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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危險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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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危險的投資  作者:柏楊                       
   他對女性的審美觀念,女性的婚姻情愛,女性的獨特心理等等有著諸多評論。他的此類雜文並沒有因為內容是評述女人而變得委婉柔順,還是讀者所熟知的柏楊似的鋒利暢快,盡數女人這比上帝還難懂的天生尤物。 
  雖說是對女人的評頭論足,卻嬉笑怒罵男人因著女人而生的種種醜態,笑歎男人也薄命。犀利的文字撕開男人,女人偽裝自己而披於外表的華麗袍子,筆鋒直指人這種情愛動物或卑微或偉大或猥褻或美麗的隱秘內心。    
北嶽文藝出版社 出版             
  第一部分   
  愛情是有條件的(1)   
  門當戶對的意義,昨天已經言之,不是金錢上的相對,也不是權勢上的相對,更不是社會地位的相對。《堡壘集》上曾經說過,戀愛往往是有條件的,只有少不更事的男女,或別有用心的男女才高喊戀愛沒有條件。嗚呼,夫無論男的愛女的,女的愛男的,都是愛對方的優點。她愛他強壯焉,會琴棋書畫焉,有前途焉;他愛她苗條焉,伶俐焉,漂亮得不像話焉。這些優點便是條件矣,張先生諒已拜讀,我們不再重複。問題是,世俗上所謂的條件,往往指的是金錢、權勢和地位。因此稍微有點靈性的男女都以談金錢權勢地位為羞。如果對一個女孩子曰:「你最好嫁給他,他有的是學問。」她准眉開眼笑。如果曰:「你最好嫁給他,他有的是銀子。」那才叫表錯了情也。一些如虎似狼的女士,或貧苦家庭出身的小姐,往往直率的提出選偶條件,非錢不可,不過這種提出,也只限於三五友好在一起的時候;我有一位遠房孫女,便曾對我聲明,只要是有錢的,便是混蛋加三級都嫁,以她的美貌,(柏氏門中,男均英俊,女均美貌,讀者先生,不可不知。)後來果然釣上了一個老金龜,如今孩子都念中學堂矣。但普通情形,女士們都會表示蔑視身外之物。最常見的莫過於新聞記者訪問電影明星,問她選丈夫的條件,她可能說一大堆,而獨不會言錢,蓋一談錢,就骯髒啦。 
  但電影明星沒有一個嫁給窮光蛋的,不嫁給老闆,就嫁給導演,再不然就嫁給有同等份量的男明星。只有這些人才門當戶對,有一個女明星和男導演結婚後大談曰:「我們因日常生活在一起,而產生愛情。」這是屁話,天下竟沒有一個女明星嫁給干攝影的朋友,或干場記的朋友,他們也是日常生活在一起的,卻產生不了情,何故乎哉?她奉承老闆、奉承導演,可以成名,可以多主演幾部片子,可以多幾個特寫鏡頭,愛情自然猛往外冒,她奉承攝影師、場記,有啥好處也? 
  任何幸福夫妻,一定門當戶對,這不是說兩個年輕男女一定要先弄清楚對方的身世,再談戀愛,而是相埒的男女自然而然的容易結合,女孩子如果家住洋樓,擁有汽車,今天去維也納參加夏令營,明天去奧斯陸滑雪,恐怕一個送報為生的報販很難追到手,(小說上和電影上可能追到手,此小說和電影之坑死人也。)即令追到手,且問張雅民先生,你說他們怎麼過日子哉?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做丈夫的如果在經濟上不能供應妻子,該丈夫在家庭中就直不起脊樑。做丈夫的如果不能成為妻子的榮耀,妻子就會感到很大的羞辱,嚴重的影響婚姻。我有一位朋友,娶妻的條件有三,一曰漂亮,二曰漂亮,三曰漂亮。還好,皇天不負苦心人,娶了一位漂亮的,可是該妻子卻是一個山窩土豹子,客人來訪,想見見新娘,打死都不肯出來,一再拜託,化妝化了兩個小時,手臂上戴了一串金鐲,(不叫她戴,她認為丟人,便不肯出來。)穿著十八世紀禿頭高跟鞋,一瘸一瘸,(因她過去從未穿過,故不得不瘸。)客人問她曰:「嫂夫人好。」她以小手帕掩其芳口,嘻嘻嘻嘻,又把腰扭成海軍用的那種鋼索,坐在沙發上,一面拉衣襟,一面歪脖子,笑個不停,庸俗交加,使人恨不得上去踢她兩腳。嗚呼,如果妻子攜夫出席國宴,報販丈夫也來上這一套,他們能白頭偕老哉?前些時高雄一位下女小姐,因某美籍華人不帶她去美國而自殺,吃虧在她沒有弄懂門當戶對的重要。   
  愛情是有條件的(2)   
  張先生反對門當戶對是一回事,但它確確實實存在,又是一回事。 
  張雅民先生來信中為天下做父母的喊屈,蓋無論《堡壘集》也好,「七世夫妻」也好,幾乎全是支持男女間的私情而反對老頭老太太的,則老頭老太太養兒育女,辛辛苦苦一輩子,真是太沒意思矣。父母無不愛其兒女,愛死愛活的結果,竟愛出仇人來啦,也未免幾近殘酷。嗟夫,明明知道那是一個火坑,不讓兒女去跳,兒女非跳不可,爸爸媽媽一把拉住,不但不討好,反而群起而攻之,落得一個「老頑固」的封號,豈不太寒心乎?生孩子養孩子真是傻瓜,不如根本不生不養也。 
  張先生的感歎頗有道理,柏楊先生暨夫人,也是身為父母之人,有時想想,不但生兒育女沒意思,簡直人生都沒意思。在所有的動物中,以人類的嬰兒期最長,不但嬰兒期最長,需要父母撫養的時間也最長。貴閣下沒有看見狗乎,狗先生的壽命雖只十五年,但它的嬰兒期不過三個月,需要狗媽媽(爸爸早溜之乎也,真是奇妙的制度)撫養的時間,不過一個月,過了這個期限,狗兒子便可自立。人類的壽命平均七十歲,而有些人到了四十歲還在讀博士讀碩士讀學士,花爹娘的錢,淘爹娘的氣。小狗生下來,狗媽媽用舌頭舐了舐,便不再看它,人媽媽卻緊張萬狀,不但人媽媽緊張,人爸爸也緊張,不但人爸爸緊張,簡直凡是相識的人幾乎無不緊張,這樣一直要緊張到兩年,孩子才能下地走路,以後的日子不用說啦。如果依照著狗先生的撫養期和自立期,則人類至少應該活三百歲才對也。 
  父母對子女既如此的誠惶誠恐,自然產生兩種濃厚的慾望,一種是佔有,一種是希望孩子快樂。這兩種心理纏在一起,勢必干涉到婚姻上來。干涉的結果,有的大獲全勝,兒女聽了父母的安排。有的則栽了觔斗,兒女來一個陣前起義。我想人類中最大的驚駭,莫過於父母忽然發現一向被控制在手,百依百順的愛子愛女,轟然叛變。那股震撼力能把老頭老太太震撼得腸斷魂消,尤其再背上「老頑固」的招牌,就簡直非大口吐血,伸腿瞪眼不可。 
  柏楊先生不是在每一種為爭取婚姻自由而反抗父母的行動中,都譴責父母老頑固;而是說,一個人終有一天要掌握自己生命之舵,父母跟不了一輩子,也代掌不了一輩子,一般人總是希望兒女們結了婚之後再去掌,何不退一步讓他們早幾天掌也。還是我們說過的話,兒女自己選擇的婚姻,固有壞的,也有好的;父母代為選擇的婚姻,固有好的,也有壞的。親愛的父母忽然成了老頑固,在父母本身,固然傷心,在當叛逆的兒女而言,又何嘗願意也。我想這是一個觀念問題。我有一個朋友的女兒,便是如此這般出了事,有一天我去拜訪,老頭正在大發雷霆,質問他女兒曰:「你為了那野小子,連爸爸媽媽都不要啦。」女兒在一旁噘著嘴不響,我插嘴曰:「兄台,她不過要嫁那野小子而已,並沒有和那野小子串通,來分你的屍呀,怎麼能說她要野小子不要二老乎?」蓋父母和丈夫不是對立的兩個仇敵,有甲就沒有乙,有乙就沒有甲,而是可以和平共存的至親,何必一定拿出一刀兩斷的二分法,讓兒女選擇乎?兒女雖然和爛女人野小子逃之夭夭,其心仍愛父母得很也。這種觀念不弄清,父母的地位永遠飄飄蕩蕩。   
  愛情是有條件的(3)   
  張先生曰:「天下父母真是可憐。」我再重s復一遍,柏楊先生同意這種看法,但這似乎涉及到人性問題。嗚呼,人的愛是下傾的,故父母愛子女一定超過子女愛父母,老頭老太太思一思想一想,他們對父母愛的多乎,對子女愛的多乎?如果自己愛子女超過愛父母,那就不必指望自己的子女例外。我這不是為非孝論找哲學根據,拜託聖崽朋友千萬莫暗下毒手,而是說明這是一種生物的現象,做父母的應瞭解這是上帝的旨意,恍然大悟,不去作非分的要求,自然心平氣和,快快樂樂。因時代在變,不能適應這種變,豈但可憐兮兮而已。好比說,從前馬車時代,你一招手,它就停下,任你上之下之。而如今火車時代,你招十次手它也不停,你如果勃然大怒,去拉它硬停,它能把你摔得頭破血流。古時兒女婚姻,天經地義由父母包辦,你不包辦,讓兒女去自由戀愛,準是混賬兼王八蛋。而如今流行的是自由戀愛,你仍保留著三皇五帝夏商周的腦筋,怎麼得了哉?又好像從前養兒養女是為了防老,如今啥都防不住矣。常聽有些人以大義滅親的姿態,喊曰:「我養兒育女是為國家培養第二代。」這是無可奈何的說法,否則老頭老太太豈不更為可憐。但這種無可奈何的說法,正需要我們學習也。   
  門當戶對(1)   
  損害尊嚴的恐怖,不勝枚舉,在不平衡的婚姻中,一頭大的那一位一定處處佔上風,一頭小的那一位,一定處處吃癟,沒有他應該有的地位。夫婦者,敵體也,好像麻將上的「一般高」,誰也不比誰大,誰也不比誰小,一旦發生了一頭大一頭小,那就不是「一般高」,而是「一條龍」,就有龍頭龍尾之分矣。丈夫尾大不掉,太太準受不了。太太尾大不掉,丈夫們也同樣的難以消化。吾友郭曖先生,郭子儀先生的兒子也,娶了昇平公主,該公主到了郭家,按道理應先參見公公婆婆的,她卻嚴辭拒絕,理由很簡單,老頭老太太見了俺爹俺娘,都磕頭如搗蒜,功高蓋世算個屁,俺爹俺娘一怒,能殺你們全家,你家吃的喝的還不都是俺爹俺娘賞賜的,這頭豈能隨便亂磕哉,把郭曖先生氣得發癲。幸虧郭子儀先生到底年紀大啦,知道厲害,不參見就不參見吧。就此一端,可看出該媳婦不同其他媳婦,該妻子也不同其他妻子。郭子儀先生生日那天,貴賓雲集,七子八婿,當然要拜壽,昇平公主又不肯啦,理由還是老理由,郭曖先生年輕火大,這一次就來一個不客氣,把她閣下揍了一頓,還罵曰:「你以為你爹是皇帝呀,俺爹因為瞧不起皇帝才不幹那玩藝的。」(史書上的文言文是:「汝以汝父為天子耶?吾父薄天子而不為。」)公主老奶吃了眼前虧,收拾收拾小包袱,哭哭啼啼,進宮告狀。郭子儀先生聽說,魂飛天外,壽也不做啦,立刻把兒子綁起來,到皇帝那裡,父子二人,跪地請罪。 
  河南省有一出地方戲,曰「打金枝」,金枝者,大概是指「金枝玉葉」吧,把公主的鼻孔朝天,駙馬的不肯服氣,公公的誠惶誠恐,描繪得淋漓盡致。其中有段唱詞曰:「床下行過君臣禮,上床再敘夫妻情。」這股大義滅親的舉動,你說怎麼辦吧!幸虧皇帝老爺還算明白,知道問題出在那裡,謂郭老頭曰:「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兒女閨房之言,何足聽也。」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果遇到壞心眼的傢伙,小事化大,好小子,你敢欺負我女兒,那不是瞧不起咱家乎?錦衣衛,拉出去砍了,那就比害一場感冒還嚴重。 
  中國五千年傳統文化中,至少有三件文化實在是優秀不起來的,一是宦官,一是女人纏小腳,一是男人姬妾如雲。宦官一直到清王朝下台鞠躬,才算取消。小腳的壽命似乎延長了四十年,對日抗戰時,北方鄉下,還有人照纏不誤。至於姨太太,目前仍很盛行。可是,北齊王朝的時候,所有王公大臣,或達官貴人,跟現在美國一樣,無論怎麼在外面胡搞,家裡卻硬是只有一個妻子,絕沒有小老婆的,原因就在於他們差不多都是娶的公主。而北齊王朝從頭到尾,又都是暴君,一旦公主老奶打了小報告,說她丈夫討小老婆啦,準是喀嚓一聲。這固然可為女性吐一口氣,但也可看出不平衡婚姻實在是殺機四伏。   
  門當戶對(2)   
  記得在敝大作裡,曾提過「門當戶對」,不久就接了幾封讀者老爺的信,日久天長,詳細用辭已忘之矣,但大意卻能記一輩子,均咬定柏楊先生腦海裡封建餘孽太多,落伍觀念太重。一直到今天,我一想起該幾位讀者老爺,就要跺腳——恨不得跺到他腳上。蓋該幾位讀者老爺之意,「門當戶對」是老腐敗玩藝,現在是啥時代啦,再幫這種腔,不是封建餘孽是啥? 
  柏楊先生想,話似乎不能這麼說,無論它是過去的也好,外洋的也好,我們必須有選擇地拋棄,有選擇地保留。有些性急如火,愛國如狂的朋友,主張起「西化」來,成了豬八戒吃人參果,連核帶皮,一股腦兒吞,認為要西化就徹底西化,洋大人的洋槍洋炮火輪船,固然得接受,洋大人的花柳病,也得接受。而且嘲笑有選擇的接受是古老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關於這一點,似乎有研究研究的必要,豬八戒先生如果非連核帶皮,甚至連毛毛蟲都一口吞下去,就吃不了人參果,那麼,一口吞下去也未嘗不可;但是,如果他可以把毛毛蟲拂掉,把皮剝掉,把核剔掉,那麼,他就應該吃個乾乾淨淨的。同樣道理,如果我們沒有智慧,沒有能力選擇,必須連花柳病也弄到身上才能西化,那麼,害害花柳病也沒啥了不起。如果不必害花柳病也照樣可以西化,照樣可以製出洋槍洋炮火輪船,照樣可以民主法治,照樣可以公平競爭,照樣可以維持人性的尊嚴和價值,就不必大無畏的去害花柳病。 
  一句話說完,中國應該有選擇的接受遺產,有選擇地接受洋大人的那一套,如果遺產百分之九十九是糟透了的,就不妨選擇剩下來的百分之一。如果洋大人那一套百分之九十九是精華,就應該拒絕剩下來的百分之一。美國當然是中國的一個活榜樣,但美國的三K黨,我們就不必為了西化,先也組織一個,然後再去努力消滅它。 
  ——前幾天,有位洋大人回華盛頓,一位朋友請他吃飯餞行,聽說柏楊先生新做了一套西裝,特地邀我作陪,露露臉拉拉關係。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談起中美兩國風俗人情,洋大人開腔曰:「有一點,不知你們留意沒有?中國人的友情比較永遠,而美國人的友情只限於自身。」我當時就端出孔孟學會嘴臉答曰:「那當然,中國有五千年優秀傳統文化,文王,武王,周公,鄭公,孔子,孟子,李子,桃子,一脈相傳,到了柏楊先生,忽然更為光大,你們美國才立國幾天呀?」他笑曰:「柏老,你這是中國人唱《蓮花落》辦法,不經過大腦,我的意思非指此也。」我曰:「聽聽你的。」他曰:「我講可以,你閣下可別發怪論。」我急曰:「誰發怪論誰就是龜兒子,剛才說的那些,不過是看宣傳品過多,滑了嘴罷啦。」   
  愛情有價論(1)   
  世界上最教人開國罵的事,莫過於玉潔冰清的大家閨秀,嫁給一個渾身都是花柳病的花花公子。就在台北,有一對在社會頗有名的夫婦,(我如果洩漏了他的名字,包管立刻就有天災人禍。)他們生第一個孩子是聾子,生第二個孩子也是聾子,生第三個孩子更是聾子,簡直一聾到底。搞得天昏地暗,求神問卜,結果檢查出來,那位父親老爺原來害著國際梅毒。在醫學上,沒有國際梅毒這個名詞,但民間卻人人皆知,據說梅毒毒菌有很多種,如果單是一種毒菌發作,還容易對付。如果許多種毒菌糾纏在一起,那就連太白金星都沒法度啦,什麼六○六,九一四,以及這個「訓」那個「訓」抗生素特效藥,就好像注射到木頭上。賢慧嬌妻一片純真,哪聽說過這種玩藝,不但賢慧嬌妻不知道,就是該丈夫還自以為傷口已癒,不知道血液中的毒菌會毀滅下一代的耳膜也。嗚呼,孩子何辜,卻承擔了父親風流之罪!還有一種在自己身上就有報應的,提起來更教人作嘔,免談免談。柏楊先生真想建議立法機關,應該制定一項法令,男女在結婚時,必須提出身體檢查證明書,提不出來,法院公證處就不給他證婚。如果自己逕行結婚,就不准他報戶口。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果仍有人勇敢過度,還是非結不可,那麼就讓他成為一對十目所視,十手所指的髒鴛鴦可也。 
  花柳病問題,不過是學生考卷上的話:「試舉一例,以說明之。」實際上健康的意義並不一定指花柳病。晉王朝王渾先生的太太鍾琰之女士為她的女兒選擇丈夫,他兒子王濟先生就介紹一位將軍的兒子,老太婆教那孩子雜到一群小傢伙群裡一起玩,觀察了良久之後曰:「這小子一表人才,決可出人頭地,只是他活不了大歲數,再有才幹也用不上。」《世說新語》上說,落選的這位小子,果然不幾年就駕崩啦。看相能看出壽夭,近乎鬼扯淡,但健康不平衡的婚姻,鐵定的免不了樂極生悲。男人的三大不幸之一是「中年喪妻」,女人更不要說啦,願意年輕輕就守寡的小姐,似乎不太踴躍也。 
  中途崩殂,也是一個「試舉一例,以說明之」,即令不翹辮子,身體不好也實在窩囊,久病床前無孝子,親生兒女尚且如此,夫妻間更不用說矣。上個月初,柏楊先生肚脹得窮凶極惡,醫生老爺吩咐躺到床上休息,結果沒躺三天我就爬起來,蓋別的還好忍受,柏楊夫人的尊臉實在有點水土不服。有一次聽她跟鄰居那個軍爺的太太竊竊私語說,我大勢已去,再請醫生,白糟蹋錢,只等伸腿瞪眼,她就拿起包袱,帶著小孫女,去美國找寶貝兒子。嗚呼,此何言歟?老夫老妻,尚且如此;年輕夫妻,要想終身服侍,實在不可靠也。   
  愛情有價論(2)   
  寫到這裡,準有人捶胸打跌,說柏楊先生老糊塗,愛情不是無價乎?愛情當然無價,不過一旦選上了東亞病夫,愛情就有價啦,凡是不信邪的公子小姐,儘管拍馬而上可也。 
  我們舉的幾乎全是極端,不是害楊梅大瘡,就是死翹翹,再不然就是躺床不起。其實用不了這麼嚴重,只要有一點不夠健康的傾向,婚姻就會佈滿陰影。蓋一個人的身體不健康,一定會引起心理上的不健康。俗不雲乎「人窮氣大」,人一窮啦,再碰到不如意的事,真能冒火三丈,反正活不下去,拼了算啦。柏楊先生這麼大歲數所以總是發生和人吵架的盛典,並不是我真的修養不好(我還有啥不好的),而是窮過了頭,(順便拜託各位讀者老爺,萬一遇到我老人家向你吹鬍子,千萬承讓,否則閣下一拳打斷了我的肋骨,你就脫不了身,我也就吃定了你矣。)同樣情形,人一旦害了病,火氣也照樣很大,林黛玉女士所以小心眼,動不動就使性子,把賈寶玉先生搞得發昏,恐怕與她的孱弱身體有關;薛寶釵女士所以大度包涵,也恐怕與她又白又胖的身體有關。嗟夫,一個人如果娶了林黛玉女士,那才教倒了鐵楣,你下班遲回家一分鐘,包管三天都沒個完。 
  知識平衡的重要,不亞於健康。即令當一個工人,一個大字不識,頂多掃掃馬路,通通陰溝。如果他到辦公室寫字間當工人,他就得國民小學堂畢業。如果到洋機關伺候洋大人,他就得還會幾句「哈囉」。如果他到原子彈發射場,恐怕他必須懂得更多,否則的話,像劉姥姥進入大觀園,東碰西撞,說不定會發生粉身碎骨場面。 
  當工人尚且如此,更何況當丈夫乎,更何況當妻子乎。丈夫老爺如果寫個便條,請妻子把抽屜裡一件寫著光學原理的方程式交去人帶回,而妻子兩眼黑漆,恐怕丈夫滿面無光。如果妻子下班回來,發現丈夫把她昨天晚上開夜車寫的那疊稿紙當做廢紙擦屁股啦,她第一個念頭恐怕是「所適非人」。 
  但這也並不是說丈夫是個數學家,妻子一定要明白相對論;也不是說妻子是個聲樂家,丈夫一定要彈一手好鋼琴。而是說,夫婦間至少應有足夠的知識水準,瞭解對方是幹啥的。即令在工作上不能幫助,但在生活上及靈性上,必須有能力付出支援——最低限度,也別使對方受窘。 
  說來說去仍是一句老話,愛情是交流的,婚姻是互助的。知識不平衡等於螞蟻拉火車頭,恐怕是拉不動。也等於火車頭拉螞蟻,恐怕能拉得它閣下血肉模糊。一個學富五車的男博士娶一個目不識丁的小姐,或一個學富五車的女博士嫁一個目不識丁的小子,我敢跟你賭一塊錢,這婚姻恐怕用鐵鏈都鎖不住。知識程度越接近,平衡的可能越增多。(這可不是說他們准一定幸福,別瞎抬這個槓。)人們常嘲笑有些女學生上學堂不是為了讀書,而只是為了弄一張畢業文憑當嫁妝。這話當然有不太恭維的意思,其實這些女學生還是聰明的也。   
  談戀愛(1)   
  關於談戀愛,一位年輕朋友抬槓曰:「不說話不但照樣可以戀愛,而且還愛得更深哩。啞巴不是照樣戀愛,不是照樣可以結婚乎?甚至既啞巴又盲聾的朋友,同樣戀愛不誤,你難道說他們都是畜生,只會性交,而沒有愛的情操乎?」 
  非也非也,柏楊先生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啞巴朋友和盲聾朋友,當然有愛情,蓋他們的心靈並沒有啞巴,也沒有盲聾也。不過,問題是,撫摸可以表示愛,但不能代替言語。互相凝視也可以表示愛,同樣也不能代替言語。愛情是個很複雜的東西,不能全靠「含情脈脈」和「會心的微笑」。你閣下上班時打一個電話回家,對嬌妻曰:「我愛你!」她真能高興得多給你煎個荷包蛋。而一個臭男人正在辦公室心魂不定,女朋友打電話來曰:「天涼了一點呀,你現在要加上一件衣裳才好呀。」他恐怕馬上就唱起歌來。啞聾男女,便無法傳遞這種心聲矣。 
  最主要的,啞巴和聾盲朋友,他們不得不放棄言語,也就是說,不能用言語表達感情是一種嚴重缺陷,等於沒有腿不能走路是一種嚴重缺陷一樣。沒有腿的人坐在輪轉椅上照樣可以東奔西跑,但我們不能說那是正常的,或認為腿這玩藝一點也不重要。 
  抗戰初勝利時,柏楊先生看到很多阿兵哥討了日本太太,那些想當年的金枝玉葉,一個個漂亮非凡,阿兵哥從軍十載,一旦結了其婚,自然另有風味。但卻有一個無形的鴻溝,一直橫亙在二人之間,這鴻溝不是兩國間百年大仇,也不是生活方式不同,而是言語不通。我有一個朋友,有一天請我光臨他舍下吃飯,他們已結婚四年矣,生下一男一女,男孩剛會爬著走,女孩尚在襁褓。日本太太含笑迎客,賓至如歸,大家團團而坐,一面吃一面談,我曰:「賢弟媳,難為你啦,中國生活過得慣乎?」她瞧我兩眼瞪她,知道是跟她說話,連忙含笑鞠躬曰:「謝謝。」我曰:「我這個老弟,有點粗線條,可是卻是一個好人,你要用心管管他。」她仍是含笑鞠躬曰:「謝謝。」我曰:「美子呀,閒時候教他學學日文,中國人學日文要比外國人學日文容易得多。」她還是含笑鞠躬曰:「謝謝。」我正要繼續努力發言,朋友曰:「老哥,別費唾沫啦,她一句中國話都不懂。」我曰:「那麼你的日文一定爐火純青矣。」他曰:「我只會一句,八格野鹿。」我大驚曰:「小子小子,你們戀愛是怎麼談的?」他曰:「連一句都沒談,她父親戰死啦,母親臥病在床,我一進門,她瞧我手提機關鎗,雄赳赳氣昂昂,一副皇軍氣派,就心肯啦,別看我識字不多,卻福至心靈,覷出苗頭。有一天我就那麼一——嗨,反正是上了床啦。用洋派話說,那就是結了婚啦。」我大惑曰:「這些年來你們靠啥互通心聲呀?」他愣了半天曰:「啥叫心聲?我只知道睡覺。」   
  談戀愛(2)   
  談戀愛有談戀愛的專用言語,談到了高潮,出了黃色花樣,則有黃色花樣的言語。這種言語不便於舉例說明,舉起例來恐怕文崽大怒,輕則開除中國文藝協會會籍,重則一紙報告上去,老頭皮有破裂的危機。好在就是不舉例子,讀者老爺也知道那些話是啥,不僅普通小民到時候會如此如此,便是聖崽大人,到時候也會如此如此。我有一個朋友,戀了七次愛,都沒有戀成,眼看成啦成啦,大家都瀉空了尊肚,準備吃他的喜酒啦,小姐們卻一個接一個撤退,眾朋友關心之餘,知道柏楊先生頗有點道行,就公推我前去考察,以便相機開導。考察的結果是,他閣下道德學問,簡直沒話可說,孔丘先生見了他都得和他握手,也大概是道德學問太多的緣故,在小姐面前,仍忍不住往外亂冒,在緊要關頭而仍以兄長的姿態和口氣「愛護她」,就此路不通矣。 
  這種現象倒可以舉個例,有一天二人吃過小館,她提議去看電影,看電影時他好像剛當選了孔孟學會常務理事,正襟危坐,小姐看見銀幕上接吻的鏡頭,在他耳邊曰:「這個吻好瘋狂呀。」他搖頭曰:「不像話,不像話。」看過電影,小姐提議跳舞,跳舞當中,他一面踩她的腳,一面端嘴臉曰:「這種不正當的地方,我勸你以後還是少來,有時間看看書也是好的。」結果如何,不必細問。嗚呼,我們當然可以說他不懂風情,但更具體的是,他在談戀愛時說的卻是站在講堂上的話;該甜言蜜語的時候卻冒出來「致訓詞」節目,他不垮還有天理乎? 
