連皇上都危險。」    
  十四阿哥一笑道:「我領了旨了,怎麼能不走?四哥雖然心術不正,可是也不至於幹出弒父弒君的大逆不道的事情來吧。這樣吧,為了以防萬一,我和八哥那裡交代一下,要他注意著點朝裡的動靜。」    
  「老八?」賈妃輕蔑地搖搖頭,「他言過其實,志大才疏,哪裡是老四的對手?」    
  「可是還有皇上呢,」十四阿哥安慰她說,「皇上英明果斷,殺鰲拜,平三藩,四哥怕皇上怕得要死,怎麼敢有壞心呢。」    
  「唉,」賈妃歎了一口氣說,「皇上的精神也大不如以前了,特別是喝了老四的藥酒以後,我總懷疑那裡面有什麼古怪,又不敢跟皇上說。」    
  十四阿哥心裡一沉,不知道說什麼好。    
  賈妃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說道:「我還聽見秦六跟趙昌說:年大將軍那裡也準備好了,會不會是想算計你呢?」    
  「年羹堯?」十四阿哥冷笑一聲,接著說道,「只怕他沒那個膽子!」    
  「怎麼沒有?他的心可黑了。」賈妃忿忿地說,「乾脆,你一回青海,就殺了他!」    
  十四阿哥笑道:「身為大帥,沒有確鑿證據,怎麼能殺人呢,要事事在理,才能使將士歸心的。」    
  「什麼呀?」賈妃不滿地說,「你就是看在他妹妹的分上,捨不得動他!」    
  「看你,吃什麼飛醋!」十四阿哥把賈妃抱在懷裡,輕輕吻著她的脖子,猛然想起那天晚上從樓上扔給他紅綾的那個姑娘,心裡湧起一陣不安。    
  月光透過窗子照了進來,賈妃一動,脖子上綠光一閃。十四阿哥順勢一抓,是個碧玉佛像,拴著金鏈子,掛在賈妃的胸前。十四阿哥知道賈妃信的是道教,就奇怪地問:「你怎麼也戴起佛像來了?」    
  賈妃低頭一看,說:「噢,這個呀,是寶玉送給我的,他說是個江湖異人送給他的,說可以避邪的。」    
  十四阿哥吻著賈妃的耳朵輕聲地說道:「謝謝你給我生了寶玉,他可真是個好孩子。」    
  賈妃歎了一口氣說:「有時候,我想自己的命真苦,可是又一想,比起宮中其他人來,我有你惦記著我,又有寶玉,比她們強得多了。」    
  屋外。月光下。    
  賈五呆呆地望著晴雯出神。半年不見,晴雯更漂亮了,特別是穿著緊身衣,身上婀娜凹凸,曲線顯露,他不禁想起自己剛來賈府的時候,在月光下親吻晴雯的情景,只覺得心裡一陣陣發熱。    
  「嘿,你想什麼呢?」晴雯笑著揪揪他的耳朵。    
  「我……」賈五有點不好意思,打岔地說,「這幾個月,府裡事兒可多了。你見過咱們府家庵裡那個漂亮尼姑吧,叫妙玉的那個,她是前明後裔呢,想要反清復明。」    
  賈五把自己如何偷聽到妙玉和柳湘蓮的談話一五一十地講給晴雯聽,說到福王的三個兒子分別改名叫林如海、柳如海和呂如海,晴雯點點頭應道:「這就對了,我爹就叫呂如海。」    
  「啊?這麼說,難道你也是,」賈五吃了一驚,「那,你怎麼一直沒有告訴過我你是前明後裔呢?」賈五心裡有點酸溜溜的。    
  「別生氣,」晴雯親熱地拉起他的手說,「我還是這次在江南見到我爹的時候,聽他說起,才知道的。唉,爹又一個勁兒念叨要我幫他們反清復明。」    
  賈五歎了一口氣,不知道說什麼好。    
  晴雯接著說:「我對他講,大明丟了江山是因為朝廷腐敗,民不聊生。現在的皇帝比明朝要清明得多,老百姓的生活也好得多了,特別是當前正在搞變法,要還政於民。我們不能為了自己一姓之私,再讓中國血流成河。他就罵我,說我忘了祖宗,想當漢奸。」說著說著就流下淚來了。    
  賈五忙幫晴雯擦去眼淚,說:「好姐姐,委屈你了。」    
  「唉,你還不知道呢,他們在江南組織了個天地會,已經和四阿哥他們勾結在一起了。」    
  賈五心裡一驚,忙問:「他們怎麼搞到一起去了?」    
  「四阿哥的人在江南串聯反對改革的人,天地會想乘機輔佐四阿哥當了皇上,建立自己的勢力,再把弘歷,也就是我那個堂弟,再扶上台,不就又是朱家的天下了麼?」    
  賈五緊緊抓住晴雯,說:「好姐姐,你可不能跟他們搞在一起啊。」    
  晴雯歎著氣說:「我知道,你們變法是為國為民有利,可是那一邊又都是我家的親戚,我只好偷著幫幫你們。要是讓我爹知道了,非氣壞了不可。」    
  賈五皺著眉頭說:「這事也好巧,怎麼雍親王福晉偏偏就把你們家的孩子換走了呢?」    
  「巧什麼呀,」晴雯搖搖頭說,「他們都是早算計好了的。那陳府上下都是天地會的人。林家的孩子一生下來,就馬上有人去雍王府報信,叫福晉來換孩子,盼望著有一天這個孩子,就是弘歷,能當上太子。」    
  賈五心裡暗自琢磨:這也還是挺巧的,天地會怎麼知道那福晉想換孩子呢?莫非那福晉也入了天地會不成?    
  正在此時,房門開了,十四阿哥和賈妃走了出來。四人依依不捨地道了別。十四阿哥拉過自己的玉驊驄,對賈五說:「寶玉,你帶她們騎馬去吧,晴雯也好省點力氣。」    
  賈五把賈妃扶上馬,自己和晴雯一前一後坐好。輕輕一鬆韁繩,一馬三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四十七章 康熙的疑心    
  康熙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自從施太醫囑咐他要保重身體,不近女色以後,他已經獨宿有一年多了。今天白天和麥克聊了一天,麥克給他講了牛頓的三大定律,還用冰塊削了個三稜鏡給他演示分光:他們躲在一個黑屋子裡,把窗戶露開一條小縫兒,當陽光投射到三稜鏡上,就分成了彩虹一樣的顏色。康熙興奮得像個孩子。麥克又給他講了三次方程大比武的故事:兩百年前左右,意大利有個數學家叫菲爾,他找到了一種特殊的三次方程的解法,就向另一個數學家塔坦裡亞挑戰:    
  在某一公共場合,每人向對方提出30個問題,在50天之內,誰能先把對方的問題解答出來,誰就獲勝。塔坦裡亞早聽說菲爾找到了某種三次方程的解法,接到戰書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冥思苦想三次方程。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他找到了三次方程的通解。比武當天,接過菲爾的題目一看,果然30題都是三次方程的,塔坦裡亞仰天大笑,在一個時辰之內就解答了菲爾的30道題,大獲全勝。康熙聽得悠然神往,在數學賽場上把對方殺得人仰馬翻,要比在練武場上更過癮呢。    
  麥克接著把三次方程的解法告訴了他。一次方程和二次方程是很容易解的,康熙自己也會,是跟南懷仁學的,可是三次方程,南懷仁就不會了,當時康熙自己苦苦研究了三天,也沒有結果。現在知道了解法,簡直樂得手舞足蹈,馬上找了好幾個題目來試,果然靈驗。他感慨地對麥克說:「現在才知道孔夫子說的'朝聞道,夕死可矣'是什麼意思。」    
  想到」死」,康熙心裡不由得一驚。本來他和大多數英雄偉人一樣,不相信自己會死。可是今年以來,他覺得精神大大不如以前了,對生活甚至有些厭倦了。自己不到十歲即位,至今已經有61年了,超過了歷史上任何一位皇帝。自己擒鰲拜,平三藩,大家都說自己是天生神武,英明果斷,只有自己心裡才明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果不是自己運氣好,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自己近年來有些心慈手軟,馬上就是貪官污吏滿天下。難啊!自己的這些兒子們,才具沒有一個比得上自己的,只有老十四和自己相彷彿,但是他能有自己的運氣這麼好麼?    
  御案上的自鳴鐘噹噹地響了兩聲,是丑時了。西洋人手真巧,能造鐘,造槍炮,數學、科學也領先中國好多。幸虧有大洋相隔,否則如果洋人打了過來,怎麼抵擋得住呢?朝廷裡的大臣們只會掉書袋,對科學工藝一竅不通,看來這個法是不變不行了。自己變法,說是為國為民,也存了一份私心在裡面,如果實行了君主立憲,皇帝的權力小了,別人也就不至於想方設法來謀害皇帝,都去競爭有實力的首相去了,這樣才能保護子孫不受荼毒啊。    
  可是變法就要觸動八旗貴族和朝中大員們的既得利益,老十四也覺得是步步荊棘。這個時候派他去青海是不是不太合適?自己近來總覺得力不從心了,如果老十四走了,會不會有人趁機發難?江寧織造曹寅的密折中說:老四利用反腐敗之機,結黨營私,他殺程克和胡清都是為了滅口。老十四定於明天午時離京,不如讓他哥倆換換,叫老四去青海帶兵,留下老十四整頓吏治。    
  迷濛中,康熙忽然覺得眼前紅光一閃,他睜開眼睛,一個紅衣少女笑著坐在他的面前。「肖川,是你!」康熙又驚又喜。那女孩用手指在自己臉上劃著說:「小氣鬼!沒羞,小氣鬼!」康熙忙伸手去抓她,那女孩飄飄地向門外飛去。康熙急忙追到門外,門外是一片曠野。一個魁梧的漢子拎著自己的頭髮向他走來,忽然大叫:「還我頭來!」康熙定睛一看,正是鰲拜。那鰲拜哈哈大笑著把自己的頭從腔子裡拔了出來,用力向康熙扔去。康熙猝不及防,不由得把那人頭接在了手中。那人頭忽地又變成了吳三桂,向康熙眨眨眼睛:「陛下為什麼要撤藩呢?老臣不得不反。」康熙把人頭一扔,轉身就跑,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兒閃了過來,正是秦六皇上,奴才發現那元妃和十四阿哥有私情。」康熙大怒,一腳把秦六踢開。身後轉出十四阿哥來,說:「父皇,兒臣這就要去青海了,向您辭行。」    
  「康熙剛要伸手去拉十四阿哥,忽地閃出一個蒙面人,手持匕首向著十四阿哥的後心刺去。    
  康熙大叫一聲,醒了過來。心中依然狂跳不已。想想老十四的武藝,應該是沒人能暗殺得了他。可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武功本不是武功,而是陰謀詭計,老十四心地仁厚,怕是很容易中別人的圈套的。    
  小太監過來幫康熙穿好衣服,宮女們打來水給他梳洗。康熙定了定神,對小太監說:「你到南書房說一聲,我今天不上朝了。再叫張廷玉草擬一份詔書,叫老四去青海坐鎮,老十四留下來整頓吏治。詔書寫好以後,拿來長春宮給我看。」    
  天色陰陰的,飄著小雪,地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康熙穿上紫貂大氅,踏著積雪向長春宮走去。    
  賈妃凌晨才回來,剛剛入睡,聽說康熙來了,也來不及梳妝打扮,慌忙起來接駕。看到賈妃慵懶迷糊,頭髮散亂的樣子,康熙心裡一動,元春不施脂粉的樣子好像肖川,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那麼喜愛元春,原來是把她當成肖川的影子了。想到這裡,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賈妃給康熙端上一杯普洱茶,問道:「皇上,您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啊?」    
  康熙笑了笑答道:「我想了想,朝中變法正在關鍵時刻,不如把老十四留下,讓老四替他去青海。」    
  賈妃大喜過望,撲上前一步,拉住康熙的手說:「皇上英明,那您就趕快下旨吧!」    
  一股熟悉的香氣衝進了康熙的鼻子。那是法國進貢來的龍涎香的氣味,他只賞給過老十四,怎麼會在元春身上聞到?莫非他們真的有了什麼?他耳邊又響起夢中秦六的話:「皇上,奴才發現那元妃和十四阿哥有私情。」    
  康熙冷笑一聲道:「你怎麼那麼關心十四阿哥呀?」    
  賈妃嚇了一跳,咕咚一聲跪倒在地連說:「臣妾不敢!臣妾不敢!」    
  康熙只覺得妒火中燒,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他瞇起眼睛向外望去,雪地上一排腳印一直通向牆根。他知道這牆是根本擋不住老十四的,莫非他來過了?    
  賈妃的丫頭挑琴怯生生地走過來,稟報說:「萬歲,大學士張廷玉求見。」    
  康熙哼了一聲說:「叫他進來。」接著又對賈妃說:「你先退下。」    
  張廷玉聽到太監傳話,嚇得不得了。自己老婆貪污的事已經被發現了,幸虧四阿哥給包庇住了。要是換成十四阿哥來審理,自己非身敗名裂不可。想來想去,還是得勸皇上別變主意的好。    
  張廷玉給康熙請過安,站起來說:「陛下,這青海戰事失利舉國震動,江南的天地會、紅花會,北方的白蓮教、烈馬教都蠢蠢欲動。四阿哥從來沒打過仗,您如果派他去青海,怕是很難有必勝的把握。要是前方有了大敗,大江南北的刁民們再一起造反,我大清的江山就不妙了。」    
  康熙一來自己的頭疼得厲害,二來惱怒老十四勾引元春,三來聽得張廷玉說得似乎也有道理,自己懶得多想了,就說:「那好吧,一切不變。我今天不舒服,你替我去送送老十四。」    
  天安門前,金水橋畔。    
  烏思道看見四阿哥從天安門裡走出來,急忙牽著馬迎了上去,問道:「王爺,您怎麼這麼早就出來了?」    
  四阿哥嘿嘿一笑,說:「老頭子今天又病了,不上朝了。」    
  烏思道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說道:「李衛送來的消息,十四阿哥已經過了黃河了。」    
  「好,好,」四阿哥高興地點點頭,他望著滿天的陰雲,慢慢念道,「夕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就要變天了。」    
  烏思道當然聽得出他話裡有話,就搶上一步說:「您說得對。秦六剛才來報告,說他照您的吩咐辦了,皇上這幾天老給賈妃娘娘臉色看呢。」    
  四阿哥笑著捋捋鬍子。那是十幾天前,一個印度來的和尚教給他一種催眠暗示法。於是他就命令秦六,每當康熙睡著了,就在他耳邊反覆念叨:「皇上,奴才發現那元妃和十四阿哥有私情。皇上,奴才發現那元妃和十四阿哥有私情。」希望康熙能接收暗示,對老十四和賈妃產生惡感。看來這番僧的招數還挺靈的。    
  弘歷匆匆跑了過來說:「父王,照您的吩咐,八旗總兵以上的武官都在豐澤園等著您訓話呢。」    
  四阿哥飛身上馬,向烏思道一招手,說道:「我們走。」      
第四十八章 始作俑者是誰    
  豐澤園。    
  屋子裡擺了許多炭盆,八旗武官們三個一堆,五個一夥地圍著炭盆聊天。武人們湊在一起,當然就是罵東罵西,聊打架,聊女人。    
  一個黑瘦子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珮,嘴裡唸唸有辭:「破鞋老茅,你來看看我這塊玉,是武則天用過的,才花了八百兩銀子。」    
  老茅本名茅大華,是武將裡最愛舞文弄墨的一個。他長得又高又胖,偏偏生了一張婆娘臉,一根鬍子也不長。平時總是穿一雙又破又舊的靴子,才得了個破鞋的外號。老茅本是湘西土匪的兒子,後來老爹被招安,平三藩時立了功。正要封官的時候,老爹忽然死去了。皇上懷念功臣,就批准他入了旗,封了總兵。有人講是老茅和他爹的小老婆私通,被老爹發現了,大罵一場。他懷恨在心,送給了老爹一雙精製皮靴,而且在靴底的夾層下了毒藥。老爹剛穿的時候沒事兒,天長日久,腳上的汗把靴子底浸濕了,毒藥也就滲了上來,把老爹毒死了。從此,老茅自己也落下了心病,怕中毒,不敢穿新鞋。買來的新鞋都要僕人們穿舊了,自己才敢穿。    
  老茅接過來仔細看著,嘴裡念道:「嗯,則天大聖皇帝專用,大唐開元三年御制。」他忍不住大笑起來,說:「老付啊,你上當了,這是假貨,開元是唐玄宗的年號,比武則天晚了好幾十年呢。」    
  眾人哈哈大笑,老付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了,就說:「嘿嘿,你有什麼好東西呀,拿出來讓我們開開眼。」    
  「哈哈,你們看看這個,」老茅從腰間掏出一把扇子,得意地打開,說道,「仇九洲畫的春宮呢。」    
  扇面上畫了一座山頭,白雲渺渺,山上一個白鬍子將軍抱著一個赤裸的美人兒向山下高喊著什麼。山下兵器、酒罈、碗筷、杯盞丟得橫七豎八,每個兵丁抱著一個女人在做愛。扇子右面寫著:飛將軍李廣大宴白雲山。    
  武官們看得心裡熱乎乎的,不住地喊好。老付疑惑地問:「你這有什麼典故麼?    
  我怎麼沒聽說過。」    
  老茅笑著說:「這是我們湖南的傳說,李廣愛兵如子,在最後一次出征匈奴之前,傾盡全家財產,在白雲山下招妓三千,款待自己的士兵。」    
  烏思道走到懷仁堂門口,正要推門進去,四阿哥拉住了他說:「咱們先聽聽。」    
  老付仔細看著扇面,問道:「老茅,你他媽的不是挺風雅麼,怎麼不題首詩在上面?」    
  老茅嘿嘿一笑答道:「好啊,這還難得住我,拿筆墨來。」    
  隨從們搬過一張桌子,安排好筆墨。老茅用舌頭舔一下筆尖一口氣寫出一首詩來。眾人一看發出一陣笑聲。雖然是武官,他們也都知道這詩是什麼意思。    
  大家正興頭上,一個紅胖子擠了過來說道:「老付,你小子說好了去贖玉梨園的那個小生,怎麼他媽的沒下文了呢?」    
  「呸!」老付一跺腳說,」奶奶的,老子沒錢!老十四搞改革,叫著要取消八旗特權,咱的場也沒人捧了,禮也沒人送了,靠幾個俸祿,連西北風都喝不飽!」    
  這下子可引起共鳴了,大家紛紛抱怨:「我的租子也收不上來了,他們搞變法的說租子不能超過四成。」」我的債也收不上來了,改革黨規定年利息不能超過五成。」」我的兒子都不肯唸書了,說科舉要取消了。」」實行什麼選舉!漢人那麼多,豈不是要咱們滿人當二等人了!」」四阿哥說幫咱們說話,怎麼連屁都不見他放一個!」    
  老付一拍桌子道:「什麼狗屁老四,就會他媽的拿人耍著玩!」    
  四阿哥的臉色馬上沉了下來。烏思道拉拉他的衣角,然後說道:「王爺,他們都是粗人,您犯不上跟他們生氣。」    
  四阿哥一甩手說:「走!我們進去!」    
  四阿哥三人一進來,屋子裡頓時安靜了。眾人紛紛給四阿哥請安,只有老付拚命地往後縮。    
  四阿哥不動聲色地走到那張桌子前面,拿起那扇面看了看。看後,只是嘿嘿一笑,突然把那扇子一摔,跳上桌子,說道:「八旗弟兄們,你們好啊!」    
  眾人齊聲回答:「雍王爺好!」    
  四阿哥捋捋鬍子,說:「好久不見,我真怪想你們的呢,你們也想我了吧?剛才我還聽有人念叨我來著:什麼狗屁老四!」    
  屋子裡立時變得鴉雀無聲。老付臉色蒼白,腿也開始哆嗦了。    
  四阿哥環視了一下眾人,微微一笑說:「咱們滿洲八旗,都是過命的兄弟。我要是狗屁,你們他媽的就都是那狗尾巴的毛。拔了你們哪一根我都疼,你們這幫混賬王八蛋!」    
  眾人聽了先是一愣,馬上回過味兒來了。屋子裡的氣氛馬上緩和了下來,有人開始吃吃地發笑,笑的人越來越多,漸漸地變成了哄堂大笑。    
  烏思道不禁佩服起四阿哥來了。別看他平時不苟言笑的,敢情是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粗口居然也能說得這麼溜嗖,真是一世梟雄啊。    
  四阿哥擺擺手讓大家安靜下來,然後說道:「弟兄們,我知道你們這些天來受了苦了。老十四那個混小子,跟著洋人學,搞什麼改革,純屬他媽的一個賣國賊!    
  雖然是我的親兄弟,我也不能饒了他。他蒙蔽皇上,搞什麼滿漢平等,這天下是咱們滿洲八旗拋頭顱灑熱血打下來的,怎麼能拱手送還給漢人!他老十四搞改革操了咱們四十天的娘,現在,咱們也要操他的娘!」    
  烏思道聽了忍不住想笑,就說:「你和老十四是一個娘養的,這不明明是罵自己麼?」    
  那幫武官們一聽罵人,頓時都來了精神。老付也緩過神兒來了,帶頭高呼:「操他十四阿哥的娘!」    
  弘歷狠狠地瞪了老付一眼,老付才悟過味兒來,忙改口喊道:「堅決擁護雍親王!打倒十四阿哥!」    
  四阿哥笑著向老付點了點頭,接著說:「現在他老十四離京了,咱們就要好好地勸勸皇上,為了大清的江山,一定要堅持祖宗之法,廢除改革。」    
  「可是,皇上要是不聽呢?」老茅膽怯地問。    
  「嘿嘿,歷史上不是有過兵諫麼?」四阿哥做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說,「為了八旗的利益而死,就是死得其所。我給你們帶這個頭。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我就沒有後了!」    
  弘歷聽了嚇了一跳,怎麼說沒有後了呢?莫非他知道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了?想到這裡,面如死灰。    
  四阿哥自覺說走了嘴,咳嗽了一聲,又接著說:「今天我把大家找來,就是想跟你們交個心,為了我八旗的利益,我老四要堅決反對改革!」    
  在場的八旗將官本來都對改革不滿,一見四阿哥出來挑頭兒,都覺得精神大振,連聲叫好。老付表現得尤其積極,領著頭兒喊口號:「堅決反對改革!」」誓死跟著雍親王!」」殺他二十萬人,保持兩百年的穩定!」    
  四阿哥得意地向門外高喊:「拿酒來!」    
  一隊侍衛抬著十幾個酒罈子走進來。打開封口,屋子裡立即瀰漫起一陣酒香。    
  四阿哥命令侍衛給每人倒上一碗酒。自己高高舉起酒碗,說:「從今天起,我老四和大家福禍與共。信得過的,喝了這一碗!」    
  武官們大多都是酒鬼,見了酒就像餓狼見了肉一樣,立刻大喝起來。一邊喝一邊叫著:「福禍與共!福禍與共!福禍與共!」    
  四阿哥悄悄地把老付拉到一邊,說:「你到關外去一趟,傳我的命令,調第三十八牛錄連夜進京!」      
第四十九章 傲骨凌霜千里夢    
  天色陰沉,慢慢飄起了小雪。    
  弘歷面色陰沉得嚇人,心裡煩躁得很。他在想:「父王說的'我就沒有後了'是什麼意思?莫非已經發現我不是他的兒子?唉,當初要是早殺了林黛玉就好了。    
  「他拉開抽屜,拿出賈環給他的林黛玉的畫像,仔細端詳著:林黛玉這小姑娘長得真漂亮,而且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自己以前總覺得下不去手,可是現在也顧不了那許多了。不過賈寶玉那小子武功也不輸於自己,再去殺林黛玉得叫上個幫手,不如再哄著妙玉來給自己幫忙。弘歷想到這裡,兩眼透出一絲凶光。    
  雍親王福晉從門前走過,從半掩的門縫裡看到弘歷呆呆地坐著,滿面殺氣,就奇怪地推門走了進來問道:「孩子,你幹什麼呢?」    
  弘歷猛然驚醒,連忙答道:「沒,沒有什麼。」    
  福晉走過來拿起桌子上的畫像,說:「呵呵,你大了,知道想女人了。這小妞是誰呀,好漂亮啊。」    
  福晉的眼光落到左下角的一列小字上:林如海之女林黛玉。她忽然一愣,兩眼直呆呆地望著畫像出神。    
  過了好久,她的臉色漸漸陰下來了,轉向弘歷問道:「看來這裡面的秘密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弘歷尷尬極了,不知道說什麼好。福晉點著弘歷的鼻子說:「我告訴你,你幹什麼別的我可以不管,但是如果你敢動林黛玉一根汗毛,看我不活劈了你!」說罷,把黛玉的畫像揣在懷裡,悻悻地走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黛玉坐在窗前,打開窗子,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下雪不冷化雪冷」,隨窗子飄進來的雪片落在臉上癢癢的。小時候在蘇州,也下過這麼一場大雪,只是雪花一沾地就化了,只有草坪上能積起薄薄的一層。她穿著嶄新的小虎頭鞋,去雪地上踩得吱吱地響。看看周圍沒有人,就把一隻鞋子脫下來,襪子也脫掉,小心翼翼地光著腳向雪地上踩去。一股涼颼颼麻酥酥的感覺,癢得自己不住地嬉笑。李奶奶忙跑過來,把她抱起,不顧她的抗議,用手在她的腳心撓幾下,擦乾,穿上鞋襪,然後帶著她唱:「這麼好的天兒喲,飄雪花兒,這麼好的姑娘光腳巴丫兒……」    
  一轉眼,自己來賈府已經快十年了,從一個不知世事的小丫頭長成個大姑娘了。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己以後會嫁給寶玉麼?想到這裡,黛玉不由得一陣陣臉紅心跳。她剛進賈府和寶玉相見,為了寶釵和寶玉拌嘴,寶玉殺蟒,寶玉挨打,寶玉和她一起研究那塊紅綾……一幕幕的景象從她腦海裡掠過。寶玉還告訴過紫鵑,說十四阿哥已經同意寶玉和自己的婚事了。    
  黛玉嘴角浮起一絲微笑:真是造化弄人,寶玉居然是十四阿哥和娘娘的兒子,而自己是四阿哥的女兒。原來是姑表兄妹,現在變成了堂兄妹。可是,堂兄妹不是不可以結婚的麼?黛玉的眉頭皺了起來:其實姑表兄妹和堂兄妹,在血緣上的距離是一樣的,為什麼因為是同姓就不能結婚呢?不過,這是漢人的規矩,十四阿哥和四阿哥都是滿人,或許不講究這些?    
  黛玉歎了一口氣,總覺得好難相信自己是四阿哥的女兒,他那麼陰險毒辣,詭計多端,殺人如麻,自己身上流的怎麼會是他的血?    
  雪已經停了。月光映在雪地上,像白天一樣。幾隻烏鴉從樹上飛落下來,在雪地上跳來跳去,瓣瓣爪跡印在潔白的雪上,忽而又躍到梅枝上,雪粉撲簌簌地散落下來。    
  一點紅光一閃,黛玉這才注意到,原來梅花已經開了,一直被積雪覆蓋著。血一樣紅的梅花,披著晶瑩的雪片,一跳一跳地閃動著。黛玉不禁想起了自己春天葬花的情景,轉眼又快一年了。唉,梅花為什麼在冬天開呢,這麼冷,孤零零的,連葉子都沒有,好可憐的。    
  眼睛覺得又乾又澀,怎麼這些天來淚水似乎少了呢?黛玉歎了一口氣,打開墨盒,蘸一下筆,寫道:    
  詠梅未遇春風發一枝,花開何必待花時。    
  唉,生不逢時,花尚如此,人復何堪?黛玉忽然覺得這梅花好親切,又寫道:    
  迎風怒放銀盆火,帶雪香催月下詩。    
  梅花美就美在一股傲氣,不媚世俗的傲氣,不為世俗所容的傲氣。一陣淡淡的梅花清香飄了過來,香氣裡似乎有無限柔情。黛玉抬起頭來看去,梅花瓣上的雪已經開始化了,點點晶瑩的水珠。黛玉繼續寫:    
  傲骨凌霜千里夢,柔情化水幾年思。    
  遠處忽而飄來一陣纏綿的笛聲,彷彿是江南的採蓮曲,自己好想再回蘇州看看,「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黛玉的眼睛裡又充滿了淚水,低低吟道:    
  無端最是家鄉曲,驟起堂前人半癡。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笑聲:「林妹妹,你又寫詩啦?」    
  黛玉轉身一看,原來是寶釵,忙起身讓座,說:「姐姐怎麼冒著雪來了?」忽而又想起來問道:「剛才你叫我什麼?怎麼變稱呼了?」    
  寶釵用手捏捏黛玉的鼻子說道:「叫你林妹妹呀,怎麼,寶玉叫得,我就叫不得?」    
  黛玉臉一紅,「呸」了一聲把寶釵的手打開。    
  寶釵笑著把桌子上的詩稿拿了起來,誇獎她說:「嗯,顰兒,你的詩越寫越好了呀。」    
  黛玉也笑著說:「你呀,又想拿我開心了是不是?」    
  「哪裡,哪裡,好就是好。」寶釵邊看邊說,「你這頭兩句『未遇春風發一枝,花開何必待花時',順手拈來,自然流暢。起詩貴在平起高揚。像李商隱的『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韓愈的『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洲路八千';韋應物的『去年花裡逢君別,今日花開又一年'都是上乘之作。若是牽強斧鑿,便落了下乘。像黃庭堅的『佳節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塚只生愁',笑字用得生澀得緊,似巧實拙。還有那誰的來著,什麼『一上高城萬里愁'。」    
  正說著,賈五走了進來說道:「林妹妹,寶姐姐,你們談什麼談得這麼高興啊?」寶釵笑著說:「你林妹妹又寫詩啦,還不過來看看。」    
  賈五接過詩稿,連聲喝彩:「迎風怒放銀盆火,帶雪香催月下詩;好美的境界,明月,白雪,紅梅如火,暗香浮動,催人落筆。」    
  寶釵說:「我還是最喜歡這下面一句:傲骨凌霜千里夢,柔情化水幾年思。對得也工整:傲骨對柔情,凌霜對化水,千里對幾年,夢對思。」    
  「是啊,意境也美,」賈五點點頭說,「數年相思,千里幽夢,錚錚傲骨,似水柔情,正像你們兩個。」    
  黛玉正聽得出神,聽見賈五這麼說,不由得又紅了臉,說道:「呸!亂講!」    
  寶釵把手扶在黛玉的肩膀上,說:「寶玉,你寫了什麼詩沒有,也拿來給我們看看。」    
  賈五想了想說:「寫詩麼,重在意境。有了好句子,平仄可以不論,字數可以不論,韻腳也可以不論。其實詩歌也是隨時代變化的,每個時代的形式,風格都不一樣。」    
  「這倒也是,」寶釵點點頭說,「上古傳下來的《詩經》就有什麼'坎坎伐檀兮',《楚辭》的風格也類似,什麼'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一直到劉邦的《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都有這個拉長聲的'兮'字。可是到了漢末,這個'兮'字就開始在詩中消失了。像曹操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曹植的'利劍不在掌,交友何需多'。」    
  「這個麼,大概是這樣,」黛玉插話說,「那年我們坐船進京,聽得運河兩邊的人隔著河說話:'你克(去)那點些?''克城賣魚些。'那'些'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但是你們知道,隔著那麼遠,聽得模模糊糊的,要是兩個人一搶話頭兒,就誰也甭聽了。這個'些'的意思就是告訴對方我講完了,該你說了。古時候人煙稀少,都得這麼隔著老遠的喊,那'兮'字後來就成了現在鄉下人的'些'。」    
  「呵呵,有意思,」寶釵笑著說,「那你的意思是說,中國從漢朝以後,人口大增長,出現了許多城市,人們可以近距離講話了,所以'兮'就用不著了?」    
  「有理,」賈五也笑著說,「古人是之乎者也咬文嚼字,大概也是這個原因。語氣助詞麼,就是幫著喊話時才用得上。我們現在說的是大白話,可是當官的喊話的時候也不一樣要用什麼'啊'、'呀'、'嗎'、'這個'、'那個'麼。」    
  「這倒也是,詩歌是隨語言變化的。」黛玉說。    
  賈五點點頭,接著說:「後來從唐詩到宋詞,到元曲,這詩歌規矩是越來越鬆了。古人是講古文,而我們現在說的是大白話,其實啊,白話也可以成詩的。」    
  「哦,難道你見過什麼白話詩麼?」寶釵奇怪地問。    
  「當然,我還會寫呢,給你們看看。」賈五說著坐下來,提筆寫道:    
  你愛大海麼,你愛藍天麼,黛玉和寶釵一起笑了出來:「這就叫詩?」    
  賈五也不答話,又寫道:    
  你能擁有大海麼,你能擁有藍天麼;    
  黛玉點點頭:「嗯,有點意思了。」寶釵笑盈盈地看著賈五,他真是個聰明的孩子,自己以後要是有這麼個孩子就好了。她心裡陡然一驚,為什麼我把他想成自己的孩子?莫非心裡還惦記著十四阿哥?    
  賈五抬起頭來向黛玉一笑,繼續寫道:    
  不能擁有,並不等於不能愛;    
  反而有時,會愛得更深。    
  寶釵看到這裡一愣,怎麼就像是在說自己?自己是李自成的後代,和十四阿哥又有殺父之仇,根本不可能嫁給他,可是心裡怎麼總是放他不下呢?她下意識地按著自己的胸口,是金鎖,金鎖下面還拴著那天晚上十四阿哥給她的玉珮。「冤家!冤家!」她覺得眼前一陣模糊。    
  黛玉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不能擁有,並不等於不能愛;反而有時,會愛得更深。」不由得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她轉過頭去看看寶釵,正想說什麼,只見寶釵面色慘白,渾身顫抖,忙伸手扶住她,問道:「寶姐姐,你怎麼了?」    
  寶釵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勉強露出一絲微笑,說道:「沒,沒有什麼,今天忘了吃冷香丸了,有點頭疼。我得趕快回去吃藥了。」說罷,就匆匆地走了。    
  賈五剛伸手要留,寶釵已經裊裊而去了。看著寶釵的背影,賈五心裡一動,寶姐姐好像瘦了麼,自從那次抄查大觀園以後,她總好像是心事重重,好像對自己也疏遠了。    
  黛玉看著發呆的賈五,又好氣又好笑,拉了他一下,問:「你怎麼啦?」    
  賈五如夢初醒,結結巴巴地說:「沒有啊,什麼事兒也沒有。」他不好意思地把手縮回袖口,碰到一團軟綿綿的東西,猛然想了起來,忙說:「妹妹,你看看這個。」    
  一團紅光一閃,黛玉笑著說:「哦,不就是那天我倆看的那塊紅綾麼?咦,怎麼變成兩塊了?你從哪裡找到那另一塊的?」    
  賈五把那天從十四阿哥那裡見到紅綾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黛玉,就把兩塊紅綾都平鋪在桌子上。    
  「嗯,這個邊應該對那裡,好了。」黛玉幫著賈五把兩塊紅綾拼了起來。    
  兩塊紅綾在一起合成了一幅地圖。高高的山峰,山頂上有一座小廟,廟後有一棵大松樹。松樹下,一條開滿白花的小徑直通山下一條小溪。溪水裡臥著一頭黃牛,溪岸上也有一棵大松樹。地圖下面是一首詩:「峨嵋金頂老廟後,大松樹東一丈六,一徑青石白花瘦,下至黃牛消息透,此峨嵋非彼峨嵋,怒江水逝梵林飛。」    
  黛玉俯下頭仔細看了看,說:「寶玉,你看這邊石壁上的這個印記,好像是你的那塊玉呢。」    
  賈五從自己脖子上摘下玉來,放在畫上的石壁旁邊一比對,說:「可不是,像是按著這個模子做的呢。」    
  二人又看了好久,黛玉說:「寶玉,你看'此峨嵋非彼峨嵋,怒江水逝梵林飛',好像是說這不是四川的峨嵋山,而是怒江畔的一個峨嵋山。」    
  賈五點點頭應道:「對呀,可是沒有聽說過怒江有個峨嵋山啊,而且怒江那麼長,應該是在哪一段呢?」    
  黛玉想了想說:「這得以後找個地圖仔細參詳才行。不過,十四阿哥不是內定了要當太子了麼,你們還要這個幹嗎?」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總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只恐怕雍親王正在搞什麼陰謀。」    
  賈五猛然想起黛玉是四阿哥的女兒,忙停了下來。    
  黛玉已經是淚水盈盈,忙說:「唉,你不說我也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    
  賈五不知說什麼好,伸手掏出自己的帕子,輕輕擦去黛玉的眼淚。    
  黛玉拿起桌子上的兩塊紅綾,說道:「這是無價之寶了,可別隨便亂放,搞丟了。嗯,這樣吧,」她站起來,打開櫃子,拿出湘妃竹編成的針線笸籮,「我給你縫一條汗巾,再把它們縫在裡面,你隨身繫著。」    
  賈五點點頭。黛玉從枕頭邊拉過一條紫紅色的緞帶,在賈五腰上比了一下,用小銀剪子剪斷,平鋪在桌子上,揀起一根細針,穿上紅絲線,把那兩塊紅綾疊成一長條,抹平,放在緞帶上,就一針一線地縫了起來。    
  搖曳的燭光映得黛玉的臉上紅紅的,彎彎的眉毛下面,一對深邃的大眼睛閃爍著俏皮的光。賈五心裡一熱,不由得想起了一位俄國詩人寫的詩句:「她的眼睛大麼,我不知道,當一門大炮瞄準了你,就要射出炮彈的時候,你能說出它的口徑大小麼?」    
  黛玉覺出寶玉在盯著自己,不由得臉上熱辣辣的,手裡的絲線也開始微微發抖,她想起那個夏天,自己坐船進北京,看到在運河邊上的大柳樹下,一個穿著紅衫子的小姑娘在繡花,一邊繡一邊唱著:「花針引線線穿針,男兒不知女兒心……」    
  幾粒細小的汗珠從黛玉的額頭上滲了出來,賈五不禁一陣心痛。林妹妹的身體太弱了。他猛然想起」淚盡而逝」,心裡一涼。    
  也許世界上只有愛和死才是永恆的,也許只有真正墜入愛河才能領會到死亡的真諦。賈五覺得有什麼東西慢慢地從自己的身體裡浮了出來,輕輕地向著黛玉飄去。是自己的靈魂麼?不知道,只是……    
  黛玉縫完了最後一針,拿起剪子把線頭剪斷,笑著說:「哎呀,總算弄好了。」    
  說著只覺得眼前一黑,向後倒去。    
  賈五大驚,忙搶上一步,左手扶著黛玉的後背,右手拉住黛玉的手急切地問:「妹妹,妹妹,你怎麼了?」    
  黛玉疲倦地睜開眼睛說:「沒什麼,歇會兒就好了。哎呀!看你的手!」    
  賈五這才覺得右手火辣辣的疼,忙鬆開,只見鮮血一滴滴流了下來,滴在桌子上的那塊玉上。原來自己剛才是抓到剪子上,把手刺破了。    
  可是血滴到了那快玉上,自己豈不是就要……到這時,賈五心中大駭,死死地抓住黛玉的手,說:「我不要回去!我不要離開林妹妹!」    
  賈五害怕地閉上了眼睛。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他的手越抓越緊,黛玉疼得叫了起來。    
  賈五睜開眼睛,林妹妹的手還在自己手中,心裡大喜道:「林妹妹,我們一起回來了!」    
  黛玉把自己的手掙脫出來問道:「你又胡說什麼,回哪裡呀?」    
  賈五向四週一看,怎麼,還是在瀟湘館?他心裡一陣惶惑:這塗上血的法子怎麼不靈了呢?難道自己就永遠留在清朝了不成?      
第五十章 十四阿哥勇擒年羹堯    
  十四阿哥的中軍大帳設在青海湖畔。一夜狂風之後,地面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黃沙碎石。    
  十四阿哥和老那走出中軍。老那搖頭晃腦地念道:「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合風滿地石亂走。古人誠不欺我也。」    
  天空藍得發紫。十四阿哥遙望著遠方的塔爾寺,潔白的塔身,鎏金的塔頂,在火紅的朝陽映照下熠熠生輝。他若有所思地說:「老那,那王子騰死得好像是不明不白啊。」    
  老那點點頭說:「那阿布坦要劫王子騰的營寨,得通過數十里的年羹堯的防線。    
  那阿布坦是老狐狸了,怎麼會行此險招?年羹堯一向號稱善於用兵,又怎麼會一點不察覺?那王子騰兵敗以後怎麼不向年羹堯和傅爾丹的駐地靠攏,反而跑到大野外去再中一次埋伏,把自己的命也送了?」    
  十四阿哥雙眉緊鎖,說道:「你的意思是說,難道年堯羹和阿布坦有了勾結?」    
  老那歎了一口氣,說道:「此事關係重大,我也不敢下結論。不過可疑之處太多,令人擔心。」    
  書僮牽過棗紅馬來。十四阿哥飛身上馬,說道:」老那,我們出去轉轉。」說罷一提韁繩,飛馬出了營門。老那和十名黑衣侍衛騎馬緊隨在後。    
  翻過一個小山坡,老那指著前方說:「王爺,那王子騰就是在這裡陣亡的。」    
  十四阿哥舉目望去,左面是波濤浩渺的青海湖,右面是百丈高崖,前面是一片草地,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近一人高的牧草,就是埋伏了千軍萬馬也一點看不出來。遠遠地傳來牧人的歌聲:「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怨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歌聲高亢悲愴,十四阿哥歎了一口氣說:「王子騰也是老將了,打了敗仗,怎麼還會跑到這麼個險惡的地方來?」    
  「是啊,」老那同意地說,「一邊是大湖,一邊是高崖,敵人如果前面埋伏,再從後面一包抄,那就是插翅難逃了。」    
  十四阿哥想了想說:「我們過去仔細看看。」    
  老那忙阻攔說:「王爺,此地過於險惡,還是改天帶大隊人馬再來吧。」    
  十四阿哥呵呵一笑道:「你過慮了,王子騰那次是孤軍,而現在這裡離我們的大營不過四十里,離年羹堯的營寨不到十里,那阿布坦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來,再說了,他又怎麼會知道我今天出來?」說著一馬當先衝了下去。    
  亂石叢中,折斷的刀槍,褪了色的旗幟殘條,生銹的盔甲碎片,骷髏白骨處處可見。吃人肉吃紅了眼睛的野狗向著他們狂吠。    
  湖面上緩緩漂過來一隻大船,雪白的風帆,在藍天碧水之間顯得分外耀眼。船上驀然響起一陣笛聲,一個清幽的女聲唱道:「才逢西戎,又遇南蠻,西戎尚可,南蠻殘我。」歌喉婉轉淒涼,如泣如訴。有幾個侍衛聽得不禁掉下淚來。十四阿哥歎了一口氣,青海近年來刀兵不斷,老百姓真吃了大苦了。    
  忽然聽得一陣梆子響,滾木石從右面的懸崖上滾滾而下。眾人急忙閃開,只見來路已經被高高壘起的木頭石塊封死了。    
  十四阿哥心裡一驚,什麼人設的陷阱?這阿布坦真能未卜先知?一邊是水,一邊是斷崖,後路又封死了,怕前面的草叢裡也會有埋伏。不過,就是有埋伏也得沖了。    
  想到這裡,十四阿哥剛要發令,只聽得一陣鑼響,草叢裡,雕翎箭像雨點一樣飛來。他急忙抽出寶劍來撥打,座下的棗紅馬已經中了數箭,一聲慘叫,摔倒在地。他挺身一縱,還未站穩,羽箭又像飛蝗一樣向他飛來。    
  「連珠弩!」十四阿哥心裡一冷,這是自己營中新研究出來的,比普通弩箭的發射速度快十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一面撥打羽箭,一面回頭看去,十名侍衛都已經倒在地上,被射得像刺蝟一樣。只有自己和老那還在撥打。    
  一個時辰過去了,十四阿哥漸漸覺得手臂沉重起來。再好的武功,在千百支」連珠弩」前也無能為力。如果是一般的弓弩還可以考慮衝過去,他浮起一絲苦笑,自己製造的」連珠弩」果然厲害,一出世就要先把自己殺了。    
  老那氣喘吁吁地湊了過來,忽然一手抓下十四阿哥的金盔,戴在自己頭上,喊了一聲」趴下!」就跌跌撞撞地向著湖邊跑去。    
  十四阿哥一驚,手下一慢,一支箭射進了他的大腿。他腿一軟,就勢一滾,躲在馬屍下面。    
  老那跑到湖邊,一面撥箭,一面向那帆船大喊。那船慢慢駛了過來,越來越近,忽然船艙裡也發出一排冷箭,老那身中多箭,哼了一聲,就面朝下倒下去了。    
  箭雨停了。那船駛到岸邊,走下一行人來。朦朧中,只聽得有人說:「年大將軍,您真是料事如神的諸葛亮啊!」    
  十四阿哥一驚:年大將軍,莫非是年羹堯?他好大的膽子,竟敢襲擊自己?    
  隨風傳來一陣狂笑,正是年羹堯。那年羹堯得意地說:「好小子,你也有功啊,要不是你偷出來的'連珠弩'的圖樣,哪能這麼順利。雍親王誇獎老十四武功天下第一,誰知道居然死在他自己製造的'連珠弩'下了,天意啊!」    
  只見年羹堯走到老那身邊,笑嘻嘻地一揖到地:「大將軍王啊,您不是天下無敵麼,怎麼落到我老年的手裡了,在下給您施禮了。」說著拔出自己的佩劍,向著老那的後心狠狠紮了下去。    
  老那大叫一聲,跳起一尺多高,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氣絕而死。金盔也滾落了下來。    
  年羹堯仔細一看,大吃一驚:「啊?這不是老十四!」    
  年羹堯話音未落,十四阿哥已經從地面上一躍而起,像一隻大鳥一樣,凌空向年羹堯撲來。十幾個侍衛忙抽出兵器把年羹堯團團圍護住。    
  十四阿哥知道年羹堯武功不弱,而且自己後面還有虎視眈眈的弓弩手們,必須乘他們猝不及防的時候盡快解決那些侍衛。只見十四阿哥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左腳踢飛了一個胖侍衛的鬼頭刀,那刀沖天飛起十來丈高,十四阿哥的右腳順勢點了他的天門穴,又反縱在空中,使出平生絕學,足踢,膝撞,肘磕,掌劈,指點,一眨眼的功夫,十幾個侍衛全都被點了穴,躺倒在地了。此時,那鬼頭刀剛剛落下來。十四阿哥右手平伸,把那把刀接在手中。    
  年羹堯一愣,掏出雪白手帕擦乾淨自己劍上的血,向著十四阿哥一抱拳道:「卑職給大將軍王請安了。」說著把劍一舉,使出年家劍法的第一式」年年難過年年過」向著十四阿哥刺來。    
  十四阿哥當年和年羹堯的妹妹切磋過劍法,對年家劍的種種變法熟識在胸,他把鬼頭刀斜舉,一招」處處無家處處家」迎了上去。    
  只聽得」噹啷」一聲響,刀上的鬼頭被削去了大半。十四阿哥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年羹堯手裡拿的是一把削金斷玉的寶劍!    
  年羹堯是極驕傲的人,此時在兵器上佔了上風,更有意在部將兵丁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武藝,手裡的劍使得飛快,十四阿哥手裡的鬼頭刀一寸一寸地被削去,轉眼只剩下了一個刀把子。    
  十四阿哥長嘯一聲,把手裡的刀把子向年羹堯擲去。年羹堯急忙後退一步閃過,十四阿哥已經把圍在腰上的一條綠絲帶解了下來。    
  十四阿哥把絲帶一抖,內力貫處,那帶子像鋼槍一樣筆直地向著年羹堯刺來。年羹堯反腕一削,劍鋒掠處,那絲帶忽然變軟了,飄飄地貼著劍鋒的下面滑了過去,馬上又變得筆挺,重重地在年羹堯的臉上抽了一下。    
  年羹堯大叫一聲,臉上的血嘀嘀嗒嗒地流了下來。這個面子可丟大了,他一聲怪吼,又衝了上來,手裡的寶劍使得風雨不透。    
  至弱者強,至柔者剛。那削鐵如泥的寶劍本是一切硬兵器的剋星,可是在絲帶做成的軟兵器面前卻一點發揮不出來。一劍劍就像砍在水裡,一點兒用不上勁兒。    
  那絲帶就像一條綠色的怪蛇,貼著寶劍滑來滑去,時不時地在他臉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又是幾個回合過去,年羹堯臉上已經挨了十幾下,他惱羞成怒,再也顧不得面子要單打獨鬥了,虛晃一劍,跳出圈子,把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伸到嘴裡,打了個響亮的呼哨。    
  從山崖上,從草叢中,弩箭像雨點一樣向十四阿哥飛來。十四阿哥冷笑一聲,手裡的絲帶畫了個圈子,弩箭紛紛落地,有一部分箭反彈出來射入了躺在地下的侍衛們的身上,疼得他們滿地打滾。    
  年羹堯一聲狂笑,又掄著寶劍殺了上來。箭雨稀疏了,只有幾個神箭手還時時地找機會放上幾箭。    
  十四阿哥心中一凜:暗箭難防。這絲帶要用來打箭,就必須硬挺,可是要防被寶劍削斷,就必須柔軟,顧此失彼,十四阿哥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年羹堯又佔了上風。    
  十四阿哥猛然靈機一動,使出」風飄萬點」的輕功,圍著年羹堯飛快地轉起圈子來了。弓箭手們只覺得眼前一花,十幾個十四阿哥的影子圍著年羹堯團團亂轉,他們手裡的弓拉得滿滿的,就是不知道箭往哪裡射。    
  年羹堯武功雖強,但是練的都是馬上的功夫,輕功卻不行。跟著十四阿哥轉了幾百圈以後,只覺得頭暈心跳。他大喝一聲,手裡的長劍狠狠地劈了過去。十四阿哥讓過長劍,把自己的絲帶交到左手,右手叼住年羹堯的手腕一擰,自己已經轉到了年羹堯的身後,用腳一點年羹堯的膝蓋,年羹堯哼了一聲,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下。    
  十四阿哥撿起長劍,橫在年羹堯的脖子上,厲聲說道:「叫你的兵將們都把武器扔了!」    
  年羹堯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士可殺不可辱!」    
  十四阿哥看看老那的屍體,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了,怒吼道:「你知道老那和我親如手足,今天我非給他報仇不可!」說著把寶劍一按。    
  冰冷的劍鋒切進了半寸,血從年羹堯的脖子上流了下來。年羹堯覺得脖子一陣發涼,心裡萬念俱灰,忙叫:「饒命,大將軍王饒命!」    
  十四阿哥把劍一提,重複說:「叫你的兵將們都把武器扔了!」    
  年羹堯跪在地上大叫:「放下兵器,都走出來!」    
  草叢裡,懸崖上,走下來上千人,赤手空拳,整整齊齊地排成三個方隊。    
  十四阿哥對年羹堯說:「叫他們搬開擋路的木頭石塊。」    
  年羹堯跪在地上大叫:「搬開擋路的滾木石!」    
  三個方隊默默無聲地搬石開路,一會兒就把路障清理乾淨了。    
  十四阿哥又對年羹堯說:「叫他們把馬匹留下,步行回營。」    
  年羹堯跪在地上大叫:「馬匹留下,步行回營!」    
  三個方隊又改排成一條長隊,向營房方向走去。自始至終,隊伍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十四阿哥暗暗歎了一口氣:都說年羹堯治軍有方,果然名不虛傳,只可惜心術不正啊。他拉過三匹馬,把年羹堯捆在一匹馬上,把老那的屍體放在一匹馬上,自己騎上另外一匹。這時,他才覺得大腿上鑽心地疼,他拔出箭頭,用絲帶把傷口包紮好,拍馬向自己的大營慢慢走去。    
  中軍大帳裡像死一樣寂靜。十八個黑衣侍衛筆直地站在兩廂。立柱上掛著一把寶劍,在蠟燭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十四阿哥慢慢地展開一面軍旗,蓋在老那的屍體上。又轉身怒視著在地上被捆成一團的年羹堯,冷笑一聲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暗算我!」    
  年羹堯面色蒼白,忙說:「將軍王,我也是迫不得已,是……」他看看左右,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十四阿哥又是一聲冷笑,向著下面一揮手說:「你們把他鬆了綁,然後都退下去!」    
  侍衛們給年羹堯鬆了綁,就悄悄地退了出去。年羹堯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又慌忙跪了下去,說道:「大將軍王,這是雍親王的命令,要我找機會暗算您。」    
  十四阿哥早已經料到是雍親王在後面作怪,可是聽到這裡還是心裡一驚:自己同父同母的哥哥,怎麼會這樣狠毒,向親弟弟下手。他忽然間覺得乏味得很。    
  年羹堯輕輕舒展了一下手腕,如果自己一躍而起,把那把劍抓到手,刺死老十四,就可以衝回自己的大營裡去。正想著,只見十四阿哥的眼光又逼視過來,他急忙低下頭。    
  十四阿哥緩緩問道:「那麼王子騰和他手下的幾萬官兵,也都是你殺的了?」    
  年羹堯一哆嗦,說:「大將軍王明鑒,那也是雍親王的計策,要我化裝成阿布坦的兵,襲擊王子騰。雍親王說要不惜一切代價,把您騙回青海。」    
  十四阿哥一怔:四哥為什麼急著要我回青海呢?為了在父王面前說我的壞話?可是父王是極有主見的人。莫非他要……    
  年羹堯接著說:「您知道我和王子騰私交不錯,如果不是雍親王再三威逼,我也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十四阿哥冷笑一聲,說:「你倒是會推委,四哥叫你殺王子騰,叫你殺那幾萬兵丁了麼?都說你嗜殺成性,果然不假。他們都是有父母兒女的人,為國千里遠征,卻喪在你們的陰謀之下。要你一條命抵他們上萬條,也不虧待你了吧?」說著,向帳外高喊一聲:「來人,請尚方寶劍!」    
  一個書僮捧著一個黃包袱走進來,放在公文案上。十四阿哥打開包袱,寶劍鞘上的飛龍金光閃閃。十四阿哥向著寶劍一施禮:「父皇,兒臣今天要斬了一品大員年羹堯。」說罷一按劍鞘,秋水一樣的寶劍帶著寒光,緩緩滑出劍鞘。    
  年羹堯慌了,忙叩頭不迭,連說:「饒命!大將軍王饒命!」    
  十四阿哥面色鐵青地說:「我可以饒你,只怕那幾萬屈死的冤魂饒不了你!」    
  年羹堯更慌了,急忙從懷裡掏出一個麂皮小包,說道:「卑職還有機要上稟!」    
  十四阿哥伸手接過小包,打開,裡面是一幅白絹,和一個紅玉鐲子。他的手忽然顫抖起來,怔怔地盯著那鐲子,過了好久,長歎一聲,再看那白絹,上面寫滿了熟悉的秀麗字跡:    
  阿哥見字如晤:    
  圓明園一別,已近十年。妾時乖命蹇,家門竟出匪人,陷於樊籠,不能侍奉君子,晝夜惟有以淚洗面而已。竊聞君變法改革於內,平叛拓疆於外,眾望所歸,如日之中天,心實慰之,每日焚香禮拜,為君祈福。    
  妾兄羹堯,刻薄狠毒,桀驁不訓,為圖功名,竟陷親妹於苦海,如再犯軍令,實是死有餘辜。但其乃我年家惟一之血脈,家母亦深愛之。還望君能網開一面,貸其一死,以留年家一線香火。    
  幼讀老杜之詩: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忤,與君永相望。今日方知字字皆是血。    
  年小妹垂淚手書「小妹,小妹,」十四阿哥兩眼含淚地說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他又想起十年前的那個月夜,在圓明園的荷塘邊,自己就要出征,把這個紅玉鐲子套在年小妹的手腕上。小妹的手臂像白玉一樣,他輕輕吻著小妹的手說:等我,一回來就娶你。    
  可是自己剛剛離京,年羹堯就把小妹送到四哥那裡做妾了。自己回來以後大怒,那時年輕氣盛,派兵包圍了雍王府就要搶人。誰知還沒有開打,父皇就來了,把自己大罵了一頓,還把要立自己做太子的念頭取消了。一直到今天,才又重新要立自己做儲。    
  不過,四哥好像並不喜歡年小妹,為什麼非要娶她呢?難道就是為了激得自己和他翻臉,好讓父皇取消自己的太子?他會有這麼陰險麼?那麼今天四哥叫年羹堯做下大逆不道的事情來,殺死幾萬自己的官兵,把自己騙回青海來,又是為了什麼呢?難道他想害了父皇,自己篡位?    
  十四阿哥想到這裡,心裡一冷,恨不得一步飛回北京。但是眼下青海這個爛攤子也得好好收拾,而且自己沒有詔書就私回北京也不合法,再說父皇年紀大了,疑心也重了,自己私自回去別再懷疑自己要篡位。    
  十四阿哥長歎一聲,尚方寶劍」噹啷」入了鞘。高聲喊道:「死罪免了,活罪難饒。來人啊,把年羹堯拉下去打四十板子!鎖在大牢裡!」    
  十四阿哥又拿出筆墨,飛快地寫了一封信,叫過自己的心腹那青:「你騎我的寶馬,星夜進京,把這封信,親自交給皇上!」      
第五十一章 黛玉之夢    
  北風捲著雪粒,打在窗上沙沙做響。    
  黛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唉,男人們麼,總是打打殺殺的,政治,好骯髒的政治,充滿了血腥味。不過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如果大家都不關心國事,那些獨夫民賊們豈不是更可以為所欲為了?女人家就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想頭兒,大家和和氣氣的,打什麼勁呢。以後這個世界要是由女人來統治就好了,肯定能少了許多戰爭。唐朝有個女皇帝武則天,不是也把國家治理得不錯麼,雖然她也殺了些大官,可是如果不殺他們,他們就要殺她,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兒。而且她當政的時候,老百姓的生活是挺好的麼。    
  朦朧中,忽然聽得有人叫她:「林姑娘,林姑娘!」    
  黛玉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秦可卿,她奇怪地問:「大晚上的,你來這裡幹什麼?」    
  可卿笑著說:「什麼晚上啊,你起來看看。」    
  黛玉穿好衣服起來,往窗外一看,可不是,太陽老高了,鶯鳴翠柳,花舞東風,居然是一片大好春光。    
  黛玉更奇怪了:「怎麼回事,昨天晚上還在下雪麼。」    
  可卿嘻嘻笑著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現在是神仙啦,變這麼個小把戲還不容易。」說著拉著黛玉的手就往外走。    
  黛玉恍恍惚惚好像是記得有人說過秦可卿當了神仙,就隨著她走出了屋門。    
  外面是個好大的園子,比大觀園還要大好多。轉過假山,幾個穿綵衣的女孩子正在摘花,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個個都飄飄然有仙女之態。    
  那些女孩子看到黛玉,都放下手裡的花枝跑了過來,叫喊道:「哇,好漂亮的妹妹呀!」」可卿姐姐,這就是絳珠妹妹麼?」」好妹妹,可想死我們了!」    
  可卿笑著給黛玉介紹說:「這個叫癡夢仙姑,這個叫鍾情大士,這個叫引愁金女,這個叫度恨菩提。」    
  黛玉心裡奇怪,怎麼這些仙女會知道自己呢,而且管自己叫絳珠,那是雍親王福晉給自己起的名字呀,也不好詢問,只是規規矩矩地給眾人見了禮。    
  癡夢仙姑拉起黛玉的手,說:「好妹妹,我們編了幾支曲子,給你聽聽。」說著拿起琵琶,撥了幾下,輕輕唱道:「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明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忠,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其聲韻淒婉,竟能銷魂醉魄,黛玉聽得一陣心酸,眼圈也紅了。心中暗暗琢磨,這個曲子是什麼意思呢?誰為情種,自己和寶玉都是清王室之後麼。都只為明月情濃,莫非是說什麼反清復明的事情不成?    
  鍾情大士歎了一口氣說:「絳珠妹妹,你再聽聽這個。」說著拿過一支紫玉簫,嗚嗚地吹了起來。按著簫聲的節拍,引愁金女唱道:「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自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歌聲婉轉淒涼,黛玉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可卿替黛玉擦去眼淚,說:「好妹妹,我現在是神仙了,所以咱們也不用講什麼輩分了,你告訴姐姐,你平生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黛玉紅了臉,慢慢低下了頭。    
  度恨菩提笑著說:「女孩兒家,還能有什麼別的想法,但羨鴛鴦不羨仙麼。」    
  黛玉的臉更紅了。    
  鍾情大士托著黛玉的下巴說道:「我們都是神仙,能幫你的。你告訴我們,是不是想和寶玉成親呢?」    
  黛玉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可卿從案桌上拿起一卷冊子,慢慢翻著,說:「人的緣分啊,百年修來同船渡,千年修來共枕眠。如果緣分不夠麼……」她忽然停住了,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癡情仙姑忙湊了過來一看,她的臉色也變了。    
  黛玉的心」咕咚」一下沉了下去,也顧不上害羞了,焦急地小聲問:「怎麼,怎麼了?難道我和寶玉沒有緣分麼?」    
  可卿同情地把手放在黛玉肩膀上說道:「妹妹,緣分都是修來的,人不能與命爭啊!」    
  癡情仙姑爭辯地說:「可是,難道我們不能想個辦法幫幫絳珠妹妹麼,她已經把一生的淚水都獻出來了!」    
  可卿無奈地搖搖頭說:「不夠,不夠啊!」    
  黛玉急了,緊緊地拉住可卿,連聲說:「姐姐救我!姐姐救我!要我做什麼都成!」    
  可卿凝重地說:「只有一樣東西比眼淚更寶貴,就是你的鮮血。」    
  黛玉堅定地點點頭。    
  可卿看看鍾情大士,大士從袖中取出一把六寸來長的匕首,碧玉把兒,黑犀牛皮的套子,緩緩地遞給黛玉。    
  黛玉拉出匕首,匕首亮得能照見自己的面容。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影子好親切,好像在向自己召喚。她笑了,輕輕地說:「寶玉,我來了。」就用力地把匕首插進了自己的前胸,一陣巨痛,鮮血汩汩地流了出來。    
  黛玉大叫一聲,醒了過來,原來是南柯一夢。自己渾身上下汗津津的,胸口彷彿還在隱隱作痛。    
  紫娟被黛玉的叫聲驚醒,急忙披起衣服走了過來,點上蠟燭。    
  「姑娘,姑娘,你怎麼了?」紫娟看著黛玉又是滿臉淚水,急切地問道,「是做噩夢了吧?」說著從炭爐子上提下水壺,倒了些熱水在盆裡,又把毛巾浸濕,遞給黛玉,說:「擦擦臉吧,姑娘。」    
  黛玉坐起來,也不接毛巾,只是輕輕揉著自己的胸口,彷彿疼得好點兒似的。紫鵑探過身來用毛巾給黛玉擦去臉上的淚水,還一邊問道:「姑娘,胸口疼麼?」    
  黛玉也不答話,呆呆地坐著。她又想起夢中的情景,秦可卿真的成了神仙麼?那幾個仙姑都好漂亮,她們對自己那麼親,莫非自己原來是仙女下凡不成?可卿說自己和寶玉的緣分不夠,就是哭盡了一生的眼淚也不夠,難道自己真的是如此命薄麼?那曲子裡面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莫非是說自己的眼淚到了某個夏天就要流乾了?    