  當然也有靠著翻譯大談特談的,君不見二次大戰時,美國大兵每到一地——好比到了法國吧,靠著一本英法字典,就談起戀愛。不過這都是非常交易,而不是正常婚姻,而且其主要的目的似乎是「性」,而很少「愛」的成分,即令是一本專門為調情而編的「黃色大字典」,也不能包羅萬象,把最驚心動魄的話一一列舉,蓋有些話只有在特定的兩個男女之間,和特定的時候才能說之的也。 
  這些話都不是有人教之的,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學堂開這門功課(如果有這門功課的話,包管警察局請那位教習吃官司),自然父母也不會教他;據說有些開明的母親會教兒女們關於性的知識,但關於言語,卻木法度也。夫言語是一種藝術,可予以規矩,不能使之巧也。連柏楊先生也只能告訴你一個原則,曰「嗲」,至於怎麼嗲法,嗲成了功,或嗲砸了鍋,則全靠自己矣。 
  然則那是天生的乎?當然不是天生的。性是本能,愛情的言語乃得自於平常耳聞目染,一句下流的或罵人的話,用到特定的男女兩人之間,反而更增加濃度。   
  愛情效用遞減律(1)   
  ——愛情是會變的,誰不相信,誰就要付出代價。 
  我們上次討論人類的思想形態是會變的。陳韙先生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同樣的,「小時混蛋,大未必不佳」。吾友愛因斯坦先生在讀小學堂時,算術就不及格,以致教習肯定他將來能有碗飯吃就三生有幸啦。吾另一友文天祥先生年輕時就花天酒地,除了美女醇酒外,對啥都沒有興趣,可是一旦國家有難,他卻起兵勤王,而且在兵敗被俘之後,又從容就義。 
  人類的理智系統固然會變,人類的感情系統更會變,而且比理智系統變得更厲害百倍,蓋感情的特質就是不穩定和不一貫,如果它可以始終穩定和可以始終一貫,那就不是感情人,而是木頭人矣。貴閣下看過電視劇《根》乎?兩個小女孩從小在一塊玩,親密得像一對同胞姐妹。可是一旦白女孩成長到能夠分辨她的玩伴是一個黑女奴時,她立刻就端起來奴隸主的架子。四十年後,當她們再度相遇,黑女孩仍懷念兒時的純真,白女孩卻早忘了個淨光。黑女孩(當然,現在她們都是老太婆矣)把唾沫吐到白女孩的水瓢裡,這唾沫代表她的憤怒,也代表她的悲哀,我想她內心會向上蒼吶喊:「友情、友情!」 
  友情是感情的一種,愛情是感情的另一種。嗚呼,哪一對離婚的夫妻,想當年喜氣洋洋、大宴賓客、相對三鞠躬時,不是愛得要瘋要狂哉。柏楊先生從前接到朋友寄來的喜帖,記下酒席的時間地點之後,就一扔了之。現在我卻把它保存起來,保存起來不是準備五千年後當古董賣個好價錢,而是我要慢慢的觀察這個婚姻,看它能維持多久。等他們有一天鬧到公堂,互相把對方罵得一文不值時,我就把該喜帖原封寄上,發發他們思古的幽情。 
  ——柏老這些時忽有奇想,我打算辦一個「離婚展覽會」,把一些離婚夫婦想當年的結婚喜帖,一一亮相。一份喜帖一個專櫃,附帶陳列想當年笑逐顏開的一些結婚照片,如果有想當年恩愛的文章和恩愛的談話(像作家和電影明星之類,這類文章和這類談話,浩如煙海),當能引起不少人的深思。 
  愛情是會變的,誰要是不相信這句話,誰就得付出不相信這句話的代價。正因為它是會變的,所以熱戀中的男女,誰都不敢肯定對方不變,最恐懼的也是對方忽然冒出孫悟空先生的武功。所有海誓山盟和海枯石爛的誓言,千句話、萬句話,再加上一百萬封情書上的話,不過兩句話:「俺到死也不會變,你到死可也不要變。」有些情侶既沒有自己不變的自信,也沒有信心相信對方會老實到底,彷徨之餘,甚至乞靈於耶穌基督和觀世音菩薩。曾有一對年輕男女,特地跑到廟院裡,在地上鋪滿爛磚碎瓦,光著雙膝跪在那裡,血流如注,對神明立下血海大誓。結果還算不壞,結婚結了十年,生了一個女兒,然後離婚如儀。惟一愛情不變的證據,是膝蓋上的兩個疤。   
  愛情效用遞減律(2)   
  感情是情緒的累積物,一個人的情緒一天就不斷的橫衝直撞。早上起來,對鏡自照,容光煥發,一副前途不可限量的模樣,不由得心花怒放。一進辦公室,老闆板著晚娘臉正在找碴,懊惱起來,不由的心裡罵曰:「干你老母。」下班之前,接到如花似玉電話(對老奶而言,則是接到青年才俊電話),約會「老地方」相見,立刻哼起流行洋歌,覺得這世界真是可愛。可是第二個電話卻是大嗓門討債精的,逾期不還,拳頭出籠(柏老就常有這種艷遇),於是一肚子氣,深感人心不古,世道陵夷。如果再有嚴重節目,好比說,警察局通知「約談」之類,那就更如喪考妣,想一想,地球還是馬上崩掉算啦。 
  愛情旺盛時熾熱如火,低潮時若隱若現,消失時像幽靈一樣無影無蹤。愛的時候,連體臭也是香的,不愛的時候,就是跳到香水缸裡泡三天,仍要掩鼻。有一位老奶每天睡覺時都要握住丈夫的手,否則就睡不著覺。另一位男人,每次看見他妻子穿高跟鞋走路的姿態,就情不自禁。可是到了後來,四口同聲的懊悔不迭曰:「我當時怎麼瞎了眼呀。」前些時電視長片演出《親愛的》,女主角是一位強哉驕型老奶,在一個窮作家跟一個義大利伯爵之間,努力選擇,結果意料中的選擇了伯爵,因為伯爵擁有她所追求的一切,當然除了愛情,蓋有錢的男人很難甘願被一個女人纏住一輩子的也。有一天,她大氣之下,跑到英國,去跟窮作家幽會,顛鸞倒鳳一夜之後,窮作家堅持送她回羅馬,女主角哭得一枝梨花春帶雨,發誓曰:「我對你每一刻都是真的。」窮作家歎曰:「我相信你每一刻都是真的。」那就是說,每一刻的前一刻,和每一刻的後一刻,卻都不是真的也。嗟夫,在愛情的領域中,真的難以持久,假的也難以持久。 
  因為人類思想的、意識形態的,以及感情的會變,影響男女結合的穩定性。所以產生了結婚制度,希望這個制度像孫悟空先生的金箍一樣,套到一男一女頭上,使他們不能變、不敢變,至少使他們的變減少到最低限度。這個制度幾千年來果然大發神威,為夫妻們帶來了相當的安全感。但它也有猛烈的副作用——為夫妻們帶來了說不盡的悲劇。 
  吾祖柏拉圖先生大著《理想國》,主張共妻制度(另一個角度來看,也就是共夫制度)。這可說明在紀元前五世紀時,結婚制度已出了非同小可的毛病,這毛病促使一位偉大的哲學家,為男女的結合,另起爐灶——反對結婚而贊成同居。當愛情存在時,愛情的力量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之一,它可以使人死,也可以使人活,它可以使人承擔起他平常承擔不起的壓力,也可以使人做出平常做不出來的怪事——偷、搶、罵大街、亮凶器(不一定殺別人,大多的時候是自己抹脖子)。可是一旦愛情插翅飛走,連看一眼都恨入骨髓,而兩個人卻被結婚制度硬生生的綁在一起,結局只有兩個,一是含恨終身,鬱鬱以歿。一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老奶比較文明,可能只在丈夫茶杯裡放點巴拉松。   
  愛情效用遞減律(3)   
  主要的變,是內在的變,一種先天性身不由主的變。上帝賦給人類的特質中,有「日久生厭」和「喜新厭舊」兩項原素,這正是人類進化的主要動力,但適應在愛情上,卻像一個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爆炸一次的核子彈。一個貌如天仙的老奶,能使天下所有男人為她發癲,也能使她的丈夫在前十年為她如醉如癡,但不敢肯定她能使她的丈夫十年後仍保持原來熱度。經濟學上有效用遞減律,愛情學上同樣的也有效用遞減律。一位年輕妻子抱怨她的丈夫:「我穿再漂亮的新衣服,你連一眼也不看。」丈夫曰:「當一個人知道包裹裡是什時,看那包裝紙幹啥?」這話教人傷心,但這還屬於輕一層的。游泳皇后伊漱惠蓮絲的丈夫,擁有既美又富的嬌妻,局外人想來,他真是祖宗有德,應該整天暈淘淘才對,可是他閣下仍然常去酒吧找野食,往往打得頭破血出,發上報紙。中國皇帝劉徹跟英國國王亨利二世,後宮美女如雲,他們卻跑到外面亂搞。於是老奶遂破口大罵天下臭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不過這件事只有在傳統社會中,才由臭男人片面出醜,到了近代,老奶們氣吞山河,心懷大志,視臭男人蔑如也,當丈夫的恐怕越來越走下坡。從前「老婆是人家的好」,現在似乎正向「老公是人家的好」道路上發展。 
  問題到今天所以嚴重的是,隨著工商業的發展,社會的節奏加快,貴閣下如果看一些老電影——或電視長片之類,會發現十年前影片的情節和剪接,簡直溫吞水,受不了,受不了。社會的節奏加快,愛情的變化也跟著加快,不但老傢伙們吹鬍子瞪眼,不能適應。就是年輕的一代,首當其衝,也眼花繚亂,手足失措。     
  第二部分   
  從一部電影說起(1)   
  ——男女因愛情上升而結合,因愛情消失而分開,任何人沒有資格阻擋。 
  最近台北上演了幾部電影,都在探討「結婚」「同居」問題,其中的一部是《不結婚的女人》。 
  ——用不著打聽,它是外國片。台灣拍的電影也好,電視也好,大多數都在風花雪月和神怪中打滾(嚴格的說,中國沒有武俠小說,只有神怪小說,電影電視更等而下之),雖然也有幾部探討社會問題的名片,可是又堆滿了教條口號,把觀眾看成一大群呆瓜,如果不耳提面命,就看不懂。看外國探討社會問題電影,就不必擔心有這種起雞皮疙瘩的鏡頭。它用情節顯示一切,因之,柏楊先生推薦讀者老爺,如果買得起門票,理應前往一觀。 
  《不結婚的女人》,事實上是一個結過婚的女人。女主角在一家畫廊擔任打字員,大概四十歲左右,有一個十五歲的女兒,夫妻恩愛逾恆,安全、溫暖、生活優裕。直到有一天,當她興高采烈地跟丈夫商量如何如何度假時,丈夫卻正色告訴她,他已另外有了女朋友,是一位比女主角年輕,只有二十五歲的女教習,而且決定先行同居。女主角一霎時天崩地裂,但她仍鎮靜地離開,走到她丈夫看不見的牆角,才大口嘔吐。 
  這是一個轉變,離婚像一把巨斧,把人生砍成兩段,她要從砍斷的地方重新學步。這事說起來寫起來,稀鬆平常,做起來就千辛萬苦,任何剛強的人都擋不住突然間呈現到面前的寂寞,以及遲暮之年,青春老去的恐懼。對愛情甜蜜的回憶只有更增加對愛情的厭惡;還有性慾的困擾,使她舉目茫然、焦灼悲哀。她向心理醫生訴苦曰:「我已七個星期沒有Sex啦。」心理醫生瞭解,那並不僅僅是Sex,而是孤獨的情意結,告訴她放棄內咎,去另外找男朋友。她吃了一驚,但心理醫生曰:「人,總是人。」 
  於是女主角突然醒悟,不是醒悟她可以亂七八糟,而是醒悟到她的獨立自我。當天晚上,她就去酒吧,找到一位過去曾經打過她主意,而她又瞧不起的一個傢伙,直截了當地曰:「帶我到你的地方。」之後,當該傢伙邀請她明晚再來時,她平淡地曰:「我對你沒有任何承諾。」不久,她跟另一位畫家戀愛,情同夫婦,但她拒絕結婚——她不再相信結婚可以保障安全。她跟以前判若兩人,一個時代的新女性誕生,她不再是貼到男人身上的狗皮膏藥。更不是丈夫專用的「高級妓女」——受過高等教育,有高貴身世,丈夫喜歡時寵愛有加,丈夫變心時棄若破鞋的高等妓女。她心理上完全獨立,跟臭男人一樣的完全獨立。 
  這部電影給我們最大的啟示之一是,所有在電影上出現的女配角和男配角,都遭遇過婚變。只有一位老奶保持她的婚姻,但她付出的代價是,她必須含垢忍辱,用種種方法,對丈夫的外遇,假裝不知道。夫工商業越發達,離婚的比率越高。不要說頂尖的美國資本主義社會,離婚率已達百分之五十。縱是後起之秀的台灣,也不得了。《中國時報》記者蒯亮先生,在今年(一九七八)五月二十五日該報上,曾有一篇報導,去年(一九七七)一年,台灣有「十五萬四千四百八十三對新人,走向紅色地毯的盡頭。同時,也有九千一百四十二對怨偶,從紅色地毯盡頭又走了回來。結婚跟離婚的百分比,高達十六點八。」這是去年(一九七七)一年,今年(一九七八)如何,希望蒯亮先生能再為我們作一統計。柏楊先生乃半仙之體,所以依我的陰陽八卦,除非經濟增長率停頓,離婚率一定比去年(一九七七)增加,而且有一年比一年增加的可能性。蒯亮先生在報導中說,有些官兒把離婚的原因歸罪於社會的浮華奢侈。用這一點點學識當官唬人,足足有餘,用之於解決離婚問題,恐怕是漂白粉洗烏鴉,無濟於事。離婚之所以發生,跟社會的浮華奢侈沒有定律的因果關係。而且幸好沒有定律的因果關係,如果真有定律的因果關係,那就更糟,等於直截了當地招認根本無法解決。蓋只要是自由經濟社會,浮華奢侈就不能避免,如果能避免,那就不是自由經濟社會,必須重敲鑼,另開張,建立統制經濟社會矣。現在任何一個人如果有了銀子,他想買一台電視,就可買一台電視。他想買一輛汽車,就可買一輛汽車。同樣的,他想泡迷死,只要有迷死願意跟他泡,他就可照泡(老奶也是一樣,她想泡臭男人,只要有不怕死的願意跟她泡,她也可照泡)。如果規定他的錢不准用來買某一種東西,或必須用來非買某種東西不可,那就得實行「糧票」「電視機票」「汽車票」制度,屬於另一個天地。   
  從一部電影說起(2)   
  離婚是一個古已有之的老問題,遠在紀元前二世紀,朱買臣先生因為太窮,賢妻大人就要求離婚,那時還沒有「離婚」這個含意平等的名詞,所以朱夫人要求朱先生把她「休」掉。以致演出京戲上《馬前潑水》的故事,對不肯安於貧賤的老奶,倍加諷刺,並教育一些有反抗心的老奶,忍受到底,萬勿蠢動。問題是,一個不能使妻子溫飽的丈夫,卻大言不慚地猛吹他將來一定會飛黃騰達,實在教人生氣。朱買臣先生幸而以後發達起來,但這種人卻不一定非發達起來不可。我們無意討論這件事的是非,而只是說,即令在古時那種非常不浮華不奢侈的社會,離婚照樣出現。不但古之時也,連具有嚴厲反離婚的英國王室,最近也向時代屈膝。想當初,英王愛德華先生因堅持跟離過婚的辛普森夫人結婚,而被逐下金鑾寶殿,成為人們最崇拜的「不愛江山愛美人」的一代情聖。可是到了今年(一九七八),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的妹妹瑪格麗特公主,和女王的堂弟梅克爾親王,卻先後起義,把這個嚴厲的絕不容忍離婚的傳統踢了個倒栽,把老公老婆,趕出大門。 
  反對離婚最激烈的莫過於天主教,教皇保祿六世在世時,躺在病床上,還發出正義之聲,指摘離婚是「致命的道德墮落的指標」。然而就在他閣下御駕所駐之地,人口百分之九十是天主教徒的義大利共和國國會,卻通過了離婚法案。使「義大利式離婚」——謀殺,成為歷史名詞。嗟夫,結婚的基礎是愛情,愛情一旦烏有,基礎已潰,而偏不能離婚,用法律和古老的道德來維持婚姻的虛架子,真是危險萬狀。丈夫也好、妻子也好,本來親親密密,如漆投膠,一旦成了擺不脫、甩不掉、打不爛的吸血螞蟥,不僅是不必要的,也是後果堪虞的也。吾友王爾德先生曰:「男女因誤會而結合,因瞭解而分開。」事實上有些人一直到離婚,對配偶都不瞭解,所以我們認為是這樣的:男女由愛情上升而結合,因愛情消失而分開。當愛情上升時,誰都擋不住他們的結合,如果貴閣下跟一位如花似玉或青年才俊,愛得天昏地暗,要舉行結婚大典時,柏楊先生拍馬而上,嚎曰:「結不得呀!」我想準被揍扁,而且沒有一個人同情我老人家的苦口婆心。可是,如果貴閣下跟對方的愛情消失,恨得咬牙切齒,非離婚不可,柏楊先生經過上次教訓,覺得還是順著貴閣下的心意為妙,幫腔曰:「對啦,對啦,離了好,離了好。」遇到衛道之士,砰的一聲,把一項「破壞家庭」的帽子,扣到我尊頭上,我這把老骨頭,就有拆散的危機。 
  去年(一九七七)三月,華盛頓兩位美國佬李維茲先生,跟梅耶先生,互相交換殺妻。李維茲殺妻的目的是想跟另一位老奶同居,梅耶殺妻的目的是想得到美金十萬元的保險費。這真是一件駭人聽聞的手段,兇案於一個月後破獲,兩個惡棍自有他們的下場。然而,我們想到的問題是,用結婚制度來保護的那兩位可憐的妻子,最後卻反而因結婚制度得到慘死的結局(李維茲的小女兒也一併喪生),站在她們的立場,如果選擇離婚或被殺,恐怕寧願捲鋪蓋,也不願挨刀。在這種情形下,竟然有保祿六世之流的衛道之士,英勇的攻擊離婚是不道德的,心腸未免過度毒辣。只顧板著嘴臉出售自己認為的道德,不管別人的痛苦和生命,他自己不但是不道德的,而且簡直是喪盡天良的也。   
  「跑不掉」泥沼(1)   
  ——婚姻要靠愛情維持,如果靠「跑不掉」維持,那才是一幕悲劇。 
  人就是人,不是物。人的特質是有靈性,有感情,有智慧,和有選擇愛情的能力。物就不然啦,它啥也沒有,砍它一刀它不會叫,踢它一腳它不會跳。所以圍棋第一等高手,看他在棋盤上妙計百出、左包右抄、前埋後伏,把對手殺得雙膝下跪。可是,如果教他真的去指揮作戰,恐怕准成為「帶汁諸葛亮」,除了淚流滿面,就是淚流滿面。蓋棋子是「物」,往那裡一放,雖然陷入重圍,仍篤定泰山。貴閣下閱棋多矣,有沒有見過緊急之時,棋子忽然生腳,溜之乎耶?有沒有見過全軍覆沒之際,棋子忽然號啕大哭,聲震四野乎耶?一局棋罷,各歸原位,仍是棋子。而戰士們一旦被「砰」的一聲,就永遠消滅。下局棋用的仍是上局棋死掉了的棋子,而第二次戰役用的卻不再是第一次戰役死掉了的戰士也。 
  人跟物的差異,十萬八千里。湯明昭女士把夫妻的一方,用「物」來比喻,心理上先已不把人當人,只當可供用的東西。丈夫也好,妻子也好,絕對不是「一件衣服」「一支筆」「一把梳子」。貴閣下嫌衣服太寬,可剪之使窄;但貴閣下如果嫌丈夫或妻子太胖,恐怕無法揮動大斧,削下幾片人肉。貴閣下剛寫罷一篇蓋世名著,把原子筆往桌上一摔,摔成兩截,沒人說話;但貴閣下如果把丈夫或妻子一摔,不要說摔成兩截啦,就是頭上摔出一個大包,恐怕後患就夠無窮的也。貴閣下懶惰成性(或勤快成性,天天去理髮店馬殺雞),三個月不用梳子,關在鐵匣裡,毫無怨言;但貴閣下如果把丈夫或妻子關起來,恐怕三天都會成為報上頭條新聞。 
  湯明昭女士認為婚姻關係只要「定於一」,對方就「一定更加珍惜」,嗚呼,這只是「人」和「物」的關係,不能閉著尊眼推理,認為「人」和「人」的關係也是如此這般。柏楊先生小時候,曾有一項奇遇,柏府附近,有條深可沒頂的小河,一位青年才俊把兩個大葫蘆綁到腋窩,往水裡一跳,竟然浮了起來,游到對岸,觀眾掌聲雷動。他想,如果把大葫蘆綁到腰窩,豈不是上半身全部露出水面,更悠哉游哉耶,於是果如所料,觀眾再度掌聲雷動。他就又想,如果把大葫蘆綁到腳底板,豈不是簡直可以踏水而行,在水面上健步如飛耶,於是,只聽噗通一聲,這次沒有果如所料啦,觀眾也沒有掌聲雷動,而是一陣驚叫,七手八腳地救人。蓋該青年才俊跳到水裡之後,頭重腳輕,大葫蘆上浮,尊頭下降,來了個倒栽蔥節目。水面上只見兩個拚命掙扎的大葫蘆,不見人蹤。等到好容易把他閣下救出,已淹了個半死。   
  「跑不掉」泥沼(2)   
  湯明昭女士用的似乎是這種大葫蘆邏輯,把「人」與「物」之間的關係,認為也可以應用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尤其是夫妻之間的關係上。一個人擁有世界上惟一的一塊寶石,當然百般愛惜,不是至親好友,連瞧一眼都棉花店失火,免談。可是在婚姻上,如果某一個女人,鐵定的屬於某一個男人,或某一個男人,鐵定的屬於某一個女人,不但不見得發生「一定加倍珍惜」,恐怕反而更不珍惜。原因很簡單,在傳統的男性中心社會中,臭男人力大無窮(包括體力和財力),一旦發狠曰:「我珍惜你是你的福,我折磨你是你的命。」結果老奶得到的不是加倍的珍惜,而是大葫蘆朝上,加倍的倒栽蔥。 
  吾友丹扉女士曾畫龍點睛說過:在有些女人眼中,丈夫會跑掉,而老爹跑不掉,所以對丈夫百依百順,對老爹就五雷轟頂。在有些男人眼中,嬌妻會跑掉,老娘比老爹更跑不掉,所以嬌妻的重要性也同樣的後來居上。丹扉女士是為探討孝道而寫的,柏楊先生借來說明我們的論點,夫父母子女間是天倫的愛,父母揍子女而仍愛子女,子女忤逆,也不能使父母改變心腸,親情似海,十指連心,怎麼跑都跑不掉焉。而夫妻之間是人倫的愛——「跑不掉」的愛,本質上絕不可能;因為絕不可能,所以危險萬狀。父母子女之間「跑不掉」,有先天的無盡愛心在支持,夫妻間一旦陷入「跑不掉」泥沼,那只有哀哀一生。 
  今年(一九七八)十二月十五日台北《聯合報》,有一則新聞,照抄於後: 
  「彰化市一位苦命女,家庭貧困,國民初級中學畢業後,到一家紡織廠工作,工廠小開看她容貌不錯,千方百計追求,對方父母也在旁協助,使她與小開發生關係,當她知道已懷孕時,對方同意結婚,保證全心全意愛她。但是,結婚之後,立刻就變了。丈夫開始對工廠中其他女子動腦筋,醜聞時傳,為了面子,她都忍了。而丈夫好吃懶做,不出數年,工廠倒閉,丈夫就在家睡覺吃飯,一點不為孩子著想。她只好背著孩子,住到娘家,每天到一家工廠去作工,維持家用。誰知她的丈夫趁她外出工作之際,偷偷把一兒一女帶走,晚上並派一名打手威脅,要她繼續工作,否則不准她與兒女見面,(柏老按:這是中國社會惡傳統的一部分,用兒女作為夫妻間鬥爭的工具——有些惡棍,還揚言要殺兒女來迫使對方屈膝,比起《不結婚的女人》的女主角,你以為如何?)苦命女為了生活,只好繼續工作。前天,她偷偷找到丈夫的住所,發現一雙兒女蹲在樓梯口,飢寒交迫,滿身髒兮兮,母子三人相擁痛哭,兒女震於父親的淫威,不敢隨母親走,苦命女寫信給輔仁大學同舟社法律服務部求助,她希望能跟丈夫離婚,並願撫養一雙兒女。」   
  「跑不掉」泥沼(3)   
  同舟社毫無辦法,只抖出來幾條「六法全輸」給她,惟一的辦法,只有盼望那位鴨子屎丈夫振作。問題是,該鴨子屎丈夫振作起來,固然稱心如意,可是振作也者,並不那麼簡單,看情形他一竿到底,硬是蠻幹啦,「反正你跑不掉」,誰都救不了她。 
  去年(一九七七)十一月二十五日台北《新生報》,也有一則新聞:二十一歲的另一位苦命女,於一九七四年嫁給台東縣的詹頂順先生,就不斷遭受丈夫的毒打。一九七五年,詹頂順外出服役。公公婆婆繼續努力,把她趕出大門。苦命女只好帶著四個月大的孩子去當店員,可是兩個無恥的公婆,卻反過來伸手向她要錢。到一九七七年,苦命女又懷了孕,惡公惡婆知道後,恐怕影響她的店員工作,失去財源,就強迫她墮胎,然後像押解人犯一樣,把她押解到高雄市瑞呈旅社,交給老闆娘黃甘草女士,脅迫苦命女賣淫。還由保鑣鄭發先生充當監獄官,不准她行動自由。 
  這件事的結局,比同舟社有勁。苦命女終於逃走,一串狗男女,全部入獄。嗚呼,幸虧她跑掉啦,如果她「跑不掉」,誰也救不了她。 
  人際之間的關係,跟「人」「物」之間的關係不同,婚姻要靠愛情維持,不能靠「定於一」「跑不掉」維持。一旦只靠「跑不掉」,這姻緣就不是好姻緣,而是惡姻緣矣。夫妻間沒有了愛情,代之而起的,小焉者互不關心,大焉者恐懼、厭惡、輕視。於是輕的紅杏出牆或藍杏出牆,重的天天鐵公雞、大打大罵。更重的,不是自己犧牲終身,就是興起殺機。尤其「物」可能僅只有一個,而男人女人卻到處都是,除了丈夫,還有別的男人;除了妻子,還有別的女人。所以對方有隨時「跑掉」的可能,而正因為有這一種可能,婚姻才有幸福,蓋要想使對方不跑掉,不能乞靈於「定於一」思想,只有靠不斷地培養愛情。正因為不是「定於一」,才能更加珍惜,否則的話,你不珍惜丈夫——或你不珍惜妻子,自有人珍惜也。 
  好啦,我們再請教衛道之士,對上述的那兩位苦命女,認為她們是離婚好耶?或認為被糟蹋到死好?我們一定要聽聽答案,這答案可顯示一個人的道德水準,可顯示一個人是充滿了人性,或充滿了獸性。   
  愛情不是買賣(1)   
  上月,有一對男女結婚,新郎為了預防新娘變心,當場把新娘愛他的話用錄音機錄下來,賓客大為驚奇。套一句官崽的口頭禪,可謂之曰:「深具教育意義」。一旦過了三年五載,愛情褪色,那女子芳心大變,要開溜時,做丈夫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爬到閣樓上找出錄音帶放給她聽,你從前既然說「永遠」愛我,「一輩子」愛我,「誓死」不二的愛我,現在你聽聽自己的話吧。 
  問題是,她真的如此這般,要投入別的男人懷抱時,這種干法就能使她懸崖勒馬乎?恐怕未必。而且不但恐怕「未必」,簡直會弄得更糟,本來還有一線挽回的希望,一聽錄音帶,准連那一線也都弄斷。「愛情」這玩藝乃天下最奇妙之物,她愛你時,你的缺點也成了優點,不愛你時,你的一切,包括你的高貴品德,都會成為可笑可嘲的蠢動。假使你痛痛快快向她「白白」,她還對你有點憐惜。假使你死纏不放,連錄音帶都搬出來,她能念及你的癡情乎?恐怕她不跟另外那個男人商量殺你滅口,已算你祖宗有德。蓋愛情乃交流之物,一旦一方面不接受,你越愛,她越厭。 
  詩人們常歌頌愛情是永恆的,年輕小伙子和黃毛丫頭,對愛情的偉大更五體投地。誠如胡適先生說,凡是金字招牌,最好不要去碰,愛情固金字招牌也。柏楊先生如果去碰,準有年輕朋友破口大罵。不過有一個現象卻是非常有趣,那對新郎新娘,兩人如果不相愛至深,他們能結婚乎?然而其不相信愛情是永恆的,固甚明顯。他如果相信愛情是永恆的,就不會弄個錄音機矣。 
  這不是否認愛情的價值,誰要否認愛情的價值,誰的腦筋一定少一條皺紋,或少若干細胞。如果我們有盤古先生那麼大的力量,把世界上所有的愛情挖掉,那麼,閉目思之,這個世界還剩下啥?文明的發展,文化的進步,以及個人的前途事業,不受愛情驅使者,幾希。我們可以認為,天下固然有永恆的愛情,但不能說每一個愛情都是永恆的。新郎搬出來錄音機,其內心的恐懼可知,如果他相信愛情是永恆的,何必錄妻子的音耶?如果他不相信愛情是永恆的,他自己本身便不可靠,誰又錄他的音乎? 
  昨天報上說,菲律賓某女議員在國會上提出議案,要求禁演伊利沙白泰勒女士的電影。伊女士這人,我們不批評,但有一件事,卻硬是敢打一塊錢賭的,假若全世界都禁演她的電影,包管可以醫治她的濫病,再也不會視婚姻如破鞋,視愛情即性慾也。這可以說明一點,廉價小說上最喜歡強調曰:「愛情是純潔的」,其實,天下沒有比愛情更千頭萬緒的東西,只看人持之如何耳。西洋有一則小幽默,其對話如下:   
  愛情不是買賣(2)   
  瑪利曰:「親愛的,約翰病得那麼重,你怎麼把他看顧好的?」 
  愛麗斯曰:「每逢我一想到有誰要我這個已有四個孩子,年已四十歲的寡婦時,我就不得不拚命看顧他。」 
  嗚呼,君不見女人哭丈夫時:「你死啦,叫我依靠何人?」這固然是至性至情,但教人聽啦,卻好像如果她有人依靠就不傷心似的,怎不出冷汗也。 
  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德軍橫掃歐陸,希特拉先生得意之餘,信口開河,今天曰:「毀滅英國。」明天曰:「德軍不知失敗為何物。」後天曰:「德國上空永不會有敵機。」到了大戰末期,英國電台惡作劇,把希先生當年的講演,重新廣播。以致希先生不得不下令不准收聽他自己的廣播,你說窘不窘乎哉?蓋非他不願實踐諾言,形勢不許他說話算話也。丈夫錄下妻子的山盟海誓,到時候她不兌現,只要一句話便可打發,曰:「我那時愛你,可是現在不愛你啦。」 
  愛情不是買賣,當做買賣干的人,苦在其中矣,不要說立契約,留錄音,便是殺頭都沒有用。   
  愛屋不及烏(1)   
  《紐倫堡大審》那位年高德邵的法官,曾告訴因這一影片而得金像獎的男主角曰:「你講的都合乎邏輯,但合乎邏輯的並不都是合乎真理的。」這兩句話的學問大矣,誰說文學家容易干乎,僅這兩句話,那個劇作家便應被供進聖人之祠,恐怕中國目前的作家,擠不出如此這般的見解。但我們卻可套之曰:「凡是真理,也不見得統統是合乎邏輯的」也。 
  愛情尤其如此,蓋愛情和魔鬼一樣,不受人為的規律所拘束,性質異常的怪,你不承認不行。聖人曰:「愛屋及烏」,此典故在《辭海》上一查便知,但不妨再加說明:你新蓋了一座房子,美奐美輪,忽然一隻烏鴉先生站在屋頂上哇啦哇啦亂叫,一怒之下,能給它一個手榴彈哉?蓋那准把屋頂轟垮,真是天下最大的笨蛋也。跟此同一道理的屋和烏,則是女兒和男朋友、女婿,兒子和女朋友、媳婦焉,有些岳父母公婆把女婿媳婦簡直看成眼中釘,無他,一點也不邏輯,一點也不「愛屋及烏」。不但不愛屋及烏,反而愛屋恨烏,像《孔雀東南飛》焦仲卿先生的娘,便是一個典型,把媳婦恨得要死,非趕她走路不可,結果媳婦固趕走啦,兒子也翹了辮子。老太太聽到兒子上吊消息時,心裡是啥滋味,外人不知。但我跟你敢賭一塊錢,如果這裡面沒有愛情,而僅只是屋子和烏鴉,絕不會弄成那個下場。 
  愛情使人自私,柏楊先生有時聽廣播,有時看小說,常聽到和看到一些詮釋愛情的話,曰:「愛情是不自私的。」嗚呼,離開自私,還有愛情乎哉?不自私的愛情,像沒有體軀的人一樣,有此可能乎哉?你不妨研究一下,凡是到處宣傳愛情不自私的人,危險性都很龐大;千金小姐也好,風流寡婦也好,最好不要惹他,否則准有戲可瞧的。 
  柏楊先生最討厭青蛙,我的幼孫卻硬是喜歡,家有一箱,專供其貯蛙之用,偶忘關閉,則床上桌上,遂成了蛙老爺天下,教人怒火沖天。可是既然幼孫愛之,我們老兩口只好也因而愛之。數學上有那麼一個公式,甲等於乙,乙等於丙,則甲准也等於丙。於是,甲愛乙,乙愛丙,甲因之也非愛丙不可,還有比這更結實的邏輯乎?然而愛情上卻不一定如此,丈夫愛太太,太太愛姘頭,你總不能說丈夫也愛姘頭吧。恐怕不但不愛,多半都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我的鄰居有一位正在讀大學堂的女兒,男友如雲,最近被一殷實富商包她前往美國,乃將所有戶頭統統斬斷;有時深夜不寐,聽她在門口和那些糾纏不清的男孩子們竊語,她每每哀怨曰:「你不是說你愛我乎?願為我死乎?願教我快樂乎?你不再理我,不再打擾我,不再愛我,成全我去美國的念頭,你就是愛我,就是教我快樂啦。」我聽了立刻毛骨悚然,她這一輩子如果平安無恙,真是上天特別照顧她。她的話再合邏輯不過,我想就是教邏輯學的教習都無法抬槓,可是邏輯用到愛情上,就可能使人冒出殺機。不要說男士聽不進去,即令聽得進去,被說得啞口無言,垂頭喪氣,恐怕也是口服心不服。   
  愛屋不及烏(2)   
  愛情是自私的玩藝,只有在自私獲得滿足之後,才能表現出愛情的偉大。沒有自私,便沒有愛情。你閣下有一女友,平常她一咳嗽你就心跳,可是上個月美國鋼鐵大王那位如花似玉兼腰纏萬貫的女兒,非嫁你不可,專機一架,接你去紐約結婚。二十年後,你從前那位女友又有咳嗽,你的心還跳不跳乎。你至愛你的太太,而你的太太卻去旅館和別人亂搞,你又是啥想法哉?如果愛情的本質不是自私的,反正有妻大家睡,那你應哈哈一笑也。然而,這種男人,又算啥東西? 
  愛情不但不能轉嫁,而且也沒有必要的發展途徑,一個科學家把氫二氧一弄到瓶子裡,用不著任何甜言蜜語,結局一定是水。愛情則不然,本來你種下去的是西瓜,如果你不用培養西瓜的方法去培養,將來說不定長出來的是齜牙菜。像魏平澳先生的婚姻,當初愛得要命,經過如彼之坎坷和如彼之奮鬥掙扎,才爭到手的愛情,按邏輯說,還能不珍惜、不長久者乎?那個瓜子不能說不大不巨,不能說肥料不足,然而長出來的仍是齜牙菜,其中道理簡直跟耶穌基督一樣的奇妙,夠我們吃驚的矣。 
  愛情既不是邏輯的,自然而然也不是永恆的。嚴格講起來,天下沒有永恆的東西,連石頭都會氧化,連太陽都會熄滅也。可是比較起來,石頭和太陽固永恆之物也,百年前太陽是太陽,百年後太陽仍是太陽,你小時候兀立在你庭院中的那塊花崗石,等你老大回鄉時,那花崗石包管依然存在,沒啥異樣。愛情恐怕不能這麼的簡單,吾友伊莉莎白?泰勒女士,不惜冒天下大不韙,拆散費雪先生的家庭而嫁之;魏平澳先生和紀翠綾女士,當初簡直鬧得天翻地覆,等於殺開一條血路,才算結成連理。這些愛情,其濃其烈,其以生死相許,就是把人類中典型的傻瓜司馬衷先生從墳墓裡拖出來,他都會拍胸脯保證,決不會再有什麼變化。問題是,怪就怪在這裡,愛情跟月球一樣,向陽的一面,固然熱得要發瘋,背陽的一面,卻冷得硬要凍成殭屍。 
  不要看情侶們在一起如漆投膠,等過了兩年,你再去打聽一下,恐怕誰也不認識誰矣。再嚴重的海誓山盟都沒有用,蓋無論男女,在緊要關頭,啥驚心動魄的話都說得出,這些話能作得了准歟?不要說在緊要關頭的話作不了准,便是在正常情況下,說了都很難作準也。如果都能一一兌現,天下還有婚變哉?還有失戀哉?還有桃色新聞以飽讀者的眼福哉?在美國有一個小故事,某大亨和他漂亮的女秘書打得火熱,人人都知道他們不可開交,可是卻忽然告吹,朋友詢之,大亨曰:「那女人太厲害,她把我說愛她的話用打字機一字不漏地打下,叫我簽字,那豈不要我的老命。」洋大人大概太重承諾,如果換了中國人,恐怕你叫我簽字我就簽字。某新郎就把新娘愛他的話當眾全部錄了音,新娘也照錄不誤,這就比洋大人膽大得多。其實,簽名也好,錄音也好,只可保障經濟,一旦等他變心,用它敲一筆竹槓,以便再找別的戶頭;恐怕不能保障愛情,因愛情本質上就是多變而不穩定的,僅憑幾句甜言蜜語的海誓山盟,成不了太陽和花崗石。   
  愛屋不及烏(3)   
  一個女孩子如果要嫁給一個拋棄過妻子的男人,家長親友,每每警告之曰:「他能拋棄他太太,也就能拋棄你,他太太就是一個活榜樣,你怎麼執迷不悟?」一個男人如果娶一個風流女子,朋友也會警告之曰:「她把前面那個男人一狀告到法院,連血都搾罄盡,你玩得過她乎,前面那個男人比你精明得多啦。」這一類的警告,有其至理存在,一個人如果沒有智能從別人痛苦中吸取經驗教訓,那真是蠢豬。但問題卻在於,如果他們說的話不關愛情,可能成為定律;不幸他們說的話竟關愛情,便沒有那麼科學。張三先生第一次娶瑪莉小姐踢之,第二次再娶麗沙小姐亦踢之,第三次娶海倫小姐,你敢肯定他也踢之乎?說不定恩情如蜜,終身不渝。李四小姐第一次嫁約翰先生離之,第二次嫁喬治先生亦離之,第三次嫁威伯先生,你敢肯定她也非離之不可乎?除了上帝,誰都難預料也。 
  紀曉嵐先生在《閱微草堂筆記》上有一則記載:某一位婦人,前夫死時,她沒有一點戚容,甚至還掛上紅布,以示普天同慶。嫁人後過了幾年,第二個丈夫也伸腿瞪眼,她閣下披麻戴孝,哀痛逾恆,截發自矢,為夫守節。別人見而奇怪曰:「你已是再嫁之人,還守啥節?何況不為第一任丈夫守節,而為第二任丈夫守節,那算啥理?」她閣下答曰:「第一任丈夫虐我打我,毫無夫婦之情,他死了我很高興。第二任丈夫不以再嫁輕我卑我,反而愛我敬我,我自然報答他。」 
  嗚呼,這則筆記,人人應該一讀,愛情之多變和不按邏輯進行,可增一說明。他可能一向亂搞,她可能也一向亂搞,卻在最後一次改邪歸正,誰都不能肯定有其一必有其二,有其三必有其四。廉價小說上對此發揮得最淋漓盡致,凡是背夫私奔的妻子,或是背父母私奔的女兒,鐵定的都沒有好下場,真是見了他娘的鬼。愛情如果那麼簡單,有其必然結論,可以用數學公式算出來,那叫人工受孕,不叫愛情。蓋背夫私奔也好,背父母私奔也好,其結局糟不可言的固多,但異常美滿的亦有得是。柏楊先生說這話,不是奉勸太太小姐快點收拾鋪蓋,假使老妻或愛女跟野男人跑掉,我恐怕要大打出手。然而我為此言者,只在研究一下愛情的特性,以便說明很多愛情糾紛的真相,望有學問的朋友察之也。 
  愛情的本質是自私的,也是不合乎邏輯的,同時也是虛榮的焉。 
  一談到愛情的本質是虛榮的,準有人暴跳如雷,說我對愛情橫加污蔑,簡直不當人子。然而事實歸事實,不承認歸不承認。假使柏楊先生臨老入花叢,明天也談起戀愛,我也會咬定牙關,跟聖崽站在一條線上,而且誰要說愛情是虛榮的,說不定還要揍以老拳,用以表示我這個人最堅貞可靠,你放心陪我上床可也。然而,我現在既不談戀愛,自無所顧慮,心情平靜,腦筋清楚,不妨口吐真言。   
  愛屋不及烏(4)   
  聖人曰:「人之既衰,戒之在得。」蓋普通人一旦成了老頭老太婆,往往發現世界上啥都是假的,妻子丈夫兒女都靠不住,惟有錢才是真的,可解決任何疑難雜症。於是,父母和子女之間——尤其是和女兒之間的衝突開始。杜牧先生詩云:「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我們可套之曰:「少女不知錢重要,硬要嫁給窮光蛋。」父母和女兒的糾紛,多半由此而起,父母根據一生慘痛而寶貴的經驗,對女婿的要求,只要有錢就行。而女兒則不然,喜歡音樂的,則要嫁音樂家焉;喜歡詩的,則要嫁詩人焉;喜歡看小說的,則要嫁小說家焉;喜歡跳舞的,則要嫁跳舞師焉;喜歡白相的,則要嫁花花公子焉;喜歡去美國的,則要嫁留學生焉。偏偏把「錢」的問題置於大腦之後,甚至連餓死都不在乎。 
  於是,一場激烈的家庭內戰遂白熱化,父曰:「你嫁給張三,張三一個月多少錢?能養活了你乎?」母曰:「張三那小子銀行裡多少存款?有房產乎?你們將來有了孩子怎麼辦?」女兒憤憤曰:「錢,錢,錢,你們就知道錢,好像要賣女兒。我只要人,不要錢。」嗚呼,基本觀念竟如此之相異,縱是談三十年都談不攏,結果不是女兒和該窮小子一溜了之,便是果真嫁給一個有錢的。後者還好,前者自然搞得轟轟烈烈,把父母氣得九死一生,父母之所以九死一生者,一方面氣女兒不聽話,一方面氣女兒不知道錢中用也。 
  有人就在此歌頌起愛情的偉大和純潔了矣,不過問題似乎不能如此簡單地就可找出答案,一個千金小姐愛上一個窮小子,往往因該千金小姐對「窮」的意義並不真實地瞭解,我常聽有些富家少女向其男友發誓曰:「我啥苦都能受。」便不禁想上去打她一個嘴巴,蓋她根本不知道「窮」是何物,「苦」又是何物耳。她以為窮者,頂多是不天天做旗袍,苦者,頂多是不天天跳舞,窮苦者,頂多不僱人擦汽車而自己擦之也。這種少女娶到家,當丈夫的只好整天挨打受氣,終於自尊心喪盡,抱頭鼠竄。 
  除了對「窮」的誤解,主要的還是虛榮心在作怪,那就是:她不相信她的男朋友會永遠沒有錢,現在固然窮兮兮,而總有一天,錢多如山,足可以堵住父母親友的嘴。試問哪個少女肯承認自己天生的受罪命,死心塌地地專找窮到底的丈夫過一輩子也。 
  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美國私生子平空增多,一個私人資助的研究所,調查一年之久,發現一項使道貌岸然嚇一跳的結論,報告書上曰:不知道什麼緣故,少女們對一些穿著窄窄軍褲,屁股因包得太緊而膨脹的年輕小伙子,簡直是著了迷;每逢有部隊經過和開拔時,軍營附近無法下手,她們就蜂擁到火車站,向那些隊伍已經解散,零亂候車的阿兵哥大飛媚眼,然後就在野地表演一陣,才算罷手。這個報告發表後,迫使美國政府不得不頒布嚴令,即是在候車時間,隊伍也不准解散,防小伙子被誘惑得昏了頭。   
  愛屋不及烏(5)   
  這是可以解釋的,基於愛情的自私本質,女孩子既不為你的錢,一定得為你點啥——或者愛你老實;或者愛你英俊;或者愛你文章寫得好,天下聞名;或者愛你的官大,到處有人恭維;或者愛你長的小白臉,女人見了都要慾火中燒;或者愛你的學問大,連阿比西尼亞文都精通,而且又會發明原子彈;或者愛你交遊廣,連去舞場都不花錢。總而言之,她一定得為點啥,絕沒有一點啥都不為的愛情。最常見的現象是:她和她心愛的男朋友或心愛的丈夫,並肩而行,她一定有點驕傲之感,她才快樂;如果沒有驕傲之感,則事情就要糟糕。有一天我在街頭遇到一個女學生,介紹其夫與我,是一知名之士焉,我連表敬意曰:「久仰久仰,報上說你最近要去英國講學?」女學生聽之大喜;如果她的丈夫是柏楊先生,我想她介紹時便不可能如此利落,蓋驕傲不起來也。   
  虛榮和榮譽(1)   
  虛榮有時候和榮譽簡直很難弄清,一個人寧可賣掉被子,出門硬是要坐計程汽車,你說他是虛榮,他說他是榮譽。一個人為國犧牲,你說他是榮譽,遇到鄉願,卻會說他是虛榮,洩盡了你的氣。 
  任何愛情上的驕傲都有虛榮的成分,紐約一個女人有一天從街上歸來,進門便落淚如雨,其夫問之,她傷心答曰:「我走到街上,連清道夫都不再偷看我啦。」想當年她一定美艷絕倫,步履所至,清道夫都忍不住仰頭一覷,可知其魅力之大,而如今清道夫首先發難,不再看她,一葉落而知秋,一人不看而知老,傷魅力之減,哀年華之增,怎麼不一哭乎?詆之者責其虛榮,同情之者認為她為榮譽而奮鬥,公說公有理,婆說婆亦有理焉。 
  在愛情的領域中,榮譽和虛榮簡直從頭到尾混淆。有這麼一種現象,男女戀愛,女子比較富有,男子窮得就是吊到絞架上也絞不出一滴油水,如果女子愛他至深,或者是女子昏了頭,一娶一嫁,當然沒有問題。如果女子父母提醒了她,或她自己恍然大悟:「嫁了他吃啥?」這場戀愛恐怕要完蛋,那個小伙子准跳起腳來,大罵那女人虛榮。 
  哲人們對「錢」的問題,已經說了不少格言,在這方面,柏楊先生則另有高見。族孫某某,今年二十三歲,追一董事長女兒,眼看就要吹吹打打進洞房;不知道從那裡刮出一股斜風,把戀愛的船刮離航線,再去訪她,看門的人手持鐵棒,就要動武。年輕人以我的學問奇大,特來請益,來時鼻孔冒煙,聲言要一刀把她殺死,我乃問曰:「她不理你,原因何在?」答曰:「嫌我沒有錢。」我曰:「然則你有錢乎?」答曰:「沒有。」我曰:「那麼她沒有錯,而是對了矣,你還有臉鬧啥?」答曰:「愛情是純潔的,她太虛榮。」我曰:「憑你這句話就該活埋,我問你,你一月多少銀子?」答曰:「九百元。」我曰:「公家有宿舍乎?」答曰:「沒有。」我曰:「然則一旦你們結了婚,便非得租房子不可矣,除了正薪,你還有外快乎?」答曰:「兼一個家庭教師,月入三百元。」我曰:「那麼一月一千二百元矣,還有其他收入乎?」曰:「沒有。」我曰:「能貪污揩油乎?」答曰:「不行,我管的是設計。」我曰:「這就叫糟,你結婚後需要租房子,六席榻榻米兩間,至少五百元,剩下的七百元,不買肥皂乎?不買牙膏牙刷乎?還有襪子、衣服、應酬,請問不足之數,你將怎麼辦哉?」答曰:「既然相愛,就應共同受苦。」我曰:「好小子,說的全是狗屁之話,對自己心愛的女孩子,還沒有結婚哩,便打定主意教她受苦,真是蛇蠍心腸,再不快滾,看我打斷狗腿。」該年輕人趁我找棍子之際,飛奔而逃。   
  虛榮和榮譽(2)   
  嗚呼,現在的女孩子們懂事多啦,不要說比十年之前或甚至百年之前,便是比五年之前,其見識都不一樣。五年之前,女孩子以嫁洋人為榮,自從有一個姣娘嫁了一個美國擦皮鞋的,弄得非常掃興後,女孩子乃改變目標到華僑頭上。我有一個朋友,其女正讀高中,美人兒也,追之者恆數十人,有一天其女帶了一個窩窩囊囊的角色來訪,介紹曰:「美國華僑。」當時尚無異狀,可是下星期日忽接喜帖,他們竟然結上了婚。近來此風固然茂盛如昔,但已更為精密,僅只「華僑」二字,已不如當年那麼唬人,必須經過函件往返,打聽底細,如果真有店舖有農場,那當然是非嫁不可,如果只是一個空心佬倌,湊了幾個錢回國跑單幫,仍是棉花店失火——免談。 
  在這上面可研究一下虛榮和榮譽的分際。一個女孩子挑選丈夫,非百萬富翁不可,非把她弄到美國或弄到羅馬不可,非有汽車洋房不可,我們指摘她愛好虛榮,還說得過去;如果她的目的只在避免凍餒而求溫飽,一個男人連這最低的要求都不能做到,反而拉著嗓門吼她虛榮,便說不過去也。舉一例焉,張先生月入千萬;李先生月入五千;王先生月入一百,如果瑪璃小姐要嫁張先生,王先生抨擊她虛榮,還沾一點兒邊,如果她要嫁李先生,王先生便沒有資格責備她,更沒有資格逼著她非跟自己一塊活受罪不可。 
  貧窮是一種罪惡,如果社會不允許你發財,這罪惡歸於社會。如果你自己不努力,則這罪惡歸於你自己。自己連養活妻子的力量都沒有,不去努力奮鬥,反而口口聲聲詛咒那些不願跟他一塊受活罪的女孩子;是自己迷了心竅,看樣子就是罵掉舌頭,只能獻自己的寶,不能討到老婆也。 
  柏楊先生不是提倡女人們都應勢利眼,而是促請小伙子們注意,先自己檢查檢查,努力上進;坐在十字路口一味抱怨女人愛錢,徒顯得自己是個混蛋。     
  第三部分   
  愛情如火(1)   
  求偶是一種藝術,其妙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甚至比真正的藝術還要藝術,有些人無師自通,花樣翻新,有些人卻鑽研一輩子也搞不出一點名堂。去年美國各地光棍,紛紛成立「打倒霍斯頓俱樂部」,蓋霍斯頓先生,是一個極平凡的海員,他在紐約娶了一美麗的太太焉,在舊金山又娶了一美麗的太太焉,在夏威夷也娶了一美麗的太太焉。最後一次,則是在洛杉磯,正和一漂亮的女郎結婚,被舊金山那一位太太掩至,打了個雞飛狗跳,這種公然重婚案子,經電視、廣播、報紙,一齊報導,自然天下皆知。於是,紐約太太趕了來矣,夏威夷太太也趕了來矣,她們柳眉倒豎,杏眼圓瞪地聚集一堂,但其趕來非為打架,而是前來看護丈夫,深怕別的女人把他搶走,法庭之上,誰也不肯離婚,而那位還沒有舉行結婚典禮的新娘也宣稱,他如果不娶她,她就要告他。結果那個艷福沖天的傢伙擁著四個太太,買了一輛汽車,招搖而返。報上說,他自任司機,一出郊區,四個太太還唱歌哩。 
  這種事不要說發生在美國,便是發生在我們中國,也會使光棍七竅冒煙,故各地均有「打倒霍斯頓俱樂部」產生。可看出一個要命的問題,有些人對求偶——包括交友、求婚,和結婚,特別具有天才;有些人卻硬是束手無策。惜哉,霍斯頓先生對他的那一套不肯寫一本書傳授給大家,以便普渡眾生。(他說他還要娶第五個太太哩,真把人活活氣死!) 
  不過,問題嚴重性也就在此,霍先生如果真的寫了出來,也許會因其公開之故而全部失靈。昔隋煬帝楊廣先生寵楊貴兒,對其他千萬宮女看也不看,蕭皇后大急,有一天,把楊貴兒找了來,問曰:「你能把皇帝迷成這個樣兒,一定有你的一套,我們是姐妹淘,告訴我聽聽。」若換了霍斯頓先生,恐怕蕭皇后再巧言花語,他都不會露一點口風,可是楊貴兒到底年輕,禁不住蕭皇后一再拜託,竟全盤端出,於是糟啦,當天晚上,楊廣先生還要找楊貴兒,蕭皇后嗤曰:「你以為她真的愛你乎?」乃一一告之底蘊,楊先生失望之餘,從此跟楊貴兒斷絕邦交。 
  嗚呼,楊貴兒當時到底說了些啥,我們不知道,但她的那一套,和霍斯頓先生那一套一樣,一定很有點學問,否則不會把對方吃得死脫也。現在台灣最大的社會問題,不在怨女,而在曠男,再醜陋,再沒有學識,再年華老去的女人,都不愁嫁不出去。在國內沒有人要,去了美國,豬八戒也變成楊玉環矣。你聽說有嫁不出去的女子乎?即令有之,責在自己,是自己不肯嫁,不是嫁不出也。而臭男人便不然,小自二十歲起,老至七十歲止,光棍林立,其數目本已超過女人多多,不成比例,便是兩個男人娶一個太太,恐怕有人都得望妻生歎,娶不到手。更何況有些女子天生的怪毛病,不肯嫁人乎?於是,男人比女人苦得多啦。記得十年以前,光棍朋友求偶,先講上一大堆條件,曰年如何,曰貌如何,曰學識如何,曰籍貫如何。十年之後,所有條件全化為烏有,只要是女人就行啦。而天下奇怪的事也就在此,臭男人總以為降低條件,定無問題,誰知道卻是越降越糟。一個大學生,十年前非高中畢業生不娶,五年前初中畢業生亦可,而今小學畢業生也成。可是想當年初中畢業生嫁高中畢業生,她已很滿意,如今小學畢業生嫁大學生,她還不肯干哩。   
  愛情如火(2)   
  這種事與人心不古無關,乃典型的經濟學上供求律,女人多而男人少,男人當然值錢。美國的女孩子,星期六晚上徹夜守候在電話機旁,全家若逢戒嚴,父母兄弟統統不得使用,惟恐男友約會的電話打不進來也。第一次約會之後,男朋友要吻她,就得給他吻,一個做母親的曾向報界訴苦曰:「我女兒如果不叫他吻的話,他第二次便不約她。」咦,真叫中國男人吐血,就憑這一點,下輩子都得投生到美利堅。 
  (柏楊先生按:男多女少,是一九六○年代現象,二十年風水輪流轉,現在到了一九八○年代,女多男少,形勢乃倒了過來,成了女孩子整天惶惶的世界,嗟夫!) 
  中國男人的危機,既如此嚴重,可是仍有的男人今天娶一個,明天又娶一個;有的男人女朋友一大群,爭著都要嫁他;有的男人妻貌如花;有的男人妻子的學問大得可怕。他們都是「有一套」的人物,在求偶藝術上有其高深的造詣,為光棍朋友所不及也。 
  求偶的學問博大精深,有這種學問的人,便有資格擁嬌妻而抱愛子,痛享家庭之樂;沒有這種學問的人,只好焦頭爛額,生趣全無。這種現象,不僅人類如此,其他動物也是如此。光棍之士,如果稍微留意觀察,當有心得,對自己不無裨益也。 
  君不見鳳凰乎?有漂亮尾巴的乃是男鳳凰,見了女鳳凰便來一個孔雀開屏,把全部家當都亮了出來,於是女鳳凰暈頭暈腦,非嫁他不可矣;這跟男人在女人面前故露美鈔一樣,蓋有些女人一見美鈔就渾身發癢,事便無不成也。君又不見獅子乎?有漂亮鬃毛的乃是男獅子焉,女獅子見了那鬃毛標記,芳心大動,不要說結婚,便是同居也行;該鬃毛跟「華僑」二字有異曲同工之妙,柏楊先生常看到有些歸國的男士,惟恐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華僑,沒談上三句,他就掏出洋大人之國的護照(目前情形看,菲律賓華僑最吃香,泰國次之,美國又次之,剛果華僑最說不響);而女孩子一旦交上華僑朋友,表演得就更賣力。你和她見面,三分鐘之內如果還沒有談到她的男朋友是華僑,並作羨慕之狀,她准恨你一輩子。 
  鳳凰和獅子,其求偶在於「露一手」,而蜘蛛和螳螂求偶,卻是拼老命地幹,至為慘烈。凡是舉網以待飛蛾的蜘蛛,都是小姐,不知道當初上帝是怎麼搞的(我想他老人家當初造蜘蛛螳螂時,夏娃女士一定剛被亞當先生修理一頓,氣忿之餘,代捏了幾個,自然把男性捏得如此的苦兮兮),女蜘蛛一見了男蜘蛛,就捉而吃之。嗚呼,事情竟糟到如此地步,假如人類也是如此,小姐太太們見了男人就殺了清燉,恐怕男人們早逃得淨光。可是男蜘蛛不然,他閣下一旦動了求偶之心,就在蛛網四周,圍繞舞蹈,女蜘蛛在網當中隨著他舞蹈的腳步,而旋轉身子,準備大嚼;雙方僵持下去,一直到女蜘蛛終於被男蜘蛛的誠心誠意所感動,男蜘蛛察顏觀色,才敢進攻。   
  愛情如火(3)   
  螳螂亦然,男螳螂跟男蜘蛛一樣,也要圍著女螳螂頻頻跳舞,飛媚眼而作醜態,一直等到女螳螂心腸發軟,男螳螂才敢乘機而上。不過,苦兮兮的關鍵就在這裡,一旦那個女蜘蛛女螳螂清醒得過早——顛鸞倒鳳未畢,而她閣下已悠悠還魂,那男的就完了蛋,她把他捉住,先從頭上吃起,直吃得剩下幾隻肢體才罷。 
  此之謂「無所懼」也,蜘蛛螳螂求偶如此危險,還照求不誤。有些男人膽小如鼠,把自尊心當做肥皂泡一樣,戰戰兢兢,捧之護之,心裡想,如果女孩子拒絕了我,豈不丟了大人也哉。於是你既然怕丟人,便只好單身到底,讓別人在背後指你脊椎骨,憐你老光棍矣。 
  有一種現象是我們有老婆的人所不忍言者,年逾四十,而仍未結婚的人,不用到區公所抄戶籍謄本打聽底細,他准多少有點毛病,當然也有正常的人,若事業心重和求學心重的人屬之,但大多數朋友,都有一本傷心淚史,愧對鳳凰獅子,亦愧對蜘蛛螳螂也。不是在這方面缺一點,便是在那方面缺一塊;不是言語太多,便是言語太少;不是膽子太怯,就是膽子太大;不是性情太凶,便是性情太懦;不是窮得不名一文,便是富得使女孩子不舒服;不是半瓶墨水,便是奇酸學究;不是行為古怪,就是想法離奇;每人皆不自知,只有旁觀者看得清楚。 
  我有一個朋友,已是老傢伙矣,苦追車掌小姐,他天天坐那一路車,車子到站,小姐請他下車,他曰:「我現在不下,你在哪裡下,我也在哪裡下。」小姐無法,開到停車廠,小姐下矣,他偷偷地塞給她一信,信上曰:「我愛你,猶如公豬愛母豬,晚上七時我在大世界等你,請你看電影。」不知者準以為我的朋友是西藏人,蓋西藏人對情人的暱稱,都是用小豬形容也,這一場求婚之戰的結果如何,不卜可知。第二天,該老友向我請教,我訓之曰:「你還戀愛個啥,不如吃巴拉松算啦。」聽說若干年前,有某先生和某女作家打得火熱,簡直非結婚不可,想不到有一天他給她寫信時,忽然心血來潮,想文藝化一點,乃曰:「親愛的小寡婦——,」嗚呼,這種人一輩子沒有太太,有啥可稀奇的。 
  又有一位朋友,方在中年,和女朋友坐三輪車,平常日子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他都要坐在左邊,其理由萬分充沛,蓋左邊靠快車道,萬一出事,他有義務代女朋友翹辮子;這種情況都可以假想得出,你能說他的神經系統有毛病耶?結果有一次,女朋友先上了車,坐到左邊,他堅持她非坐到右邊不可,女朋友不願再行移動,寧願被汽車撞死;吾友認為他頂天立地,豈可做出逃避責任之事,雙方爭執半天,堅持不下,拉拉扯扯,觀者人山人海;三作牌也加入漩渦,苦勸吾友稍讓,可是吾友乃聖人門徒,深知「執善固執」的精義,坐在左邊既是善矣,便是原子彈都不能動搖他的意志,氣得女朋友大哭而去。一直到今天他仍是一條光棍,去年甚至鬧了一場掀女職員裙子的表演,在報上著實出了一陣風頭。   
  半瓶醋?火雞型(1)   
  一位女作家寫了一篇《失敗的月老》,講了兩樁求偶故事,其中一樁出類拔萃,不可不讀。原來該女作家有一位中學同學的表弟,最近從美國回來,想討一位妻子,打聽有沒有適當的小姐。女作家對人熱心,就馬上介紹了一位大學堂畢業生,約定某天在女作家住所見面,動人心魄的節目,遂隆重演出。 
  屆時那位先生穿著一身灰色西裝,戴著眼鏡,大家互相寒暄,最初還有些陌生,過了一會,那傢伙忽然用英語談起話來,小姐臉嫩,且不習慣,一時竟答不出口。女作家無可奈何之餘,只好代她回答,於是他竟索性的跟介紹人大談特談,而把當事人擱在一邊。 
  該女作家認為那傢伙表演得雖已經很半瓶醋,仍原諒他,以為他從小在美利堅,不會講中國話。可是,談來談去,發現他是江蘇人,只不過十年之前才去美國,中國話固從小講到老的也,乃問他為啥不直接用自己的言語乎,該半瓶醋仍以英語笑曰:「怎麼?大學畢業生還不會講英語,台灣的大學教育真糟。」偏偏小姐聽是聽得懂的,就更汗流浹背。 
  可是等到吃飯的時候,半瓶醋卻講起中國話來,而且非常標準,這場介紹當然窩囊得很。但該半瓶醋求偶之事,仍未稍怠,一個月後,那傢伙竟訂了婚,對象是個啥?女作家曰:「在那以後不久,我碰上那位同學,她告訴我×××(柏老按:惜哉,姓名不傳,否則《儒林外史》又多一章)。已經訂婚,對象是一位十八歲的小姑娘,高中都還沒有畢業,在一個洋機關當打字員,什麼都不行,就是愛玩愛鬧,會說幾句英語。她說:『你說滑稽不滑稽,老遠的從美國回來,卻娶了這麼一位太太!』我說:『那也沒有什麼,可能這就是他理想的對象,我們這些人實在用不到替古人擔憂!』她反問說:『可是你覺得這樣的不相稱的一對,他們的婚姻會幸福嗎?』」嗚呼,請女作家的同學不要擔心,我敢用一塊錢打賭,他們的婚姻包管幸福得很。蓋鳳凰配鳳凰,烏鴉配烏鴉,半瓶醋則一定配半瓶醋。從前有一個酒鬼,上帝特別恩典,把他弄到天堂,他在天堂卻痛苦不堪,蓋無處可買醉也。婚姻亦是如此,一床被蓋不住兩樣人,那位大學堂畢業的小姐如果嫁了該半瓶醋,無論她或他,誰都不太好過。而那只會講英語的少女,她如不嫁半瓶醋,而嫁了真正有學問有地位的人,過的是正正派派的高級社交生活,她能應付得了,而不原形畢露哉? 