  想到這裡,黛玉的淚水又流了下來。唉,寶玉呀寶玉,你真是耗盡了我的心血。    
  她又想起夢中的事情,可卿說:「只有一樣東西比眼淚更寶貴,就是你的鮮血。」    
  然後自己就把匕首插進了前胸。這個夢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要自己把鮮血獻出來,去換取緣分,莫非是今生不修修來生?自己和寶玉今生就真是有緣無分了麼?那匕首插進自己胸口的一刻好痛,好像疼得要死過去了。人生自古誰無死,與其紅顏薄命,任人欺凌,還不如乾乾淨淨地死了的好。自己的鮮血和寶玉有什麼關係呢,莫非可以捨自己的命去救他麼?不過,女孩子要是真能為自己的心上人去死,難道不是很幸福的麼?    
  一絲微笑浮上了黛玉的嘴角。紫鵑大奇:「姑娘,你怎麼哭著哭著就笑了起來?」    
  黛玉拉起紫鵑的手說:「好姐姐,謝謝你多年來照顧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忘記你!」    
  紫鵑忽然害怕起來,忙說:「姑娘,姑娘,你亂說什麼呀!」    
  黛玉向著她一笑道:「沒有什麼,扶我起來吧,天都要大亮了。」    
  賈五猛然驚醒,只覺得胸口一陣刺痛。他用力揉了揉,似乎疼得輕了一些,怎麼回事呢,莫非自己害了心絞痛?    
  天已經大亮了,外面傳來女孩子們的嬉笑聲:「再堆高一點!」」這塊煤給他當眼睛吧!」」這根胡蘿蔔做鼻子正好!」    
  哦,是小丫頭們在堆雪人,那雪一定下得很大了。賈五剛要起來,忽然感到心口一陣狂跳,跳得自己心慌意亂。怎麼搞的,自己從來沒有過心臟病呀?他突然浮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林妹妹,別是林妹妹有什麼事吧?    
  賈五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就往外跑。襲人攔住了他,說:「二爺,穿上厚靴子吧,外面雪有半尺多厚呢。」    
  賈五胡亂蹬上靴子,披上斗篷,走出門外。雪停了,小丫頭們已經把院子裡的青石板路掃出來了。走出院門,大觀園裡一片銀妝素裹,賈五踏著雪向瀟湘館走去,靴子踏在雪地上嘎嘎響,後面留下一長串腳印。    
  黛玉正在梳頭,隱隱聽到踏雪的腳步聲,就叫道:「紫鵑,有人來了,去開門。」    
  紫鵑笑著說:「姑娘你想什麼呢,這麼早,又下著雪,會有誰來?」話音未落,就聽到彭彭的拍門聲。紫鵑一吐舌頭,向著黛玉做了個鬼臉說:「姑娘你簡直神了,未卜先知啊,這個肯定是寶二爺。」    
  紫鵑一打開院門,賈五就急著問:「林,林妹妹,林妹妹呢,林妹妹沒事兒吧?」    
  說著三步兩步跑進屋子。紫鵑笑著在後面跟著答道:「姑娘沒事兒,二爺這是怎麼了,一驚一乍的。」    
  賈五直愣愣地看著黛玉,大口地喘著氣,嘴裡吐出一團團白霧,一句話也說不出。黛玉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走過去摘掉他頭上的貂皮帽子,又幫他脫去大紅斗篷,愛憐地說:「大冷天的,你可跑的是什麼呢,看這一頭都是汗。」說著拿起毛巾給賈五擦去額頭的汗。    
  賈五坐在椅子上,喘了好一陣兒,才結結巴巴地說:「好,好妹妹,哎呀,可,可嚇死我了。」    
  紫鵑笑著說:「二爺,你不是膽兒挺大的麼,害怕什麼?哎呀,看你的靴子都濕了。」一邊說一邊幫賈五把腳上的靴子脫下來,擦乾,放在爐子旁烤。    
  賈五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你們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忽然胸口一陣刺疼,把我疼醒了。然後就覺得心慌意亂,好像林妹妹要有什麼事兒似的,就趕緊跑了過來,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    
  紫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怪不得古人說呢: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你們呀,是心有靈犀一樣痛,我們這位也是,早上驚醒了就喊心口疼。」    
  賈五一愣,轉向黛玉,問道:「妹妹,真有這回事兒,你夢見什麼了?」    
  黛玉一笑,也不回答,慢慢地梳自己的頭髮,紫鵑過來給她挽上一個高高的髻。    
  黛玉照照鏡子,提議說:「寶玉,我們去園子裡看看雪景好不好?」    
  潔白的雪地上,賈五穿著大紅斗篷走在前面,黛玉穿著天藍色的大氅跟在後面。    
  賈五囑咐著:「妹妹,你看好了,踩我的腳印,靴子就不會濕了。」    
  黛玉隨口答應著,心裡卻起伏不定:自己做夢,心口被刺了一刀,怎麼寶玉也會疼呢,看來他不但是自己的知己,心靈也是相通的呢。一朵燦爛的笑靨浮現在她的臉上。可是,美好的東西往往不能持久,自己和寶玉的緣分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可卿在夢中好像點明了,自己今生很難和寶玉結為夫妻的,想到這裡,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第五十二章 雍親王定計    
  那青從青海披星戴月地往京城趕,七天七夜沒合眼。進了永定門,才長出了一口氣,下得馬來,人都打晃兒了,在月盛齋叫了三斤醬牛肉,不敢喝酒,要見皇上啊。他就著茶水把牛肉一掃而光,用熱水擦了一把臉,面見聖上不能太邋遢了,就又匆匆騎上馬向內城跑去。    
  張廷玉才從午門裡走出來,就看到一個滿身塵土的軍漢像喝醉了酒似的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他定睛一看,原來是那青,就奇怪地叫道:「那青,你怎麼回來了?    
  怎麼弄成這個狼狽樣子?」    
  那青曾經和張廷玉一起為十四阿哥起草過變法的奏折,兩人熟得不得了,就苦笑著說:「老張啊,緊急密折麼,老十四一定要我親自呈交給皇上。哎呀,這一路上,可累死我了。」    
  張廷玉笑著說:「皇上今天身體不舒服,早早就退朝了。而且你這副髒兮兮的樣子,怎麼好面見皇上?這樣吧,我今天下午還要給皇上起草詔書,你把密折交給我,我替你交給皇上如何?」    
  那青知道張廷玉是皇上的心腹,近來和十四阿哥也來往甚密,給變法改革出了不少點子,而且自己也實在累得受不了,眼皮直打架,站都站不穩,如果在皇上面前哈欠連天,實在是太失禮儀了。於是就從自己的懷裡把十四阿哥的奏折掏了出來交給了張廷玉,連連囑咐,這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一定要親自交給皇上。    
  看著那青走遠了,張廷玉暗暗歎了一口氣,老十四心地仁厚,赤誠待人,手下人也都肯給他賣命,哪像老四,處處耍陰謀,算計人。唉,只是自己的把柄被老四抓住了,上了賊船,就下不來了,什麼時候老四一翻臉,自己就非身敗名裂不可。    
  張廷玉看看自己手裡的厚信封,老十四能有什麼要緊事呢?皇上曾經給過自己翻閱奏折的權力,何不打開來看看?    
  信封裡有十四阿哥給皇上寫的一封信,還有厚厚的一疊供狀。張廷玉看著看著,不由得感到心驚肉跳,四阿哥居然指使年羹堯假扮敵軍,殺了上萬名自己的將士;年羹堯襲殺了王子騰,還去殺十四阿哥。老四果然是心毒手辣,再加上年羹堯膽大妄為,這不就簡直是和謀反差不多了麼?如果皇上看了這份東西,那年羹堯的腦袋肯定保不住了,老四就是不賜死,也得落個圈禁。可是按老四的為人,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肯定會把自己牽扯出來,自己貪污不說,還給私生子包打官司,逼死人命,這幾個月又夥同老四,暗地破壞變法。皇上一怒,自己家中三代的榮華富貴,豈不是一下子就全完了?搞不好自己的小命也交代了。想到這裡,他的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養心殿。    
  康熙靠在暖閣的椅子上連聲咳嗽。    
  四阿哥忙搶上一步,給他捶著背,說:「父皇,您身體不好,這大冬天的,就別上朝了。王太醫說了,您這病要注意保養,不能操勞,尤其不能生氣。如果一氣中了風,就麻煩了。有什麼事情,我們兄弟幾個能替您分憂啊。」    
  康熙歎了一口氣道:「我也知道。可是老十四不在,朝中大部分親貴大臣們都對變法陽奉陰違,我放心不下。」    
  趙昌悄悄走了進來說:「啟稟皇上,八阿哥求見。」    
  康熙點點頭。    
  八阿哥請安完畢,康熙就笑著問:「老八呀,你這次去江南視察如何呀?」    
  八阿哥持手肅立回答道:「父王,兒臣一路微服私訪,知道了不少事情,從江南到北京,欺下瞞上的比比皆是。就拿北京來說,二等將軍賈赦就死在了四哥家的大牢裡。」    
  康熙聽了一愣,轉向四阿哥,問道:「老四,有這事兒?」    
  四阿哥連忙跪下,說:「父皇明鑒,那賈赦不但貪污腐化,而且搶男霸女,勾結地方官逼死人命。兒臣因為他是賈貴妃的伯父,怕傳出去名聲不好,所以才在家裡審他,誰知道他畏罪自殺了。」接著把賈赦為得扇子,逼死石呆子之事說了一遍,只是把賈雨村的名字略過不提。    
  康熙搖搖頭說:「我也聽說過賈赦人品極差,不過你也不該私設公堂,皇親犯法與民同罪,於咱們名聲不但無損,反而更能得到百姓的擁護。」    
  四阿哥連連稱是,又說:「咱們要不要把賈赦的罪過公佈一下,取消榮國府的世襲呢?」    
  康熙想了一下,說:「這個世襲是太宗皇帝為了酬謝他祖上的功勞封的。這樣吧,他弟弟賈政為人中正平和,給他襲了算了。」又轉向八阿哥,問道:「你還聽到什麼呢?」    
  八阿哥說:「兒臣到江南,在民間查詢,那程克和胡清二人雖然貪,但是在地方辦案還算公平,官聲也還不錯,沒有什麼民憤。說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純屬托詞。老百姓都說程克和胡清二人殺得太快,肯定是被人滅了口。」    
  「哦?」康熙看著四阿哥。    
  四阿哥連忙解釋說:「這事是李衛經辦的,巨額貪污肯定是實,至於其它的,等兒臣再仔細問問他。」    
  康熙鼻子裡哼了一聲,說:「老八,你繼續說。」    
  八阿哥點點頭,接著說道:「孩兒私訪到福建,廈門那裡有個萬花樓,是閩粵第一大妓院,老闆叫賴星,是福州知府賴榮的弟弟。他們的父親是榮國府管家賴大。賴星夥同福建巡撫賈雨林,就是大學士賈雨村的弟弟,勾結海上紅毛洋商,大量走私鴉片,廈門海關如同虛設。鴉片坑害了東南百萬百姓,他們獲得暴利幾千萬兩,朝中親貴大臣,包括四哥,都收過賴星的賄賂。」    
  康熙兩眉一立,問道:「老四,有這事?」    
  四阿哥趕緊又跪下說:「父皇,東南民風強悍,鄭成功餘孽尤在。如果讓他們吸食鴉片,弄得心疲體弱,豈不是就不能造反了?而且賈雨村、賈雨林兄弟都對我大清忠心耿耿,雖然有點貪污,可是我們該保的一定要保啊。」    
  康熙大怒道:「為人之父母官者,玩弄詭計,不能愛民,用鴉片禍害百姓,簡直是虎狼之心!」說到這裡,只覺得一股熱氣忽然撞到太陽穴上,頭疼得像要炸了一樣,他用手按著頭說:「你們先下去,老四把整頓吏治的事情交給老八去辦,你自己寫個謝罪的折子交上來!」    
  四阿哥垂頭喪氣地從養心殿走出來,一肚子都是火,心裡想:「好你個老八,居然在背後調查我的黑材料!以後我絕對饒不了你,非狠狠整治你不可,要你千人唾,萬人罵,叫你活得豬狗不如,連你的名字也改成豬,改成狗,阿其那,塞思黑,哈哈。」想到這裡,四阿哥露出一絲冷笑。    
  才走到午門,就看見張廷玉慌慌張張地迎了上來,說道:「王爺,您這邊請,我給您看個東西。」    
  四阿哥親熱地拍著張廷玉的肩膀,說:「老張啊,天塌下來地頂著,有我在,你慌什麼?」    
  一進西廂房,張廷玉馬上把門關好,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個大信封遞給四阿哥,說:「王爺,您看看這個。」    
  四阿哥笑吟吟地把信封打開,心想:「這老十四還滿孝順的麼,嘿嘿,萬里迢迢,寫信問候皇上,還有個偏方。」看著看著,他臉色忽然變了,心裡咕咚一下子沉了下去:「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年羹堯這個混蛋!那連珠弩是賈雨村好不容易派人從老十四家裡偷出來的,我星夜派人給他送去,還再三囑咐他辦事要謹慎,不能掉以輕心,沒有十分把握,不能輕舉妄動。怎麼他年羹堯一得到連珠弩,就得意得忘了形,半路上去伏擊老十四,被活捉了不說,還把我給供出來了。怎麼辦?怎麼辦?」    
  四阿哥浮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抵賴!這事兒絕對不能承認。可是自己還有親筆信在年羹堯的手裡呢。當時年羹堯說事關重大,沒有自己的手書怕帳下將官們誰也不敢和老十四為敵。自己猶豫再三,才寫了親筆信,這下倒成了老十四告自己的證據了。自己謀殺親弟弟不說,還殺害了幾萬無辜的官兵,是大清開國以來從沒有過的案子,不但自己繼承皇位的事情要落空,怕連小命也要保不住了。可是,怎麼能瞞得住皇上呢?    
  要不,派人封鎖城門,讓老十四的消息傳不到皇上那裡?可是朝中自己能控制的大臣不過兩成,其他八成都是皇上和老十四的人,怕也封鎖不住吧?    
  四阿哥在屋子裡踱來踱去: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老十四的正式軍情報告怎麼也得七到十天以後才能到京,其他渠道來的消息就更慢了。也就是說,如果自己在七天之內能想出對策,就還來得及。    
  想到這裡,四阿哥勉強笑了笑,對張廷玉說:「好,廷玉啊,你這件事辦得好!    
  你先去休息吧,見到那青,叫他來我府裡一趟。」    
  第二天,四阿哥像沒事人兒一樣上朝,遞了三個奏折。第一個是建議八阿哥去福建,代替李衛審理萬花樓一案。康熙看了很高興,馬上批准了,還提了八個大字:「知過能改,善莫大焉。」    
  第二個折子是玉門總兵那青回京述職在東直門外被人殺害,該案已經交與九城兵馬司總管隆科多處理,請恩撫恤他的家屬。第三個折子是榮國府原世襲二等將軍賈赦畏罪自殺,請賜恩給其弟賈政繼承世襲。康熙也都准了。      
第五十三章 賈環襲爵    
  大觀園西南角的小土坡上。    
  賈環穿著嶄新的皮袍,獨自一人,用花匠們的簸箕撮著雪,吭吭哧哧地在堆雪人。    
  賈環心裡好煩,這個烏師爺怎麼老往自己家裡跑,雖然說是自己的表舅,可是跟自己的老媽也太近乎了。莫非他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想到這裡,他嘿嘿一笑,自己應該留點神兒,以後抓住他們點把柄,他倆還不得乖乖聽自己的了?這賈府裡的人都看不起自己,欺負自己是小娘養的,要是自己以後能把榮國府這個世襲搞到手就好了,就要狠狠整治他們一下,第一個就是鳳姐,還有寶玉、黛玉他們。寶姐姐對自己好像不錯,以後可以娶過來當老婆。    
  賈環得意地笑著,又想起昨天晚上烏師爺和自己老娘的談話:    
  烏師爺神秘地說:告訴你件事兒,先不要對外人說,你們府裡的賈赦在雍王府的牢房裡自殺了。    
  趙姨娘不相信地說:啊?赦老爺?怎麼會呢?他是最惜命的人呢!    
  烏師爺:這裡面可能還有文章,我們先不管他。這下子環兒的機會就來了!    
  趙姨娘:你是說環兒能得了這個世襲?不會吧,赦老爺還有兒子呢。    
  烏師爺:嘿嘿,這賈赦也是死有餘辜,我把他的材料整理了一下,貪贓枉法,搜刮民財,逼良為妾,私設公堂,逼死人命,皇上一看肯定大怒,決不會讓他的兒子繼承。皇上對賈政印象不錯,他又是賈妃的爸爸,八成會把榮國府賞給他。    
  趙姨娘:那,老爺自己當了,怎麼會有環兒的份呢?    
  烏師爺:呵呵,你還不知道賈政的為人,虛偽道學到了極點。他一貫標榜自己家庭和睦,兄弟之間關係極好。這次肯定要上書說自己悲哀過度,不能理事,然後要皇上把世襲給自己的兒子。    
  趙姨娘:那,還有寶玉呢?    
  烏師爺:賈政最恨寶玉了,而且懷疑不是他的種,當然不會向皇上推薦他。環兒是最有希望的,只怕賈政心疼孫子,要皇上把世襲給了賈蘭。    
  想到這裡,賈環歎了一口氣,蘭兒這個混蛋,得好好坑坑他。那烏師爺為什麼如此關心自己呢?莫非自己是他的兒子?嗯,也有可能,那賈政傻呆呆的,和自己一點兒也不像,還是烏師爺和自己對路子,滿肚子的心眼兒。不過,要讓別人知道自己是烏師爺的兒子,這世襲就肯定沒份了。這個,自己要是真能把榮國府搞過來,就先得殺了烏師爺滅口。    
  雪人堆好了,賈環仔細看了看,這個雪人怎麼這麼醜,小鼻子,大嘴巴,簡直和烏師爺一個樣兒。他生氣地飛起一腳,把雪人的腦袋踢掉了。不料腳下一滑,正摔在那簸箕上,賈環」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那簸箕帶著他」哧溜」一下滑到了山坡下。    
  賈環忽然覺得很好玩,就提著簸箕爬上山坡,再滑下來,再爬上去,再滑下來,再爬上去,再滑下來,一遍一遍地滑著。    
  賈蘭帶了個小丫頭出來玩雪,看到賈環正滑得高興,就跑了過來,羨慕地說:「環叔,讓我也玩一會兒吧。」    
  賈環眼睛一瞪,剛要罵他混蛋,忽然靈機一動,笑著說:「要帶你玩也行,你得先幹件事兒。」    
  賈蘭連連點頭,問:「什麼事兒啊,環叔?」    
  賈環用手一指,說:「你看到那邊的那個鐵仙鶴沒有?你過去用舌頭舔它一下,我就給你玩。」    
  鐵仙鶴光滑滑的,積不住雪,卻凝了一層薄薄的霜。賈蘭走到近前,猶豫了一下,伸出舌頭,輕輕地舔了一下。    
  正是滴水成冰的季節,賈蘭的舌頭馬上就粘在了鐵仙鶴上。賈蘭嚇了一跳,想把舌頭收回來,可是哪裡分得開呢。只覺得舌頭越粘越緊,賈蘭叫也叫不出,嗚嗚地哭了起來。賈環得意極了,哈哈地怪笑著。小丫頭嚇壞了,大聲哭叫起來。    
  寶釵帶著鶯兒,興沖沖地來到園子裡賞雪。鶯兒提著個竹籃子,裡面裝了幾色小吃和一瓶洋酒,是一個洋商送給薛蟠的。寶釵想去瀟湘館,找黛玉一起出來作詩玩,誰知剛一進大觀園,就聽到哭叫的聲音。寶釵一愣:「怎麼好像有蘭兒的聲音?」她急忙轉過身,向著哭聲走去。    
  繞過假山,正碰見寶玉和黛玉走來。寶釵焦急地問:「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啊,」賈五回答說,「我們也正要過去看看。」    
  三人剛轉過竹林,就看到賈蘭挺著脖子,手腳亂動,吭哧吭哧地哭,賈環站在一邊怪笑。賈五又好氣又好笑,高喊一聲:「嘿!你們鬧什麼呢!」    
  寶釵自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後,對賈蘭總有一種特殊的親近感,見此情景心疼得不得了,忙趕過去,只見賈蘭的舌頭緊緊地貼在鐵仙鶴上,已經凍紫了。    
  小丫頭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寶釵大怒道:「環兒!你的心怎麼這麼黑!」    
  賈環剛要還嘴,只見賈五狠狠地瞪著他,嚇得一縮脖子,轉身跑了。賈蘭已經凍得渾身發抖,快哭不出來了。    
  寶釵亂了方寸,連聲說:「怎麼辦?怎麼辦呢,鶯兒,你快去叫人吧!」    
  鶯兒放下籃子,轉身跑去叫人。    
  黛玉想了想說:「蘭兒的舌頭是凍上的,我們生堆火,把這鐵仙鶴烤一下,等烤熱了,他的舌頭就分開了。」    
  賈五心裡一動,向著鶯兒喊道:「鶯兒,你去廚房,要一瓶燒酒,越辣的越好!」    
  寶釵一聽,忙說:「我這裡有一瓶洋酒,你看行不行?」說著把籃子裡的酒拿了出來。    
  賈五接過來一看,是英國的威士忌,烈性酒。好傢伙,兩百年前的包裝就這麼漂亮。他掏出小刀子,撬開瓶塞兒,空氣裡泛起一陣酒香。    
  賈五把酒沿著賈蘭的舌頭慢慢地倒了一圈又一圈兒。    
  賈蘭的舌頭已經凍得麻木了,但是有幾滴酒流進了他的喉嚨,他不禁咳嗽起來。    
  烈酒裡含有大量的酒精,酒精的冰點比水低得多,而且和水可以按任何比例互溶。酒流過的地方,冰就軟了,化了。倒了三四圈兒以後,賈蘭的舌頭就慢慢地從鐵仙鶴上脫落下來。    
  賈蘭把舌頭收回嘴裡,「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寶釵忙把賈蘭抱在懷裡說:「好孩子,不哭,不哭!」又轉向賈五說道:「你好有辦法呀,怎麼想的?」    
  賈五微微一笑,心想那還是去年跟老爸學的,他的汽車門凍死了,就是用二鍋頭酒化開的。    
  黛玉看看寶玉,又看看寶釵,她發現寶釵看寶玉的眼光有了微妙的變化,一種平和的關心,不含男女之情的關心。她忽然覺得,寶姐姐好像不是自己的情敵了。    
  賈政自從賈赦被抓起來以後,就一直稱病在家。史家派人來悄悄告訴他,雍親王正在調查他去山西做學政時候的貪污受賄事項,賈政本來膽子就不大,這一害怕,倒真生起病來了。正在這時候,忽然管家賴大急急忙忙進來,報說:「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唬得賈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擺了香案,啟中門跪接。早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那夏守忠也至簷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面南而立,口裡說道:「特旨:賈赦交通外官,依勢凌弱,辜負朕恩,有忝祖德,念其已死,不復追究。所遺世襲一職,交與其弟賈政繼承,欽此。」說畢,也不及喫茶,便乘馬去了。    
  賈政聽了,又驚又喜又悲,想不到自己不但沒有被當貪官抓起來,反而還落了個世襲將軍。又仔細一想,自己被揪出來怕也是遲早的事兒,那時一捋到底,這個賈府就徹底垮台了。還不如自己就此引退,把世襲讓給兒孫,或許能躲過這一劫也未可知。    
  可是讓給誰呢?寶玉不是自己的種,當然不能考慮。環兒成天鬼鬼祟祟的,怕也不是成器的人。不如叫蘭兒襲了吧,雖然多隔了一輩兒,可是那個孩子是蠻有心的。    
  想到這裡,賈政就派人去叫李紈母子。誰知一見賈蘭,他就吃了一驚。賈蘭面色蠟黃,嘴腫得高高的,嗚嚕嗚嚕的,話也說不清楚。賈政忙問:「蘭兒,你這是怎麼了?」李紈流著眼淚說:「回老爺,他不知道得了個什麼無名腫毒,舌頭爛了好大一塊,吃飯都費力,每天只靠喝粥吃奶過活。」    
  原來那賈蘭本是極其自負的人,自認為聰明絕頂,那天上了賈環的當,把舌頭凍在了鐵仙鶴上,他認為是自己的奇恥大辱,對誰也不肯講。賈五、黛玉和寶釵都不是多嘴的人,賈環自己當然更不會講,這事情也就是幾個傭人知道,主子們竟是蒙在鼓裡。    
  賈政看著賈蘭,歎了一口氣。領了世襲以後要上殿謝恩的,蘭兒這個樣子怎麼能見皇上呢?況且連話都說不清楚,萬一說了什麼囫圇話被皇上聽錯了,豈不是招禍麼?蘭兒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個時候病,難道是天意不成?莫非環兒真的有這個福分?    
  賈政派丫鬟送李紈母子回去,自己在燈下給皇上寫了一份懇請的奏折,先謝謝皇上的恩典,再說自己因為兄長去世,悲哀過度,不能理事,怕亦不久於人世。自己的長子賈寶玉已全身心投入朝廷的改革變法,不宜令其俗物纏身,況且他也不諳家務。特請求皇上額外開恩,將世襲轉賜於次子賈環。    
  趙姨娘聽賈政說要把世襲傳給賈環,心中大喜,連忙派人通知烏思道,要雍親王在皇上面前說幾句好話,成全賈環。四阿哥正處在奪權的關鍵時刻,依仗烏思道出主意的地方很多,也樂於以此示恩,就在康熙面前極力推薦賈環。榮國府的世襲三等將軍,對康熙來說本是小事一樁,又覺得寶玉將來是輔佐老十四變法的大才,也不願意他糾纏於家庭瑣事之中,況且賈環年齡不大,想必也沒有多少劣跡,就同意了。    
  賈府內,王夫人和賈政吵了一夜,又聽說鳳姐的女兒巧姐兒病了,正在煩惱。鳳姐和賈璉進來,給王夫人請了安,說道:「大夫講巧姐兒一半是內熱,一半是驚風,須先用一劑發散風痰藥,還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勢來得不輕。如今的牛黃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黃方用得。」    
  王夫人道:「人參家裡常有,這牛黃倒怕未必有,外頭買去,只是要真的才好。」    
  鳳姐道:「等我打發人到姨太太那邊去找找。他家蟠兒是向與那些西客們做買賣,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問問。」正說話間,眾姊妹都過來了,坐了一會兒,各自才離去。    
  鳳姐回去煎了藥給巧姐兒灌了下去,只聽喀的一聲,連藥帶痰都吐出來了。鳳姐才略放了一點兒心。只見鶯兒拿著一點兒的小紅紙包走來說道:「二奶奶,牛黃有了。我們姑娘說了,叫二奶奶親自把份量對準了呢。」鳳姐答應著接過來,便叫平兒配齊了珍珠、冰片、硃砂,快熬起來。自己用戥子按方稱了,攙在裡面,等巧姐兒醒了好給她吃。    
  正在這時,賈環掀簾進來說:「二姐姐,你們巧姐兒怎麼了?媽叫我來瞧瞧她。」    
  鳳姐見了他母子更嫌,說:「好些了。你回去說,叫你們姨娘想著。」那賈環口裡答應,只管各處瞧看,看了一會兒,便問鳳姐兒道:「你這裡聽說有牛黃,不知牛黃是怎麼個樣兒,給我瞧瞧吧。」鳳姐道:「你別在這裡鬧了,妞兒才好些,那牛黃都煎上了。」賈環聽了,便去伸手拿那吊子瞧時,豈知措手不及,噗的一聲,吊子倒了,火已潑滅了一半。    
  鳳姐急得火星直冒,罵道:「真哪一世的對頭冤家!你何苦還來使促狹!從前你媽要想害我,如今又來害妞兒,我和你幾輩子的仇呢!」正罵著,只見丫頭來找賈環,鳳姐道:「你去告訴趙姨娘,說她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兒死定了,不用她惦著了!」    
  賈環被罵急了,喊道:「我不過弄倒了藥吊子,灑了一點子藥,那丫頭子又沒就死了,值得她也罵我、你也罵我,賴我心壞,把我往死裡糟踏。等著我明兒還要那小丫頭子的命呢,看你們怎麼著!」    
  鳳姐氣得渾身哆嗦,說:「好你個小狗操的!竟然敢和我頂嘴!看我不活剝了你的皮!」    
  二人正鬧得不可開交,小紅匆匆走來說:「二奶奶,宮裡的夏公公又來了,叫環三爺馬上到正堂去。」    
  賈環昨晚聽趙姨娘交代過,此時心中大喜,連忙向正堂跑去。鳳姐驚疑不定,宮裡的夏公公怎麼來找環兒?忙叫平兒和小紅去前面打聽消息。      
第五十四章 釵於奩內待時飛    
  賈母病了,賈政病了,王夫人一氣也病了。鳳姐沒了主意,也裝病不出門了。只是趙姨娘帶著邢夫人,「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頤指氣使,作威作福。賈珍和薛蟠也過來出主意,湊熱鬧,一時搞得榮寧兩府雞飛狗跳。    
  賈環襲了這個三等將軍,就免不得要上殿面見皇上謝恩,又要去各個王公侯伯、通家世好去拜望。賈環哪裡懂這些禮節,賈政又重病不能起床,趙姨娘忙派人去請烏思道,以舅老爺的身份帶帶賈環。烏思道此時已然由雍親王保舉了個五品文官,雖然官職不大,但是大家都曉得他是雍親王的智囊,也都奉承著他點兒。烏思道帶著賈環洋洋得意地四處拜訪,有時候不由得熱情得過了頭,雖然比賈環的官要小,卻像囑咐自己的兒子一樣碎嘴嘮叨。賈環剛開始還老實聽著,到後來竟不耐煩起來。    
  這天忽然聽得大學士賈雨村的夫人死了,烏思道就準備了幾樣祭品,帶著賈環來賈雨村府上弔唁。賈雨村現在官做大了,但是當年欠了榮國府的情分,而且自己現在還有短處捏在烏思道的手裡,對他二人也是客氣得很,祭過了靈堂,就請二人到書房上茶。    
  烏思道和賈雨村二人寒暄著,賈環卻東張西望地四下看。他這個書房的擺設和賈政的那個差不多,只是那個銅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是榮國府有近百年的歷史才積攢下來的古玩字畫,他賈雨村發跡才六七年的工夫,看來真是撈錢的一把好手。那副對聯龍飛鳳舞的,不像是古跡,莫非是他自己寫的?    
  烏思道順著賈環的目光望去,一幅宋人山水,兩邊貼著一副對聯:「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烏思道學識淵博得很,但是也沒有見過此聯,不由得一愣,不禁問道:「賈大人,恕下官眼拙,此聯出於何處呢?」    
  賈雨村歎了一口氣答道:「說來話長。當年我窮困潦倒之時,寄寓於蘇州葫蘆廟,多虧當地甄員外時常接濟於我。那年中秋,甄員外邀我賞月,念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對天長歎,吟得此聯。那甄員外之侍女嬌杏聞言頻頻回首,真乃我風塵中之知己也。後來官場得意,向甄家求得此女,琴瑟和諧,不想今日竟先我而去。」說罷,又連歎數聲,眼淚縱橫。    
  烏思道聽了心中暗笑,這賈雨村真會做戲,都聽說他在南城騾馬市大街一帶包了好幾個妓女,金屋藏嬌,他老婆是被活活氣死的,居然現在還能哭得出來,於是也裝得一本正經地說:「大人不必傷心,人之福禍,冥冥中自有定數,尊夫人福薄,早登仙境。大人春秋鼎盛,日後必有良緣可配。」    
  賈環也插話說:「是啊,是啊,大丈夫何患無妻。我就知道幾個絕色的女子,大人可有興趣一見?」    
  賈雨村低下頭去,神色黯然地說:「先妻慧眼識我於落魄之時,如今皇恩加身,她卻撒手而去,我豈有續娶之意,'唯當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烏思道說:「大人情意真摯,令人欽佩。但夫妻一道,亦是人倫必有,姻緣亦是定數。大人不是表字叫'時飛'麼,這副對聯已然預見了大人的未來姻緣。」    
  賈環恍然大悟,忙接話道:「是啊,是啊,'釵於奩內待時飛'這句已然說明前程自有玉葉金釵等待著大人的姻緣呢。」    
  賈雨村聽了笑而不答。    
  這時,門官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報說:「稟告大人,雍王府的四貝勒前來祭奠,已經到了靈堂。」    
  賈雨村聽了,急忙起身去迎接弘歷,烏思道和賈環緊跟在他的身後。    
  弘歷祭奠完畢,賈環忙搶上一步,給弘歷請安。    
  弘歷一見是賈環,哈哈大笑道:「你小子也出息了,把榮國府那座金山拿到手了,借我幾兩銀子花花如何?」    
  賈環賠笑說:「貝勒見笑了,金山銀山,您也不稀罕。不過只要有用得著我賈環的時候,只要您給個話兒。」    
  弘歷忽然想起了什麼,悄悄地把賈環拉到一邊,問道:「那這榮國府裡的事情你都能做主麼?」    
  賈環把小雞胸脯一挺,說:「當然!您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    
  弘歷眼珠子一轉,小聲說:「我看你們府裡林黛玉長得不錯,你給我說個媒如何?」    
  賈環知道黛玉是寶玉的心上人,自己又有點怕寶玉,就支支吾吾地說:「這個,林姐姐是漢人,不是滿漢不通婚麼?」    
  弘歷嘿嘿一笑,說:「我讓她入滿洲抬旗,誰敢說個不字?難道你在賈府做不了主麼?別怕,以後有什麼事情,我都給你戳著。」    
  弘歷這一激,賈環急了,忙說:「我怎麼做不了主?我當然做得了主。您就盡等著聽我的好消息吧。」說罷辭別了眾人,就匆匆回賈府去了。    
  看著賈環遠去的背景,弘歷不禁笑了起來:能這樣最好。自己和黛玉身世的秘密實在是太大危險。可是黛玉又殺不得,否則福晉饒不了自己,而且那麼漂亮的小妞,殺了也實在可惜。要能娶過來,封住了她的嘴,自己享了艷福,福晉也會高興,能和她自己的女兒朝夕相見麼。只怕父王奇怪自己為什麼要娶一個平民的女兒,自己要好好編一套說辭才行。    
  賈環襲了爵位,當然不能再和趙姨娘一起住在西廂房了,要搬到賈赦的正房裡去住。    
  趙姨娘得意洋洋地指揮著奴僕們搬東西。探春笑嘻嘻地端詳著掛著牆上的字畫。    
  邢夫人站在邊上,心裡酸溜溜的,這裡原來是自己和賈赦住的房子,現在賈赦死了,自己為了營救他,把錢也都花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以後這日子可怎麼過呢?前些天兵部指揮孫紹祖托人來給迎春提親,還說如果准了這門親事,就送上五千兩銀子的聘禮,不如就把二丫頭嫁給他算了?    
  賴大家的,林之孝家的,王善保家的,幾個有頭有臉的婆子們都來奉承趙姨娘,大包小包的禮物一個勁兒地往上送,趙姨娘樂得嘴都合不上了。    
  薛姨媽和寶釵帶著鶯兒也拎了幾樣禮品來祝賀。趙姨娘一見,忙笑著迎了出來說:「哎喲,怎麼敢勞駕姨媽老人家?寶丫頭越長越漂亮啦!」    
  薛姨媽笑著拉著趙姨娘的手,說:「嗨,都是至親麼,應該的,應該的!」    
  寶釵給趙姨娘請了安,說:「多謝姨--」她忽然想起來,趙姨娘現在身份不同了。姨娘就是小老婆,怎麼好再叫來叫去。想到這裡,生生地把這個」娘」字嚥了下去,改口說:「謝謝姨媽!」    
  趙姨娘知道寶釵是管王夫人叫姨媽的,而對自己一貫是叫姨娘。現在一聽寶釵管自己也叫姨媽,和王夫人的稱呼一樣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忙走過來,拍著寶釵的肩膀說:「真是好孩子,怪不得人人都誇你呢。以後姨媽好好疼疼你,一定幫你好好尋一門親事。」    
  寶釵臉上一紅,走開去和探春說話。薛姨媽叫鶯兒把禮品盒子打開,金銀首飾,碧玉簪鐲,珍珠項鏈,鑽石戒指,看得趙姨娘眼睛都直了,死死地抱著那盒子,嘴上卻說:「這怎麼好意思,這怎麼好意思,姐姐太客氣了。」    
  薛姨媽笑著拍拍趙姨娘的背,說:「妹妹,你就收下吧,以後我們仰仗你的地方還多著呢。」趙姨娘拍著自己的胸脯說:「姐姐,你就放心吧,從今以後,你的事兒就也是我的事兒了。」    
  賈環晚上一回來,趙姨娘就得意地把收來的禮物拿給他看,特別指著那個珠寶盒子說:「這些東西都是你薛姨媽和寶姑娘送來的,看人家多會體貼人兒。我說了要給寶姑娘好好尋一門親事,你在外面要是聽到有什麼合適的人家也留點兒心。」    
  賈環一聽是寶釵送來的,就過來一件一件地看著,還不時地湊到鼻子尖上聞聞,一股淡淡的清香一直衝到心底。從小姐妹們就都不喜歡他,連丫頭們都不願意和他在一起玩,只有寶姐姐見了他總是有說有笑的。想到這裡,賈環心裡一熱,紅著臉說:「娘,要不咱們把寶姐姐娶過來做媳婦吧?」    
  趙姨娘聽了一愣,說:「不行吧,那怎麼行呢?她比你大三歲呢!」    
  「那有什麼不行,女大三,抱金磚!」賈環反駁說,「而且寶姐姐那麼聰明的個人,以後也能幫你管家呢。」    
  這下可說到趙姨娘心裡去了。是啊,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自己管家才兩天,鬧得頭都要大了,奴僕們編著方兒哄騙自己,敢情鳳丫頭這個角也不好唱呢,多虧了探春幫忙,才維持了下來。可是三丫頭遲早是要嫁出去的,不如把寶丫頭娶過來幫自己,而且她那麼尊重自己,家裡又那麼有錢。想到這裡,她點點頭,忙打發小丫頭去請邢夫人為賈環提親。    
  邢夫人來到梨香院,把給賈環提親的事情說了。薛姨媽沉默了半晌,猶豫地說:    
  「這當然是件好事,可是我們丫頭是個極有心的人,我先問問她和她哥哥,明天再給您回話如何?」    
  送走了邢夫人,薛姨媽來到寶釵房裡,對她說:「剛才大太太來,要給你提親呢。」    
  寶釵一聽就紅了臉,低頭不語,心裡暗想:她肯定是給寶玉提親了。寶玉為人雖然也不錯,可是自己真正喜歡的是十四阿哥呀。唉,他是皇子,又是自己的世仇,自己肯定是不能嫁給他的。如果嫁了寶玉,以後還有機會時常見到他。想到這裡,她越發難過起來。    
  薛姨媽見寶釵不說話,就繼續說:「雖是你姨媽說了,我還沒有應准,說等你哥哥回來再定。你願意不願意呢?」說著拍拍寶釵的肩膀。    
  寶釵猛然驚醒,努力掩飾著自己的不安,忙說:「媽媽這話說錯了。女孩兒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親沒了,媽媽應該做主的,再不然問哥哥,怎麼問起我來?」    
  薛姨媽歎了一口氣道:「可是環哥兒,比你小三歲呢!」    
  寶釵大吃一驚:怎麼不是寶玉,是環哥兒?他無知無識,人長得又醜,而且比自己小那麼多。要說不願意吧,可是自己剛才的話說得太滿了,怎麼收得回來呢?    
  想到這裡,眼淚一顆顆地滾落下來。    
  薛姨媽一見寶釵落淚,知道她心裡不願意,剛想說什麼安慰她一下,只見門簾一掀,鳳姐笑嘻嘻地走了進來說:「喲,寶妹妹,這麼大了還跟姨媽撒嬌啊?快別哭了!」    
  寶釵忙擦掉眼淚,起身讓座。薛姨媽把邢夫人替賈環求親的事兒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鳳姐。    
  鳳姐聽了狠狠地啐了一口道:「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那環老三也不撒泡尿照照他自己那個操行!寶妹妹,別著急,我給你想個辦法,管叫他狗咬尿泡空喜歡一場!」    
  薛姨媽憂心忡忡地說:「可是環兒剛得了這個世襲,他們娘兒倆又都是小心眼兒,怎麼才能推托得過去呢?」    
  鳳姐想了一下說:「趙姨娘那老東西最信神呀鬼呀算命呀什麼的。我們把環兒的八字要來,找個算命先生,就說八字不合不就完了。」    
  「那萬一他們也找個算命先生,算得八字合了怎麼辦?」薛姨媽問。    
  「我們先把他的八字要來,找個信得過的先生,選個不合的八字,就說是寶妹妹的。他們就是再找別人算也是一樣。」鳳姐說。    
  「可是,寶丫頭在這裡過過生日,大家都知道日子的。」薛姨媽擔心地說。    
  「媽,那八字是年,月,日,時,各兩個字。算命的時候,時辰是最重要的。」    
  寶釵說,「他們只知道我的生日,不知道時辰的。」    
  「對對對,」鳳姐笑著說,「你們趕快去要環老三的八字,我叫旺兒去找個算命先生。」      
第五十五章 黛玉提親    
  賈五一病就是好幾天。他對這二百多年以前的感冒病毒幾乎一點抵抗力也沒有,渾身燒得燙人,到後來,簡直迷迷糊糊的人事不知了。王太醫看了只給開了個清熱解毒的方子,囑咐安心靜養,不要被驚嚇了。    
  襲人面色憔悴地坐在床前,一見賈五睜開眼睛,高興地叫道:「哎呀,你可醒過來了!」    
  賈五掙扎著坐了起來,奇怪地問:「怎麼,我睡了好久麼?」    
  「可不是,睡了三天了,林姑娘,寶姑娘都來看過你好多次了。要是老太太不病,肯定也會親自來看你。」    
  「怎麼,老太太也病了?」    
  「可不是,你病這幾天,府裡變化可大了。」襲人把賈赦死了,賈環襲了爵位,賈母、賈政和王夫人都病了,一件一件講給賈五聽。    
  「二爺,那世襲本來應該是你的,老爺怎麼非要給了環三爺,真是豬油蒙了心!」    
  麝月正好走進來,憤憤不平地說。    
  賈五對那個世襲倒不在意,他只想協助十四阿哥把變法搞成功,然後帶著林妹妹回二十一世紀。但是那環兒氣量狹窄,心術不正,怕以後賈府的日子好過不了啦。他歎了一口氣說:「麝月,你陪我去外面過過風,這裡好氣悶。」    
  麝月扶著賈五穿好衣服,又裹好大氅,兩人走出門外。襲人追了上來叮囑道:「溜躂幾步就趕快回來,別累著了!」    
  下午的冬日暖暖的,曬得人懶洋洋的。    
  「二爺,去林妹妹那裡吧?」麝月說。    
  賈五點點頭,搖搖晃晃地向瀟湘館走去,麝月攙著他的胳膊。走了沒幾步,就聽到牆外一陣鼓樂聲。他奇怪地問:「什麼人在這裡吹吹打打的?像娶媳婦似的。」    
  「哼!」麝月撇撇嘴說,「還不是環兒,擺那個臭排場!」    
  賈五一指假山上的涼亭,說:「我們上去看看。」    
  二人上了涼亭,只見牆外,一隊僕從吹吹打打,前呼後擁,賈環騎著高頭大馬,神氣活現地走在中間。    
  賈五忍不住笑了,說道:「這小子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正經了?」    
  「呸!正經個屁!」麝月啐了一口說,「他一肚子壞水,原來和他吵過嘴的姐妹們都倒了霉。他還想娶寶姑娘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哦?他想娶寶姐姐?」賈五奇怪地問。    
  麝月剛要說什麼,只見牆外的胡同裡忽然竄出一隊小乞丐,往賈環隊伍邊上一站,就開始唱:    
  賈環賈環多威武,放個響屁如擂鼓,一屁崩倒了太行山,一屁崩開了保定府,三千人馬來看屁,一屁崩走了二千五,還剩五百沒崩跑,全是你們家的二大嫂。    
  賈五和麝月聽了,笑得前仰後合。賈環的隨從們忍不住也都露出了微笑。賈環大怒,罵道:「肯定是王熙鳳那個賤女人雇來的小叫化子,打!給我狠狠地打!」    
  僕人們吆喝著衝了過去,小孩子們一哄而散。    
  賈環氣鼓鼓地進了家門,只見趙姨娘和邢夫人、烏思道正在堂上說話。他急忙走上前去,給邢夫人施了個禮,說:「大伯娘,寶姐姐那件事兒……」    
  「唉,」邢夫人歎了一口氣說,「孩子,你們倆的命不合呀!」說著把寫著兩個八字的紅紙遞給了賈環。    
  「會不會是她們不願意呢?」趙姨娘懷疑地問,「欺負咱們娘們不懂算命,編了套說法來騙咱們?」    
  「不會,確實是命不合。」烏思道搖頭晃腦地說,「這排八字,我也算是個行家了。環兒是土命,寶釵是木命,木克土。這門親事做不得。」    
  賈環仔細看著寶釵的八字,是卯時生人,木命。他不禁懷疑起來,自己好像聽薛蟠講過寶釵是酉時生的,金命,所以才戴個金項圈。肯定是她不願意,才換了個時辰來搪塞自己。想到這裡,他心中大怒,不肯嫁給我?以後非讓你嫁個醜老頭子不可。可是他臉上卻做出毫不在乎的樣子說道:「那就算了吧,人不能與命爭不是?」    
  烏思道笑著說:「就是麼,大丈夫何患無妻?對了,那弘歷貝勒托你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賈環聽了,忙向邢夫人笑道:「大伯娘,這事您可得幫忙。」說著把弘歷想娶黛玉的事情說了一遍。    
  自從賈赦死了以後,邢夫人一直在盤算怎樣能攀上個硬靠山。現在一聽有機會討好弘歷,樂得不得了,連聲說:「沒問題,沒問題,她父母不在了,老太太又病得厲害,眼下有這麼好的姻緣,我這當大舅母的一定要給她做主,才能對得起我那死去的小姑子。我早就說黛玉那孩子有福相,看,這回要嫁到王府去了不是!」    
  麝月攙著賈五,進了瀟湘館的院門,正碰見雪雁拿著個藥吊子往外走。雪雁一見他倆,忙過來扶住賈五,說:「哎呀,二爺,怎麼病還沒好利索就出來了。」接著又高聲叫道:「姑娘,紫鵑姐姐,寶二爺來啦!」    
  黛玉一聽,急忙扔下手裡的詩稿迎了出來,見到賈五那搖搖擺擺的樣子,又是高興又是心疼,嘴裡不住地埋怨道:「看你,病還沒大好,就到處亂跑,天氣這麼冷。」    
  賈五進了屋子,笑嘻嘻地說:「沒有亂跑啊,就是來看看妹妹。」    
  紫鵑笑著端著個炭盆走過來,說:「二爺啊,你總算好了,可把我們姑娘給急壞了。」    
  黛玉瞪了紫鵑一眼說:「就是你多嘴!還不快去倒茶!」    
  紫鵑向著賈五做了個鬼臉,出去倒茶。    
  賈五對麝月說:「我在林姑娘這兒坐會兒,你先回去吧。」    
  今天是發月錢的日子,麝月早就擔心,不知道趙姨娘當家以後,會不會減自己的月錢。聽賈五這麼一講,嘴裡說道:「那我一會兒來接你。」說完就匆匆地走了。    
  賈五呆呆地看著黛玉,心疼地說:「妹妹,你瘦了。」    
  黛玉輕輕歎了口氣說道:「看你自己,病得那個樣子,還惦記著別人。」    
  賈五笑著說:「沒有惦記別人啊,只是惦記著妹妹。」    
  黛玉臉一紅說:「那我謝謝你惦記了。」    
  紫鵑端著茶走進來,「撲哧」一笑,說:「看你們兩個,真是相敬如賓了。」    
  黛玉的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連忙說:「死丫頭,你亂說什麼!」    
  這時,只聽得雪雁在門外大聲說:「大太太好,請裡面坐。」    
  賈五平時最煩和邢夫人打交道,就站起身來說:「妹妹,我先走了,以後再來看你。」    
  黛玉點點頭。賈五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    
  邢夫人滿面春風地走進來,黛玉忙起身請安,邢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著說道:「嗯,好丫頭,越長越漂亮了。」    
  黛玉不好意思地掙脫了手,說:「大舅母請坐!」說著從紫鵑手裡拿過茶壺,親自倒了一杯茶遞給邢夫人。    
  邢夫人接過茶杯,四周打量著,說:「哎呀,這簾子也舊了,屏風也快掉漆了,都是鳳丫頭當家,就知道自己撈錢,可委屈園子裡的姐妹們了。現在我和環兒他娘來管這個家了,你要是缺什麼,就儘管跟我說好了。」    
  黛玉笑了笑說:「多謝舅母費心,我這裡其實也挺好的了。」    
  邢夫人從懷裡掏出一疊子銀票,說:「聽說前些時候晴雯死了,你當了自己的首飾,托人把她的棺木送回蘇州,真是有情有義的主子。可是晴雯是咱們賈府的奴才,應該由公家出這份錢才是。這裡是一千兩的銀票,你趕快把那首飾贖回來吧。」    
  「晴雯?」黛玉這才想起來,是自己當了首飾,把化身為晴雯的五兒的棺材送回了蘇州,她歎了一口氣說:「謝謝舅母,其實那首飾我也是用不著的。」    
  邢夫人強行把那疊銀票子塞在黛玉手裡,說道:「當年你娘沒有出嫁的時候,我們兩個是最好的,現在她走了,我不疼你,還有誰疼你呢?」說著就拿出手帕擦眼淚。    
  黛玉陪著邢夫人掉了一陣子眼淚。邢夫人又抓起她的手,說道:「你娘死了以後,我經常和你死去的大舅說,一定要給你尋一個好人家。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給你留心著,現在總算好啦,雍王府的弘歷貝勒托人來提親了。」    
  「提親?弘歷?」黛玉心裡一驚,臉色馬上變了。    
  「我知道你是個心氣極高的孩子,」邢夫人接著說,「金子還得金子配麼,那弘歷貝勒,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要財有財,要勢有勢,你這嫁過去,就一輩子不用愁了。」她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聽說皇上也特別喜歡弘歷,說不定以後你還能有皇后的分呢。」    
  黛玉低著頭,一聲不吭。    
  邢夫人笑著說:「呵呵,害羞了不是?咱們大家閨秀就是這樣麼。你別發愁,嫁妝的事都有我呢,一定風風光光地把你嫁出去。」說罷就高高興興地走了。    
  黛玉又羞又氣,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紫鵑走過來扶住她,問道:「姑娘,你願意不願意嫁進雍王府啊?」    
  黛玉擦了一把眼淚答道:「你跟了我這麼久,還不知道我的心麼?我死也不去雍王府!」    
  紫鵑笑著說:「有你這句話就好說。那我趕快把寶二爺請回來吧?」    
  黛玉含著羞,微微點了點頭。    
  賈五從瀟湘館出來,沒走幾步,就覺得心跳氣喘,這場感冒,居然把自己弄得這麼虛弱了。他搖了搖頭,在竹林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頭皮一跳一跳地疼,賈五閉上眼睛:紅樓夢,紅樓夢,一切都像是個夢。屈指一算,自己在大觀園裡已經混了將近一年了,還有個機會要提前兩百年試行變法,使中國遠遠走在日本前面,實行資本主義化。那麼以後的鴉片戰爭,甲午海戰,八國聯軍進北京,日本侵華,就統統都不會發生,中國人民也就能免去了許多災難。想到這裡,他不由得熱血沸騰。可是,歷史難道真的能改變麼?自己也姓賈,沒準就是這個賈府的後裔。如果改變了歷史,別搞不好自己的父母那一支系出了什麼變化,湊不到一起去,那麼自己會不會也就消失掉了?    