  但該半瓶醋可以列入火雞型十三點之類,此公將來如何,我們不知道,由他那種沾沾自喜的氣質,他的前程可推測個差不多也。這一類火雞型的求偶者比比皆是,數也數不清,我有一年輕朋友,四十五歲,追求一位二十歲少女,我勸他不必一試,他答曰:「自古以來,老夫少妻佳話多得是。」我曰:「自古以來,五馬分屍的事也多得是,你能說今天你也會五馬分屍乎?」他曰:「她有什麼可驕傲的,再過五十年還不是個老太婆?」我曰:「她再過五十年固是一老太婆,你再過五十年成了啥,連老骨頭都化為塵土矣。」他曰:「那麼,她要嫁給誰?」我曰:「對像至少也得是大學生或留學生。」他曰:「我們還不是從大學生留學生過來的,她嫁那年輕的,將來不見得勝過我們?」我曰:「照你這麼一說,到了下一代,中國連總統部長董事長經理都沒有啦,全國都成了不能勝過你的小職員啦。你站不起來,不能肯定後輩也站不起來也。」他仍不服,喋喋不休,好像只要把我說服就可以得到小姐青睞一樣。悲夫,這是感情問題,不是理智問題,這是愛不愛問題,不是說服不說服問題,最後我建議他買面鏡子照照自己的模樣,他才大怒而去。   
  半瓶醋?火雞型(2)   
  每一個求偶者買面鏡子,乃很重要之舉,柏楊先生賜以名曰:「座右鏡」,和座右銘並列。光棍朋友「抬頭望明鏡,低頭思條件」,然後再去求偶,便聰明得多矣。 
  該女作家文中那個男半瓶醋能夠找到一個女半瓶醋,乃因他本錢充足之故,第一他可把她弄到美國,第二我想他手頭多少有幾個錢,所以他的思想行為雖然幼稚,兩個人的境界卻是一般高,也就沒有啥嫌棄的。問題是,大多數火雞型人物連本錢都沒有,而只憑一己幻覺,我沒有啥缺點呀,我很了不起呀——一個人一旦有這種自滿,那就是缺點,那就沒有啥了不起,渾身都是毛病。   
  公開的謀殺(1)   
  一連幾天談到夫婦間的年齡問題,讀者先生的反應似乎非常激烈,但點頭的少,搖頭的多。一位署名「一讀者」先生來信曰:「你寫了這麼多天,有何用意?」一位鐵心先生來信曰:「事實上大謬不然,若某某(其人名氣甚大,不便照錄)還不是老妻少夫哉?」另有劉月娥、強生、魏秦諸先生,意思也是如此,其中一部分則曰:「若某某,老夫少妻,日子還不是滿快樂?」各項問題,咄咄逼人。 
  然而有一位李桂茨先生的話,給我指出一條明路,他曰:「先生應多懲惡勸善,教人們家庭如何和睦才對,不應只分析現象。」李先生可謂洞察肺腑,蓋柏楊先生之志,固只在分析現象,而不在代聖人立言。使別人置諸案頭,奉為圭臬,那是大人先生們的事,非柏楊先生的事。善惡應由人自擇,一個莫不相關的第三者,懲固懲不完,勸也勸不好,牛不喝水,強按其頭,因此救了他一條牛命,它的心仍不舒服。從前孔丘先生辛辛苦苦編了一部《春秋》,啥價值都沒有,他的徒子徒孫們臉上掛不住,把良心一橫,猛蓋曰:「一字之褒,一字之貶,而亂臣賊子懼。」我想世界上最不要臉的謊話,無過於此,便是用顯微鏡去查歷史,也查不出那一個亂臣賊子懼了一下。革面洗心,靠自己的大徹大悟;說教的東西,只能陞官發財,不能救世。 
  關於「若某某」的實例,似乎都有點鑽牛角尖,年齡上如果懸殊很少,女子比男子只大三歲兩歲,似乎還不太嚴重;男子比女子只大十歲八歲,似乎也不太嚴重。這種劃分法,不能用自然科學實驗室的態度去追究,有些人曰:大三歲不算老妻,大四歲算老妻乎?大十歲不算老夫,大十一歲算老夫乎?如此一問,天下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東西都要被推翻。中國憲法規定年滿二十歲的人有選舉權,難道人一過了二十歲便一定成熟乎?十九歲最末一天跟二十歲最初一天,其間有啥魔術乎?如此詰責,則連憲法都可取消矣。年齡之相差,固看歲月,亦看二人間的心靈距離,如果只斤斤計較數目字,便難為死人。 
  年齡懸殊太大,是家庭不幸福的一個主要原因,也是形成怨偶的一個重要原因。但並非說他們一定非離婚不可。讀者先生來信舉的例子,幾乎全是曰:若某某,並未離婚呀。嗚呼,若他們離了婚,倒是幸福的矣。不離婚不就象徵幸福,很多夫婦間的謀殺案,或夫殺妻,或妻殺夫,他們固都沒有離婚者也。當那些丈夫害妻子,妻子害丈夫的消息在報上發表時,我就長歎,歎他們何不早早散伙? 
  我們研究的原則是不評是非,不講善惡,而只分析現象,當做社會問題提出,若某君辜負他的嬌妻,若某婦欺騙她的老實丈夫,自有天理國法人情去判斷。我們不能說因某人一文不值,他所造成的現象便不是問題,不屑去研究他,對耶?不對耶?   
  公開的謀殺(2)   
  老妻少夫,固然很糟;老夫少妻,如果年齡距離太大,其情形同樣很糟。用不著舉實際例子,僅從文學作品上去看,便可發現老夫少妻的家庭,乃產生悲劇、醜劇,甚至慘劇的溫床。天老爺安排萬事,總是禍福相連,以便有智能的人取捨,李耳先生在《道德經》上便有言曰:「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洞察事理,一針見血。年輕人和年長人共同追一小姐,結果年輕人竟然慘敗,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人投入那老傢伙的懷抱,稍微有點血性,恐怕不殺人就得自殺。 
  蓋年輕人的資本只有兩個,一曰「年輕」,一曰「前途」,在某一個角度看起來,年輕等於不成熟,前途根本不可恃,哪一個悲哀的老頭不是從有前途的年輕時代過來的乎。但老傢伙的玩藝卻多啦,有汽車、有鈔票、有事業、有社會地位。至少他有一條業已造好了的生活之船,年輕女孩子跟他們攜手而去,固然氣死人,卻無可奈何也。小伙子惟一的報仇之法,就是跳腳而罵,罵她「拜金」,罵她「沒有理想」,罵她「嫁了個老爹」。 
  一個年長的男人娶了一個年輕美貌的太太,固然被年輕小伙子恨入骨髓,固然自己樂不可支,然而如果在年齡上超越得太過了分,結局就很難說啦。上帝絕不對任何幸運的人照料到底,都得人神同工,他自己必須愛惜自己。天下美女本來就少,他以老邁之年,竟也討了一個,即便上帝本人不好意思嫉妒,他手下的人若天使者流,也酸辣交集,玩個花樣整之,蓋福和禍,總呈平衡狀態。 
  所以老夫少妻的家庭中,無論多麼有錢,多麼有勢,夫妻間多麼恩愛,總有一片可怕的陰影,黯然籠罩,撥之不開,驅之不去,大家口中不言,甚至發誓沒有那種陰影,但心裡卻不能釋然。那是啥乎?曰「死」,曰「寡」。世界上惟有年齡是無情之物,對任何人——上自帝王,下至掏茅坑的,都不寬恕。老傢伙有美艷嬌妻,樂固樂矣,女孩子一切都享受現成的,舒服固舒服矣。可是老傢伙會不知不覺中想到死,「我死之後,嬌妻歸向何人?」年輕的妻子會不知不覺中想到寡,「他死之後,我將如何?我今年才三十妙齡,為他守寡下去乎?抑或以他的遺產為資本,再嫁一個小白臉乎?」 
  柏楊先生有一朋友,在台北擁有一個大家庭焉,前年忽然動了少年之心,娶了一位二十歲的姣娘,愛她愛得簡直不可開交。他告我曰,她的每一呼吸都使他心動,該女士一下子擁有巨資,今天買皮鞋,明天買項鏈,既可去美國,又可去巴西,愛他也愛到極點。可是,每當朋友外出,把她一人留在家中,她想前想後,便禁不住淚落如雨,有一次向柏楊先生哭曰:「他那麼大年紀,還能再活幾年?一旦有個好歹,教我怎麼辦?」   
  公開的謀殺(3)   
  教她怎麼辦,我怎麼知道。 
  上面例子之中,雙方都有高貴的情操,尚且如此,如果沒有那種高貴的情操,才真是冰箱裡的狗屎,眼前雖然凍結,將來終仍要弄得臭氣四溢。某一富翁,年已八十,向一位二十歲的女孩子求婚前夕,對著鏡子大刮其胡,又跑到理髮店把頭髮染黑(這種染髮之術,可謂人間一絕,雖八十歲高齡,一經染之,望之若四十歲人,年輕女孩子如只愛俏而不愛鈔,則宜留心該男人的頭髮)。但仍心焦如焚,向朋友請教曰:「我向她謊說我今年才六十歲,如何?」朋友曰:「你若說你今年已經九十有九,成功的可能性更大。」嗚呼,這就是一個公開而殘酷的謀殺矣。有些女孩子嫁年長的男人,為的是她愛他。有些女孩子嫁年長的男人,其目的只是希望他早早的魂歸天國,以便繼承他的財產。這種婚姻,還能有好結果乎?《笑林廣記》上有一則故事,內容甚黃,似乎難登大雅之堂,但對這種明顯而殘酷的謀殺,卻予以無情揭發。該故事曰:某老翁娶少妻,恩愛逾恆,一天晚上做了一夢,夢見他在一隻鼓上大擲骰子,醒而告人,求判吉凶,那人想了半天,歎曰:「我看你這一把老骨頭,遲早要斷送到那兩片皮上。」悲夫,每一個將跟年輕貌美女郎結婚的老頭朋友,都應仔細一想。 
  不過,一個人如果走上了桃花運,不要說勸告的話擋不住,便是原子彈都擋不住。這也難怪,妻子是年輕時的愛人,老年時的伴侶。臭男人年輕時打光棍,無妻無家,固然痛苦,但還可以到外面亂跑,打麻將、去北投,三五成群,呼朋引類,總有一個表面熱鬧,以打發寂寞良宵。可是一旦老境驟至,朋友們各人有各人的事,各人有各人的家,且死者死矣,病者病矣,即令仍然健在,恐怕也無復當年豪興。即令有當年豪興,為了社會地位,為了在晚輩面前冒充聖人,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胡搞。 
  當一個老傢伙,白天道貌岸然,已夠吃力,晚上獨對孤燈,更增淒涼。貴閣下有沒有讀過哥德先生的大作《浮士德與魔鬼》?浮士德先生活到了六十歲,著作等身,名滿天下,真可以躊躇滿志。可是到了晚年,卻惘惘然缺少一件東西——那就是愛情。於是魔鬼先生乘虛而入,保證賜他一個年輕漂亮的妻子,浮先生大喜之餘,就把靈魂賣給魔鬼。我想浮士德先生的道德學問比你我都大,到時候尚且不顧一切,連出賣靈魂都干,則「生命被謀殺,財產被沒收」,又算個啥?吾友伊麗莎白女士在臨終時,悲慟曰:「誰要能使我多活一分鐘,我就把我的大英帝國給他。」一個年長的人一旦獲得愛情,那就是說,一旦獲得一個年輕女孩子的青睞,便是這種心情:「只要教我愛一分鐘,我就把我的生命給她。」   
  公開的謀殺(4)   
  另一個籠罩著老夫少妻家庭中的陰影,則為性的不調和,以及因性的不調和而發生的紅杏出牆。中國人因受理學道學的影響,聖崽特多,雖然心裡奇癢難熬,卻在表面上硬是裝得像木頭人一樣,見人談之,也表示痛心疾首,非如此不足以宣傳他的道德學問也。不過問題始終是問題,不因有人不談就不成問題。 
  我老人家前已言之,據生理學家的研究,男人性能力最強時是二十歲至三十歲之間,逾此則漸衰;到了七十八十,簡直要全部報銷。如果年輕時不知保重,則六十歲後,性生活便可能宣告結束。而女子則不然,要到三十四十,才能適應,在此之前,上床便入夢,瞌睡多而胡思亂想少;在此之後,則老矣衰矣,沒有意思矣。上帝硬是和他的子民開玩笑,當初他老人家一定和亞當夏娃在一起賭輸了錢,因而大遷其怒,以示報復。如果他稍發慈心,使男人的性能力延長,以便和經濟能力配合,使女子的性興趣提早,以便和她的青春配合,天下豈不從此太平乎哉?弄成現在這種局面,真是害人不淺。當丈夫的年已七十,連睡覺都感覺到腰酸背痛,而漂亮的太太才三十許,那場面真是不說也罷。吾有一友,便是如此,一次赧然見告,他的嬌妻把他從她身上憤然推下,然後掩面而泣,朋友羞愧得要上吊。事情到了這種地步,縱有千言萬語,黃金美鈔,以及美國的居留證,都沒有用。嬌妻不是積鬱一輩子,身心俱悴,便是另謀發展,綠帽橫飛。   
  越想越糊塗(1)   
  《雷雨》一劇因有人批評它亂倫之故,因而禁演,但四十歲以上的朋友,恐怕都看到過,那不僅是單純的亂倫問題,如看作單純的亂倫,未免只觸及到表面,那才真正的是老夫少妻問題。過去的社交不廣,女人接觸的範圍也不廣,最容易者莫過於勾搭丈夫前妻的兒子,《雷雨》中的兒子不是比後母年齡還大乎?現在小家庭逐漸普遍,用不著背上亂倫的招牌,向男同事、男同學中物色,各式各樣,應有盡有,任其挑選。不過這一類的事無不危險重重,不僅綠帽沉重,王八難當,使擁有少妻的快樂和驕傲全化烏有。而且野男人在一旁虎視眈眈,嬌妻戀姦情熱,高級一點的離婚求去,差勁一點的買包巴拉松放到你碗裡,或者在床上用點工夫,逼你旦旦而伐之。社會問題由此而生,小說家新聞記者亦因此而忙。 
  然而,老傢伙們也不都是傻瓜,昔熊希齡先生和毛什麼女士訂婚時,他的朋友送了他一個喜幛,上面赫然四個大字,曰「謀財害命」。胡適之先生未死之前,亦曾函電交加,勸一位古稀以上高齡的老友,不要輕於嘗試。結果無不大敗。蓋天下所有的男人,沒有一人能接受這種勸告,一旦墜入情網,都會奮不顧身,赴湯蹈火。不過問題是,說他們不聽勸告則可,說他們不知道利害則不可,老傢伙們集學問經驗於一身,垂六十、七十、八十,啥不知道?一旦他勸起別人,還勸得更為精彩。 
  於是,很多年長的丈夫乃採取三項對抗之策,一曰分房睡覺。一曰自己掌握經濟大權,打破頭也不交給她。一曰拚命吃補藥,注射賀爾蒙,天天早上打太極拳。眼前很多朋友,都是如此這般,如果舉例,真能寫出一本名人錄。不過我們研究的不是他們的人,而是他們的事。嗚呼,如果上述三項對策完全成功,老丈夫每天惟一的想法便是嚴防家賊,恐怕快樂頓減。分房睡,嬌妻為啥要守活寡?那簡直是逼她非上梁山不可。經濟封鎖,她不天天吵架乎?至於努力滋補,如果不是天生異稟,吃什麼藥,打什麼拳都沒有用。 
  人的衰老,乃是天意,人力無法拒抗。洋大人之國,有研究一種血清者,注射之後可以返老還童。柏楊先生雖已年邁,但對該血清卻無興趣,蓋老年人如果不死,這世界恐怕還要更糟下去,該死的就應該死。 
  科學萬能,不過自我陶醉罷啦。科學如果萬能,還要哲學文學幹啥?從前張飛先生力大氣壯,吹牛啥都不怕,諸葛亮先生曰:「你怕不怕病乎?」張先生竟為之失色,如果換了柏楊先生,則准問曰,「你怕不怕老乎?」他也會張口結舌。這不是意志所能克服的東西,全屬被動,由老天,不由自己也。   
  越想越糊塗(2)   
  真正的老翁少女的婚姻,悲劇還少,如果是出於戀愛結合,悲劇更少。老翁行將就木,女人們都把他當做「安全人」啦,竟還有少女愛他,內心充滿了感恩之情,而少女既被老翁的吸引力繫住,她會用一種類乎著了魔的高貴情操,像愛她父親一樣的愛她的老丈夫,而且以自己的犧牲為榮;那種感情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但卻是真實的。歌德先生少年時追夏綠蒂小姐,碰了大釘子,乃寫了一本《少年維特的煩惱》,瘋狂一時,名重世界,等到他當了國務總理,夏綠蒂小姐已老得不像話,攜子往謁,兩個人心頭那一股滋味是啥,誰也不知,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歌德先生已古井不波矣,你說愛情能千古如一乎?不過歌德先生仍不枉一生,有一位十八歲的美麗少女硬是愛上了他,他那時已八十餘歲,乃詢之曰:「老年如夕陽,即將落山,有啥可愛之處?」該少女曰:「我就愛那夕陽的抹紅。」嗚呼,有學問的人說她少不更事也可,說她鬼迷心竅也可,但由於這種情操,老翁少女間的結合,問題也比較少。 
  真正發生問題的不是少女,而是三十左右四十左右的少婦,如果她是再醮,那就更為明顯,女人們初嫁無不希望嫁「愛」,再嫁無不希望嫁「錢」,當然也有初嫁便惟錢是視的,那屬於怪傑者流;也有再嫁仍願嫁愛的,那就更是難得的情聖。二者總佔少數,大多數都跳不出那個圈子也。老丈夫的三大對策如果能使她們就範,恐怕鬼都要白天到大街上唱歌。柏楊先生之友每晚採用上鎖之術,把自己孤獨的鎖在自己的房子之中,嬌妻不要說肉體上難堪,僅只精神上便難以忍受,經過一番掙扎,結果仍是投降。三年之後,一病不起。嗚呼,無論如何,老夫少妻,其年齡相差得越大,少妻的慾望越複雜,也越不奧妙。蓋高貴的情操植根於高貴的心靈,可遇而不可求。不能責之於普通人,普通人都相差不多。我們必須瞭解,愛情包括性慾。沒有性慾,則只有親情、友情,而無愛情。且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嫁給一個老傢伙,她如果不是為了生活舒適,難道她發了瘋啦?老夫少妻這個問題,真是越想越糊塗。   
  愛情老套(1)   
  希臘神話上有這麼一個故事,普羅修士先生,因為盜了天上的火給地下可憐的人類,天帝周彼得大怒(這位天帝周彼得也真他媽的,看見別人過好日子就不舒服),乃趁著普先生的弟媳出嫁之便,贈她一個小箱,囑她洞房花燭之夕打開,裡面裝著「疾病」「嫉妒」「戰爭」「弒逆」「死亡」「冤獄」等等有翅膀的小蟲,一見盒蓋打開,蜂擁而出,從此人類遂一天比一天糟。可是,幸虧那位新娘子機警,在群蟲亂飛的時候,急忙關住,把一個最可怕的傢伙關在裡面,那就是「預知」,所以人類雖有百種災難,幸而尚不能預知,否則痛苦就更大。 
  人類如果有了預知,用不著去摸骨算卦,一眼就可以看到十年二十年後的事,甚至可以看到百年以後的事,那真是一件殘酷的懲罰。試問有多少夫妻,禁得起往將來一看?秦香蓮女士如果當初預見她那最愛她的丈夫,要殺她滅口,恐怕她不會吃苦吃得那麼香;我那表弟媳如果預見到敝表弟到時候竟然硬生生的把她遺棄,恐怕她幹得也不會那麼起勁。或許說不定早散了伙,免得丈夫動歪腦筋。 
  有一個例子可幫助我們瞭解,民主政治的主要內容為自由選舉,沒有自由選舉,說啥都是假的。而自由選舉則也有其毛病,那就是當競選之時,花言巧語,把選民搞得頭昏眼花;而一旦當選,則視選民如公共汽車上的「腳凳」,既上了車,還管腳凳幹啥?嗚呼,為丈夫犧牲的妻子,豈也是腳凳歟?做丈夫的像一頭陰險兇惡的巨猩,踩到妻子身上,把妻子踩得血肉模糊,然後爬上高崖,呼嘯而去,固較腳凳更悲更慘。柏楊先生每逢看到一些可敬的太太小姐,為了幫助丈夫和情人成功揚名,不惜拼掉老命之狀,心中便慼慼焉,痛如刀割。老妻有一侄女,年已三十,其男朋友和她年紀差不多,為了他去美國,侄女將她所有積蓄,連同耳環金戒,又偷了她母親的十兩黃金,全部賣掉。有一次我在街上遇到她,她正拿著偽造的她爺爺的信,去她某一父執處借五百元美金,大陽炙烈如火,她連三輪車都捨不得坐,蓋她少花一文,他便可多帶一文,愛到如此程度,真是無話可說。而今該男朋友去美國已經三年,既不言返國,又不言接她前往,只在信上表示愛她愛得不得了,索錢甚急,可憐那位侄女,真是連玻璃絲襪都要賣掉啦。 
  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提醒她注意,那傢伙不可靠,勸她另找出路,侄女大怒之餘,罵我老而不死是謂賊,寫了一封航空雙掛號,把我的話不但一句不漏,反而添枝添葉的告訴了該男朋友。她寫那封信,我一點也不驚奇,蓋這是情侶們的老把戲,最喜歡採取此法,以表忠貞。盡在不言中的表情曰:「嘿,你瞧,別人如此這般說你壞話,我都不聽,看我對你多真心癡情呀,你如稍有一點天良,至少也得同樣報我,不應變心!」該男朋友我是認識的,他果然暴跳如雷,直接給我一函,信上當然精彩,其警句云:「只要有此一念,便如禽獸,吾丈竟以之教侄女,並以之而誣其男友,是何等人哉!」嗚呼,是何等人哉!我不過被那個普羅修士弟媳的「預知」小蟲鑽到腦子裡,鑽昏了頭,說了出來而已。到了前天,我害感冒甚重,躺在榻榻米上哼哼,該侄女踉蹌而至,向老妻哭訴那傢伙已在美國搞上一個學音樂的女學生,結了婚啦。我當時便想問她:「賢侄女,你不是說我老而不死,而今如何哉!」後來一想,這豈是長輩之道,也就饒她一馬,如是同年齡之人,我就非拉著她的耳朵,請她解釋清楚不可。   
  愛情老套(2)   
  看樣子普羅修士的弟媳,真是人類恩人,如不是她當初那麼一關,人人皆有「預知」,那簡直要世界大亂。即以柏楊先生而論,我不過僅擔憂可能有某種傾向發生,便搞得不當人子,如果真的能夠看準未來,好比說,有一對恩愛得不像話的夫婦,我預言曰:「別羨別羨,十年後准打離婚官司。」或曰:「別敬別敬,女的五年後准買包巴拉松放到丈夫碗裡。」咦,你想有啥結果乎?恐怕天天都有揍可挨的,這真是有學問人的一大悲哀。因記得一個故事,一位秀才得奇人傳授,卜卦極靈,有屁精焉,變化成正人君子往訪,秀才掐指一算,驚曰:「閣下速去,不久你就要臭屁連天。」屁精大怒曰:「我豈放屁之人,空言污蔑,饒你不得。」一拳下去,把他打得鼻破血出。秀才不服,尾追其後。該屁精走到山坳,實在忍不住,就放了一個大屁,其臭沖腦,把秀才熏得昏迷不醒,如非過往行人抬到醫院急救,定駕崩無疑。 
  這便是預知的苦惱,雖然預知實現,但仍不免鼻破血出,尤其是常常指出丈夫要忘恩負義,不是挑撥離間是啥? 
  這裡涉及到基本問題,即:愛情是愛情,感恩是感恩也。愛情可能包括感恩的成分,若某小姐,被某老頭屢拯其危,屢救其命,由感生愛,索性嫁給他,這種事固多得很。若某小伙子,被某女士屢助其難,屢援其困,由感生愛,求婚而娶了她,這種事也多得很。但感恩圖報的情愫,只是一粒種子,可能產生愛情,但不一定必然的產生愛情;可能增加愛情,但不能完全靠它維持愛情。婚姻的美滿,夫婦的結合,以及家庭的幸福,建築在吸引力上,不建築在某一單純的因素上。愛情這種東西,是一純感情的玩藝,理智的成分較少,男女二人愛到極點時,甚至雙雙服毒,或雙雙跳河,連自己的老命都不要啦。恩人也者,比自己的老命又如何哉,自然拋到腦後;他對自己的生命都不惜,自也不惜辜負他的恩人也。 
  看過陳世美那齣戲的人往往有一種錯覺,使我們很難一時的把它澄清,蓋戲台上的秦香蓮女士,雖年已四十,而又經過貧苦入骨的窮困生活,但她卻毫無憔悴之狀,臉蛋俊俏俏而眼睛水汪汪,唇紅如血,齒白如雪,唱起來悠揚悅耳,身段做工,更不用說啦,雍容華貴,嬌弱婀娜,教人又憐又愛。嗚呼,那當然如此,秦女士是女主角,戲班老闆如果不物色一位色藝雙絕的名旦扮演,豈不連褲子都賠進去哉?於是,問題就在這裡,如果真正的秦香蓮女士能有戲台上秦香蓮女士一半那麼漂亮,恐怕陳世美先生不致那麼亂搞,即令受不住公主財色權勢的誘惑,也不致那般絕情。 
  我想用不著重金禮聘考古學家去研究,憑常識判斷,就可想像得到秦香蓮女士決非戲台上那種模樣;長年累月的狼狽,她不得不成為一個黃臉婆。「黃臉婆」三字,被我們日常亂用,漸漸沖淡了它的嚴重含意,實際上黃臉婆本身就是一個悲劇,無論如何,她不能和公主相比。如果瑪格麗特公主跟台北街頭穿著木屐,敷著半寸厚鉛粉,滿嘴「干你娘」的村婦站在一起,你要娶那一個吧。如果你是那位村婦的丈夫,而瑪格麗特公主卻硬是愛上了你,問你結婚了沒有?如你尚未結婚,她便嫁你。噫,請指天發誓,你將如何回答乎耶?村婦待你再恩重如山,恐怕你都要躍躍欲叛,便是將來挨鍘都干,何況又自信不但不至於挨鍘,反而會飛黃騰達哉。     
  第四部分   
  危險的投資(1)   
  無論如何,妻助夫成功也好,夫助妻成功也好,都是一種危險的投資。有二位不肯具名的讀者來信,斥責柏楊先生簡直是人倫敗類;蓋如照柏楊先生所言,天下夫婦還有啥意思,豈不是太令人寒心?我想該二位讀者先生一定是儒家正統,否則不致如此義正詞嚴。夫婦間有意思沒意思,是他們自己的事,寒心不寒心,也是他們自己的事。陳世美先生高中頭名狀元,定是孔孟之徒,他卻把糟糠之妻甩掉,我有何法?罪惡和孔孟無涉,反而落到我的尊頭之上,誓不敢當。 
  柏楊先生只研究現象,不研究道德,早已一再聲明在案,不信邪的人盡可不信邪。有漂亮妻子的,不妨捧她試試;有年輕丈夫的,也不妨助他試試;柏楊先生的高見,靈不靈試後方知。有些人認為我把病態太過於誇大,嗚呼,誇大啦還有人不在意,不誇大豈不是更有人不在意乎?柏楊先生不是聖崽,不能說違心之論,亦不能見死不救。 
  然而我的意思不是勸天下所有的夫婦都不要互相鼓勵上進,不互相鼓勵上進的夫婦,簡直比互相鼓勵上進的夫婦還要糟,那不是一對豬是啥?甘於在既臭且小的圈子裡終其天年,較之轟轟烈烈而垮,還要差勁。我的意思是婚姻中有各種毛病,一旦爆發,即不可救藥。要想毛病斷根,不在於不幫助丈夫或不幫助妻子,而在於自處之道,綜觀歷來那些破裂的婚姻,似乎有幾點是共同的,值得研究。 
  人間俗不可耐的嘴臉甚多,以「恩重如山」的嘴臉,最教人無法消化。張先生偶爾幫助了王先生,或介紹工作,或借錢度過難關,或做了一次保。嗚呼,這下子他的恩德簡直報不完矣,教你寫告密信你就得寫告密信,教你給他倒馬桶你就得倒馬桶,跟你太太睡一覺你也得讓他睡一覺,否則的話,他到處捶胸打跌,聲淚俱下,宣傳你忘恩負義。歷史上很多叛逆事件,都由此而生,終於逼上梁山。夫婦之間,如果也發生這種情形,妻子當衣押被,把丈夫供奉到大學堂畢業,其功固可上凌煙閣,可是一旦她居功而驕,或居功而怠,動不動就嚷:「沒有老娘,你有今天?」結果恐怕是只剩下老娘,而沒有今天矣。一個丈夫拋掉一個妻子,或一個妻子拋掉一個丈夫,決不如報紙上寫的那麼簡單。 
  恃功而驕,在政治上有殺身之禍,在家庭之中,輕則打鬧,重則被踢,反正沒有啥好結果。最糟的是,做丈夫的用妻子的錢上進,那簡直等於自己買條麻繩套到自己脖子上而讓她牽著,局外人往往羨慕他艷福不淺,人財兩得,實際上過的卻是喪盡自尊心的日子。妻子初出茅廬作事,拿到薪水,給丈夫買一雙襪子,制一套西服,無論施者受者,都其樂無窮。可是妻子大闊特闊,購洋房,買汽車,送他出國考察,帶他見大人物,猛升其官,他便活在她手心之上。可是做丈夫的如果一旦借此翻身,而妻子卻繼續以為她栽培了他,那不是逼他反乎?   
  危險的投資(2)   
  故第一則自處之道曰:必須使雙方的感恩程度平衡,莫名其妙的嘴臉少露。寧可使對方想,不要自己說,說出來便反作用矣。 
  從井救人,為聖人所不取,蓋忽冬一聲跳將下去,即令把人救起,你豈不跌斷了腿?丈夫幫助妻子或妻子幫助丈夫,拼老命則可,從井救人則需要研究。丈夫闊了之後,美女如雲,溫柔入骨,剛從宴會上回到家裡,赫然有個大恩人黃臉婆在,形狀惡劣,翹其二郎之腿,猛吸洋人之煙,瞪眼怒問曰:「你去幹什麼啦?」嗚呼,她恐怕是非沒落不可,這是屬於兇猛的一型。還有可憐的一型,整天蓬頭垢面,補襪洗被,有好吃的給丈夫吃,有好穿的給丈夫穿,結果自己憔悴不堪,芳齡不過四十,望之卻如六十許人,這乃天奪其魄,無藥可救。 
  古時有這麼一個故事,某一青年才俊,每逢出門進門,必先歪伸其頭,大家覺得奇怪,問他為啥,他曰:「你們不知,我現在作的是準備工作,將來一旦當官,要戴烏紗帽,烏紗帽有左右兩翅,我如不練成習慣,屆時豈不撞壞?」這當然是一個笑話,但笑話可給我們啟示,為了減少丈夫將來飛黃騰達後被踢的可能,在幫助他時,一定得同時的注意到自己——注意自己的姿色,注意自己的手不要太粗,注意自己的營養不要使自己太衰老,注意丈夫搞的是啥,如果他將來是要靠洋文吃飯,你就該努力向他學一點洋文;如果他將來要靠化學吃飯,你最好努力向他學點氫是啥,氧是啥,以便他闊了之後,無論那一種場合,都可和他並肩參加;無論那一種集會,你自己也能感到興趣。 
  故第二則自處之道曰:配偶者,配偶也,一旦不配,便不能偶矣。作妻子的必須時常想到丈夫闊了後,她所充當的角色是啥,然後努力保持自己的容貌,培養自己的風度。尤其少提「想當年」,蓋丈夫對你的大恩大德,一旦感到怎麼報都報不完時,只有拉倒。 
  曾國藩先生有言曰:「擇媳宜不如我家,擇婿宜勝似我家。」天底下最倒霉的男人,莫過於嫁一個有錢的老婆,他固可因此而不愁吃不愁穿,但那是他嫁了她,而不是她嫁了他,麻煩就出來了啦。一個男人如果能跟女王結婚,可以說爬到了頂尖。可是當上了王夫,又如何哉?若柏楊先生有當王夫的機會,便是每天挨一百大板都干,但對一個有資格當王夫的人,他也有資格建立一個比王夫更美滿的家庭。嗚呼,女人似乎是天生比男人柔順,從生下來便要找一個權威去佩服,一個小學生一定要嫁中學生,一個中學生一定要嫁大學生,你聽說哪個女孩子願嫁不如她的人乎哉?女人物色丈夫,體格要強,口才要好,學歷要高,地位也要高,銀子則越多越不嫌多,跟他坐在一起,聽他東南西北的瞎蓋,好像美國總統親自罵了他一頓啦,他在奇異電器公司的周薪七萬八千美元啦,接著又猛拍胸脯說他至少可活九百歲啦,女孩子自然非愛之不可。如果他說他不識字,以掏陰溝為業,癩頭而缺唇,口吃而微瘸,她能理他哉?   
  危險的投資(3)   
  妻子一旦發現丈夫既窮且蠢,不能使她生愛生敬,她的第一個反應便是怨氣沖天。如果妻子是被丈夫捧起來的,這裡有一則故事可說明她的感覺。柳宗元先生不是有一文章乎,貴州從來沒有過驢,那一天忽然來了一驢,道貌岸然,一臉聖崽之相,甚為威嚴。老虎見了大驚,試探著接近,驢先生仰頸而鳴,把老虎嚇了一跳,想巴結它,壯膽再行接近,驢先生又仰頸而鳴,老虎笑曰:「你閣下伎倆不過如此耳。」把它隆重下肚。嗚呼,妻子低潮期間,看丈夫東奔西跑,左吹右拉,渾身都是解數。一旦發跡,再看丈夫,伎倆也不過此耳。你如果再不知趣,死硬到底,還是要仰頸而鳴,她當然也要把你隆重下肚。 
  故第三則自處之道曰:做丈夫的必須自強,這強不是說打她罵她,打她罵她更加速瓦解。而是你必須承認今非昔比的形勢,少露夫權。而最最上策者,莫過於你幫助她時,千萬別把她幫助得越過你所能游刃有餘的圈圈,一旦逸出那圈圈,你只好瞪眼。   
  訂婚也好(1)   
  「訂婚」這玩藝真是最有意義的舉動,蓋訂婚者,以結婚為目的而訂定的預約也。好像分期付款似的,先付出一部分,等到結婚之日,再付出剩下的一部分。古之時候,在拘束力上,訂婚和結婚簡直沒有分別,尤其在孔孟之徒及儒家當權之下,做女人大苦特苦,訂啦就等於結啦,從未謀面的未婚夫一旦翹了辮子,未婚妻不但得悲哀逾恆,還要守節不嫁,才算得上「節婦烈女」,除了人人稱讚外,政府還要表揚。《儒林外史》上那個小女孩甚至被活活餓死。嗚呼,斫喪人性,真是把女人糟蹋得到了底。 
  當初是誰發明了訂婚的,史無專書,考察不出,但他的腦筋十分聰明,固可斷言。男女兩個不懂事的孩子,被父母一言為定,硬生生地拉在一起,一輩子都打不開,誠絕妙之思。不過到了近代,訂婚之風大減,差不多的婚姻都是直截了當結之了事。訂起婚來,不但花錢,而且費事。依柏楊先生觀察,人身上有一件廢物焉,曰「盲腸」;社會上有一件廢物焉,曰「訂婚」。古時候的訂婚,真有它的作用,如今的訂婚算啥?結了婚到時候都不算,何況只是訂之乎?柏楊先生年輕時,朋友輩將訂婚比著單掛號,將結婚比著雙掛號,意思說雙掛號信永丟不了,蓋有回執在手,可以大大的放心。單掛號雖無回執,但憑著對郵局的信賴,固相信它不會丟也。這當然是清末民初的想法,現在時代進步,訂婚不再是單掛號矣,不但不是單掛號,有時候連封平信都不是,不過是一張未填日子的支票,看著它固教人心跳,但能不能憑票兌出愛情,兌出結婚,卻只有聽天由命。常常有幾種現象會突然發生;到時候自己忽然變了卦,不去兌現;或到時候自己熱熱烈烈去兌現,對方卻忽然變了卦,不肯支付,成了一張空頭,慘遭退票。幸而雙方都仍然覺得恩恩愛愛,一齊兌了現,但又何必各拿支票一紙,等得那麼久耶? 
  有些人常把訂婚看得過於嚴重,認為既訂婚矣,她便屬於我矣。我有一年輕朋友,他女友想出國想得要瘋,該朋友東奔西跑,頭上都碰出了血,鑽營成功後,又東湊西湊,連腳踏車都送進當鋪,把事情搞成,柏楊先生警告他曰:「根據闊易夫之律,小心,小心。」他不服曰:「我們已訂了婚矣。」還拉我去旅館參觀他們的小房間,女的笑臉相迎,呼我為伯。訂婚而同居,在感情上和結婚固無異,但在法律上卻硬是有異得很,她終於隨天主教朝聖團出去,朝到了美國,遇見一位有錢的大爺,立刻就嫁,把年輕朋友氣得兩眼冒火。他如果結婚,還可以胡纏,如今連胡纏都沒有資格。 
  訂婚固然沒有法律上的拘束力,也沒有道義上的拘束力,訂和不訂,分別既沒有,而硬要訂之,豈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柏楊先生和老妻當初便沒有經過這種莫名其妙的手續,雙方看得對眼,就馬上結而婚之(媒婆說,老妻嫁我的前一年,還不算太醜,簡直可以說很有幾分姿色,理合聲明,以免誤會),固不知訂婚為何物也。結婚之後,我發現她簡直教人傷心,她也發現我乃是人類中最不可救藥的惡棍,但既然結了婚,也就只好將就。日子既久,我把她罵我的話當做罵河邊那塊石頭,她也把我罵她的話當做罵對門那個阿巴桑,家庭之樂,固可勉強維持。   
  訂婚也好(2)   
  但我卻是擁護訂婚的焉,聖人既發明了訂婚,必有其道理。古道理與今道理可能有所不同,在古之時,大概和買東西訂金一樣,某家的那個女孩子,俺兒子訂下啦,十八年後前往迎娶,其他任何臭男人不得打歪主意。《禮運大同》不雲乎:「男有分,女有歸。」大家的命運既經注定,就不能再胡思亂想,想談戀愛也無從談起。張女也,是李家的媳婦,你去談一下試試,不但張家揍你,李家也要揍你。其實只要你不至貧無立錐,脖子上會拴一布條,上寫「某家女婿」。聖人發明訂婚之禮,和聖人發明其他禮教一樣,在婚姻愛情上,把年輕人捆得結結實實,一切由老年人做主,那乃老人是活寶的時代。 
  但柏楊先生不以人廢言,訂婚似不宜徹底取消。年輕男女在一塊戀愛到不可開交時,一旦談到婚嫁,便直截了當像柏楊先生結而婚之,固然甚佳。但如果能經過訂婚階段,似乎對將來的幸福,更有幫助。這一點雖非聖人本意,甚至大出聖人意料之外,但其道理卻不容抹殺。蓋訂婚的主要特質是,可以隨便散伙是也。有些洋大人主張「試婚」,把男女二人搞在一起,同吃同睡,共同生活若干時日,看看合適不合適,合適就過下去,不合適就拉倒。這種主張在原理上似乎還說得通,但在事實上卻很難辦到,因和現社會的距離太遠,不易被接受。如果採用訂婚,效果固是一樣的也。 
  訂婚則有試婚之妙,而無試婚之弊。這裡說的試婚,毫無猥褻之意(聖崽們對性最有興趣,反應也最靈敏,故特別聲明)。蓋戀愛生活,多彩多姿,暈頭脹腦,雲天霧地的生活也;而家庭生活,平淡無聊,煩死膩死,葬送青春,油鹽柴米的生活也。二者乃兩個極端,訂婚是其橋樑。 
  無論男女,一旦陷於戀愛,內分泌就在身上亂冒,所起的變化大矣,吾友莎士比亞曾曰:「天下只有戀愛和咳嗽是掩飾不住的。」一切想不到的行動都會出籠,君又不見孔雀開屏乎?平常它是縮在一起的,一旦戀愛,就展覽出來。君又不見你家的狗先生乎?平常懶得踢它都不動,一旦戀愛,不是跳到房上叫,就是跑到門口咬,鬧得一塌糊塗。人類亦然,不要看平常日子死氣沉沉,一旦有了意中姣娘或意中白馬王子,立刻就判若兩人。 
  前已言之,愛情和親情不同。親情愛其強,更愛其弱,一個斷了腿,又瞎又聾的孩子,父母愛他會更加倍。而愛情就不然矣,愛情乃愛其強,不愛其弱。嗚呼,誰要是不服,我就跟誰打賭,不妨去找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問一下,她愛柏楊先生老東西乎?抑愛年只二十有八,大學堂畢業,又是馬死脫兼打狗脫,腰纏美金七千萬,性情溫柔若羊焉,學問龐大若仙焉,身體健壯若牛焉——那個年輕人乎?如果我輸,我就給你一塊錢,然後你就給我那個小姐。   
  訂婚也好(3)   
  愛其強既是愛情的要求,則表示其「強」,乃成了戀愛的第一大課,一旦戀起愛來,咦,你看吧,膽小的忽然膽大,打防疫針時連眉都不皺。懦弱的忽然成了大英雄,拍胸脯要為她而死。吝嗇的忽然慷慨大度,請女朋友既看電影又吃館子又坐出租車。視書如仇的忽然愛書如命,滿口恩比西敵,談啥他都知道。至於女孩子,也同樣顛之倒之,你看那邋遢的忽然整齊清潔,一天坐到化妝台前至少四個小時。沉默的忽然話多了起來,哇啦哇啦好像剛下了蛋的老母雞。保守的忽然大講摩登,寧冒摔斷腿的危險也要穿四寸高跟鞋。粗魯的忽然作小白兔狀,平常見老虎都不怕的,這時見了老鼠也要尖聲大叫,以示嬌弱。 
  大家既努力使自己成為強者,便不得不蒙上一層偽裝。我有一個朋友,當其女友無理取鬧時,如依他本來性格,早就給她一巴掌,但卻硬是不得不忍氣吞聲,以示紳士。嗚呼,訂婚這個橋樑便有此功,訂婚之後男女在心理上會自然而然有一種觀念:「她是我的矣。」或「他是我的矣。」有此一念,戒備便不若以前森嚴,用不了兩年功夫,再狡獪的狐狸,都會露出尾巴,屆時一張支票在手,看情形以定行止,願兌現則兌現,不願兌現就退票。若不經過訂婚這個階段,便不能有這種冷靜。   
  剝掉偽裝之功(1)   
  俗云:「熱情如火。」不要說年輕男女在戀愛期間會被該火燒昏了頭,便是老頭老太婆,一旦戀起愛來,也會被該火燒得分不清東西南北。蓋腦海已經沸騰,啥都看不見,啥都聽不進也。也許有些人作虛懷若谷之狀,向你打聽:「你看我那位小姐如何?」這時候就要看你有沒有學問,你若照著他的意思,大加稱讚,五分漂亮的說她十分漂亮,只會燒水煮雞蛋的說她做的紅燒牛肉真不錯,而且既大方,又雅淡。他准交你這個朋友,馬上請你吃小館。如果你一本忠貞,說了實話,曰「她的皮膚太黑太粗」,曰「她的嗓子像破鑼」,曰「她連小學堂都沒有進過」,曰「她性情怪僻,將來你有受罪的」。恐怕勢將和你決裂。蓋任何人一旦戀了愛,他都是借「商量」之名,想聽你說些順耳順心的話。 
  使沸騰的腦海冷靜之法甚多,但最正常的莫過於訂婚。我有一個朋友,他當初戀愛之時,簡直像赤手捧冰,既怕她化啦,又怕她掉啦,放不下,也拿不穩,小心翼翼,心如搗蒜(當女孩子的,一生中恐怕以那時候最最神氣)。二人感情突飛猛進,非馬上結婚不可。但女方家長堅持先行訂婚,把朋友的氣得大罵老頑固。想不到訂了婚後,形勢大變,朋友忽然發現女孩子有點鬥雞眼,而且嫉妒心大得要命,見他看了別的小姐一眼,就大發脾氣,一發起脾氣來,至少板三天面孔,尤其是她一板面孔,下唇向外猛烈突出,實在不堪入目。而女孩子也忽然發現該朋友原來薪水一個月只一千一百元,西裝只有一套,連個腳踏車都沒有,過去花錢如流水乃兩分半利息借來的,而且骨瘦如柴,還有點咳嗽,不是肺病是啥?如此這般,真相大白,兩人平平安安的分手。如果當初不經過訂婚階段,硬去拆散他們,准鬧出羅米歐朱麗葉。 
  那麼,有人問啦,訂婚之後,豈不是照樣可以繼續偽裝乎?嗚呼,在理論上固然可以,在事實上卻難了也。諺不雲乎,「江山易改,稟性難移」,稟性者,包括先天的個性和後天的習氣。個性不必解釋矣,天生心直口快的人,再大的修養,有時都忍耐不住,硬要開口說出來,甚至招來殺身之禍,都不在乎。而男女間頂多不過解除婚約而已,比起殺頭差得遠啦,他怎能一直裝著沉默寡言哉。天下只有聖人才能作偽到底,大英雄大豪傑都經常露出其本色者也。 
  習氣固可變更,但在未變更前,會洩盡底牌。 
  從前有一個朋友,好人也,但毛病也自不少,提心吊膽戀愛了三年,女方對他的印象至佳,我也曾被朋友拉到女方之家作過一次客人,見朋友溫文爾雅,舉止中節,循循然若君子,不禁大驚,蓋我知道他擁有種種怪癖,固和女孩子格格不入者也。後來他們訂了婚,戀愛等於打仗,一場鏖戰之後,既已大獲全勝,只等待清掃戰場,他自然很快地鬆懈下來,原形乃漸漸出現。他過去飯後從沒有什麼異狀的,後來忽然用牙籤剔起牙來,再後來大剔特剔,以舌吮洞,吱吱作響,有時還用手捏捏剔出的牙穢,送到鼻子上聞之,於是女兒岳父一齊皺眉矣。他過去每天中午都精神勃勃,訂婚之初,還勉強可以照樣支持,不久就打起瞌睡,後來硬是非睡午覺不可,天大的事都不能變更,蓋三十年來都是如此也,於是女兒岳父一齊憤怒矣。該朋友過去一向吹得很大,張部長請他便飯,王局長請他打牌,李教授請他無論如何看一下他的畫展,趙法官請他專門拉官司接線頭,固一世之雄也。訂婚後小姐去辦公室找他,見他獨坐在牆角一張小辦公桌上,其長官呼他某科員,若喚奴僕。後來又有一次該朋友單位郊遊聯歡,女眷女友一律參加,更覺得滋味不對,於是女兒岳父聯合調查矣。用不了半年,全盤清楚。一天該朋友去未婚妻家談結婚日期,被趕了出來。嗚呼,這是十年前的事,憶之恍如目前,我們在這裡檢討的不是得失問題,也不是該朋友糟不糟問題,更不是該女孩子父女對不對問題,而是訂婚固有此奇跡,可使熱戀中的男女,眼睛稍微一亮。   
  剝掉偽裝之功(2)   
  再厲害的人在訂婚期間都會露出原形,是善良乎,抑是邪惡乎?是直性子的人乎,抑是曲曲折折的人乎?是心直口快,抑是十棒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乎?是喜上進,抑是花花公子乎?都可一一看得明白,只要訂婚後和訂婚前一樣耳鬢廝磨,日常一起,不怕他偽裝到底。《伊索寓言》上有一則故事可以借用,蠍子過河,想請烏龜帶它一帶,烏龜曰:「我帶你沒有問題,可是你可不能螫我呀?」蠍子曰:「這算啥話,我螫了你,你一痛,翻身下水,我豈不要淹死?」烏龜一聽,著實有理,乃帶它過河,想不到過了一半,蠍子仍然螫了它一下,烏龜痛得要命,潛身入水,蠍子也就沉入河底,後來還是烏龜夠朋友,仍把它救出,責問它為何如此,蠍子歎曰:「我明知道螫不得,可是忍不住還是要螫一下。」蓋稟性——個性和習氣使然也。 
  訂婚之後,如果是蠍子,總會螫一下,不愁不露出真面目,而自己也因同樣道理之故,容易被對方看得更為清楚。訂婚除了給對方提供一個「照妖鏡」外,別無其他作用。從瘋狂的不顧一切的熱戀之中,經過訂婚,等於開畫展時貼上了紅紙條,寫曰「某某先生定」,或寫曰「某某女士定」,別人一看,縱然喜歡,也只好作罷。從前管你張三李四,來則不拒;既貼上紅紙條矣,別人因有了顧忌,自己行動也就有了拘束,生活乃開始往平淡的方向走。有些臭男人,有財有勢時渾身都是辦法,玉皇大帝跟他結拜兄弟他都不肯。然而一旦恢復平凡,便醜態畢露。土耳其總理門德爾先生當初何等兇猛,德國總理艾德諾先生勸他改變經濟計劃,他答曰:「他媽的,你說啥?」固偉大人物也,可是一旦到了法庭判處死刑,卻渾身發抖,那股偉大勁沒有啦。男人如此,女人亦然。女孩子往往認為男朋友的錢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在戀愛期間固然如此,男人即令去賣血當被,也要花到她身上,小焉者看電影、吃小館、坐汽車,大焉者買鑽戒、買洋房,再大焉者不用說啦,去美國焉,買加州地皮焉,一百萬美元愛情保證金焉。但無論如何,訂婚之後,生活漸趨漸淡,男人再有錢,其供應也不會再如從前洶湧,她能不能安於這種生活,用不了太久時間,就會露出馬腳。 
  但訂婚的生活似不宜過得太久,太久就會百病叢生,如果說訂婚是單掛號,寄出單掛號而一直沒有接到回信,事情准有問題。如果說訂婚是一張期票,逾期太久,即令有存款在,銀行也不會兌現,必須再去加蓋一章。如果說訂婚是照妖鏡,那就更糟。 
  蓋人總是人,免不了缺點密佈,如果訂婚時間太久,愛火漸冷,則所看的將全是缺點,越想越不對,就非收攤子不可。婚姻生活者,半睜眼半閉眼的生活也,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男女,如果眼睛睜得太久,或用照妖鏡照得太久,恐怕連上帝身上都能挑出毛病。有些人一訂婚就三年五載,既不把那張畫拿回家,卻早早的貼上紅紙條,萬一遇到有個傢伙也看上了那張畫,出了比你高百倍的巨價,你只有跺腳。   
  剝掉偽裝之功(3)   
  聖人們沒有規定訂婚與結婚間的距離,實是遺憾,有人主張最合適的為一年到三年,柏楊先生認為大可參考,訂婚不到一年便結婚,等於沒有訂,如果超過三年,那就未免太長。超過三年而仍能結婚不誤的夫婦,我看那愛情大概固若金湯。   
  最好是不(1)   
  男女們在結婚之前,是不是應該有性行為,恐怕答案都是一致的,沒有一個人不認為婚前亂搞,後患無窮。便是最低級的流氓惡棍,在這個觀點上,都會正直可觀,主張非維持貞操不可。如果不信,不妨打聽一下試試,上至聖賢,下至愚劣,包管有志一同。即令他是新潮派,談起來或寫起來滿不在乎,一旦他女兒和別人表了那麼一演,他立刻就會大腦充血。 
  然而問題之妙卻正在此,自從風行自由戀愛,婚前的性行為與日俱增。據金賽博士的調查,美國男女婚前便喪失貞操的,約占三分之二。而瑞典因性教育更為普及的緣故,比例數也更高。這是洋大人墮落的證據乎?當然非也,假使把中國人也加以調查,可能還有更精彩的比例。不過同胞們習於偽善,可能沒人承認婚前有過荒唐;而女人們的貞潔,更一個比一個有資格吃冷豬肉,我們常聽到的是:「結婚的前一天,我才教他吻我一次。」事情是不是到底如此,只有自己知道。抗戰前柏楊先生在長沙,有一個朋友,結婚之日,看著就有點不對勁,蓋新娘的纖腰,何其粗耶?當時大家就開了幾句不傷大雅的玩笑,想不到該朋友乃聖人門徒,認為有損尊嚴,繃起尊臉,嚴斥我們小人之尤,一面叫工友買紙帛花燭,要燒香賭咒,把我們搞得打躬作揖,落荒而逃。結果婚後五個月,生了個胖娃娃,他還以為我們不知道哩,到十一個月時才做彌月,我們乃聯合送一對聯,聯曰:「一夜提前,小心小眼。」「五月生子,大富大貴。」送去後喜酒也沒吃成,被轟了出來。 
  兩個相愛得要死要活的男女,而且發了滔天大誓,我非你不娶,你非我不嫁,在花前月下,或是沒有人的黑暗之處,愛撫談情,久而久之,要想不發生關係,簡直不太簡單。除非他們不是人,而是兩塊冰冷的石頭。這跟道德不道德扯不上關係,完全是一種生物本能,沒有這種本能,人類早絕種啦。猶如孩子們在開飯前先到廚房撈一塊肉到嘴裡,你說他道德乎不道德乎?他不過把一定給他的東西,早一點支取而已,那本能往往難以控制。記得有一個電影,窮光蛋的男主角發了脾氣,富家女的女主角去安慰他,他曰:「只有一件事是你可以給我安慰的,然而你不肯。」她既愛他入骨,還有啥不肯的,於是就如此這般安慰了他,結果鬧了個雞犬不寧。我們斥責那男人乎?曰:不。到了那個環境,每個男人都會那樣。我們埋怨那個女孩子乎?曰:也不。只要她有一絲愛心,每個女人也都會那樣。 
  結婚之前就發生性關係,如果一定能做到她嫁他,他娶她,還不十分嚴重。嚴重的是,一旦她不嫁他,他不娶她,問題就會冒出來。當隆重上床的時候,固然是非嫁非娶不可,男人不打算娶那女孩子而胡亂求愛的,雖不能說沒有,但女孩子如果不打算嫁那個人,卻很少會把身體給他。不過愛情本質多變,當初那股真誠之勁,連泰山都能推垮,可是到了後來,一月兩月,一年兩年,或女的遇見一個更英俊的焉,或男的遇見一個更漂亮的焉,從前說的海誓山盟便統統不算數啦——嗚呼,誰能記得三歲半時在幼兒園發表過的言論乎,那都是很遠很遠以前的事,不但記不得,縱然記得,也再打不動心弦矣。   
  最好是不(2)   
  婚前的性行為,不冒出問題則已,一旦冒出問題,吃虧的多半是女孩子。不要說到時候娶不成嫁不成,便是娶得成嫁得成,也留下一敲便碎的裂縫。閣下記得車啟亮先生槍擊他的太太李女士乎?一個男人向女人開槍開炮,實在高明不到那裡去,柏楊先生還是老腦筋,老婆真的不像話,揍之可也,離之可也,甚至怒之可也,似乎不必全盤西化,搬出新式武器去幹。但車先生有句話卻發人深省——尤其發女人深省,他曰:「那賤女人,我和她認識第二天便發生關係。」其對李女士的輕視和不信任之情,灼然可見。夫妻之間,或愛人之間,一旦在人格上瞧不起對方,愛情就要取消。好比一個貧窮之家,甕中已經無米,孩子且發高燒,丈夫有貪污的機會而不貪污,把送到門上的銀子都扔出去,妻子固恨他入骨,但無論恨到什麼程度,甚至一輩子不跟他講一句話,愛的基礎仍在,她對他固仍有敬意。如果百萬富翁的太太忽然發現她丈夫竟是小偷,而且不時被縣太爺打屁股,她能不輕視他乎? 