  雖然像是個夢,可是自己對林妹妹的感情卻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想到這裡,賈五開始害怕起來,怕這真的是個夢,自己一醒來就什麼都沒有了,只能一輩子為林妹妹害相思了。    
  太陽漸漸落下去了,西方的天空出現了火一樣的晚霞。「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賈五歎了一口氣,這賈府一交給賈環當家,他小肚雞腸,壞心眼又多,怕大觀園也沒有幾天好日子可過了。    
  忽然聽得遠處有人小聲叫道:「寶玉!」    
  賈五抬頭一看,一個黑大漢,笑嘻嘻地站在院牆上,正是甘鳳池。    
  賈五忙站起身來笑著說:「甘大哥,好久不見!您近來可好啊?」    
  甘鳳池跳下高牆,三步兩步地躥到賈五面前,上下打量著:「你小子這武功是怎麼練的,怎麼倒成了個病秧子了呢?」    
  賈五苦笑一下說:「別提了,就是個感冒,居然把我弄得這麼慘。」    
  「不要緊,」甘鳳池笑著掏出一顆黑乎乎的藥丸說,「這是我的祖傳秘方,專治風寒,你回去就著燒酒服下,保險管用。」    
  賈五道了謝,把藥丸收好,又問:「甘大哥,您找我有事麼?」    
  「本來是沒什麼事兒,」甘鳳池在山石上坐下,「我來北京找小師妹,也就是四娘,聽人說賈環那小子襲了榮國府,就找了一幫小叫化子去罵他,給你出口氣。」    
  賈五想起那群小乞丐們對著賈環唱兒歌的情景,不由得也笑了。    
  「看著小叫化子們罵完了賈環,我就去找後海那家酒館喝酒,」甘鳳池接著說,「剛剛走到甘水橋那裡,就聽得有廝打的聲音,我過去一看,是一群蒙面人在圍攻一個軍官。那軍官渾身是血,看看就要支撐不住了。我老甘平生最恨的就是以多欺少,就過去把那幫蒙面人打跑了。那軍官把這個交給了我,說了一聲:這是青海來的緊急公文,一定要親自交給皇上,就嚥了氣。」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大信封,遞給賈五。賈五一看信封是打開的,就笑著說:「您已經看過了麼?裡面說的是什麼?」    
  甘鳳池也笑道:「當然,有什麼是我老甘不敢看的。不過,這個我看了也嚇了一跳,那四阿哥勾結年羹堯,假冒阿布坦的軍隊,殺了王子騰和兩萬官兵,還要謀害十四阿哥,這人心地好毒。要是他當了皇上,老百姓可有苦頭吃了。」    
  賈五打開信封看著,不由得也心驚肉跳,好險,幸虧十四阿哥躲過了這一劫。    
  甘鳳池站了起來說:「我是懶得見那皇帝老頭,再說,這信封已經拆開了,怕他也會起疑心,反而不好。你和那康熙挺熟的,這件事就交給你辦好了。我麼,呵呵,饞蟲上來了,又該喝酒去了。」說著,轉身跳上高牆,消失在暮色中。    
  賈五心中暗暗感激甘鳳池,康熙一直不相信四阿哥會有這麼惡毒凶狠,自己只要把這份報告交給他,那四阿哥的假面具就被揭穿了,十四阿哥就可以順利接皇位,變法也就成功一大半了。事不宜遲,現在趁著宮門還沒有下鑰匙,趕快去找賈妃,讓她馬上交給康熙。    
  想到這裡,看到小紅遠遠地走了過來,賈五就高聲喊道:「小紅,你去叫茗煙馬上給我把馬備好!」    
  小紅答應著跑了。賈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剛要走,只見紫鵑滿面焦慮地跑了過來說:「二爺,不好了,您快去看看林姑娘吧!」    
  賈五吃了一驚,忙問:「怎麼?林妹妹怎麼了?」    
  紫鵑氣喘吁吁地說:「大太太要做主把林姑娘嫁給雍王府的弘歷貝勒,林姑娘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了。」    
  「弘歷?」賈五的牙齒咬得咯吱咯吱地響,「又是他,真是冤家路窄!」    
  賈五跟著紫鵑剛要走,遠遠傳來一陣鼓聲。「暮鼓晨鐘」,皇宮就要下鑰匙了,再一耽誤今天就進不了宮了。可是看到紫鵑那殷切的目光,又想想林妹妹淚流滿面的楚楚可憐的樣子,還是先去看林妹妹吧,明天再進宮也是一樣。    
  誰知道這一天的耽誤,竟影響了幾百年的中國歷史。      
第五十六章 先下手為強    
  賈五跟著紫鵑進了屋子,只見黛玉坐在床沿上不停地落淚。賈五忙走過去,在黛玉身邊坐下,安慰說:「好妹妹,別哭了。」    
  黛玉一見賈五進來,更是覺得委屈得不得了,轉過臉去,抽抽泣泣地只哭得有出氣沒有入氣了。    
  賈五向紫鵑使個眼色,紫鵑知趣地悄悄退了出去。    
  賈五往黛玉身邊湊了湊,拉起她的手問道:「好妹妹,你哭什麼呢?」    
  黛玉用力把他的手甩開,說:「你裝什麼糊塗,也來取笑我!」說著哭得更厲害了。    
  賈五又把黛玉的手拉起來說道:「好妹妹,只要你不願意嫁到雍王府去,我們就有辦法。」    
  黛玉輕輕地把他的手推開道:「我當然不願意去,你有什麼辦法呢?」    
  賈五第三次拉起黛玉的手,黛玉略微掙扎了一下,也就由他握著。賈五附在黛玉耳邊說:「我明天一早進宮去見娘娘,讓她做主,把你嫁給我,不就得了?」    
  黛玉的臉一下子紅了,心裡雖然樂意,但還是說:「呸!做夢娶媳婦,盡想好事呢。」    
  賈五把黛玉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認真地說道:「妹妹,我這可是說真的,夜長夢多,要是弘歷那小子先找上皇上,要皇上給他主婚娶你,這麻煩可就大了。如果你願意,我明天就請娘娘跟皇上說,給我倆主婚。只要皇上開了口,那弘歷的主意不就落空了麼?」    
  黛玉低著頭,一聲也不吭。    
  賈五有點著急地說:「好妹妹,你到底是願意不願意啊,我們一定得搶在弘歷前面啊!」    
  黛玉被逼無奈,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地」嗯」了一聲。    
  賈五笑著說:「妹妹,你把你的生辰八字寫給我,我明天就進宮。」    
  黛玉拉開抽屜,拿出紙筆墨硯。賈五站起來,給她研墨。黛玉想了一下,把紙鋪平,用筆舔了一下墨,一筆一畫地寫起自己的生辰八字來。火紅的燭光映在黛玉的臉上,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賈五不由得看呆了。    
  黛玉看著賈五那呆呆的樣子,不禁又不好意思起來。她用筆桿輕輕捅了賈五一下,說:「寶玉,可是現在十四阿哥不在京城,娘娘說話能有雍親王管用麼?萬一要是皇上向著弘歷……」說到這裡,她的淚水又流了下來。    
  「這個,--天無絕人之路麼,實在不行,實在不行,」賈五撓了撓腦袋說,「那……那我們就逃!」    
  「逃?你是說私--」黛玉幾乎把」私奔」兩個字說出口,只羞得自己忙用手把臉蒙住。    
  賈五笑了笑,說道:「三十六計,走為上麼!天地這麼大,還沒有我們兩個的容身之處?不過,出了這個賈府,怕你要吃好多苦呢。」    
  「我不怕,」黛玉抬起頭來說,「這賈府就像個大牢籠,雖然吃穿不缺,可是一點自由也沒有。寶玉,你知道,金釧兒死之前,她告訴我,她是準備和她表哥逃走的。我當時好佩服她,能有那麼大的勇氣。誰知道她……」黛玉說著又落下淚來。    
  賈五把牙齒咬得緊緊的,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弘歷,是他殺了金釧兒。等到變法成功以後,我一定饒不了他!」    
  「對了,你還要幫助十四阿哥他們搞變法呢,怎麼能一走了之呢?」黛玉擦了一把眼淚。    
  「這個……」賈五有點猶豫了,是啊,變法是有關中國未來命運的大事,現在又正在節骨眼兒上,自己怎麼好跑了呢?可是看看黛玉那盼望的目光,唉,歷史哪裡是那麼容易改變的呢?就是自己摻和進去,成功率又有多少呢?而且一路的血雨腥風,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如果自己能和林妹妹一起,找個山林隱居起來,豈不是神仙不如的日子?這時候,賈五才感覺出來,「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八個字有千鈞之重。    
  看著賈五為難的神色,黛玉歎了一口氣說道:「唉,你們男人啊,總是逃不脫功名二字。」    
  「哪裡,哪裡,」賈五解嘲地一笑說,「我早就想好了,如果皇上偏向弘歷,我倆就遠走高飛。」    
  「好啊!你們兩個要私奔!」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黛玉和賈五大吃一驚,忙抬頭望去,原來是紫鵑,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黛玉羞得伏在桌子上,賈五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好姐姐,你可把我們嚇壞了。」    
  紫鵑看看賈五又看看黛玉,一揚頭說:「我不放心我們姑娘,我要和你們一起走!」    
  「這只是以防萬一的,」賈五笑著說,「八成我們根本用不著走。」    
  「有備無患麼,」紫鵑沉思地說,「我先把姑娘的衣服首飾收拾一些,還得準備點銀子。對了,大太太送來的銀票呢?正好可以派上用場了。」    
  當天晚上,賈五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琢磨著明天怎麼和賈妃說要求皇上給自己和黛玉主婚。一直快到五更天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賈五被一陣說話聲吵醒了。他把頭使勁往被子裡縮縮,想再睡一會兒,可是談話聲偏偏要往耳朵裡鑽。只聽得小紅說:「薛姨媽派鶯兒過來,說想請太太和寶玉進宮去見娘娘,給薛大爺說個情。」麝月奇怪地問:「那薛大傻子又惹上什麼禍了?還要驚動娘娘?」小紅冷笑一聲道:「甭提了,他那年為搶香菱,打死了人,花了幾兩銀子就沒事了。現在越發無法無天了,居然又為了捧戲子,把大學士賈雨村的小舅子打死了。那賈雨村現在正走紅,官府當然要巴結他,已經把薛大爺打到死牢裡去了。薛姨媽慌了手腳,王家現在又敗了,只能托咱們娘娘了。」    
  聽到這裡,賈五猛然想了起來,自己還要見娘娘呢,一是要她求皇上給自己和黛玉主婚,二是那封信,想到這裡,他一骨碌爬了起來,穿上衣服就往外跑。襲人攔住他問:「你到哪裡去?太太說要你和她一起進宮呢。」    
  賈五從枕頭下面翻出信封,放進懷裡,說:「我現在就去宮裡,你讓太太去娘娘那裡找我好了。」說著就跑了出去。襲人忙追了出來,喊道:「等著,天氣冷,穿上這件大毛的衣服吧。小紅,你叫茗煙趕快去給二爺備馬。」    
  四阿哥三更天才從西山打獵回來,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丫鬟叫醒:「王爺,烏師爺說有要事求見。」    
  四阿哥看看天還沒亮,有點不高興,但是一想烏思道是個精細人,絕不會無緣無故擾了自己的好夢,他伸了個懶腰說:「叫他進來吧。」    
  烏思道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說道:「王爺,壞了,十四阿哥的信已經送進城了。」    
  四阿哥一聽,睡意全消了。要是皇上見了老十四的報告,知道自己勾結年羹堯,謀害了王子騰和兩萬官兵,自己別說繼承皇位沒希望,怕連小命都沒有了。想到這裡,他一把抓住烏思道說:「你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原來為了阻截十四阿哥的信使,烏思道在京城外設了三道關卡:第一道在定縣,第二道在高碑店,第三道在豐台。十四阿哥派來的前三個信使都是在定縣就被截住了。誰知道這第四個信使武功高強,竟然連闖了三道關,一直跑到北京城裡的後海邊上才被烏思道追上。    
  「我們本來都要抓住他了,誰知道半路上殺出個黑大漢,把他救走了。」烏思道懊惱地說,「我怕那黑漢子闖進宮去找皇上,就佈置了府裡的高手守衛在筒子河周圍,那黑漢子還一直沒露面,我趕快來跟您說一聲。」    
  四阿哥聽說十四阿哥的信還沒有到皇上手裡,長出了一口氣,拍拍烏思道的肩膀,說:「好,我馬上去宮裡,你們繼續尋找那黑漢子吧。」    
  四阿哥穿好衣服,騎馬向紫禁城飛馳而去。到了東華門,只見弘歷在路邊垂手侍立。四阿哥一笑說:「好孩子,這麼早就起來啦,有出息。」弘歷忙過來請安,又說:「父王,烏師爺都跟您把那黑漢子的事說了吧?我剛才聽秦六說賈寶玉進宮了,會不會也跟這事有關呢?」    
  四阿哥聽了一愣,心想:「賈寶玉?他這時候來幹什麼?莫非那信落到他的手裡了?」他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哎,先下手的為強,後下手的遭殃!」想到這裡,他附在弘歷耳邊小聲說:「你馬上回府一趟,我小書房紫檀櫃最上層的小抽屜裡有個藍信封,你把它拿來,去皇上那裡找我。」      
第五十七章 康熙發怒    
  康熙這些天精神不好,沒有上朝,只是在養心殿接見大臣,張廷玉、賈雨村和隆科多恭敬地站在康熙面前。見四阿哥走進來,康熙笑著說:「老四啊,你來得正好,我們正在討論改革科舉的事兒。」    
  四阿哥給康熙行了禮,站在一邊,只聽得隆科多說:「皇上,這科舉制度確實扼殺人才。您說的舉辦新學,按文理兩科取狀元、榜眼、探花和進士,是最英明不過了。但是以一榜定終身,怕仍有遺漏。我和幾個王爺們議了議,大家覺得最好是考試和保舉相結合,才能做到野無遺賢呢。」    
  康熙看看張廷玉和賈雨村,他二人都是科舉出身,只是默默不語。康熙對隆科多說:「既然要保舉,想必你們也擬了個單子吧?拿來看看。」    
  隆科多從袖子裡掏出個單子遞給康熙,康熙仔細看著,臉上漸漸地浮出一絲冷笑,說道:「這單子裡面熟人不少啊,弘旺,不是老八的兒子麼;弘昌,不是老十三的兒子麼;這個崇安是誰,聽著挺耳熟的。」    
  「稟皇上,是康親王的兒子。」張廷玉說。    
  康熙的面色嚴峻起來說:「這個單子上非親即貴,哪裡是推薦賢士,明明是任人唯親!」    
  隆科多嚇得慌忙跪下,說:「臣該死。王爺們擬了這個單子,臣沒有仔細看,就拿給了皇上,臣該死!」    
  康熙歎了一口氣說:「你又被那些糊塗王爺們糊弄了。要取士,就一定要公平。    
  考試雖然不是十全十美,但是它是個硬尺度,要公平。如果一開了保送的先例,送禮,受賄,走後門的就全來了,壞了朝廷的名聲,收上來的也是一批庸才。這個尺度一定要把握住,一定要封死親貴大官們利用權勢提拔自己子弟的門路。」    
  康熙抬起頭來,看著牆上掛著的鐵牌,上面刻著:「祖宗遺訓:婦宦不得干政,漢女不得入宮。」康熙又長歎了一聲說:「祖訓有漢不選妃這一條,我再加一條:滿不點元,考試的前三名一定要從漢人裡面選。」    
  秦六悄悄地走了過來小聲說:「皇上,元妃娘娘和賈寶玉求見。」    
  康熙皺了皺眉,正說女人和太監不能干預國政,怎麼你就來了?可是賈妃是他心愛的人兒,也捨不得責罵,就含混地說:「叫他們在後殿先等著。」又轉向眾人道:「今個就到這裡吧,廷玉你去告訴宗人府把'滿不點元'加到祖訓上。」    
  眾人磕了頭,退了下去,只有四阿哥還站著不走。見眾人退出了殿外,四阿哥搶上一步跪下說:「皇上,兒臣有事要奏。」    
  康熙看著四阿哥那欲言又止的樣子,笑著說:「你今天這是怎麼了,這麼鬼鬼祟祟的?」    
  正在這時,老太監夏忠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手裡托著金漆托盤,上面放著一個青瓷蓋碗和一個紅玉杯對康熙說:「萬歲爺,您該吃藥了。」    
  夏忠今年七十五歲,已經侍候了康熙六十年了。康熙右手接過玉杯,左手拍拍夏忠的肩膀說:「老夏呀,你怎麼又自己來了,讓年輕人煎藥也是一樣。」    
  夏忠搖搖頭說:「他們毛手毛腳的,老奴不放心。老奴老了,能多服侍您一天算一天了,不瞞您說,我一天不見您心裡就沒著沒落的。」    
  四阿哥挑起大拇指插話道:「夏公公的忠心,朝野上下都是佩服的。」    
  康熙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苦得齜牙咧嘴,叫道:「快把老四送來的龍鳳大補酒拿來給我喝幾口!」    
  夏忠斜看了四阿哥一眼,對康熙說:「不行啊,萬歲爺。前個兒王太醫說了,您的身子現在是虛不受補,不能吃補藥,不能喝酒,不能勞累,尤其不能動氣。您怎麼都忘了呢?只圖一時痛快,吃壞了身體怎麼行?還是喝點果子露吧,這個是麥克從西洋進貢來的。」說著把青瓷碗遞給康熙。    
  康熙笑著說:「老東西,囉哩囉嗦的,也就是你敢駁我。快回去歇息吧。」接過瓷碗喝了幾口,又還給夏忠。    
  夏忠接過瓷碗說:「老奴哪裡敢駁您呢,只是想起皇后升天前的教導,不敢不盡心罷了,皇上平安,老奴死了以後才有臉去見皇后。」說著顫巍巍地走了出去。    
  康熙和四阿哥相視一笑。康熙說:「對了,你剛才要說什麼來著?」    
  四阿哥連忙跪了下來說:「父皇恕兒臣無罪,兒臣才敢說。」    
  康熙伸了個懶腰,讓自己坐得舒服一點兒,說道:「你就說吧,別婆婆媽媽的。」    
  四阿哥抬起頭來說:「您知道,我和十四弟是同母,本來是最親近不過。可是近來他行為乖張,犯了和二哥一樣的毛病。」    
  「和老二一樣的毛病?」康熙不信地搖搖頭,「莫非他也結黨營私,修習妖法不成?」    
  「這個倒沒有,」四阿哥壓低了聲音說,「不過他荒淫無道,穢亂後宮。」    
  「什麼?」康熙的火一下子衝上來了,才出了個老二和鄭貴人私通的事兒,老百姓都當笑話看,怎麼老十四也--不過老十四是個明白人兒,別是有人陷害他吧?想到這裡,強忍住火問四阿哥:「你這麼說有根據麼?」    
  「有。孩兒半年以前曾得到過一封信。」    
  「半年以前?那你怎麼現在才來告訴我?」康熙懷疑地問。    
  「唉,」四阿哥歎了一口氣說,「孩兒拿到那信以後,就去找十四弟,希望他改邪歸正。誰知道十四弟嘴上答應得挺好,暗地裡卻在設計陷害兒臣。他指使張廣泗和阿布坦勾結,設了埋伏害了王子騰和我大清兩萬多官兵,卻又四處派人造謠說是兒臣指使年羹堯干的。」    
  「哦?有這回事?」康熙一驚,但又一想老十四為人比老四要正派得多,而且愛兵如子,不大可能陷害自己兩萬多人,這事誰是誰非還得好好調查調查,就不動聲色地問道:「那你說老十四和誰私通呢?」    
  「回皇上,是和元妃娘娘,賈寶玉就是他倆的孩子。」    
  康熙一聽只覺得自己頭裡」轟」的一聲,怎麼會呢?怎麼會是和自己最鍾愛的春兒呢?不,這不會是真的。但是,內心深處他又覺得這恐怕一定是真的。此時,他又想起自己那個夢來了:鰲拜、吳三桂,還有那鬼秦六對他說:「皇上,奴才發現那元妃和十四阿哥有私情。」    
  這時候,秦六走了進來報告說:「皇上,弘歷貝勒求見。」    
  康熙擺擺手說:「讓他進來。」    
  弘歷進來給康熙請過安,四阿哥說:「弘歷,你那個信封帶來了麼?給皇上看看。」    
  弘歷把一個藍信封遞給康熙。康熙接過來一看,信皮上寫著:「大將軍王親啟。」    
  他認得是賈寶玉的字體,那龍飛鳳舞的氣勢和那天他在自己這裡寫詩的字體一模一樣。康熙抽出信箋,裡面是一樣字體的小楷:    
  父親大人:    
  兒今日進宮,和我母談了兒的婚事。母親亦同意娶林黛玉過門。只恐怕夜長夢多,希望父王能寫一封信給賈府,以玉成此事。    
  祝父王旗開得勝。    
  兒寶玉叩首白紙黑字,證據確鑿。看來老十四和賈妃是真有私情了,還生了個兒子--賈寶玉。想到這裡,康熙覺得頭又開始疼了起來,頭頂上一跳一跳的,他憤怒地喊道:「來人啊,把賈妃和賈寶玉都給我帶進來!」      
第五十八章 寶玉舌戰康熙    
  秦六答應著去叫賈妃,殿裡像死一樣寂靜。    
  一個小太監怯生生地走進來道:「啟稟萬歲,大學士張廷玉為您草擬的封十四阿哥為親王的聖旨寫好了,請您過目。」說著跪下來高高舉起紅漆托盤,盤子裡面放著一個黃綢子卷兒。    
  康熙正在火頭子上,把盤子一摔,大聲說道:「不封,不封了!給我滾出去!」    
  小太監嚇壞了,拾起盤子,跌跌滾滾地爬了出去。四阿哥心裡暗喜,皇上終於開始惱老十四了。又一想,康熙本是極好面子的人,等會兒責罵賈妃,自己如果在場,別再遷怒於自己,不如趕快溜了的好,於是就說:「請父皇示下,再過三天就是冬至了,禮部擬了個祭天的章程,按照慣例,是要天子親自去祭的。您這幾天身體不好,是不是兒臣去告訴他們,今年不祭了吧?」    
  康熙覺得頭疼得像要炸開一樣,他用右手緊緊按著自己的太陽穴,不耐煩地說:    
  「該祭還是祭麼。這樣吧,你代我去好了。」    
  四阿哥一聽大喜,自己能替皇上去祭天,豈不就有理由向文武百官暗示,皇上有意傳位給自己了?急忙磕頭謝恩,帶著弘歷一起退了出去。    
  賈妃和賈五進了養心殿,只見康熙面色鐵青,她心裡疑惑,忙帶著賈五給康熙磕頭請安。    
  康熙哼了一聲,冷冷地說:「你們兩個來幹什麼?」    
  賈五抬起頭來答道:「皇上,我們有機密事情向您報告。」    
  「機密?」康熙又哼了一聲,「是有關老十四的機密吧?」    
  「是啊,皇上,您怎麼知道?」賈妃奇怪地問。    
  「嘿嘿,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康熙冷笑一聲道你和老十四的事兒,有多久啦?」    
  賈妃一聽,如五雷轟頂,面色變得慘白,連說:「我,沒,沒有啊。」    
  康熙一聽更火了,站起來指著賈妃的鼻子罵道:「賤人,不要臉的賤人!後宮三千佳麗,誰都知道你是三千寵愛在一身。可是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背著我去偷人,嘿嘿,還偷了我的兒子!」    
  賈妃嚇得渾身哆嗦,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說:「沒,沒有,我沒有。」    
  「沒有?」康熙吼道,「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我問你,他是誰的兒子?」    
  他用手指著賈五。    
  賈妃越來越慌張了,只是連說:「這,這……」    
  康熙走到賈妃跟前厲聲說:「說呀,你倒是說呀?嘿嘿,說不出來了不是?你們養的好兒子還想請老十四給他找個好老婆呢!你好好看看這個吧!」說著把賈五給十四阿哥寫的信伸到賈妃面前。    
  賈妃呆呆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淚水稀里嘩啦地往下掉。    
  賈五湊過去一看,壞了,自己寫的信怎麼落到皇上手裡了呢?    
  康熙看著賈妃,眼睛裡都冒出火來了,說:「好你個下作的小娼婦!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看著大怒的皇上,賈妃倒冷靜下來了。她早知道自己和十四阿哥的秘密遲早會有被發現的一天,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了,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她給康熙磕了一個頭,淡淡地說:「皇上對臣妾恩重如山,可是臣妾自信也對得起皇上。寶玉確實是臣妾和十四阿哥的孩子,可是臣妾也問心無愧。」    
  「什麼?問心無愧?好你個無恥的小賤人!」康熙暴怒之下,狠狠地抽了賈妃一個嘴巴,鮮血順著賈妃的嘴角汩汩地流了下來。    
  賈五搶上一步護住賈妃,指著康熙叫道:「你幹什麼打人?你才是無恥!」    
  康熙冷笑一聲說道:「好,好,你現在是我的皇孫了,居然連爺爺也敢罵。你倒是說說,我怎麼無恥了?」    
  賈五針鋒相對地說:「你七十來歲的人了,卻強迫幾千名十來歲的小姑娘進宮服侍你,毀了人家的一生,不是無恥是什麼?」    
  「這個,」康熙吼道,「我是皇上!」    
  「皇上是人,那麼小宮女們就不是人麼?你自己說的要'以一人奉天下,不能以天下奉一人',你搞變法,也強調天賦人權,我也一直以為你是真心要改革,要為中國,為中國的老百姓開創富民強國的萬世基業。可是如果你為了自己的私慾,能犧牲成千上萬女孩子的青春,那麼當改革觸動你的利益的時候,你自己就會親手葬送變法改革。」賈五毫不放鬆地說。    
  賈妃看看賈五,哀求地說:「寶玉,你不能這麼對皇上說話呀。」    
  康熙看看賈妃,又看看賈五,心中隱隱覺得賈五說得也不無道理。可是賈妃是自己最心愛的妃子,老十四是自己最鍾愛的兒子,居然背著自己私通。他漸漸地由憤怒轉到悲涼,唉,自己的妃子和兒子都靠不住,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靠得住了。康熙只覺得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眼前一黑,咕咚一聲,摔倒在地。    
  賈妃一見嚇壞了,連忙把康熙攙扶到龍床上,高聲叫道:「來人啊!快來人啊!    
  快傳太醫!」    
  秦六登登地跑了進來,看了看,又急忙跑出去叫太醫。    
  不一會兒,秦六帶著四阿哥匆匆地走了進來,一個穿太醫官服的小鬍子跟在後面。四阿哥跪在昏倒的康熙面前連聲叫道:「父皇,父皇,您怎麼了?」看康熙沒有反應,忙又轉向那小鬍子說:「李太醫,快過來診脈!」    
  那小鬍子向康熙磕了個頭,拿起他的手腕放在小枕頭上,凝神診脈。    
  賈妃悄悄地問秦六:「怎麼平常給皇上看病的王太醫沒有來?這李太醫行麼?」    
  「王太醫出事兒了,」秦六小聲說,「有人告他和梅翰林勾結天地會的叛逆,想要造反,雍王爺昨天把他下在大獄裡了。」    
  「啊?怎麼會呢?王太醫那麼個老實巴交的人。」賈妃忽然打了個哆嗦,她想起三天前,王太醫給康熙診過脈之後,悄悄地問她:「皇上最近是不是在吃什麼春藥啊?」她聽了很奇怪,就說:「沒有啊,皇上已經有一年多不近女色了,每天晚上都是獨宿。」王太醫不解地搖搖頭說:「那就奇怪了,皇上的病是外強中乾之象,明明是吃了什麼極霸道的藥,把精髓都吸乾了。如果不是春藥,難道--」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賈妃更奇怪了,問道:「難道什麼呢?」王太醫想了想說:「除了我開的方子,皇上有沒有吃什麼補藥、補酒、金丹什麼的呢?」她說:    
  「沒有啊。對了,除了每天早上喝一杯四阿哥送來的藥酒。」王太醫左右看了看說:「您拿來我瞧瞧。」她把那瓶藥酒拿給王太醫,王太醫聞了聞,倒了幾滴在綿紙上,用舌頭舔了舔,臉色忽然變得非常難看地說:「娘娘,請您告訴皇上,以後千萬不要再喝這個酒了。」她聽了心裡很害怕,也不敢細問,只是事後告訴夏忠和秦六,以後再不要讓皇上喝四阿哥送來的藥酒了。怎麼現在王太醫被老四抓起來了呢?莫非是有人告訴了老四這件事兒?老四要殺他滅口?    
  這時,八阿哥和張廷玉,還有馬齊、賈雨村、隆科多,也都聞訊趕到了,默默地站在一邊,看著李太醫給康熙診脈。    
  過了好一會兒,李太醫才站了起來,說道:「諸位大人,皇上是急火攻心,迷失本性。這本來不算什麼大病,只是皇上年事已高,不能用驟然清涼解氣通竅之藥,怕反有虛脫之虞。只能用緩性藥固本扶元。恐怕皇上還要繼續昏迷幾天才能醒過來。」    
  「皇上的病不要緊麼?」八阿哥焦急地問。    
  「王爺,您是明白人,」李太醫恭恭敬敬地說,「皇上操勞過度,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藥吃不吃還是兩可,尤其重要的是要好好保養,不能操心,不能動氣。總而言之,這一冬是不相干的,等過了明春,就可望痊癒了。」    
  八阿哥心裡一驚:這就是說皇上可能挺不過這個冬天去了。得趕快派人通知老十四,把西疆戰事安排一下,盡快趕回來。    
  馬齊眉頭緊皺,說:「現在偏偏有好幾件大事,整頓吏治,科舉改革,南疆苗人叛亂,貝加爾湖附近俄國老毛子又在挑釁,都要等著皇上拿主意呢。」    
  「是啊,是啊,這都是刻不容緩的事兒,」賈雨村說,「不過,既然皇上已經答應了讓雍王爺替皇上去祭天,可見皇上對雍王爺的倚重。我看,不如就請雍王爺代為操勞幾天吧,皇上想必也是同意的。」    
  「不妥,不妥,」八阿哥搖搖頭說道,「這幾件事原來皇上都是一直交給十四弟主持的,不如馬上派人去叫十四弟回來。」    
  「不過,只恐怕緩急不濟吧?」張廷玉愁眉苦臉地說,「就是馬上派人去青海,大將軍王也得二十天以後才能到京呢。」    
  「是啊,是啊,」賈雨村連連點頭,「何況太醫說了,皇上過幾天就醒過來了,我們到那時可以再請示皇上。如果大將軍王離開前線,西疆被阿布坦乘虛而入,吃個敗仗,皇上醒過來了一聽,肯定會大為生氣。眼前皇上這個病就怕氣著了,豈不是更糟糕了?」    
  「有道理,」隆科多說,「眼下最主要的是別讓皇上著急動氣,一切事情都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雍王爺老成持重,足以勝任。」    
  眾人都沉默了。四阿哥哈哈一笑:「既然承蒙各位推薦,我就只好勉為其難了。那我們就出去商議一下對策吧。」說著帶著眾人出去了。    
  賈妃看著出去的四阿哥,長歎一聲,拉住賈五的手說:「寶玉,我們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你趕緊出京城躲一躲吧。對了,你去青海吧,告訴你爹一聲,叫他提防點兒。」說著把王太醫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賈五。    
  賈五吃了一驚,原來四阿哥是要暗殺康熙篡位啊。他想了想,對賈妃說:「那您呆在宮裡太危險了,不如我們一起走吧。」    
  賈妃搖搖頭,流淚說:「不行,我要留下來照顧皇上,揭露老四的陰謀。」她苦笑了一下,接著說道:「再說啦,如果我要走了,皇上肯定會生氣,如果氣死了,我怎麼對得起皇上?就是辯解不清,皇上那麼仁厚,最多把我打到冷宮裡去,不會殺我的。而且,宮裡跑了個妃子,老四肯定會全城大搜捕,那時怕就連你也走不了了。」    
  賈妃站了起來,從架子上拿下一個青瓷酒罈和一個小小的白玉瓶,把壇裡的酒倒了些在玉瓶裡,然後把玉瓶交給賈五,對他說:「你把這個交給十四阿哥,哦,就是你爹,讓他找高人查看一下有沒有毒。這就是老四給皇上喝的藥酒。」    
  賈五點點頭,把玉瓶揣進懷裡。    
  賈妃忽然一把抱住賈五大哭起來。大顆的淚水從她胸前墜落,落到她項鏈上拴著的小綠玉佛像上。賈五認得那個佛像,是個奇怪的老太太給他的,說是可以避邪,他又送給了賈妃。      
第五十九章 曹雪芹名字的由來    
  榮國府西廂房。    
  趙姨娘歪坐在太師椅上,洋洋得意地一遍又一遍地數著銀票子,嘴裡喃喃自語:    
  「這麼多的錢啊,這麼多的錢啊!」說著就在那疊銀票子上親了一下。    
  「呵呵,」烏思道站在一邊笑著說,「你這個沒見過世面的,燒包勁的,幾兩銀子就把你美成這個樣子。」    
  「幾兩?開什麼玩笑!這是一百六十萬兩呢!」趙姨娘眉開眼笑地把銀票揣進懷裡。想了想,又掏了出來,塞進褥子下面。又想了想,還是不妥,又翻出來,打開衣櫃,放在櫃子最底下,又鎖上一把黃銅大鎖,才算放了心。    
  賈環笑著說:「娘啊,你放在箱子裡,萬一被賊偷了怎麼辦?被老鼠咬了怎麼辦?不如交給我去放印子錢,一年能有兩分利呢。」    
  「不行,不行,」趙姨娘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連聲說道,「要是被人騙呢?    
  我是窮怕了,真是窮怕了。唉,想前些時候你舅舅死了,歸里包堆的只有二十兩銀子送葬,連唸經的和尚都請不起。現在好不容易翻身了,當家做主了,我得把錢看得牢牢的。」    
  烏思道說:「看你個小氣樣子,你們賈府家大業大,撈錢還不容易?」    
  「哎呀,你不知道,這個府裡的錢,早都被鳳丫頭她們兩個偷裹到娘家去了,」    
  趙姨娘氣呼呼地說,「前個兒我去查公家的賬,你猜怎麼著?只剩兩萬多銀子了,該的債反而有五萬多。氣得我去和賈政那個老鬼說,要他審審鳳丫頭,誰知道那個老鬼他躺在床上說自己病重,什麼也不敢管。」    
  「六十年風水輪流轉麼,」烏思道感慨地說,「你們賈王史薛這大清朝四大豪富風光了這麼久,也該敗落了。」    
  「呸!你個烏鴉嘴!」趙姨娘深情地撫摸著裝銀票的櫃子說,「環兒剛襲了爵你也不知道說點兒吉利話!別的我不懂,反正我知道有銀子就敗不了!」    
  「環兒啊,」烏思道轉向賈環說,「你收了薛家兩百萬的銀子,也該去疏通一下薛大傻子的事兒了。不能光拿錢不辦事兒啊。」    
  「嗨,別提了,我這幾天一直在忙這個事兒呢,」賈環懊惱地說,「花了四十萬,好不容易把順天府上下都打點了。可是賈雨村這混蛋死活不鬆口,說他死去的夫人對他恩重如山,不為小舅子報仇對不起夫人。」    
  「嘿嘿,」烏思道冷笑一聲,「他和他小舅子關係極差,老婆一死就把小舅子攆出了家門,這套鬼話能騙誰?我看啊,他是因為原來欠你們賈家的情分太多,現在看賈家不如從前了,想乘機和你們劃清界限罷了。」    
  趙姨娘發起愁來,並說道:「如果你們救不出薛大傻子,那薛姨媽肯定會來要銀子。」她用兩手護住那櫃子,繼續說:「那時你們去應付,我是無論如何不把錢吐還給她的。」    
  「別著急,別著急,我們從長計議,」烏思道沉思地說,「那賈雨村胃口極大,就是把這一百六十萬都給了他也未見得行。」    
  趙姨娘一聽急了,大聲喊了起來:「我的銀子!誰也不給!」    
  賈環靈機一動,說:「不如我們把寶姐姐說給賈雨村做續絃,讓他們兩家化干戈為玉布,不就行了?」    
  烏思道撲哧一笑,回應道:「你這個沒學問的孩子,那叫化干戈為玉帛。」    
  「對呀,對呀,我們做這個媒吧。」趙姨娘熱心地說,「那賈雨村現在正走紅,結了親戚對咱們也有好處。」    
  「這個麼,」烏思道一邊想一邊說,「薛大姑娘才貌雙全,家裡又有錢,京城裡的公子哥兒們都知道,賈雨村那個色鬼想必也聽說過。不過賈雨村已經五十多了,薛大姑娘還不到二十,年甲怕不大般配吧。」    
  賈環自從寶釵婉言拒婚之後就一直懷恨在心,現在有機會把寶釵說給心狠手辣、滿臉疙瘩肉的賈雨村,心裡有說不出的痛快,無論如何也要辦成這件事兒。他想了一想,對烏思道說:「您還記得賈雨村書房裡的對聯麼?」    
  烏思道一貫以記憶超人自傲,聽賈環這麼說,略一思索,就搖頭晃腦地背了起來:「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對呀,」賈環拍著手說,「這豈不是早預定了寶姐姐要嫁給賈雨村麼?他的表字就叫時飛。」    
  烏思道恍然大悟:「有理,有理。那賈雨村是個假道學,儘管想娶薛姑娘,表面上也會假模假式地做作一番。有了這個話把兒,他有了台階兒下,肯定是會答應的啦。就是不知道薛姑娘那裡怎麼樣。」    
  「寶姐姐麼,」賈環得意地笑著說,「她表面上也是個道學,三從四德。只要咱們說動了薛姨媽,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她就是心裡不願意,嘴上也說不出來。    
  再說了,又有捨身救兄這麼個大帽子扣著,還怕她不乖乖地嫁過去?」    
  正說著,一個小丫頭悄悄地走了進來,對趙姨娘說:「回奶奶,薛姨媽來了。」    
  賈五從神武門悄悄溜了出來,心裡七上八下的。怎麼會鬧成這個樣子呢?自己的身世被揭穿了,眼看賈妃和十四阿哥就都要倒霉了,變法改革的事八成也要泡湯了。幾個月來,他越來越覺得賈妃和十四阿哥就像自己的親爹娘一樣,不由得為他們擔心起來。    
  「唉,要是我昨天進宮就好了,」賈五騎上紅鬃馬,長歎一聲,「先下手的為強,後下手的遭殃,要是昨天把老四勾結年羹堯在前方殺害自己的將士,謀害十四阿哥的事兒告訴皇上,皇上那麼聰明的人,肯定識破老四的野心,那老四再說什麼,皇上也不會輕易相信了。誰想到就晚了這麼一天,讓老四先告了刁狀,形勢一下子變得這麼糟糕。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只好馬上離開北京,去青海找十四阿哥,再商量辦法。老四給皇上下毒的事情已經被王太醫發現了,只恐怕他狗急跳牆,乘著皇上昏迷這幾天,下毒手害了皇上,那就全完蛋了。」    
  想到這裡,賈五打了個冷戰,事不宜遲,自己得趕快出發。賈五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紅鬃馬長嘶一聲,沿著後海飛跑起來。他嘴裡還在說:「可是林妹妹呢?    
  弘歷還在逼婚呢,自己走了林妹妹怎麼辦?要麼,就帶林妹妹一起走?可是林妹妹身子弱,一路幾千里的風霜怎受得了?就是受得了,又得耽誤多少時間呢?」    
  一進大觀園,賈五跳下馬,就一溜小跑奔瀟湘館來。黛玉不在,雪雁告訴他,林妹妹去梨香院寶姐姐那裡去了。    
  原來自從薛蟠又打死了人,薛姨媽就又帶著寶釵和寶琴搬回梨香院來住了。一是怕薛蟠那班狐朋狗友上門來囉嗦,二來是為了找賈環,要他去托人說情也方便著點。    
  賈五一進梨香院,就看見黛玉、寶釵和寶琴三人坐在堂屋裡說話,做針線。賈五向著黛玉一笑,然後對寶釵說:「寶姐姐,薛大哥的事情有什麼眉目麼?」    
  「唉,別提了,」寶釵眼圈一紅,「我媽求爺爺告奶奶的,花了兩百多萬銀子,還是救不出他來。現在王家和史家的面子也都大不如以前了,你們賈家又是環兒當家了,牆倒眾人推,原來主動跟咱們套近乎的人,現在咱們找上門去都愛搭不理的。」    
  「哼,這個世道儘是小人,用得著的朝前,用不著的朝後。」寶琴憤憤地說。    
  「古往今來,都是這樣啦,」黛玉搖搖頭說,「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國事,家事,興旺衰敗都是有定數的。」寶釵擦了一把眼淚說,「我哥哥那麼胡鬧,我早就知道遲早禍事要來,也不奇怪。可是那梅翰林家,教子是極有方的。本來說好了過了年就娶琴妹妹過門的,怎麼忽然就被雍王爺派人抓走了呢?」    
  賈五看看寶琴說:「我聽說主要是因為王太醫出了事兒,梅家和王太醫交往甚密,才吃了掛嘮,我看很快就會放出來的。」    
  寶琴歎了口氣,說道:「但願如此吧。真是伴君如伴虎,我早就勸過他們,及早退隱林下算了。」說著鋪開紙,提筆寫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歎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槓。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黛玉看了不住叫好。寶釵苦笑一下,說:「妹妹,你倒豁達,和那梅公子真是一對兒。」    
  「怎麼,你見過梅公子麼?」賈五問。    
  「在金陵的時候,梅家和我家是鄰居,那梅公子從小是和我們姐妹一起長大的。」寶釵說。    
  「哦,敢情還和琴妹妹是青梅竹馬呢。」黛玉笑著說。    
  「可不是,他倆從小就愛在一起玩,不搭理別的孩子們。玩得倒也別緻,一個說自己是羅貫中,另一個說自己是司馬遷,抱著兩本大書,說是他們倆寫的。」寶釵回憶說。    
  鶯兒正好走進來,聽了就笑著說:「可不是,我也記得呢。他們還給自己起號呢。那梅公子名叫梅溪,是青島人,舅舅家又姓孔,他就給自己起了個號叫東魯孔梅溪。那時候琴姑娘還小呢,梅公子就給琴姑娘起了個號叫琴溪。」    
  寶琴的臉紅了,笑著罵道:「死丫頭,偏偏就你記得清楚!」    
  賈五聽了一愣,說:「孔梅溪?琴溪?這兩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說過麼。」    
  寶釵笑著說:「我這個妹妹呀,從小就愛舞文弄墨,總講要著書立說,現在還天天寫日記呢,把我們賈王史薛四大家族的事情都記錄下來了。」    
  「假王室學?」黛玉打趣地說,「不管真假,你把王室寫進去,不怕文字獄麼?」    
  「這個,」寶琴想了想說,「我把真事隱去,編一段有趣的故事。第一件,讓它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讓它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別人抓不住把柄,或許能被放一馬也未可知。」    
  賈五聽了暗笑,利用小說進行反革命活動,敢情從清朝就有了。    
  「不過,那你也得用個假名字吧?自從寶兄弟把我們詩社的詩詞傳出去以後,你也芳名遠播,知道你這薛寶琴的人怕有半個北京呢。」寶釵說。    
  「你再起個號吧,」黛玉建議說,「薛寶琴三個字掉換一下,就叫,包雪琴如何?」    
  「不好,不好,」寶釵連連搖頭,急著說道,「我家管家老包頭兒的女兒就叫包雪琴。」    
  「要不,我就姓曹好了,我舅舅家姓曹,在江南當織造呢。」寶琴笑著說。    
  「曹雪琴,曹雪琴,」黛玉念了兩遍,「好是好,只是一聽就是女子之名。乾脆,你改成草斤的芹吧,又文雅,又不露脂粉氣。」    
  「曹雪芹,曹雪芹,妙!」寶琴拍手笑道,「好,以後我寫書就用曹雪芹這個名字。」    
  賈五聽了大吃一驚,不由得多看了寶琴幾眼。莫非這絕世之作的《紅樓夢》,竟然是這個文弱的漂亮小姑娘寫出來的?      
第六十章 探春懷春    
  眾人正在說話兒,只見侍書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說:「哎呀,寶二爺,您在這兒呢,趕快給我們姑娘去請個醫生吧。」    
  大家吃了一驚,都站了起來。寶釵拉著侍書的手,說:「好姐姐,慢慢說,三妹妹怎麼了?」    
  侍書喘了口氣,急急地說:「昨天晚上二姑娘來找我們姑娘,說大太太已經把她許配給那個孫紹祖了,聽說那孫紹祖搶男霸女,眠花宿柳,無惡不作。二姑娘一邊說一邊哭,我們姑娘也陪著掉眼淚。二姑娘剛走,珍妮姑娘就來了,還帶了一首詩,說是麥克少爺寫的。珍妮姑娘一走,我們姑娘就又哭開了,一直哭了一夜。今天早上頭上滾燙滾燙的,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找環少爺,叫他給姑娘請大夫。誰知道他答應得好好的,這大半天都過去了,大夫還沒來,姑娘燒得都迷糊了。」說著不禁掉下淚來。    
  賈五一聽,急忙戴上帽子就往外走,一邊說道:「別著急,我馬上去請大夫。」    
  剛跨出房門,又回過頭來,對黛玉說:「林妹妹,今天晚上你等著我,我有話跟你說。」    
  寶琴看看遠去的賈五,又看看黛玉,然後說道:「你們倆天天見,怎麼還老有悄悄話呢?」    
  黛玉臉一紅,轉向寶釵,說:「寶姐姐,我們一起去看看三妹妹吧。」    
  「別,現在先別去,」侍書伸手攔住,「我們姑娘才睡著了,昨個折騰了一晚上,今天讓她多睡會兒吧。」一張信箋順著她的袖子飄落了下來。    
  寶琴順手拾起那張紙,瞄了一眼,笑著說:「侍書姐姐,你也在作詩啊?」    
  「我哪兒會作詩呢,」侍書說,「這是珍妮姑娘拿來的,是麥克少爺寫給我家姑娘的。我家姑娘昨晚看著它哭個不停。我也看不懂,想請寶二爺看看是怎麼回事兒。」    
  大家都湊了過來,寶琴念道:    
  我立寒山墮海風,為底千秋一夢成,探月流光魚躍水,春夢私語夜半鐘。    
  思思輾轉雲不定,唸唸梅花寂寞紅,不語愈多心中事,已隨東風一笑逢。    
  「這好像也沒有什麼呀,」寶琴說,「還是……」    
  「笨丫頭,」黛玉笑著指著那詩說,「你只看第一個字,是首藏頭詩呢。」    
  「啊,真的,'我為探春思念不已',林姐姐,你真厲害!」寶琴笑著說。    
  看來麥克真的是喜歡上探春了。想到這裡,黛玉、寶釵和寶琴三個人的臉不由得都紅了。    
  侍書想了想說:「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麼?」寶琴問道。    
  侍書壓低了聲音說:「我只告訴你們三個,你們可一定不能告訴別人。」    
  三人用力地點點頭。    
  侍書左右望望,才小聲說:「昨天夜裡,我睡得迷迷糊糊,只聽得我家姑娘哭哭啼啼地說:我還真不如死了的好,捨又捨不得,嫁又嫁不得。」    
  三人一愣:原來探春也喜歡上麥克了。怎麼會呢,麥克是外國人啊。賈政和趙姨娘無論如何不會讓探春嫁給外國人的。可憐天下有情人,捨又捨不得,嫁又嫁不得。寶釵想起了自己和十四阿哥,他還不知道自己是誰呢,又是殺父仇人,今生怕是和他無緣了。寶琴想起了梅溪,和自己青梅竹馬,又訂了親,本來是神仙眷屬,只是梅翰林忽然被抓起來了,怕他家也是凶多吉少。黛玉想起自己和寶玉,雖然心心相印,但是他的父親和自己的父親卻是爭奪皇位的大對頭,大舅母又替弘歷來逼婚,怕也不容易對付。    
  侍書看著三人忽然都發起呆來了,就笑著說:「估摸著我們姑娘差不多要醒了,我得回去看看了。」    
  黛玉三人猛然醒悟過來,都有點不好意思,寶釵說:「那我們和你一起去看三姑娘吧。」    
  四人才走出梨香院,就見薛姨媽愁眉苦臉地走了過來。黛玉三人忙上去問候,薛姨媽歎了一口氣,對黛玉寶琴說:「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你們去玩吧。」    
  又轉向寶釵說:「你先別出去,我有事要問你。」    
  寶釵對黛玉和寶琴說:「那你們先去吧,我等會就來,」    
  探春房中。    
  張太醫給探春診過脈,走到外間,對賈五說:「令妹是心郁內結,風寒外感,我開上一劑藥,服下去,靜養幾天風寒感冒就會好。不過小姐的心中鬱悶一定要解除,這個病才能根治。」    
  賈五謝了太醫,忙招呼老婆子去煎藥,自己和黛玉、寶琴一起陪著探春說話兒。    
  一會兒,藥煎好了,寶琴扶起探春,黛玉端起藥碗給她餵藥。探春強打著精神笑著說:「別這麼總是親自來照看我,叫丫頭們服侍吧,我離死遠著呢!」眾人不聽,強給她把藥服下。    
  探春喝下藥,覺得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就笑著說:「我要睡了,你們也回去吧。侍書,你送送琴姑娘回家,寶二哥,你送林姑娘回去吧。」    
  寶釵攙著薛姨媽進了屋子,問道:「媽,哥哥的事有什麼眉目了麼?」    
  寶釵房中。    
  薛姨媽一進門就把丫頭和老婆子們都趕了出去,又把門插好。寶釵不解地看著她。薛姨媽看看寶釵,心裡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這孩子也夠苦的了,自己從小就給她灌輸一定要為父報仇的思想,教育她八面玲瓏,善體人意。不記得她有過別的孩子那樣的童年,早早就成了個小大人兒。自己原來一直想把她送進宮去當才人,得寵後好離間皇上和十四阿哥父子。現在兒子鬧出了事兒,又得把她送去給賈雨村當續絃,才能救兒子出來。可怎麼開口呢?唉,俗話說人間三大傷心事:幼年喪父,中年喪夫,老來喪子。自己的命也夠慘了,怎麼全都碰上了呢?幼年喪父;青年喪夫,情人也一起喪了;現在蟠兒又命在旦夕。蟠兒雖然渾,在家裡還算孝順,要是老來再把兒子也喪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唉,自己老了,報仇的心也淡了,能保住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女兒早晚是要嫁出去的人,那賈雨村雖然年紀大了一點兒,可是滿腹詩書,官兒也越做越大,也許女兒能喜歡他吧?現在賈王史薛四家都要敗了,攀上了這門親戚,以後或許也能有個靠山。可是,怎麼向女兒開口呢?    
  寶釵看著媽媽的臉上一會兒陰一會兒晴,不由得奇怪了起來,便問道:「媽,出什麼事了麼?」    
  薛姨媽」咕咚」一下給寶釵跪下,說:「孩子,媽對不起你。」    
  寶釵嚇慌了,忙伸手去攙薛姨媽,急忙說道:「媽,您這是怎麼了,有話好好說麼。」    
  薛姨媽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寶釵只好也陪她跪下。薛姨媽擦了一把眼淚,說:「孩子,為了救你哥哥,媽把你許配給賈雨村了。」    
  寶釵只覺得耳邊」轟」的一聲,她顫抖地問:「您,您說什麼?」    
  薛姨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把今天在賈環那裡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才說:「孩子,為了救你哥哥,咱們家裡已經快傾家蕩產了,可是那賈雨村還不肯鬆口兒,今兒個環兒他們說,只有這一條路了,把你嫁過去,化仇為親,你哥哥才有活路兒。」    
  寶釵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一句話也說不出。    
  薛姨媽把寶釵抱在懷裡,說:「孩子,你是媽的心肝寶貝。可是媽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你哥哥縱然有千個不是,可是怎麼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送命啊。」    
  寶釵已經哭得有出氣沒有入氣了。想想自己從小起被迫裝成個小大人兒,媽媽不停地給自己講各種復仇的故事,教育自己要殺十四阿哥,為父報仇。嚇得自己幾乎天天做噩夢,就沒有一天的舒心日子。後來媽媽要送自己進宮去做才女,別的人家想躲還躲不及呢,自己想起歷代宮女的悲慘故事,每天夜裡都哭得死去活來,白天還得依然裝出笑臉。萬幸皇上那年停選了才女,自己才算躲過了這一劫。    
  後來進了大觀園,每日和姐妹們一起說說笑笑,心情才稍微好了一點兒。後來見了仇人十四阿哥,卻又鬼使神差地愛上了他。她想起了那夜在小樓上看到十四阿哥的情景,他好威風,笑起來又像個孩子。還送給我一塊玉。想到這裡,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那塊玉。    
  早知道媽媽是無論如何不會讓自己嫁給殺父仇人的,可是這麼快要自己嫁給賈雨村?她的心像刀割一樣的痛。    
  薛姨媽輕輕地梳理著寶釵的頭髮,勸說道:「好孩子,媽知道你喜歡寶玉,可是榮國府就要敗了,那賈雨村雖然年紀大了一點兒,可是正在飛黃騰達呢。」    
  「我才不喜歡寶玉呢!」寶釵又羞又氣,自己和十四阿哥看來是有緣無分的了,除了他,嫁給誰還不都是一樣,自己總要受那無窮無盡的相思的煎熬。那就不如嫁給賈雨村算了,好歹還能把哥哥救出來。哥哥人品雖然不怎麼樣,可是對自己這個妹妹還是蠻疼愛的。既然自己的理想婚姻不能實現,活著反正也沒有什麼意思了。不如捨身把哥哥救出來,對媽媽,對家族也都有個交代了。想到這裡,心裡一股熱血上湧,平靜地說道:「媽,您別說了。為了救哥哥,我什麼都答應就是了。」      
第六十一章 林妹妹的病    
  這是北京冬天難得的小陽春,夜風吹在臉上,居然有一種溫潤的感覺。賈五和黛玉走在碎石小路上,不約而同地都歎了一口氣。    
  黛玉笑了,問道:「寶玉,你要說什麼?」    
  賈五也笑著回答道:「妹妹,還是你先說吧。」    
  「唉,還有什麼說的呢?看三妹妹那可憐樣子,可是老太太,二舅舅都病重,那麥克是洋人,又沒有多少錢,環哥兒和趙姨娘絕不會讓她嫁給麥克的。」    
  「是啊,環兒那個小子,肯定還想在親姐姐身上撈一把,或者是讓她嫁個大官兒,或者是讓她嫁個大財主。」賈五同意地說。    
  黛玉搖搖頭說:「他和三妹妹真不像是親姊弟,心眼兒那麼歪。這榮國府總有一天要敗在他的手裡,現在只是靠著娘娘,還沒有人敢怎麼動他。」    
  「唉,別提娘娘了,她現在也自身難保。」賈五看看四周無人,就把今天進宮,四阿哥在皇上面前揭穿了他的身世的過程講了一遍。    
  黛玉聽了大驚失色,驚叫道:「哎呀,這可糟了,那娘娘非被打進冷宮不可。寶玉,你說不定也會被抓起來呢。還有十四阿哥,太子肯定當不成了,沒準還要倒大霉呢。」    
  「誰說不是呢,都是那個該死的四阿哥,陰險透頂!」賈五剛說完,忽然想起四阿哥是黛玉的親爹,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妹妹,你別見怪。」    
  黛玉早已是眼淚汪汪,說道:「你接著說吧,我不怪你,他多行不義,恐怕以後遲早要遭報應的。」    
  賈五掏出手帕,給黛玉擦去眼淚,安慰她說:「妹妹,反正這次是凶多吉少了。    
  趁這幾天皇上還沒醒過來,我得趕快走,去青海給十四阿哥報個信兒,可是--」    
  「可是什麼?」黛玉抬起頭來,月光在她黑亮的眼眸中閃爍。    
  「我,我捨不得你。」    
  黛玉羞得低下頭去,兩手揉弄著自己的衣角。    
  「你還記得吧,昨天我們說,實在不行就逃,」賈五苦笑了一下說道,「誰知道現在就非得逃不可了。我本想自己先走,過些天再回來接你。可是弘歷正在通過環兒逼婚,我一個人走,實在放心不下。」    
  想起弘歷,黛玉打了個哆嗦,咬了咬嘴唇,說:「好吧,我們一起走。」    
  「好,你回去把東西收拾一下,明天夜裡二更天,我趕一輛馬車在西小門外等你,這是我配的院門鑰匙。」賈五從腰裡解下一把鑰匙交給黛玉。    
  鑰匙還帶著他的體溫呢。黛玉把鑰匙揣進懷裡,心裡又是興奮,又是害怕。    
  忽見竹林裡一個黑影一閃,呼喇喇地飛起一大片飛鳥。    
  賈五吃了一驚,忙把黛玉護在自己身後,高聲喝道:「什麼人!?」    
  那個影子裊裊婷婷地從竹林裡走了出來,笑著說:「寶二爺,月下漫步,好高的興致啊!」    
  二人定睛一看,原來是妙玉,才鬆了一口氣。想到妙玉可能把自己和寶玉的對話都聽去了,黛玉不由得羞得滿面飛紅。    
  賈五忙上前搭訕道:「妙玉姐姐,是你啊。我送林妹妹回家,你又準備月下吟詩麼?」    
  妙玉其實剛走過來,還真沒聽見他們剛才說的話。但是看到他二人親密的樣子,心裡不禁覺得酸溜溜的,勉強笑著說:「是啊,是啊,剛想了一句,又忘了。唔,起風了,好冷,你們趕快走吧,我也要回去了。」    
  妙玉這幾天心裡煩得很。賈環襲了榮國府的爵位以後,有事沒事地總來攏翠庵,涎皮賴臉的沒話找話兒,還時時乘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在她身上捏一把。依著她從前的脾氣,早就把賈環殺了。可是賈環是寶玉的弟弟,殺了他豈不就和寶玉結上仇了?以後還怎麼相見呢?可是眼見得寶玉和黛玉那麼親密,怕他眼睛裡也沒有自己呢。    
  一陣冷風吹來,妙玉一凜:自己這是怎麼了,也兒女情長起來了?自己身負反清復明的大業,怎麼能糾纏於兒女私情中去呢?哥哥也不見了,弘歷那裡不知道有什麼進展沒有,何不去他那裡看看?    
  想到這裡,妙玉快步走回庵中,換好夜行衣,悄悄地從後牆翻了出去。    
  弘歷正在燈下讀《資治通鑒》,見了妙玉,又驚又喜又怕。看看妙玉臉上沒有什麼異常,好像還不知道自己要娶林黛玉的事情,才放了心,笑著說:「好姐姐,怎麼這麼久不來看我呀,可把我想壞了。」    
  妙玉笑著說:「你這小子,就是嘴甜,心裡不定想的是誰呢!」    
  弘歷有幾分尷尬地笑道:「哪裡,哪裡,除了想姐姐,我的腦子裡都是咱們反清復明的大業呢。姐姐你快坐,我去倒茶。」    
  「不用了,」妙玉伸手攔住他,「唉,我這幾天煩死了。」於是把賈環去騷擾她的事情說了一遍。    
  弘歷聽了大怒:「好小子,他竟敢這樣,看我去好好收拾他!」    
  妙玉歎了一口氣道:「算啦。要是別人問你怎麼會關心起一個尼姑來,你可怎麼說呢?」    
  「這個--」弘歷撓了撓頭說,」要不,這樣吧,我們府裡也有個庵,你搬過來好不好?」    
  「這……」妙玉猶豫起來。    
  「好姐姐,你就過來吧,」弘歷熱心地說,」我年紀輕,想事情不周到,復辟大明的重擔怎麼挑得起呢?姐姐你搬過來,有什麼事情我倆商量,豈不是好?」    
  說到復辟大業,妙玉倒覺得不好推辭了。可是自己如果搬過來,豈不再也難見到寶玉了?    
  弘歷往妙玉身邊湊湊,央求道:「好姐姐,你今天乾脆就別走啦。以後也再用不著回去了。」    
  妙玉退了一步,堅定地說:「不行啊,我還有好多的書呢,怎麼捨得丟掉。」    
  「哦,」弘歷想了一下說,」要麼,這樣吧,你回去收拾收拾,三天以後,我趕一輛車去你攏翠庵的後門,你悄悄地把你的書和行李搬出來,一起拉來這裡好了。」    
  第二天,賈五一大早就出了門。他先去皇宮打聽,遞過去十兩銀子,小太監熱心地告訴他,皇上還是昏迷不醒,別的麼,啥新鮮事兒也沒有。朝廷是雍親王和四大臣在主事兒,罷免了好幾個大官兒。裡面是賈娘娘日夜伺候皇上,忙得人都瘦了一圈兒。    
  「這宮裡那麼多娘娘、妃子、才人的,都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光累賈娘娘一個人,我看了都心疼。」小太監忿忿不平地說。賈五一聽就明白了,現在皇上病重,大家都怕擔嫌疑,如果哪天皇上有什麼不妙,或者中了什麼毒,這侍候皇上的人就要倒霉了。眼下宮裡大家都懷疑雍親王想給皇上下毒,謀取皇位,那雍親王又手毒心黑,事後肯定要找個替罪羊,所以大家都躲得遠遠的。只是賈娘娘,心太實了。    
  賈五歎了一口氣,事到如今,只有趕快去通知十四阿哥,叫他馬上回京。如果老天有眼,十四阿哥回來的時候皇上還活著,也許能揭露四阿哥的陰謀。想到這裡,他告別了小太監,騎馬跑了北城好幾家馬車店,最後在果子市看好一輛青騾子拉的車,付了定錢,說好今天夜裡來取車。然後又到新街口一處江湖醫生那裡,買了一支雞鳴五更迷魂香。    
  賈五信馬由韁地向榮國府走去,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盤算:「這次一定要謹慎,千萬不能出岔子。城門要卯時才開,那麼寅時就應該讓林妹妹出來上車,走到了西直門剛好開城門。自己要丑時去取馬車。為了保全賈府的面子,林妹妹走了以後,叫紫鵑把那迷魂香點上,就說是來了強盜,把林妹妹搶走了,再讓紫鵑說自己是一早來找林妹妹,見出了事,就追出去救林妹妹。賈環對自己恨之入骨,巴不得自己跑走了不回來,所以也就是虛張聲勢一番,不會派人來追。此去青海有四千多里,馬車每天只能走兩三百里,也就是說至少要半個多月才能到青海。如果不坐車,騎快馬去,一天能跑八百里左右,六天就能到了。只是林妹妹身體那麼弱,怕經受不住這種顛簸吧。」    
  進了榮國府,賈五把馬交給小廝,自己急忙往瀟湘館趕來。    
  瀟湘館裡靜悄悄的,空中瀰漫著煎藥的味道。    
  「林妹妹,林妹妹!」賈五一進院子就叫了起來。    
  「噓!」紫鵑面容疲倦地掀起簾子,」小聲點兒,林姑娘病了,燒得好嚇人呢。」    
  賈五的心裡」咯登」一下,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怎麼偏偏病了呢?他放輕腳步走進屋子,低聲問道:「是什麼病?請醫生了麼?」    
  紫鵑也小聲地說:「太醫來過了,說是風寒,和三姑娘的病一樣。只是姑娘的身子骨兒弱,要好好地多靜養些天才行。我給姑娘喝了藥,她才睡著。」    
  賈五雙眉緊鎖:哎呀,真是糟糕,一定是昨天去探春那裡傳染上的。這可怎麼辦呢?林妹妹病得這麼突然,肯定是不能上路的。要不就等她病好了再走?可是現在瞬息萬變,如果不能及時通知十四阿哥,四阿哥的陰謀一得逞,改革就完了,中國的命運也就又完了。可是如果自己走了,弘歷和賈環再來逼婚,以林妹妹那麼個寧折不彎的脾氣,怕真會尋了短見呢。隱隱地響起一個女聲在他耳邊低低唱道:「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賈五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賈五走到黛玉床前,想掀開帳子看看,又怕驚醒了黛玉。正猶豫著,只聽得帳子裡面輕輕咳嗽了一聲,黛玉有氣無力地說:「紫鵑,給我點水。」    
  賈五急忙從爐子上的銅壺裡倒了半杯水,兌了點涼的,自己用嘴唇沾了一下,溫度正好,才撩開帳子,遞給黛玉。    
  黛玉一見是賈五,又驚又喜,嘴裡卻埋怨說:「看你,進了屋子也不把大氅脫了,等會兒捂了一身汗,再叫冷風一吹,還不也得著涼了。」說著就要起身。    
  賈五一手扶著黛玉坐起來,另一隻手把茶杯送到她口邊,問道:「怎麼一下子就病得這麼厲害了呢?現在好點兒沒有?」    
  黛玉就從賈五手裡喝了兩口,喘了口氣說:「好點兒了,就是身上還一點兒勁也沒有。外面有什麼消息麼?」    
  賈五把今天從小太監那裡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黛玉。黛玉聽著面色越來越凝重,彎彎的眉毛一跳一跳的。賈五在黛玉的額頭上摸了一下,燙得嚇人。再看黛玉的臉上,紅紅的像三月的桃花,他歎了一口氣,說:「好妹妹,還是躺下歇會兒吧。」    
  賈五扶著黛玉躺下,黛玉閉上眼睛,眼睛裡滾出大顆大顆的淚水。賈五拿起黛玉的手,放回絲綿被裡,黛玉卻緊緊地抓住他的手不放。一陣陣幽香從黛玉身上傳來,賈五想起這半年多和林妹妹的相處,不由得也落下淚來。    
  一大滴淚水落在黛玉的眼皮上,黛玉睜開眼睛,強笑著說:「看你,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可哭的是什麼呢?我這麼點兒小病,哪裡就死了呢?」    
  賈五聽黛玉說得這麼不吉利,心裡更害怕了,手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來。黛玉察覺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說道:「對了,寶玉,你那天說的什麼新詩,蠻有趣的,你最近又作過什麼,說給我聽聽。」    
  賈五點點頭,附在黛玉耳邊低聲念道:    
  當那金紅的朝霞冉冉升起,當那迷濛的晨霧溫柔地親吻著大地,我默默了望著,借百靈的歌聲在露珠上刻下--我愛你。    
  黛玉哪裡聽過這個,臉色一直紅到耳根子,心裡卻甜甜的,眼淚反而又湧了出來,賈五用袖子擦去黛玉的眼淚,繼續念道:    
  當那海上的波濤此伏彼起,當那碧海上的白帆緩緩離去,我靜靜地傾聽著,藉著海浪在沙灘上寫下--我愛你。    
  當那月光穿過樹影搖曳,當那彩雲掠去輕風習習,我輕輕地歎息著,藉著星星在夜空上編織出--我愛你。    
  當那思緒的駿馬奔騰呼嘯而去,當那懷念的長江洶湧一瀉千里,我顫抖著呼喚著,藉著長虹在雪山上寫下--我愛你!    
  當那和熙的春風化做萬鈞霹靂,當那翻滾的暴雨把大地洗滌,我瘋狂地高喊著,藉著電閃在烏雲上劃出--我愛你!    
  啊,我愛你,黛玉!    
  啊,黛玉,我愛你!    
  你是我來生的夢,你是我今世的情,你是我心中的火,你是我火中的生命!    
  黛玉已經哭得像淚人兒一樣了。她死命地抓住賈五的手說:「寶玉,寶玉,我都知道了,我就是死了也值了。你趕快走吧,去青海,去救娘娘,去救十四阿哥!」    
  紫鵑煎好了藥,餵著黛玉吃了。    
  賈五坐在黛玉床前發呆。    
  藥裡可能有什麼鎮定催眠的東西,黛玉一會兒就昏昏地睡去了。    
  紫鵑輕輕地對賈五說:「姑娘睡著了,二爺也回去歇歇吧,明兒再來。」    
  賈五如夢初醒,看看窗外,天色已經黑了,才勉強笑著說:「可不是,我也該回家了。你好好照看著林妹妹,如果有什麼事馬上去叫我。」一邊說一邊走出了瀟湘館。    
  月亮已經升了起來,透過竹林,照在小徑上。賈五看著圓圓的月亮,心裡說不出的煩亂。「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自己如果獨身去青海,怕就再也見不到林妹妹了。可是留下來等林妹妹病好了再走,只怕不知道要耽誤多少時間呢,如果十四阿哥蒙在鼓裡,被四阿哥騙取了皇位,不但賈家要垮了,而且變法改革也會半途而廢,百年之後中國就會被世界列強遠遠地拋在後面,鴉片戰爭、甲午戰爭、義和團、日本侵略中國……億萬的中國人都要死於非命。但是,就是自己馬上走,能夠真的改變歷史麼?再說了,就是能改變歷史,失去了林妹妹,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到英國的溫莎公爵為了愛情而放棄王位,實際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就是吳三桂的」衝冠一怒為紅顏」也有幾分可以理解了。    
  如果走,現在應該馬上動身了,否則城門一關,就又得等明天了。可是,到底是走不走呢?賈五走上小石橋,腳步越放越慢。溪水已經結冰了。今年春天,就是在這小溪旁,林妹妹跪在溪邊洗頭髮,烏黑的長髮像瀑布一樣灑落下來。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黛玉的歌聲:「杏花嶺上杏花香,種下梧桐引鳳凰,一杯美酒十年釀,阿妹梳頭為哪樁?」    
  石橋上結了一層白霜,賈五腳下一晃,幾乎摔倒,他用力抓住石欄杆,好不容易才站穩了。後面忽然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寶玉,你幹什麼呢,叫偶好找。」    
  賈五一聽就知道是珍妮,忙轉過身來,笑著說:「沒有什麼啊,我看月亮呢。」    
  珍妮也笑著說:「你倒有閒情逸致,偶家哥哥找你有急事呢,快走吧。」    
  二人走出大觀園,只見麥克正在大槐樹下不安地走來走去。十四阿哥出征之前,常把賈五和麥克一起叫來討論變法的事兒,兩人自然是熟得很了。賈五笑著打招呼:「老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有什麼事啊?」    
  麥克也笑著一抱拳說:「小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兩樁事要和吾兄相商。」說完四下看了看。    
  賈五一看就明白了幾分,忙讓他兄妹二人進了小書房。剛要叫人倒茶,麥克搶上一步,關好門,焦慮地說:「賈兄,大事不妙了!雍親王借口欲審查白蓮教,把大將軍王成立的變法小組裡多一半的人都抓將起來,皆囚於大理寺了。」    
  賈五歎了一口氣,現在怕是連十四阿哥自己都保不住了,四阿哥抓搞變法的人,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了。    
  麥克看賈五呆呆地不說話,更急了,連忙說道:「賈兄,此事非同小可,變法大事,危如累卵,小弟敬請吾兄不辭勞苦,親赴青海,面告大將軍王。如若大將軍王能火速回京面聖,或許能挽救局面於倒懸,也未可知。」    
  賈五心中暗暗叫苦,自己走了,林妹妹怎麼辦呢?嘴上卻擠出一絲笑容,說道:    
  「好吧,我再仔細想想。對了,你說的那第二件事是什麼呢?」    
  「這個--」麥克一下子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賈五知道麥克一向是個乾脆的人,就奇怪地問:「怎麼?有什麼不好說的麼?」    
  「沒有,沒有,」麥克的臉漲得通紅,」就是,那個……」    
  珍妮在一邊看得不耐煩了,大聲說:「哎呀,你這個人,今天是怎麼搞的!偶替你說了吧!他呀,是想娶探春姐姐!」    
  「哦,」賈五一愣,想起探春病的那個樣子,他們還真是一對有情人呢!就笑著問道:「老麥,是真的麼?」    
  「是啊,是啊,」麥克的頭點得像雞啄米一樣,只是連連說道,」小弟已對天發過誓了,今生非探春小姐不娶!」    
  「嗯,我倒是沒意見,可是,現在這個府裡是環兒當家呢。」賈五說。    
  「那,那,能否懇請吾兄陳情於賈娘娘面前?」麥克著急地說。    
  「唉,賈娘娘怕也自身難保。」賈五說到這裡,忽然靈機一動,何不說服麥克替自己去青海送信呢?就湊到麥克面前,小聲說:「雍親王也在陷害賈娘娘,非得大將軍王回京才能解救。我現在有重要事情脫不開身,你替我跑一趟青海如何?」    
  麥克本來就是想叫賈五和自己一起去青海報信的,現在既然賈五脫不開身,自己只身前往也是理所當然。歐洲人最講究騎士精神,平暴救美。此行還能救賈娘娘,自己更是義不容辭。而且,救了娘娘,她以後肯定會同意把探春嫁給自己。想到這裡,不由得熱血沸騰,說:「好,請吾兄立即寫好書信,小弟今晚就動身!」    
  賈五一面叫小廝去牽馬,一面伏案疾書。信寫好,在信封上寫上:大將軍王親啟,賈寶玉封。然後交給了麥克。    
  馬牽來了。賈五送他兄妹到府門口。珍妮坐上騾車回家。麥克騎上賈五的馬,按按揣在懷裡的信,向著賈五一抱拳,就一溜煙地向著西直門的方向跑去了。    
  看著遠去的麥克,賈五不禁覺得有些內疚:這一路上全是四阿哥的探子崗哨,麥克又是個外國人,大鼻子,藍眼睛,扎眼得很,很難不被攔截。再說麥克武功也不行,會的那兩趟子英國拳法,碰上了高手恐怕是不堪一擊。唉,自己戀著林妹妹,把這麼危險的事叫麥克去頂缸,這事兒實在辦得有點兒不地道。麥克愛探春愛得昏了頭,可能全都沒有想到這些,只想到了如果立了功,娘娘就會把探春嫁給他,也真是條癡情的漢子呢。想到這裡,賈五暗下決心,等麥克回來,無論如何自己也要撮合他和探春的親事。      
第六十二章 晴雯救麥克    
  麥克騎著賈五的白馬在暮色中出了西直門,放馬越跑越快,連夜繞過了保定城,天亮時已經到了定縣境內。人困馬乏,看到官道西邊大柳樹下遠遠地有一家小酒館,麥克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馬說:「馬兄啊馬兄,真是辛苦你了,你我去那酒家小憩一下如何?」說著就向酒館緩馳而去。才下官道,只見前面酸棗林中竄出三個人來,攔住他的馬頭。為首一人看來才十五六歲的樣子,一副貴公子哥兒的打扮。後面兩個人膀大腰圓,一看就是練家子。麥克勒住馬,向著三人一抱拳道:「諸位仁兄,小生初到寶地,不識道路,若有冒犯,請多原諒。」    
  那貴公子嘿嘿一笑,說道:「洋鬼子,你從馬上下來,小爺要搜查。」    
  麥克笑著說:「小生早就想結交幾個劫富濟貧,替天行道的好漢,今日見到諸位,幸何如之!不巧的是小生有要事在身,不能久陪。這裡有二十兩銀子,送給諸位買杯水酒,聊表敬意。」說著掏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那貴公子一見大怒,罵道:「臭洋鬼子,你把小爺當了劫道的土匪啦!告訴你,小爺就是雍親王府的弘歷貝勒,奉了王爺的將令,盤查出京的探子。你老老實實地讓咱家搜一下,免你一死!」    
  麥克一聽說是弘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怕就怕的是碰上雍親王的人,還偏偏就堵在這兒了。自己懷裡還揣著給十四阿哥的信呢,被搜出來豈不是糟了?他在馬上向著弘歷深施一禮,客氣地說:「原來是雍親王府的貝勒,失敬,失敬,小生仰慕久矣。」說著猛地一提韁繩,那馬長嘶一聲,轉回頭去,又上了官道,向南飛馳而去。    
  弘歷冷笑一聲,打了個忽哨,從小樹林裡躥出一匹烏騅馬,身長一丈,頭高八尺,週身毛色油黑發亮,沒有半點雜毛,只有四個蹄子是白色的。弘歷一縱身上了烏騅馬,順著官道追了下去。    
  那烏騅本是大宛進貢來的,千里馬中有名的」四蹄踏雪」。麥克的白馬雖然也是好馬,但是哪裡是烏騅馬的對手,再加上又奔波了一夜,力氣也快用盡了,沒有幾個起落,就被烏騅馬趕上了。    
  看看跑到馬頭接馬尾,弘歷一探身,用手裡的鞭子向那白馬的後蹄上一卷,然後又努力向後一揚。白馬後蹄被絆,一聲慘叫,摔進了路邊的溝裡。    
  麥克剛從馬身子下面爬出來,弘歷已經下了馬,站在他的對面。今天看來是不能善了了,麥克歎了一口氣,擺個架式在弘歷面前晃了一下,一個右勾拳就打在了弘歷的下巴上。弘歷趔趄著倒退了好幾步,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    
  那弘歷的武功本是不錯,可是從來沒有見過西洋拳擊,那西洋拳擊的路數又和中國武術完全不同,這才著了道道,不由得又惱又氣。弘歷怪叫一聲,撲上來和麥克打在一起。    
  三兩個照面以後,弘歷就看出名堂來了。那拳擊術上半身連番進攻疾風暴雨,可是下半身卻門戶大開,全然不設防。他靈機一動,賣個破綻,等麥克的拳頭打過來,自己上身用個」金剛鐵板橋」向後一倒,就勢飛起左腿,一腳踢在了麥克的小肚子上。    
  弘歷的靴子上裝有鐵頭,麥克」哎喲」叫了一聲,疼得彎腰蹲在了地上。弘歷一伸手,點了他的肩門穴,麥克頓時翻倒在地。    
  麥克恨恨地看著弘歷,罵道:「身為武人,豈可不守規則,擊人腰帶以下,況且用足踢,真真無恥之尤也!」    
  原來那西洋拳擊的規矩是不准打腰帶以下。弘歷哪裡懂這個,還因為麥克是罵他在靴子上裝鐵頭的事兒,就洋洋得意地看著麥克說:「無恥?這算什麼無恥啊?    