  男人乃天生的莫名其妙的動物,女人如果不輕易答應他,會把他氣得發瘋,大罵她不愛他。但一旦女孩子愛他愛到極點,用不了三言兩語,就把身子貢獻,他卻又覺得她不值錢。女孩子在這方面如果不能把握得住,便是再如意的結局,像車李二人,結了正式之婚,都拂不掉滿身膻腥。我在廣州任職時,有某朋友,夫婦間百般恩愛,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男的忽然疑心太太紅杏出牆,大鬧特鬧,鄰居街坊,都為之不安,一些老朋友,包括柏楊先生在內,聞訊後紛紛前往勸解。我曰:「老弟,你未免太低看了她,你太太端莊聖潔,豈是隨便苟且之人?」想不到他大怒曰:「她端她娘的莊,我認識她第三天便搞了她。那時她的男朋友是個窮教員;而今那臭男人有汽車有洋房,她恐怕用不到第三天便跟他上了床。我上輩子不知道造了啥孽,教我碰到這種女人。」我看苗頭不對,倉皇撤退,一路上不禁為那個千嬌百媚的太太難過,她當初如果不那麼溫順,便是再嫁三嫁,任何男人都不敢對她瞧不起。後來他們終於離了婚,如果不離婚,丈夫既如此看妻子,並公開嚷嚷,感情已無法恢復,痛苦勢將更深。但離了婚後,那少婦背上了容易脫褲的名兒,也不好過。 
  人間的悲劇,可以說五花八門,各式各樣,沒有一樁不使人傷心落淚,仔細考察原因,會發現多數悲劇,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喜劇可能剎那間發生,悲劇往往是累積的,尤其是人倫悲劇,差不多都需要長時間的培養,造孽造夠啦,才結出果實。妻子買包砒霜放到丈夫碗裡,決不會是她一時心血來潮,而一定有其醞釀過程,和入骨之恨也。但是有一種悲劇用不著費多大勁便可發生的,那便是婚前有性行為而結不成婚,這種情形最為普遍,廉價小說上幾乎全是這類故事,只要一念之差,便好像從樓頂往下扔雞蛋。   
  最好是不(3)   
  上帝當初造萬物時,其心理狀態,值得研究,人類如果能像鳥類或魚類一樣,生孩子時,或下蛋,或產卵,世間將抹去多少眼淚乎?可惜他老人家硬是教人類懷胎十月,而且把這樁重擔放到女人身上。別的不說,僅婚前發生性行為一點,女人真是冒天下最可怕的危險。一個未婚女孩子向男人獻出身體,簡直應得最佳勇氣獎。問題是一旦男的對她變了心,而她又懷了孕,嗚呼,便是服下十斤巴拉松都沒有這般嚴重,它足可以毀滅一個女孩子,更足可以毀滅一個家庭。女孩子一旦到了這種地步,那不僅是一幕悲劇,而且是一幕慘劇,啥安慰都沒有用,縱然不自殺,她這一生都不能忘記這場羞辱的創傷,會影響到她對整個人生的看法,因而種下別的悲劇的種子。 
  有一天,柏楊夫人去看她的表妹,回來後面色淒涼,好像剛被三作牌修理過,原來她表妹的幼女,最近常和男朋友外出,一夜一夜不回家,把媽媽愁得茶不思飯不想,可是女兒還訓媽媽哩:「他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我既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你為啥不放心?」這種論調,流露出至愛和至誠,擲地有金石聲焉,真應刻到石碑上,令天下所有薄倖男人一讀。該女郎的前程如何,目前還在發展階段,尚不知道,也不敢預料。老妻見過她的男朋友,看樣子跟柏楊先生差不多,亦有學問的人也,而且表妹之女又美又慧,可能成為幸福佳偶。但問題是,並不因她幸福就沒有研究餘地,我們要弄清的是,哪一個悲劇的女主角當初不是如此這般,頑強的自信乎?有幾個明知對方不可靠而仍答應他哉?皆以為自己非常不傻、非常不瞎,結果才肚子膨脹,故該表妹之女如果幸福非凡,固然很好。如果一塌糊塗,狼狽萬狀,我也不覺奇怪。 
  柏楊先生決不認為婚前的性行為有啥不道德,但卻認為在全部愛情生活中,只有這一件事必須用點理智,必須有點功利主義。證明愛得要死之道,不一定非陪他上床不可,如果能隨時想到那可愛的男人可能一下子會翻臉無情不認賬,那麼,柏楊先生建議你:「最好是不。」記此四字,受用無窮。   
  治棄妙法(1)   
  一個女孩子如果肯定的知道她已屬那個男人,而那個男人也肯定的知道他一定要娶她。兩個人在婚前要想保持君子風度,不動手動腳,恐怕比登天都難。柏楊先生有一位朋友,北方人也,全家住在一條長炕之上,有一天,他們的未婚女婿來訪,白天當然盛大招待,晚上當然上炕安眠。民國初年,雖然仍很閉塞,但風氣總算漸開,且小門小戶,也無地迴避,小兩口難免談了幾句話,丈母娘看到眼裡,急在心頭,入睡之後,她老人家一會坐起來,吸一口旱煙,停一會再坐起來,再吸一口旱煙,表面上是吸旱煙,實際只是藉著點煙的微弱火光,觀察觀察那對年輕的未婚夫婦擠到一個被窩裡沒有?後來被我知道,就對她大開訓戒。該老太婆幸虧生在民初,如果生在現代,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女兒和男朋友出去談戀愛,談到深更半夜還不回來,準得心臟之病。 
  老太婆的行動看來有點頑固,但其用心甚苦,值得做兒女的灑淚。老年人的顧慮總較周密,一個人年齡越大,所見的奇事也越多,熱戀中的女孩子死都不會相信那可愛的男人會變心,事實上大多數女孩子的看法都沒錯誤,據洋大人的調查,婚前發生性行為的男女,有百分之九十七結為夫婦。這真一項好的消息,蓋結為夫婦之後,固然仍有前述的被揭瘡疤的危險,但並不每個人都要揭,不到恨極,絕不會那麼狠心傷害自己的妻子也。一旦丈夫不愛妻子,縱然沒有那瘡疤,他照樣有別的借口。所以差不多的夫婦,都恩愛到底。柏楊先生便遇到很多這樣佳偶,她們結婚前明明開過旅館,可是硬是發誓絕對清白。抗戰前有一位同事結婚,我悄悄問他曰:「你們婚前有沒有過關係?」他大怒曰:「你說的啥話,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們豈是禽獸?」我不禁大驚,蓋他婚前一年,情書往返,多如牛毛,有一封落到同事手中,大家偷偷瞧之,內有女孩子的警句曰:「我願明年此日,生下你的孩子。」這一類的事太多啦,讀者先生中如果有興趣的話,不妨逐個朋友打聽一下,恐怕一律都是聖崽,賭咒二人在婚前連挨都沒有挨。我們無意斥責他們說謊,這樣做恰是正常,而且足以說明婚前性行為並不鐵定的非招來惡劣結局不可,該幸福的仍照樣幸福。 
  問題只在那百分之三,如果按照比例數來講,百分之三真是微乎其微,但這玩藝比不得買馬票,買馬票的人中了固高興,不中時也不致傷筋動骨。而婚前性行為的賭注卻是終身幸福,而這賭注還有奇怪之點,贏了的時候不過贏得一個丈夫,而丈夫的好與壞,如意和不如意,一時還說不定。但一旦輸啦,那就慘矣慘矣,非常之慘矣。報紙上對這類新聞,用詞都是一樣,法院對這類官司的判決,用詞也是一樣的,曰「始亂終棄」。這四個字研究起來,頗有點教育作用,蓋要想終不被棄,最好是始不被亂,這是我老人家發明的避免愛情悲劇的妙法之一,立此存照。   
  治棄妙法(2)   
  從前結婚,都是奉父母之命,現在結婚,很多是奉兒女之命。一對年輕戀人,戀著戀著,女孩子的肚皮凸了起來,根本沒有結婚打算的,不得不結婚;本來不預備馬上結婚的,也不得不特別提前。運氣好的懷胎一年,運氣不好的,結婚才五個月,便降下麟兒。報上不是有過這麼一個新聞乎,台中某姓結婚,新娘抱著絕大的一束鮮花,輕移蓮步,正進禮堂,忽然肚子作怪,全體賓客都以為她發了絞腸痧,只有新郎明白是怎麼回事,急招產科醫生,才算徹底解決,大家乃改吃喜酒為吃紅蛋,兩件大事並作一次舉行,皆大歡喜。 
  上述的還是普通小民人家,若電影明星,恐怕更有絕招,有一個什麼後的女士,不是先到美國產子,再回香港嫁人乎?丈夫是不是那兒子的父親,言人人殊,我們無法考究,但有一件事卻很有意思,她結婚才一年,孩子已三歲有餘,可見這種風氣果真摩登得很也。 
  很顯然的,很多人認為婚前的性行為是「拴」對方的奇計妙策,一個熱戀中的男人,尤其情敵甚多的時候,心神不寧,六魂顛倒,必須摟女入懷,才會覺得河山已定。我在某衙門作事時,曾住過一個時期的單身宿舍,同房間有一位陸先生焉,正在苦追一位校花,追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常常半夜爬起來團團轉之。可是有一夜他忽然平安無事,第二天還蒙頭大睡,把他叫醒,他一面揉眼一面哼曲子哩,我曰:「你准和你的女朋友上了床?」他曰:「胡說。」我曰:「好小子,你瞞不了我老頭。」他才俯首認罪,從此國泰民安,結而婚之,一對神仙夫婦。男人似乎總覺得女人如果決心嫁你,一定會獻上身體,否則便不可靠,而使多變的女孩子惟一不變的妙法,莫過於獲得她的貞操。 
  在女孩子方面,往往也有這種觀念,《駱駝祥子》上那個老闆的女兒虎妞,便是用性行為拴祥子,她向他厲聲曰:「我肚子裡有了你的孩子。」然後再向父親哀號曰:「我肚子裡有了他的孩子。」做生意的人憑條取貨,虎妞女士者流,則憑胎取夫。其實虎妞女士啥胎都沒有,只是急著要嫁人而已。不過這誠是女人最厲害的一著,男人如果走了霉運,被誘進圈套,那恐怕是鐵定的要砸鍋,蓋任何人膽敢拒絕和大肚子女友結婚,全世界都會要他的老命。 
  不過,用性行為拴對方,乃天下最羅曼蒂克的冒險,比大吃河豚還教人心驚肉跳。沉澱於愛情而作出那事,已經夠糟,裡面再埋伏著陰謀詭計,好結果的不多。     
  第五部分   
  婚姻的大敵(1)   
  我們不能把「我愛你」當做油腔滑調之詞,妻子們常理直氣壯的曰:「我嫁給他不就說明了一切乎?」沒有人否認這種說明,但如果能再纏綿的把那份深情表達出來,似乎就更臻仙境。父母對子女乃先天的愛,為孩子送掉老命都干,可是你不妨到街頭巷尾瞧瞧,那股肉麻勁就夠你抽筋的。做母親的把嬰兒摟在懷裡,又扭又晃,又叫又嚷,曰「媽媽願為你死」,曰「看你的小臉蛋多乖」,曰「你是我的小火爐」,嗚呼,叫做丈夫的在一旁看啦,和嬰兒的際遇一比較,想想自己可憐的身世,真要懷疑他的太太,對丈夫為啥那麼含蓄,對孩子為啥那麼熱情。 
  然而這並不是說在家裡開了廉價的愛情市場,只要付出「我愛你」三個字,就可得到一切。千萬種風情只不過是一種滑潤劑,沒有這種滑潤劑,再大的機器齒輪轉動久啦,都會發生摩擦,生煙生火,搞得鐵也軟矣,鋼也熔矣,一敗塗地,不可收拾。不過如僅僅靠著滑潤劑,而沒有動力,那滑潤劑便不值個屁。君不見婊子乎,她一見面就坐在你膝上,拉你的鬍子,硬說愛你,那算幹啥?嗚呼,任何情趣都不是廉價的,你抱一下妓女曰「我愛你」,你付出的代價是一百元二百元。你抱著你妻子曰「我愛你」,你付出的將是你的終身。 
  戀愛生活是多彩多姿的,尤其是當一個女孩子,一旦進入戀愛之年,簡直是妙不可言。你走路,有人前呼後擁。你一齜牙,有人睡不著覺。你說你眉毛痛,馬上有七八個醫生匍匐而至。你一不小心哼唧一聲,就有人滿臉忠貞之像,噓寒問暖。男孩子精彩的程度也差不多,看著眼前那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兒,魂都要飛,隔著五里路他都聽得見她的咳嗽——他把這種現象叫心心相印。可是一旦結婚,大局已定,生活就開始平淡,由平淡而進一步的俗不可耐,她看他沒啥了不起,他看她也沒啥了不起;十年之後,她不要說咳嗽沒有人理,便是腰痛得哎喲哎喲,做丈夫的都不在乎。遇到粗線條,說不定還「干你娘」哩。 
  這種刻板而平庸的生活,乃是愛情生活和婚姻生活的大敵,克服它要在每一個小的地方,都提高警覺。咦,於是我忽然想起女人的內褲,有些妻子不但對自己外面穿的衣服不注意,對自己貼身的衣服更是邋遢。迄今為止,仍有些女人穿著十八世紀那種古老的長到膝蓋的內褲,更有些女人的三角褲髒而且破。嗚呼,她以為那玩藝沒人看見,沒啥關係;卻不知看見那玩藝的人,一旦作嘔,便要砸鍋,固嚴重得很也。 
  財富固然是婚姻的基礎,一有變動,就生危險,前不言及之乎,「富易妻」「闊易夫」,事情發生前,誰都不相信(連當事人自己都不相信);事情發生後,誰都擋不住;錢似乎是惟一的重要東西,但事實上並不盡然也。衣飾容貌同樣也是愛情的基礎,一有變動,立生危險,前不也言及之乎(這種情況連皇帝的老婆,像劉徹先生的太太李女士,都知道色衰必定愛弛,偏偏仍有人堅硬其嘴,不肯承認,或僅用道德去拴,教人好不心焦),美色似乎也是惟一的重要東西,不漂亮的女人只好上吊矣,但事實上也不盡然也。男女間的事如果真的如此簡單,這社會早就跟現在的不一樣啦。   
  婚姻的大敵(2)   
  我們說過,家庭是一個只講愛情而不十分講道理的地方,一定要把權利義務,是非曲直搞得明明白白,那只有天天吵架打架。但有一點卻是存在的,它和「財富」「漂亮」鼎足而立,甚至有的時候還可以代替,蓋夫妻子女間固可不講「道理」,卻不能沒有「尊敬」。愛情那玩藝的變化極大,有時候因愛生恨,簡直巴不得把對方分屍才舒服。有一對結婚六十年的夫婦,大張筵席,慶祝他們的金剛鑽婚,席間有記者問老太婆曰:「你們婚姻如此美滿,不知六十年間,也有吵架之時?」老太婆吃驚曰:「吵架?有時真想謀殺!」但再大的恨都有回心轉意的一天,可是一旦變成了輕視,愛便夾尾而逃。《笑林廣記》上有那麼一則故事,某巨公有一妻一妾,高樓大廈,僕從如雲,夜出早歸,為國家辦事,儼然忠臣孝子,可是日子一久,太太起了疑心,那時既沒有干報館的行業,他搞些啥名堂乎?於是有那麼一天,扮成縣太爺,追蹤而往,見她那偉大的丈夫剛從一家富宅中偷了一包東西,從狗洞中爬出,乃把他捉住,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板子。該夫不知事敗,仍昂然而歸。我想用不著再打聽,他的幸福生活恐怕要隆重結束。這不是說他不應做小偷,而是說他已被自己的妻子輕視。 
  男女之間,獲得愛易,獲得敬難,哪個人不愛鬈毛狗乎?又哪個人不愛金絲雀乎?柏楊先生最愛花狸貓,吃飯時它臥在飯桌上,寫稿時它躺在我懷裡,睡覺時它跟我睡一個被窩,簡直是須臾不可離也。柏楊夫人每天上市,如果忘記買貓魚回來,我必定義正詞嚴地痛加抨擊。於是乎問題就出來啦,我愛它固愛得緊(老妻前天踏了一下它的尾巴,我就罵了半天大街),但我對它恐怕沒有啥敬意,世界上很少有人見了鬈毛狗或見了金絲雀而雙膝下跪的。夫妻間如果僅僅有愛而無敬,那種愛再濃都沒有用,都有變淡變無的一天。崇拜和輕視只隔一張薄紙,一旦瞧之不起,便也愛之不起。   
  敬意和愛心(1)   
  輕視是破壞幸福生活的兇手。因權勢而結婚,或因金錢而結婚,痛苦的多,快樂的少,原因在此。我有一個女學生,年齡二十有三,她曰:「我要嫁的人,不一定是我愛的人,我要找個有錢的,我要享受。」因之硬嫁給某一個紡織廠老闆的大兒子。婚前父執輩知我學問甚大,拜託前去開導,我沒有去,蓋別人都認為那小子無一技之長,完全靠老頭產業,而老頭表面甚好,其實虧損纍纍,可危可懼。我卻認為如果斷言有錢的小開都是壞種,將來都要窮兮兮,甚至那個「愛好虛榮」的女子,將來一定或被踢焉,或討飯焉,或淪落焉,那是廉價言情小說上的公式,不是人生的公式也。有一點必須弄明白的,那種婚姻,一塌糊塗的固然很多,若趙家、若錢家、若孫家,歷歷可數。但不一塌糊塗的也著實不少,若李家、若周家、若王家,也歷歷可數。我當時就覺得這不是問題的癥結。問題的癥結是:金錢固然是一種享受,有了錢啥事都可幹,你一抖鈔票,別人立刻會蹶起屁股,請你隨便打板子。那股滋味,尤其對於一個窮苦慣了的人,真是窩心得很。可是,不知考慮到一點沒有,愛情的本身豈不也是一種享受乎?我說這話不是說窮得連胃都翻了過來都可不管,而只管愛情,那是鬼話。而是說,如果一個是生活舒適而有愛情,一個是生活奢侈而沒有愛情,前者的享受似乎更大,後者便不見得必然快樂,蓋有輕視在內。記不得那一年的世界小姐矣,嫁給一個美國開百貨公司托拉斯的小開,結婚不到一年就拆伙,該小開對記者曰:「她見了啥東西都要,恨不得把俺爹公司裡的東西都搬回家。」該兩位活寶的名字記不得矣,但管資料的朋友定可查出,報紙上當時登的甚詳細也。我們不評論她亂買東西對不對,而只是指出她丈夫看不起她。我的那位女學生,別的我不擔心,我只擔心她的丈夫看不起她:「嗨,你嫁我的錢,我娶你的美,我無錢時你當然另行高就,你不漂亮時,我當然再找別的女人。」這似乎也嫌得太武斷,主要的是,和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也好,不愛的女人也好,整天睡在一起,吃在一起,不噁心乎也?不委屈乎也? 
  不知道哪個聖人說過,娶一個有錢的妻子是對自己的一種毀滅。柏楊先生年輕時頗不服氣,心裡想,娶一個有錢的太太真是人生最大的幸運,假使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像新疆舞曲所唱的,帶著她的萬貫家財,還有美麗的妹妹,坐著她的馬車來——如今則是坐著她的汽車來。那我真要猛往上撞,千軍萬馬都擋不住;可惜白白斷送年華,始終沒有遇到這種天賜良緣。但聖人之所以成為聖人,有他的一套,這句話固有它的道理。我們想像中的妻子,至少有兩個要點,一曰「愛我」,一曰「敬我」,沒有一個光棍夢中的情人其凶如虎,其惡如狼,每天整他一頓的。那個坐汽車帶妹妹而來的漂亮妻子,一定溫柔入骨,你花她的錢她不在乎,你打她妹妹的歪主意她也不在乎,甚至還可能傚法娥皇女英哩。嗚呼,如果你知道你每用她一塊錢她都要面孔鐵青;你多看她妹妹一眼,她就教她的傭人給你一頓臭揍,恐怕那胃口就不見得太大。   
  敬意和愛心(2)   
  太太一旦對丈夫沒有敬意,便算糟到了家。我有一位最知己的小朋友,初來台灣時,年方三十,英俊雄壯。有一個有錢的獨生女兒看上了他,而且和他結了婚。因他一人在台,無親無友,經濟力量又不足,乃索性住在她家,老兩口視他如子,婚後請我們吃酒,住所堂皇富麗,跟皇宮一般,有三四個妙齡侍女擔任招待。吾友昂然上座,新郎新娘,望之和神仙差不多也。看得大家心迷痰壅,加上地板既光且滑,有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傢伙,還當場摔了一交。回來後你也歎氣,我也發喘,不知該朋友哪一代祖先積的福,由他小子承當。 
  但不久我們就發現有點不對勁,不到三年,該朋友漸漸的由昂然而不昂然,原來其中出了學問啦。他在某衙門是中級職員,月薪兩千元,在我輩小民,是一個天文數字,可是他拿回去,太太睬都不睬,而且不時帶他上街,做西裝焉,做大衣焉,買皮鞋焉,買汽車焉,有一次且以他的名義在銀行開了一個戶頭,先行存下十萬元,並告那個屁股蹶得奇高的銀行經理曰:「我先生如果要透支,打電話給我。」(意思是曰:「透支可以,我得批准。」)又對該朋友曰:「十萬花光沒有關係,但你要教我知道你每筆的用處。」遇到星期天加班,太太必發脾氣,她曰:「一個月掙那一點可憐錢,買草紙都不夠,辭掉算啦。」他最初不辭,後來太太打電話給他的老闆,要把他買回來,他才不得不走。結果太太帶他周遊了世界列國,喝了不少洋水,增了不少見聞。不過他的發言權也逐漸降低,有一次他想買一件絨晨衣,太太不知是心境不好,抑或其他別的原因,硬是不肯,最後她吼曰:「用你的錢買去!」把他氣個半死。蓋他如果是妻子,尚可向丈夫鬧,而他竟是丈夫,除了自顧形慚,實在鬧不起來。他經常向太太提議招待招待他的老朋友,一提起他的那些老朋友,連個部長廳長什麼長什麼主任都沒有,清一色的低級貨色,他太太便有氣,尤其是所謂老朋友的太太們,一個比一個寒酸,沒有一個人手上有五克拉鑽戒的,那種朋友算啥?有一次她曰:「我們斐家,七代以降,往來無白丁,你難道沒有幾個像樣的朋友,看他們上次來吃飯時的那種吃相,實在不敢領教。你要請,去館子請去,但我告訴你別花我的錢。」八年前我有一事要托他,先用電話約定了時間後,硬著頭皮往訪,卻發現該太太正在和我的頂頭大亨某部長吃咖啡。依我跟朋友的交情,應喊她一聲「弟妹」,即不那麼結實,也應叫她一聲「大嫂」,可是那天我卻結結巴巴了半天,弄得面紅耳赤。部長在一旁解圍曰:「柏同志,你找斐小姐有什麼事呀?」我曰:「沒……沒……」該斐小姐曰:「你一定找青彥,對不對?我剛才教他開車帶孩子去金山玩,他說他有事,可能是等你。柏同志,青彥像你這樣的好朋友,共有多少,怎麼幫忙都沒有個完?」我緊張過度,頭大如斗。好容易逃出網羅,連姓啥都記不起來啦。   
  敬意和愛心(3)   
  《聊齋》上有這麼一則故事,題目曰《仙人島》,敘述王勉先生的艷遇,王勉先生「有才思,屢冠文場,心氣頗高,善誚罵,多所陵折」。有一天,和他的岳父大人,未婚妻芳雲小姐,妻妹綠雲小姐,共坐一堂。岳父大人要考考他,他當然毫不在乎,當時就誦詩一首,顧盼自雄,中有二名句云:「一身剩有鬚眉在,小飲能令塊磊消。」未婚妻芳雲小姐低告曰:「上句是孫行者離火雲洞,下句是豬八戒過子母河。」一座鼓掌大笑。王勉先生又吟《水鳥詩》云:「瀦頭鳴格傑」,忽然忘了下句,芳雲小姐向妹妹嘀咕低語,掩口而笑,綠雲小姐告父曰:「姐姐為姐夫續下句矣:狗尾向硼巴。」合座粲然。王勉先生心裡想,世外人一定不知道八股是啥,何不唬之,乃炫其冠軍之作,為「孝哉閔子騫」二句,破云:「聖人讚大賢之孝」,綠雲小姐顧父曰:「聖人從沒有喊門人別號的,孝哉一句,是別人說,不是聖人自己說。」連碰三次釘子,王勉先生意興索然,岳父大人仍令其往下念,他念到佳處,還把主考官的評語都念了出來,有云:「字字痛切。」綠雲小姐告父曰:「姐姐說,宜刪切字。」王勉先生背誦完畢,又述主考官總評,有云:「羯鼓一撾,則萬花齊落。」芳雲小姐又和妹妹嘀咕,兩人皆笑不可抑,綠雲小姐曰:「姐姐說,羯鼓當是四撾。」眾人不解,她不能忍,乃曰:「去切言痛,人身上一痛,則血脈便不通矣。羯鼓四撾者,其雲不通又不通也。」眾人立刻哄堂。王勉先生初以為他是中原才子,目中無人,到而今才發現大勢不好,只好流汗。 
  結了婚之後,發現妻子房中啥書都有,略致問難,響答無窮。王勉先生閒來無事,便搖頭吟哦,妻曰:「我有良言,不知肯見納否?」問何言,她曰:「從此不作詩,也是藏拙之一道也。」書上曰:「王勉先生因屢受誚辱,自恐不見重於閨門。」幸好芳雲小姐溫柔敦厚,日子才過得下去。 
  這個故事誠多彩多姿,惜結尾太如意算盤。柏楊先生推測,如果他們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雲來霧去的神,恐怕王勉先生婚後的日子有可瞧的,蓋他的自尊心全被摧毀,賴以直起脊樑的玩藝全被否定,動輒都要擔心妻子的輕視,除非他改行不讀書而去做木匠,他能安然的無動於衷哉?芳雲小姐肯聽天由命「巧婦常伴拙夫眠」哉?這種知識水準不能配合的現象,也是災害之一。知識相差太巨,好比,太太大學堂畢業,丈夫不識字;或是丈夫大學堂畢業,太太不識字。都不容易恩愛到底。自二十世紀初葉以降,社會上經常發生丈夫拋棄小腳娘的悲劇,多半起因於作妻子的在知識上得不到尊重。因不識字之故,氣質上、風度上,以及應變能力上,自然跟著差上一截。柏楊先生有一位族弟,他在二十世紀一○年代就當上縣長(那時叫「縣知事」),太太要他帶她上任,他恚曰:「你沒照照鏡子,看你的模樣拿得出去?」把太太氣得要上吊。其實不僅太太如此,像王勉先生,照樣也要上吊。很多女孩子一旦讀了大學堂或去了番邦,哪一個還再回去守那莊稼漢的丈夫過一輩子乎?用不著舉例,讀者先生不妨抬頭四望,數一數當前的和過去的女作家、女政治家,以及女什麼家,查一查她們的歷史,不難知癥結所在。   
  五個問題(1)   
  半年以來,我們談家庭焉,談愛情焉,談夫婦焉,談子女焉,陸陸續續,頗使讀者先生五體投地。柏楊先生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通人情,也真是很有點前途的人物。因之賜勉的信和請教的信,紛至沓來。看到誇獎之詞,當然舒服萬狀。看到責罵之詞,則一概不理。然而有若干封信卻提出若干問題,那些提出問題的信多半是私人的困擾,像他的女朋友如何如何啦,她丈夫如何如何啦,關於此,我建議去請教台北《徵信新聞報》的《蘭夫人信箱》,蘭夫人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比柏楊先生高明多矣,對問題之解決,能直抵核心。柏楊先生只對原則有研究興趣,同時這也是自私之道,曾有位女士因經常被丈夫用燒紅的鐵條抽打,寄限時信問我如何辦?嗚呼,我如果勸她離婚,她丈夫燒紅的鐵條恐怕立刻就落到我身上,聖崽們也會群起而攻之。然而我如勸她繼續過下去,看她受虐待的情形,實在下不了那股狠心。故我避重就輕,只揀容易的幹,把難題隆重推給蘭夫人,該夫人真有一套,眾生有難,向她求救,是最好不過的也。 
  整理來信,綜合為五個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嚴重得要命,不得不發發議論,一俟這五個問題議論完畢,便告結束。 
  一 
  王越默先生等對夫婦間吵架的事很注意,認為夫婦們總是吵架,恐怕要糟。我想婚姻糟不糟,與吵架沒有定律性的關係。甚至我們可以說,婚姻固吵不垮的也。凡是表面上吵垮的婚姻,都有他非垮不可的內在主要原因,那是因要垮才吵,不是因吵而垮也,便是不吵,仍照垮不誤。甚至因積恨太深,垮得還要更慘。我常看到有些人自傲曰:「我們夫婦結婚到現在,連紅過臉都沒有。」我便不禁心如刀割,悲哉,夫婦們乃是上帝特別製造的吵架動物。一個是男,一個是女;一個來自天南,一個來自地北;硬用感情和法律把他們拴在一起,便是把兩頭毛驢同拴在槽頭上,它們還要又踢又咬,何況拴兩個人哉? 