  小爺幹過比這無恥的事多多了。你小子別看人高馬大,武功比我可差遠了,還想動手,不是貓舔虎鼻樑麼?」說著就伸手從麥克懷裡把那封信掏了出來。    
  「大將軍王親啟,賈寶玉封,」弘歷念著信皮,不由得高興起來,」真是給十四叔送信的。好,我這一夜的辛苦沒白費,父王真是料事如神。等我把這信交給他,少不得又要大大稱讚封賞一番了。」說著就要把信往自己懷裡揣。忽然又想起來:「慢著,我得先看看這信裡說的是什麼。萬一要說了自己和黛玉被掉了包的事兒,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想到這裡,就拔出小銀刀子要去拆信封。    
  剛拔出刀子,只見麥克充滿仇恨地看著他。弘歷心想:「這洋鬼子不能留,留下遲早是禍害。」他把信放在地上,舉起刀子,向著麥克走去。    
  麥克長歎一聲,仰天叫道:「悠悠蒼天,彼何人哉!探春小姐,今生不待待來生!」    
  弘歷冷笑一聲道:「看不出你還是個多情種子呢,嘿嘿,跟你的情人去閻王爺那裡相會吧!」說著狠狠地向著麥克的心口刺去。    
  麥克被點了穴道,一動也不能動。眼看著刀尖離他越來越近,在他胸前停住了。    
  他的肌膚似乎已經感到了刀鋒泛起的寒氣。他睜大眼睛望著藍天,天上的白雲中似乎映出了探春的面容,他不由得笑了。    
  弘歷獰笑著說道:「好小子,死到臨頭你還敢樂,看小爺把你的心挖出來!」說著,一條腿跪下,用刀子在麥克胸口上一比。    
  正在此時,忽然聽得」當」的一聲響,弘歷手腕一麻,銀刀飛出了三尺開外。    
  「媽的,什麼人,竟敢擋老子的道!」弘歷罵道。轉頭一看,一顆圍棋子大的小石頭正在地上滴溜溜地轉。這麼小的一塊石子居然打飛了我的刀子,看來此人武功夠厲害的呀!弘歷心中不禁打起鼓來。    
  「嘿嘿,是我幹的,你準備怎麼樣?」一個清脆的女聲從遠處傳來。    
  弘歷抬頭一看,是一個蒙面的黑衣少女,身材窈窕,一手叉腰,一手拿著馬鞭,站在小土坡上向他冷笑。    
  晴雯自從上次在十四阿哥府裡和寶玉告別之後,就直奔長白山而去,費了好大氣力才找到了千年首烏和百年老參,又向獵戶們買了新鮮熊膽和虎鬚,心裡高興得不得了。有了這幾味藥,師傅的病就可望痊癒了。路過北京,忍不住又去賈府看望寶玉,誰知道在窗外一看,寶玉正坐在林姑娘床前念詩呢,只聽得他忘情地念道:    
  啊,我愛你,黛玉!    
  啊,黛玉,我愛你!    
  你是我來生的夢,你是我今世的情,你是我心中的火,你是我火中的生命!    
  晴雯只聽得臉紅心跳,轉而又覺得心裡酸溜溜的。雖然她知道寶玉和黛玉好,自己心中也早有了以後三人一起生活的念頭,可是沒有想到寶玉居然愛黛玉愛到這種地步,比對自己的愛怕是還要深得多呢。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也懶得見寶玉了,悄悄地離開了賈府,信馬由韁地出了北京城。    
  走了一段,晴雯又覺得後悔起來,好不容易看到了寶玉,怎麼也應該上前說幾句話呀,況且林姑娘和自己也一直不錯。寶玉可能是因為林姑娘病了,才和她說那些肉麻兮兮的話。自己有病的時候,他不是也和自己說過相似的話麼?唉,算了,原諒他吧,可是現在已經越走越遠了,等下次進京再去找他吧。    
  過了定縣,忽然見兩騎馬追逐著擦身而過,後面一匹馬雄偉剽悍,和自己騎的雪花駒不相上下,不由得心中大奇,就悄悄在後面跟了下去。跟了一段,見兩人廝打了起來,她就躲在小山包後面看著。聽到弘歷說」大將軍王」,「十四叔」,「父王」,她心裡一驚,這人莫非是弘歷?仔細看看,確實和賈寶玉長得相彷彿。晴雯早已知道了弘歷是自己的表弟,不禁暗暗歎氣:你也是一表人才,怎麼偏偏心眼兒那麼黑呢?    
  晴雯本是最愛打抱不平的人,聽麥克叫探春的名字,心想此人一定和賈府頗有淵源,當下更無遲疑,揀起一塊石子就打飛了弘歷手裡的刀子。    
  弘歷一見是個漂亮姑娘,頓時膽子壯了起來。他站起身來,笑著說:「小姑娘,你怎麼一個人趕路啊?這路上怕不安全,這洋鬼子就是劫道的,撞到我手裡,算他倒霉了。你去哪裡呢?跟我一起走吧,保險你沒事兒!」    
  晴雯微微一笑說:「這麼說,你的武功很厲害了?」    
  「當然!」弘歷一挺胸脯說,」你聽說過江南八俠中的大俠了因和尚吧,他就是我的師傅!」    
  聽到了因的名字,晴雯眉頭一皺,說道:「好吧,如果你能勝過我,我就跟你走。」    
  弘歷一聽大喜,以為對方對自己有意思了,雙手一抱拳:「請姑娘指教。」說著左手虛晃一下,右手五指成鉤,一招」金龍探爪」向晴雯胸前抓來。    
  晴雯見他招式用得下流,心中大怒,把馬鞭往地上一插,右手叼住他的手腕,左手手指在他右胳膊的曲池穴上一彈。    
  弘歷只覺得右手一麻,頓時整個右臂都動不了了。他大吃一驚,居然一個照面不到,自己就敗落了。忙退後幾步,蹭到自己的烏騅馬旁邊,想起還應該交代幾句場面話,就吼道:「好,算你厲害!有種你就留下個名兒來,小爺自會去尋你!」    
  晴雯拔起馬鞭說:「好啊,你回去告訴了因,就說四娘問大師兄好。再告訴你爹,如果他再濫殺無辜,總有一天我會給老百姓報仇!」    
  是呂四娘!弘歷嚇了一跳,知道今天自己是討不了好的了,也顧不上地下的那封信了,急忙爬上馬,沒命地逃走了。    
  弘歷點穴的功夫還不到家,這時,麥克的穴道已經自己解開了,他掙扎著爬起來向晴雯道謝。    
  晴雯從地上拾起那封信,問道:「你是要去替寶玉送信麼?」    
  麥克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說什麼好。    
  晴雯笑著說:「你放心,我和賈府是老朋友了,寶玉和探春都跟我熟得很,連三姑娘探春的丫頭侍書都是我的好朋友呢。」    
  麥克一聽晴雯連侍書都認識,再說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還有什麼可隱瞞的,就一五一十地把康熙病重,雍親王大肆捕捉改革派人士的事情說了一遍,又補充說:「此事非得十四阿哥馬上回朝,方能挽回大局。」    
  晴雯皺了皺眉頭說:「這封信這麼重要,你現在又受了傷,這一路上又不太平。」    
  麥克這才覺得腳腕子火辣辣地疼,是剛才從馬上掉下來摔的。他歎了一口氣說: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晴雯想了想,自己師傅得的是偏癱,慢性病,一天兩天的也出不了什麼事兒。這雪花駒是千里馬,七天之內就能趕到青海。把信交給十四阿哥以後,從青海再有兩天多就能趕回峨嵋,也不至於耽誤師傅的病。想到這裡,她對麥克說:「這樣吧,我替你跑一趟。你回去告訴寶玉,就說四娘說了,保證七天之內給他把信送到。」      
第六十三章 寶黛私奔    
  黛玉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就能下地了,第三天就能在園子裡走動了。    
  大家都心裡奇怪,那麼弱的身子骨兒,平時吹了風都要躺上十天半月的,怎麼這次發了高燒,倒比探春還好得快,探春的身體比她壯多了麼。只有黛玉自己心中明白,聽了寶玉自我表白的愛情詩以後,自己多年疑慮一掃而光,抑鬱的心情豁然開朗,就像久旱的小草忽然得到了雨露澆灌,生命力一下子煥發了出來。    
  賈五吃過飯來看黛玉,看在臉上,喜在心裡,高興地問:「妹妹身上可大好了麼?」黛玉笑著點點頭,看看周圍無人,悄悄地對賈五說:「要不,我們今天晚上就走。」說著自己的臉先紅了。    
  賈五看著黛玉,想了想,然後說道:「要不,就明天吧,你再好好養一天,反正麥克已經把信送出去了,我們不著急啦。」    
  正說著,紫鵑已經把藥煎好端了上來,驚叫道:「哎呀,二爺也在呀。這回的大夫可真不賴,從來沒有見過我們姑娘病好得這麼快的,可得好好謝謝他。我剛才看見三姑娘了,走路還打晃呢。」賈五把藥接過來,嘗了嘗冷熱,親自服侍著黛玉喝了藥,又囑咐她好好睡個午覺,自己悄悄走出了園子。    
  天上烏雲密佈,好像又要下雪了。賈五溜進小書房,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盤算著明天和黛玉出逃的事情,要把每個細節都安排好,一定要考慮周全,一定不能出差錯,否則林妹妹就身敗名裂了。    
  門外隱隱聽得有人說話:「你們看見寶二爺了麼?」」看見了,剛剛從園子裡出來,不知道上哪裡去了。」是探春的聲音,賈五忙站起來,走出門口,只見挑琴扶著探春,正在太陽地裡張望。    
  「三妹妹,」賈五笑著說,」你們在曬太陽啊?找我做什麼?挑琴姐姐也來啦?」    
  他忽然想起挑琴是賈妃的貼身侍女,心裡一驚,又問道:「娘娘還好吧?」    
  「現在還好,現在還好。」挑琴攙著探春進了書房,讓她坐下,自己回身把門關好,」寶二爺,您怎麼還沒走啊?」    
  「走?他要去哪裡?」探春奇怪地問。    
  「唉,這個說來話長,」挑琴忽然想起來探春還不知道寶玉身世的秘密,只好含混地說,」就是啊,他積極參加變法,得罪了雍親王,大將軍王又不在京。怕雍王府派人來抓他。」    
  「哎呀,二哥,」探春擔心地說,」他是個有了名的心毒手狠之人,你怎麼偏偏得罪上他了呢,快出去躲躲吧。」    
  賈五笑一笑,說道:「是啊,我過兩天就走。」又轉向挑琴問道:「挑琴姐姐,皇上的病好點兒麼?宮裡有什麼事麼?」    
  「我就是為這事來的,」挑琴眉頭緊鎖回答道,」皇上的病倒是好了點兒,昨個還喝了點兒參湯,就是神志還不清醒。宮裡這兩天出了好幾件奇怪的事兒,先是大內總管忽然得暴病死了,然後侍衛營的統領又失蹤了。今個兒雍親王命令趙昌任大內總管,了因和尚任侍衛營統領。」    
  「趙昌?不就是趙姨娘的弟弟麼?」賈五奇怪地問,」他的資格、能力都不夠啊。」說了才覺得失言,看了看探春然後說:「對不起,三妹妹。」    
  探春歎了一口氣,說:「他那兩下子我也知道,爬得太高了,怕也是禍不是福呢。」    
  「還有奇怪的呢,」挑琴說,」他倆一上任,就把皇上身邊的太監、侍衛全都換成新人了。現在皇上身邊的太監都是在雍王府訓練過的,那侍衛則都是關外三十八牛錄調來的人了。」    
  「啊?」賈五心裡一驚,」莫非他想對皇上……」    
  挑琴點點頭,說:「娘娘也怕這個,所以讓我來看看你走了沒有,如果還沒有,就趕快去找十四阿哥,叫他馬上回來,如果晚了,怕皇上的命也難保。」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賈五。    
  賈五點點頭,把信收進懷裡,說:「其實我已經讓麥克去給大將軍王送信去了,」    
  探春一聽麥克的名字,不由得耳朵都豎起來了。    
  正在這時候,只聽得有人敲門說:「寶二爺,麥克少爺找您。」    
  賈五一驚,忙打開門,是茗煙和麥克,麥克混身是血。    
  賈五揮揮手讓茗煙退下,自己把麥克攙到房中坐下,問道:「怎麼?出事了?」    
  探春剛要迴避,一看麥克的狼狽樣子,不由得站住了,關心地問:「你怎麼了?」    
  麥克一見是探春,大喜過望,也不覺得身上疼了,笑嘻嘻地說:「無妨,小弟有幸不辱使命。」於是把自己如何夜出北京,如何碰上弘歷劫道,自己如何打了弘歷個滿臉花,弘歷如何卑鄙不守規矩,用腳才贏了自己,自己如何英勇不屈,說到關鍵之出,添枝加葉,只聽得探春的心怦怦亂跳,出了一身冷汗。    
  麥克後來說到呂四娘現身,救了他,而且自願替他去青海送信,並且讓他問候寶玉,大家心裡才一塊石頭落了地。探春看看賈五,奇怪地問:「二哥,你怎麼認識呂四娘呢?人家可是有名的劍俠呢!」    
  「這個呀,有機會我給你引薦一下,說不定她也認識你呢。」賈五笑道。    
  「兄長所言及是,那呂四娘說她和三小姐是好朋友,而且還與侍書相熟呢。」麥克笑著說。    
  「哦?我和侍書比親姐妹還親,她的朋友我沒有不知道的。那麼這個呂四娘,也應該認識我嘍?」挑琴笑著問道。    
  送走了麥克和挑琴,賈五心亂如麻。看來京城這兩天就要出大事了,怕皇上的性命也難保。晴雯對京城的情況不甚了了,不知道能不能說服十四阿哥馬上回京,就是馬上動身也不知能不能趕得上趟呢。還是自己親自跑一趟吧,林妹妹今天不是說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麼?不如今晚就走。    
  探春見他臉上陰晴不定,就問:「二哥哥,你想什麼呢?」    
  「沒,沒有什麼,」賈五連忙把話頭岔開,」哦,對了,你看麥克那小子怎麼樣?」    
  探春沒想到他有這一問,頓時滿臉飛紅地反問道:「我,我怎麼知道?」    
  賈五猛然想起,如果自己和林妹妹走了,府裡有好多事得遮蓋一下,紫鵑只是個丫頭,好多事情有心無力,幫不上忙。探春和自己一向不錯,何不請她幫個忙呢?想到這裡,就小聲地對探春說:「三妹,麥克向我說,他想娶你呢。」    
  探春大吃一驚,說:「那,那怎麼成?」    
  「怎麼,你不喜歡他麼?」    
  探春低下頭,一句話也不說。    
  賈五歎了一口氣,說:「既然你不喜歡他就算了,我回頭告訴他,讓他死了這條心吧。」    
  「不,不是。」探春著急了,剛說出這幾個字,又羞得低下頭去。    
  「哎呀,三妹,你從來是個爽快人,今天是怎麼了?」    
  探春把牙一咬,頭一昂,說:「告訴你吧,我媽和環兒絕不會讓我嫁給他的。」    
  「三妹,自己的幸福要自己爭,他們不同意,你們不會跑麼?」    
  「跑?你是說私--」探春生生地把這個」奔」字嚥了下去。    
  「對呀,實話告訴你,」賈五附在探春耳邊,把自己要和林妹妹私奔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探春。探春只聽得臉紅心跳,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    
  賈五又把麥克如何對他講想娶探春,為了爭取娘娘的支持,麥克如何冒死去青海送信的經過講了一遍。探春只聽得淚流滿面,哭著說:「二哥哥,你和林姐姐去吧,府裡的事情有我幫你們打點。你要是見到麥克就告訴他,他的心意我都明白了。」    
  賈五輕輕拍著探春的手,討好地說:「好妹妹,謝謝你了。這次如果能成功,我就求十四阿哥和娘娘給你和麥克主婚,如果有什麼意外,我一定幫麥克救你逃出榮國府。」    
  四更了。    
  賈五悄悄地爬起來,穿好衣服,把一疊銀票子揣進懷裡。再看看襲人和麝月都還睡得正香,他歎了一口氣,在兩人的臉上各輕輕地吻了一下。這一去,怕再也回不來了吧。    
  賈五走到門外,還好,不算太冷。他溜到瀟湘館,敲敲窗子,小聲喊道:「林妹妹!」    
  燈亮了。    
  「我們都準備好了,你去弄車吧。」是林妹妹的聲音。賈五捅破窗戶紙,把買來的迷魂香插了進去,且說道:「紫鵑姐姐,等我們走了你就把這個點上。」    
  「知道了,」紫鵑憂鬱地說,」你們以後一定要來接我呀。」    
  「好,那當然。林妹妹,半個時辰後在小角門那裡,別到晚了。」賈五說了一聲就走。才走出大觀園,又折了回來,爬上那棵大樹,把鳥窩裡藏的玉牒和金令箭掏了出來,揣進懷裡。    
  攏翠庵。    
  半截紅蠟燭下,妙玉望著自己的書箱子發呆: 三天了,今天就要搬去弘歷那裡了。弘歷是自己的堂弟,為人也不算討厭。可是一去就再也見不到寶玉了。唉,按說寶玉是旗人,是自己反清復明要殺的滿韃子,可是自己心裡怎麼就是放他不下呢?    
  鼓樓東大街。一輛馬車飛馳而過。    
  趕車的是個蒙面人,帽簷壓得低低的,正是弘歷。    
  弘歷這幾天心情好得很,康熙昏迷不醒,朝中王公大臣大部分都被父王收買了,一小部分還堅持要改革的也都被尋個風流罪名下了大獄。十四叔遠在青海鞭長莫及,眼看皇位就要落到父王手裡了。自己的幾個哥哥弟弟都平庸得很,以後這皇上還不是褲襠裡抓那個,穩拿穩掐的了?想到這裡,他不由得笑了起來。現在去接堂姐進府,她可是天仙一樣的人兒,活該自己有艷福。把堂姐籠絡好了,就又可以要那幫復辟明朝的江湖人給自己賣命,自己是明清左右逢源啊,父王那麼厲害,這點也比不上自己。    
  一陣冷風吹來,弘歷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心想:「不好,父王那麼厲害精明,怎麼會一直沒有發現自己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呢?」他忽然覺得像有一盆冰水當頭扣下,自己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第六十四章 李代桃僵    
  鼓樓西大街,一輛馬車悄悄地走來,連馬蹄聲都聽不到。    
  賈五坐在車伕的位子上,看看包著麻片的馬蹄,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定要謹慎,一定不能出岔子。他閉上眼睛,又把自己的計劃好好回憶了一下,好像是沒有什麼破綻吧。只是這一走,怕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了。寶姐姐,湘雲,探春,恐怕都見不到了。想到探春,他心裡忽然有一種負罪的感覺,自己利用麥克做誘餌,要探春給自己打掩護,是不是有點太不厚道了?唉,事到如今,說什麼也沒用了,只是自己一定要盡力玉成他倆的好事就是了。    
  正在此時,忽然路右邊的小樹林裡躥出十幾個蒙面人來。為首的一人五大三粗,厲聲喝道:「識相的,留下買路錢來!」    
  賈五近來武功大長,倒也不怕這十幾個小賊。可是要收拾他們怕也不是三招兩式的事兒,如果再驚動了巡城的官兵,怕自己和林妹妹出逃的事兒就要露餡了。想到這裡,他忍了忍氣,從懷裡掏出一錠十兩的銀子,笑著說:「一點小意思,請大王笑納。」    
  那為首的粗漢子接過銀子,嘿嘿一笑道:「看來你還識相麼。這樣吧,你下車來,讓我們搜上一搜,我們就饒了你。」    
  賈五一聽,怒火上衝,冷笑著說:「好,你們等一下。」說著站起身來,一舉手裡的鞭子,力貫鞭梢,那鞭子頓時像條蛇一樣挺了起來,直直地向那粗漢子的眼睛上點了過去。那粗漢子大吃一驚,忙躲閃時,鞭子已經把他的右耳生生地切掉了一半,半邊臉都被血糊住了。    
  小嘍囉們都驚呆了。賈五趁機一提馬韁,馬車向左一拐,進了小胡同。    
  那粗漢子一手捂著臉,高聲叫道:「追!兄弟們給我追!」    
  小兄弟們一見大哥一招就敗落了,知道點子扎手,只是在後面虛張聲勢,誰也不用力追。拐了幾個胡同,賈五就把那幫小土匪甩得看不見了。    
  賈五鬆了一口氣,擦擦汗,看看周圍,這個地方怎麼一點也不認識呢?雖然自己是北京通,可是這兩百多年的北京,胡同怎麼一點兒也不一樣呢。他定了定神,仔細想想,左手邊有個觀音庵,廟門一般都是朝南的,自己要向東走才對。    
  走啊,走啊,可是小胡同兒都是曲裡拐彎的,串了幾條,就又不知道東西南北了。天陰陰的,連一點星星都看不見。前面怎麼又有個觀音庵呢?壞了,自己又轉回來了,碰上」鬼打牆」了。    
  賈五開始冒汗了,林妹妹一定等急了。他閉上眼睛,對自己說:「不要慌,不要慌。」忽然,他想起自己小時玩的迷宮的遊戲,有幾條基本規則:一、遇到絕路,立即返回。二、在岔路口,有沒有走過的路。三、如果所有的路都走過,那麼,走只走過一次的路。他歎了口氣,從地上揀起一塊白灰在走過的路上畫了個記號,然後沿著一條沒有走過的小胡同走去。    
  弘歷趕著馬車走進榮國府後街,不由得遲疑起來。自己上次來是夏天,記得在兩棵好濃密的樹陰下,就是攏翠庵的後牆。可是現在是冬天,樹葉子全落光了,禿乾枯枝,到處都是一樣,這賈府那麼大,到底哪裡去找攏翠庵呢?沒奈何,只好趕著車,圍著賈府轉圈兒,還怕有人過來盤問。    
  正轉著,忽然一個小門」吱」一聲開了。一個女孩子探出頭來低聲叫道:「二爺,這裡,快過來。」    
  弘歷把車趕到門口,那女孩埋怨道:「真是的,怎麼這麼半天,急死我家姑娘了!你等著,我去叫姑娘。」說著又進門裡去了。    
  弘歷一愣,不對,妙玉是尼姑,應該是叫師傅,怎麼會叫姑娘呢?莫非弄錯了不成?    
  門又開了,那女孩一手提燈籠,一手提個大包袱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一個裊裊婷婷的女孩子。那前面的女孩子把包袱放到車上,又轉身去攙那後面的女孩,還說:「林姑娘,紫鵑不能照顧你了,你要多保重啊!」    
  林姑娘?弘歷心裡一驚,忙轉頭望去,紫鵑正在攙林姑娘上車。燈籠一閃,俏麗的面容和畫上畫的一模一樣,不是黛玉,能是哪個?    
  紫鵑扶持黛玉在車上坐好,對弘歷說:「二爺,你要好好待我們姑娘,也別忘了來接我。」說到這裡,已經是帶著哭腔了。    
  弘歷大喜過望,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含混地應了一聲,狠狠地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那馬一聲嘶叫,馬車骨碌地向東奔馳而去。    
  妙玉望著自己的書箱子想了又想:這裡面有好多禁書呢,雍王府人多眼雜,那弘歷也不知道到底靠不靠得住,還是先不帶吧,埋在自己原來挖的小地窖裡,以後再說吧。    
  妙玉藏好了書,時間已經不早了。她把自己的隨身東西打了個小包袱,翻出院牆。怎麼等弘歷也不來,妙玉有點著急,莫非他迷路了?於是就沿著榮國府的外牆向前走。看到有馬車來了,她急忙迎了上去。    
  賈五再轉到鼓樓西大街上,已經是一個多時辰過去了,東方隱隱現出了魚肚白。    
  黎明前的黑暗,兩三尺之外就什麼也看不清了。車進了榮國府後街,朦朧中看到大樹下有個苗條的身影,賈五低聲喚道:「林妹妹麼?快上車吧!」    
  妙玉當然聽得出這個聲音,是寶玉,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寶玉,可是他怎麼把自己當成黛玉了呢?想到這裡,心裡不由得酸溜溜的。    
  賈五又催促道:「林妹妹,快點兒啊,城門就要開了!紫鵑姐姐怎麼不見?」    
  原來是寶玉和黛玉要私奔!妙玉明白了,心裡又酸又痛。好,我就來個李代桃僵,叫你們私奔不成。她含混地哼了一聲,跳上馬車。賈五一揚鞭,馬車向西奔馳而去。    
  車到西直門,城門已經開了。守門的兵丁見是個闊少爺模樣的人當車伕,心想著坐車的不定有多大派頭呢,連問都沒問就放他們出了城。    
  一陣狂奔,緊跑了十來里,賈五喘了口氣,放慢馬車,擦一把頭上的汗,回頭笑著說:「林妹妹,好啦,這下子可放心了吧!」    
  聽聽沒有動靜,莫非林妹妹睡著了?早上這麼冷,別著了涼,病還沒有好利索呢,應該把後車廂的皮褥子給林妹妹蓋上。於是賈五把馬車順在路邊停下,翻出皮褥子,又伸手去掀車簾子。    
  太陽已經升了起來,金紅的朝霞映進車裡。一個黑衣少女頭朝裡半臥著。賈五不由得一愣:林妹妹從來不穿黑衣服的,難道她,她不是林妹妹?賈五隻覺得一陣涼氣從脊樑上冒出來,顫抖地伸手去推那女孩,並說道:「林,林妹妹?你,你是林妹妹麼?」    
  車裡的妙玉此時再也忍不住了,扭過頭來,忿忿地說:「林妹妹,林妹妹,你就知道你的林妹妹!」    
  賈五大吃一驚道:「妙,妙玉,妙玉姐姐,怎麼會是你呢?」    
  妙玉把頭一昂,也不說話。    
  賈五心裡亂糟糟的:怎麼回事呢?難道林妹妹出走的事被賈府發覺了?那府裡應該鬧得亂糟糟的才是,可是自己去的時候卻是一點兒聲息也沒有啊。難道林妹妹被壞人帶走了?半夜三更的,會是誰呢?自己應該去哪裡找林妹妹呢?唉,我們的命怎麼這麼苦呢?想著想著,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妙玉幾乎沒有見過男人流眼淚,尤其是哭得這麼傷心,只覺得老大不忍心,掏出自己的帕子,遞給賈五。賈五呆呆地接過帕子,忽然想起,怎麼剛好妙玉會在那裡出現呢?而且不聲不響地上了車。這也太奇怪了。莫非還有一輛車子來接妙玉,錯把林妹妹拉走了?如果那樣,妙玉一定知道林妹妹到哪裡去了。想到這裡,他」咕咚」一聲,雙膝跪倒在妙玉面前。    
  妙玉吃了一驚,忙伸手來扶他,問道:「寶二爺,寶玉,你這是幹什麼?」    
  賈五用雙手把妙玉的手合在自己的掌中,嘴裡說道:「妙玉姐姐,沒有林妹妹,我一天也活不下去,請求姐姐給我指條明路去找林妹妹。我一輩子都會記得姐姐的大恩大德。」    
  妙玉只覺得他的手溫溫的,一股麻酥酥的熱流順著他的手,順著自己的手腕、手臂、腋窩,一直傳到心口。她只覺得一陣陣臉紅心跳,勉強說道:「我,我怎麼知道?」    
  賈五把妙玉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直視著她的眼睛,請求說:「好姐姐,請你救我。請你一定要救我。」    
  妙玉低下頭,躲開他的目光,唉,怎麼說呢?自己和弘歷?怎麼講得出口呢?她猶豫了一陣兒,歎了一口氣,咬了咬牙,回應了一句:「她,她現在或許在雍王府裡也未可知。」    
  「雍王府?不會是弘歷吧?」賈五一下子跳了起來,焦慮地問。    
  妙玉含羞點點頭。    
  壞了,壞了,弘歷一直在算計林妹妹,這下子不是羊入虎口麼?自己得趕快去救她,賈五解下車上的馬,對妙玉說:「姐姐,謝謝你,我要去救林妹妹了。」說罷翻身上馬,向北京城奔去。      
第六十五章 黛玉見母    
  黛玉坐在車裡,心裡怦怦亂跳,緊張得不得了,這可是私奔啊,被人發現了可是不得了,趕快出了城就好了。走啊,走啊,怎麼老走不到城門呢?她悄悄地把車簾子掀起一個角,遠遠的天已經濛濛亮了,正前面好亮的一顆星,應該是啟明星吧。可是,啟明星是在東方,寶玉說好了是要出西直門的,怎麼會走反了方向?    
  她向前探探身子,輕聲地叫道:「寶玉,寶玉,方向沒錯麼?」    
  趕車人哼了一聲,也不回頭。    
  黛玉疑竇頓生:他怎麼不和我說話呢?又仔細看看,背影很像寶玉,但是好像總有什麼地方不對頭。莫非他不是寶玉?莫非是我上錯了車?她覺得腦子裡」嗡」    
  的一聲響,一陣陣手足發冷,忍不住淚水又湧了上來。怎麼辦?怎麼辦?可是又不能聲張啊。自己從小就覺得自己命運不祥,直到昨天也還一直不敢相信這次私奔能成功,不敢相信幸運能降臨到自己的頭上,總覺得自己和寶玉的情分像是一場夢,一場永遠不能實現的夢。現在可是應了自己的懼怕了麼?    
  一縷陽光從簾縫照了進來,車篷裡繡的是百鳥朝鳳,還繡了幾個小字:雍親王府。    
  雍親王府?那麼這趕車的就是弘歷了,怪不得和寶玉那麼像。他幾次想殺自己沒成功,現在自己自投羅網了,怕是凶多吉少了。黛玉摸了摸自己懷裡的小銀剪子,昨天收拾東西的時候,自己猶豫了半天,總覺得應該把這剪子帶上,上面有過寶玉的血。她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大不了還有個死麼,就用這把剪子好了,有寶玉的血陪著自己。雍王府,雍王府,那是自己的親生父母住的地方啊。如果死之前能見到他們一面就好了。    
  弘歷把馬車一直趕進了雍王府後花園,囑咐看園子的兵丁不許放任何人進來,然後又把車子繼續往裡面趕,一直到小書房前面才停下。    
  弘歷跳下車來,笑嘻嘻地對著車廂說:「到了,林小姐請下車。」    
  車廂裡面哼了一聲,冷冷地說:「知道了,打簾子。」    
  弘歷本以為黛玉一聽不是寶玉的聲音,肯定嚇壞了,聽她的聲音這麼冷靜,心中大奇,走過去掀起車簾子,說:「林小姐,你看清楚了,是我。」    
  黛玉緩緩走下車來,看也不看他,說道:「我當然知道是你,除了你弘歷貝勒,還能有誰總琢磨著要害我呢?」    
  「誤會,誤會,」弘歷乾笑著說,」那都是下人幹的,我不知道,後來我知道了,就狠狠地罵了他們。為了保護你,我還托人去賈府向你求親了呢。」    
  看看黛玉不理他,弘歷又轉到黛玉面前,問道:「今天林小姐上了我的車,也是我們前世的緣分,我們以後一起共享榮華富貴如何?」    
  黛玉走進小書房,弘歷在後面跟著。黛玉回首睫毛一揚,弘歷頓時酥了半邊。只聽得黛玉說:「弘歷,你以為你的榮華富貴能持久麼?」    
  「當然,當然,」弘歷賠笑說,」我父王就要當皇帝了,以後我就是皇太子,等父王百年之後……」    
  黛玉冷笑一聲道:「弘歷,你出身的秘密,你知道,我知道,你娘知道,其他知道的人不下十幾個,雍親王那麼精明,怎麼會不知道呢?」    
  這話正說到弘歷的心病上,是啊,父王精明強幹,手下的的血滴子又什麼事情都探得來,怎麼自己的出身倒能瞞得過他呢?    
  黛玉接著說:「依我看,他早就心知肚明。但是以漢人代替皇孫,有欺君之罪,他才隱忍不發。等他當了皇帝,再沒有顧忌了,怕那時你也就死到臨頭了。」    
  弘歷聽了面如死灰,黛玉說得好像句句都在理。    
  黛玉歎了一口氣說:「弘歷,爹爹,其實應該說是你爹爹,死後留下一封遺書,要我勸你認祖歸宗。信裡最後一段是這樣說的:汝冰雪聰明,善體人意,不失天潢貴胄之氣質,只是造化弄人,誤落我林家。更可憐吾林家三代單傳,竟斷香煙於此也。吾已自知來日無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唯願有日汝能重返雍王府得享天倫之樂。亦望汝能點悟我林家之子,令其認祖歸宗。則吾雖死亦不朽矣。」    
  弘歷自從那次把那封信偷來以後,不知道念了多少遍,此時聽黛玉口中說出,更是別有一番滋味。不識親生父母,乃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之一,而且經黛玉這麼一分析,也覺得自己確實是身陷虎口,可是眼前的富貴榮華,怎麼捨得拋下呢?    
  正在此時,只聽得門外有人喊道:「王妃駕到。」    
  雍王福晉清晨時分忽然覺得心驚肉跳,怎麼也睡不著了,就帶了個丫鬟想到後花園走走散心。剛到園門口,兵丁就上來說貝勒帶了個女孩子進了後面的小書房,還囑咐誰也不能進去。福晉聽了一愣,自己今天覺得心驚肉跳的,那女孩子會不會是自己的女兒林黛玉?弘歷老想算計她麼,想著就急匆匆地向小書房趕來。    
  弘歷慌忙起身,福晉已經一掀門簾闖了進來。    
  福晉上下打量著那女孩子,和自己見過的林黛玉的畫像一模一樣,更多了一分超凡脫俗的氣質。她的心顫抖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就是黛玉,林,林黛玉?」    
  黛玉站了起來,冷冷地說:「不錯,我就是那個沒爹沒娘的林黛玉。」    
  弘歷忙過來給福晉請安,福晉一皺眉,大叫道:「你給我滾出去!」    
  弘歷答應著退了出去,走了幾步,想想不放心,又轉回來溜到後窗戶下偷聽。    
  福晉走到黛玉身邊,強忍著激動說:「孩子,你受苦了。」    
  「那倒是,」黛玉冷笑說,」我有個為了自己的榮華,把親生女兒換給人家的娘,怎麼能不受苦呢?」    
  福晉的眼淚」刷」的一下子就落了下來,說:「孩子,你別怪我,我也是不得已,我每天做夢都在想念你。」她「咕咚」一聲跪了下來說:「娘,娘對不起你!」    
  黛玉嚇了一跳,她本來也是心極軟的人,忙也跪了下來,攙住福晉的手說:「娘,我不怪您,我也每天都想著您呢!」說著淚水撲簌簌落了下來。    
  福晉抱著黛玉一邊大哭,一邊說:「好,好,十幾年了,我總算盼到這天了!」    
  兩人哭了好一陣子才止住。福晉擦去黛玉面上的淚水,安慰說:「孩子,讓娘好好看看你,嗯,大大的眼睛,像我;高高的鼻樑,和你爹一樣。」    
  黛玉抬起頭來,怯生生地說:「娘,我能看看我爹麼?就遠遠地看一眼也行!」    
  「你爹?你難道沒有見過你爹麼?」福晉奇怪地問。    
  「沒有啊,我什麼時候見過雍親王?」黛玉也奇怪了。    
  「哦,怎麼,他沒對你說過麼?」福晉的臉一下子紅了,」這,這……」    
  黛玉睜大了眼睛,問道:「誰,誰對我說呀?」    
  福晉歎了口氣,咬咬牙,說:「唉,其實啊,那四阿哥不是你爹!」    
  黛玉大吃一驚,問道:「啊,那,那我爹是誰?」    
  福晉不答,只是輕輕地撫摸著黛玉的頭髮,問道:「孩子,那林家對你好麼?」    
  黛玉苦笑地說:「還算好吧,反正吃穿不愁。只是那林夫人成天價愁眉苦臉的,從來沒有對我有過笑臉。」    
  「那林如海呢?」    
  「也就是大面上過得去罷了。自從請了個呂秀才給我當老師以後,就幾乎見不到他的面了。」    
  「那呂秀才對你好麼?」    
  「嗯,呂老師對我是真好,就像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他還有兩個女兒,也都是我的好朋友,比親姐妹還親呢。」黛玉想起死了的五兒,不由得眼圈又紅了。    
  「你知道呂秀才當年進京趕考的故事麼?」福晉問。    
  「知道,」黛玉說,」呂老師十多年前進京趕考,在一家大官的宴會上,寫文賦詩,才冠全場,大家都說今科狀元一定是他的。那家大官的女兒看上了他,死活非要嫁給他不可。可是呂老師已經有了妻子,那大官當然不能讓自己的女兒當小老婆,再說朝廷的規矩又是滿漢不通婚。於是那大官想了一條毒計,在考場上給呂老師栽贓,說他作弊,打了一頓板子,連夜趕出了京城。呂老師一氣之下,發誓再也不參加考試了,在民間著書立說。我爸爸來蘇州後,聽說他學問好,就請了他來教我。」    
  「你知道那家大官的女兒是誰麼?」    
  「不知道,怎麼?」黛玉抬起頭來問道。    
  福晉的眼睛忽然變得像霧一樣迷茫,幽幽地說:「那天晚上,他一襲白衣,玉樹臨風,引經據典,對答如流,詼諧風趣,就像是昨天一樣。他給我錄的李商隱的詩: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唉,一晃已經是十幾年了。」    
  「那,她,就是你?呂秀才就是我爹爹?」    
  福晉紅著臉點點頭,說:「呂秀才走了以後,我和你外公大鬧了一場。可是也無法挽回了。你外公在平三藩時立了大功,當時正得皇上寵信。四阿哥想拉攏你外公,就要求皇上指婚,把我娶到了他家。我當時是日日以淚洗面。後來呂秀才聽說了,就偷偷來看我,後來,後來,就有了你。」    
  黛玉忽然明白了。怪不得呂老師那麼疼自己,怪不得自己和晴雯、五兒長得那麼像,原來自己是他的女兒。可是,她不解地問道:「那您為什麼要把我換出去呢?」    
  福晉的臉更紅了,急急地說:「這,這,我和老四成親以後,他從來沒有和我同房過。有了孩子,他肯定知道不是他的。我怕他以後把你害了,才偷偷和你爹商量,把你換了出去。」    
  黛玉暗暗點頭,這就對了,怕那林家也是主動的參與。聽寶玉說,林家其實是朱明王朝的後代,大概也想用這掉包的辦法,把兒子送進宮,先幫助四阿哥奪得皇位,再想辦法除了他,讓那兒子當上皇帝,奪回明朝的江山。    
  弘歷在後窗下聽得心驚肉跳,原來父王早就知道了自己不是他的兒子,那自己不是遲早得完蛋了?    
  福晉把黛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說:「孩子,其實你父親也不是一般人,他是朱明王朝的後裔,所以我才給你取了個小名兒叫絳珠,就是朱家降生的後代。」    
  黛玉早就知道這個,隨便哼了一聲。她靠在母親懷裡,忽然想起什麼來了,只聽見她說道:「那四阿哥也不是糊塗人,既然知道弘歷不是他的兒子,怎麼不但沒殺他,反而還那麼寵愛呢?」    
  福晉苦笑一聲:「我當時也奇怪。後來我有了幾個心腹,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原來那老四年輕時練功走火入魔,早已不能人事了,所以整天和幾個小白臉男人一起混,和所有的妻妾都沒有親近過。」    
  「不能人事?」黛玉一怔,馬上又羞得滿面通紅。    
  福晉接著說:「他自己是不能生孩子的了。但是如果沒有兒子的話,皇上是肯定不能讓他繼位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麼。為了掩人耳目,他就私下鼓勵手下的人去勾引他自己的妻妾們。比如他那個三兒子,都是大內侍衛的兒子。他的所有的這幾個兒子女兒,也全不是他自己的種。」    
  黛玉聽了這才明白,怪不得人們常講,這雍王府裡,連門口的兩個石頭獅子都不乾淨。莫非自己的母親也……    
  弘歷聽到這裡也明白了。原來父王早就知道,但是又只能裝不知道。看來只要自己也裝糊里糊塗的什麼都不知道,就能繼續受信任。他忽然想起來,前幾天,自己的三哥被父王狠狠打了一頓,罪名只是什麼」誤交匪人,刺探隱私」,八成是懷疑他知道他自己的出身了。想到這裡,他暗自幸慶:幸虧自己幾次殺林黛玉都沒有殺成,否則父王一旦調查出是自己下的手,就知道自己已經探明自己的出身秘密了,非把自己除掉不可。現在自己還得繼續裝傻,什麼都不知道。想到這裡,他悄悄地溜走了。    
  福晉好像察覺了什麼,緊緊地摟著黛玉:「孩子,你放心,你娘除了你爹爹之外,這輩子再不會有第二個男人了。」    
  黛玉也緊緊抱著母親,兩人無言地哭了好一陣子。福晉雙手捧起黛玉的臉,擦去她的淚水,心疼地說:「孩子,再讓我好好看看你,這些年來,你受苦了。」    
  黛玉也用袖子擦去福晉的眼淚,勉強笑著說:「娘,我這不是挺好麼?」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呢?莫非是弘歷那小子把你劫來的?」福晉眼裡猛然透出一陣殺氣。    
  「不,那倒不是。」黛玉含羞地小聲把自己和寶玉的事情說了一遍。    
  「孩子,我告訴你,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就是天仙一樣的女人,他們也轉眼就忘了,」福晉擔心地說,」就連你爹,他,他也……」    
  「不,寶玉是真心的,他不會忘記我的,他一定會來找我的。」黛玉堅定地說。    
  正在這時候,只聽得遠遠傳來一陣陣打鬥的聲音。      
第六十六章 寶玉大鬧雍王府    
  賈五戴著面罩,飛馬加鞭,跑到雍王府前,皮袍子都被汗濕透了。才跳下馬來,那馬就軟軟地癱倒在地上了,賈五也顧不上看馬,急匆匆地向雍王府裡闖。    
  雍王府的門官可不比守城門的,平時仗勢欺人慣了的。一見有人闖府,馬上有個黑胖子跳了出來,大聲罵道:「渾小子,你吃了豹子膽啦,敢闖王府!」說著伸手就來抓賈五。賈五側身躲過,在他後背一拍,那黑胖子一個跟頭就摔了出去。    
  黑胖子爬起來,也顧不得滿臉的血污,拉著哭聲叫道:「快來人哪!有強盜來闖王府啦!」    
  話音未落,門內走出六七個漢子,為首的一身白衣勁裝,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就都是練家子。    
  那白衣人衝著賈五一抱拳,不卑不亢地說:「小弟查英。閣下擅闖王府,不知有何公幹?」    
  賈五知道查英是個厲害角色,而且後面那幾個武功也不弱,今天搞不好,闖不進去,自己的小命兒倒交代了。而且,雍王府這麼大,就是闖進去了,又到哪裡去找林妹妹呢?    
  查英見賈五沉吟不語,笑道:「閣下想必是要稱量一下我們的功夫,請……」說著走下台階,擺個馬步,伸出右掌。    
  賈五此時騎虎難下,把皮袍子下襟往腰裡一拽,拿個架子,伸出右掌,向查英的掌上拍去。雙掌一交,兩人都站立不住,登登登各自後退了好幾步。賈五尤其狼狽,晃了好幾下,幾乎摔倒,面罩也掉了,跟著噹啷一聲,什麼東西從他的懷裡滑落了下來。賈五也顧不上看,一縱身又撲了上去。    
  查英認出是賈五,忙跳出了圈子,高叫一聲:「慢著!」伸手把賈五掉在地上的東西揀了起來。在暖洋洋的冬陽的映照下,一條金龍盤在令箭上,四個大字閃閃發光:「如朕親臨。」    
  查英大吃一驚,他知道這是皇帝的金令箭,滿懷狐疑地看著賈五,問道:「寶玉,莫非,莫非是皇上派你來的?」    
  賈五一見查英被鎮住了,心裡頓時得意起來,想不到十四阿哥幾個月前給自己的令箭有這麼大的威力。他一把搶過令箭,說:「皇上派我來有要緊的事!要是耽誤了,我就惟你們是問!你們給我好好地聽著:我問你們,今天早上,你們有沒有看到一輛馬車進府?」    
  幾個門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個--這個--」那黑胖子搶上一步,獻媚地說:「大人,天還沒亮的時候,我看見弘歷貝勒趕著輛馬車去後花園了。」    
  賈五長出了一口氣,果然林妹妹是被弘歷帶來了。他把幾個人打量了一下,這黑胖子似乎是最沒有心機的,於是一手抓住他的脖領子往起一提,說道:「好,你帶我去後花園,我就饒了你今天對我無禮,還大大有賞。」說著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甩在那黑胖子面前。黑胖子大喜,忙揀起銀票,連連點頭稱謝,慇勤地走在前面帶路,查英等人閃在一邊。賈五大搖大擺地跟在黑胖子後面進了雍王府,向後花園走去。    
  賈五一進後花園,正碰上弘歷,兩人都吃了一驚。弘歷指著賈五的鼻子喝道:「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你混到這裡來幹什麼?」    
  那黑胖子搶上一步給弘歷請安:「貝勒爺,這位公子是欽差,有皇上的金令箭呢!」    
  賈五大剌剌地把令箭拿出來,在弘歷面前一晃,說道:「萬歲爺派我來的,你快把林姑娘交出來!」    
  弘歷一愣,皇宮內外全被父王控制了,怎麼皇上還會派人出來?偏偏派的又是他?弘歷想了一會兒,嘿嘿一笑,說:「小子,皇上昏迷了好幾天了,怎麼會給你令箭?想必是哪裡偷來的。騙騙別人還可以,今個兒撞到我的手裡,你就認命吧!」說著一聲呼哨,矮牆後面轉出十幾個虎背熊腰的侍衛來。    
  其實弘歷這也是在咋唬,如果賈五一口咬定是皇上派來的,他也就鬧不清楚是真是假,當著那麼多人,也不敢公開抗旨。可是賈五救林妹妹心切,一見弘歷,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了,把手裡的令箭一扔,高聲罵道:「弘歷!你他媽的今天要是不交出林姑娘,我就和你拚個你死我活!」    
  弘歷一聽此言,這令箭好像確實不是皇上給的,心裡頓時放了心,冷笑著說:「好啊,你放馬過來,看看小爺怎麼收拾你!」    
  弘歷自從那次敗在賈五手裡,引為奇恥大辱,一直想找回場子來。今天看賈五跑到自己家裡來了,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那幾個侍衛都是高手,肯定不能看著自己吃虧,今天是有勝無敗了,樂得顯得大方點兒,於是向那幾個侍衛擺擺手說:「今個兒看我單獨拿了他。如果他不放暗器,你們誰也不許上手!」    
  賈五一聽就明白了,弘歷嘴上說是和自己單打獨鬥,如果一旦落了下風,就可以高叫有暗器,侍衛們就會過來群毆,鬼心眼兒可真夠多的。看來自己只有想辦法把他活捉過來,扣在手裡當人質,否則今天甭說救林妹妹,就連自己全身而退也難。    
  敗軍之將,總是膽寒。弘歷此時雖然是在自己家裡,也不敢大意,左手虛晃一下,右手一招」胡兒飲馬」向賈五肋下點來。賈五閃身躲過,回了一招」大漠孤煙」。    
  打了三十幾個回合,雙方都暗暗心驚,本來以為自己的武功大長了,誰知道對方也是大有進益,仍然只能打個平手。    
  弘歷見打不倒賈五,心中暗生一計,悄悄地把自己的暗器藏在左手手心裡,虛點一指,回頭就跑,想用掌裡夾鏢暗算賈五。    
  賈五一見弘歷跑了,一挺身剛要去追,只聽得左方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你們都給我住手!」    
  賈五後退一步,扭頭望去,一個貴夫人模樣的人,身穿大紅皮袍子,昂然站在土山上。一個女人居然說話有這麼威嚴的氣派,賈五不禁暗暗佩服。那女人身後又閃出一個穿綠色大氅的女孩,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不是林妹妹,卻是哪個?    
  賈五大喜,也不管弘歷了,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土山,一把抓住黛玉的手說:「林妹妹,林妹妹,你--我--」眼淚不由得連珠地落了下來。黛玉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對那貴婦人說:「福晉,他就是寶玉。」    
  弘歷帶著侍衛們過來給福晉請安,福晉衝著他們擺擺手,眼睛卻始終在賈五身上打量。人長得和弘歷相彷彿,只是沒有那股陰唳之氣,倒多了幾分天真,像是個靠得住的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賈五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而且又是黛玉的母親,自己怎麼也得討好一下。於是他向著福晉深施一禮說:「給夫人請安。」    
  福晉笑著來攙賈五。弘歷忙走過來說:「娘,這賈寶玉是十四叔的人,盡出歪點子和父王作對,可不是什麼好人。」    
  福晉雙眉一挑,大聲呵斥:「放肆!你給我退下!」    
  正在此時,只聽得大門的方向傳來一陣鼓樂之聲,有人高聲喊道:「王爺回府嘍。」    
  四阿哥回來了。賈五心裡頓時緊張起來。福晉也顯得有些慌亂,弘歷更是心裡發毛,如果父王看見自己和林黛玉在一起,肯定就知道自己對身世全都明白了,那自己離死期也就不遠了。想到這裡,弘歷低聲對福晉說:「娘,最好別讓父王看到林姑娘,叫他們馬上走吧。」    
  福晉點點頭,說:「好,那你趕快去叫輛車來。」    
  弘歷跑到林子裡,一會兒就拉了一輛馬車出來,說:「娘,林姑娘就是坐這輛車來的,她的包袱還在車廂裡呢,讓他們快點兒走吧。」    
  福晉點點頭,親自扶著黛玉上了馬車,卻遲遲不肯把手放開,眼淚一串串地流了下來。黛玉一個」娘」字在喉嚨裡轉了又轉,可是當著那麼多人,也無法叫出聲來,只能陪著掉眼淚。    
  弘歷急了,急忙說道:「娘,快叫他們走吧,要不就來不及了。」    
  這時候,忽然聽得花園的月亮門那邊傳來一個高亢的聲音:「夫人在後花園裡麼?」    
  是雍親王來了,大家都嚇慌了。福晉急忙退後一步,擦掉眼淚;弘歷一轉身,一下子不見了。賈五無路可走,一頭鑽進車廂,放下簾子。車廂不大,兩個人的身體緊挨著。賈五拍拍黛玉的手,意思是告訴她別害怕,自己的心卻緊張得像要跳出來了。    
  四阿哥笑著走了過來,問:「夫人今天怎麼有此雅興,一大早就來花園呢?」    
  福晉強忍著不安,也笑著說:「我聽說那邊的梅花開了,王爺要是沒事兒,一起過去看看如何?」    
  「不慌,不慌,」四阿哥一面說,一面四處打量。夫人怎麼滿面慌張?馬車怎麼趕進花園裡來了?而且侍衛們都有點不安?這裡面肯定有名堂。    
  四阿哥走到馬車側面,問道:「夫人要出去麼?馬車怎麼到這裡來了?」    
  福晉忙走過來賠笑說:「不是,是有個丫頭得了癆病,我聽說那病會過人的,怕傳給別人,所以叫這馬車送她回去。」    
  車廂裡黑黑的,充滿了黛玉的體香。賈五聽著黛玉平靜的呼吸聲,又覺得她的體溫一陣陣傳來,不由得心裡一蕩。    
  四阿哥用中指輕輕敲著車廂,說:「咱們府裡是最體恤下人的,如果不是癆病可不能輕易把人家趕回去。要不,我親自看一看吧。」    
  賈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這四阿哥是一流高手,自己在他面前怕走不上三個回合,只要他一掀簾子,自己和林妹妹就全都完蛋了。但願他能看在親女兒的分上,不傷害林妹妹。    
  黛玉知道了雍親王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如果簾子一掀,自己和寶玉怕是誰也活不了。自己從小就隱隱覺得自己一生命苦,今天如果能和寶玉死在一起,豈不是最美滿的死法?想到這裡,她的心中似乎湧出一種苦澀的幸福感。    
  福晉忙撲過來拉住四阿哥的手,說:「王爺,不能啊!這個,要是那個病過到您身上就壞了。我們還是趕快去賞梅花吧。」說到最後一句,已經是哀求的口吻了。    
  四阿哥當年娶這個福晉,就是為了想利用她的父親和哥哥,都是皇上信得過的掌兵權的人。誰知道婚後福晉根本不買他的賬,從不在娘家人面前說他的好話。近些年來更好,她的父兄全都跑到老十四那邊去了。當然,自己也有短處,不能滿足女人,可是我也不干涉你去找別的男人麼?別的妻妾被自己抓過奸,都變得服服帖帖的了。就是這個大老婆,明明知道她和別人生了孩子,居然就是抓不到證據。今天,嘿嘿,這車裡八成就是她的野男人。    
  四阿哥撥開福晉的手,繼續在車廂上敲打著說:「唉,我這幾天心裡煩啊,頭疼得厲害,朝廷裡那麼多事情,偏偏你家老爹和哥哥都擁護變法,支持老十四,你也不幫我說話。」    
  福晉已經是面如土色了,輕聲地說道:「王爺,您不舒服趕快去休息吧,我今天下午就去和我爹和我哥說,要他們支持您。」    
  「哦,」四阿哥嘿嘿一笑,他最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如果弄得夫人惱羞成怒,對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處,而且當著這麼多侍衛抓奸,自己的面子也實在不好看。    
  他把自己的手從車廂上移開,輕輕拍著福晉的手,說道:「常言說:你給我抓背,我給你捶腿,夫妻麼,合則兩利呀。」    
  福晉咬著嘴唇說:「是,王爺。」    
  四阿哥抬頭看了看天,然後說:「天不早了,我該去宗人府了。夫人,你安心賞梅花吧。」說罷大搖大擺地走了。    
  福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趔趄,幾乎摔倒。她扶著車廂站了好一會兒,歎了口氣,幽幽地說:「孩子們,你們走吧。」      
第六十七章 英雄遲暮    
  快到中午了。    
  康熙已經昏迷了四天四夜,賈妃也衣不解帶地在龍床旁邊守候了他四天四夜,已經是困得不得了,靠在座墊上打盹兒。    
  朦朧中忽然聽到康熙似乎哼了一聲,賈妃急忙爬起來,理理頭髮,走到康熙身邊,輕輕叫著:「皇上,皇上!」    
  康熙微微動了一下,含糊的聲音說道:「水--水--」    
  賈妃倒了一碗參湯,扶著康熙坐起來,用銀匙一小口一小口地餵給他。康熙把參湯喝完,喘了一會兒,慢慢把眼睛睜開,問道:「怎麼?這裡只有你一個人?」    
  「皇上。」賈妃叫了一聲,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春兒,你怎麼啦?」康熙伸手去拉賈妃,忽然想起什麼來了,眼前又出現了老四那鬼鬼祟祟的樣子,」老十四他荒淫無道,穢亂後宮。」「回皇上,是和元妃娘娘,賈寶玉就是他倆的孩子。」康熙只覺得怒火上衝,手也哆嗦起來了,他一把抓住賈妃的衣領,說:「你,你和老十四私通,還有臉來見我!」說罷用力一甩一推,賈妃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項鏈也揪斷了,珍珠散落了一地。康熙用力過猛,自己也從龍床上掉了下來。    
  賈妃趕忙從地上爬起,過來攙扶康熙。康熙一甩手,正要繼續罵她,忽然覺得眼前什麼東西一閃,他的眼睛睜大了,伸出手指指著說:「快,快把那個拿給我!」    
  賈妃順著康熙的手望去,是寶玉送給自己的那個綠玉佛,自己一直拴在項鏈上,剛才被康熙一拽,掉了下來。難道皇上認識這個玉佛?她把玉佛拾起來,不解地遞給康熙。    
  康熙接過玉佛,翻來覆去地看著,嘴裡說道:「是它,就是它!」他用指甲在蓮花座下輕輕一按,只聽得」卡嚓」一聲,蓮花分開了,中間是空的,裡面有個綿紙卷兒。康熙激動得哆嗦起來,顫顫巍巍用小手指頭去掏,可是怎麼也掏不出來。他著急地喊著:「春兒,春兒,快來幫我!」    
  賈妃接過康熙手中的玉佛,用指甲輕輕一撥,把綿紙卷兒拿了出來,攤平一看,上面寫的是一首詩:    
  情斷夢迴四十年,御園柳老也吹綿?    