  凡是夫婦不吵架的家庭,準是一塊陰森之地,既沒有衝擊,故也沒有快樂。他們不能沒有委屈(有些人曰,他們相愛太深,故沒有委屈,那是瞎抬槓的說法也),有了委屈,不能或不敢或不肯發洩,悶得久之久之,不是把自己悶成了精神病;便是一旦爆發,天搖地動。而且平常日子還要強顏裝歡,丈夫騙妻子,或妻子騙丈夫,那種家庭,連鬼都不留。 
  我說這話,不是勸人以吵架為樂,而是說,吵架不一定是一件壞事,不吵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有時候還怪得很哩,夫婦間吵一次架,反而更多一層瞭解,更多一分愛情。夫婦等於兩塊都有稜角的石頭,放到一個罐子裡,怎能不摩擦生響乎?只有吵架才可使雙方學習到適應之術,故偶爾小吵,不足為慮,且趣味盎然。蓋吵過之後,男的向女的下跪,女的向男的道歉,那份熱鬧,固金不換的情調,整天假面孔相對的傢伙,有屁福氣。   
  五個問題(2)   
  不過吵架本身便是一種藝術,一旦過了限度,也會傷到感情,有些傢伙大怒時啥絕情的話都說得出,有些傢伙則尚考慮到後果。俗云:「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夫婦間如果互相揭起短來,自尊心會全部瓦解,還能過日子哉?一旦把對方逼得「不顧一切」,那便要宣告收攤矣。在此我特別提出「咆哮公堂」的節目,若干年來,常有一種現象,丈夫在外面亂搞,或被疑心在外面亂搞,太太一氣之下,便去丈夫的辦公室大鬧,或一氣之下,去另外那個女人的家或辦公室也大鬧。她們之意,以為我這一鬧,豈不使對方害怕——男的怕摔掉飯碗,怕斷送前程;女的怕丟人,怕父母親友師長責備羞辱。妙哉,這種如意算盤,真乃是天下第一等狂想曲。愛情那玩藝在本質上是無所懼的,不要說你大鬧,便是刀子架到脖子上,都照幹不誤。如果他們的愛情是假的,你不鬧也會自滅;如果他們的愛情是真的,你不鬧時,或許還有消失的可能,你一去鬧,抓破了臉,准家破人散,不可收拾。 
  我們可舉一個例子加以說明,有一位朋友的太太,便犯了如此毛病,不知道是哪個心懷叵測的人向她獻計,教她去找另外那個女孩子算賬,於是她頭也不梳,臉也不洗,抱著孩子,跑到該女孩子就讀的學堂,逕找校長。在她的參謀人員看來,以為這一下該女孩子為了顧及學業,非屈服不可。不知道對女人而言,迫得她們不顧一切時,那才是一種真正的不顧一切,不要說學業,連父母子女都拋到腦後。於是女的走出學堂,女父大怒,也如法炮製,向男的主管老闆提出控告,男的也只好走出辦公室。嗚呼,古有成語曰:「為淵驅魚。」正此之謂。用不著再繼續打聽,兩個同病相憐的人物,一個背叛其父,一個背叛其妻,均被搞得無依無靠,自然結婚了事。當初若不逼得那麼凶,固不見得有此結果。故一旦吵吵鬧鬧,發展到「咆哮公堂」的程度,便成了無藥可救的絕症。 
  二 
  「一讀者」先生等以「離婚」問題見示,以為離婚是悲劇,應極力防止。柏楊先生似乎只部分同意這種說法。蓋離婚可能是悲劇,卻不一定非是悲劇不可,離婚是解決錯誤愛情和錯誤婚姻的最妙良法。我們常看到的往往是男人甩女人的離婚,或女人踢男人的離婚,總覺得簡直應該活埋。如果我們也看到有些被天天苦刑拷打的妻子脫離魔掌,有些被騎到頭上的丈夫走出樊籠,恐怕也會鼓掌稱快。 
  不知道是那個頗有點名氣的傢伙說過,「男女因誤會而結合,因瞭解而離開」。該傢伙一定吃過女人的苦頭,才發此牢騷,但這牢騷卻是用血淚換來。一對夫婦既已搞得貌合神離,看見對方便如芒刺在背,恨不得分屍滅跡,不管它的原因是啥,與其將來真正發生社會新聞,丈夫殺妻子,或妻子殺丈夫,不如早一點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五個問題(3)   
  視婚姻如兒戲的人到底不多,尤其是女人,多半都打算嫁人一次。這種觀念加上法律的保障,遂使一個家庭穩如泰山。如果有人一旦發作起來,非離婚不可,則一定有基本問題在那裡搗鬼,像朱買臣先生的太太,鬧著硬要和朱先生散伙,一般人都說他太太混蛋,我想混蛋不混蛋是另外一回事,整天和一個書獃子在一起,貧苦不堪,前途茫茫,恐怕就是換了批評最厲害的那些正人君子,都會一哭二鬧三上吊。我們所研究的是,她在離婚後不是嫁了一個屠夫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猜她不會是離婚後才嫁的,恐怕在跟朱買臣先生還是夫妻的時候,已經暗度陳倉矣,否則的話,在那個時代,再潑再辣的女人,都不至於逼著丈夫非「休」自己不可,沒有外援,便沒有那麼大的勁。 
  不僅兩千年前如此,即在現代,似乎也跳不出這個圈圈。太太們鬧離婚是家常便飯,她們心中多少仍殘留著少女時代被追求時那種餘威,動不動便吼曰:「我和你離婚。」好像想當年只要她不點頭嫁他,便可把對方整慘了似的。這不過是孩子們咬人的姿態,丈夫多半安撫一番,自化干戈為玉帛。問題是,一旦丈夫當起真來,你說離婚,好吧,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離就離。果真弄到那種地步,做妻子的固然傷心欲絕,那個當丈夫的也一定內容複雜。反過來,一個漂亮的妻子(沒有姿色的女人,想紅杏出牆都沒法出),一旦搞得說啥都得和丈夫離婚,連孩子都可以捨棄,也不必再往深處打聽,內容也不簡單,必有外援在也。那外援或許是一個百萬富翁,或許是一個小白臉,也或許是一個什麼莫名其妙的傢伙,他在外發號施令,叫她鬧則她鬧之,叫她哭則她哭之,他買包巴拉松則她就放到丈夫飯碗裡。嗚呼,外援不斷,家不得安,外援不除,內亂不止。 
  離婚的學問僅次於結婚,不可不察。 
  三 
  魏某某先生等不恥下問,問的是初戀是不是最美?女孩子是不是一直懷念她的初戀愛人?魏先生的太太動輒流淚滿面曰:「當初嫁給某某就好啦。」深感痛苦,不知她們是怎麼個想法。 
  初戀是最美的,乃廉價小說上的筆法,我想有些小說,真教害死人。初戀可能是最美的,卻並不見得一定是最美的也。主要的是,在初戀沒有啥結果之後,才把它硬想像為美不可言,一旦有了結果,丈夫天天揍她,她便美不起來矣。俗云:「這山望著那山高。」人和人最怕比較,一比較便不可收拾;你說岳飛先生好乎,抑關羽先生好乎?你說文天祥先生好乎?抑史可法先生好乎?那真是很難分析。一個女孩子一旦有選擇的機會,稍不如意,就免不了要想起另外那一個來,如果岳飛先生的太太在婚前和關羽先生也戀過愛,恐怕她有時候也後悔沒有嫁給關二爺也。   
  五個問題(4)   
  這種悔不當初的情形,在戀愛越自由的社會,越是普遍。蓋女孩子只要有兩個以上的男朋友,她便有資格到時候懊悔一番。柏楊先生曾看到一幅洋大人畫的漫畫,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在電話亭裡打電話,另外一個潦倒不堪,連鞋子都沒得穿的傢伙,一臉尷尬面孔,站在亭外。衣冠楚楚在電話中曰:「親愛的,你不總是說當初如果嫁給約翰就好了乎?他剛才來找我,我現在就帶他回家和你聚聚。」那個漫畫諷刺得恰到好處,可惜上帝不能把她們所有懷念的男人一一打入地獄,事情之麻煩,也就在此。據洋大人統計,美國婦女至少有百分之七十五以上都在想念她過去的戀人,這不關她婚姻生活幸福不幸福,即令幸福,她也會為了好奇而推出種種幻想。不過在那百分之七十五之中,有百分之九十以上並不願意認真的採取行動,一旦氣消怨散,也就拉倒,縱然那傢伙真的出現,也會相安無事。幸虧有此一著,女人們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否則那真是要發生世界大戰。治想之法,當然最好是像上面那幅漫畫,那傢伙不但落魄,而且還送上門來亮相。如果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則當丈夫的只有拚命努力,做犬做馬的一途。 
  四 
  另外一個問題,讀者先生問得最多,那就是,夫妻間是不是要絕對的誠實相處。一位讀者樊雲先生並舉了很多例子,他曰,在很多討論家庭的書籍上,都是主張夫妻間要絕對誠實的。問柏楊先生的高見如何? 
  柏楊先生曰:大哉問也,夫妻間當然應該誠實,這一點誰都沒有啥可嚷嚷的,可是千萬別絕對誠實,提倡絕對誠實的人真應該送到三作牌那裡修理修理,以示薄懲。蓋絕對誠實一定絕對垮台,婚姻是最高藝術,其妙無比,如果一板一眼都不放棄,那成了「匠」矣,還能入目乎?必要時玩點小花樣,甚至必要時死都不承認,才是良策,有些倒霉的傢伙就是誤信了絕對誠實而吃盡了苦頭,不可不提高警覺也。 
  前些時看到某報上有個什麼婦女信箱,登了一個問題,一個快要結婚的新娘,寫信問曰:她在十七歲那一年,曾跟一個惡棍上過床,當時父兄出面把那傢伙飽揍了一頓,未予聲張。可是她現在要結婚了矣,愛丈夫愛得要命(丈夫愛她自然也愛得要命),但她恐怕丈夫發現她不是處女輕視她,焦急萬狀,不知如何是好?那個信箱的主持人隆重答曰:他既然愛你,自然會原諒你,不應欺騙他,應該誠誠實實告訴他。 
  柏楊先生看了之後,心如火焚,嗚呼,願上帝保佑她沒有告訴他,她要真的傻里傻氣告訴了他,我敢賭一塊錢,她這一輩子有苦吃的。愛情不能建築在希望對方原諒上,愛情的污點是永遠的污點,他便是當時指天發誓,作聖崽狀,說得天花亂墜,原諒她啦。可是偷了五十萬美金他可以忘記,和別的男人上床一事,他便不會忘記。嗟夫,她為啥不向柏楊先生請教乎?她為啥不咬定牙關說她是騎腳踏車傷了處女膜乎?該信箱主持人真是天下第一混蛋。柏楊夫人有一表侄女發生了同類問題,丈夫大疑,惜未抓到證據,她看苗頭不對,決心改過,想向丈夫求恕,被我知道,急曰:「又是一個混蛋,而且加三級混蛋,這秘密只有自己獨享,說了之後准糟。」她不服氣,結果她在家中變得沒有絲毫地位,連大門都不能出,蓋她丈夫一句話就堵住她的尊嘴,曰:「我不相信你!」弄得愁雲密佈,何苦來哉。   
  五個問題(5)   
  我說這話不是鼓勵大家去亂搞,而只是說,適當的隱瞞可以消災去難,夫妻間為了愛,為了怕對方生氣而撒點小小的謊,乃高級藝術。 
  五 
  最後一個問題,恐怕沒有人可以解答。那就是,愛的價值到底如何?提出這個問題的朋友多矣,柏楊先生也同樣的一直在感到困惑。有時候愛情高貴得像一尊天神,有時候似乎又不如一隻破鞋,差不多的糾紛都因此而起。《三國演義》上趙雲先生有一句話,曰:「大丈夫只患事業不立,何患無妻?」這句話真教男人舒服,把女人說得不值一文。只要老子有事業,或有錢,或有高官可以訓話,或可以抓人關人,嬌滴滴的美女自會向我低頭。我縱是狗屁不通,也會照嫁我不誤。這種看法乃是把愛情當做事業的附屬品,高貴不到哪裡去。 
  自古以來,在愛情上受攻擊最激烈的莫過於「商人」,古之時也,「商人重利輕離別」,為了做生意,經常遠行,而且一去就是兩年三年,音訊隔絕。復因交通不便,不能攜帶太太,只好把嬌妻放到家裡凍結。大家看到眼裡,惜在心頭,乃拚命開罵,罵他們一腦筋的錢,為了錢,連愛情都拋掉。 
  於是問題就出來啦,柏楊先生有一位女同事,六年之前,年方二十,便訂了婚,當時尚絕妙青春,臉紅紅而眉黛黛,漂亮得不像話,她的未婚夫先生於訂婚後即去美國,而今她已二十有六,未婚夫剛剛取到博士學位,還要再等一段時間,弄個像樣的職業,積蓄點錢,方可把她接去。最樂觀的看法,她二十八歲時能和他同床共枕,已算走運。這一類例子甚多,柏楊先生朋友中,丈夫去美國十年者有之,妻子去法國十五年者有之,嗚呼,為了掙錢而遠離,固是俗種,為了讀書而遠離,又算啥種乎?讀馬死脫,讀打狗脫,固可列入求學之類。然而,如果「遠離」是一種罪惡,為掙錢遠離或為求學遠離,其遠離的事實固一也。何況讀了馬死脫或打狗脫之後,目標並不一定太高級,只不過希望到啥啥公司,多拿幾文而已。那位二十八歲才有希望做新娘的小姐,這幾年的空虛日子實在值得研究,女人過三十結婚,連生孩子都得冒生命危險,何況其他乎。詩云:「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即令全是好景,也惜其不久也。 
  男女以心相許時,最重要的是終身相愛,其次是終身相守。常有些人發言曰:「我去求學,你等我十年。」他媽的,女孩子一輩子有幾個十年?為錢而等,還有人笑,為「求學」而等,其淒慘卻沒有人注意,是何故哉。 
  柏楊先生不是鼓勵年輕朋友只圖眼前歡,圖眼前歡更糟,而是覺得愛情有時候與事業不能並存(並存的人有福啦,其祖宗至少積十世之德,才有好報,可遇而不可求,急也沒有用)。妻子如果一方面要把丈夫緊緊抱到懷裡,一方面又要他出人頭地,天下根本沒有這種便宜的事。現在交通方便,太太可以隨著丈夫亂跑,沒有被凍結在故鄉的危險,但仍有被凍結在房子裡的危險。前年法國內閣成員某部長的太太,把丈夫一槍擊斃,便是恨他在家的時候,太少也。悲夫,這問題真是大而且巨,恐怕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各人有各人的解決之道,尤其是各人有各人的運氣,柏楊先生少插嘴為宜。   
  愛情與金錢(1)   
  家庭的基礎有兩個焉,一曰愛情,一曰金錢,缺一不可。有些男女鬼迷心竅,一味崇拜愛情,認為只要相愛,三天不吃飯,只喝涼水都能不餓,都是少不更事的看法。嗚呼,有一點說穿了准教人發脾氣,貴閣下仔細研究過沒有?離開金錢,便沒有愛情,至少也要影響愛情,而終使之破滅。有些愛情如火的少女,除了愛情,啥都不要,可是一旦愛情到手,固仍是啥都要也。柏楊先生總是在想,王寶釧女士苦守寒窯十八年的事,實在大大的可疑,恐怕根本沒有王女士那個人。這不是我瞧不起愛情,而是我不敢瞧不起金錢。 
  和這恰恰相反的,也有些人昂昂然自以為深得人生三昧,見了錢眼睛就花,認為只要對方有錢,我便快樂,愛情算個屁哉。這是一種聰明透了頂的看法,沒有錢絕對痛苦,但如果把快樂單獨建築在金錢上,那比單獨建築在愛情上還要危險。這不是柏楊先生忽然板著面孔亂訓人,而是,一個人的慾望如果只是追求金錢或權勢,他便永不能獲得滿足,而不滿足便不能快樂。 
  愛情和事業間的矛盾,是人生最大的痛苦,根本無法調和。一個男人如果不努力上進,那算個啥東西?可是一旦努力上進,或負笈海外,或天天不在家,都無法跟妻子長相廝守。某一美國雜誌上曾著論曰:美國太太們俱樂部之風最為流行,因她們太孤寂啦,甚至想偷情都沒有對手。蓋所有的男人都忙,為激烈的生活競爭而掙扎,有偷情工夫的人不多也。不過,一提起「事業」,容易使人生出一種肅然起敬的偉大之感。趙先生開了一家工廠;錢先生開了一家公司;孫先生竟然造了七八條船;李先生留學美國三十載,回國後當了大官;周先生的官更大,二十年前還是科員,如今當了部長,不但一呼百諾,而且又是供給制;其他武先生、鄭先生、王先生,無不位尊而多金。這就是一般人心目中的事業矣。趙雲先生所謂「事業」,大概不外如此。對於這些,我們一點也不輕視。問題是,聰明透了頂的人常攻擊愛情算個屁,事業第一,嗟夫,其實上述的那些玩藝,恐怕也只能算個屁,如果那也叫事業,也值得煞有介事的洋洋自得,那才是黑無常見了白無常者也。我想沒有幾個人的事業比得上吾友凱撒大帝,但凱撒大帝臨死時,念念不忘的不是他的事業——羅馬帝國,而是他的嬌妻愛子。(帝國這玩藝比起一個工廠,或一個公司,或一個官,如何了哉?)有一首元曲真該看看,曰:「袖遮銀燈,手掩書卷,帶笑呼郎聽妾言。天到這般時候,你還不眠。不見那鐵甲將軍夜渡關,不見那朝臣侍漏五更寒。全部是為功名辜負了鴛鴦枕,為富貴忘卻了艷陽天。郎啊,你縱有錢,難買妾的青春美少年。」   
  愛情與金錢(2)   
  嗚呼,愛情和金錢——也就是事業,像兩個翅膀,缺少一個,便不能起飛,硬要它起飛的話,准跌得頭破血流。一腦筋幻想的愛情至上主義者,和視錢如命的拜金主義者,都不能產生幸福的婚姻。如何使二者平衡發展,或二者衝突時,要哪一個,棄哪一個,那就要看各人的智能,和各人的運氣矣。   
  安全感(1)   
  然而,如果奇醜的女孩子手中握有十億美金,或者她爹是現任皇帝,甚至她本人就是女王,恐怕臭男人一哄而上,發誓她美如天仙,艷若桃李,愛她愛得要命,發誓願為她跳河。請問明察秋毫的讀者老爺,這種婚姻能幸福乎?聖人因而有詩曰:「床頭黃金盡,富婆無顏色。」其實等到黃金花光啦,丈夫再把她一腳踢,還算福氣沖天。往往是,丈夫心如火焚,根本等不到床頭黃金盡,也等不到她壽終內寢,就安排下天羅地網。這種現象是文學戲劇重要的題材,樁樁件件,使人驚悸。美國曾發生這麼一件事,一個半身不遂的老處女,年齡大概四十多歲,孤苦了一生,積蓄下來一筆龐大財富。有一天,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青年闖到她生活裡,伺候她湯藥,陪她談天,照顧得無微不至。她起先還提高警覺,後來仔細觀察,該臭男人來路正派,一切都是善意的,也就誠心誠意接受了他的愛,二人遂隆重結婚。結了婚後,該臭男人愛她更愛得入骨,視金錢蔑如也,不但不動用她的積蓄,反而堅持他是一家之長,為妻子看病當然要花丈夫的錢,於是全城都為這個愛情的故事所感動。然後太太提議把她的受益人改成他的名字,他表示反對,但最後仍是聽了她的。這樣過了若干年,時機終於成熟,情節不必細表啦,反正是他伸出尊手,把他至愛的太太活活扼死。當可憐的太太剛剛輾轉斷氣,三作牌在窗外正好瞧個正著,臭男人吃了一驚不說,而最吃驚的還是三作牌,他問該殺妻漢曰:「你為啥殺她?」真的,他為啥殺她?無怪三作牌不懂,原來該可憐的太太對丈夫的恩情,萬分感動,不忍心這樣下去拖累他,決心自殺,還他自由。為了怕世人懷疑是她丈夫謀害的,所以特地向警察局寫了一信,說明她對他的愛和她的決定。當她丈夫扼死她之時,正是她要服毒之時。三作牌接到該信,一看時間緊迫,立刻飛奔趕往,卻萬料不到恰恰撞個正著。 
  這不是說凡是把愛情放到第二位的太太,一定把丈夫殺掉。也不是說凡是把愛情放到第二位的丈夫,一定把太太殺掉。而是說,凡是把愛情放到第二位的配偶,至少不會帶來幸福。蓋笑容如果是用錢買來的,不必說錢用光後,動刀動槍啦,就是錢用不光,該笑容也沒有意思。物質世界都有代替之物,出門沒有汽車,三輪車也可;寫字沒有鋼筆,原子筆也可;喫茶沒有茶葉,麥芽炒炒也可。只有精神世界沒有代替之物,父親病故,無法再找一個爸爸。沒有兒女,用金剛鑽塑成一個小孩,都不是那麼回事。沒有愛情,就是每天有一百個裸體美女包圍著你又唱又跳,又點煙又餵酒,心靈仍空虛無主。 
  夫妻間如果把愛情放到第二位,他的生活頂多是安適的,過一輩子庸庸俗俗的日子。如果對事業對金錢,懷有強烈的慾望,那麼不要說幸福啦,簡直還後患無窮,有受不完的痛苦。弄到最頂尖時,一不小心,警察局甚至還要破獲「閨房大血案」。注意的是,我們說的「痛苦」,是雙方都有痛苦,除了使人痛苦外,也使自己痛苦。   
  安全感(2)   
  若干新時代的女孩子,膽大如天,往往公開宣言她就是非錢不嫁。嫁給有錢的,我不反對,也不認為她沒靈性,但我懷疑她將來會不會快樂。這不等於說有那麼一天,丈夫把她玩膩啦,或把她玩得人老珠黃啦,趕出大門。有一件也是真人真事,在警察局有檔案的,美國洛杉磯,一對夫婦焉,丈夫是一位名震天下(其實只是名震美國)的棒球隊員勞勃森先生,有一天,他的妻子黛絲女士泣曰:「打鈴,你已經半個月沒跟我說一句話啦,為啥你不能恢復從前的熱情?」該丈夫冷笑曰:「這要問你自己,為啥你不能恢復從前的美貌?」太太不但傷了心,而且受了辱,撈起球棒,照她丈夫閣下的尊頭上就是一棒,打得他立刻駕崩。 
  實際上玩膩啦也沒啥了不起,她在本質上是輕視精神生活的,所以到了人老珠黃之後,打打牌,信信教,上上美容院,每天忙碌,也就無暇嫉妒新上任的小妖精。問題就在於,即令在正常情況下,她在物質慾望上,也痛苦非凡。一個人為啥喜歡錢乎哉,大概不外兩個原因,一是為了安全,一是為了炫耀。安全者,她閣下的芳心裡特別有一條筋,該筋使她精神恍惚,無依無靠,父母兄弟固不可靠,朋友兒女也不可靠,夫妻隨時可離,更不可靠。至於愛情,咦,愛情是啥?多少錢一罐?屁還有點臭味,愛情連臭味都沒有也。嗚呼,耶穌先生的盤石是聖彼得,安全感的盤石是銀子。 
  炫耀者,一種浮淺的虛榮心,項羽先生一當上國王,就想回家教親戚朋友瞧瞧。女孩子本來窮得慘兮兮,玉頭削尖,弄到手紡織公司小老闆,既有汽車,又有電冰箱,別的女孩子,別瞧她當初跟我同班,功課還比我好,門門都是一百分,可是她卻嫁了一個教書匠,彎腰駝背,面有菜色。一旦二人相遇,左比也比她強,右比也比她強,怎能不舒服萬狀。 
  然而,安全感乃一種心理狀態,不是科學的焉,蓋一座一千層的摩天大樓,工程師可以很快的計算出需要多少包水泥,就可以安全。而一個人的安全,有誰能計算出需要多少銀子乎?柏楊先生從前窮極生瘋,心裡想,只要有一千元的積蓄,就安全啦,萬一有個頭痛腳痛,不至於馬上就鬧饑荒。可是最近財星高照,沒有半年工夫,就攢了八百餘元,眼看就要滿千,好不快活。可是今天卻又覺得不對勁,倘敝閣下忽然害的不是頭痛腳痛,而是急性盲腸炎,不是照樣得馬上鬧饑荒乎? 
  因為安全感是一種心理狀態,所以永無止境,身無一文時,覺得一千元便安全啦;等到有一千元時,便覺得必須有一萬元才安全;等到有一萬元時,又覺得非十萬元不可。錢數永遠是安全感的十分之九,錢再多,它可以很接近安全感,但卻一輩子都不能滿足安全感,狂追下去的結果,永遠達不到目的,反而弄得心如刀割。   
  安全感(3)   
  炫耀的基礎是「比較」,沒有比較,便沒有炫耀。張太太穿著海勃龍大衣,坐著自備三輪車,路上碰見落魄老情人,向他嫣然一笑,心中飄然曰:「幸虧沒有嫁給那小子。」可是再往前走,有一輛本年份的小汽車風馳而過,噗嗤一聲,濺了她一身泥,抬頭一看,汽車裡坐的不是王阿三乎?他正向自己也嫣然一笑哩。這一笑不打緊,頭轟的一聲,可能立刻就表演倒栽節目。俗云:「人比人,氣死人。」一定要處處向人嫣然一笑,就會終於有一天笑不出來,憋得脖子發粗。 
  經濟學上有慾望無窮律,好像只指物質慾望,事實上精神慾望也是無窮,不過最大的差別是,精神慾望本身就是一種快樂,而物質慾望則是一種痛苦。物質慾望達到目的的那一眨眼功夫,固然歡天喜地,可是一眨過眼,新的慾望興起,就又陷於如火如荼之中。這不是說人不應該有物質慾望,也不是說物質慾望罪惡,而是說,物質慾望如果超過精神慾望,就等於忽冬一聲掉到十八丈深的枯井裡,一輩子都別想重見光明。 
  電台上吳明先生主持的《說說唱唱》節目,是近百年來中國廣播界最好的節目之一,讀者老爺不信的話,一聽便知。有一次聽見他們在高談闊論「還少一間」「還少一件」,連老妻那種呆頭鵝都前仰後合。蓋男人蓋房子,房子再大,房間再多,其結果仍是「還少一間」,大概把紐約帝國大廈給他,他都不夠住。而太太小姐買衣服,也有同樣毛病,再多的衣服,都是仍少一件,不是少一件出客穿的,就是少一件宴會穿的。晉王朝的何曾先生,每天吃一萬元美金,還嫌太過於簡單,沒有一樣好菜,無法下筷子。如今的太太小姐即令衣櫥裡滿坑滿谷,門口還有裁縫店老闆正在按電鈴又送十件新的來啦。她反正還是少一件,天老爺都改不了也。     
  第六部分   
  恩愛的不像話(1)   
  我們說這些話,不是存心不良,鼓勵年輕貌美的小姐專門去嫁老頭,有一位未婚的年輕朋友,就找我理論曰:「好呀,小姐都愛上老頭,你閣下也是老頭,大概可分一杯羹啦。」嗚呼,有此一念,便屬耍賴。我的意思是:老夫少妻固然有糟了糕,演了綠帽劇的,但這並不是定律。不能說凡是老夫少妻,就鐵定得如此如此,大多數固都是幸福的家庭也。天下事如果都像廉價小說上那麼簡單明瞭,全靠原始的生物行動過日子,這世界就太平凡矣。 
  柏楊先生家鄉有句俗話,曰:「嫁年輕的丈夫吃拳頭,嫁年大的丈夫吃饅頭。」蓋一直到抗戰時候,我們那裡還盛行早婚之制,有的丈夫比妻子還小,即令比妻子大,也不過大一歲二歲。年齡既相當,固然性情也可能相當,但同時其脾氣也照樣相當,一言不合,免不了拳打腳踢,國罵省罵。而一些老傢伙們,努力了三十年,才碰到一位好心腸的女士嫁了他,感恩圖報,不要說拳打腳踢,國罵省罵啦,真是含到嘴裡怕化啦,捧到手上怕飛啦,肝腦塗地都來不及哩。上星期我去看一位朋友,走到青田街,碰見一對大概大學堂一畢業便結了婚的夫婦,小伙子油頭粉面,抱著一個西瓜,因那少婦長得奇美,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他們最初還親親熱熱走著,走著走著,吵起嘴來,女的還好,男的大概英明過度,忽然把該西瓜往地上一放,跳高而去。留下女的站在西瓜之旁,哭哭啼啼,只好自己用纖手把它抱起,一面哭一面走,好不可憐。我本來要上前助她一臂之力的,但該年輕人脾氣不好,如果來個回馬槍,把我揍上一頓,一世英名,豈不付諸東流;故只有恁她委屈萬狀也。這件事的結果如何,無法得知,該英俊小生氣平之後,免不了回到嬌妻身邊,又下跪又流淚,寫下悔過之書,立下滔天之誓。問題是年輕氣盛,雙方勢均力敵,過了兩天,還可能有別的鏡頭上演。如果他閣下的年齡能大十歲二十歲,她把那西瓜砸到他的頭上,他恐怕都不會放個屁。柏楊先生要有一天娶得那麼一位美人,不要說用西瓜砸我的尊頭啦,就是弄點巴拉松到我碗裡,我哼都不哼。 
  老年人娶了年輕太太,往往使他忘了世界上的憂愁,也忘了自己的年齡。有一次和一個有漂亮少妻的老傢伙閒聊,他告訴我一段話,聽了之後,感慨殊深,不敢自秘,寫出以告國人,他曰:「從前每天下班,冬天時候,五點半已夜色蒼茫,我坐在交通車上,從窗口望見萬家燈火,人群熙攘。想到年華如水,往往淚下。可是自從結婚以後,便再沒有這種感覺,而且誰要是問我多大歲數啦,簡直一時都回答不出,非故意裝蒜也,而是真的回答不出。」他太太比他小二十歲,兩人恩愛得不像話。少妻能使老夫返老還童,不知死之將至。   
  恩愛的不像話(2)   
  名離婚案男主角蔣夢麟先生終於在台北榮民醫院逝世。這一次進醫院不是摔斷了腿,而是患了肝癌。蔣先生之死,使人哀悼,哀悼之餘,也使人不由不想起他的離婚往事。這一點是他了不起之處,否則的話,到了今天,利令智昏頂著未亡人的招牌,到處亂晃,真是死不瞑目矣。同時也使人不由得想起女主角,嗚呼,原來丈夫的身體竟如此危如累卵,怪不得她閣下上一次急吼吼而迫不及待,還沒有等斷了氣就先下手為強,萬萬料不到他又好啦。大概天意如此,假使她有柏楊先生一半聰明,來一個老謀深算,不動聲色,等到這一次再兇猛發作,老頭恍然大悟已來不及矣。小不忍則亂大謀,此之謂乎?然而,問題也就出在這上,把金錢放到第一位的婚姻,本質上就是能抓就抓,不可能快樂。放長線釣大魚的干法,小說上甚多,人世上不多也。 
  我們前些時談到窮小子和醜女孩,說她們要想結婚,比登天都難,只是想說明財富在婚姻中的重要地位,和一個人如果為錢而結婚,他的痛苦就成了天老爺注定了的,擺都擺不脫。這不是說忽然有那麼一天錢沒有啦,錢沒有啦固然四大皆空,大家有笑話可看的。即令錢一輩子花不完,因物質慾望無窮無盡的緣故,也不會平平安安。 
  柏楊先生對窮小子沒有一點不敬之意,有些窮得腳心冒汗的小子,還不是照樣擁有如花美眷乎?不過該小子們,在別的方面一定多少有兩把刷子。這就要說一樁故事矣。前天陪一位從高雄來的老朋友逛大街,他要為他的小孫女買一輛電動玩具火車,買了幾家都沒有買成,我以為他嫌貴,誰知道非也,而是他忽然發了哲學思想,對著街上來來往往的小姐太太,歎曰:「老哥,你看見了乎?」我曰:「看見了啥?」他曰:「你看,凡是小汽車上,出租車上,自用三輪車上坐的太太小姐,沒有一個不美艷絕倫,就是年齡稍長的,也無不雍容華貴。」我曰:「你的眼好尖。」他曰:「我在鄉下,三年五年都難得看到一個漂亮的,原來漂亮的都被有錢人抓到車上啦。」 