  今生再許來生願,蓬萊山外有洞天。    
  「四十年,我整整等了四十年了!肖川,你怎麼現在才來見我!」康熙反反覆覆地念了好幾遍,熱淚縱橫。    
  賈妃把康熙攙到床沿上坐下。康熙把那個玉佛緊緊貼在胸口上,苦笑著說:「春兒,你聽說過我和肖川的故事麼?」    
  「聽說過,」賈妃拿一個靠墊放在康熙背後,」不是您年輕時的紅顏知己麼?」    
  康熙的眼睛變得深邃了,他回憶說:「 她的父親是我的啟蒙老師,常帶她來陪我讀書。她聰明極了, 我有時都比不過她。長長的兩個小辮子, 經常和我鬥嘴。那時我得了這個綠玉佛, 愛得不得了。一天在書房裡, 她要看看, 另外幾個陪讀的貝勒貝子們就偷偷地笑。我知道他們都在背後說我愛上肖川了, 覺得好害臊, 就又搶回來不給她看,她就用手指在自己的臉上劃著羞我: 沒羞, 小氣鬼!沒羞, 小氣鬼!」    
  賈妃擦去康熙面上的眼淚,康熙歎了一口氣道:「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以後大了,我就把這個玉佛送給她做我們的定情信物。可是祖制是滿漢不通婚的,我雖然貴為皇帝,也沒有辦法。我倆只好偷偷在熱河行宮的御花園相會。唉,那棵大柳樹,怕也老了。後來,皇太后知道了,就把肖川叫了去,逼她發下重誓,只要滿漢不通婚的條款不廢除,她就再也不能和我見面。」    
  賈妃也陪著康熙掉眼淚,她小聲問道:「那,那您就再沒有見到過她?」    
  康熙搖搖頭,說道:「我私下派人找了好多次,都說她舉家搬到江南去了。我後來六下江南,就是為了尋訪她的下落。前些年太后去世,我馬上研究變法改革的事兒,也有這個私心在裡面,君主立憲以後,就宣佈滿漢可以通婚,肖川的誓言就能作廢了,或許她能回來見我也未可知。」說到這裡連連咳嗽。    
  賈妃輕輕地給康熙捶著背。康熙咳了一陣兒,又苦笑著說:「誰知道她回來只見了寶玉。不過,能見到她親筆寫的詩,我死也瞑目了。」說著拉起賈妃的手,」春兒,你不知道,你和她長得太像了,我一直把你當做她的化身了。可是,可是,你怎麼在宮裡和老十四他……」他的聲音變得悲涼起來。    
  賈妃雙膝跪倒在康熙面前,說:「皇上,臣妾沒有對不起您的事,臣妾入宮以後和十四阿哥沒有一點兒越軌的事情。」    
  「那,那寶玉……」    
  「皇上明鑒,臣妾入宮十五年,寶玉今年十六歲,是臣妾入宮以前生的。」    
  「這個--」康熙大奇,」選秀女是要經過檢查的,不是處女都不行。你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怎麼能被選入宮呢?」    
  「回皇上,那年是四阿哥主選秀女。四阿哥知道臣妾和十四阿哥私訂了終身。您那時不是想立十四阿哥做太子麼?」賈妃抽泣著說。    
  「哦?」康熙馬上明白了。怪不得呢,那年自己要立老十四做太子的時候,忽然發現他行為乖張,而且總是頂撞自己。自己一怒之下,就把立太子這件事取消了。原來是老四從中搗鬼。把生過孩子的春兒選進宮。那老十四是性情中人,出征回來,一見自己心愛的女人被選進了宮,成了後母,怎能不發火?那年選秀女之後,忽然有幾個太監不明不白地死了,想必是因為知道了老四在這裡面搗鬼,被他滅了口。老四為人居然如此陰險,千方百計算計他的同母弟弟,可歎啊。    
  康熙沉思了一會兒,吩咐說:「春兒,你叫老夏進來。」    
  「回皇上,夏公公被四阿哥送回滄州老家去養老了。」    
  「哦,老夏雖然年歲大了點兒,手腳還利索麼,怎麼就退休了呢?」    
  「夏公公也捨不得走,是四阿哥逼著他離開的。」    
  「嗯?那你派人叫侍衛營的馬統領來一下。」    
  「馬統領大前天失蹤了,一直沒有音訊。後來四阿哥派了因和尚當了統領。」    
  康熙眉頭一皺,說:「奇怪,那就叫大內王總管來一下。」    
  「皇上,王總管突然得暴病死了,四阿哥指定趙昌當大內總管了。」賈妃眼中含淚,悲傷地說道。    
  「什麼?」康熙大怒,」來人,給我把趙昌叫進來!」    
  不一會兒,趙昌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跪在地上,說:「臣趙昌叩見皇上!」    
  康熙冷笑一聲說道:「我一病,你這官倒升得快。去把老四那混賬東西給我叫進來!」    
  趙昌一見康熙發怒,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說道:「回……回萬歲,四阿哥一早去視察豐台大營去了。」    
  「豐台大營?」康熙心裡一驚,莫非老四要調兵了不成?他沉吟了一下,命令道:「那你叫老八進來!」    
  「回萬歲,八阿哥去天津考察水師去了。」    
  「今天朝裡有誰?」    
  「有張廷玉、馬齊、科隆多和賈雨村。」    
  康熙想了一下,說:「你叫張廷玉進來吧。」    
  不一會兒,張廷玉穿戴得整整齊齊地走了進來,跪下磕頭。    
  康熙擺擺手:「你快起來,馬上給我寫一道旨意,命老十四星夜回京!」    
  張廷玉一驚說:「皇上,西方戰事尚未見功,這時召大將軍王回來,怕不大妥當吧。」    
  康熙咳嗽了一下,不耐煩地說:「叫你寫,你就寫,囉嗦什麼!」    
  張廷玉不敢分辯,跪在一邊起草詔書。    
  康熙歎了一口氣,問道:「廷玉呀,我怕也沒有幾天活頭了。我們君臣一場,我待你如何?」    
  張廷玉急忙回答:「皇上待奴才恩重如山。」    
  「你是個才子啊,」康熙慢慢地說,」以後我去了,你要好好輔佐老十四,搞好變法,讓國家保持強盛啊。」    
  「臣敢不從命,臣願陛下萬壽無疆!」張廷玉連連磕頭,心裡卻不禁慚愧起來。    
  康熙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黃絹,自己哆哆嗦嗦地親筆用漢文寫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十四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仰承大統特傳位十四子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寫罷,看了一下,微微歎了口氣,自己是老糊塗了,這個」曰」字寫得小得可憐,那」十四子人品貴重」一句也忘了另起一行,不過,應該也沒有什麼問題,誰敢笑話呢。他苦笑了一下,蓋上了自己的御印。    
  此時,張廷玉的詔書也寫好了,康熙看了一下,也蓋上了印。    
  張廷玉猶猶豫豫地問:「皇上,這兩道詔書都發出去麼?」    
  「都發!」康熙堅定地說。他又想了一下,說:「這樣吧,先把詔老十四回京的那個發出去。等他到京以後,再發傳位的詔書。」    
  張廷玉拿起兩份詔書,連連答應著退了出去。    
  賈妃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問道:「皇上,那張廷玉靠得住麼?」    
  「不用擔心,」康熙笑著說,」他這個人雖然迂腐,但是忠義之心還是有的。篡改聖旨的事兒他可做不出,也沒有那個膽子。」    
  「皇上,防人之心不可無,我聽說他最近跟四阿哥來往甚密呢。」    
  「不會有什麼吧,他主管吏部,老四又在主持整頓吏治,應該是正常來往吧。」    
  康熙的眉頭又皺緊了。他想了一會兒,又問道:「春兒,我把你還給老十四好不好?」    
  賈妃又驚又喜,羞得滿面通紅不知說什麼好,嘴裡連連說道:「這,這,這……」    
  康熙微微一笑道:「這也是有先例的麼。唐朝的李世民,有個妃子,在他去世的時候出家了,後來又還俗嫁了他的兒子。」    
  「您是說--武則天?」    
  「是啊,」康熙點點頭說,」我就是比不上唐太宗,也不遑多讓了。不過,你以後可不要做武則天啊。」    
  「看您說的,武則天心毒手狠,我怎麼能學她。」賈妃紅著臉說。    
  康熙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說:「我想先把你打入冷宮,再叫你去當尼姑。」    
  賈妃不解地看著康熙。康熙走到書案前面,提起筆來又寫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傳位詔書,蓋上大印,遞給賈妃,並說道:「你把這份詔書收好。如果那張廷玉膽敢串通老四改我的詔書,你就把這份詔書交給老十四,讓他奪回皇位。如果你還在宮裡,怕他們不會放過你的。我趕你出去,才能保全你。」    
  賈妃點點頭,把詔書藏進懷裡,眼淚滴答滴答地落了下來,說:「皇上,這時候離開您,臣妾不放心。」    
  康熙長歎一聲道:「我現在自覺燈枯油盡,怕是也活不了幾天了。你以後好好幫助老十四吧。」說罷深深地看了賈妃一眼,高聲叫道:「來人啊,把元妃打入冷宮!」      
第六十八章 天有不測風雲    
  妙玉和賈五分手以後,心裡懨懨的,不知道該做什麼好。去雍王府麼?天已經大亮了,怎麼好意思進去?而且如果看到寶玉和弘歷兩個人為黛玉大打出手,自己豈不是更傷心?想來想去,越想越沒意思,自己悄悄地溜回了攏翠庵。坐在觀音像前念了一陣子華嚴經,總覺得心慌意亂的,妙玉歎了一口氣,又往鼎裡插了幾炷香。    
  「光當」一聲,大門被推開了,賈環笑嘻嘻地闖了進來,問道:「妙玉姐姐,你剛才到哪裡去啦?叫我好找。」    
  妙玉最煩賈環,剛要譏諷他幾句,忽然想起賈環如果剛才來過這裡,是不是已經發現自己出去了?就勉強笑著說:「沒有什麼呀,我去後面看那幾株梅花來著。」    
  賈環嘻嘻一笑,說:「不對吧,我剛從梅花那兒過來,雪地上連個腳印兒都沒有的。是不是你……」    
  妙玉臉一紅,剛要說什麼,只見彩霞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說:「環大爺,您在這裡呀,府裡出事兒了!」    
  賈環自從接了榮國府的世襲以後,就命令家裡上下都叫他環大爺,不許再叫環兒了。此時賈環大模大樣地往椅子上一坐,對彩霞說:「慌什麼,有什麼事情,慢慢講來,有大爺我呢。是不是薛大傻子放出來了,病得人事不知,姨太太想要請娘娘派個好太醫來?這我早知道了。」    
  彩霞喘了一口氣,拉著哭腔說:「不是這個,林姑娘不見了!」    
  「啊?快領我去瞧瞧!」賈環馬上站了起來。    
  瀟湘館。    
  紫鵑頭髮零亂地靠在門框上哭,探春和寶釵在旁邊勸她。周圍丫頭老婆子傭人們圍了一大幫。    
  賈環氣急敗壞地跑了進來,問道:「林姑娘呢?林姑娘到哪裡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紫鵑哭著說,」昨天晚上我服侍姑娘躺下,忽然就人事不知了,今早一看,姑娘就不見了。」    
  「糟糕,糟糕,我已經答應把林姑娘許配給弘歷貝勒了,這幾天就要來迎親的,這可怎麼是好?」賈環急得直跺腳。    
  探春走到窗前,拿起一支黑黑的東西,遞給賈環,說:「你看看,這是什麼?」    
  賈環對下三濫的玩藝熟悉得很,接過來一聞就知道是迷魂香。壞了,林姑娘給人劫走了,那麼自己可怎麼向弘歷交代呢?他急忙喊道:「來人啊,快出去給我把林姑娘找回來!」    
  林之孝答應了一聲就要走,賈環又叫道:「再有,你通知九城兵馬司,要他們在全城搜查!」    
  探春攔住林之孝,且說道:「環弟,就不要通知官府了吧,好說不好聽啊。再說,寶二哥已經親自出去找了。」    
  賈環一想也對,如果弘歷知道黛玉被壞人拐走過,說不定會悔親呢,就說:「也好,那就先不通知官家吧。」    
  林之孝答應著轉身往外走,正和跑進來的旺兒撞了個滿懷,兩人都摔倒在地上。    
  那旺兒爬起來,也顧不得撣身上的土,向著賈環叫道:「環大爺,大事不好了!」    
  賈環沒好氣地瞥了旺兒一眼,問道:「還能有什麼事?你就說吧!」    
  「娘娘,咱們的娘娘,被趕出宮去了!」    
  眾人一驚,賈環覺得腦袋裡」轟」的一聲,問道:「你,你說什麼?」    
  旺兒喘著氣說:「今天,皇上下了一道旨意,說咱們娘娘行為乖張,有失國體,貶入冷宮。幾個時辰以後,又追加了一道聖旨,念說娘娘服侍有功,准其出宮帶髮修行,現在娘娘已經在城西的觀音庵裡了。」    
  這一下子可炸窩了,丫頭老婆子們吵著:「你去報告老太太!」」你去通知太太!」」我去告訴二奶奶!」」哎呀,我們放的債還能要得回來麼?」傭人們有驚慌的,有害怕的,也有幸災樂禍的,一時間亂作一團。    
  壞了,壞了,賈環心亂如麻。賈家的榮華富貴就靠有娘娘照應,怎麼自己剛一接了世襲這棵大樹就倒了呢?要想維持下去,非得重新找靠山不可。自己也就在弘歷面前還能說得上話兒。本想如果林姑娘嫁給他,他以後也能照應點自己,可是現在可好,林姑娘也不見了。    
  賈環猛一抬頭,只見探春正在凝眉沉思。他忽然發現自己的這個姐姐其實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兒,如果能把她嫁給什麼王公親貴,自己豈不是就又有了靠山了?林姑娘怕是找不回來了,就是寶玉找到她,兩個人大概也不會回賈府了。寶玉走了當然更好,省得他老擠兌自己。可是林姑娘找不回來,怎麼向弘歷解釋呢?如果能把探春嫁給弘歷,豈不也是樁好事兒。    
  寶釵看賈府上下亂成一團,心裡暗暗歎氣。常言說:「富不過三代。」賈府到環兒已經是第四代,看來馬上就要樹倒猢猻散了。想當年金陵四大家族,史家是早衰落了;自己的薛家,幾年來被哥哥折騰,現在又得求人放他出獄,十停家產已經去了九停半了;王家自從舅舅王子騰陣亡以後,眼見得一天不如一天;現在賈家又是這樣。自從趙姨娘當家以後,她一直對自己母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不如現在趁這個亂勁兒,搬出去吧。    
  鶯兒悄悄走過來,拉拉寶釵的袖子,說:「姑娘,賈雨村老爺派人送信來了,太太叫你趕快回去呢。」    
  寶釵和鶯兒告別了眾人,向梨香院走去。想當年自己和母親、哥哥一起投奔賈府,由榮華富貴到衰敗淒涼,就像一場夢。一晃這麼多年了。平素和自己最談得來的寶玉、黛玉也不知道此刻怎麼樣,到哪裡了。她心裡隱隱覺得黛玉不是被人劫走的,八成是和寶玉一起遠走高飛了,要不怎麼會這麼巧,就在邢夫人要做主把黛玉嫁到雍王府去這個坎節上人不見了呢?他倆也真夠膽子大的,如果被追回來,黛玉非身敗名裂不可。想到這裡,她不禁暗暗為他們擔心起來。忽而,又覺得好羨慕,能和自己的心上人一起逃離這個是非之地,該是多麼開心的事情。    
  寶釵歎了口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腰上的那塊玉珮,是那夜十四阿哥親手擲給她的,還能記得他那雄壯的身影,孩子氣的笑容。唉,冤家呀,自己怎麼偏偏愛上他了呢?他可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啊。算了,算了,自己反正要嫁給賈雨村了,以後怕是再也見不到十四阿哥了。想到這裡,她的眼睛模糊了,朦朧中,似乎又見到了十四阿哥,輕輕一縱,把樓上飄下來的紅綾抓到手裡。    
  壞了,壞了,那塊紅綾是塊寶物,以後士奇哥哥問起來,自己可怎麼說呢?    
  鶯兒見寶釵忽然發起呆來,就奇怪地問:「姑娘,你想什麼呢?」    
  「沒有,沒有什麼。」寶釵苦笑一下說,」對了,大爺今天好點麼?」    
  「今天王太醫來看了,吃了一服藥,神志清醒點了,就是還起不了床。」鶯兒說,」聽說大爺在獄裡鬧來著,有人就給大爺下了'化骨散'。王太醫說那玩藝兒可霸道了,喝下去,任你鐵打的羅漢也會筋酥骨軟,如果三個時辰內不喝解藥,就會永遠變成癱子。」    
  「啊?這麼厲害!那大爺會癱瘓嗎?」寶釵兄妹情深。    
  「還好,」鶯兒搖搖頭說,」賈雨村老爺聽說姑娘許了婚,就親自趕到牢房裡,給大爺灌了一瓶子老醋,好在才過了兩個時辰。」    
  寶釵這才鬆了一口氣,問:「那化骨散的解藥就是醋啊?」    
  「可不是,王太醫說大爺要三個月以後才能下地呢。」    
  說著已經進了梨香院,只見薛姨媽坐在堂屋裡,眉頭緊鎖。寶釵笑著進了門大聲問:「娘,有什麼事麼?」    
  「唉,孩子,」薛姨媽歎了一口氣,」你大姨聽說娘娘被趕出了皇宮,一著急,就病倒了。趙姨娘每天派人在院子外面指桑罵槐,這裡實在是不能住了。正好雨村派人送了封信來,你看看。」    
  寶釵接過信,只見上面寫著:    
  岳母大人台鑒:    
  驚悉榮國府生變,恐其無力繼續照應親族。小婿於西山八大處有一處宅院,頗為清幽,竊以為於蟠兄養病頗有助益,祈請岳母大人一家挪玉以降,不知肯納芹意否?    
  小婿雨村叩首寶釵眉頭微蹙,問道:「他怎麼會跑那麼遠弄套宅子呢?」    
  「我知道,」鶯兒說,」那宅子原來是十四阿哥的,他們搞變法的人經常在那裡開會,好多的文件都在那裡放著呢。十四阿哥出征了,怕文件有丟失,就半賣半送地把那宅子給了雨村老爺。」    
  寶釵心裡一動,十四阿哥在那裡住過,見不到十四阿哥,能在他的宅子裡住上一陣兒也是好的。    
  正在這時候,門僕匆匆走了進來,報告說:「太太,賈雨村老爺求見。」    
  薛姨媽點點頭,說:「請他進來。」    
  寶釵剛要迴避,薛姨媽一把拉住她說:「孩子,他是你的夫婿了,你好歹也見上他一面吧。」    
  賈雨村走進來,看到薛姨媽身邊站著一個端莊秀麗的女孩子,想必就是寶釵了,心中大喜,雙膝跪倒在薛姨媽面前,說道:「小婿參見岳母。」    
  寶釵閃在一旁,薛姨媽雙手攙起賈雨村,說道:「大人不必多禮。」又轉向寶釵說:「孩兒,還不快給大人見禮。」    
  寶釵向著賈雨村施了個萬福,賈雨村喜不自勝,慌忙還禮道:「不敢,不敢,多謝小姐。」    
  丫鬟搬來椅子,賈雨村坐下後笑著說:「小婿今早派人送信來府上,不知岳母大人看了沒有?」    
  薛姨媽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好是好,就怕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賈雨村忙解釋說,」小婿在城裡還有宅子,八大處那裡的宅子空著也是空著,還要派人看守。岳母一家住在那裡,看宅子的人就可以免了,豈不是兩全呢?」    
  寶釵這才悄悄看了看賈雨村,只見他生得腰圓膀粗,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心中暗想:看此人也是相貌堂堂,怎麼大家都說他心術不正呢?    
  丫鬟端上茶來,賈雨村接過茶杯笑著說:「小婿托人算了一下,下月十五是黃道吉日,想與小姐在那天成婚,不知岳母意下如何?」    
  「這,」薛姨媽看看賈雨村,又看看寶釵,」未免太快了吧?我們的嫁妝還沒有準備好呢。」    
  「好說,好說,」賈雨村笑道,」貴府流年不利,我都替小姐準備好了。另外,我在八大處的那個宅子就送給您做聘禮行不?」    
  寶釵聽了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原來薛家那麼財大氣粗,現在居然連嫁妝都拿不出來了。    
  薛姨媽心裡也是一陣難過,忙把話題岔開說:「雨村,聽說大將軍王很器重你呀?」    
  賈雨村這幾天早把薛家的底細調查得一清二楚,知道薛姨媽的丈夫是死在十四阿哥的手裡的,就忙搖頭說:「哪裡,哪裡,只是公事上的來往而已。他搞變法,勞民傷財,有違祖制。只有雍親王才是大清朝的希望之所在。」    
  「什麼?」寶釵忍不住插話說,」大家都說皇上最器重大將軍王了,等他出征一回來就要傳位給他的。」    
  「嘿嘿,」賈雨村獰笑一聲,」只怕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啊!」    
  鶯兒悄悄地走了進來,對薛姨媽說:「太太,賈老爺府上的管家來了,說雍親王要賈老爺馬上過府議事。」    
  賈雨村一聽,不敢怠慢,忙告辭了薛家母女,飛馬向雍王府而去。      
第六十九章 雍親王設計    
  雍王府小書房。    
  四阿哥坐在正中,張廷玉和烏思道坐在他的下首。    
  四阿哥雙眉緊鎖,沉思了好久,才說:「廷玉,皇上說馬上召老十四回京這事兒,還有誰知道?」    
  「不清楚,」張廷玉小聲說,」不過,大將軍王在宮中耳目眾多,怕是瞞不住的。」    
  四阿哥點點頭說:「如果詔書發出去,老十四要多久能到北京?」    
  「此去青海,就是八百里加急的文書最快也要六天。」烏思道說,」如果十四阿哥接到詔書馬上動身,就是千里馬也要跑四天以上,也就是說他至少也得十天以後才能到京。」    
  「哦,」四阿哥眼珠子一轉,」皇上的病怎麼樣了?」    
  「太醫說,身子已經掏虛了,眼下怕是迴光返照,多則三個月,少則一個月。」    
  烏思道說。    
  「你回頭派人把那個太醫叫來我問問,也許是少則過不了十天呢。」四阿哥眼裡露出一股殺氣。    
  張廷玉不由得打了個哆嗦,莫非他要對自己的親生父親……    
  烏思道連連答應。    
  書僮悄悄走了進來道:「啟稟王爺,賈雨村大人來了。」    
  四阿哥點點頭說:「叫他進來。」    
  賈雨村給四阿哥請過安,坐在一旁。    
  四阿哥清清嗓子,高聲說:「諸位,今天我請大家來,是因為我們大清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緊急關頭。你們都知道,老十四鬼迷心竅,熱衷於什麼變法,要把我們千百萬八旗先烈拋頭顱、灑熱血打下來的江山拱手讓給漢人百姓。皇上年老,一時糊塗,準備傳位給老十四了。他一上台,就會背叛祖宗之法,脫離孔孟之道,我們八旗的子弟們就要人頭落地了。不是我一心想當皇上,可是為了維護我們滿洲八旗子弟的利益,我們絕對不能再忍耐了。機不再來,時不我待,現在是我們站出來的時候了。天下者,我們的天下,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做,誰做?」    
  賈雨村和烏思道連連附和,說:「王爺英明,為國為民,不顧自己的安危,真是當代最偉大的英雄啊!」」王爺是為了大清國的利益,才挺身而出的。哪裡有那麼糊塗的人,說王爺只是想自己當皇帝呢?」    
  「好!」四阿哥微微一笑道,」你們知道就好。具體的事情,還得你們多參謀。」    
  接著轉向張廷玉道:「廷玉啊,你把皇上傳位的那道聖旨再拿出來給我們看看。」    
  張廷玉恭恭敬敬地從懷裡掏出一卷黃絹,雙手高舉過頂,遞給四阿哥。四阿哥接過來,用右手展開,左手食指點著上面,說:「雨村,思道,你們過來看。」    
  賈雨村和烏思道湊過去一看,只見上面用血紅的硃砂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十四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仰承大統特傳位十四子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三人看了良久。賈雨村說:「如果能把十四改成四,這天下就是王爺您的了。」    
  四阿哥點點頭,轉過去看了張廷玉一眼,問道:「廷玉,你說呢?」    
  張廷玉兩眼含淚,說道:「王爺,皇上待小臣恩重如山,信任有加。雖說為了大清的江山,不得不將此聖旨給您看,但是有負皇上囑托,心中不安,意亂如麻,望王爺見諒。」    
  賈雨村心中暗罵道:「這個老狐狸,裝得倒蠻像的呢。」又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王爺,我們何不重新寫一份兒呢,下官自信能勉強模仿皇上的字體呢。」    
  四阿哥搖搖頭,說道:「不好,沒有皇上的御印,怕難以服眾。而那御印,皇上是日夜不離身的。」說到這裡,他自己心裡也是一驚:原來皇上都是把印放在南書房後間,怎麼現在總是帶在身邊了?莫非懷疑自己了不成?    
  烏思道端詳著那聖旨,忽然說:「有了。王爺您看,如果把'傳位十四子'的'十'字上面加一橫,這一豎的底下加一鉤,就成了'於'字。'傳位於四子',就是王爺您啦。」    
  四阿哥仔細一看,連聲叫好:「真不愧是我的智多星!這前面的'十四'怎麼也改一下才好?」    
  賈雨村笑道:「這也不難。王爺您看,這個'皇帝詔曰十四子人品貴重'的'曰'字在'十'字上面,而且離得挺近。如果咱們把這'曰'字上面加一撇,'十'字上下各加一橫,這兩個字就合成了一個'皇'字,--」    
  「妙極!妙極!」四阿哥一拍大腿,叫道,」那就成了'皇帝詔皇四子人品貴重',高,真是高!」    
  烏思道取出四阿哥的筆硯,四阿哥拍著賈雨村的肩膀說:「好,雨村,你來改吧,我給你磨墨。」說著一挽袖子,磨起墨來。    
  賈雨村謝了,在書案前大剌剌地坐了下來,幾筆一添,聖旨變成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皇四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仰承大統特傳位於四子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寫罷,雨村把筆一投,哈哈大笑說:「王爺,這下子您的皇位可沒得跑啦!」    
  張廷玉心中暗暗歎氣:幹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還如此張狂,怕這四阿哥登基之日,就是賈雨村斷命之時。    
  四阿哥拍拍張廷玉的肩膀,說:「廷玉呀,那你明天就派人把召老十四回京的詔書送出去吧。」    
  張廷玉恭恭敬敬地說:「是。」    
  「皇上有沒有說老十四的撫遠大將軍一職交給誰呢?」    
  「沒有,」張廷玉答道,」按慣例,前方大將軍回京述職,應該是由大將軍自己指定臨時代理三軍統帥。」    
  「哦,」四阿哥微微一笑,」你告訴欽差,就說皇上命令年羹堯暫時替老十四統帥三軍。」    
  「這個--」張廷玉猶豫起來,假傳聖旨可是殺頭的罪名啊。    
  四阿哥嘿嘿一笑說:「廷玉呀,你把聖旨拿給我看也是冒了好大的風險的,要是皇上知道了,嘿嘿。當然,如果咱們成功了,就誰也不會知道其中的奧妙。所以呀,我們失敗不得啊。眼下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我反正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你還怕什麼?」    
  張廷玉只覺得脊骨一陣陣發涼,這雍親王真是夠毒的,如果詔書扣住不發,那麼十四阿哥手下有四十萬精兵呢,一旦聽說皇上死了,雍親王即了位,說不定就會帶領人馬殺進京來,怕雍親王這皇位就懸乎了。現在他要十四阿哥先把兵權交給年羹堯,等十四阿哥在半路的時候發難,既沒有了兵馬,又見不到皇上,叫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雍親王對自己的親弟弟如此算計……他越想越害怕,連連答應著退了出去。    
  張廷玉剛出去,弘歷就進來了,問道:「父王,咱們府裡的牢房已經是人滿為患了,今天抓來的人關在哪裡呢?」    
  烏思道知道四阿哥這幾天正在趁著康熙病重,以莫須有的罪名秘密拘捕了大批擁護變法改革的人士,已經快沒地方關了。不如讓環兒在雍親王面前討個好呢。於是就說:「榮國府有個好大的園子,現在也快荒了,王爺何不和賈環說一下,先把人關在那裡呢?」    
  四阿哥哼了一聲說:「不過,你要告訴賈環,不可走漏風聲,更不能讓人犯逃走。」    
  烏思道連連答應說:「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外面走進來一個侍衛,報告說:「啟稟王爺,第三十八牛錄在德勝門被九城兵馬司擋住了,說沒有皇上的諭旨,不准進京。」    
  「這,」四阿哥雙眉緊鎖,」馬齊這個倔牛,真不應該讓他掌管兵馬司。可是咱們正缺人手呢,現在我們在城裡的兵還沒有老八的兵多,這下子麻煩了。」    
  弘歷嘿嘿一笑說:「父王,您看這個。」說著從腰裡拔出賈五丟下的金令箭,遞到四阿哥面前,「如朕親臨」四個大字閃閃發光。    
  四阿哥大喜,問道:「好孩子,你從哪裡得來的?」    
  弘歷當然不能說是賈五闖雍王府救黛玉時丟下的,就說:「是孩兒夜探榮國府,從賈寶玉那裡偷來的。」    
  四阿哥哈哈一笑道:「好,老十四給他孩兒的救命令箭,倒給我們幫了大忙了。    
  你們在這裡坐著,我親自去接三十八牛錄進京。」說罷興沖沖地走了出去。    
  賈雨村暗暗點頭,這雍親王真是一世梟雄,那三十八牛錄兵丁大冬天的被堵在城門口,肯定一肚子火,現在看雍親王親自來接,怎麼能不感恩戴德呢?    
  弘歷看四阿哥出去了,就捅捅賈雨村,說:「老賈,聽說你艷福不淺啊?」    
  賈雨村有點兒尷尬,連說:「哪裡,哪裡,貝勒您也聽說啦?」    
  「當然,」弘歷一笑道,」那薛寶釵可是京城裡有名的大美人兒啊。」    
  「這個,」賈雨村也笑道,」要感謝賈環公子的大媒呀。」    
  一聽提起賈環,烏思道忙過來湊趣,說:「賈大人是當今的才子,才子配佳人,真是天作之合呀。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啊。」    
  賈雨村哈哈一笑說:「說起風流,我倒想起一個笑話來了。話說周公一生不近女色,到死之前,大家問他為什麼。他說:年輕的時候,有賊心沒賊膽兒;立業之後,成天忙得屁顛屁顛的,有賊膽又沒賊心了;到老退休之後,賊心和賊膽都有了,可惜賊又不行了。」    
  三人一起撫掌大笑。      
第七十章 路遇劉老老    
  距離雍王府最近的城門就是北城的安定門了。賈五趕著馬車從雍王府角門出來,本想出西直門或崇文門,上去西寧的大道才方便。可是又怕弘歷緩過味兒來,再派人追趕。被堵在城裡就麻煩了,於是就急匆匆地跑到了安定門。守城兵丁認得是雍王府的車,也沒有檢查就放他們出了城。    
  出城一直向北跑了七八里,看看沒有人追上來,賈五才鬆了一口氣。前面有條岔路, 賈五剛要向西轉, 只聽得黛玉在車裡輕聲說:「往東拐。」 賈五一愣, 又仔細一想, 對呀, 如果有人追來, 肯定會以為自己是要急著去青海找十四阿哥, 或者是會向西邊走經太原,或者是向南走經保定,不會往東追下來的。還是林妹妹心細。    
  馬車折向東方,黛玉把窗簾掀起一個小縫兒,看著窗外的景色。北國寒冬,兩邊的農田白茫茫地蓋滿了積雪。自從那次從蘇州回來,有好幾年沒有出過北京城了,這幾天更是,鬧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來了。現在總算好了,鳥出樊籠,魚歸大海,全身都覺得清爽,又有寶玉在一起。她悄悄望去,只見賈五手忙腳亂地趕著車,還不時地東張西望,一臉倦容。唉,可別累壞他了,黛玉覺得一陣陣心疼,拉開門簾問道:「寶玉,你累不累?要不歇會兒吧?」    
  「不累呀,林妹妹,」賈五擦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答道,」你認了你娘了?」    
  「是啊。」黛玉歎了一口氣,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了賈五。    
  「怪不得呢,那四阿哥陰險狠毒,我早就覺得他不像是你的親爹。」賈五笑著說,」原來你和晴雯真的是姐妹,我說怎麼會長得那麼像呢。」    
  「是啊,怎麼我就從滿清的公主一下子變成前明的公主了呢?」黛玉也笑了。    
  「那好啊!這下子可好了。」賈五長出了一口氣。    
  「好什麼呢?」黛玉奇怪地問。    
  「唉,你知道,十四阿哥搞改革,四阿哥搞破壞,為了爭奪皇位,看來兩個人得拚個你死我活了。」賈五長出了一口氣說,」現在知道了四阿哥不是你爹,我們就沒有什麼顧忌了。」    
  「唉,你們男人啊,就知道又打又殺的。人生苦短,就是那麼幾十年的光景,為什麼不能大家和和氣氣地過日子呢?」黛玉眼裡又湧出了淚水。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呀,」賈五也歎了一口氣說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有人就是以打人殺人為樂,叫喊什麼與人斗其樂無窮啊,碰上這種喪心病狂的人,躲也是躲不過去的。」    
  馬車又跑了一陣子,前面就是潮白河了。這年冬天冷得晚,河水還沒有完全封凍,看得到蘆葦叢裡伸出的一條條的冰凌。賈五趕著車上了石橋,路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子也沒有。黛玉低聲說道:「寶玉,你停一下,我們把車推到河裡去。」    
  賈五一下子明白了,這雍王府的車,富麗堂皇,太扎眼睛,四阿哥的耳目又多。    
  要不引人注意,就得丟了這輛車。可是林妹妹身體弱,騎這沒有鞍子的馬行麼?    
  他遲疑地在橋中央把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一掀,下來一個俊俏的小公子。賈五一笑,說:「林妹妹,你什麼時候換了男裝了呢?倒顯得更俏皮了!」    
  黛玉也笑著說:「就是剛才在車裡換的。怎麼,我穿著還行麼?」說著原地轉了個圈子給賈五看。    
  「當然,當然,簡直是玉樹臨風啊。」賈五忽然覺得這衣服好面熟,連忙問:「你這套衣服是哪裡來的呢?」    
  「笨笨,是你的衣服啊,」黛玉撣撣袖子,說,」你那天下井去撈金釧兒,然後去我那裡,全身的衣服都濕透了。晴雯給你換了干衣服來,濕的就放在了我那裡忘了拿回去。我叫紫鵑給你洗了。誰知道雖然料子看著不錯,可是縮水縮得厲害,眼見得你是穿不得了,所以也沒有給你送去。昨天收拾東西看到,我試了一下還挺合身。一想到路上我還是穿男裝方便一點兒,就帶出來啦。」    
  想到金釧兒,賈五歎了一口氣。他走過去給黛玉扶了扶瓜皮帽,說:「你要小心啊,頭髮別露出來,你那前面是沒有剃過的。」    
  二人笑嘻嘻地把車裡的包袱拿了出來,解開馬,把車推進了河裡。河水很深,馬車是硬木做的,又包了黃銅,冒了幾個泡兒就沉下去了。    
  賈五把黛玉扶上馬背,自己騎在她後面,把韁繩遞到黛玉手裡,說:「走吧。」    
  說罷抱住黛玉的腰。誰知黛玉怕癢,只笑得花枝亂顫,還說:「別,別,哎喲,哎喲,不行,還是你坐前面吧。」    
  賈五笑著和黛玉換了位置,說道:「不過,你可要抱緊我呀,摔下去可不是玩的。」    
  黛玉點點頭,抱住賈五的後腰。賈五雙腿一夾,那馬長嘶一聲,跑了開來。    
  兩邊的樹木紛紛向後倒去,耳旁風聲呼呼作響。黛玉有點兒害怕,閉上眼睛,緊緊地貼在賈五的身上。雖然隔著皮袍,賈五覺得自己能感覺到黛玉的體溫,感覺到她軟綿綿的身體,感覺到她怦怦的心跳。黛玉的頭髮絲刷在他的脖子上,癢癢的。天漸漸黑下來了,一切就像是一個夢,自己終於和黛玉一起出走了。但願這是一個永遠不會醒的夢,但願這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什麼個人的事業,國家的命運,人類的前途,都是無關緊要的,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就是生命的一切。    
  「嗷--嗷--嗷--」夜貓子的叫聲把賈五從沉思中驚醒。一陣寒風,他打了個冷戰。他輕輕拍拍黛玉的手說:「林妹妹,你餓了吧?」    
  「嗯--」黛玉迷迷糊糊地答應著。    
  路左邊有幾點燈火,隱隱地似乎還能看得到酒旗。應該是個酒店吧,賈五把馬一撥,下了官道,向那燈火走去。    
  相當簡陋的一個鄉村酒店,一盞豆油燈晃呀晃的,黑乎乎的屋子裡只有四張桌子。店小二是個黑胖的中年漢子,把手巾往肩膀上一搭,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來說:「二位公子,裡面請,裡面請。」    
  賈五猶豫了一下,看看黛玉,他知道黛玉是最愛乾淨的。黛玉點點頭,壓低了嗓子說:「嗯,給我們來張乾淨桌子。」    
  店小二把板凳擦乾淨讓二人坐下,向裡面喊了聲:「兩位,上茶!」    
  裡間走出個白淨的中年婦人,說道:「還上茶呢,茶葉都沒有了,你趕快去買點兒吧,這裡我照應著。」說著笑嘻嘻地走了過來說:「二位公子,真對不住,茶葉沒有了。您們來碗熱豆漿好不好,新磨的呢,大冷天的,喝口暖暖身子。」    
  二人還沒來得及答話,豆漿就端上來了,白花花的冒著熱氣。賈五抿了一口:「嗯,味道還不錯,來點糖吧,再炸兩根油條。」    
  那婦人連連點頭,向裡面喊道:「媽,客人要兩根油條。」又轉向二人說:「真對不起,今天店裡的肉都賣光了,您二位來點兒素菜行不行?」    
  賈五一碗豆漿下肚,才覺得又累又餓又乏,看看黛玉,被冷風吹了一進熱屋子,滿臉飛紅,像初夏的櫻桃,不由得心裡一蕩,又發起呆來了。黛玉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轉過頭對那婦人說:「好吧,把你們拿手的素菜炒四個上來。」    
  那婦人給二人又把豆漿滿上,就登登地向廚房走去,一路走還一路自言自語:「怪不得媽老念叨呢,這大戶人家的公子就是長得整齊,比咱們的姑娘還顯得水靈呢。」    
  賈五和黛玉相視一笑。賈五輕輕問:「林妹妹,你困麼?」黛玉用一個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小聲說:「別叫妹妹,叫我兄弟,我不睏。」說罷打了個哈欠,自己也笑了。    
  油條炸好了,四盤素菜跟著端了上來,雖然是家常菜,二人太餓了,也吃得津津有味。那婦人慇勤地給他們倒酒,問道:「怎麼,還能吃吧?」    
  「嗯,不錯,不錯!」賈五隨口應著。    
  「待會兒我媽做的酸辣湯好了,那才叫絕呢!我們村裡的張大財主每年元宵節的燈會擺宴的時候都要請她去做湯呢。」那婦人說,」您這二位是來北京趕考的吧?」    
  「是啊,是啊,」賈五順坡答道,」我和我弟弟今年運氣不佳,沒考上。本準備在北京住一年,明年接著考,誰知道我爹病了,我們這才忙著往老家趕。」    
  「我說呢,看您二位像是江南人麼,特別是二公子,真是秀氣呀。」那婦人笑著說,」您二位怎麼騎個沒鞍的馬就出來了?難道碰上強盜了不成。」    
  「是啊,」賈五順口胡謅地說,」我們本來是有兩匹馬,我騎一匹在前面走,我兄弟騎另一匹跟在後面。就在大河那邊的小樹林裡,出來幾個蒙面人,一棍子把我的馬腿打斷了。幸虧我反應快,跳上了我兄弟的馬,兩人才跑了。路上還摔了一跤,馬鞍子也摔掉了,黑咕隆咚的,找也找不到了。」    
  「唉,這裡離京城不遠,本來一直是挺太平的。現在怎麼也出土匪了?」那婦人歎了口氣說,」去年大旱,莊稼收成不好,我們村裡好多年輕人都跑出去找活路兒了,搞不好也有當強盜的了。我們家地裡也沒收多少糧食,幸虧我娘認識個富親戚,給了點銀子,才開了這個店。對了,今兒個這麼晚了,您二位就住在這裡吧?」    
  賈五覺得渾身累得又酸又痛,臉上肉皮發緊,眼皮也直打架。林妹妹想必是更累了,他勉強笑著說:「好吧,給我們兩個乾淨房間。」    
  「這個,」那婦人遲疑了一下說,」公子,今天不巧,只剩下一間房了,您二位能不能擠一擠呢?」    
  「不好,我們清靜慣了,」黛玉說,」附近還有什麼別的店麼?」    
  「都不近的,」那婦人說,」最近的就是東直門裡的幾家,也有十幾里地呢。」    
  「那,」賈五猶豫起來,無論如何是不能再回城裡的,可是這裡一間房子怎麼睡呢?    
  那婦人看他們為難的樣子,哧哧地笑了起來說:「看你們,兩個大男人,又是親兄弟,怎麼倒扭扭捏捏起來了?」    
  賈五心中一凜,別被看出破綻來了。他看看黛玉,說:「小弟,你看怎麼辦呢?」    
  黛玉臉紅了,無可奈何地輕輕地幾乎看不出來地點了點頭。    
  「湯來嘍--湯來嘍--」二人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瘦瘦的老婆子端著一個大湯碗,興沖沖地從廚房走了出來。    
  賈五忙站起來把桌上的盤碗清理出一個空兒來,說:「老媽媽,您小心點兒,放這裡吧。」黛玉則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    
  「沒事兒,沒事兒,我這老身子骨硬實著呢,」那老婆子笑呵呵地說,」您嘗嘗,就是北京的大飯館也沒有這麼好的湯呢。」說著把湯碗放在桌子上,往二人的小碗裡倒了一勺。    
  黛玉低頭不動,賈五用小勺舀了一勺放進嘴裡說:「嗯--真不錯。」    
  那婆子看著賈五,笑容忽然凝固了,接著就叫道:「寶……寶二爺?」      
第七十一章 藏寶洞    
  賈五吃了一驚,怎麼在這裡被認出來了呢?自己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站在那裡發呆。再看黛玉,她的頭低得幾乎碰到桌子上了。    
  那婆子往前湊了湊,說:「寶二爺,您認不得我了吧?我到府上去過好幾次呢,您還送給我一個茶盅,我孩兒她爹姓劉,您們府裡都管我叫劉老老。」    
  賈五這才想起來,賈府有一門窮親戚,那老婆子人稱劉老老,常到府裡來陪賈母聊天說話,外表傻乎乎的,其實是蠻有心機的一個人。怪不得剛才看著眼熟呢,想不到在這裡碰上了,於是也笑著說:「嗨,原來是老老啊,您看我這記性兒,我們還在一起吃過飯呢!」    
  「對啦!」那婆子高興地說,」府上憐貧惜老,那次我回家還給了一百兩銀子。    
  多虧了那一百兩銀子啊,我們娘倆才能開了這個小店。要不去年大旱,全家非都得喝西北風去不可。老太太和璉二奶奶都好吧?」    
  「唉,」賈五歎了口氣說,」老太太病著呢。鳳姐姐娘家叔叔在西疆陣亡了,公公又死了,眼下也不大好過。」    
  「啊?有這等事?」那婆子著急地說,」那我可得去府上看看了。佛爺保佑,佛爺保佑,保佑老太太和二奶奶平安。」    
  這時候,那婦人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說:「二位請先洗洗手擦把臉吧,後面的房子已經預備好了。」    
  劉老老一把把那婦人拉住,說道:「丫頭,這就是我常和你說起的榮國府的寶二爺,咱們的大恩人呢!」    
  那婦人忙把盆放在另一張桌子上,向著賈五深深地施了個萬福,還說道:「謝謝寶二爺對我們一家的照應。」    
  賈五忙還禮說:「不客氣,算不得什麼的,再說啦,都是老太太和鳳姐姐張羅的。」    
  劉老老在一邊笑著說:「丫頭,我跟你說什麼來著,人家大戶家的公子就是讀書知禮,人也長得俊啊。他們府裡的小姐們更是不得了,一個個都跟畫上畫的似的。特別是那個林姑娘,嘖嘖,簡直就像天仙一樣,白生生的手,紅撲撲的臉蛋兒,黑漆漆的眼睛,就像,就像那個小公子一樣。」    
  黛玉聽劉老老說起自己,不由得微微一抬頭,正和劉老老的目光碰在一起。劉老老的眼睛本是最刁不過的,此時不由得一愣:「你,怎麼會這麼像呢?莫非,莫非……」    
  黛玉的臉」刷」一下子紅了。看看再也混不過去了,只好站了起來,大大方方地笑著說:「老老好。」    
  「好啊,好啊,你怎麼穿了這身衣服?這麼說,你,他,這個,」劉老老撓撓頭,忽然笑了,接著小聲說:「沒有關係啦。你們知道,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風流人兒。我老家本在雲南呢,丫頭他爹那時當兵,去雲南打吳三桂,軍功是一點兒沒立,可是把我給拐到北京來了。那年我才十五呢,人家說那就叫私奔,可把我爹娘給氣壞了。唉,一轉眼,我那死鬼也走了十年了。」說著撩起衣襟擦擦眼角。    
  賈五忽然覺得劉老老好親切的,忙把話題岔開說:「老老,我還記得您講得那個抽柴火的故事呢,還有您吃鴿子蛋的事兒。」    
  劉老老破涕為笑地說:「還說呢,那天我可露怯了,你們給我雙沉重得不得了的筷子,那鴿子蛋怎麼也夾不上來。」    
  黛玉也笑著說:「老老,您那天還說了個順口溜呢。」    
  「什麼順口溜?嗯,對了,是這樣,」劉老老想起來了,她又鼓起腮幫子,大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    
  三人想起那天的情景,一起鼓掌大笑起來。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劉老老問:「寶二爺,你們這是要去哪裡呢?」    
  賈五猶豫了一下,還是不能說實話,就笑著說:「我們想去廣州。」    
  「這大冬天的,趕路可不是好玩的事兒,您還是弄輛車吧。不如今天晚上就住在我們這兒,明天叫我女婿給您們去叫車。」    
  「好吧,明天請大哥給我們雇輛車,剩下的就算我們住店的錢。」賈五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來。    
  「嗨,看您這話說的,」劉老老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您是貴客,請都請不到的,怎麼能收您的錢呢?再說啦,也用不了這麼多麼!」    
  「老老,實話告訴您,」賈五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說,」我家娘娘已經被打入冷宮了,賈府也馬上就要垮了。您就先收下吧,說不定以後還有要您幫忙的地方呢!」    
  劉老老想了一下,把銀票接了過來,說道:「好吧,那就算您先存在我這裡的。    
  以後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吩咐好了。不過府上也不會有什麼大事的,積善之家有餘慶啊。」    
  賈五笑著說:「謝您的吉言,要是賈府能躲過這陣兒,我們就再請你到府裡去做客,再帶上大哥大嫂一起去。」    
  外面跑進來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喊著說:「媽,老老,你們要去哪裡呀,帶我一起去!」    
  黛玉笑著說:「這是板兒吧,長這麼高了。」    
  劉老老也笑著說:「可不是他,一點兒規矩也不懂。板兒,快給兩位貴客磕頭!」    
  板兒也不理她,一個勁兒地往那婦人身上蹭。    
  那婦人一直在一邊賠著笑,忽然想起點什麼,小聲在劉老老耳邊說:「娘,咱們只有一間客房了,你看怎麼安置他們呢?」    
  劉老老看看賈五,又看看黛玉,笑著說:「林姑娘啊,你要是不嫌我老婆子骯髒,今天晚上就和我一起住如何?」    
  黛玉本是最愛乾淨的人,當初在大觀園裡見到劉老老的時候就覺得她身上有味道,吃飯也沒有個樣子,因此才和探春等人在背後取笑劉老老是」母蝗蟲」。可是自己怎麼也不能和寶玉一起過夜啊,特別是被人家認出來了是個姑娘。而且劉老老的話已經墊在那裡了,如果拒絕豈不意味著自己確實嫌她不乾淨?想到這裡,她笑了笑說:「不過,那太打擾您老人家了。」    
  「哪兒的話,哪兒的話,」劉老老高興地搓著手說,」你們先坐著,板兒,你今天晚上跟你爹媽睡吧。林姑娘,我去收拾收拾屋子。」說罷拉著那婦人和板兒登登地走了進去。    
  賈五對著黛玉一笑,說:「這老太太也蠻有意思的。」    
  黛玉向他一噘嘴嗔怪道:「還笑呢,都被人家看出來了,多不好意思。」    
  賈五向前湊了湊說:「怕什麼,反正我倆是要成親的。」    
  黛玉轉過頭去不理他。    
  賈五突然問道:「林妹妹,那紅綾你帶出來了麼?」    
  黛玉一皺眉頭說:「哎呀,壞了,我忘了,你怎麼不早提醒我?」    
  「這,」賈五心裡」咯登」一下,急得汗都要下來了,」這可糟糕了!唉,不過你也別著急,也說不定紫鵑會給我們收好的。」    
  黛玉」撲哧」一聲笑了,說:「看你急的,我怎麼會那麼糊塗,你看看這是什麼?」說著從包袱裡拿出一條紅腰帶來,」你試試,合適不合適?」    
  賈五一見黛玉已經把那紅綾縫成了腰帶,心裡才一塊石頭落了地,笑著說:「我就知道交給妹妹是萬無一失的。」說著把腰帶繫上,還說:「嗯,再合適不過了。」    
  二人正在說笑,那店小二推門走了進來,說:「哎呀,好冷的天啊,我跑到城門底下那家茶葉店才買到了點兒毛尖兒,又順便給二位買了點兒好酒。」    
  「好啊,謝謝你!」賈五從桌子上的酒壺裡倒了一碗酒遞給他,說道:「喝兩口吧,暖暖身子。」    
  那漢子咕咚咕咚一飲而盡,然後說:「謝謝少爺。這城關可熱鬧了,關外來的三十八牛錄要進城,這兵馬司的官員硬是不讓進,說非得有皇上聖旨不行,兩邊都快打起來了。後來雍親王趕來,帶了皇上的金令箭,才把三十八牛錄的官兵放進城。那令箭好威風啊,金光閃閃,如朕親臨,今天我可算是開了眼了。不過也奇怪,這城門離皇上沒多遠,派人頒旨也要不了多一會兒,怎麼偏偏把金令箭請出來了呢?」    
  賈五心裡一驚,壞了,八成是自己丟落的那個金令箭,被老四用去瞞著皇上往城裡調兵。他調兵幹什麼呢?是不是馬上就要政變?    
  那漢子把一個酒罈子往桌子上一放,大聲說:「少爺,這是上等的花彫,您來一碗?」    
  賈五歎了一口氣,點點頭說:「好,你再給我們弄一點兒小菜來吧,花生米什麼的就行。」那漢子答應著走了進去。    
  賈五抓過罈子,就要往自己碗裡倒,黛玉伸手攔住了他說:「寶玉,別喝。」    
  「為什麼呢?」賈五不解地看著黛玉。    
  黛玉長歎了一口氣道:「你不知道,按我們江南的風俗,女兒出生以後,就要釀一罈子酒,埋在地下,等女兒出嫁的時候拿出來喝,就叫女兒紅。如果女兒沒成年就死了,那酒就叫花彫,意思是說花兒凋謝了。當年,我還不知道自己是呂老師的女兒,可是呂老師說他把我當親女兒一樣看待,在他家的梅花樹下埋了三罈子酒,我一壇,四娘一壇,五兒一壇,可是,可是,五兒那一壇,現在只能叫花彫了。」說著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    
  提起五兒,賈五的眼圈也紅了,他拍拍黛玉的手說:「好妹妹,我再也不喝花彫了。」    
  劉老老剛好走進來,見二人眼淚汪汪的,就笑著說:「怎麼,才出來一天就想家啦?天不早了,你們也歇息了吧。林姑娘,你跟我來。」說著拉了黛玉的手就往裡面走。    
  劉老老的屋子在最後面。牆上掛著幾串子玉米、大蒜和辣椒,還歪七歪八地貼著幾張泛黃了的年畫。土炕佔了屋子的一半,炕上鋪著厚厚的一層麥秸,麥秸上鋪著一張新葦席。葦席上是一床紅得耀眼的緞被子,紅得和這屋子很不相稱。    
  黛玉從來沒有住過這麼簡陋的屋子,可是卻又覺得屋子裡充滿了溫暖的氣息,她笑著說:「老老,真謝謝您啦!」    
  「好說,好說,」劉老老笑著把被子攤開,」這緞子被本是我那老頭子給板兒過週歲時買的,說留給他娶媳婦時用的,今天你就湊合蓋吧。」    
  「這個,怎麼好意思,」黛玉想了一下,把自己手腕上的玉鐲退了下來,說:「老老,那我把這個留給板兒弟弟以後娶親吧。」    
  「不行,不行,俗話說,窮家富路,你們現在沒安頓下來,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板兒又小,且顧不上娶媳婦呢。」劉老老又把玉鐲給黛玉戴上,說著服侍黛玉脫了外衣睡下。    
  黛玉把頭髮挽了個卷,說:「老老,您也睡吧。」    
  「好好,我等會兒就睡,挺好的衣服,這裡怎麼脫線了呢?姑娘,你先睡,我把這裡給你縫縫。」劉老老給黛玉疊著衣服。    
  土炕燒得好熱,黛玉又有擇床的毛病,翻來覆去睡不著。迷迷糊糊中覺得有人給她拽被子,是劉老老,只聽得她自言自語地說:「肩膀露在外面,一著涼風,就要落枕了。好可憐的孩子,長得這麼漂亮,偏偏也是個苦命。」    
  黛玉從小受人伺候,紫鵑雪雁雖然也挺盡心,但是畢竟都是十幾歲的孩子,白天忙了一天,晚上自然貪睡,叫都叫不醒的,更不用說半夜爬起來給拽被子了。劉老老和自己非親非故,自己又正是在逃亡中,還對自己照顧得如此周到,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感激。    
  劉老老看看黛玉的鞋,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這樣的鞋是經看不經穿的,走長路,腳上非打水泡不可。」北方農村做鞋都是用的碎布,用糨糊一層層地粘在木板上,曬乾了以後揭下來,叫做」夾織」。要做鞋的時候,把腳的尺寸量好,把夾織鉸成鞋樣子,然後用麻繩把厚厚的一疊鞋樣子納成鞋底子,叫做千層底。最後再上鞋幫子。劉老老從牆上摘下一塊夾織來,用黛玉的鞋比了比,絞好鞋樣子,自己戴上頂針,就一針針地納起鞋底來了。    
  黛玉偷眼看去,在昏黃的油燈下,劉老老的臉上滿是皺紋,凌亂的白髮微微抖動著。針好像是不尖了,劉老老納一針,就把針在頭皮上蹭一下,口裡還輕輕地喘著氣。    
  黛玉心裡一酸,淚水奪眶而出。劉老老聽到動靜,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走了過來,問道:「林姑娘,怎麼了?要喝點兒水麼?」    
  黛玉抓住劉老老的手,越哭越傷心。劉老老輕輕拍著她的背,還說:「好姑娘,別哭,別哭,什麼事兒也沒有,這兒有我呢,慢慢地都會好起來的。」    
  黛玉哭著說:「不是這個,老老,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劉老老感到奇怪地問,」可怎麼會呢?」    
  「是那天,那天,您在大觀園裡和我們一起吃過飯。您走了以後,我給您起了個外號叫……叫……叫母蝗蟲。您不會生我的氣吧?」黛玉羞愧地小聲說。    
  「呵呵,是為這個呀,」劉老老笑著說,」沒關係,沒關係,老老這一輩子經過的事兒可多了,要是這麼點兒事就生氣,那早就氣死了。再說啦,那蝗蟲還是神呢,得罪了蝗神,他就派蝗蟲來報復。十年前我就見過一次,黑壓壓的,鋪天蓋地一大片。草啊,樹葉子啊,什麼都吃個精光,真是厲害。」劉老老輕輕撫摸著黛玉的頭髮,接著說道:「再說啦,你這麼個漂亮人兒,又是侯門小姐,金枝玉葉,我怎麼捨得生你的氣呢?」    
  「什麼金枝玉葉,我只是個草木人兒罷了。」黛玉淚光瑩瑩。    
  「唉,好可憐的孩子, 大冬天兒的, 看你們這麼忙著趕路, 怕是家裡老人反對吧。倒和我年輕的時候一樣。不過, 也沒有啥,過上十年八年的再回去, 有了孩子, 生米煮成熟飯了, 家裡人自然也就答應了。」 劉老老心疼地把黛玉靠在自己身上。    
  黛玉聽到」有了孩子,生米煮成熟飯」,不由得羞得滿臉飛紅。    
  劉老老一邊想一邊接著往下說:「眼下是要給你們找個隱蔽的地方,誰都找不到的,如果你們不怕受苦的話麼,我倒知道有個好地方。」    
  「我們不怕苦!」黛玉小聲說。    
  「唉,那是好幾十年以前了,」劉老老的眼睛變得明亮起來,」丫頭他爹的軍隊要調走,他捨不得我,就偷偷開了小差,想帶我跑回他們老家去。我爹娘發現了,就帶了人來追。我家就在怒江邊上,背後就是碧羅雪山,當地人叫雪峨嵋。我倆荒不擇路,跑啊,跑啊,居然跑到了一個斷崖邊,當地人叫小金頂的。據說有緣人到了那裡,金頂的白雲中就會出現佛光,跳到佛光中就可以成佛呢。」    
  「後來你們怎麼樣了?」黛玉關心地問。    
  「我們跑到金頂上,什麼佛光也沒有,只有一座古廟,廟後面有一棵大松樹。眼看後面的人就要追到山頂上來了,我倆急得直跺腳。誰知道一腳踩在什麼機關上了,地面上的一塊石板翻開了,露出了一個大洞,我倆急忙跳了進去,石板就又合攏了。」    
  「哦,好像是個藏寶洞呢。」黛玉說。    
  「可不,我們當時也是這麼想。」劉老老笑著說,」可惜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是一條磚砌的通道。我們走了約摸一頓飯的功夫,才見到光亮,原來是到了懸崖下面了。當時正是深秋,可是那下面可暖和了,遍地的野花,滿山的果子,真是塊寶地呢。」    
  「那追來的人沒有發現你們吧?」黛玉問。    
  「當然沒有,」劉老老回憶地說,」後來我倆搭了個茅屋,就在那裡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十年呢。每天他出去打獵,我在家裡做飯。後來有了我們丫頭,我就帶她玩,去小溪裡洗衣服,洗頭,那小溪裡有一頭好大的石牛,我總疑心,誰會跑到這裡來刻個牛呢?」    
  「要不是後來丫頭大了,真捨不得離開那個地方,」劉老老歎了口氣,說道,」可是丫頭大了,總得回到有人的地方,才好給她找個婆家呀。現在丫頭她爹也死了,女婿又不爭氣,日子越過越沒勁了,我只想趕快把板兒、青兒帶大了,去陰間找我那個死鬼去。」    
  黛玉一怔,想不到這個老婆婆還有這麼一段故事呢。不過,一生得到一個人的傾心相愛,這一輩子也不枉了。而且在那麼一個神仙洞府似的地方,峨嵋,金頂,松樹,石牛……    
  劉老老拉拉黛玉的手,說:「孩子,你想什麼呢?」她忽然一驚,問道:「哎呀,你的手怎麼這麼燙啊?」    
  黛玉這才覺得面頰火熱,週身軟綿綿的,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原來她本來就身子弱,這幾天來心裡有事,又總睡不好,被弘歷誤接,在雍王府認母,和寶玉一起出逃,感情上大起大落,路上又吹了冷風,驟然一睡火炕,身子經受不起,居然又病倒了。      
第七十二章 沙丘之戰    
  青海湖畔。四更時分。    
  十四阿哥的中軍大帳裡,臂粗的紅蠟燭,火光搖曳不定。    
  十四阿哥坐在虎皮椅上,手裡拿著信,沉思著。    
  晴雯一身勁裝,風塵僕僕,頭上冒著白氣,坐在十四阿哥的對面。    
  過了好一會兒,晴雯一按桌子站了起來,說:「大將軍王,您趕快拿主意吧。賈娘娘已經被打入冷宮了,四阿哥肯定又不知道說了你們多少壞話呢。皇上這幾年老了,也有點兒糊塗了,您要是不趕快回去辯解,怕是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十四阿哥歎了一口氣說:「雖然是這麼說,可是我身為四十萬大軍的統帥,阿布坦的叛軍就在幾十里外隨時都可能來犯,我怎麼能一走了之呢?」    
  「哎呀,您真是婆婆媽媽,」晴雯著急地說,」指定別人替您先帶著兵不就完了?您要是不回去,娘娘就沒有出頭之日了,賈府也眼看就要完了,寶玉的生命怕也保不住了!」    
  十四阿哥苦笑一下,說道:「別人,別人有誰能代得了呢?張廣泗有勇無謀,岳鍾琪資歷難以服眾。也就年羹堯是個帥才,偏偏又是一肚子的陰謀。」    
  「好了,好了,您快想辦法吧,」晴雯不耐煩地說,」我得走了,師傅還等著我的藥呢。」說罷向著十四阿哥一拱手,走到帳外,飛身上馬,清脆的馬鈴聲漸漸消失在夜幕中。    
  望著晴雯的背影,十四阿哥露出一絲微笑:如果她能嫁給寶玉,兩個人會是國家的兩個棟樑之才呢。    
  天漸漸亮了,一輪紅日照耀在萬里黃沙之上。    
  十四阿哥掀開門簾,一陣寒風撲面而來。冷靜,冷靜,一定要冷靜。父皇老批評自己辦事毛躁,不能深思熟慮,現在一定要好好想想。他縱身跳上自己的汗血寶馬,對守營的偏將喊了一聲:「我出去看看!」就信馬出了轅門。    
  塞外的冬天,滴水成冰。莽莽大漠,佈滿了半月形的沙丘。天際隱隱有幾棵樹木,大概是個綠洲吧。隨風傳來牧人悲愴的歌聲:「一出嘉峪關,兩眼淚不幹,前面是大漠,後面是沙灘。」    
  十四阿哥歎了一口氣,自己到底回不回京城呢?現在父皇病重,又為春兒的事誤解了自己。四哥心毒手辣,詭計多端,朝內瞬息萬變,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事情。    
  自己身在西疆,雖有四十萬大軍,也是鞭長莫及。可是,如果自己隻身趕回去,且不說擅離軍營本身就是大罪,那阿布坦在俄國支持下虎視眈眈,要是伺機來犯,這玉門關之外,可能就會全部落入俄國老毛子之手,自己就成了中國千古的罪人了。左思右想,心裡越來越煩悶。    
  已是中午時分了。遠遠跑來一隊人馬,是清軍的旗號。十四阿哥定睛一看,是岳鍾琪帶了一隊人馬過來了,就迎了上去,笑著問:「你們來做什麼?」    
  岳鍾琪滾鞍下馬,立即回答道:「卑職怕敵人來襲,特帶來一千人馬接應大將軍王。」    
  十四阿哥笑道:「你太過慮了。不過,你既然來了,我就考考你。」然後就行軍,佈陣,後勤,攻擊,防守,撤退,一個接一個地問岳鍾琪。岳鍾琪面色恭瑾,對答如流。十四阿哥心裡一動,這小將倒也是個人才呢,不如叫他暫且替自己領兵,自己回北京一趟。    
  太陽慢慢斜了下去,天空佈滿了火一樣的晚霞。二人正聊得高興,只聽得對面一聲梆子響,忽然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片馬隊。岳鍾琪倒吸了一口冷氣,說:「不好,我們被阿布坦的騎兵截住了。」    
  十四阿哥看看對面的馬隊,怕有數萬人之多。再看看自己這裡,一千人,大部分是步兵,只有一百來匹馬,這個仗可怎麼打呢?    
  岳鍾琪想了想說:「大將軍王,等天黑下來,我帶步兵向左攻擊,吸引他們的注意力,您就帶馬隊從右邊突圍出去。」    
  十四阿哥苦笑著搖搖頭,按自己的武功,乘夜色衝出去,問題不大。可是身為三軍統帥,怎麼能拋下將士自己逃命呢?他向身後的士兵們看了看,嚴厲地喊道:    
  「退到沙丘上去,準備好弓箭。」    
  一千兵丁退到了大沙丘頂上,箭上弦,刀出鞘,靜等著敵人來攻擊。    
  誰知那馬隊衝到離沙丘一箭之地以外停了下來,生篝火,搭帳篷。十四阿哥暗暗點頭,這阿布坦也不簡單呢,夜戰怕騎兵攻擊佔不了便宜,中了絆馬索什麼的。    
  只怕明天一早,他們就要大舉進攻了。    
  岳鍾琪留下五十人放哨,其餘的也生起了篝火,烤乾糧吃。    
  十四阿哥眉頭緊鎖,這岳鍾琪的人馬,說是幫忙,還不夠添亂的呢。自己要是隻身一人,肯定能全身而退。可是眼下怎麼辦呢?再看看篝火邊上的兵士們,只見他們嘻嘻哈哈又說又笑的,是對自己有充分的信任。自己當然也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一個百夫長拿著一個皮水壺走了過來笑著說:「大將軍王,您喝點兒水吧,下面那個窪子裡有個溫泉,不但不凍,而且水可甜了。」    
  十四阿哥接過水壺,喝了一口,站起身來,仔細打量著四周的地形。這沙丘方圓約有三四百丈,高約有六七十丈,比得上個小山了。沙丘的陽面是寸草不生的斜坡,面對著驛道,已經被叛軍截斷了。叛軍營中燈火通明,還升起了月牙五星旗,看來是阿布坦親自來了。沙丘的陰面要緩一些,半沙半土,稀稀拉拉地生長著灌木亂草,坡下是戈壁,裸露的亂石在月光的照耀下恍若鬼影。左邊有幾十棵樹,一弘清光,應該就是那溫泉和綠洲了。如此星辰如此夜,可是天一亮,大戰就要開始了。自己帶的步兵怎麼才能擊退十倍於自己的騎兵呢?沙土地,連陷馬坑都挖不成,隨挖隨塌麼。難道只有放死一拼了?    
  岳鍾琪走了過來說:「大將軍王,您也休息吧。」    
  十四阿哥笑了一下,問道:「你帶來的人,每人有多少支箭?」    
  「回大將軍王,每人有一百支箭,除了通常的木弓之外,還有五百人配備了連珠弩。」岳鍾琪恭敬地說。    
  十四阿哥點點頭,騎兵跑動迅速,很難射中,有了連珠弩,就多了一分希望。雖然勝算還是不大。    
  遠處傳來一陣嗚嗚的笳聲,「幾處笳吹明月夜,何人倚劍白雲天」。十四阿哥只覺得胸中熱血沸騰,他高高舉起水壺,向自己嘴裡倒去。    
  誰知道一滴水也沒有流出來,全凍成冰坨子了。「好冷的天啊!」十四阿哥歎了一口氣,忽然靈機一動,叫道:「鍾琪,把所有的兵士都叫起來,到下面的溫泉裡去舀水,潑在半山腰。」    
  岳鍾琪一愣,恍然大悟,連連說道:「好計,好計!」    
  十四阿哥和岳鍾琪指揮著,一千兵丁用水壺、頭盔、箭囊,穿梭地從溫泉裡舀水,潑在山腰。隨潑隨凍,一個多時辰,就在半山形成了一條兩百多丈長,二三十丈寬的冰帶。十四阿哥指揮著在冰帶中間留出一條之字形的沒有冰的通道。最後,再在冰帶上撒上一層薄薄的沙土,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有冰。    
  十四阿哥讓步兵分散開,埋伏在山下的樹後和亂石叢中,自己和岳鍾琪帶領近一百騎兵順著之字形的通道回到沙丘頂上。    
  東方已經濛濛亮了。十四阿哥看了看山下,叛軍的營中升起縷縷炊煙,開始做早飯了。他冷笑一聲,對岳鍾琪說:「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踹他們的營。」說罷提錘上馬,一聲長嘯,向敵營而去。    
  叛軍見單人獨騎衝下山來,以為是要突圍去求救兵的,也不大在意,只過來十幾個騎兵來攔截。十四阿哥有意立威,兩臂用足了氣力,手起錘落,只聽得噗噗一陣聲響,一個照面一人落馬,轉眼間十來人橫屍在地。    
  阿布坦見了心中大怒,自己親自舉著狼牙棒衝了過來。那狼牙棒頭子有西瓜大小。十四阿哥暗暗點頭,此人怕力氣不小。看看狼牙棒砸了過來,十四阿哥用雙錘往外一磕,阿布坦連人帶馬後退了四五步。    
  十四阿哥好生奇怪,他的狼牙棒似乎沒有多重,莫非是誘敵之計?想著舉起右手錘向阿布坦頭上砸去。阿布坦用狼牙棒一扛,只覺得兩臂發麻,虎口震開,登登登地又倒退了好幾步。後面那麼多兵士看著呢,阿布坦已是羞刀難入鞘,舉起狼牙棒,又狠狠地向十四阿哥砸來。    
  十四阿哥忽然覺得這狼牙棒裡有蹊蹺,以自己的力氣,舞這麼大的狼牙棒都費勁,他怎麼能玩得轉呢?寒磣他一下好了,想著就用左手錘迎上去。黏住狼牙棒,右手錘像打鐵一樣,狠狠地砸在狼牙棒上。    
  只聽得」彭」的一聲,狼牙棒被砸成了個扁柿餅。周圍不少叛軍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阿布坦為了誇耀自己的力氣,用的是空心的狼牙棒。    
  十四阿哥看看打擊敵人的氣焰、激怒敵人的頭領的目的已經達到,撥馬回頭就往山上跑。    
  阿布坦一愣,把扁了的狼牙棒往地上一丟,拔出彎刀,命令道:「追,給我追!」    
  叛軍衝上山頂,空蕩蕩的一人也沒有。阿布坦正在奇怪,只聽得弓弦響,急躲時,帽子已經被射掉了。阿布坦大怒,轉頭看去,只見一百來騎人馬,正在山下指指點點。他又向四周看看,只有那幾十棵樹後能設埋伏,但是最多也只能藏幾百人。他冷笑一聲大叫道:「兄弟們,給我追!殺死清兵一人,賞銀子一百兩!」    
  一聽說有賞,叛軍爭先恐後地衝下山去。萬餘人馬,鋪天蓋地而來,空中的彎刀泛起水波似的寒光。    
  衝過了半山腰,前面的馬隊正踏在冰帶上。只聽的」吱溜、骨碌碌、彭!」先滑,再滾,再摔,在亂石灘上碰得腦漿崩裂。後面的騎兵急忙勒馬,那飛跑的馬在下坡上哪裡勒得住,連滾帶滑,接前接後地向亂石灘上摔去。最前面的摔得血肉模糊,中間的斷胳膊斷腿,最後面的有前面的人馬墊底,受傷輕些,但也都摔得七葷八素,昏頭昏腦。    
  十四阿哥高聲吼道:「放箭!」    
  大樹後,亂石中,羽箭向飛蝗一樣射來。剽悍的叛軍騎兵,從馬上摔下來就像沒有了腿一樣,再說僥倖活著的人此時沒有不帶傷的了。面對雨點般的連珠弩箭,叛軍已然沒有還手之力了。曠野中只聽得一片哀嚎。    
  哀嚎聲漸漸微弱了。站在沙丘上的阿布坦看到自己萬名精兵在片刻之間化為烏有,直嚇得肝膽俱裂,帶著剩下的幾百名騎兵狼狽逃竄而去。    
  十四阿哥做了個手勢讓清軍停止放箭,向著叛軍高聲喊道:「投降的免死!」    
  沙丘一戰,清軍以一千人迎擊阿布坦的萬餘騎兵,大獲全勝,殺死敵軍近萬,生俘一千餘人,只有阿布坦帶領數百人得以逃走。回營盤點,清軍自己只有幾十人受了輕傷,全軍士氣大振。參加此仗的兵丁們回來以後,都得意得不得了。一個黑鬍子眉飛色舞地給同伴們講:「咱們大將軍王大喝一聲,就像晴天打了個霹靂一樣,那敵軍誰也不敢出戰。那阿布坦沒奈何了,只好硬著頭皮出來,用他那狼牙棒就砸呀。咱們大將軍王輕輕吹了一口氣,那棒子上的狼牙就全掉了,成了個糖瓜兒。」    
  周圍的人哄堂大笑,有人尖著嗓子叫:「不可能!吹牛!」    
  那黑鬍子也笑了,說:「怎麼不可能,咱們大將軍王是茫茫大士的徒弟,你以為是鬧著玩的?真氣所至,無堅不摧,飛花傷人,摘葉奪命,一吐氣就是一道白虹……」    
  「老哥,您別理他,還是講你們打仗的事兒吧。」一個年輕的兵士著急地說。    
  「好,」那黑鬍子喝了一口水,繼續講:「那阿布坦見勢不好,剛要跑,咱們大將軍王輕舒猿臂,款扭狼腰,用兩個手指頭捏住那狼牙棒。只聽到辟啪辟啪一陣響,那狼牙棒就生生被捏碎了。那敵兵哪裡還有命呢,剛要跑,咱們大將軍王伸出左手對著他們一晃,他手心上有個'迷'字,那萬名敵兵就乖乖地跟在後面進了咱們的埋伏了。」    
  十四阿哥遠遠地聽這士兵們吹牛,又好氣又好笑。此仗勝得如此僥倖,倒被他們說成不費吹灰之力了。不過,有了這一仗,阿布坦傷了元氣,恐怕短期內不能組織什麼有效的進攻了。岳鍾琪是個人才,自己何不把這裡暫時托付給他,回京去和父皇解釋一下春兒的事兒?春兒,已經被打入冷宮了,不知道受的是什麼罪呢!想到這裡,他心急如焚,高聲喝道:「升帳!」    
  中軍帳中,明燭高懸,照如白晝。    
  幾十名文武將官侍立兩邊。    
  十四阿哥先簡單介紹了沙丘一戰的經過,表彰了有關將士,然後說:「岳鍾琪沉著大膽,有勇有謀,本帥決定奏請皇上提升他為平西將軍。」    
  岳鍾琪跨前一步施禮道:「謝大將軍王!」    
  十四阿哥擺擺手,剛想要說自己準備暫時回京,由岳鍾琪代理軍營總指揮之事,忽然聽得門外喊道:「聖旨到--」    
  十四阿哥急忙站起來率領將官們恭迎聖旨。    
  外面走進來一個風塵僕僕的武官,正是查英。十四阿哥覺得有幾分奇怪,查英是雍王府的侍衛總管,怎麼會叫他來傳旨?    
  查英走到大帳正中,高聲喝道:「大將軍王胤□接旨!」    
  十四阿哥撣撣袖子跪下:「臣在。」    
  查英打開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詔大將軍王胤□火速回京述職,所遺征西元帥一職,交由四川總督年羹堯代理。」    
  十四阿哥聽到詔自己回京,心中大喜,自己正找不到回京的理由呢,怕貿然回京,軍營裡和皇上面前兩邊都不好交代。現在可好了,可以名正言順地回京了。皇上為什麼突然要自己回京呢?肯定是春兒的事情覺得疑點重重,要盤問自己。自己正好可以給春兒辯個清白。可是又聽到說要把軍權交給年羹堯,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莫非父皇沒有接到自己的折子,報告說年羹堯勾結四哥,偽裝叛軍,殺死王子騰和兩萬官兵之事麼?    
  查英看十四阿哥沉思不語,就小聲說:「大將軍王,請您接旨。」    
  十四阿哥皺著眉頭說:「你把聖旨拿給我看一下。」    
  查英把聖旨遞到十四阿哥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地蓋著康熙的御印,還寫著:「所遺征西元帥一職,交由四川總督年羹堯代理。」雖然字體不太像,可是皇上也經常讓臣下代筆。而這個御印是一點兒也不假。    
  查英看看左右的將官,又說道:「大將軍王,請您接旨。」    
  十四阿哥一凜,軍營中最講究令行禁止,自己豈能抗旨不遵呢。再說年羹堯也有了悔罪的表示,讓他戴罪立功,自己以後也好向年小妹交代。而且年小妹那麼玉潔冰清,年羹堯和她同父同母,也不應該壞得不可救藥。想到這裡,他把聖旨接了過來說:「微臣接旨,謝主隆恩。」    
  十四阿哥派人把年羹堯從大獄裡提了出來,指著他的鼻子說道:「年羹堯,你本來是罪不可赦。現在皇上念你是個人才,格外開恩,讓你戴罪立功,在我回京時由你代理元帥之職。如果你再膽敢有什麼不軌,等我回來就先取了你的項上人頭!」    
  年羹堯本來心驚膽戰,怕聖旨來了就是要把他就地正法的。現在一聽,不但不殺,反而得以掌管軍事大權,大喜過望。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說:「大將軍王大人大量,對卑職恩同再造。卑職一定盡心盡力,戴罪立功!」    
  十四阿哥哼了一聲,叫他起來。又想到此人畢竟不大可信,於是又下令,把四十萬軍隊分成左中右三個大營,岳鍾琪掌管左軍大營,張廣泗掌管右軍大營,只留下中軍給年羹堯掌管。如果年羹堯膽敢有什麼異動,自己回來以後帶領左右兩大營軍隊也可以平了他。    
  青海湖畔,朝霞滿天。十四阿哥帶領十幾名親兵,縱馬出了轅門,迎著旭日飛馳而去。    
  沙丘上,查英冷笑一聲,做個手勢。隨從們打開馬背上的鳥籠子,兩隻白鴿先後飛上了藍天。      
第七十三章 世之奸雄    
  幾天工夫,榮國府大不一樣了。賈母本來已經病了好久,一聽說寶玉和黛玉雙雙不見了,急火攻心,一口氣就背了過去。鴛鴦急得火急火燎地去找大夫,幾服藥下去,好不容易把賈母救醒過來,又傳來了賈妃被逐出宮的消息,賈母又氣又怕,一口痰卡了上來,兩眼一翻,就真死了過去。王夫人和鳳姐哭得死去活來,忙著張羅賈母的後事,更想乘機多分一點兒老太太的私房錢。趙姨娘在錢財上一向是不肯落人後的,也跟著一起摻和,趁大家不注意時,看什麼東西值錢就往自己懷裡揣。賈政聽說母親死了,又愧又恨,自己的病也越來越重了。這下子更便宜了賈環,沒有人管著他了,越發胡作非為起來。當弘歷提出要借大觀園幾間房子關押十四阿哥的人,他馬上答應了。    
  大觀園裡已是一派荒涼。寶玉和黛玉走了。迎春嫁出去了。寶釵一家搬到西山八大處賈雨村送的宅子裡去了。惜春把自己鎖在小院子裡成天焚香誦經打座,乾脆不出門。看看姐妹們走的走,散的散,探春心中無限感慨,幾個月以前大家還熱熱鬧鬧開詩社呢,自己還和寶姐姐一起商量在園子裡搞承包。轉眼間,人去園空,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個了。寶哥哥和林姐姐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裡了,不過能和自己相愛的人在一起,他們也算命好了。二姐姐就慘了,在孫家受苦,唉。    
  探春順著竹林邊想邊走,前面是梨香院了。又是人去樓空,寶姐姐那麼聰明,可惜命也不好,還要給賈雨村去做續絃。自古紅顏薄命,自己的將來又會如何呢?    
  這園子裡有幾株梅花,也不知道開了沒有。她推開梨香院的門,信步走了進去。    
  隱隱聽得外面傳來一陣樂聲,誰會在牆外彈琴呢?探春很奇怪,輕輕走上小樓,從窗戶向外望去。她不知道,幾個月以前,就是在這個窗戶,寶釵的紅綾飄落到了十四阿哥手裡。    
  院牆外,一個年輕人站在大樹下,用右手調了幾下懷裡的吉他,高聲唱道:    
  桂桌兮蘭槳,擊明空兮斥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探春定睛一看,高大的身材,金黃的發,嘴裡叼著一枝梅花,正是自己時時牽掛的麥克。她又驚又喜,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急忙掩住自己的嘴。    
  麥克自從上次見了探春以後,成天價坐在家裡發呆,一閉眼睛就是探春的笑容在面前晃動。珍妮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就取笑他說(他們兄妹之間講話當然是用的英文,翻譯過來就是這樣):「你這個大情聖,在我們英國泡過不知道多少妞了,怎麼現在倒變成了個菜鳥了呢?把你當年的老辦法拿出來啊,背上你的吉他,去三姐姐窗外唱情歌啊。」    
  麥克想來想去,也只好這麼辦了。他背上自己的吉他,把一首蘇格蘭小調填上中國歌詞,大冬天的,找不到玫瑰,就折了一枝梅花,硬著頭皮來到榮國府牆外。    
  看著一座小樓依稀有點兒面熟,他就調調弦子,唱起歌來。誰知道一彈起吉他,就彷彿自己又回到了英倫三島,頓時膽氣十足,充滿了騎士精神。只可惜榮國府的巷子是個死胡同,沒有人來圍觀。猛然聽得頭上有動靜,麥克抬頭一看,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探春,大喜過望,不由得把自己當年在英國用慣了的一套又拿了出來,他單膝跪下,把梅花向上一拋,雙臂展開,感歎道:「啊,吾親愛的三小姐,吾心中永遠之最愛!」    
  探春不由得伸手接住了梅花,心裡又喜又羞又怕,淚水不禁模糊了雙眼。    
  麥克跪在地上唱起了自己編的小調:    
  那是你在哭,那是你淚眼模糊,那是明亮的金星,在紫羅蘭上灑下露珠。    
  那是你在笑,那是璀璨的寶石在閃耀,那是你流盼回眸,清風吹拂著彩虹在我心間繚繞。    
  火一樣的夕陽點燃了雲海,也點燃了我們心中的愛,你的微笑就是我的太陽,驅除了我心中的悲傷。    
  (這首歌後來流傳回英國,深為大家喜愛,後來詩人拜倫做了些改動,把它收進自己的詩集,乃是後話。)探春的眼淚一串串滴落下來,她嗚咽著說:「你去吧,你的心我都知道了。」    
  麥克的眼淚也流了下來,說道:「小姐如不答應,吾將永跪於此。」    
  探春擦了一把淚水,說:「我答應也沒有用的,你去找寶玉,找娘娘,叫他們給你做主。」說罷一甩袖子,一個玉鐲,有意無意地從她的手腕上滑落,從窗口墜下樓去。    
  麥克見一道綠光一閃,落了下來,忙一縱身,把那玉鐲抓到手裡。再看樓上,黑洞洞的窗口,哪裡還有人呢?    
  賈母的棺木就停在攏翠庵裡。因為是有誥命的人,賈府不敢私自安葬,只能奏請朝廷,聽候安排。朝中康熙病重,四阿哥忙著做善後準備,哪裡有人顧得上一個老太婆的喪事。賈府報喪的奏折上去好幾天,竟然一點兒回音也沒有。    
  這下子可樂壞了賈環,成天價以守靈為名,到庵後面找妙玉廝混。妙玉本來就煩賈環,又見寶玉和黛玉私奔了,弘歷那裡又一直沒有消息,這下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想殺了他吧,畢竟又是寶玉的親弟弟,怕以後不好見面,左思右想,在夜裡悄悄離開了攏翠庵。    
  弘歷忙著給四阿哥出謀劃策,調兵遣將,這天忽然想起妙玉來了,忙叫人去攏翠庵送信。誰知道送信人回來說妙玉不見了,弘歷這才想起妙玉的種種好處來,不由得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發呆。    
  忽然門簾一掀,賈雨村走了進來。賈雨村現在已經是雍王府的常客了,也不用人通報了。看到弘歷正在發呆,賈雨村微微一笑道:「貝勒爺,您有什麼心事麼?」    
  「沒什麼,沒什麼,」弘歷訕訕地說。    
  「您神情恍惚,怕是為了什麼紅顏知己吧?」賈雨村打趣地說。    
  弘歷一貫自命風流,此時笑一笑說:「唉,有個姓柳的俠女朋友,忽然不見了。」    
  賈雨村歎了一口氣說:「貝勒您是至情至性之人,人生難得一知己麼。您這麼一說,下官倒想起亡妻來了,當年慧眼識下官於草莽之中,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可惜卻先我而去,現在想起來,依然是肝腸寸斷。」    
  弘歷心中暗笑,你裝得倒蠻像的呢,你對人講你老婆嬌杏是病死的,這事別人不知道,難道我還不知道麼?    
  原來雍王府的血滴子,不單單是個暗殺組織,而且也是一流的情報機關,對朝中大臣的情況瞭如指掌,賈雨村的歷史也被調查過多次。那嬌杏本是金陵甄家的丫鬟,生得頗有幾分姿色。雨村落魄之時,常得到甄家的大力周濟。那嬌杏見雨村儀表非俗,也曾鼓勵過他幾句,被雨村引以為知己,當官之後,就把嬌杏娶了過來。那嬌杏幾年之內,生了三個兒子,當然也是年長色衰了。雨村的官越做越大,成天價在八大胡同鬼混,夜不歸家,到後來竟然在耳朵眼兒胡同的宅子包了個江西來的江湖雜技女藝人珍子。嬌杏聽了大怒,以回鄉探親為名,帶著三個兒子回長沙了。誰知剛到湖南境內,就被大土匪何建劫上山去了,嬌杏被扣下,三個兒子被轟下山去,要他們帶十萬兩銀子來贖人。三個兒子連夜跑回北京報告,雨村聽了大驚,忙籌了十萬兩銀子派人送到湖南去。誰知道那何建收了銀子,還是把嬌杏殺了。    
  當時弘歷曾和烏思道討論過這件事兒,覺得此案疑點頗多:其一,土匪綁架一般都應該是綁架兒子,怎麼會把三個兒子放了,留下一個半老徐娘當人質?其二,盜亦有道,怎麼會收了銀子還撕票?其三,賈雨村是一品大員,何不奏知皇上,剿滅何建,為妻報仇?其四,俗話說人到中年三大喜,陞官發財死老婆,十萬兩買斷老婆的一條命,似乎獲得最大收益的就是賈雨村了。    
  後來接到湖南血滴子的報告,果然如此。那賈雨村與嬌杏關係越來越僵,可是嬌杏掌握了許多賈雨村為非作歹的證據,賈雨村也不敢休了她。賈雨村和何建本有一面之交,就送密信給何建,要他除去嬌杏,許銀十萬兩。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賈雨村的三個兒子後來聽說了,就去質問他。賈雨村惱羞成怒,一巴掌扇去,把二兒子打出了個腦震盪,成了傻子。小兒子脾氣最火爆,大罵著出了府門,竟不知所終。大兒子工於心機,想暫忍一時,伺機為母報仇,被賈雨村看了出來,送他去新羅做隨軍書記,竟然不明不白地死於一場混戰之中。據同營的兵士們講,他是後背上中了一箭,像是被自己人射死的。    
  弘歷曾和四阿哥談起過此事,四阿哥歎息說:「賈雨村心思縝密,手段毒辣,世之奸雄,可用一時,不可用一世。我們大權到手以後,第一個要除的就是此人。」    
  賈雨村見弘歷沉思不語,就討好地說:「貝勒您也不必難過,天涯何處無芳草呢?」    
  弘歷隨口答道:「是啊,是啊,對了,賈大人您也是性情中人啊,有沒有給令妻作首悼亡詩呢?」    
  「這個,」賈雨村一愣,又笑著說,」既然貝勒您的紅顏知己也不見了,我們何不合寫一首呢?」    
  弘歷剛要說什麼,一個僕人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說:「貝勒爺,賈大人,查大人的飛鴿傳書到了,王爺請您二位趕快過去議事呢!」    
  雍王府議事廳,四阿哥坐在中央,烏思道在一邊侍立。    
  烏思道拿起一份奏折說:「王爺,賈府的老太太死了,這是賈環上的奏折。」    
  四阿哥看也不看地說:「你去辦好了,隨便給個封號,賞幾兩銀子。」    
  烏思道連連點頭,把奏折揣進懷裡。    
  門簾一掀,弘歷和賈雨村走了進來,給四阿哥請安。    
  四阿哥擺擺手說:「你們看看這個,查英的飛鴿傳書。」說著把一張薄紙遞了過去。    
  弘歷接過來一看說:「十四叔前天已經離開青海了,那麼,多則五天,少則三天,就要到北京了。」    
  賈雨村眉頭緊鎖,說道:「要是皇上見了十四阿哥,就麻煩了。」    
  弘歷冷笑著說:「不過,皇上身體不好啊。」    
  四阿哥面色凝重自言自語道:「閻王叫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烏思道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賈雨村連連點頭說道:「世上的事麼,掌握時機是最重要的。十四阿哥若是還在青海,手裡有四十萬精兵,不可輕視。如果進京見了皇上,我們的心機也都白費了。就是要趁他還在路上的時候,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啊。」    
  四阿哥看著賈雨村那飛揚跋扈的樣子,心中暗想,此人真不可久留,嘴上卻笑著說:「老賈呀,你是智多星啊,好好給我們想幾個點子,務必要萬無一失。以後拜公封侯,還能跑得了你麼。」    
  賈雨村興奮得滿臉發紅,說道:「王爺,咱們現在先要拿穩朝廷重臣。前些天陝甘大地震,死了上萬人,司天監上折子,懇請皇上去天壇祭天,以慰上蒼。既然皇上病重,您何不討了這個事呢?再替皇上祭天,豈不是可以暗示百官,皇上早有意傳位於您呢?」    
  四阿哥點點頭說:「嗯,這個主意不錯,你替我擬個折子吧。」    
  賈雨村答應著鋪開紙筆,凝神措辭。    
  烏思道在邊上看了一會兒,突然說道:「王爺,如果萬歲爺這一兩天之內歸天,您拿著那遺詔即位,足以鎮住朝中的王公大臣。可是十四阿哥一進京,怕還有麻煩。」    
  「怎麼會呢?」弘歷插嘴說,」難道他敢違抗皇上的遺詔?」    
  烏思道嘿嘿一笑,說道:「貝勒您明鑒。他肯定會要遺詔來看看。那遺詔改動過的地方,仔細一看,不難看出。朝中的王公大臣們就是心裡疑惑也不敢說什麼,可是十四阿哥一指出來,他們怕有好多人會跟著起哄吧?」    
  「這個……」弘歷眼中冒出一股凶氣,「那我們就殺了他!」    
  烏思道眉頭一皺,感歎道:「談何容易啊,他那武功,了因和尚都殺不了他,就更甭提別人了,除非是王爺親自出手。」    
  四阿哥苦笑一下,他知道自己八成也不是老十四的對手,卻做出一副悲傷的樣子,說:「自家兄弟,骨肉相殘,怎麼能下得了手?」    
  弘歷站了起來說:「父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您可不能有婦人之仁啊!」    
  賈雨村已經把折子寫得差不多了,笑著說:「貝勒您別著急。那十四阿哥武功雖然高,可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東西並不是武功。那三國時期的呂布厲害吧,武功天下第一,還不是在白門樓叫曹操給殺了?」    
  四阿哥轉頭看看賈雨村說:「你的意思是--」    
  賈雨村也站了起來,走到四阿哥身邊,小聲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四阿哥聽了哈哈大笑說:「好,好,真有你的!事成之後,你就是我的定國公!」    
  賈雨村雙膝跪倒,連忙稱謝道:「下官謝王爺恩典。」    
  黃昏時分。紫禁城,養心殿。    
  康熙昏沉沉地醒來,看四阿哥正站在他身邊,不高興地問:「你來幹什麼?」    
  四阿哥忙跪下說:「兒臣特來探望父皇的病情。」    
  康熙擺擺手道:「起來吧。我問你,我這裡的太監、侍衛,怎麼全換啦?」    
  四阿哥急忙解釋說:「父皇,您不知道,那夏公公老了,那天摔了一下,腳面腫得老高。我知道您是最憐惜他的,就送他回家休養去了。可是他一走,下面那些太監們別人誰也不服,成天價在宮裡賭錢吵架,我不得已,才把所有的太監都換了。北京城這些日子也不太平,那侍衛營的馬統領忽然被人暗殺了,我怕有歹徒們闖進宮來,才派了因和尚當了侍衛營統領,侍衛們也都換成武功高手了。您要是嫌他們服侍不力,我再給您換幾個人。」    
  康熙哼了一聲,說:「我問你,詔老十四回京的詔書發了沒有?」    
  「發了有十來天了,」四阿哥恭恭敬敬地答道,」十四弟三五天之內就可以到京了。」    
  康熙露出一絲微笑,說:「哦,好吧,那你下去吧。」    
  「父皇,兒臣還有一事稟告,」四阿哥說,」陝甘大地震,司天監上折子說恐怕上天震怒,應該去天壇祈禱上蒼。」    
  康熙歎了一口氣,說道:「我現在身體不行,等老十四回來叫他替我去吧。」    
  「父皇,」四阿哥搶上一步,」上天震怒,告祭之事刻不容緩,要麼,我替您去吧?」    
  康熙搖搖頭。    
  四阿哥著急地說:「父皇,我原來也替您去祭過天的,保證不會出差錯。」    
  康熙冷冷地說:「不行。」    
  四阿哥又跪了下來,說:「父王,如果遲遲不祭天,怕上天會降罪下來,您要為黎民百姓著想啊!」    
  康熙火了,只覺得頭皮一跳一跳地疼,他喝道:「混賬!拿筆來!」    
  四阿哥把檀木小茶几端到康熙的床上,鋪好紙筆墨硯。    
  康熙提起筆來,哆哆嗦嗦地寫了十個大字:    
  你辦事荒唐我放心不下寫罷把筆一摔,對著四阿哥說:「好啦,你出去吧。」    
  四阿哥面如土色,拿著那張紙,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第七十四章 毒酒    
  看著四阿哥遠去的背影,康熙忽然湧起一陣力不從心的淒涼感。英雄末路,美人遲暮,自己一生縱橫天下,莫非臨死了倒要敗在自己兒子的手裡不成?    
  月光透過玻璃窗,像水一樣灑在康熙的床前。這玻璃還是荷蘭商人經由傳教士湯若望進貢來的,一轉眼,多少年了。康熙閉上眼睛,往事一幕幕從腦海裡掠過:    
  登基大典,擒鰲拜,撤三藩,討伐吳三桂,下江南……唉,下了江南那麼多次,也沒有能再見到她。康熙眼前浮現出一個長辮子的小姑娘,調皮地唱道:「小小子,坐門堆兒,哭著喊著要媳婦兒!」康熙笑了,彷彿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拉著她的手,輕輕唱道:「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著褲子上茅房。茅房有人,憋不住了,只好拉在褲子上。」然後她就追他,他就跑,故意越跑越慢,等她追上來。她就用小手捶他的背,還一邊嬌聲嬌氣地說:「阿燁,你壞,打你,打你!」    
  「嗯,就這樣捶,捶得好舒服。」康熙喃喃地說著,覺得有一雙軟軟的手在他背上捶著,他不敢睜眼,怕一睜眼那小姑娘就跑掉了。那雙手還是一樣輕盈,一樣溫暖,他的心顫抖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眶裡滾落了下來。    
  那雙手停了下來。一個聲音輕輕在他耳邊叫著:「皇上,皇上。」    
  這聲音熟悉而又陌生,他努力睜開眼睛,月光下,一個黑衣女人站在他的面前。    
  「刺客!」康熙心裡一陣發涼。他咳嗽了一聲,掙扎著坐了起來,驚叫道,」你,你,你是什麼人!」    
  那女人歎了一口氣,說:「皇上,您不記得我了麼?」    
  她轉過臉去,月光照亮了她的面龐,歲月的留痕依然掩飾不住昔日的俏麗,好像胖了一點兒,可是那清秀的眼睛,那時時出現在自己夢中的眼睛,不停閃爍著明月的輝光。    
  康熙的心縮緊了,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問道:「肖川,肖川,是你麼?」    
  那黑衣人握住康熙的手,淚水奪眶而出,連連說:「阿燁,是我,是我!」    
  康熙大喜過望,用力抬起身子,誰知道眼前一黑,反而向後倒去。    
  肖川忙搶上一步,用左手托住康熙的後背,嘴裡叫著:「皇上!皇上!」    
  康熙老淚縱橫,緩緩地睜開眼睛,問道:「肖川,我們不是在做夢吧?」    
  肖川淚如雨下,回答道:「不是,皇上,阿燁,真的是我。」    
  康熙緊緊抓住肖川的手,驚喜地說道:「好,好,四十年了,我死也瞑目了!好!好!」說著哈哈大笑起來,緊接著又是一陣咳嗽。    
  肖川用另一隻手輕輕地在康熙背上捶著,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了。    
  康熙用袖子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仔細打量著,歎了一口氣,然後說:「肖川,你老了,這些年來,你受苦了。」    
  肖川苦笑了一下,輕聲地說:「阿燁,你也老了,四十年了,我們都老了。」    
  康熙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歎地說:「四十年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你怎麼沒跟我告別一聲就走了呢?」    
  肖川長歎了一聲,說道:「那天,皇太后逼我發下毒誓,再也不和你見面。我出宮以後覺得恍恍惚惚,人生一點意思也沒有了,就去峨嵋山削髮為尼。可是那獨臂師太說我是性情中人,不給我落髮,倒是教了我一身武功。」    
  「獨臂師太?」康熙奇怪地問,」聽說她是前明公主呢。」    
  「是啊,」肖川點點頭,肯定地說,」她老人家早已經大徹大悟了,說只要老百姓能生活得好,誰當皇上都沒關係。後來聽說你和十四阿哥一起搞變法改革,還政於民,她老人家高興得不得了,還派小師妹呂四娘去輔佐十四阿哥呢。」    
  康熙的眼睛發亮了,問:「呂四娘去輔佐老十四,有這事嗎?」    
  肖川笑著說:「當然,還有好事呢。那呂四娘和你的孫子賈寶玉還是好朋友呢。」    
  康熙也笑了,還說:「我知道你見過寶玉了,你看這個……」說著從自己懷裡把那個綠玉佛掏了出來。    
  肖川接過玉佛,輕輕摩挲著,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    
  康熙把她攬在自己的懷裡,用一種安慰的口氣說:「好了,好了,我們不是終於在一起了麼。」    
  肖川擦了一把眼淚,說道:「這也多虧了我師傅。我聽說你病重,急得不得了,可是自己又發過誓不來見你。師傅知道了就對我說:信義二字,其實義比信更重要。為了守信的虛名而傷害了自己的至愛親朋,才是最愚蠢不過。我一想也是,我當年發的誓就是:如果我見了你,就讓我以後被釘死在別人的棺材裡。可是能見你一面,就是用我自己的生命去換,我也認了!」    
  康熙打了個冷戰,忙把話岔開:「你看老十四這孩子,能成大器麼?」    
  肖川點點頭,說:「他心地仁厚,是個好苗子。不過,聽說四阿哥最近活動頻繁,拉攏了不少人呢。」    
  康熙冷笑了一聲說:「我已經把遺詔交給張廷玉了,難道他們還敢改遺詔不成!」    
  肖川歎了一口氣說:「阿燁,你別太小看老四了。」    
  康熙拉起肖川的手,安慰她說:「不怕,我早有準備。」說著附在肖川耳邊把遺詔一式兩份,另一份交給了賈妃,為了掩人耳目,特意把賈妃趕出宮去住庵,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肖川。    
  一別四十年,兩人當然有說不完的話。肖川靠在康熙的胸膛上,忽然聽得康熙的心頭一陣狂跳。她的臉色變了,轉身跪在康熙的床前,拉過康熙的右手,把自己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搭在康熙的手腕上號著脈。    
  窗外一個黑影一閃,無聲無息地溜進了御花園。    
  康熙的脈象時而洪若奔馬,時而細如游絲,時而又消失不見。肖川跟獨臂師太學過脈理,知道這是最凶險的脈象,週身的真元都被什麼極霸道的東西拔干了,幾近燈枯油盡。她心頭一酸,眼淚簌簌而落。    
  康熙見肖川落淚,不由得心頭一凜,雖然他早知道自己來日無多,可是和自己的心上人意外相逢,怎麼捨得撒手而去。他強忍住自己的眼淚,笑著說:「怎麼?    
  我的身體還行吧?」    
  肖川歎了一口氣,埋怨地說道:「你這麼大年紀了,也不知道保重自己,縱情聲色,還不把身子都掏空了?」    
  「沒有啊,」康熙解釋說,」我已經有好幾年不近女人了。」    
  「真的麼?那怎麼會有這樣的脈象?」肖川又把手指搭在康熙的手腕上問道,」莫非,莫非有是人給你下毒了?」    
  「不會吧,誰有那麼大的膽子?」康熙搖搖頭,接著用手指著靠牆的長案,說:    
  「我吃的藥都在那裡。」    
  肖川走到藥案邊檢查著,一邊還說:「這個葫蘆裡是補心丹,這個瓶子裡是清熱散,這個藥吊子裡麼,」她抓起一把藥渣聞了聞,「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妥的。這個……」她看到一個青瓷的小酒罈子,就打開蓋子聞著。    
  「那是老四送來的大補酒,可有勁兒了,你要不要嘗嘗?」康熙笑著說。    
  肖川把酒倒了一點兒在手心上,用舌尖舔了一下,臉色馬上變了。    
  「怎麼?」康熙奇怪地問。    
  「這酒有毒!」肖川斬釘截鐵地說。    
  「不會吧,」康熙猶豫地說,」老四怎麼會給我下毒?」    
  「這酒裡有回光草,」肖川激動地說,」就是它,把你渾身的精力都吸乾了。」    
  「回光草?」康熙不解地問道。    
  肖川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回光草是一味極罕見的草藥,傳言只生長在內蒙古黃沙大漠之中,它能把瀕死的人僅有的一點精力集中起來,說出最後遺言,然後馬上燈枯油盡地死去。就像油燈燭火的迴光返照一樣,所以叫做回光草。如果正常人吃了,就相當於透支自己的精力和生命。有藥力維持的時候精神煥發,藥力一過就萎靡不振,乃是比各種春藥更厲害的虎狼之藥。老年人用了,更是凶險至極。」    
  「真有這麼凶險?」康熙擔心地問。    
  肖川點點頭,說:「那回光草把人身體裡的真氣耗盡之後,就開始吸取人的骨髓,再吸取精血,人一點點軟下去,然後突然發作。到發作的時候,人先是腳趾變得麻木,然後半身不遂,然後全身不遂,多則十天,少則三天,就完了。」    
  「啊,」康熙聽得心裡發毛,他下意識地動了一下腳趾,怎麼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他心裡大駭,叫道:「我的腳,我的腳,怎麼動不了啦?」    
  肖川揭開康熙的黃龍緞被,只見他的十個腳指頭已經都變成紫黑色了。她沉吟了一下說:「皇上,這個毒只有北極寒玉可解。你宮裡有這樣東西麼?」    
  「原來是有一塊北極寒玉的玉珮,我好像是給了誰了,」康熙苦苦思索著,」怎麼就是想不起來了呢?那塊玉上還刻了字呢,什麼莫失莫忘。」    
  「想不起來就算了,」肖川歎息著說,」我知道五台山茫茫大士那裡也有一塊北極寒玉,我去借來試試。」    
  「五台山的茫茫大士,你是說,--父皇?」    
  「怎麼,茫茫大士他……是順治皇上?」肖川吃了一驚。    
  「說來話長,」康熙苦笑著說,」他老人家身體還好麼?」    
  「我是去年見的他,身子骨硬朗得很呢,不過人上了年紀,病就多了。就拿我師傅說,去年也好好的,忽然一下子就病倒了。」肖川把康熙的被子蓋好。    
  「那你師傅現在好點兒沒有?」康熙關心地問。    
  「好些了,特別是吃了小師妹採的藥,皇上,我去五台山了,既然茫茫大士是順治皇上,這北極寒玉就沒有問題了。你儘管放心休養好了。多則七天,少則五天,我就回來。」說完,肖川站起了。    
  康熙一把抓住肖川的袖子,眼淚滾滾而落,說道:「你再坐一會兒,我們四十年不見了,哪怕再多說兩句話兒也好。」    
  肖川輕輕推開康熙的手,說:「阿燁,這病可耽擱不得,等我回來,解了你的毒,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說罷轉身走了出去,淚水又不禁奪眶而出。    
  康熙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笑著說:「好,好!」接著就哽咽住了。    
  門簾一閃,肖川又走了進來,說道:「皇上,剛才我忘了告訴你,這幾天內,你可千萬不能發火啊。一動起氣來,毒火加心火,就是仙丹也救不了你啦。」    
  「好,記住了,記住了。」康熙揉揉眼睛,接著說:「我一定不發火,一定老老實實等你回來。」    
  肖川深深地看了康熙一眼,輕輕歎了一口氣,走出門外,緊跑了幾步,飛身躍上了高牆。      
第七十五章 年小妹    
  四更時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在雍王府大門前停下。一個藍衣人跳下馬來,咚咚咚地敲著門環。    
  過了一會兒,側門的小窗打開了,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憤憤地說道:「什麼人啊?大半夜的來砸雍王府的門?活膩了怎麼著?」    
  那藍衣人搶上一步,塞過去一錠十兩的銀元寶,請求道:「煩您通報一聲,就說大內總管趙昌有要事求見雍王爺。」    
  門房一見銀子,馬上換了一副笑臉,說:「喲,敢情是趙大人呢,真是對不住了。我們王爺去豐台了,還沒有回來呢。」    
  趙昌皺皺眉頭,問:「那弘歷貝勒在麼?」    
  「貝勒和王爺一起去豐台了。」    
  「那,」趙昌頓了一下,接著說道,」煩您通報一聲,就說趙昌有要事求見福晉。」    
  「福晉病了,好幾天起不來床了。」    
  趙昌有點著急了,就急忙問道:「那你們府裡現在是誰主事呢?」    
  「是側福晉。」    
  「那我就求見側福晉吧。」    
  那門官」嘿嘿」笑了一下,說:「我們側福晉年輕,又是有名的美人。您這半夜三更的求見,怕不大好聽吧?」    
  「我真的有急事!」趙昌想了一想,又掏出一錠二十兩的銀子遞了過去。    
  那門官滿臉堆笑,連說:「這怎麼好意思,這怎麼好意思。」說著急急忙忙地把那銀子揣在懷裡,一邊還說道:「大人您先在這兒等會兒,我給您通報一下。」    
  年小妹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好可怕的夢,她夢到十四阿哥來找她,兩人持手相望淚眼,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好。忽然年羹堯跳了出來,照著十四阿哥的後背就是一刀。十四阿哥的鮮血噴了出來,好嚇人。年小妹按著自己狂跳的心,披上衣服坐了起來。    
  一個小丫頭輕輕走了進來報告說:「側福晉,大內總管趙昌求見。」    
  年小妹知道趙昌這個人,武功平平,就仗著會拍馬屁,又有烏思道總在雍親王面前說他的好話,才當上大內總管的,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她不耐煩地說:「天還沒亮,來幹什麼?不見!」    
  那小丫頭收了門官五兩銀子,所以勸慰地說:「趙大人說有要緊事呢,別是皇上那裡有什麼事吧?」    
  年小妹一愣,會不會是和十四阿哥有關呢?就點點頭:「嗯,叫他進來,在花廳裡等我。」    
  花廳裡擺了四個大炭火盆。年小妹斜靠在太師椅上,趙昌在下首垂手而立。    
  「你有什麼要緊事兒啊?」年小妹淡淡地問。    
  「回側福晉,下官昨夜在皇城值班,忽然見到有個黑色人影閃過。我剛想要過去問,只見她伸手在我腰間一點,我就人事不知了。」趙昌說。    
  年小妹冷笑一聲,說道:「你這大內總管,居然在人家面前走不了一個照面啊。」    
  「這個,」趙昌尷尬地笑著說,」我最近閃了腰,動作不便,那人又武功太高。」    
  他嚥了下唾沫,又接著說:「等我醒過來,看見其他的侍衛、宮女也都被點了穴,昏迷不醒。我怕皇上被害了,就偷偷溜到皇上的寢宮去看。」    
  「哦,他們就昏迷著,怎麼單單你醒了?」年小妹問。    
  趙昌知道這位漂亮的側福晉精明過人,不敢隱瞞,忙賠笑說:「我不是腰扭了麼,貼了張膏藥。她正點在那膏藥上,力道輕了,我才能早醒過來。」    
  年小妹微微一笑說:「你接著說吧。」    
  「我走到皇上窗前,偷偷看去,只見皇上和那個黑衣女人有說有笑的。我挺奇怪,就在那裡聽著。」趙昌神秘地說,」只聽得皇上對那女人說,他還有一份遺詔,立十四阿哥當皇上的,放在賈妃那裡。」    
  「遺詔?立十四阿哥當皇上?」年小妹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了。    
  「是啊,」趙昌討好地說,」咱們王爺改了皇上放在張廷玉那裡的那份遺詔,成了立咱們王爺繼位了。可是如果賈妃手裡那份遺詔到了十四阿哥手裡,兩份一對照,這戲法兒可就變穿了,豈不是麻煩就大了?」    
  「啊?」年小妹一愣,她知道四阿哥為人陰險詭計多端,但是也沒有想到他竟然敢私改遺詔。原來四阿哥怕她靠不住,這些事情也一直在瞞著她呢。    
  趙昌看年小妹吃驚的樣子,以為她也是在為四阿哥擔心,就獻媚地說:「側福晉,您也別著急,等王爺回來,派上幾個人把賈妃那個庵裡一搜,她那裡就幾個女人,還能有搜不出來的?」    
  年小妹長歎了一口氣,心想這下子十四阿哥可該怎麼辦呢?    
  趙昌見年小妹不說話,就笑著說:「天快亮了,我得回皇宮去了。麻煩您告訴王爺一聲,就說趙昌為報效王爺,萬死不辭!」    
  看著趙昌走了,年小妹心亂如麻。老四居然如此狠毒,要靠改遺詔來奪自己親弟弟的位子。自己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上人落入圈套呢?應該告訴賈妃搶在四阿哥前面,趕快把遺詔給十四阿哥送去。可是老四心黑手毒,如果他知道自己給賈妃送了信,怕自己的性命也難保呢。    
  年小妹在花廳裡走來走去。怎麼辦?怎麼辦?皇上已經是風燭殘年了。如果自己去給賈妃送信,讓她盡快把遺詔送到十四阿哥手裡,那十四阿哥就是皇上了。自己心愛的人能當上皇上,自己就是死了也心甘情願的。況且,自己也不見得會死呢,大家都說自己聰明,要是想個辦法說不定能瞞過老四呢?    
  看看東方已經發白了,年小妹一拍桌子,高聲叫道:「丫頭,通知馬房給我把那匹大宛馬備好,我要去豐台去找王爺!」    
  不一會兒,馬伕牽著一匹雪白的高頭大馬走到了花廳前面。    
  年小妹是將門之女,在家裡跟著年羹堯又學了一身武藝,現在換了一身白色勁裝,分外顯得英姿颯爽。她拍拍馬背,一躍而上。    
  馬伕賠笑著說:「夫人,您要不要叫幾個侍衛跟著?」    
  年小妹搖搖頭說:「不必了,侍衛的武功也未必趕得上我。再說了,這大宛馬發起飆來,別的馬怎麼跟得上?」說罷用腳一磕馬鐙,出了雍王府。    
  沿著大街向南跑到了北新橋,年小妹仔細看看沒有人跟蹤,一撥馬轉向西邊跑去。    
  西城,觀音庵。    
  賈妃早早就起來了。自從出了宮,幾乎沒有睡過一夜好覺。擔心康熙,擔心寶玉,更擔心十四阿哥。她在白衣觀音的像前點了一炷香,默默祈禱著。    
  忽然聽得有人敲門,賈妃推推挑琴叫喊道:「喂,起來吧,外面有人來上香了。」    
  「誰呀,這麼早就來。」挑琴披上衣服,嘟嘟囔囔地去開門。    
  門一開,一個白衣女人閃了進來,又回手把門閂插上,輕輕問道:「元妃娘娘起來了麼?」    
  賈妃雙手合十,淡淡地答道:「阿彌陀佛,這裡沒有什麼娘娘,貧尼元春。」    
  那女人搶上一步,自我介紹道:「娘娘,您還認識我麼,我是年小妹。」    
  賈妃還是幾年以前,在四阿哥迎娶年小妹的時候見過她一次,當時也不大在意。    
  後來聽說十四阿哥為她大鬧雍王府,心裡很是不自在了一陣兒,也就把她當做自己的情敵了。現在一聽是她來了,不由得眼睛睜得大大的上下打量著。只見她英氣逼人,週身散發著青春的氣息,唉,自己是老了,賈妃心裡不由得酸溜溜的。    
  年小妹被賈妃看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就笑著說:「娘娘,我這次來是有急事的。    
  我問您,皇上是不是給了您一份遺詔呢?」    
  賈妃馬上警覺起來了,後退了一步,忙矢口否認說:「沒有,沒有,我是個被逐出宮的人,宮裡什麼事情我都不知道,更甭提什麼遺詔了。」    
  年小妹跟上一步,拉起賈妃的手,說:「姐姐,您別瞞我了,我這也是冒著血海似的干係來告訴您的,我們都是為了他。」說著就把趙昌夜進雍王府,告訴自己他聽到皇上和別人講有一份遺詔在賈妃手裡,還有另一份在張廷玉手裡的已經被改掉了,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賈妃。    
  賈妃聽得心裡直冒冷氣,果然像自己害怕的那樣,老四和張廷玉勾結在一起,把遺詔改了。幸虧自己這裡還有一份,可是怎麼才能送到十四阿哥手裡呢?    
  年小妹放開賈妃的手,說道:「姐姐,我得走了,要是老四知道我來過,我們全家的性命都難保了。你趕快把那遺詔送出去吧,或者藏起來,老天保佑他能平平安安繼承皇位,姐姐,你比我的命好多了,還有了他的孩子。」說著說著她的眼圈就紅了。    
  賈妃不由得落下淚來,感激地說:「好妹妹,謝謝你,謝謝你!」    
  年小妹擦一下眼淚,說:「有什麼可謝的。姐姐,你一定要抓緊時間,那老四怕過上一兩個時辰就會派人來搜查,你千萬要小心。」    
  賈妃感激地點點頭說:「好妹妹,我會小心的,你自己要多保重啊。」    
  年小妹淒婉地一笑,說:「好姐姐,你也多保重,見了他,替我問好。」說罷大步走出了庵門。    
  只聽得牆外一聲馬嘶,馬蹄聲由近而遠,漸漸聽不到了。    
  賈妃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向挑琴,問道:「你看應該怎麼辦呢?」    
  「應該趕快給十四阿哥送去!」挑琴說。    
  「可是叫誰去送呢?這個人必須要能靠得住,而且也得有點兒本事才行。」賈妃憂心忡忡地說。    
  「當然是寶二爺了,」挑琴說,」誰還能比寶二爺更靠得住呢,而且,聽說他的武功也大有長進了呢。」    
  提到寶玉,賈妃露出了一絲笑容,說:「好吧,也只好靠他了。」    
  「娘娘,您自己是不能去找寶二爺的,您把遺詔交給我,我去跑一趟吧。」挑琴說完就穿上披風。    
  賈妃想了一下,卻也無可奈何,只好把遺詔找了出來,用油紙包好,千叮嚀萬囑咐,才交給挑琴。    
  挑琴把油紙包兒揣在懷裡,一拍胸脯,說:「娘娘,這事兒都交給我了,您就只等著聽好的吧。」說罷提起一個買菜的籃子,溜溜躂達地走出了庵門。      
第七十六章 探春夜送遺詔    
  天色陰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了。    
  挑琴在街上隨便買了幾塊豆腐,一棵白菜,就提著籃子沿著什剎海邊上慢慢地走著。懷裡的詔書像一團火一樣,燒得她心神不安。看看左右前後沒有人,她把籃子往小樹林裡一藏,匆匆地向榮國府走去。    
  榮國府的門官認得挑琴,就笑著打招呼:「挑琴姑娘,怎麼好久不來了?你和咱們娘娘都好吧。」    
  「還好,還好,」挑琴點點頭,」唉,咱們老太太走了,娘娘難過得不得了,身子也病了,叫我再來給老太太磕幾個頭。」說著穿過前院,走進了大觀園。    
  大觀園裡一派衰微破敗的景象。挑琴心裡暗暗難過,娘娘回家省親的時候多熱鬧繁華,才幾年,竟然淪落到這個樣子。她匆匆穿過竹林,不由得一愣:怎麼怡紅院門上掛了一把大鎖?寶二爺到哪裡去了呢?    
  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挑琴嚇了一跳,急忙用手護住懷裡的詔書,轉身一看,原來是湘雲,後面還站著丫頭翠縷,這才鬆了一口氣,埋怨說:「雲姑娘,你嚇死我了。」    
  湘雲笑著說:「哎喲,對不起啦,挑琴姐姐,誰讓你這麼膽兒小?今兒個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娘娘還好吧?」    
  「湊合活著唄,還能有什麼好的。」挑琴笑著說,」雲姑娘,我聽說你前兒個訂親了,大喜呀!」    
  湘雲羞紅了臉。翠縷笑著說:「挑琴姐姐,那天我也看見我們姑爺了,真是一表人才呢!」    
  「那太好了,要是老太太還在世不知道該多高興呢!」挑琴說。    
  「可不是,」翠縷說,」要不是老太太在的時候總派人催促,我們家的老爺太太哪裡會惦記著我們姑娘這個侄女。」    
  湘雲正不好意思,聽說起賈母,不禁又難過起來,說道:「也不怪他們,叔叔嬸子自己一大家子人,怎麼顧得上我。老太太生前那麼疼我,怎麼突然就去了呢。    
  我今天就是來給她老人家靈前磕頭的。」    
  「是啊,我一會兒也要去給老太太磕頭,」挑琴說,」對了,你知道寶二爺搬到哪裡去了麼?娘娘有事要我交代給他。」    
  「寶二爺不見了,」翠縷插話說,」那天林姑娘被人劫走了,寶二爺去追,就再沒有回來。」    
  「啊?林姑娘被劫了?」挑琴大吃一驚道,」那,林姑娘和寶二爺他們,他們別是出了什麼事兒吧?」    
  「大概不會吧,你去問三姑娘吧。」翠縷神秘地一笑。    
  挑琴心裡奇怪,可是也沒有心思和她細聊,就說:「好,好,我去找三姑娘。雲姑娘,我先走了。」說著轉身就要走。    
  「喂,你別往那邊走,」湘雲笑著止住她,」我剛才聽侍書說,三丫頭又去梨香院賞梅花了。」    
  探春獨自一人站在梨香院裡發呆。自從上次在這裡的小樓上把自己的鐲子給了麥克,一閉眼睛就是他那碧藍的眼睛,金黃的頭髮。長相思,摧心肝,今日才知道相思之苦。府裡現在亂得一團糟,寶玉一去毫無消息,環兒在府中當家,就知道巴結權貴,還把大觀園劃出幾處房子給雍王府做牢房了。他一直想利用自己的婚事結下一門有力的靠山,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自己嫁給麥克的。麥克這幾天怎麼也不來了?唉,能再聽聽他唱歌也好。    
  挑琴急匆匆地走了過來,連聲叫道:「三姑娘!三姑娘!」    
  探春嚇了一跳,忙問:「怎麼,娘娘出什麼事了麼?」    
  「沒有,」挑琴喘息著說,」娘娘有事要找寶二爺,你知道他去哪裡了麼?」    
  「這個--」探春看看四下無人,就把寶黛二人假裝被劫,遠走高飛的事兒告訴了她,還一再囑咐除了娘娘,誰也不許告訴。    
  挑琴只聽得臉紅心跳,心裡又暗暗羨慕,想不到他二人還真是敢想敢為呢。可是寶玉不見了,自己懷裡的詔書怎麼辦呢?    
  探春見挑琴發愣,就笑著說:「娘娘找他什麼事兒?說來聽聽,看我能不能辦?」    
  挑琴猶豫了一下,這機密按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是自己現在怎麼辦呢?當然不能再帶回觀音庵去,說不定雍王府的人已經去那裡搜查了。三姑娘雖然也是個女流,可是出主意辦事情比男人一點兒也不差,而且跟寶玉和娘娘又親,不如告訴她算了。於是就把事情經過詳細講了一遍:皇上寫了兩份遺詔,立十四阿哥繼位,一份已經被四阿哥勾結張廷玉改掉了,另一份皇上交給娘娘藏著,現在想要寶玉送到十四阿哥手裡。    
  「三姑娘,」挑琴焦急地說,「寶二爺不知道哪裡去了,我們能不能找個別人給十四阿哥送去呢?」    
  探春聽得心驚肉跳,原來只是在書上看過爭奪皇位骨肉相殘,今天居然真有這事兒,還讓自己家捲進來了。可是寶玉不知道哪裡去了,叫誰去給十四阿哥送去呢?自己信得過的人只有麥克,可是太危險了啊。不過,如果這件事辦成了,麥克就給十四阿哥立了大功,十四阿哥登基以後肯定會同意賜婚,把自己嫁給麥克。    
  想到這裡,她的臉上飛起一片紅暈。    
  挑琴催促說:「三姑娘,你快想個辦法呀!」    
  探春皺皺眉頭,心想:叫麥克去似乎是最合適的。可是到哪裡去找麥克呢?    
  正在此時,牆外傳來幾聲丁丁鼕鼕地調吉他的聲音。    
  「是麥克來了。」探春心中大喜,含羞對挑琴說,「你從小角門那裡出去,把牆外面彈琴的那個人帶進來。」    
  挑琴奇怪地看看探春,轉身走到牆邊,打開小角門,一看就明白了。她壓低嗓子叫道:「麥克,麥克少爺!」    
  麥克前些天受了他父親的囑托去天津接一個傳教士,一回到北京,就不由自主地又來到了榮國府牆外。他親吻了一下探春送給他的玉鐲,調整了幾下吉他的弦子,就開始唱歌:「有鳳有鳳來遠方,遨遊四海兮求其凰……」忽然聽到似乎有人叫他,回頭一看,認識,原來是挑琴,就高興地走了過來,問道:「挑琴姐姐,別來無恙乎?」    
  挑琴笑著說:「還好啦。你過來一下,我們三小姐叫你。」    
  麥克一聽是探春叫他,心中大喜,笑著說:「小生遵命,請姐姐帶路。」麥克在天津看戲時學了」小生」這個詞兒,覺得很酷,就隨口用上了。戲文看得多了,說話也不那麼轉文了,變得半文半白,時不時地還蹦出幾句戲台的詞兒。    
  探春見麥克和挑琴二人有說有笑地走了過來,只覺得臉上一熱,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麥克走到探春面前深施一禮問道:「三小姐一向可好?」    
  探春急忙還禮道:「謝謝公子惦記,托您的福,還算好。」    
  挑琴笑著說:「看你們兩個人客氣的,真是相敬如賓。」    
  探春的臉更紅了,只好假裝沒聽見,岔開話頭問道:「挑琴姐姐,你不是有事情要跟麥克公子講麼?」    
  挑琴的面色變得嚴肅起來,說道:「麥克少爺,我家娘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托付給一個特別靠得住的人去辦。我們三小姐就向娘娘推薦了你。」    
  探春一愣,心想:我什麼時候在娘娘面前推薦過?可是也不好反駁。    
  麥克一聽說探春在娘娘面前薦舉了自己,更是喜不自勝,向著探春一抱拳,說道:「謝謝三小姐看重,小生一定盡力而為。」    
  「不過,」挑琴猶豫地說,「這件事情可非同小可,搞不好就是掉腦袋的事。」    
  麥克不滿意地哼了一聲說:「當初我替寶玉兄弟送信,險些喪命於弘歷之手。難道這次更險過那個不成?」    
  「是的,比那次還危險,」挑琴憂心忡忡地說,「不但關係著我們娘娘和賈府的成敗,而且有關全國的命運呢。」    
  「果然有如此厲害?」麥克疑惑地問。    
  「對,」探春說,「這次如果能成,十四阿哥就鐵定當皇上了。國家的改革變法就能繼續下去,娘娘就能被平反,賈府就能免除滅頂之災,我們,我們……」最後四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了。    
  看到探春那嬌羞的樣子,麥克只覺得熱血上湧,他清了一下嗓子,堅定地說:「三小姐,在下和寶玉是好朋友。十四阿哥也信任在下。在下一直把中國的變法改革視若自己的事業一樣。自從與三小姐相識以後,在下恨不得把心窩子都掏出來給你。現在既然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看你,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探春忙打斷他,自己的眼圈卻紅了。    
  看到探春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兒,麥克更激動了,他朗朗地說:「能得到三小姐的關心,吾死亦足矣。」    
  探春歎了一口氣,就對挑琴說:「挑琴,你把事情跟他說說吧。」    
  挑琴點點頭,就把皇上寫了兩份遺詔,立十四阿哥繼位,其中一份已經被四阿哥勾結張廷玉改掉了,另一份皇上在把娘娘打入冷宮之前交給娘娘藏著,現在娘娘想要在四阿哥篡位以前把這詔書送到四阿哥手裡的事兒說了一遍。    
  麥克在英國就最愛讀騎士小說,從小就幻想自己騎白馬提長劍,衝入古城堡,殺掉噴火的毒龍,救出美麗的公主。現在英雄救美的機會來了,而且這美人就是自己仰慕已久的三小姐,不禁覺得豪情萬丈,大聲說道:「三小姐,挑琴姐姐,請二位靜候佳音。在下一定不辱使命!」    
  挑琴從懷裡掏出一個黃緞子包兒,然後說道:「麥克少爺,這是皇上立十四阿哥繼位的詔書。只要能把它送到十四阿哥手裡,那麼四阿哥的陰謀就全都白費了。」    
  麥克接過來,打開包兒。探春從來沒有見過聖旨,也湊過來看,只見黃絹上用硃砂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十四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仰承大統特傳位十四子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麥克看了一會兒,用緞子把詔書包好,揣進懷裡,笑著說:「三姑娘,挑琴姐姐,事不宜遲,在下今天就離京。」探春讚許地向他點點頭。    
  麥克回到家中,簡單收拾了幾件行李,就準備上路了。可是這詔書藏在哪裡呢?    
  當然不能就在懷裡揣著。藏在頭髮裡?不妥;靴筒裡?不妥;縫在衣服裡?還是不妥。急得他大冬天的渾身冒汗,解開衣服,用蒲扇扇著,胸口上兩寸來長的黃毛一起一伏。他忽然靈機一動,從抽屜裡拿出剃刀,小心地把自己的胸口上剃出一塊四寸見方的地方,把詔書疊好,用薄油紙包上,再用膠水粘在胸口剃光的那塊地方。打點糨糊,把邊緣抹平,最後再把剃掉的胸毛粘在上面。自己以俯臥撐的姿勢趴在炭火盆上,一會兒,糨糊和膠水就都烤乾了。    
  麥克照照鏡子,幾乎看不出來,只是稍微顯得胖了一點兒。他滿意地笑笑,穿好衣服,拎起行李,跳上馬向崇文城門方向跑去。      
第七十七章 弘歷抓麥克    
  豐台大營轅門外。    
  一胖一瘦兩個守門官兒都是從雍王府的侍衛調過來的。他們正閒得無聊,忽然見遠方有一白衣女子騎白馬奔馳而來,馬上來了精神。那瘦子興沖沖地迎上前去,死皮賴臉地喊道:「喲,小娘子啊,大冷天的,你怎麼一個人--」    
  話沒說完,那人已到面前,揚起手裡的馬鞭」刷」地一甩,那瘦子臉上頓時出現一條血痕。    
  那瘦子大怒,兩眼一瞪,剛要發作,忽然認出是年小妹,雍親王的側福晉,馬上矮了半截兒,心驚膽戰地忙著施禮道:「福……福晉,小的給您請安了。」    
  年小妹從觀音庵出來,在城外兜了好幾個圈子,估摸著賈妃應該把康熙的遺詔送出去了,才打馬來到豐台。見了那瘦子的狼狽相,她哼了一聲說:「今天我沒有工夫和你們計較,王爺在大營裡嗎?」    
  「王爺一大早兒去盧溝橋視察火器營了,」那胖子走過來討好地說,「現在是弘歷貝勒在這兒主事兒。」    
  年小妹長出了一口氣,這就好說了。她知道四阿哥老奸巨猾,自己把趙昌來報信的事兒告訴他以後,他肯定會問趙昌是什麼時候來府的?你是什麼時候出門的?    
  怎麼會走這麼長時間?這個謊也不太容易編呢。現在他出去了,弘歷雖然狡猾,畢竟年紀還輕,給他幾句好話也就矇混過去了。    
  正在這時候,弘歷溜溜躂達地從轅門裡走了出來,看到年小妹,眼睛猛然一亮。    
  原來年小妹自從進了雍王府,心中一直憤憤不平,對誰都愛搭不理的,下人們偷偷地給她起了個」冷美人」的外號。弘歷年紀不大,可是最喜歡成熟有風韻的女人,每每見了年小妹都熱情地趕著叫姨娘。可是年小妹從來不正眼瞧他。礙著名分,弘歷也不好主動獻慇勤。現在看到年小妹單身來到豐台,心裡高興得不得了,笑嘻嘻地迎了上去說道:「姨娘,您老人家好,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年小妹本來最看不慣弘歷那副色迷迷的樣子,可是現在正好利用他這一點,就噘著嘴說:「什麼風?你們爺倆把我扔在家裡,盡喝西北風了。我來看看你們還不行?」    
  「當然行,當然行。」弘歷忙走過來給年小妹牽住馬。年小妹跳下馬來,順手用鞭柄在弘歷的頭上敲了一下,笑著說:「乖兒子,還蠻孝順的麼?」    
  弘歷從來沒有見年小妹對他笑過,此時不由得身子酥了半邊兒,結結巴巴地說:    
  「當然,當然,當然了,我最……最孝順您……您老人家了。」    
  年小妹進了大帳,大剌剌地往中間一坐,大聲叫道:「好渴!兒啊,你有好酒沒有,給我熱點兒上來。」    
  「有,有!」弘歷連聲答應著,親自帶著侍衛出去操辦。    
  不一會兒,一桌精緻的酒菜就擺上來了。年小妹一笑說:「兒啊,你還挺會過日子的麼,來,咱們娘兒倆一起喝。」    
  弘歷本來酒量不小,可是和年小妹一起喝酒,沒喝兩杯就覺得臉紅心跳,說話舌頭也短了:「姨,姨娘,您,您今天好漂亮啊。」    
  「是麼?」年小妹笑著說,「可惜我今天來有事兒,不能陪你多喝。」    
  「嗨,有什麼事可那麼著急呢?咱們再多喝幾杯吧。」弘歷眼巴巴地說。    
  「這可是你說的,那咱們娘倆兒今兒個就好好親熱親熱。」年小妹笑顏如花,給弘歷斟滿了酒杯。    
  弘歷已經看呆了,笨手笨腳地接過杯子一飲而盡連聲說:「謝謝,謝謝姨娘!」    
  年小妹又勸了他幾杯酒,才把趙昌來報告,說皇上還寫了一份遺詔,要十四阿哥繼位,偷偷存在賈妃那裡,簡略地說了一遍。    
  弘歷一聽這個,酒嚇醒了一半兒。如果那遺詔到了十四叔手裡,父王和自己的一片苦心不就都白費了麼?而且那些陰謀一旦被揭穿出來,自己不死也得脫層皮。    
  他雖然好色,可是政治上卻精明得很,想到這裡不禁埋怨說:「姨娘,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您怎麼不早說呢?」    
  年小妹雙眉一豎,問道:「怎麼啦,不是你說不要緊的麼?要先陪我喝酒麼?大冬天兒的,我這麼大老遠的,隻身跑來給你們送信,喝風吃土的,還不是為了你們爺兒倆?」    
  弘歷一見年小妹火了,急忙賠不是,說:「姨娘,您別生氣,我是一時著急,怕耽誤了父王的大事。也多虧您了,跑這麼遠來給我們送信兒。」    
  年小妹假作煩惱地說:「那有什麼辦法呀,王爺又出去了,這麼大的事兒,咱們總得等他回來商量吧。」    
  「來不及了,」弘歷戀戀不捨地站了起來,說道,「姨娘,您在這裡等父王,我去賈妃那裡去搜查一下。」說罷拿起一件皮袍就出了帳門。    
  弘歷急著要自己去賈妃那裡搜查,不單單是因為怕去晚了,那遺詔被轉移出去,更重要的是他不願意四阿哥和賈妃見面。那賈妃肯定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如果和父王吵鬧起來,保不齊會把自己的身世抖落出來。父皇現在雖然知道自己不是他的親生,但是卻不知道自己實際上是百分之百的漢人血統,他一貫對漢人那麼猜疑,如果知道自己是漢人,自己八成就活不了多久。    
  弘歷一聲忽哨,四個精壯的侍衛跑過來站成一排。弘歷一揮手,說:「你們馬上跟我進城一趟!」說著一躍上馬,向北奔馳而去。四個侍衛騎馬緊緊跟在後面。    
  麥克才出了崇文門,就見到一隊人馬迎面跑來,為首的好像正是弘歷。麥克心中暗叫不好,趕忙一撥馬頭,沿著城牆根兒跑了下去。    
  弘歷覺得麥克好眼熟,就高喝一聲:「什麼人!站住!」麥克的馬跑得更快了。    
  弘歷一揮馬鞭,四個侍衛像餓狼一樣猛追了過去,三下兩下就把麥克拉下馬來,倒剪雙臂,押到弘歷面前。    
  弘歷一愣說道,「好啊,原來是你!洋鬼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上次被你逃了,嘿嘿,今天看還有誰來救你!」    
  麥克低頭不語。    
  弘歷眼珠子一轉,他上次是替賈寶玉給十四叔送信,這次會不會是替賈妃送信呢?就皮笑肉不笑地說:「不過,我貝勒爺大人大量,也不和你計較,只要你說你是給誰送什麼信去,把信交給我,我就放了你。」    
  麥克微微一笑,問道:「貝勒容稟,小生出城郊遊,豈有代人送信之事?」    
  弘歷大怒道:「你不承認是不是?給我搜!」    
  侍衛們撲過去,把麥克從頭到腳搜了一遍,行李箱子也翻了個底朝天,什麼可疑的東西也沒有。    
  弘歷急著要去觀音庵賈妃那裡去找遺詔,不願意和麥克多費時間,就對領頭的侍衛說:「老張,你把他押送到府裡去關起來!」    
  老張應了一聲剛要走,弘歷猛然想起,這洋鬼子和賈寶玉來往甚密,搞不好也知道黛玉和自己的身世,弄到府裡去,如果他胡亂嚷嚷起來也不是好玩的。於是他又攔住了老張,說:「這樣吧,別送到咱們府裡去了。你把他押到榮國府賈環那裡,叫他好好看著,我明天來審。」    
  榮國府裡一片蕭條。趙姨娘為了省錢,把府裡的丫頭、僕人賣的賣,遣送回家的遣送回家,三停人剩下了不到一停。事無鉅細,趙姨娘都要親自過問。後來實在忙不過來了,就把園子裡的事情都交給了探春,畢竟是自己的女兒麼。    
  秋爽齋裡,探春忽然覺得心驚肉跳。她走到書架旁,翻出莊子的《南華經》,盡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門簾一掀,一個女孩子抱著個木箱子走了進來,跪在她的面前。    
  探春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原來是襲人,急忙雙手攙她起來,問道:「襲人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襲人淚流滿面地回答道:「三姑娘,寶二爺一去沒有消息,環三爺要把我、我……」還沒有說完,她就已經泣不成聲了。    
  探春這才想起來,趙姨娘說過,有個走紅的戲子想從府裡娶個見過大世面的丫頭,肯出大價錢,正好把襲人嫁給他,還是正室呢。自己當時盡想著麥克的事情了,也沒在意,看來現在這事兒成了真的了。想到這裡,她笑著說:「女大當嫁麼,我那寶二哥其實也不大靠得住,你嫁到這家去,是當大奶奶,有什麼不好?」    
  襲人雖然一心戀著寶玉,可是想著寶玉對自己不冷不熱的樣子,後來也有些寒心了。而且前面還有個黛玉,自己最多是個姨娘。理智上早就覺得嫁給這個戲子也不錯,只是感情上一時還放不開。聽了探春這話,只是低頭不語。    
  探春拉起襲人的手,關心地說:「好姐姐,別擔心,聽說那家雖然是唱戲的,可是讀書知禮,人也長得好,現在正走紅,還賺了不少錢呢。我再讓環哥兒囑咐囑咐他們,保險讓他們好好待你。」    
  襲人歎了一口氣說:「我們一個下人,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只求主子們看在往日情分上,如果有什麼意外之事,能照應我們一點兒。」    
  「那是一定的,」探春連連答應,「襲人姐姐,你想要點兒什麼呢?我叫環兒給你準備嫁妝。」    
  襲人紅著臉搖搖頭說:「三姑娘,我可不是為這個來的,寶二爺在的時候,他的東西都是由我保管,這個箱子裡都是他最心愛的東西。現在我要走了,你以後見到他把這個箱子給他。」說著又落下淚來。    
  「好說,好說,」探春點點頭,「我一定給他。喂,侍書,快過來!」叫了幾聲不見人影兒。襲人見沒有人應答,擦了擦眼淚就告辭了。    
  探春好奇地打開箱子:有幾篇詩稿子,幾件小玩具,十幾個荷包,八九個香袋,她不禁笑了,這麼多年來,林姐姐給他做的東西他原來都留得好好的呢。再下面,是一套書,封皮上三個大字:會真記。探春嚇了一跳,這不就是《西廂記》麼?聽說是淫書呢。她不好意思地把那書翻了過來,封面向下。書下面藏著兩個紙包,一個寫著:雞鳴五更迷魂香。就是寶二哥布設林姐姐被劫的現場用的了。另一個寫著:蒙汗藥。探春伸伸舌頭,這不是《水滸》裡孫二娘開店賣人肉包子用的麼?寶二哥怎麼什麼都有啊?    
  門一響,侍書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慌慌張張地說:「姑娘,不好了,不好了,姑娘!」    
  探春急忙把箱子蓋好,埋怨地說:「什麼事兒,一驚一乍的,嚇我一跳!」    
  侍書右手捂著胸口,喘著氣說:「姑娘,真的不好了,出大事兒了!麥克少爺被抓起來了!」      
第七十八章 探春私奔    
  探春大吃一驚,站起來抓住侍書的左手,問道:「你,你說什麼?他怎麼被抓起來了?被誰抓起來的?關在哪兒?」    
  侍書」哎喲哎喲」地叫了起來,用力掰開探春的手,說:「姑娘,你哪兒來的這麼大勁兒?捏死我啦!」    
  探春不好意思地放開手,說:「對不起,好姐姐,你說,他,他到底怎麼啦?」    
  侍書喘了一口氣,回答道:「姑娘,你聽我說。今天我去廚房給姑娘熬燕窩湯,突然看見鮑二帶著幾個人押著一個黃頭髮的人走了過來。我仔細一看,嚇了一跳,正是麥克少爺,就走過去問鮑二是怎麼回事。鮑二說,那個洋人是雍王府抓來的,弘歷貝勒囑咐先暫時關在這裡,以後再送到雍王府去。」    
  「那他們把他……他關在哪裡了?」探春立即緊張起來。    
  「咱們園子西北角上不是有十來間柴房糧庫什麼的麼,自從環少爺答應了雍王府借給他們關人以後,雍王府送來的人就都關在那裡。我想麥克少爺大概也被關在那裡了。」侍書說。    
  探春主管園子裡的事兒,當然也知道柴房改做牢房的事兒。她也曾經勸過環兒和趙姨娘,少攬這些事兒,雍王府親近不得。可是環兒一心想巴結弘歷,根本不聽,趙姨娘還總是沒口子地誇弘歷如何如何的好,旁敲側擊地勸自己嫁到雍王府去。    
  可是現在怎麼辦呢?探春心亂如麻。麥克如果被弄到雍王府裡去,那兒的人都是心狠手辣,寧可錯殺不肯錯放的主兒,麥克怕就會有生命危險。趁著現在他還在賈府,自己應該盡快把他救出來。可是救出來以後自己怎麼辦呢?紙裡包不住火,一旦傳開來,自己放了個洋小伙兒,那名聲可就全完了。    
  侍書看探春沉思不語,著急地說:「姑娘,你可快拿個主意啊。平時那麼個乾脆利落的人,怎麼到了節骨眼上倒變得拖泥帶水了?還不如人家林姑娘,軟軟弱弱的個人,說走和寶二爺抬腳就走了。」    
  探春心裡一怔:林姐姐能和寶二哥私奔,我為什麼不能?她又想起麥克的種種好處來,不由得淚水模糊了眼睛。她揉了一下眼睛,說:「侍書,你去伙房傳我的安排,天這麼冷,又下了雪,犒勞一下大家,園子裡每人發一斤酒,二斤肉。」    
  「啊?」侍書不解地睜大了眼睛。    
  「你就快去吧,」探春囑咐說,「再叫你表哥在西角門那裡準備好兩匹快馬。」    
  提起表哥,侍書的臉」刷」的一下子紅了,忙答應著跑了出去。    
  探春收拾了幾件隨身衣服,又打開首飾盒子選了幾件首飾,自己的私房錢有一百多兩銀子,也一起裹在包袱裡。現在就要跳出這煩悶的牢籠了,她奇怪自己怎麼會這麼平靜。    
  「姑娘,都辦妥了。」侍書跑了進來,看看床上的包袱,一時被驚呆了,「姑娘,你--」    
  探春微微一笑說:「好姐姐,以後你要多保重自己啦。」說完就不禁落下淚來。    
  「姑娘,你也要多保重!」侍書的眼淚也流了下來。    
  探春擦擦眼睛,問道:「姐姐,事情都辦好了麼?」    
  侍書點點頭。    
  探春附在侍書的耳邊輕輕說了什麼,侍書拎起包袱,兩人一起走了出去。    
  走到西北角的柴房外面,侍書把包袱藏在草叢裡,跟在探春後面,走進了大柴房。    
  大柴房裡關了十來個人,都是擁護十四阿哥變法的文官,自恃斯文身份,從不鬧事。而且都是有家有業的主,出手也大方,時不時地掏錢出來買酒菜,請家丁們一起吃喝。這看押的活兒倒成美差了。官員們在裡間吟詩辯文,家丁們則在外間擲骰子,推牌九,侃大山,好不快活。今天探春給他們又發了酒肉,更是喝了個昏天黑地。現在看到探春來了,家丁們急忙都起來請安。    
  探春看他們那醉醺醺的樣子,心中暗笑,嘴上卻說:「你們少喝點兒,暖暖身子就行了,別醉了,大冬天的,風乾物燥,要小心火燭。」    
  家丁們連連點頭稱是。    
  侍書四下看看,問道:「你們人都在這裡麼?」    
  「沒有,」一個胖子討好地答道,「鮑老二帶著兩個人在假山後面的小柴房看管那個洋鬼子呢。」    
  探春看看侍書,說道:「那咱們就再去那兒查查就該回去了,今天好冷。」說完帶著侍書走了出去。    
  小柴房裡。麥克被捆在後面的柱子上,前屋擺了一張桌子,鮑二和兩個家丁圍坐在桌前喝酒。鮑二喝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嘴裡還不住地亂喊:「告訴你們,俺鮑二爺可不是一般人物,你們知道璉二爺吧,他最喜歡俺原來死了的老婆不是,給俺戴綠帽子。嘿嘿,十年風水輪流轉,俺也不含糊,這幾天就快要把那鳳辣子搞到手啦!也給他頂綠帽子瞧瞧!」    
  「吹牛!吹牛!」一個大鬍子家丁大笑地說,「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能騙得到璉二奶奶那大美人?」    
  「嘿嘿,此一時彼一時麼,」鮑二得意地說,「她現在有求於俺,璉二爺要休了她,她娘家又沒人了。她想要俺去官府告璉二爺,說俺原來的老婆是被他強逼至死的。」    
  「她好大的膽子,這時候還敢玩這個?」一個小瘦子家丁插嘴說。    
  「那女人,什麼不敢呢?她說了,大不了一拍兩散,大家誰也別想好過。」鮑二擦了一把嘴,「這下子,俺非得人財兩得不可。」    
  「人財兩得?你做夢去吧,」大鬍子撇撇嘴,「不把你的小命搭進去就算好的了。」    
  「嘿嘿,你以為俺就那麼老實?」鮑二壓低了聲音說,「等俺騙了她,把錢也拿到手,俺就腳底抹油,溜了。嘿嘿,也算給俺那死去的老婆報仇了。」    
  探春在門外聽得大怒,一掀門簾,和侍書兩人走了進來。    
  看到探春來了,鮑二和家丁們都傻眼了,慌忙爬了起來,低頭垂手侍立。麥克又驚又喜,探春悄悄向他使了個眼色叫他不要做聲。    
  探春咳嗽了一聲,然後說:「鮑二留下,你們兩個出去!」    
  「是,是。」兩個家丁忙答應著退到屋外去了。    
  鮑二有點兒慌了,搬過一把椅子來,試探地賠著笑說:「三姑娘,您坐,您找我有什麼事兒啊?」    
  侍書雙眉一豎,忙說:「這麼髒的椅子,姑娘能坐麼?去找個墊子來!」    
  鮑二忙答應著出去找墊子。    
  探春看了看麥克,和侍書相視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兒,正是賈五留下的蒙汗藥,倒了一半在酒罈子裡,攪了攪,又把罈子放回原地方。    
  鮑二捧著個疊好的小棉被進來,對探春說道:「姑娘,找不到墊子,您就用這個將就將就吧。」    
  侍書接過棉被,撣了撣,放在椅子上,又服侍探春坐下。    
  探春哼了一聲,兩眼直盯鮑二,大聲吼道:「好大膽的奴才,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鮑二嚇壞了,忙跪在地上,求饒說:「姑娘,我那都是隨口胡說,當不得真的。」    
  探春冷笑一聲說:「平常聽人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不到這癩蛤蟆就在咱們府裡,你好大的膽子,連璉二奶奶的主意都敢打!」    
  鮑二磕頭如搗蒜,還連連說道:「姑娘,姑娘,我是喝多了,滿嘴胡言,您是大人有大量,就饒了我這一回吧。」    
  探春一拍桌子,厲聲說道:「饒了你?饒了你你好去算計璉二奶奶?我也不用做別的,就把你今天說的話告訴二奶奶,看不剝了你的皮!」    
  鮑二打了個哆嗦,想起鳳姐的厲害來,不由得酒嚇醒了一半兒,拖著哭腔哀求道:「三姑娘饒命,三姑娘饒命!」說著左右開弓打起自己的嘴巴來。    
  看著鮑二狠狠地打了自己三四十個嘴巴,臉也腫了,嘴角也流血了,探春歎了一口氣說:「好吧,死罪饒了,活罪難逃,明天到前面去,叫環三爺打你四十板子。」    
  鮑二忙磕頭謝恩。探春站了起來,和侍書走出門外。那兩個家丁正站在雪地裡凍得瑟縮發抖。探春一擺手,說:「好了,你們進去吧。」    
  兩個家丁三步兩步地趕回屋內,嘴裡叫著:「好冷,好冷。」各自倒了一碗酒咕嘟咕嘟喝了下去。鮑二垂頭喪氣地也給自己倒了一碗,借酒澆愁吧,一飲而盡。    
  酒才下肚。三個人就覺得頭重腳輕,天昏地暗,口角流涎,伏在桌子上昏睡了過去。    
  門簾又掀開了,侍書和探春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侍書給麥克解繩子,探春把塞在麥克嘴裡的布包掏了出來。    
  麥克長出了一口氣,說:「三姑娘,侍書姐姐,謝謝你們。」    
  探春紅著臉低下頭去。侍書笑著把手指放在嘴上」噓」了一聲,小聲說道:「先不要講話,出去以後再說。」    
  三人魚貫出了小柴房。探春走在最前面,麥克緊緊跟著她,侍書從草叢裡拾起那個小包袱,跟在後面。    
  天陰沉沉的,小路上的積雪在腳下嘎嘎作響。探春歎了一口氣,去年此時多熱鬧,大家還聯句作詩呢。第一句就是鳳姐姐起的」一夜北風緊」。可是現在走的走,散的散,榮國府的氣數看來也盡了。自己和麥克這一走,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回來了。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微微轉過頭去看麥克,誰知道麥克也正望著她,雙目相對,她羞得低下頭去,滿面飛紅。    
  侍書忽然把麥克拉到假山後面,嘴裡叫著:「姑娘!姑娘!」    
  探春抬頭一看,遠遠地走過來一個人,綠袍紅帽,衣色光鮮,走起路來昂頭凸肚,神氣活現,不是賈環,卻是哪個?探春倒抽了一口涼氣,忙做個手勢叫侍書帶著麥克藏好,自己大步迎了上去,問道:「環兒,你去哪裡呀?」    
  賈環一見是探春,就停了下來,笑著說:「我去柴房,聽鮑二他們講故事。」    
  探春心裡一驚,嘴上卻淡淡地埋怨說:「看你,現在襲了爵了,也不多和有身份的人來往,怎麼還老跟下人混在一起?」    
  「他們都不愛搭理我,我有什麼辦法?」賈環噘著嘴說。    
  「你不是和弘歷不錯麼?他府裡有好多有學問的人呢。」探春說。    
  「當然不錯, 」提起弘歷,賈環的精神來了,「 三姐姐, 那弘歷貝勒家裡好有錢啊,珊瑚樹就擺了一屋子, 最大的有這麼大。 」說著把手放在自己鼻尖上比劃了一下。    
  探春做出感興趣的樣子,問道:「聽說他長得和寶二哥挺像的?」    
  「是啊,不過比寶二哥可譜兒大多了,有個算命先生說他是帝王之相呢。」賈環壓低了聲音。    
  探春一笑,好奇地問道:「真有這回事兒?」    
  「可不是,」賈環熱心地說,「三姐姐,你要是能嫁到他家去,這福可享大了。」    
  「你亂說什麼呀,」探春做出不好意思的樣子,「再說了,也不知道八字合不合。」    
  「這個好說,一定合的,」賈環一見探春好像對弘歷有意思了,高興地說,「三姐姐,我書房裡有弘歷的八字,是上次給林姐姐說的時候要來的。我這就找人去合,你在家聽我的好信吧。」    
  探春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賈環笑著跑走了。    
  看賈環走遠了,探春把麥克和侍書叫了出來,三人匆匆走出了西角門。    
  兩匹白馬已經等候在門外了。麥克把探春扶上馬,關心地問:「三姑娘,能騎馬麼?」    
  「當然行!」侍書說,「我們府裡祖上是武職,姑娘每個月都得演習騎射呢。」    
  探春在馬上拍拍侍書的頭,說:「就你多嘴,好姐姐,你自己保重,我們走啦。」    
  說著揉了一下眼睛,一鬆韁繩,那馬一溜小跑上了路。麥克急忙也翻身上馬,緊緊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西直門,才都鬆了一口氣。麥克拍馬趕了上去,說:「三小姐膽大心細,有勇有謀,吾不勝欽佩之至。」    
  探春這才覺得一顆提到嗓子眼兒的心「咕咚」一下落了下來。她笑一笑說:「其實也沒有什麼。」說著覺得眼前一黑,在馬上晃晃悠悠地就要掉下來。    
  麥克急忙拍馬跑到探春身邊,輕輕托住她的後背,嘴裡叫著:「三小姐,醒來,三小姐!」    
  探春雙頰嫣紅,呼吸急促,像喝醉了酒一樣。麥克知道這是因為她剛才太緊張了,驟然一放鬆,導致的昏迷。可是事不可關心,關心則亂,喊了幾聲見探春沒有反應,麥克不由得害怕起來了,聲音也開始發抖了。    
  探春緩緩睜開眼睛,見自己正躺在麥克懷裡,羞得不得了,用力掙扎著騎回自己的馬上,雙腿一夾,那馬一縱衝了出去。    
  麥克緊緊追上。    
  過了一會兒,探春小聲問:「你那遺詔給他們搜走了麼?」    
  「沒有,」麥克一拍胸口,驕傲地說,「還在吾身上藏著呢。」    
  「你真行,我們去找寶二哥和十四阿哥吧。」探春微微一笑。    
  「我們?」麥克一愣,轉而大喜。    
  探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撥馬向北奔去。    
  「三小姐,三小姐,此路彷彿不對,」麥克忙趕過去說道,「吾等應該向南邊走才是。」    
  「沒錯的,環兒和弘歷肯定會派人來追我們,我們從城北,城東轉一圈,他們就會跑到我們前面去了,任憑他們怎麼追,追得越快越找不到我們。」探春轉頭瞥了他一眼。    
  「英明,實在是英明。」麥克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了,滿心歡喜地跟著探春向北疾馳而去。    
  弘歷把觀音庵裡裡外外搜了個遍,什麼也沒有找到。問問庵裡的老尼姑,說是挑琴早上出去買菜了,好久才回來。再盤問挑琴,挑琴一口咬定只是在街上轉悠,什麼別的地方也沒有去過。弘歷無可奈何,滿肚子不高興地回到雍王府,才下馬進了府門,就見到賈環垂頭喪氣地在客房裡坐著。    
  一見弘歷進來,賈環畏畏縮縮地走了過來,說道:「貝勒大人,您關在我那裡的那個洋鬼子跑了。」    
  弘歷一怔,那洋鬼子跑了?看來八成是挑琴把那遺詔交給他了。想到這裡,心中大怒,說:「什麼?跑了?怎麼跑的?你個笨蛋!還不趕快派人去追!」    
  賈環當然不敢說是自己的姐姐放走的,只是愁眉苦臉地答應道:「是,大人,可是,去哪裡追呀?」    
  「往南追!我和你一起去!」弘歷又翻身上馬。    
  正在這時候,大門開了,四阿哥和年小妹走了進來,了因和尚在後面跟著。    
  四阿哥看看馬上的弘歷,忙問:「孩子,你去哪裡?」    
  弘歷忙跳下馬,回答道:「父王,我聽姨娘說了以後就去觀音庵搜查,可是什麼都沒有搜到。」    
  年小妹心中暗笑,嘴上卻故作驚訝地問道:「怎麼會呢?難道是趙昌騙咱們?」    
  「那趙昌是不會說謊的,八成是給轉移出去了,」弘歷憂心忡忡地說,「我本來抓了一個洋鬼子,替賈寶玉給十四叔送過信的,我把他關在榮國府,偏偏又被他跑了。我覺得他十之八九是給十四叔送那件東西去的,我想趕快去抓他。」    
  「唔,」四阿哥微微搖頭說,「你也糊塗,你把人關在賈寶玉那裡,那小子一肚子詭計,還不把人給放走了?」    
  「不是的,父王,那賈寶玉早不在榮國府了。」弘歷解釋說。    
  「哦?他跑到哪裡去了?」四阿哥奇怪地問。    
  「王爺,」賈環插嘴說,「他為了救一個被劫走的女孩,離開好幾天了,哪裡都找不到蹤影。」    
  「嘿嘿,見色忘利,不是真正的英雄。」四阿哥接著轉向弘歷,說道:「孩子,多少英雄好漢都栽在了女人手裡,你可不能學他們啊。」    
  弘歷知道是自己到處拈花惹草的事情傳到四阿哥耳朵裡去了,紅著臉連聲稱是,搓了搓手又說:「父王,事不宜遲,我這就趕快去追那洋鬼子吧?」    
  四阿哥擺擺手說:「我還有要緊的事兒要和你商量,你派幾個侍衛去抓那個洋鬼子也就是了。」    
  「王爺,這事兒就交給我吧,走,你帶我去追人。」了因說著向著賈環一伸手,拉著賈環就出了大門。    
  弘歷皺皺眉頭,說道:「這個和尚,還是一點兒禮數都不懂。」    
  四阿哥笑一笑說:「用人之際,水清無大魚麼。」說著拉著弘歷的手進了書房。      
第七十九章 劉老老的繞口令    
  賈五又往茶灶下添了一把秫秸,望望藥吊子裡起伏的水波,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林妹妹的病終於大好了,一兩天之內就可以上路了吧。這些天在劉老老家,賈五總怕賈府或雍王府的人找上門來,一直是提心吊膽,又不敢讓林妹妹看出自己的不安來,怕她擔心。每天除了照顧林妹妹吃藥,靜養,剩下的時間他都用來研讀十四阿哥留下的武功秘笈了,舉手投足之間,覺得自己的功力也長了不少。    
  藥熬好了,賈五端著藥碗來到黛玉的房間。黛玉正躺著養神呢,一見他進門,就翻身坐了起來,笑著說:「寶玉,謝謝你費心啦。」    
  賈五把藥碗遞到黛玉手裡,順勢在她身邊坐下說:「呵呵,我們兩個還客氣什麼,以後你能謝我的地方多著呢。」    
  黛玉剛剛喝了一口藥,聽得賈五話裡有話,不由得臉紅了。她假裝什麼都沒聽出來,又喝了一大口藥,不想一下子嗆住了,連連咳嗽。    
  賈五往她身邊又湊了湊,用左手輕輕給她捶著背,埋怨地說:「看你,急什麼呢?」    
  黛玉咳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她扭過臉來,笑著對賈五說:「好啦,我沒事兒啦。」    
  兩人坐得很近,賈五覺得黛玉的頭髮梢輕輕掃在他的臉上,麻酥酥的,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黛玉感覺到了賈五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又聽到他的呼吸聲一點點地變粗了,心中不禁一陣狂跳,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門」光當」一下開了。兩人都嚇了一跳,黛玉忙把賈五推開,定睛一看,原來是板兒,端著個盤子笑嘻嘻地跑了進來,說:「林姑姑,老老叫我給你們送柿著來了。」    
  粗瓷盤裡擺著四個金黃的大柿子,上面還掛著白霜。黛玉接過盤子,說:「好孩子,謝謝你啊!」接著就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個小銀元寶,說道:「這個送給你。」    
  板兒忸怩地不收,賈五把元寶強行塞到他手裡,笑著說:「板兒啊,你怎麼管柿子叫柿著啊?來,我考你一句,你說:四十四個石獅子,四十四個澀柿子。」    
  板兒想了想,說:「是十是個是是著,是十是個是是是。」    
  賈五和黛玉都笑了。黛玉看著賈五說:「你別欺負人家小孩子,我也考考你,你說:長蟲鑽船艙。」    
  賈五說:「長蟲穿船窗。」    
  黛玉拉著板兒嘻嘻地笑,賈五自己忍不住也笑了。    
  劉老老走了進來,問道:「呵呵,看你們樂的,都笑什麼呢?」    
  黛玉忙給劉老老讓坐,說:「老老,謝謝你的柿子,我們說繞口令呢!」    
  劉老老拍拍手笑著說,「好啊,我也有一個,就是粗一點兒,寶二爺您說說看:豬吃我屎,我豬吃屎;豬吃我屎,我豬吃屎;要連說一百遍。」    
  「這又什麼難的,聽我說,」賈五清清嗓子說:「豬吃我屎,我豬吃屎;豬吃我屎,我豬吃屎;豬吃我屎,我豬吃屎;豬吃我屎,我吃豬屎……」    
  黛玉和劉老老三人笑成一團,板兒笑得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兒,嘴裡還在喊道:    
  「寶二爺,哈哈,你,你,你,哈哈,怎麼吃起,哈哈,吃起豬屎來了。」    
  賈五開始是一愣,立即明白過來,說道:「好啊,老老,你編排我。」    
  「不敢,不敢,」劉老老笑著解釋說,「我們給林姑娘開心呀,一開心,這病就全好了。」    
  眾人正在說笑,板兒他娘走了進來說道:「寶二爺,林姑娘,不好了,你們賈府出事了。」    
  黛玉和賈五都停止了笑,幾乎是同時問道:「出什麼事了?」    
  「我們孩子他爹今天進城,聽說你們老太太死了。」板兒他娘一字一句地說。    
  賈五對賈母也沒有什麼太多的感情,倒是黛玉想起自己在府內受老太太疼愛的情景,不禁落下淚來。    
  「哎呀,那老太太是多好的人兒啊,那麼和祥,怎麼一下子就走了呢?我得去給她老人家磕個頭去。」劉老老擦擦眼睛,接著問道,「那璉二奶奶還好吧?」    
  「也不好,」板兒他娘說,「府裡把她的管家免了,聽說璉二爺還正要休了她呢。」    
  「啊,這怎麼得了?我得去看看,我得去看看。」劉老老急得直搓手,說完轉身就朝門口走去,等到剛要出門時,又回過頭來對屋裡說道,「寶二爺,林姑娘,你們先坐著,我進城去看看二奶奶去。」    
  看著劉老老匆匆離去的背影,賈五和黛玉相視歎了口氣,福禍無門,唯人自招,鳳姐平日樹敵太多,怕現在的日子會很難過的。    
  板兒他娘看看賈五,又說:「還有,你們家三小姐丟了。」    
  「什麼?」賈五大吃一驚,急著問道,「探春,她怎麼也出事了?」    
  板兒他娘湊到賈五耳邊小聲說:「聽說啊,是被個洋鬼子拐跑了。」    
  「洋鬼子?莫非是麥克?他倆也私奔了?」想到這裡,賈五心情稍稍平靜了一點兒。他問板兒他娘:「還有什麼別的新聞麼?」    
  「再有,就是皇上病重了,發了詔書調十四阿哥回來,怕過不了幾天就到北京了。」    
  「哦?」賈五心中疑惑,怎麼這麼痛快就發詔書了呢?四阿哥不從中作梗了?還是又有什麼別的陰謀了?    
  板兒拉著他娘的手走了出去。賈五忽然覺得有點兒頭暈,他看看地下的炭火盆,紅光中冒出幾條藍色的火焰,不好,別是有煤氣吧。賈五把窗戶支開,已經是黃昏了,火一樣的晚霞燒紅了半邊天,外面居然也不冷,又是個小陽春呢。    
  賈五看看黛玉,黛玉正在低頭沉思。他忽然發現晚霞輝映下的黛玉好像變了,不再是那病懨懨的樣子,彷彿豐滿起來了,面色白裡透紅,閃爍著健康青春的光彩。    
  黛玉發覺他正在看著自己,就微微抬起頭來,笑著問:「寶玉,你看什麼?」    
  「我,我,」賈五嚥了一口唾沫,「我看你好像更漂亮了。」    
  「亂說,還不是和原來一樣。」黛玉笑盈盈地看著他。    
  「不一樣的,你看看,臉上都在放光呢。」賈五把鏡子遞給她。    
  黛玉接過鏡子,裡面秋波粼粼,齒白唇紅,以往的病態一掃而光,自己也是一怔,左照右照,越照越高興,自言自語地說:「真想不到,會變得這麼爽利呢。」    
  「是啊,」賈五笑著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麼。」    
  聽到」喜事」二字,黛玉的臉紅了,默默低下頭去。糾纏了自己多年的病,原來只是心病而已。現在能和寶玉一起逃離樊籠,多年的心願一朝了結,身上的病也就隨著那感冒煙消雲散了。    
  賈五拉起黛玉的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問道:「妹妹,你想什麼呢?」    
  黛玉任他握著自己的手,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說:「寶玉,我總覺得就像是做夢一樣。」    
  賈五把黛玉的手舉到自己腮邊,緩緩地蹭來蹭去說:「妹妹,這是真的,我們以後就永遠在一起了。」    
  黛玉望著漸漸消去的晚霞,小聲念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賈五心裡一跳,林妹妹怎麼說這種不祥的話,剛要說什麼,一顆火流星在天邊一閃而過,一霎時照得屋裡通明。    
  兩人都吃了一驚,黛玉不禁靠在了賈五的懷裡,賈五緊緊地抱住了她。黛玉微微閉上眼睛,享受著這片刻的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賈五輕輕在黛玉耳邊說:「林妹妹,你知道麼,如果在看到流星的時候你許一個願,那個願就一定會實現的。」    
  黛玉抬起睫毛望著他,俏皮地說:「當然知道,你剛才許了什麼願沒有。」    
  「當然有啊,」賈五笑著說,「願我們生生世世,永遠能成為夫妻。」    
  黛玉的臉紅了,大聲說道:「呸!美死你得了!」    
  「那你許了什麼願啦?」賈五深情地望著黛玉。    
  黛玉歎了一口氣,說:「我剛才想,如果以後我在死的時候,能就像這樣死在你懷裡就好了。」    
  賈五打了個冷戰,林妹妹怎麼越說越不吉利。他強笑著把話題岔開,說:「都說天上掉一顆星,地下就要死一個人,不知道這次是誰要死了。」    
  黛玉又歎了一口氣,說:「是皇上,皇上活不成了。」    
  「不會吧,」賈五說,「上次我見皇上,他身體好像還挺不錯的麼。」    
  黛玉攏攏頭髮後,認真地說道:「你想想,皇上想叫十四阿哥繼位,四阿哥想奪嫡。如果十四阿哥一見到皇上,四阿哥就完全落空了。現在四阿哥趁皇上病重,已經基本上把持了朝綱,完全可以把皇上調十四阿哥回京的聖旨扣下不發。可是他發了,這就說明他有把握叫皇上在十四阿哥到京前死掉。」    
  賈五覺得後脊樑直發涼,有些不解地說:「可是皇上是他的親爹啊,幹嗎這麼狠毒呢?不過,他也沒有必要一定要十四阿哥進京啊。」    
  黛玉給他把脖子處的扣袢扣好,回答說:「那四阿哥是怕皇上有密旨給十四阿哥。如果他在北京宣佈登基了。十四阿哥拿出皇上的密旨來,手下又有四十萬大軍,從青海殺來北京,怕他的皇上也就做不成了。」    
  賈五恍然大悟道:「他就是要叫十四阿哥既見不到皇上,又交出了兵權,才好篡位啊。」    
  黛玉點點頭。    
  賈五佩服地說:「妹妹,你好厲害,分析得這麼透徹。」    
  黛玉笑了笑,說道:「你才知道啊,以後要是你當了皇上,我能幫你的地方多了。」    
  見黛玉笑靨如花,賈五心裡又是一蕩。剛要再說幾句玩笑,忽然又想起康熙來了,那個瘦瘦的老人,好像已經真的是自己的爺爺了,眼看就要墮入四阿哥的圈套了,還有十四阿哥,中國的改革大業。想到這裡,賈五焦急地問:「那你說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黛玉想了一想:「關鍵是皇上的密詔。皇上那麼精明,肯定會防四阿哥一手,除了明發的詔書之外還會有個密詔。那四阿哥能在明詔上做手腳,可是奈何不了密詔。如果我們能把密詔找到,送到十四阿哥手裡,那麼四阿哥的陰謀就破產了。」    
  「可是去哪裡找密詔呢?」賈五想了想說,「乾脆,我摸進宮裡,讓皇上再寫一份吧。順便也提醒皇上一下,小心老四下毒手。」    
  「可是,宮裡恐怕都換成四阿哥的人了,你去會好危險的。」黛玉擔心地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賈五笑著說,「再說了,我這些天來,武功可大有長進了。」      
第八十章 康熙之死    
  暮色茫茫。    
  黃河邊,十四阿哥拉著馬下了皮筏子,一躍上了馬背,向北飛馳而去。跟隨的幾個親兵急忙喊道:「大將軍王,等等小的們!」」來不及了,你們的馬太慢了,咱們北京見吧!」話音未落,十四阿哥已不見了蹤影。    
  溫榆河畔,探春和麥克並轡而行。麥克癡癡地看著探春,探春微微一笑說:「我們可以向南走了吧?追我們的人肯定早趕到前面去了。」麥克連連點頭,兩匹馬緩緩轉向南去通州的大道。    
  圓明園通西直門的官道上,一匹烏騅馬急奔而來。馬上人一手提馬鞭,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一塊閃閃生輝的北極寒玉,正是楊肖川。她看看天邊的長庚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狠狠地在馬臀上抽了一鞭,烏騅馬跑得更快了。    
  賈五走到皇宮牆下,看看左右無人,從腰帶上解下長索拴著的如意鉤,往高牆上一甩,三步兩步攀緣上了牆頭。他伏在牆頭上看了看,滿天繁星,一輪細細彎月掛在天邊,「天上星多月不明」,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仔細聽聽沒有任何動靜,才輕輕躍下,躡手躡腳地向養心殿走去。    
  忽然看到前面的燈光一閃,賈五忙躲到假山後面,只見一高一矮兩個人打著燈籠走來。那個矮個子咳嗽了一聲說:「父王,您怎麼一個隨從也不帶呢?」正是弘歷的聲音。賈五暗暗點頭,那麼那個高個子肯定是四阿哥了。    
  四阿哥抬頭望天,陰森森地低聲念道:「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弘歷早知道他想對皇上下手了,但是此時還不禁打了個哆嗦,既然他對自己的親生父親都能如此,一旦他知道自己明白了自己的身世,自己還能有命麼。    
  四阿哥看了弘歷一眼,說:「你怕什麼?要奮鬥就要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皇上老了,糊塗了,要改變祖宗之法,搞變法改革,以後死了也是死得輕如鴻毛。我們要挽救他的名聲,中止改革。如果他為了大清的利益而死,他就是死得其所,重於泰山了。」    
  弘歷忙解釋:「父王,我不是害怕,只是覺得此事要做就一定千方百計地把它做得萬無一失,要有十分把握,九分九的把握都可能遺患無窮啊。」    
  四阿哥冷笑一聲,解釋道:「千方就是九百九十九方加一方,百計就是九十九計加一計,這是烏先生新配置的藥酒,喝下以後就和中風死的症狀一樣。我用幾個奴才試過了,百試百靈,嘿嘿。」說著一揚手裡的瓶子。    
  賈五聽了大吃一驚,難道他們現在就要向康熙下手了?可是自己能怎麼辦呢?四阿哥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自己根本不是對手,更何況還有一個弘歷在場呢?無可奈何,只好遠遠跟在二人後面。    
  養心殿前。    
  大內總管趙昌笑著過來給四阿哥和弘歷請安:「稟王爺,皇上昨天命令挪到永壽宮去了,圖個好口彩。我給王爺帶路吧。」說著提起琉璃盞,在前面引路。    
  弘歷悄悄問趙昌:「聽說你外甥賈環回來了?」    
  「是,」趙昌低聲答道,「了因和尚嫌他武功低微,人又囉嗦,問明了那洋鬼子的模樣兒,就把他趕回來了。反正洋鬼子們都是黃頭髮綠眼睛的,和咱中國人不一樣,一眼就能瞄出來。」    
  「聽說你家三小姐也失蹤了?」    
  「哪裡,哪裡,怎麼會呢?」趙昌掩飾地說,「是串親戚去了,對了,是串親戚去了。」    
  「聽說三小姐長得如花似玉啊。」弘歷笑著說。    
  「是啊,是啊,」趙昌獻媚地說,「回頭我給我姐姐說說,找個機會讓您和她見上一見如何?」    
  弘歷看看四阿哥,笑而不答。    
  康熙剛才聽太監們嘀咕說有一顆大星掉下來了,心想自己命不久矣,老淚縱橫,一陣陣頭昏,只盼望能再見到肖川和老十四一面。迷迷糊糊中聽得有人說話,睜開眼睛一看,不由得心中有氣,就問道:「老四,這麼晚了你來幹什麼?」    
  「回父皇,兒臣剛剛接到飛鴿傳書,說十四弟就要過黃河了,兩天之內一定可以到京。」四阿哥恭敬地說。    
  「好,」康熙露出微笑說,「算你還有點兒孝心,連夜來告訴我。」    
  「父皇有病,兒臣日夜不安,前日有人送給孩兒一瓶千年靈芝泡的藥酒,能祛百病,敬請父皇享用。」說著雙膝跪下,把藥酒瓶子高舉過頂。弘歷也隨著在後面跪下。    
  小太監扶康熙坐了起來,康熙接過瓶子,聞了聞,大聲讚美說:「嗯,好香啊!」    
  四阿哥使了個眼色,趙昌走了過來,把瓶塞兒拔開,往玉杯裡倒了半杯。放在紅漆托盤上。四阿哥慇勤地說:「父皇,您嘗嘗。」    
  康熙接過酒杯,剛要喝,忽然耳邊響起了楊肖川的聲音:「這酒有毒!」」這酒裡有回光草。就是它,把你渾身的精力都吸乾了。」康熙猶豫了一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歎了一口氣道:「我現在累了,等會兒再喝吧。」    
  四阿哥臉色一變,馬上又恢復了平靜,說道:「父皇,這靈芝要趁新鮮的時候服用,離土時間長了就沒有功效了。」    
  弘歷也過來插話說:「是啊,皇上,俗話說千年靈芝一朝食,您就趕快把酒喝了吧。」    
  趙昌也說:「皇上,您看雍親王和貝勒的一片孝心,您就喝兩口吧。」    
  賈五盤在永壽宮外的柱子上,身體蜷曲過來,倒掛金鐘的姿勢,緊張地向宮內看著。    
  康熙有點生氣了,說道:「我說不喝就不喝!」    
  四阿哥往前挪了挪,說:「父皇,良藥苦口利於病,您不能任著性子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啊!」    
  康熙冷笑一聲,說:「良藥,那我賜給你了。你現在就把它喝下去吧!」    
  四阿哥一愣,不知道說什麼好。    
  小太監走過來,恭敬地說:「雍王爺,皇上現在不想喝,就等會兒再說吧。」說著伸手就要來拿那個紅漆托盤。    
  四阿哥惱羞成怒,喝道:「放肆!這裡哪裡有你說話的地方!」接著抓住那小太監的手就是一甩。那小太監那裡經受得住正在氣頭子上的四阿哥的力氣,一下子平著飛了出去,正撞在楠木大柱子上,頭破血流,眼見是活不成了。    
  康熙大怒道:「老四!你敢在我這裡行兇殺人!」    
  四阿哥心一橫,站了起來,摘下自己的紅頂子,陰森森地說:「我們這鮮紅的頂子,是八旗先烈的鮮血染紅的。無數的滿洲先烈為了大清的天下而犧牲了他們的生命,使我們活著的人想起他們就心裡難過。為了保證大清的江山永不變色,兒臣大義滅親,也是不得已的。」    
  康熙看著四阿哥那獰笑的臉向自己湊過來,又怒又氣又怕,只覺得血向上湧,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    
  四阿哥停了一下,略一思索,轉向趙昌,說道:「你過來,侍候皇上喝藥!」    
  趙昌哆哆嗦嗦地走了過來,拿起酒杯湊到康熙嘴邊。康熙早已人事不醒,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趙昌怯怯地看看四阿哥說:「王爺,皇上他,他不喝。」    
  四阿哥兩眼一瞪,生氣地說道:「你是死人?不會灌麼!」    
  趙昌沒奈何,捏住康熙的鼻子,康熙不由得張開嘴喘氣。趙昌順勢把一杯藥酒倒進了康熙的嘴裡。康熙咕咚一聲嚥了下去,忽然咳嗽了起來,彷彿要吐的樣子。    
  四阿哥急忙趕過來,用力摀住康熙的嘴不讓他吐出來。康熙奮力掙扎著,弘歷也過來壓住康熙的手腳。漸漸地,康熙的掙扎微弱了。他的嘴唇微微抖動著,心裡默默念著:「肖川,我先走一步了。」頭一歪,終於不動了。可憐一代大帝,竟死於自己親生兒子之手。    
  四阿哥看看康熙的身體,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四下看了看,擦了一把眼淚,轉向弘歷和趙昌說:「唉,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想不到皇上就這麼拋下我們去了,我此時心痛欲裂,你們說該怎麼辦呢?」說著已經泣不成聲了。    
  趙昌驚魂稍定,忽然領悟過來這是自己擁立新皇的大好時機,就討好地說:「王爺,人死不能復生,您可千萬要節哀,保重身體。國不可一日無君。我這就去叫隆科多大人、張廷玉大人和賈雨村大人到這裡來,把皇上的遺詔公佈天下。」    
  四阿哥點點頭說:「好,你去吧。」他又一指那小太監的屍體說:「再有,你們都看見了,這個小太監一見皇上病逝了,就以身殉主,忠心可嘉,思想境界比我們大家都高啊。你們內務府應該通報表彰一下,厚葬之。」    
  趙昌連聲稱是,退了出去。    
  四阿哥把弘歷叫了過來說:「你馬上到通州去一趟,命令鄂倫岱帶著火器營馬上進城,監視老八、老二,以防有亂。」    
  弘歷答應了一聲剛要走,四阿哥忽然一把拉住他,兩人一起躲到床帳後面。    
  一個黑色人影從房脊上躍下,正是肖川。她右手握著那塊北極寒玉,心裡暗暗奇怪,怎麼今天進宮連一個巡邏的侍衛都沒看見呢?她哪裡知道,四阿哥怕有侍衛進得萬壽宮來撞破自己謀害康熙的事兒,早就把所有的侍衛都調到午門外去了。    
  肖川心裡著急,來不及細想,推開門就進了萬壽宮。四支小兒胳膊粗細的蠟燭吐著紅紅的火焰,照耀著滿臉是血的小太監的屍體。    
  肖川吃了一驚,三步兩步躍到龍床前,只見康熙直挺挺地躺著,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拉起康熙的手,冰冷,試不到脈搏,不由得悲從中來,叫了一句:「阿燁,肖川來遲了。」眼淚一串串落了下來。    
  「肖川?」賈五猛然想了起來,她就是送自己綠玉佛的那個女人,怪不得看著眼熟呢。原來她就是康熙的那個紅顏知己啊。    
  四阿哥猛地從帳後轉了出來,大聲喝道:「什麼人膽敢在這裡驚擾聖駕?雍親王在此!」    
  肖川一見是四阿哥,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了,說道:「老四!你好狠毒!竟然對自己的親父親--」    
  四阿哥不等她把」下毒手」三個字說出來,急忙打斷了她的話說:「哎呀,原來是肖川阿姨呀,我以為是誰呢,幾十年了,您怎麼還是這麼年輕啊。您聽我說。」    
  說著猛然一掌向肖川胸前劈來。    
  肖川知道四阿哥陰險,早有提防,雙手平伸,一接四阿哥的單掌,二人登登各自後退了兩步。肖川暗暗心驚,自己用雙掌才能剛好敵住四阿哥的單掌,看來他的功力比自己要強一倍呢。    
  四阿哥試出了肖川的內力不如自己,嘿嘿一笑說:「想不到阿姨您也是武林高手了。我們去院子裡印證一下如何,免得傷了先皇的遺體。」    
  肖川看了康熙一眼,強忍著悲痛,大踏步走出了萬壽宮。四阿哥也跟著走了出來。賈五見他們出來了,怕自己被發現,悄悄地一個珠簾倒捲,又翻到了房頂之上。    
  轉眼間,肖川和四阿哥已經拆了三四十招,兩人心中都暗自叫苦。肖川知道四阿哥功力在自己之上,今天搞不好不但不能替康熙報仇,怕自己也要葬身於此。可是想想能和自己的如意郎君死在一起,苦澀中又有一絲甜意。四阿哥雖然知道肖川的武功比自己略遜一籌,可是想不到她的招數如此巧妙。自己要勝她恐怕也得在千招以外,那天就大亮了,不但太監宮女侍衛們會起來侍候皇上,就連文武百官們也會來給皇上問安了。要是看到自己大打出手,成何體統?特別是如果肖川再叫出自己謀殺父皇的事情,親貴大臣們恐怕都會起疑心。到那時候,老二老八肯定要跟著起哄,在遺詔的文法字體上挑刺兒,自己豈不是就不能馬上登基了?    
  三拖兩拖,拖到老十四回來了,他們幾個人搞在了一起,怕自己這皇位就要泡湯了。想到這裡,四阿哥心裡著急,連下殺手。    
  肖川見四阿哥下手越來越狠,冷笑一聲,使出」弱柳扶風」的掌法,兩手如風擺楊柳,和四阿哥的手一沾即離。四阿哥好幾次自以為得手了,誰知道如同鐵錘打在柳枝上,柳枝擺來擺去毫無損傷。眼見東方的啟明星已經升起來了,四阿哥急得開始冒汗了。    
  弘歷見自己的父王雖然佔了上風,但是久攻不能得手,就悄悄地溜了過來,從懷裡摸出自己的暗器」樹掛」,暗暗向肖川瞄準。那樹掛是弘歷的獨門暗器,是一種用白銀打成的飛鏢,形狀就像冬天樹上結的冰凌一樣。    
  肖川見黑影裡走出來一個人,彷彿是賈五的模樣。她只見過賈五,從沒有見過弘歷,更不知道兩個人長得很相像,就關心地說:「寶玉,這裡危險,你趕快走吧,去給十四阿哥送個信兒,就說皇上已經被害了。」    
  弘歷一聽肖川把自己當成賈寶玉了,心中大喜,嘴裡含混地答應著,假裝往外走,忽然一轉身,一招手,一道銀光向著肖川飛來。肖川猝不及防,急躲時,那樹掛已經打進了她的左肩,頓時整個左胳膊都麻木了。她吃了一驚,叫道:「你,你是什麼人?你不是賈寶玉!」    
  弘歷一笑道:「嘿嘿,我當然不是賈寶玉,我是弘歷貝勒!」    
  四阿哥哈哈大笑道:「好,好兒子!有勇有謀!」出手更狠了。肖川中了一鏢以後,左手無法用力,眼見得險象環生。    
  賈五見弘歷冒充自己,心中大怒,伸手把房頂上的琉璃瓦揭下一片,向著四阿哥後心打去。    
  四阿哥聽得耳後風響,急忙側身,那瓦片擦胸而過,「啪」的一聲在漢白玉的台階上摔了個粉碎。四阿哥向後一躍,退了一丈多,向屋頂望去,一個黑影子在屋脊上一閃而過。再看看眼前,肖川也不見了蹤影。    
  弘歷大叫一聲:「追!」    
  四阿哥一把拉住了他說:「慢,不要中了人家的調虎離山計。」    
  「調虎離山計?」弘歷一愣,馬上明白了。如果自己和父王去追人,皇上的遺體就沒有人看守了。要是有人來把遺體偷走了,這事兒就麻煩了。皇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怎麼能談即位的事兒呢?稍微拖幾天,十四叔就到京了,那麻煩就大了。想到這裡,他不由得佩服起父王來了,心思縝密,自己以後也得這樣才能做得皇上。    
  四阿哥擦了擦汗說:「我在這裡守著皇上的遺體,你趕快去通州調火器營吧。廷玉、雨村他們現在也快該到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大事成就與否,就看今天了。」      
第八十一章 寶玉再戰弘歷    
  賈五從紫禁城的牆頭上跳了下來,飛身閃入一條小巷,轉了幾個彎兒,確定沒有人跟蹤之後,才盡量做出一副悠閒的樣子,哼著小曲兒向東直門走去。    
  天才濛濛亮,城門還沒有開,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賈五看到路邊有個門臉兒掛著白布幌子」李記大餅油條豆腐腦」,就走了進去,喊了一聲:「老闆,來一碗豆腐腦兒,兩個蜜麻花兒!」就找張空桌子,坐在板凳上。    
  忙了一夜,賈五覺得簡直像一場夢一樣。他雖然也經歷過許多打鬥場面,但是從來沒有見過死人,更甭說謀殺了。剛才看到康熙被毒死,他的心嚇得幾乎都要跳出來了,現在眼前還時不時地總有康熙雙目怒瞪、口角流血的樣子晃來晃去。跑的時候還不覺得,一坐下來,賈五忽然感到渾身軟綿綿的,腿直打晃兒,彷彿喘不過氣來了。他想鬆開自己的領口透透氣,手一觸領子,才發現貼身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透了。    
  晨霧瀰漫,大街上已經是人來人往,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臭豆腐--醬豆腐--」「破爛--我買--」「咦喲後--大吉喲,小金魚兒喲--」「磨剪子磨刀--磨剪子磨刀--」    
  賈五想起來自己小時候和小夥伴們經常跟在磨刀的人後面起哄:「磨剪子磨刀--磨老太太后腰--」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小夥計端過一盤蜜麻花,又端上來一碗熱騰騰、白生生的豆腐腦,撒上蔥花、蒜苗、香菜,澆上香噴噴的滷汁,笑著說道:「少爺,我們這兒的豆腐腦最地道了,幾百年的老店了,當年于謙大帥還在我們這裡吃過豆腐腦呢。」    
  看看賈五不說話,小夥計又討好地說:「少爺,天這麼冷,您要不要點兒辣椒,暖暖身子麼?」賈五點點頭,小夥計澆上一勺紅紅的辣椒油。    
  賈五舀了一勺放進嘴裡,「啊--」一股辣辣的熱氣直衝腦門,頓時辣得鼻涕眼淚都下來了。他忙抓起蜜麻花咬了一口。    
  門外走進來一高一矮兩個行商打扮的人,在賈五對面的桌子前坐下。那矮個子喊了一聲:「掌櫃的,來兩碗豆腐腦!兩根油條!」就轉向那高個子說道:「冷兄,銀子借到沒有?」    
  「哼!賈雨村那混蛋翻臉不認人!」那高個子恨恨地說,「當年要不是我冷子興接濟他,他哪裡能有今天!他一撈就是幾百萬兩,我跟他借千把銀子他就跟我裝窮!」    
  矮個子歎了一口氣說道:「我早跟你說過,賈雨村這人心狠手毒,交不得。我聽他老家的人說他那個狠啊:撒尿咬牙,拉屎攥拳頭,放屁登登打腳後跟。」    
  冷子興聽了大笑,賈五也不禁莞爾。    
  笑過之後,那矮個子問道:「冷兄,你不是和榮國府的璉二爺交情也不錯麼,何不跟他借呢?」    
  冷子興也歎了一口氣道:「那榮國府也是今非昔比了。赦老爺死在了大獄裡,娘娘被趕出宮當了尼姑,老太太死了,政老爺也病重。本來應該是璉二爺的世襲落到了環三爺手裡。璉二爺正煩著呢,怎麼好求他呢。」    
  「要不,」那矮子撓撓頭說,「托饅頭庵的姑子求求璉二奶奶?」    
  「不行,更不行了,」冷子興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你不知道,璉二爺調查出來了,他原來寵愛的一個小妾是被二奶奶謀害死的,而且赦老爺入獄也是她惹出來的,璉二爺正鬧著要休她呢。」    
  「休她?她那麼有錢。」矮個子嘖嘖地說,」她在榮國府管了那麼多年的家,怕金山也攢下幾座了。誰要是再娶了她可福氣了。」    
  「嘿嘿,」冷子興冷笑一聲,「人算不如天算。那璉二奶奶早就提防有一天會被休掉,自己的私房都送回娘家去了。誰知道,她叔叔王子騰在西邊一陣亡,娘家裡其他人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的私房都吞掉了。她這個虧可吃大了,可是又張揚不得吃了個啞巴虧,連急帶氣,已經病了好幾天了,而且越來越重了,大夫說怕挺不過這個冬天呢。」    
  「是啊,日中則仄,月滿則虧,這賈府的好日子怕也過到頭了。」矮個子感歎道。    
  「誰說不是呢,」冷子興點點頭,「你看看,賈府的大姑娘,本來是娘娘,可是現在變成尼姑了;二姑娘呢,嫁了個混蛋,成天又打又罵的,聽說也病了,怕活不久了;四姑娘現在成天價吃齋念佛,要出家;三姑娘呢,乾脆不見了,有人說是和個洋鬼子私奔了。」    
  賈五聽到這裡一愣,心想:「怎麼,三妹妹也跑了?和個洋鬼子在一起,那肯定是麥克了,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想到這裡,不由得擔心起來。    
  矮個子喝了一口豆腐腦問道:「冷兄,那個含玉而生的公子呢?聽說也不見了?」    
  賈五聽他們說起自己,急忙把頭轉向外面。    
  冷子興咬了一口油條,回答道:「我早就說過那個賈寶玉大有來歷,你猜怎麼著,」他放低了聲音,「他是十四阿哥的兒子!」    
  「啊?」矮個子吃驚地說,」那如果十四阿哥繼了位,這賈寶玉將來可能就是皇上啦!」    
  一陣馬蹄聲響,兩匹駿馬從門外飛奔而過。賈五定睛一看,坐在前面馬上的正是弘歷。    
  城門才開。弘歷也不減速,拍馬揚鞭,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城門。一個俊俏的小書僮騎馬緊隨在後。守門兵丁認得是弘歷,忙讓到了一邊。    
  城外的霧氣比城裡更重,馬鬃上凝上了一層冰珠。弘歷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昨天晚上把他嚇得也夠嗆。把肖川打傷倒沒有什麼,他早看出來了四阿哥當時是正佔上風,打便宜拳他是最得心應手的。可是後來看到死在龍床上的皇上,面色鐵青,眼睛瞪得都快爆出來了。想起皇上平日的威嚴,他不由得害怕起來了。皇上活著的時候那麼厲害,死了也會是厲鬼麼?    
  弘歷閉上眼睛,又回憶起昨夜的情景。四阿哥看到了他在害怕,就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孩子,不能怕呀。為山九仞,現在就差這最後一簣了。俗話說: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只要我們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擺出玩命的架式來,你二伯,八叔,親貴大臣,他們都是最惜命的,肯定能被我們鎮住。等你十四叔回來的時候,登基大典已畢,生米煮成熟飯了,他還能有什麼辦法。」說著把兩手放在康熙的眼皮上,把康熙的眼睛閉起來。誰知道他一放手,康熙的眼睛馬上就睜開了,惡狠狠地瞪著四阿哥。四阿哥一愣,又把康熙的眼睛合起來,一放手,那眼睛又睜開了。反覆幾次,弘歷越看越害怕,趕緊退出宮去了。也沒來得及叫侍衛,帶了個小書僮就出來了。    
  弘歷猛然想了起來,父王曾經和自己說過,直隸易縣的永寧山一帶有塊萬年吉壤,他死後要葬在那裡。自己當時聽了還挺奇怪,莫非父王不想當皇上了麼?皇家的慣例是一個朝代所有的皇帝都葬在一起,像北京的明十三陵就是。父王如果當了皇上也應該葬在遵化的昌瑞山下才是。現在看來,莫非是父王早就想謀害皇上,而又怕皇上的鬼魂不肯饒過他,才另辟墓地,好不跟皇上葬在一起?    
  跑了一個時辰,霧氣漸漸散了。遠遠地看到對面走過來兩騎,似乎是一男一女。    
  四騎將近,弘歷轉頭打量,那個女孩子長得好漂亮,而且氣質雍容華貴。他不禁多看了幾眼。可惜現在有急事兒,哪個傻小子好有福氣,怎麼,還是個洋鬼子?    
  弘歷忽然想起,大叫一聲:「洋鬼子!又是你,哪裡走!」    
  來的正是探春和麥克。他們從城北兜了一個大圈子,估計追趕的人已經趕到前面去了,才向南轉來。誰知道雖然躲過了追趕的了因和尚,卻撞上了去通州調兵的弘歷。    
  麥克正喜盈盈地沉浸在溫柔鄉里,猛然被弘歷的喝叫驚醒。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弘歷已經一伸手,把他從馬上拉了下來。    
  弘歷自己也隨著跳下馬來,有意識要在那美人面前逞英雄,就向著那書僮叫道:    
  「看我自己收拾這鬼子,你不許上手。」    
  那小書僮本來也不會什麼武功,連連點頭,牽住弘歷的馬,退到一邊。    
  麥克從地上爬起來,向著探春喊道:「三小姐,你快走吧,此人武功厲害,我來抵擋他一陣。」    
  探春開始嚇了一跳,聽得麥克這麼說,心裡又悲又喜:喜的是麥克果然把自己看得比他的生命還要重,悲的是搞不好自己和麥克就全要斷送在這裡了。生不同衿死同穴,當然不能走,她勒住馬靜靜地看著。    
  麥克本來就不是弘歷的對手,幾個回合一過就險象環生。探春心裡著急,可是她只練過騎射,根本沒有學過動手過招。怎麼辦呢?她忽然靈機一動,縱馬向二人衝了過去。    
  弘歷聽到腦後馬蹄聲響,急回頭時,一匹烈馬直衝沖地撞了過來。弘歷嚇了一跳,忙臥地一滾,滾出了一丈開外。探春一伸手,抓住麥克的手,嬌叱一聲:「起!」麥克就勢一跳,騎在了探春身後的馬背上。探春雙腿一夾,那馬長嘯一聲,衝上了大路急奔而去。    
  弘歷大怒道:「媽的,煮熟了的鴨子也想飛!」他從地上爬起來,搶過書僮手裡的馬韁,一躍上馬,緊緊地追了下去。    
  弘歷的馬是大宛名馬,奔跑如風。再加上探春的馬馱了兩個人,跑得自然沒有平常快了。不一會兒,兩匹馬就追了個馬頭接馬尾。    
  弘歷冷笑一聲道:「看你們還往哪裡逃!」掏出自己的暗器樹掛,向著探春的馬的後腿狠狠地打了過去。    
  樹掛」撲哧」一聲打進了馬腿的膝關節。那馬慘叫一聲,摔倒在地。麥克和探春也都被甩了出去。    
  麥克忍著痛扶著探春站了起來。弘歷從後面趕來,伸手一掌,把麥克和探春二人緊緊拉著的手分開,接著就是一腳,把麥克又踢了個跟頭。    
  麥克掙扎著又爬了起來,一縷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他高聲叫道:「三小姐。    
  你還是快走吧!告訴寶玉給我報仇!」    
  弘歷邪笑著走了過來,擺出一副貓兒戲鼠的姿態,不緊不慢地左一拳右一拳,打得麥克手忙腳亂。    
  探春不走。她心裡著急,又幫不上手,只得向著大路高聲喊叫:「救人啊--救人啊--」    
  豆腐腦和蜜麻花都進了肚子,賈五抹了抹嘴,付了錢,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東直門。過了護城河,他向著小樹林裡一聲忽哨,一匹白馬跑了出來。賈五親熱地拍拍馬脖子:「好寶貝,你久等了。」就翻身上馬,向東奔去。    
  冷風一吹,賈五打了個嗝兒。不好,怎麼胃裡一陣翻騰,莫非是那家鋪子不乾淨,吃壞了肚子?賈五放慢了速度,胃裡翻得越來越厲害。他乾嘔了幾下,可是什麼也吐不出來。」媽的,真是黃鼠狼專咬病鴨子,正是事兒多的時候,偏偏又吃壞了肚子。」    
  賈五雙手捂著肚子,信馬由韁地向前走。    
  忽然,他聽到遠遠地有人哭叫。仔細一聽,是在喊救人,彷彿還夾雜著打鬥的聲音。賈五心裡奇怪,跳下馬來,向著那聲音走去。    
  越走越近,賈五不由得一愣,那不是三妹妹麼?再看看打鬥的兩個人,正是麥克和弘歷。    
  弘歷把麥克戲弄夠了,叫了一聲:「東南方一指,你完蛋去吧!」一腳踢在麥克的小腹上。麥克一個跟頭摔了出去,頓時昏倒在地。弘歷得意地看看探春說:「小美人,跟我走吧,我可以饒你的小情人不死。」說著拔出匕首,向著麥克一晃。    
  探春冷冷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右手緩緩地拔出懷裡的小刀子。她的心裡平靜得很,如果麥剋死了,自己就陪他一起死去。    
  弘歷看探春不理他,淫笑著說:「你不說話,他的小命可就沒有了。」說著俯下身來,把匕首點在麥克的胸前。    
  正在這時,只聽得他身後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弘歷,你還認識我麼?」    
  弘歷一驚,回頭一看,正是賈五。他急忙要站起來,賈五飛起一腳,踢掉了他手裡的匕首。    
  探春見了大喜,忙說:「二哥哥,你怎麼會在這裡!這傢伙是壞人,不能放過他!」    
  賈五微微點了點頭說:「三妹妹你放心,今天絕對讓他討不了好處!」說著一掌五丁開山向著弘歷劈來。弘歷伸掌一接,不禁倒退了兩步,他心中大驚,幾天不見,這小子內力怎麼長了這麼多。    
  賈五在劉老老家陪黛玉養病的這些日子,無事可做,狠下了些工夫鑽研十四阿哥給他留下的武功秘笈,只覺得體健身輕,功力大增,已非他日之吳下阿蒙,幾個照面,就打得弘歷只有招架之功,更無還手之力。眼看就要把弘歷擒住了,賈五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絞疼,一手捂著肚子,另一手繼續和弘歷打鬥。    
  弘歷奇怪地看看賈五,怕是什麼誘兵之計,也不敢進逼。後來看到賈五的掌法越出越慢,面色也顯得越來越痛苦,才覺得有機可乘,兩手上下翻滾,越舞越快。    
  賈五漸漸地有些不支了。弘歷看了個破綻,一步趕上,一拳打在了賈五的肚子上。    
  賈五的肚子裡正翻得難受,猛然受了這麼一拳,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肚子裡直衝而出,「哇」的一聲,噴吐了出來。消化了一半的豆腐腦、蜜麻花,橫七豎八地噴了弘歷一頭一臉。    
  弘歷猝不及防,鼻子眼睛全被糊住了,張開嘴呼吸,只覺得又腥又酸的黏糊糊的東西往嘴裡流。弘歷本是最愛乾淨的人,此時難受得不得了,忙用袖子往臉上抹。    
  賈五這一吐,胃一點兒也不疼了,精神大振。看弘歷還忙著擦臉上的豆腐腦呢。    
  他冷笑一聲,右手向著弘歷胸前打來。弘歷忙伸手來接,誰知道這手乃是虛招,賈五收手的同時,右腳一招躍馬般如踢在了弘歷的小腹上。弘歷哼了一聲,摔倒在地,昏了過去。    
  麥克這時已經醒過來了,他向著賈五笑著說:「謝謝寶玉兄。真是報應不爽啊,此人剛踢了吾一腳,現在就又中了你一腳。」    
  探春忙走過來扶起麥克,又轉向賈五說:「二哥哥,此人留不得。」    
  賈五看看地上的弘歷,想起了死去的金釧兒,又想起弘歷屢次謀害黛玉的情景,狠狠地說:「我知道!」撿起地上的匕首,騎在弘歷身上,向著他的心窩刺去。    
  匕首刺到半路,賈五忽然停住了。他從來沒有殺過人,此時不由得手軟起來。況且,林妹妹不是也囑咐過自己,不要殺了弘歷麼?    
  正在猶豫,只聽得遠遠有人喊道:「刀下留人!」    
  賈五抬頭望去,陽光映照下,棗紅馬上,長髮飄飄,白衣如雪,不是別人,正是妙玉。    
  妙玉那天走了以後,路上越想越覺得沒意思。自己本來一片芳心繫在寶玉身上,他卻一心想著林黛玉。那個弘歷,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不如躲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回江南算了。誰知道在路上這幾天,寶玉和弘歷的影子總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弄得她坐臥不安。這才體會到為什麼哥哥柳湘蓮會為了尤三姐,把反清復明的大業棄之不顧。不過,要反清復明,最好是在京城裡搞,那紅綾藏寶圖還沒有到手呢。於是,她又轉回頭來走上了回京的大路。不過她自己心裡也明白,自己的真正目的不是什麼反清復明,而是為了寶玉和弘歷二人。誰知道快到北京了,卻看到寶玉要殺弘歷這一幕。    
  賈五長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妙玉的武功比自己高得多,她說不讓殺,自己就是想殺也肯定殺不了了,正好賣個人情給妙玉。    
  探春看著妙玉,奇怪地問:「妙玉師傅,你認識他?他可是壞人啊。」    
  妙玉也不答話,縱馬走到賈五面前,雙目含淚地說:「寶玉,我求你放了他,求你給我這個面子。」    
  賈五歎了一口氣說:「好吧,妙玉姐姐,不過,你要答應我,叫他再不能找三妹妹他們兩個的麻煩。」    
  弘歷此時已經醒來了,滿口答應:「我答應,我起誓,再也不敢找他們的麻煩了!」    
  賈五站起身來,妙玉從他身邊走過,兩人輕輕一觸,彼此都是一顫。    
  妙玉扶起的弘歷,讓他騎到到自己的馬上,長長的睫毛向著賈五一揚,又緩緩地低了下去,小聲說道:「謝謝你。」說罷又深情地看了賈五一眼,牽著馬走了。      
第八十二章 寶黛離京    
  看著妙玉和弘歷走遠了,探春疑惑地問賈五:「二哥哥,那個人是誰呀?怎麼跟你長得好像呢?」    
  賈五冷笑著說:「他呀,就是雍王府的貝勒,弘歷。」    
  探春打了個冷戰,說:「怪不得呢,都說他心狠手辣,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呢。上次麥克就險些被他害了,剛才我們又差點兒遭了他的毒手,真是太危險了。」    
  「好事多磨。」麥克拉起探春的手笑著說,「只要能和三小姐在一起,再多的危險吾又何懼哉。」    
  探春紅著臉掙脫開他的手說:「二哥哥,妙玉怎麼會認識弘歷呢。」    
  賈五歎了一口氣說:「說來話長,他們還是堂姐弟呢。」於是就把那天晚上在攏翠庵前,弘歷如何要調戲妙玉,妙玉如何要殺他,又如何發現他是自己的堂弟,簡略地說了一遍。    
  探春和麥克二人聽得目瞪口呆。麥克吐吐舌頭對探春說:「原來如此,真是錯綜複雜。如此說來,弘歷乃是你姑姑之子了,怪不得和寶玉兄如此相像。」    
  探春點點頭道:「這就對了,我早就懷疑林姐姐不是姑父的親生女兒。」    
  賈五奇怪地問:「為什麼?」    
  探春說:「當初林姐姐進京,大家就奇怪,林姐姐是獨生女兒,雖然姑母去世了,林家是大家,姑父還有幾房姬妾,怎麼捨得千里迢迢地把女兒送去老老家呢?    
  等林姐姐進了府,發現只帶來了一個極老的王嫫嫫和一個極小的丫頭雪雁侍候她。姑父是巡鹽御使,有名的肥差,林家又是極富,要不姑姑也不會嫁給他。我們每人還有五個嫫嫫,七八個丫頭侍候,林姐姐是獨女,怎麼只有兩個人侍候?而且一老一小,根本照顧不周到的。當時大家就議論,說姑父肯定不喜歡林姐姐,才會這麼安排。可是林姐姐又是那麼個人人都喜歡的伶俐人兒啊。老太太也覺出不對頭了,才派了自己的丫鬟去侍候林姐姐,就是紫鵑姐姐。」    
  賈五點點頭說:「是啊,當初林妹妹進京也說不定是雍王福晉的命令,想離自己的女兒近一點兒。」    
  探春歎了一口氣說:「林姐姐也真夠可憐的,在咱家住的那幾年,姑父什麼東西也沒給她送來過,連信也沒幾封。林姐姐經常偷著哭。後來姑父去世了,林姐姐回來時,箱子裡只有書,首飾只有可憐巴巴的幾件。林家那麼多錢,衣服首飾也不肯給林姐姐添。」    
  賈五忽然想起來了,林妹妹那麼愛哭,是不是因為從小就得不到家庭溫暖呢?    
  探春看看賈五又說:「這好奇怪,雍親王那麼狠毒,林姐姐那麼善良,怎麼會是他的女兒呢?」    
  賈五剛要說什麼,忽然覺得這有關黛玉母親的名譽,還是不說的好。於是把話題岔開:「對了,你們兩個怎麼會跟弘歷打起來呢?」    
  探春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麥克過來笑著說:「此乃是為了你和大將軍王的改革變法。」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兒來遞給賈五賈五接過來,打開油紙包,裡面是一塊黃絹。打開黃絹一看,上面寫著:「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十四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仰承大統特傳位十四子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賈五認得是康熙的親筆,心中大喜,說道:「你這是哪裡來的?皇上死之前原諒了咱們娘娘和十四阿哥了?」    
  「是啊。」麥克把挑琴告訴他的話說了一遍。    
  探春笑著說:「什麼娘娘和十四阿哥?二哥哥,你怎麼不說是你娘和你爹呢?」    
  賈五也笑著說:「因為呀,我不願意管你叫姨媽。」    
  探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好外甥,叫吧,沒關係的。」    
  麥克忍住笑,對賈五說:「兄台剛才說,皇上已經死了?」    
  賈五又歎了口氣,把昨夜見到的四阿哥謀殺康熙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    
  麥克和探春二人聽得毛骨悚然。麥克著急地說:「寶玉兄,那你可一定要盡快把這遺詔交給大將軍王才是。」    
  賈五點點頭,把遺詔揣進懷裡,說:「我一定盡快交給他,你們就放心吧。對了,你們要到哪裡去呢?」    
  麥克笑著說:「吾商量好了,一起到英國去呢。」    
  賈五關心地看看探春,然後問:「三妹妹,你去外國受得了麼?」    
  探春紅著臉,堅定地點點頭。    
  賈五從懷裡掏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交給探春,還說:「三妹妹,窮家富路,你帶上這個。祝你們幸福。到了英國來個信。我得趕快找十四阿哥去了。」接著向著麥克一抱拳,說:「好兄弟,我妹妹就交給你了。」縱身上馬,飛馳而去。    
  探春和麥克相視一笑,彼此都有無限柔情蜜意。探春上了自己的馬,麥克騎上弘歷留下來的馬,緩緩向南走去。    
  已經快到中午了,怎麼寶玉還不回來呢?不會是出什麼事兒了吧?黛玉心裡煩悶,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戶是用高麗紙糊的。中間的一條紙自由垂下來,下面粘上一根秫秸稈兒,再用幾根白線緊繃在窗格子上。要想打開窗戶換氣的時候,只要把秫秸稈捲上去就行了。黛玉看著有趣,兩手搓一搓,把窗戶紙捲了上去。暖暖的冬陽曬在她的手上、臉上,暖得發癢。    
  窗外是劉老老家的曬場,邊角上還有幾垛麥草。曬場中央的積雪已經被掃乾淨了,有十來個孩子,笑嘻嘻地分成兩隊,面對面地相距兩丈開外站好。東邊的孩子們手拉著手向對面走去,邊走邊唱:「我們要求一位人呀,我們要求一位人呀。」    
  唱罷又退回遠處。然後西邊的孩子們手拉著手向東邊走去,邊走邊唱:「你們要求什麼人呀,你們要求什麼人呀。」唱罷也退回遠處。    
  孩子們歡快的樣子感染了黛玉,她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東邊的孩子們再唱:「我們要求王板兒呀,我們要求王板兒呀。」西邊的孩子回唱道:「什麼人來同他去呀,什麼人來同他去呀。」東邊的孩子又唱:「胖丫頭來同他去呀,胖丫頭來同他去呀。」唱罷一個穿著大紅衣服,梳著羊角辮的胖女孩走了出來,擺個騎馬蹲襠式,伸出右手。另一方,板兒畏畏縮縮地走了出來,也伸出右手,握住胖丫頭的手。一個小孩喊:「一、二、三!」兩隊人一起叫喊:「拔呀!」」使勁!」」加油!」那胖丫頭比板兒高半個頭,只見她一用力,板兒」哎喲」一聲,一個前撲摔在地上。旁邊的孩子們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只有板兒卻」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黛玉看得出了神,好天真的孩子們。自己這次和寶玉出走,就會成親,就會有孩子,一個,兩個,也許會有好多的孩子……想到這裡,她的臉紅了。她忙緩緩地把窗戶紙又放了下來。    
  賈五一推門進來,看到黛玉滿面通紅,嚇了一跳,忙問道:「林妹妹,你怎麼了?又生病了麼?」    
  黛玉不好意思地搖搖頭答道:「沒有,什麼事也沒有。對了,你見到皇上了麼?」    
  賈五歎了一口氣說:「唉,別提了。」然後把昨夜在皇宮見到的事情說了一遍。    
  黛玉聽得心驚肉跳,忙說:「那四阿哥這麼狠啊,連親爹都害了。他當了皇上,老百姓可慘了。」    
  賈五冷笑一聲,說:「他當皇上,沒那麼容易!你看看這是什麼?」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張遺詔來。    
  黛玉接過來一看,吃驚地說:「這是聖旨啊,你哪裡得到的?」    
  賈五笑著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告訴了黛玉。    
  黛玉更吃驚地說:「三妹妹?她和麥克要出國?好,真是好樣的。不過,」她歎了一口氣道:「只怕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    
  賈五心裡也覺得悲涼,嘴上卻說:「那也不一定啊,等十四阿哥當了皇上,把三妹妹賜婚給麥克,他們不就能名正言順地回來了?」    
  黛玉歎了一口氣道:「那你得趕快把這遺詔給他送去才行啊。」    
  賈五點點頭說:「林妹妹,我已經雇好車了,你收拾一下我們就走吧。」說著把那遺詔又收進懷裡。    
  黛玉一笑,說道:「我早收拾好了。不過,四阿哥肯定在進京出京的路上設了不少關卡,你又是重大嫌疑犯,說不定你的畫像都貼得到處都是了。我們得化裝一下才好。」    
  賈五想了想說:「那,我剪下點兒頭發來粘在臉上,裝個大鬍子吧。」    
  黛玉」撲哧」地笑了,說道:「你那麼清秀,怎麼會長大鬍子?人家一看就是假的!」    
  賈五也笑了,忙問:「那你說怎麼辦呢?」    
  黛玉從自己的包袱裡拿出一件深綠色旗袍來,說道:「這是老太太給我做的,說是明年生日的時候穿,可惜老太太去世了,我也不能給她老人家靈前磕個頭。」    
  她的眼圈紅了,說著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賈五掏出帕子給黛玉擦去眼淚,說:「好妹妹,別哭,我們心裡惦記著老太太比什麼都強啊。」    
  黛玉忍住眼淚,點點頭說:「老太太當時說我還能長個兒呢,所以衣服做得大了點兒,你穿上試試。」    
  「我?」賈五明白了,黛玉是想讓自己男扮女裝,避人耳目,就笑著說:「好吧,我試試,只是可惜我比你醜多了。」    
  黛玉笑著說:「豬八戒說過:粗柳簸箕細柳鬥,世上誰見男兒丑?」說著幫賈五把旗袍穿上。    
  旗袍正合身。黛玉又給賈五把頭髮打散蓋住額頭,重新梳成女人式樣,又戴上帽子,仔細端詳一下,笑著說:「還行。」就拉著賈五過來照鏡子。    
  鏡子裡兩個人,一個絕世姿容,當然是黛玉。另一個,雖然看著有點兒彆扭,但是也算中人之姿了。賈五不禁笑著說:「那我就算你媽好了。」    
  「呸!」黛玉笑著說,「你是我姐姐。」說著把床上的包袱遞給賈五:「姐姐,你背著包袱,我們走吧!」    
  走到前面,卻不見劉老老。小夥計說她又進城去了。黛玉掏出一塊二十兩的銀票遞給小夥計,說:「你告訴老老,說我們先走了,謝謝她,過些日子我們再來看她。」說罷拉著女裝的賈五走出店門,上了馬車,向南而去。      
第八十三章 雍正奪嫡    
  紫禁城,養心殿。    
  四阿哥面色凝重,站在大殿當中,若有所思。    
  趙昌興沖沖地跑了進來說道:「王爺,四位大人都到了,請您吩咐。」    
  四阿哥點點頭說:「叫他們進來。」    
  趙昌答應著退了出去。    
  張廷玉、馬齊、隆科多和賈雨村四人魚貫走了進來,剛要給四阿哥請安,四阿哥做個手勢攔住了他們,說:「諸位,現在不是講這些虛禮的時候。父皇不幸棄世,我心如刀絞,頭腦已經悲痛得麻木了,不知道如何是好,特請諸位來商量一下。」    
  四人在來的時候已經聽趙昌說過康熙死了,都懷疑是四阿哥做的手腳,此時見到四阿哥強做出的悲痛樣子,不由覺得好笑,但是又不敢顯露出來,都低下頭去不說話。    
  賈雨村反應最快,知道四阿哥此時最著急的就是即位當皇上的事情,剛才不叫大家施禮就是這個原因:按親王給他施禮他不願意,按皇帝的方式叩見,現在似乎也不名正言順。他想到這裡清了清嗓子說:「王爺請節哀,您對皇上的孝心是天下盡知的。不過,國不可以一日無君,請您以國事為重。」說罷轉向張廷玉道:    
  「張大人,皇上不是給過你一道遺詔麼,現在是拿出來的時候了。」    
  張廷玉面色蒼白,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絹,乾巴巴地說:「先皇遺詔,雍親王聽旨。」    
  四阿哥急忙跪下。張廷玉毫無表情地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皇四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仰承大統特傳位於四子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四阿哥做出驚訝的樣子說道:「怎麼,父皇把江山交給我了?父王恩重,孩兒粉身碎骨也難報答!」    
  賈雨村和隆科多把四阿哥扶到康熙的龍椅上,然後跪下磕頭:「奴才拜見皇上!」    
  張廷玉跪在他二人後面,馬齊猶豫了一下,也跪了下來。    
  四阿哥大喜,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激動,說:「諸位請起。現在大清的安危就全靠我們這幾個人了。大家議一議,我們應該怎麼做呢?」    
  張廷玉說:「皇上新即位,宜馬上改年號,以安民心。」    
  四阿哥點點頭說:「有理。你們說,叫什麼年號好呢?」    
  賈雨村想了想,笑著說:「皇上天性仁厚,得萬民擁護,即位又是名正言順,這年號就叫四阿哥如何?」    
  馬齊聽了差點兒沒笑出來,瞧這馬屁拍的,連老四的親爹都說他刻薄寡恩,你賈雨村居然說天性仁厚,萬民擁護?    
  張廷玉也聽得直嘬牙花子:這遺詔是你賈雨村改的,還說什麼名正言順,是奉承還是諷刺啊?    
  誰想到四阿哥聽了卻滿面笑容地說:「好,這個年號好,我們就改元叫四阿哥元年吧。」    
  忽然聽得外面一陣喧嘩。趙昌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稟報說:「王爺,三阿哥,八阿哥,九阿哥,都吵著要來見您呢!」    
  話音未落,三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已經並肩走了進來。八阿哥冷冷地問:「四哥,你派兵把我們幾家團團包圍住,是什麼意思?」    
  九阿哥知道四阿哥有龍陽之癖,笑嘻嘻地說:「四哥,您要是看上了我們府裡哪個戲子,說一聲就行了,也不用興師動眾啊。」    
  四阿哥滿臉賠笑說:「各位兄弟,你們誤會了。我是為了你們的安全,父皇剛剛駕崩,我怕有壞人乘機造反,加害你們。」    
  三人一聽都愣了,忙問:「父皇死了?」」在哪裡?」」我們去看看!」    
  四阿哥用手一指,三人衝到屏風後面的龍床前,只見康熙直挺挺地躺著,眼睛瞪得老大,早沒氣了。三人一陣心酸,默默地退了回去。    
  三阿哥歎了一口氣,問道:「父皇死前有什麼交代沒有?皇位是不是傳給十四弟了?」    
  賈雨村搶上一步說:「皇上臨行前寫了遺詔,由雍親王即位。」    
  三人都又是一愣:怎麼會是老四呢?    
  八阿哥冷靜地說:「遺詔在哪裡?給我們看看。」    
  張廷玉恭恭敬敬地把康熙的遺詔交給八阿哥,三阿哥和九阿哥也湊過來看。黃絹紅字,寫得清清楚楚:「奉天承運皇帝詔皇四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仰承大統特傳位於四子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三阿哥和九阿哥都呆住了。八阿哥仔細看了一陣兒,淡淡地說:「字跡倒是父皇的,不過,這皇四子的皇字,怎麼拉得那麼長呢?於字下面這一鉤似乎力道太足了吧?」    
  張廷玉聽了嚇出了一身冷汗。賈雨村急忙說:「王爺,您想想,皇上重病在身,勉強寫的遺詔,字跡怎麼能和平常一樣工整呢?而且,這篡改遺詔是滅九族的事情,誰敢干呢?」    
  「是啊,是啊,」隆科多附和道,「皇上近來最信任雍王爺了,你們忘了,前幾天還給雍親王寫過手諭呢。」    
  「嘿嘿,好啊,」八阿哥冷笑一聲說,「那我們先去給皇太后道喜了。」說罷扭頭就走。三阿哥和九阿哥也跟著走了出去。    
  四阿哥大怒,心想老十四和我是一個娘,娘又最疼老十四。你們去是道喜啊還是挑撥啊?但是他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說:「廷玉,你給朕擬一份即位的詔書;隆科多、馬齊,你們加緊城裡的巡邏,嚴防有人藉機生事。雨村,你把這幾天外省來的奏折整理一下,拿給我看。」    
  四人答應著退了出去。    
  秦六悄悄地走了進來,小聲對四阿哥說:「皇上,趙昌這人怕靠不住。」    
  四阿哥雙眉一立,問:「他怎麼啦?」    
  「我手下的血滴子看到他剛才到榮國府去了,把一個信封交給了他姐姐,還說如果他死於橫禍,就叫他姐姐把那信傳抄,貼得滿北京都是。」    
  「他姐姐?」四阿哥冷冷地問?    
  「就是榮國府的趙姨娘,嘻嘻,」秦六笑著說,「烏師爺的相好。」    
  四阿哥臉上掠過一陣殺氣,嘴裡擠出了一句:「榮國府?」    
  「是啊,」秦六討好地說,「就是元妃娘娘的那個榮國府。」    
  四阿哥恢復了冷酷的表情說:「好,繼續密切監視榮國府。」    
  弘歷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跪在地上說:「兒臣給父皇磕頭,兒臣祝父皇萬壽無疆!」    
  四阿哥滿臉帶笑地說:「孩兒平身。」又關心地問:「你的腿怎麼了?」    
  弘歷當然不肯說是被人打的,一來太丟面子,二來也不能說出妙玉來,就掩飾地說:「沒,沒什麼,騎馬在郊外不留神,摔了一下。」邊說邊站了起來笑嘻嘻地說:「父皇,我剛才帶人把八叔的府邸一圍,八叔一家子都嚇得直哆嗦,八叔平時那麼四平八穩的,但當時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他學著八阿哥的樣子說:「你,你,你們要,要幹嗎?夜,夜,闖親王,王府,沒有王,王法了嗎?」    
  四阿哥嘿嘿一笑說:「你八叔是個繡花枕頭,表面上風光,一肚子草包,成不了氣候的。倒是你十四叔那裡令人擔心。」    
  弘歷轉過頭去看看秦六問道:「你在這裡站著幹什麼?」    
  秦六賠笑地說:「我給皇上報告趙昌的行蹤來了!」說罷把趙昌的事情又講了一遍。    
  四阿哥看著弘歷問他道:「孩子,你看這事情應該如何處理呢?」    
  弘歷向秦六看了一眼,秦六知趣地告退出去了。    
  弘歷想了一想,笑著說:「父皇,先皇對趙昌恩重如山,先皇去世,想必他也是痛不欲生,大概一兩天之內就會以身殉主了。」    
  四阿哥歎了一口氣說:「為主殉身,何其忠也!這事兒就交給你了,等他死了,要厚葬之。」    
  弘歷連連點頭,又說:「父皇,我帶來的這些兵丁這幾天包圍各家王府,一直在外面凍著,可辛苦了,我想給他們發雙餉。」    
  「行,」四阿哥點點頭說,「乾脆,給所有的八旗兵丁都發雙餉吧。」    
  「這個,」弘歷猶豫地說,「好是好,可是咱們雍王府的銀子都快花光了,國庫的銀子,按老規矩,要等您登基大典以後才能提得出來。」    
  「怎麼?」四阿哥吃驚地問,「上個月我們府裡還有一千多萬兩銀子,怎麼一下子就花光了呢?」    
  弘歷掰著手指頭說:「父皇,您不是說過,辦大事就不能惜小錢麼。八個鐵帽子王,我每人送了五十萬。六個部裡,每個尚書送了二十萬,侍郎送十萬。大學士,御使們每人十萬,張廷玉,賈雨村,馬齊,隆科多,每人五十萬。再有外面的總督,巡撫……」    
  四阿哥揮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說:「好了,別給我報賬了。那些錢花得沒有錯。不過,眼下從哪裡再騰挪一筆才好。」    
  弘歷眼睛一轉,笑著說:「父皇,您聽說過這個童謠吧,」說著搖頭晃腦地念道:「賈不假,白玉為堂金做馬;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請來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    
  「哦?」四阿哥感興趣地問,「這幾家真有這麼富?」    
  「當然,」弘歷興奮地說,「我調查過,這幾家都是在南京起家的,巧取豪奪,無所不為,現在已經是富可敵國。除了那豐年好大雪的薛家,那薛家的財產都落到賈雨村手裡了。」    
  四阿哥捻著鬍鬚,沉默不語。    
  弘歷鼓動地說:「父皇,只要我們找個借口抄了這幾家,怕哪家也能弄幾千萬兩銀子出來。」    
  四阿哥猶豫地說:「孩子,我們現在位子還沒有坐穩,要收攬人心,不能無緣無故去抄家呀。」    
  弘歷想了想說:「那我們就先抄賈府。那賈府民憤極大,您忘了,前些日子有個石呆子不就是被賈府因為要奪他的扇子逼死的麼?再有,賈府的王熙鳳包攬訟詞,逼人退婚,也曾經鬧出過兩條人命呢。」    
  「嗯?真是這樣?好,查抄榮國府和寧國府!」四阿哥眼睛放出光來。    
  弘歷喜滋滋地答應了一聲就要往外走,這賈家兩府珍寶無數,自己也可以乘機大大地撈他一把。    
  「慢!」四阿哥忽然伸手攔住了他,「那榮國府現在是賈環襲著,他是烏師爺的兒子。我們眼下還用得著烏師爺呢。」    
  「這個……」弘歷停頓了一下說道,「父皇,這抄賈府不光是為了錢財,那賈妃手裡那份遺詔還沒有找到,保不齊也藏在賈府裡了。再說了,剛才秦六不是說了,趙昌給他姐姐留了一封信……」    
  四阿哥搖搖頭說:「這事還是先放一放吧。那烏師爺詭計多端,要是把他逼到你十四叔那邊去,可對我們太不利了。」    
  北風呼嘯,大雪紛飛。    
  榮國府的西廂房內溫暖如春。小炕桌上,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兒,滿屋子的肉香。烏思道和趙姨娘面對面盤腿坐著,都吃得滿面通紅。趙姨娘用筷子夾了一隻大蝦,掰去頭尾,放在烏思道的盤子裡,說道:「我說,這老皇帝死了,四阿哥繼了位,你可是大功臣啊,怎麼不出去弄個總督巡撫什麼的幹幹,倒成天價縮在家裡不出頭了呢?」    
  烏思道給趙姨娘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也滿上,歎了口氣說道:「那四阿哥為人,白鶴脖子老鷹嘴,只可共患難,不可共安樂。古人說:功成身退,知足不辱也。」趙姨娘打了個哆嗦說:「你的意思是,他會來殺……」    
  烏思道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幽幽地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文種戀棧,飲劍賜死姑蘇;范蠡退隱,攜美遨遊江湖。學范公之舉,為當今之陶朱公,非我其誰?」    
  趙姨娘聽得似懂非懂,懷疑地問:「你是說,我們一走了之?」    
  烏思道點點頭。    
  趙姨娘的臉色變了,忙說:「不,我不走。這環兒剛當上這一府之主,我這裡也才剛剛嘗到點兒甜頭兒,怎麼能走呢?我這兒歸里包堆兒的,才弄了五百萬銀子不到,老太太的私房,二太太的私房,鳳丫頭搜刮的黑心錢,這幾個大頭兒還都沒有到手呢。」    
  正說著,賈環急匆匆地闖了進來,說:「娘,您聽說了麼?我大舅死了!」    
  烏思道一驚道:「趙昌?」    
  趙姨娘一把抓住賈環的胳膊忙問:「他,他怎麼死的?」    
  賈環喘了口氣說:「聽說他是懷念先皇厚恩,自殺以身殉主了,皇上下令追贈他為忠順侯呢。」說罷走到裡間屋裡去了。    
  烏思道和趙姨娘面面相覷,趙昌的為人他們最清楚不過,是個掉到錢眼兒裡的小人,從來不講什麼忠義。說他能殉身簡直是個笑話,肯定是被四阿哥滅口了。    
  趙姨娘」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說:「阿昌,你死得冤枉啊!姐姐一定給你報仇!」說著從懷裡把趙昌給她的信掏了出來。烏思道一把搶過那封信,在燈下看著,他的臉色變了,說:「果然不出我所料,真是他們下的手。」說罷把那封信放在火焰上燒了。    
  趙姨娘大吃一驚說:「你怎麼燒了?阿昌說要給他多抄幾份兒貼到街頭巷尾去,給他出一口氣呢。」    
  烏思道臉一沉,說:「你不要命了,四阿哥的血滴子到處都是!」    
  房頂上忽然」啪」地響了一聲,趙姨娘嚇了一跳,緊緊靠在烏思道懷裡。    
  賈環一掀門簾從裡屋走了出來。趙姨娘急忙從烏思道懷裡掙脫出來。    
  賈環假裝沒看見說:「娘,我那件新做的官服呢?」    
  「林之孝家的拿去給改了,不是有幾處不合身麼,」趙姨娘紅著臉說,「你怎麼想起穿它來了?」    
  「聽說四阿哥皇上七天以後登基大典,三品以上的官員都要去的,」賈環得意地說,「這是我第一次上大場面,得好好風光風光。」    
  「這好說,」趙姨娘笑著說,「我這就去催催林之孝家的。」說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說道:「對了,你先去找你珍大哥問問這上朝的規矩吧,別錯了禮兒。」    
  「不行,」賈環搖搖頭說,「珍大哥這兩天正煩著呢。他妹子不聽勸說,死活出了家,當尼姑子去了。珍大哥覺得好沒面子,關起門來誰也不見。」    
  「唉,怪可惜的,」趙姨娘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那惜春姑娘可真是個好模樣兒,我還想給她說一門好親事呢。」    
  烏思道向著賈環笑笑,說:「環兒,坐下,咱們爺兒倆喝兩杯。」    
  賈環坐在炕沿上,從懷裡掏出一個玻璃瓶子,笑著說:「好啊,您嘗嘗這西洋的葡萄酒。」說著給烏思道倒了一杯。    
  烏思道嘗了一口,說:「嗯,還行,就是有點兒酸。」接著一飲而盡。    
  酒一下肚,烏思道就覺得有點兒肚子疼,越疼越厲害,他瞪大了眼睛說:「環兒,你給我這酒裡有,有……」    
  賈環嘿嘿一笑道:「有毒啊,烏大人。你不想想,我現在襲了這個爵位,你還跟我娘明鋪暗蓋的,叫我的面子往哪裡擱?」    
  「可是,可是,」烏思道喘著粗氣說,「我其實是你親爹啊。」    
  「那,你就更沒有什麼說的了,為了我們娘倆兒的富貴麼,」賈環侃侃而談,「你想啊,四阿哥這皇位來得不地道,凡是知道他內情的人都得被他滅了口,要不我大舅怎麼死了呢?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有誰能比你知道的內情更多呢?所以呀,四阿哥皇上遲早要殺你的。與其以後弄個滿門抄斬,還不如你現在就死了,還能撈個厚葬之。說不定皇上以後惦記起你的功勞來,也能照顧著我點兒。」    
  烏思道」咕咚」一聲倒在地上,掙扎著說:「環兒,你糊塗,你糊塗啊!楚人無罪,懷璧其罪。你府裡萬貫家財,民憤又重,四阿哥又正是要用錢的時候。我這一死,怕你們賈府的末日也就到了。你趕快跟你娘收拾東西走了吧。」說罷淚如雨下,轉眼間就沒氣了。      
第八十四章 誰寫的《紅樓夢》    
  保定到定縣的官道上,積雪已經有近一尺厚了。    
  一輛馬車緩緩走來,車輪下的積雪壓得嘎嘎地響。車老闆看看噴著響鼻兒、累得汗水淋淋的轅馬,心疼地對車廂裡說:「二位姑娘,雪下得太大了,前面就是清風店了,我們找個店先避一避吧。」    
  「好吧,找一家靠大路邊兒上的店吧。」車廂裡傳來的聲音。    
  車廂裡正是黛玉和女裝的賈五。他們從麥克手裡得到了那紙遺詔之後,就雇了車沿著官道南下,希望能在路上遇見十四阿哥。車廂不大,賈五緊貼著黛玉坐著,黛玉沒有地方可躲,只好紅著臉任他靠在自己的身上。賈五隔著衣服感到了黛玉身上的溫馨,不由得心裡一蕩,把手從後面繞過來去摟黛玉的腰。黛玉伸手把他的手打開:「老實點兒!你要幹嗎?」    
  「不幹嗎呀,」賈五嬉皮笑臉地說,「只是,只是,想知道你腰裡那硬邦邦的是什麼?」    
  「什麼硬邦邦的?混說什麼呀你,那是我給你縫的腰帶。包袱裡沒有地方了,就順手繫在腰裡了。」黛玉的臉忽然紅了,說著伸手把腰帶拿了出來,遞給賈五。    
  賈五接過來一看,三尺來長的玉帶,紅緞子的裡,鑲著十幾片碧玉片,在雪光下一映,閃閃發光。「好漂亮!好漂亮!」他忍不住誇獎說。    
  黛玉一笑說:「這玉帶本是我娘,就是雍王府那個福晉,給我的見面禮。在劉老老家養病的那幾天,我把咱們那兩塊紅綾縫在裡面了。你試試,合適不?」    
  賈五把玉帶繫在身上,抻抻衣服,嘴裡連連說道:「嗯,合適,正合適。謝謝妹妹。」    
  黛玉在他背上輕輕捶了一拳,還說:「看你,跟我還謝什麼。對了,娘還給了我一個雍王府的腰牌,也給你好了。」說著掏出一個紅漆木牌,給賈五繫在腰帶上。    
  說笑間已經到了清風店。馬車在緊靠大路的一家旅店停了下來。賈五往車老闆手裡塞了一塊銀子,就和黛玉一前一後走進了旅店。    
  旅店裡坐了不少人,霧氣騰騰的。賈五和黛玉找了個靠窗戶的桌子坐下。店小二慇勤地走了過來招呼道:「二位小姐,吃點兒什麼?我們這裡有名的就是燒雞和天津包子,新開鍋的包子,皮薄餡大,一咬一流油。」    
  賈五捏著嗓子說:「來一隻燒雞,一盤包子,再燙一壺酒。」    
  黛玉聽得賈五的聲音滑稽,忍著笑說:「再來一盤素菜,香菇豆腐就可以。」    
  店小二答應著退了進去。黛玉和賈五相視一笑,忽然聽得身後有人叫道:「林姐姐,林姐姐!」    
  黛玉抬頭一看,原來是寶琴,帶著一個婆子,坐在裡面吃菜。他鄉遇故知,黛玉高興得不得了,忙叫道:「寶琴妹妹,過來坐!」忽然又想起來自己這正是在和寶玉私奔的路上,不由得又羞紅了臉。    
  寶琴笑嘻嘻地走過來坐在黛玉身邊,問:「林姐姐,不是聽說你被壞人劫走了麼,怎麼會到這裡?」她又看看賈五,接著問道:「這位姐姐是誰?看著好面熟呢。」    
  賈五附在寶琴耳邊,用自己的聲音小聲說:「琴妹妹,是我。」    
  寶琴吃驚地說:「寶,寶二……」她馬上明白了,紅著臉笑著說:「寶二姐呀,真有你們的!」    
  黛玉更不好意思了,忙岔開話題問道:「琴妹妹,咱們府裡還好麼?」    
  「唉,」寶琴歎了一口氣說,「自從賈環當了這個世襲,賈府裡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了。娘娘被貶出宮了,迎春姐姐死了,探春姐姐失蹤了,惜春妹妹出家了。我們薛家更是一敗塗地,寶姐姐被迫答應給賈雨村做續絃了。」    
  賈五和黛玉都沉默了,比起他們來,我們兩個要幸福多了。黛玉擦擦眼睛,急切地問道:「琴妹妹,你這是要去哪裡呢?」    
  寶琴的眼圈也紅了,說道:「林姐姐,我們薛家敗了,那梅翰林一家又被下在了大獄裡。我在京裡實在住不下去了。我想去姑蘇找我舅舅,就是做江南織造的曹寅。」    
  黛玉拉起寶琴的手說:「琴妹妹,別難過,以後會好起來的。」她看看賈五,賈五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十四阿哥當了皇帝,自己說一句話,梅家就沒事兒了。不過這件事看來是凶險重重,可是,也得勸琴妹妹放寬心啊。賈五強笑著說:    
  「琴妹妹,人生就像潮水,有落潮就有漲潮。古人不是說麼:君子安貧,達人知命。」    
  寶琴苦笑了一下,緩緩地念道:「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歎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黛玉聽了歎了一口氣問道:「琴妹妹,你還想寫書麼?」    
  寶琴點點頭說:「我小時候有好幾個夢,現在一個接一個的都破滅了。寫書,是我最後留下的一個夢了,我拚死也要把它保住。」    
  賈五向著寶琴擠擠眼睛,問道:「琴妹妹,你的書裡有我麼?」    
  「當然有,」寶琴笑著說,「你們兩個都有,而且還都是主角呢。」    
  「好啊,好啊,」黛玉拍著手說,「不過,你可要把我們寫得好點兒。」    
  「當然,」寶琴點點頭說:「我把書名都想好了,就叫《朱樓夢》。」    
  「怎麼叫這個名字呢?」賈五問。    
  「是從珍妮那首詩來的:昨宵朱樓夢,今宵水國吟。我好喜歡這兩句。」寶琴說。    
  「不過,這個朱字不好,」黛玉說,「別讓人懷疑有宣揚朱明前朝的意思。依我看,不如改叫《紅樓夢》吧。」    
  寶琴笑著說:「好啊,我聽姐姐的,就叫《紅樓夢》好了。」    
  黛玉也笑道:「真是好妹妹,今天晚上,我們兩個一起睡好不好?」    
  寶琴連連點頭。賈五向著櫃檯叫道:「掌櫃的,給我們準備兩間上房!」店小二一面答應著一面把酒菜端了上來。賈五給黛玉和寶琴斟上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用筷子在自己的酒杯裡蘸了一下,乘人不注意,在窗戶紙上捅了一個小孔,往外面的大路上看看。他總有一種預感,十四阿哥就快要從這裡經過了。    
  黛玉抿了一口酒,逗趣地說:「琴丫頭,你寫書用什麼名字呢,是叫薛寶琴呢?    
  還是叫包薛琴呢?」    
  寶琴搖搖頭,說:「林姐姐,看你這記性,我不是和你說過麼,我用我舅舅的姓,就叫曹雪芹。」    
  黛玉歎了一口氣說:「叫什麼名字倒是小事。我是想,中國歷來因為文字罹禍的不可勝數,從秦始皇焚書坑儒,到司馬遷受腐刑,再到本朝的明史一案。妹妹寫書雖然是好事,可是這裡面的厲害也不可不防啊。」    
  寶琴想了一想說:「這樣吧,我在一開卷就聲明:第一件,無年代年紀可考,第二件,無大賢大忠治理朝廷風俗的善政,只不過是我們姐妹,幾個異樣女子,再加上你。」說著向著賈五笑了一下。    
  賈五笑著說:「那麼,就都是我們大觀園裡的事了?」    
  「十之八九都是吧,」寶琴沉思地說,「先寫你,從娘胎裡帶來的一塊玉,再寫林姐姐,從蘇州來北京,再有就是你們兩個拌嘴呀,摔玉呀,抹眼淚呀。」    
  黛玉在寶琴額頭點了一下,假裝生氣地說:「好你個琴丫頭,不許胡亂編排我!」    
  寶琴笑著說:「當然不會胡編,我寫的都是真事兒呢。不過,你倆的身世我當然不會點破。再寫點我們的詩社、聯句、過生日……」    
  黛玉打斷了她的話說:「原來的事情你寫寫也就罷了,不許你寫我們現在的事兒!」才說了一個」我們」,忽然不好意思起來,羞得滿面飛紅。    
  寶琴歎了一口氣,說:不瞞你們說,這部書的開頭,中間,我早就都想好了,只是這結尾,怎麼想都不合適。前面鋪陳得太大了,後面覺得力不從心,收攏不起來了。」    
  賈五同意地說:「人家都說萬事起頭難,其實結尾更難呢。你看中國這幾部著名的小說:《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開頭都寫得有聲有色,可是後面就迷裡馬虎了。」    
  「是啊,」黛玉說,「就拿《西遊記》來說吧,那孫悟空大鬧天宮的時候多威風,可是到了後來呢,隨便一個小妖精就能和他打個平手,三天兩頭地請人來救,真是窩囊透了。」    
  「可不是,」賈五接著說,「最可氣的是《鏡花緣》,前一半寫得挺引人入勝的,可是後面一半,簡直是垃圾!」    
  「還有《水滸傳》也是,」寶琴說道,「前七十回挺好的,可是後面五十回寫得烏七八糟。後來我老老家有個親戚叫金聖歎的,他評點《水滸傳》,就只留下了前七十回,把後面五十回全砍了。」    
  黛玉忽然問:「琴妹妹,你知道紫禁城裡有多少間房子麼?」    
  「不知道,」寶琴奇怪地問,「姐姐怎麼想起這個來了?」    
  「一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黛玉說,「差半間不到一萬。」    
  寶琴好像明白了什麼,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黛玉。    
  黛玉笑著說:「要知道,天地本是不全的。白玉含瑕,日中有烏,萬物不可求全責備,任其自然就好。寫書亦是如此,能寫完則寫完,如不能寫完也不必強求。    
  潑墨大寫意,留白小題詩,文章結尾留一段空白,給後人去想像,也強於狗尾續貂呢。」    
  寶琴一把拉住了黛玉的胳膊說:「好姐姐,謝謝,謝謝你啦!真是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聽姐姐的,我聽姐姐的,寫到哪裡算哪裡,沒有結尾,又有什麼關係!」說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賈五忽然明白了,這《紅樓夢》後八十回以後的從來沒有找到過,原來是寶琴根本就沒有打算把它寫完。不過這樣也好,那斷臂的維納斯的雕像,不是比人們能想像出來的有手的女神更美麼?    
  忽然,賈五隱隱聽到有馬嘶的聲音。他從窗戶的小孔向外望去,月光下,白雪上,一匹馬疾馳而過。真是匹好馬,在雪地裡還能跑得那麼快。馬上的人很像十四阿哥,但是,不可能是他吧,大將軍王回京,應該是前呼後擁,隆重得很。就是急著趕路,也至少得帶幾十人的衛隊才是。不過,還是出去看看吧。    
  賈五站起身來,才要出去,外面走進來一個白胖子商人,一進門就叫:「劉掌櫃,怎麼還不把你外面的紅布幌子換了呀?」    
  掌櫃的笑著說:「張老哥,好久不見啊。我幹嗎要換幌子呢?」    
  那商人笑著說:「你還不知道啊,康熙皇帝過世了,北京城裡都掛孝了呢。」    
  屋裡」刷」的一下變得鴉雀無聲。掌櫃的急忙問道:「老哥,誰繼承了皇位呢?」    
  「雍親王,北京城裡已經戒嚴了。」    
  賈五一下子愣住了:康熙真的死了。四阿哥真的要當皇上了。壞了,他忽然覺得懷裡的遺詔像一團火一樣在燃燒。      
第八十五章 寶釵和十四阿哥    
  雪地裡騎馬飛馳的正是十四阿哥。因為心裡著急,侍衛們的坐騎又跟不上自己的千里馬,他一過黃河就把侍衛們拋下,換了一身普通武官的衣服,晝夜兼程。誰知道一進直隸境內就下起雪來了。到了傍晚時分,雪越下越大,馬到保定城前,十四阿哥已經是人困馬乏,看到路邊有一家酒店,就跳下馬來,走了進去。    
  官道邊上的酒店常有文武官員們南來北往,也沒有什麼人注意穿戴得不起眼的十四阿哥。他揀了個角落坐下,叫了幾樣酒菜,閉目養神。    
  一個秀才打扮的人進了店門,笑著向櫃檯裡面說:「老闆娘,恭喜你呀,聽說你家小少爺下個月就要娶張財主的女兒啦。呵呵,那小姐可是方圓百里之內有名的美人呢!」    
  老闆娘略帶沮喪地說:「唉,劉秀才呀,本來我們都準備好了,可是這非得推後不可了,百日之內不得婚嫁呀!」    
  「怎麼啦?」劉秀才奇怪地說,「莫非,莫非是皇上……」    
  「可不是,你還不知道啊,這保定府裡都知道了,總督府裡通知家家在三天之內準備好戴孝呢,張財主的弟弟是個舉人,知道朝廷的規矩,老百姓百天不許婚嫁,官宦人家要等一年呢。」老闆娘說話快得像連珠炮一樣。    
  十四阿哥聽了一驚:怎麼,父皇已經死了?自己拚命趕路也還是沒有趕上。耳邊又響起出京前康熙對他講的話:「時勢造英雄,英雄也造時勢。咱們父子聯手變法,給中國打下一個萬年基業。」他心如刀絞,閉上眼睛,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劉秀才要了一杯酒,問道:「老闆娘,那是哪位王子當皇上了呢?」    
  「是四阿哥。」    
  十四阿哥又是一驚:「怎麼,父皇傳位給他了?不可能啊,他是反對變法最起勁兒的。難道是父皇為了春兒的事情不肯原諒我了?」    
  另一邊角落裡傳來冷冷的聲音:「康熙六十一年某月某日,天大雷電以風,予適乞假在家,忽聞上大行,皇四子已即位,奇哉。」    
  老闆娘忙說:「先生,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十四阿哥聽了心裡一凜,這」奇哉」兩字,莫非是說父皇死得不明不白麼?再看時,那說話的人已經不見了。    
  十四阿哥喝了一口酒,心裡對自己說:冷靜,一定要冷靜。自己以往行事魯莽,干了好幾件糊塗事兒。現在是緊要關頭了,一丁點兒也錯不得。乾脆先好好休息一下。於是他叫了一間上房,迷迷糊糊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來,向北京城馳去。    
  一路走一路想,十四阿哥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父皇會放棄改革變法的方針,讓老四即位。就是惱自己和春兒的事情,也應該傳位給老八才對啊。這裡面肯定有什麼陰謀,自己要是就這麼進京,兩眼一摸黑,怕是凶多吉少。應該先找個地方瞭解一下北京城裡的情況再決定下一步。前面隱隱地就是北京城的城牆了。不如先去自己送給賈雨村的宅子,問問他現在的形勢,而且他腦子靈活,也能給自己出出主意。自己給了他不少好處,想他也不至於馬上叛變自己。而且即使他真的投靠了老四,也不會想到在自己家裡設圈套。想到這裡,他撥馬向西山八大處走去。    
  八大處,賈雨村的宅院。雪已經停了,一輪明月照在晶瑩的雪地上。    
  寶釵站在院子裡,把藥吊子裡的藥渣倒掉,癡癡地望著月亮。良久,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才幾年光景,偌大的一個家業,敗了個一乾二淨,自己也不得不像粗使丫頭一樣,給哥哥煎起藥來了。    
  原來薛姨媽帶著寶釵和起不了床的薛蟠搬到八大處以後,手頭越來越緊。可是給薛蟠治病買藥的錢怎麼也不能不花。親戚們都靠不上了,又不好向賈雨村開口,只好想方設法節約開支。家裡的傭人都辭退了,只留下了一對老家人夫婦和鶯兒。昨天鶯兒家來人說她娘病了,要她回去看望,今個兒一早,那兩個老家人去城裡採買年貨,現在還沒有回來。偌大的一個宅子,只留下了他們三個人。    
  「月色清如水,星光似水柔。」寶釵忽然想起黛玉這兩句詩來了,他們兩個也不知道現在在哪裡呢。她忽然覺得好羨慕黛玉,平時鬧小心眼兒,誰知道事到臨頭,抬腿說走就走,好瀟灑。聽說三妹妹也私奔了,還是跟一個洋人。怎麼偏偏就是自己這麼命苦呢,被迫當了一生的淑女,現在又得嫁給賈雨村了。幸虧皇上死得是時候,他有一年不能娶自己。其實賈雨村雖然年紀大了一點兒,人長得還可以,學問也好。不過,自己自從見過十四阿哥以後,對什麼男人就都沒有感覺了。唉,也是拖一天算一天了。    
  一絲流雲從月亮上掠過。寶釵輕輕念道:「柔情亦似水,似水是儂愁。」她把手放在胸前,胸前一塊硬硬的,正是十四阿哥送給她的那塊玉珮。她的手在玉珮上輕輕摩挲著:那天,他就是那麼縱身一跳,把那塊紅綾抓在手裡了;然後又那麼一揮手,把這塊玉珮扔給了我。    
  寶釵緊緊地把玉珮壓在自己胸膛上。手一滑,玉珮隔著衣服壓在了她的乳房上,她的臉」刷」的一下紅了,忙放開手。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夢,自己要刺殺十四阿哥,卻被他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自己一下子倒在了他的懷裡,然後他就緊緊地摟著自己。    
  寶釵閉上眼睛,心裡輕輕叫著:「阿哥,阿哥,只要能再見你一面,我就是死也心甘情願!」    
  忽然聽得身後」咕咚」一聲響。寶釵嚇壞了,回過頭去叫道:「什麼人!?」    
  十四阿哥走到賈雨村宅子的院門外,跳下馬來,才要敲門,又猶豫了。賈雨村雖然是擁護改革的一員大將,但是心術不是太正,自己離京這幾個月,他會不會投靠了老四呢?不如秘密進去探聽一下。想到這裡,他縱身一躍,跳過了院牆,輕輕落在院子裡。    
  明月照在雪地上,恍惚若白晝。一個週身白衣的少女的背影,似乎正在對月祈禱著什麼。    
  十四阿哥有幾分奇怪,他對賈雨村的家庭知道得很清楚,嬌杏死了以後,賈雨村痛不欲生,發誓說:「誓將終夜常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這就是不打算續絃了。可是這個少女舉止高雅大方,絕對不會是丫鬟僕傭之流。而且,怎麼好像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呢?會是她麼?十四阿哥忽然覺得心裡一熱,腳下一腳踩空,「咕咚」一聲,幾乎摔倒。    
  寶釵先是嚇了一跳,可是回頭一看,月光照耀下,一個魁梧的軍官,眼角帶笑,不怒而威,不是十四阿哥,卻是哪個?    
  寶釵的心縮緊了,是他,真的是他,我的願望,老天聽見我的願望了。她生怕這是一個夢,用力睜大了眼睛。    
  十四阿哥見寶釵發呆,以為自己嚇著她了,心裡好過意不去,向著寶釵一抱拳道:「對不起,打擾了。請問小姐,賈雨村可在麼?」    
  寶釵猛然驚醒,冷冷地說:「原來是大將軍王到了,請到屋裡奉茶。」剛說完她就有幾分後悔,這家裡都是女人,哥哥又起不來床,叫他進來恐怕別人會有閒話呢。可是說出去的話已經再也收不回來了。不過,她心裡暗暗又有幾分高興,能有機會和十四阿哥相處,哪怕是一時片刻也好。    
  寶釵領著十四阿哥進了堂屋,點上蠟燭。十四阿哥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是她,是她,一定是她!他眼前又出現了那夜的情景,樓上的白衣少女不安地望著他,一片紅綾輕輕飄下。他才要說些什麼,寶釵已經轉到屏風後面去了。    
  寶釵穿過走廊,走到後院薛姨媽的臥室窗外,就向屋裡喊道:「娘,有客人來了!」    
  薛姨媽剛從薛蟠屋子裡出來,從床下拖出個黑檀木的箱子,裡面就藏著高成的人頭,剛要打開,就聽到寶釵在叫她。她急忙又把箱子藏起來,沒好氣地說:「這麼晚了,咱們孤兒寡母的,見什麼客人!叫他走吧!」    
  「娘,」寶釵在窗外說,「是十四阿哥。」    
  薛姨媽一愣,問道:「怎麼,是他?」臉上露出一絲惡毒的微笑,接著說道:「好啊,你去燒點兒熱水吧,我們給客人上茶。」    
  寶釵答應著走了。薛姨媽又把箱子打開,捧起那人頭,緊緊地抱在懷裡,嘴裡還在喃喃地說:「成哥,成哥,小妹今天就要給你報仇了。」說罷輕輕地吻了那人頭一下,又拉出了另一個小箱子,裡面放著從賈雨村那裡要來的化骨散。    
  這化骨散是一種極為霸道的毒藥,服下以後,一個時辰功力全失,十二個時辰筋骨寸斷而死。當初薛蟠中的就是這個毒。薛姨媽借口醫生說要好好研究一下才能根治薛蟠的毒,向賈雨村要了一小瓶化骨散。賈雨村給了她以後自己也有點兒後怕,怕她給自己下毒。以後凡來薛姨媽這裡飲茶吃飯,賈雨村總揣著一小瓶浙江紅醋,因為這化骨散的解藥就是醋。    
  薛姨媽把化骨散揣進懷裡,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深施一禮,說:「大將軍王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呀!」    
  十四阿哥笑著說:「不敢當,老人家請免禮。請問您是雨村的……」    
  「哦,我是他的岳母,夫家姓薛,」薛姨媽笑著說,「因為小女已經答應許配給賈大人了,所以我們來這裡住。原來說月內就要完婚的,只是現在又有國喪……」    
  十四阿哥聽得心裡酸溜溜的,怎麼,這個女孩子又要被人娶走了?自己在情場上怎麼如此不走運呢?    
  正說話間,寶釵端著一個茶盤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招呼道:「大將軍王,請用茶。」    
  十四阿哥剛要伸手去接,薛姨媽一手把茶盤搶了過去,看了看,驚叫道:「哎呀,這個茶葉怎麼能待貴客呢?你們等著,我去換點兒上好的茶來。」說著端著茶盤到後面去了。    
  寶釵有點兒尷尬。十四阿哥笑著說:「小姐,請坐。」寶釵應了一聲在下首坐下。    
  一時間,二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沉默了片刻,十四阿哥說:「小姐姓薛,可跟金陵四大家族的賈王史薛有什麼淵源麼?」    
  寶釵歎了一口氣說:「那薛家正是敝家,可惜現在已經和其它三家一樣敗落了。」    
  十四阿哥說:「天道變易不常,人間富貴亦流轉循環,小姐吉人天相,他日薛家復興亦可待也。」    
  寶釵笑道:「謝您的吉言。」    
  十四阿哥也笑著說:「聽說金陵四大家族都是親戚,姑娘認識賈寶玉麼?」    
  寶釵一抬頭,「砰」的一聲和十四阿哥的目光碰到一起。她的臉」刷」的一下子紅了,低聲答道:「見過,他是我的表弟。」    
  薛姨媽興沖沖地端著茶盤走了進來說道:「茶好了,丫頭,給大將軍王送去!」    
  說罷把茶盤遞到了寶釵手裡。    
  寶釵猶豫了一下,端起茶盤走到十四阿哥面前,說:「大將軍王,請。」    
  十四阿哥笑著伸出手來接茶盤。薛姨媽臉上掠過一絲幾乎看不出的微笑。    
  寶釵一愣,這一瞬間,十幾年的往事一起湧現在眼前:自己從剛會說話起,娘就告訴自己要殺十四阿哥,給爹報仇;長大以後,又非要送自己進宮去當才人,伺機離間皇上和十四阿哥的關係;現在把自己許配給賈雨村了,還念念不忘要賈雨村投靠四阿哥,算計十四阿哥。現在十四阿哥就在眼前,莫非娘在這茶裡做了什麼手腳不成?她的心裡好害怕,身體一歪,手裡的茶盤有意無意地摔了出去。    
  薛姨媽」哎喲」一聲叫了出來。眼看那茶盤和茶杯就要在地上摔得粉碎了,只見十四阿哥一招手,那茶盤在空中打了個轉兒,調過頭來,緩緩地飄落到了十四阿哥的手中。    
  薛姨媽長出了一口氣說:「王爺好俊的武功!怪不得人家都說您是天下第一高手呢。」寶釵的臉變得煞白。    
  十四阿哥無意露了這手武功,覺得似乎有些炫耀,再看到寶釵的臉色大變,以為是自己嚇住了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向著薛姨媽說:「夫人過獎了。」說著揭開茶杯的蓋碗,聞了聞,用讚美的口氣說:「嗯,好香的茶。」    
  十四阿哥從小練功,幾乎什麼毒藥都能聞得出來。可是那化骨散氣味極微,非凝神定氣是很難聞得到的。而且寶釵就站在十四阿哥三尺之內,一陣陣冷香丸的香氣,熏得他心動神搖,一點兒也沒有嗅出茶裡的異味。十四阿哥向著寶釵笑了笑,端起茶杯來一飲而盡。    
  茶才下肚,就覺得胃裡向火一樣在翻騰,十四阿哥心知不好,把茶杯一扔,一邊用力運功壓住身體裡的毒氣,一邊伸出右手抓住了寶釵的手腕,問:「你,你這茶裡有什麼?你為什麼要害我?」    
  寶釵一見十四阿哥真的中毒了,嚇得花容失色,心裡難過極了,流著眼淚說:「不是我,不是我要害你。」    
  十四阿哥一把把寶釵拉進了自己懷裡,另一隻手卡在她的脖子上,惡狠狠地說:    
  「快拿解藥來!饒你不死!」      
第八十六章 金簪雪裡埋    
  寶釵閉上眼睛,這幾乎和自己的那個夢境一樣,自己刺殺十四阿哥不成,反而被他擒住了,倒在了他的懷裡。可是這次,自己真的害了他,也要死在他的手裡了。她心裡覺得好痛,寧可殺了自己,也不應該害了他。他怕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了。唉,馬上就要一起死了,想這些有什麼用呢?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有一種甜蜜感,能死在自己心愛人的手中,不就是自己最好的結局麼?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嘴角上卻浮現起一絲微笑。    
  薛姨媽忽然發出一陣夜梟般的笑聲,說道:「老十四,你也有今天啊!乖乖等死吧!還記得你殺的查富貴麼?還記得你殺的薛定鍔麼?」    
  十四阿哥怒目瞪著薛姨媽問道:「老婆子,他們是你的什麼人?」    
  薛姨媽咬牙切齒地說:「那薛定鍔是我們蟠兒的爹,查富貴真名叫高成,是釵兒的爹。冤有頭債有主,今天是你給他們償命的時候了。」    
  寶釵心裡好難過,娘是怎麼了,自己和哥哥不是一個爹,這話怎麼能隨便說呢?    
  唉,反正自己就要和十四阿哥一起死了,還管那麼多幹什麼?    
  十四阿哥冷笑一聲說:「他們販賣鴉片,死有餘辜!」忽然覺得腹中一陣絞痛,他咬著牙說:「好,你不拿出解藥來,那我就先廢了你的女兒!」說著卡在寶釵脖子上的手一用力,覺得碰到一塊硬硬的熟悉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正是自己那夜扔給樓上的姑娘的玉珮,上面還刻著八個字:如怨如慕,緣歸何處。真的是她。他的心軟了,長歎了一口氣,鬆開手把寶釵推開說道:「唉,真的是你!真想不到,姑娘,真想不到!」    
  寶釵淚流滿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哀求地說:「不是我要害你,真的不是!」    
  十四阿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彎下腰,緊緊地捂著肚子,忽然大叫一聲,一拳擂在八仙桌上。那八仙桌應聲碎成了四瓣。再看十四阿哥,已經倒在地上疼得昏過去了。    
  薛姨媽仰面哈哈大笑,說道:「十五年,十五年啊!成哥,小妹給你報仇了!小妹給你報仇了!我們一起喝幾杯慶祝一下吧!」說著跌跌撞撞地轉到後面去了。    
  看著薛姨媽的背影,寶釵忽然湧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娘愛爹爹,爹死了以後再沒有過男人,一心把自己調教成淑女,為爹爹報仇的淑女。可是她犧牲自己為爹爹報仇也罷了,為什麼還要犧牲我的一生呢?想到這裡,她覺得娘太自私了,把自己當成了她忠於爹爹的一個工具。自己一生的幸福就是斷送在娘的手裡了。她為了愛情能犧牲一切,為什麼我不能追求自己的愛情呢?我當了十幾年的乖乖淑女,我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