  該老頭雖是鄉下人,其見解卻使人吃驚。君如有探險精神,不妨仔細觀察,坐自用汽車或坐自用三輪車的太太小姐,其容貌,其身段,似乎絕大多數都不同凡品。即令不像該老頭說的一個個美艷絕倫,雍容華貴,但至少也都鼻眼端正,中人以上之姿。   
  什麼人配什麼人(1)   
  見錢眼開型女人天生的要嫁給老闆經理,和小開富翁,這種婚姻才是百年好合,蓋他只要一天有錢,她就服服帖帖。即令若干年後,他的錢光啦,但她也老啦,耍不出新花樣。而窮藝術家一旦紅鸞星動,結識了見錢眼開,那可是霉運當頭。常有些寫稿的作家朋友,寫起小說也好,散文也好,動不動就冒出來一位美艷絕倫的女士,兩人一旦交談,互通了尊名大姓,該女士一定尖叫曰:「原來你就是誰誰誰呀,我常看你的大作呀,寫得好,寫得妙,我以認識你為榮呀。」作者照例自己謙虛一番,有的還藉機說上一段使讀者背皮發緊的話,然後二人就愛上啦,愛得難捨難分。 
  寫這種小說的作家,即令不是頭腦簡單,也是一廂情願,認為只要有兩篇大作出籠,就會有一打以上的千嬌百媚,爭著往他懷裡跳。嗚呼,藝術家固有娶漂亮太太的特權,但這特權要靠上帝的恩典和他自己的真實本領,不是說浮浮飄飄兩本小說就能使女孩子心神動搖。不要說別的,只說一點吧,如果遇到的小姐是見錢眼開型,恐怕不要說只寫過兩本啦,就是寫過兩籮筐都沒有用。惟英雄惜英雄,惟惺惺惜惺惺,惟藝術氣質的女孩子,才有愛上藝術家的可能性。 
  藝術氣質,是一種不圖近利的氣質,而見錢眼開則是一種短視眼,別看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卻是除了錢啥都看不見。而且只看見眼皮底下的錢,連三公尺外的錢都看不見,深信只有錢才是萬能。藝術氣質型不同的是,認為「才」才是萬能,基本觀念既然不一樣,戀愛也好,婚姻也好,就也不一樣。 
  《聊齋》上有一文,曰《姐妹易嫁》,為這兩型的女孩子描繪出兩種臉譜。書上曰:毛先生者,山東掖縣人,官做到宰相之職。而他小的時候,父親卻是一個放牛的,窮得一清二白。同縣有一位張先生,乃當地百萬富翁,看他聰明可愛,前途不可限量,就把他收留在家裡讀書,當作子女一樣看待。又把長女許配給他為妻,毛先生的母親一聽,百萬富翁的女兒要下嫁給她的兒子,當時就嚇了一跳,這一跳我想是難免的,蓋貧富相差太遠啦。 
  問題就出在長女身上,她聽說把她許配給一個放牛的兒子,禁不住羞愧難當,氣沖斗牛。偶爾有人向她提及她的婆家,她就把耳朵一掩,號曰:「我寧死也不嫁那窮光蛋。」等到結婚那天,毛先生興興頭頭,前來迎娶,在客廳裡恭候,可是新娘坐在牆角卻一味猛哭,連妝都不化,更別說上轎啦。 
  大小姐越是痛哭流涕,如喪考妣,被「如喪」的兩位考妣,越是急得抽筋。執事進來傳話,新郎要告辭啦,告辭啦者,就是催新娘快點上轎。老頭連忙出來,扯謊曰:「小女正在梳妝,請稍停稍停。」扯罷尊謊,又回來規勸女兒。嗚呼,這真是一個偉大場面,寫在書上,還沒啥熱鬧,如果搬到電影上,就熱鬧矣。百萬富翁之家,大喜之日,張燈結綵,車馬盈門,人聲喧騰,窮新郎戰戰兢兢,枯坐在客廳之中,左等右等,不見新娘上轎。不要說有人向他咬耳朵傳情報矣,就是察顏觀色,也會看出有點不對勁。而新娘身為大學堂畢業生,天天盼望去菲律賓嫁給華僑,如今被老頭異想天開,逼著嫁給一個其窮無比的小子,那股委屈之勁,足夠使觀眾落淚矣。該老頭自找煩惱,惹火上身,一會跑到新郎那裡,叫曰:「我女兒正在描眉,馬上就好啦。」一會兒跑到新娘那裡,叫曰:「乖女兒,那小子目前雖貧,但將來前途無窮,為父的豈能坑你。」跳躍之狀,不忍卒睹。   
  什麼人配什麼人(2)   
  可是無論怎樣拖延,新娘不上轎總無法結束這個鏡頭。老頭情急,一迭連聲吩咐用人去買麻繩,要吊死在女兒面前。鬧成這種樣子,就更下不了台。二女兒看不過去,也去勸她姐姐,勸了些啥話,書上沒有交代,不外是說姓毛的那小子有出息,為人不可只看「錢」而不看「才」等等。大小姐一聽,好呀,你也逼我往井裡跳,瞧我的笑話呀,大怒曰:「他既然那麼好,你怎麼不嫁他?」二小姐曰:「爸爸當初沒有把我許配給他,如果把我許配給他,用不著誰勸,我自然會嫁。」老頭一聽二女兒之言,靈機一動,就跟她商量,結果由她代替姐姐,梳妝上轎。 
  這個故事最後的結局是八股的,全在意料之中。窮小子後來成了宰相大人,而大小姐嫁了一位百萬富翁,後來家破人亡,她閣下只好去尼姑庵裡苟延殘喘。對於這種結局,我們不以為有其必然性,婚姻不是賭博賽馬,找個窮小子押上一注,就一定可押中,蓋窮小子不一定將來必富,而百萬富翁也不一定將來必窮,即令窮,也不一定窮到尼姑庵也。不過我們要從這故事說明的是,姐妹二人,正是兩個極端,大小姐見錢眼開,而二小姐卻有藝術氣質,在亂七八糟,丟人獻寶的浪潮中,毅然挑起重擔,僅這一點,普通人就不容易辦到。當然,如果二小姐不肯嫁國王時,大小姐准也可挺身而出,「你不嫁我嫁」。但天下不肯嫁窮小子的女人多,不肯嫁國王的女人少也。   
  理應多交(1)   
  中國人真正開始自由戀愛生活,還是三○年代抗戰爆發以後的事,那時候天下大亂,青年男女一個個投入時代洪流。三五年後,到了結婚年齡,男的瞧女的妙不可言,女的瞧男的真像一家之主,花前月下,二人熱情如火。於是乎,一言為定,說結就結。父母兄長都不在眼前,即令明明跳火坑,別人也只能乾著急,而沒有資格提出反對。四○年代抗戰勝利之後,接著是第二次天下大亂,戀愛就更自由啦,如今大家擠在台灣,當然也有父母干涉兒女戀愛的鏡頭,報上也不斷有這種新聞,其情形和一○年代的情形相同,有的父母大獲全勝,有的兒女大獲全勝。幸好的是,大多數老頭老太太,都是一○年代掀起過家庭革命的人物,當初曾把父母的命革掉,現在痛定思痛,兒女自有兒女福,讓他們去自由戀愛吧。 
  不過,雖然大勢如此,但在自由戀愛的界說上,似乎又回轉頭來跳進宋王朝那些理學家道學家者流的圈子。嗚呼,古之女子也,嫁了丈夫就像鐵釘釘到鐵板上,動都不能動,術語謂之曰「從一而終」。嫁給張三先生,就成了張太太,縱令張三先生頭上長瘡,腳心流膿——壞到了底,仍不允有三心二意,有三心二意便是淫婦蕩娃,一文不值。《鼓兒詞》上不雲乎:「好馬不把雙鞍配,好女怎嫁二夫男。」這種理論和這種觀念是聖崽坑人之物,用不著評論矣。可是,到了今天,婚姻上雖然把「從一而終」斬首,但「從一而終」的幽靈,卻沒有被徹底消滅,而且游遊蕩蕩,遊蕩到自由戀愛領域裡去落戶矣。 
  柏楊先生有一個外孫女,年方二十一歲,讀某大學堂二年級,漂亮絕倫(按,這是轉彎抹角的親戚,而她個性又甚強,不聽我老人家的一套,光棍朋友千萬別動歪腦筋來信要我介紹),她的男朋友好像至少一打。有一次在她家遇到一個小子,乃她的同學,非常英俊。見我是長兩輩之人,自然十分巴結。過了兩天,我去看電影,該孫女又挽著一個別的小子進場,老妻當場就為之大吃一驚。又過了幾個月,她過二十一歲滿歲生日,去她家吃飯,座上坐的又是一位別的陌生小子啦,飯後他們出去跳舞。她的媽媽,也就是老妻的寶貝侄女,癱瘓在凳子之上,眼淚汪汪,訴苦曰:「我那阿囡怎麼得了呀,這麼亂呀。」其幼子也攻擊曰:「姐姐就是亂,我聽她的同學都叫她爛貨。」做媽媽的罵曰:「混蛋,小心我撕你的嘴。」但也就更為傷心,嗚嗚咽咽,哭得像「一枝枯樹澆鹽水」,旁觀的人,為了順她的心,不得不也跟著表示她的女兒確實是太「亂」,確實是一個「爛貨」。 
  柏楊先生四十年前,曾在一所男女合校的學堂教過書,班上有一位頗為活躍的女學生,也是男朋友多如牛毛,不要說同學們全體嘩然,就是當教習的,看到眼裡,酸在心窩,也都是大搖其頭。認為她今天一個,明天一個,三天一小換,五天一大換,簡直亂七八糟兼莫名其妙。既然上上下下評語一致,同學們就給她起了一個綽號,曰「公共汽s車」,不管是誰,只要有錢,就可乘而坐之也。這個綽號擊中了要害,張先生焉,請她喝汽水,她欣然而往;李先生焉,請她看電影,她也欣然而往,把小伙子們一個個吊得飛醋橫流。   
  理應多交(2)   
  嗚呼,我想自由戀愛的真義,似乎就是「選擇」,就是「三心二意」,就是「亂」,就是「爛貨」,就是「公共汽車」。一個小姐第一次認識了一個臭男人,和他約會了一次,就好像鐵釘釘到鐵板上,非從一而終不可,如果把他丟掉,而再去物色,便是亂啦,便是爛貨啦,便是三心二意、公共汽車啦。這種自由戀愛是她娘的啥自由戀愛乎哉?有些小子想女朋友想得老眼發昏,忽然有一位如花似玉跟他看一場電影,尤其是看電影時照她屁股上摸了一把,她都沒有祭起耳光,不是對他有情是啥。當天晚上就做了三公斤美夢,接吻還是小焉者矣,簡直連孩子都生啦。第二天把皮鞋擦得雪亮,再去約她,她說她頭痛,當然不能不讓她頭痛,可是一轉眼功夫,她的頭不痛矣,竟跟別的小子去跳舞矣。老羞成怒之餘,好吧,你玩弄愛情吧,玩情如玩火,請你閣下小心小心。 
  依小子之意,如花似玉最好和他約會一次就「從一而終」,不要再變,更不要再選擇。同樣道理,作父母的看女兒總換男朋友,其心理狀態雖跟小子有異,但結論卻是一樣的,也巴不得女兒最好瞎貓撞死老鼠,撞到誰就是誰算啦。再開明的家庭,女兒如果交上三個男朋友,老頭老太太便會急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為她的「亂」而擔心。我特別聲明的是,柏楊先生不贊成年輕人玩火,也不贊成年輕人亂。但選擇並非玩火,更不是亂。一個男孩子交上一個女孩子,如果發覺她差勁的話,他有權利甩掉她。一個女孩子亦然,她交上一個臭男人,一旦發現他原來是鴨子屎,她也有權利甩掉他。甩的技術雖然有研究餘地,但甩的原則卻是正確的也。戀愛和婚姻的不同在此,如果結了婚,成了正式夫婦,甩起來便不簡單。《青春三鳳》電視劇上那個小伙子,沒有「從一而終」的義務,他是戀愛,不是結婚,遇到好的當然可以更換。柏楊夫人以及她寶貝侄女,硬要他從一而終,所以應打三十大板也。 
  再總結一句,自由戀愛,就是自由選擇。戀愛自由,就是選擇自由。如果不能選擇,和古時候硬碰硬的婚姻何異?不可誣之為「亂」,誣之為「爛貨」,或誣之為其他啥子難聽的名堂。   
  有選擇的自由(1)   
  選擇的自由有賴於選擇的警覺,一面戀愛,一面考察對方。當然啦,情人眼中出西施,其實情人眼中何止出西施,簡直啥玩意都出,還出英雄,出聖人哩。但也正因為大家都情不自禁,雖然努力偽裝,有時候也會露出來一點原形。孫悟空先生可以說是變化專家,變啥像啥,可是千變萬變,就是變不了屁股。大破紅孩兒時,他搖身一變,變成了紅孩兒的娘,變得貨真價實。可是紅孩兒向她行禮,她一呵腰還禮,馬上糟糕,屁股露了出來。豬八戒先生掛在樑上,忍不住呵呵一笑,走了風聲,結果一場大戰。 
  曾經有一對戀人,已經訂了婚矣,小姐忽然要解除婚約,因為有一天該未婚夫把一隻貓放到一隻金絲雀籠裡,眼看著金絲雀淒慘掙扎,不但無動於衷,反而笑逐顏開。我想把他一腳踢是對的,蓋她的判斷正確不正確是一回事,但她既有判斷,就有權利選擇,這種權利,至神至聖。即令是結了婚,她都沒有從一而終的義務,何況只是訂婚哉?更何況只是交交朋友哉? 
  人總是往高枝上飛的,遇到識字的恐怕很難守著不識字的,遇到皇帝女王恐怕很難守著挖水溝工人,遇到境界高的恐怕很難守著俗不可耐的,遇到談得來的恐怕很難守著話不投機半句多的,遇到真愛我的恐怕很難守著玩玩我的,遇到熱情如火的恐怕很難守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但問題也就在這裡,女孩兒還沒有交上三個小子,就攻擊她亂啦,爛貨啦,公共汽車啦。同樣情形,小子們還沒有交上三個女朋友,就也攻擊他三心二意啦,好高騖遠啦。 
  不過我們要強調的,選擇不是玩玩,不是把張小子的錢花光啦,再花吳小子的,把趙先生利用了個夠之後,再去利用李先生。凡是玩玩,幾乎都是端著選擇的嘴臉。嗟夫,這些年來,以玩玩為宗旨的太太小姐似乎特別的多,據說身上只要有一塊錢,就能「吃孫子,喝孫子,最後還要罵孫子」。本領之大,技術之高,使我老人家咋舌。好比說,住在郊區的女士吧,早上起來,梳妝打扮,搽脂抹粉,帶上一塊錢,出門而去,用該一塊錢打一個電話,一會工夫,就找到一個心甘情願的冤大頭,開車來把她接走。於是這一天就等於他包啦,又跳舞又看戲,又游泳又吃大菜,至於去了旅館沒有,因太太小姐都堅決否認,大概是沒有的矣。如此這般,玩到深夜,出租車把她送回尊府。第二天春夢初醒,再如法炮製,又是一天紙醉金迷生涯。 
  這種女孩子是真正的玩玩,而不是選擇。選擇應受到尊重,玩玩便太危險矣。柏楊先生隆重嚷嚷,別把臭男人當做孫子。越是孫子,典故越多,錢豈有白花的,那些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場面,差不多都是玩玩的結果,年輕女子,似乎是越慎重越好。   
  有選擇的自由(2)   
  我們強調選擇自由,所以認為電視劇上那位小子,有權去愛女朋友的女朋友。我們為該小子叫屈的是,他雖然闖下了滔天大禍,把女朋友闖垮啦,而且還受到難以招架的羞辱。恐怕他閣下雖抬不起頭,但心裡絕對不會服氣。因他所遭受的不是事變,而是試探也。嗚呼,不要說愛情矣,凡是和感情有關的東西,統統不應該加以試探。蓋上帝從不試探人,試探的人,都是魔鬼。 
  世界上最偉大的試探發生在一千九百年前,《聖經》上說,有一天,耶穌先生被聖靈充滿,他就到曠野去禁食四十晝夜,後來餓得發慌,魔鬼先生乃乘虛而入,對他曰:「你如果是上帝的兒子,就請命令石頭變成食物。」耶穌先生理都不理。魔鬼先生又把他領到殿頂上,曰:「你如果是上帝的兒子,就請往下跳,經書不雲乎:『主要吩咐他的使者,用手托住你,免得你的腳碰到石頭上。』」耶穌先生仍理都不理。魔鬼先生又把他領到高山上,指著世上萬國曰:「我們是老朋友啦,你要是俯伏拜我,我就把它全送給你。」耶穌先生依舊理都不理。魔鬼先生覺得沒趣,只好溜開。 
  這故事年輕小子和年輕女子都應該讀個滾瓜爛熟,更要注意的,耶穌先生拒絕魔鬼先生時,曾說了一句話,曰:「不可試探你的上帝。」我們套而言之曰:「不可試探你最愛的人。」《青春三鳳》中的兩鳳,當然好心好意要幫她們的朋友,該念頭可能是聰明的,但也是魔鬼的。而該女主角竟也允許她們去試探自己的愛人,她可能也是聰明的,但她更是魔鬼的。一男一女在相愛階段中,他崇拜她,她也崇拜他;他是她的上帝,她也是他的上帝。耶穌先生一千九百年前都厲聲警告過,不要試探你的上帝,想不到一千九百年之後仍有人自作聰明,非試探不可。而女主角和該劇的作者到底不是耶穌先生,耶穌先生毅然的拒絕了魔鬼先生的誘惑,沒有往下跳,而女主角和該劇作者,則往下跳矣,悲夫。 
  當歐洲中世紀騎士之風最盛行時,有一個堡主和一個騎士,同時追求一位千嬌百媚,難解難分,以致該千嬌百媚,不知道嫁給誰才好。於是她異想天開,出了一個妙法,把他們帶到獅子籠前曰:「誰要是能進去把獅子殺死,我就嫁給誰。」騎士老爺一瞧,該獅子兇猛異常,不是好玩的,就甘拜下風。堡主老爺卻不在乎,進得籠來,打了個血流成河,獅子先生終於斷了尊氣。千嬌百媚不顧骯髒,抱著堡主老爺吻曰:「我本來就是要嫁你的,殺獅子不過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愛我。」該堡主老爺把她推開曰:「我的愛情不受試探。」說罷揚長而去。   
  千萬別試探愛情(1)   
  不試探並不是不考察,不考察豈不成了從一而終的傻瓜了歟?蓋沒有考察就沒有判斷,沒有判斷就沒有選擇。但試探絕不是考察,考察也絕不是試探。考察是冷眼旁觀,而試探是誘人入罪,冷眼旁觀他對酒的反應,就可知道他是不是酗酒。如果一時聰明過度,弄了五加侖白干,灌到他尊肚裡,然後大罵他不但酒後無德,還酒後無智,便不對勁矣。王船山先生曾有一句話責備這種干法,曰:「飲之狂藥而責之狂,可乎?」 
  《唐吉訶德傳》是一部震動世界文壇的巨著,毛姆先生曾把它列為世界十大名著之一,乃一本絕世的好書也,世人不可不讀。其中有一段故事,專門描寫「試探」,因為這故事是原作者塞萬提斯先生硬夾進去的,似乎成了累贅,沒有它反而使全書更為簡潔完整,所以凡是節本,都把它刪掉,而我們現在卻恰恰研究這硬夾進去的一段。 
  話說意大利佛羅稜薩地方,有一對最最要好的朋友,一位是安瑟摩爾先生,一位是羅退裡奧先生,為了容易記憶,我們簡稱之為安先生和羅先生。安先生娶卡密拉女士為妻,一切使人神魂顛倒的奇事,就發生在他們三位身上。原來安先生愛他的妻子愛得要命,卡密拉女士愛她的丈夫也愛得要命。書上說,卡密拉女士僅她的美貌就可以征服大隊武裝騎兵,而且還貞節,規矩,冷漠,視丈夫以外的男人如糞土。是一個典型、甚至是一個超標準的聖潔女孩子,再細的針尖都挑不出毛病。可是安先生仍不滿足,他仍要試探她,他的理論根據洋洋灑灑,堂堂皇皇。文載原書,可以復按。 
  他曰: 
  「我想要知道我的妻子卡密拉究竟是不是如我所意料的那麼好,那麼完全。關於這,除非像黃金經火煉一般,有了確確實實的證據,證明她的美德完整無缺,我是不能夠徹底滿意的。因為,朋友,我以為一個女子如果沒有人向她奉承求愛,就顯不出她的貞節。惟有經過不厭其煩的情人們,用諾言、贈物、眼淚,或是繼續追求的力量去打動她,而終不為所動,那才算是真正的貞節。因為倘使不曾有人去誘她失節,她的節操有啥可感激呢?倘使她不曾有機會走入迷途,並且知道自己有丈夫,一經抓到她的錯處,就要收拾她的生命,那麼即使是矜持謹慎,又有什麼了不起呢?所以凡是因有所畏懼或因沒有機會而保持貞節的那種女人,我對她的敬意,絕不能和那種經過哀懇糾纏,而終不為所動的女人一般程度。」 
  安先生既然有這麼多的真知灼見,他閣下就精神百倍的要求他的好友羅先生幹一件事。那就是,他要羅先生向卡密拉求愛,他所以選擇羅先生擔任該項偉大的任務,也有一大堆哲學基礎。   
  千萬別試探愛情(2)   
  安先生曰: 
  「為了上面這些理由,還有我用以維持我的意見的其他許多理由,我希望我妻子卡密拉也能經過這種試探,也能在求愛和哀求的火裡經過鍛煉。主要的是,前去試探她的人,必須是和她的身份相配的,如果她在這樣的磨煉之中,能夠勝利而歸——我相信一定能夠,那我就要讚美我的無比幸福了。」 
  羅先生一聽安先生要他去追求他的妻子,以便判斷她貞與不貞,立刻就嚴加拒絕。蓋這種把嬌妻當做試驗品的干法,簡直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他當然不肯,雙方就展開一番爭執,爭執內容不必介紹啦。我們的主題不在爭執的內容,而在爭執的結果,結果是,羅先生勉強答應下來該份美差。第二天安先生就開始製造機會使其跟自己的愛妻接近,但羅先生是一個正人君子,怎肯順水推舟,真的下手?所以他每天跟卡密拉女士面面相對,然後向他的朋友扯謊,說他已經向她求愛,她果然拒絕啦;又說甜言蜜語已經說啦,米湯也已經灌啦,她仍然不理;說得安先生心花怒放。 
  安先生心花怒放之餘,仍不肯懸崖勒馬,大概魔鬼在他閣下心裡頗下了點功夫,以致他不得不聰明絕頂,非要試探個水落石出,千真萬確不可,於是他曰:「卡密拉對求愛的言語挑逗已能拒抗,第二步我們就得看看她能不能拒抗求愛的劇烈行動了。」 
  於是乎他付了羅先生兩千金元。於是乎到了最後。於是乎羅先生敵不過卡密拉女士的美麗絕倫。於是乎假戲真做了起來。於是乎卡密拉女士也敵不過羅先生的熱情。於是乎防線全部崩潰。於是乎當二人雙雙攜手,登上了象牙之床,要顛鸞倒鳳的時候,作者塞萬提斯先生歎曰:「她投降了,是呀,雖以卡密拉那樣的操守,也終於投降了。但羅先生的朋友情誼之不能維持到底,又何足怪呢?」又曰:「這是一個明白的證明,證明我們對戀愛熱情這種仇敵,絕不可冒昧去試探,因為該力量雖是屬於人類的,卻須有神力的應援,才可把它降伏。」     
  第七部分   
  奇妙的結局(1)   
  最妙的是,羅先生和卡密拉女士弄假成真了之後,羅先生並沒有告訴她他之所以這麼膽大包天,原是她丈夫欽派的。蓋一則恐怕卡密拉女士自卑,一則也怕卡密拉女士把他熱情看輕。於是世界上第一等混蛋丈夫安先生,乃被隆重的蒙在鼓裡,他閣下光榮歸來後,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拜訪羅先生,一見面就問他試探的結果如何。嗚呼,就是換了你閣下,事情既然到了這種稀爛地步,恐怕都不會供出實話。羅先生當然不能例外,且看他如何回答吧,他曰: 
  「啊,安瑟摩爾朋友,我給你的消息是,你的夫人確實是一切好女人的模範和冠冕,我對她說的話都像說給風一般,我的慇勤被蔑視,我的贈品也被拒絕,而當我對她灑下假淚的時候,她竟不受感動,反而拿它來嘲笑。總而言之,卡密拉是一切美的總和,更是貞節、幽嫻和操守的化身,凡是一個好女人應值得讚美的一切美德,都堆積到她身上。所以,朋友,把你的錢拿回去吧,我沒有機會用它,因為卡密拉的節操,並不是像金錢禮物和甜言蜜語這種卑鄙的東西,可以動搖的。」 
  這一段鬼話連篇,安先生一聽,立刻喜歡得搖頭晃腦。但最叫座的節目還在後頭。有一天,安先生藏在衣櫥之中,想親自目睹試探的成績。誰知道他們也正要借他的眼睛塞他的嘴,於是羅先生來啦,卡密拉女士手執短劍,在地上劃了一條線,然後用一種不容誤解的腔調,厲聲曰:「你注意聽我的話,羅退裡奧,你看見這一條線嗎?你如果敢跨過它,或者敢跨上它,我就立刻把我手中的劍插進我的胸口。可是這一句話且不要回答,我還另外有幾句話要對你說,你可以隨你的意思回答我。第一、你要告訴我,你到底是否知道我的丈夫安瑟摩爾,並且給他怎樣的估價?第二、你要告訴我,你到底是否知道?又給我怎樣的估價?你回答呀,用不著顧忌,也用不著考慮,因為我給你的這個問題都不難呀。」 
  為了效果,卡密拉女士還向羅先生撲了去,這一撲迅速而猛烈,好像真要一劍插到他尊肚裡,羅先生急忙一躲,卡密拉女士技高膽大,演得極為逼真,她慘叫曰:「命運既不許我正當的心願完全滿足,它卻不見得能阻擋我將這種滿足破壞。」說時遲,哪時快,短劍已插進了自己的酥胸,當然是酥胸上不要緊的所在,但卻頓時血流如注,她閣下也就立刻昏了過去,蓋她不得不立刻昏了過去,如果不立刻昏了過去,豈不勢得再插第二刀乎?這一切表演,如果攝成電影,至少得頒給她一個金像獎。不過也正因為她可以得金像獎,她的丈夫果然大過其癮,他已如願以償的得到了他的最高幸福,所以他還要親自寫點詩來讚美歌頌一番。   
  奇妙的結局(2)   
  安瑟摩爾先生這一場綠帽劇非常羅曼蒂克,但結局卻不羅曼蒂克,蓋鬧到最後,作賊心虛,精神恍惚,事情終於敗露。羅先生在本鄉不能立足,逃到外國。卡密拉女士走投無路,只好當了尼姑。而可憐的安瑟摩爾先生大夢初醒,發現原來竟不是那麼回事,既悔又痛之餘,就買了一塊錢的巴拉松,吃而服之,一命歸天。霎時間一對恩愛夫婦,一個幸福家庭,風消雲散。 
  安先生在臨死時,曾寫下他的絕命書,書曰: 
  「一種愚蠢而魯莽的衝動,使我喪失生命,我希望我死的消息傳到卡密拉的耳朵裡,使她知道我是寬恕她的,因為她沒有必須創造奇跡的義務,我也沒有要求她創造奇跡的權利,而今我正是造成我自己恥辱的主人。」 
  這段話十分沉痛,安先生還是有他的偉大之處,他知道自己的過失,所以他不但寬恕他的妻子卡密拉,也寬恕他的朋友羅退裡奧,這種氣質可保障他的靈魂進入天國。如果換了一個癟三,好比說,那位電視劇的女主角和鴉小姐吧,准破口大罵,一罵羅退裡奧忘恩負義,人面獸心,衣冠禽獸,不夠朋友。二罵卡密拉淫婦賤貨,不要臉的下三濫,婊子養的臭私娼。安先生在栽了斤斗後檢討自己,而《青春三鳳》不但沒有檢討自己,卻在那裡舉杯高歌,認為「幸虧發現得早」哩。 
  愛情是一種複雜的化合物,包括的東西很多,其中之一是性行為,關於這,我們說的多啦,不再說啦。其中之二是,愛情就是互信,一旦互信不生,愛情便等於裂了縫的電燈泡,不但不會再發熱發光,而且遲早要稀里嘩啦。而「信」這玩藝是純主觀的,純感情的,不能分析,更不能試探。基督教要求他的徒眾只要「信」,假使有一個聰明絕頂的傢伙說,等我的尊眼親自看見上帝我才信,那就不叫信。而必須看不見還是照信,那才是信。非等到證實了才信,乃科學家的干法,不是宗教徒的干法;乃偵探的干法,不是愛情的干法也。愛情的狂熱有時超過宗教,只能有信,不能有試探——也就是說,不能用科學的手段去求證。嗚呼,科學家證實了水是氫二氧一,它五千年都是氫二氧一,而愛情則不然矣,縱令在一次的嚴厲試探中證明她是貞節的,但不能保證她永遠是貞節的。同樣,縱令證明她某一次拆了爛污,也不能保證她一輩子都會拆爛污。愛情是感情的一種,是不穩定的,君不見有些小姐愛臭男人乎,有時愛得發緊,他天天揍她她都舒舒服服,可是一旦感情破裂,對他厭惡起來,他天天教她揍他都不幹,試探怎能可靠耶哉。   
  人是會變的(1)   
  ——同居跟結婚不一樣,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天下只有一件事,雖經過滄海桑田,天翻地覆,千討論萬討論,討論到世界末日也討論不完的,那就是男女之間的愛情。隨著經濟演進,和社會結構的不同,以及當事人的文化內涵,和生活背景的不同,問題也越層出不窮。 
  《時報週刊》國內版記者元璣女士,曾在今年(一九七八)八月間,訪問我老人家,教我就它們的「聽名人談愛情」專欄,發表發表高論。我一聽我竟然被封為「名人」,不禁大喜若狂,當時就硬拉她到豆漿店吃了一頓燒餅油條,隆重的報答她提攜栽培之恩。那篇訪問記於九月十七日出版的該刊第二十九期刊出,題目豪華,曰:《聽聽柏楊的名言:愛情的諾言不是支票,是便條》、《愛情——糊塗的代名詞》。立刻我就飄飄然兼然然飄,不過她閣下竟然直稱我的御名,而沒有加上「先生」二字,使我生了一肚子悶氣,看樣子那頓豐富的筵席算是白請啦。 
  這且按下不表,表的是我對愛情的看法,事過境遷,對於該訪問所寫的(當然是我自己哇啦哇啦講的),我想對某一部分做一點修正——例如對「結婚」和「同居」,不僅做一點修正,簡直做二三四點修正。吾友梁啟超先生曰:「我不惜以今日之我,向昨日之我宣戰。」柏楊先生覺得死不認錯固是一種美德(現在有這種美德的人,車載斗量,多如驢毛),但偶爾傚法梁先生,口吐真言,也不能算嚴重缺點,不知道貴閣下然否乎也。 
  男女同居而不結婚的風氣盛行,是柏楊先生去年(一九七七)回到台北後,所面臨的新生事物之一。最初是嚇了一跳,繼之是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但心裡總有一個疙瘩。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五十年前,沒有結婚的男女住在一起,同床共枕,勾肩搭背,儼然以夫妻自居,恐怕早被活活打殺。即令發生在十年之前,大家也會側目而視,輿論沸騰,出門時說不定被頑童照後腦勺就是一石頭。可是現在人心大變,大變人心,大家對他們連一眼都不肯多看矣。有一天,我問一位跟她男朋友同居已三年之久的老奶為啥不結婚,她曰:「結婚幹啥?」這一問使我一愣,她看柏老的學問並不像她想像中那麼偉大,就急忙解釋曰:「別食古不化,結婚跟同居固一樣的也。」我反攻曰:「結婚跟同居既然是一樣的,為啥不結婚?」她曰:「結婚跟同居既然是一樣的,為啥要結婚?」我想了半天,雖然滿腹經綸,一時也無法抵擋,但心裡總不服氣。蓋還是老話,既然是一樣,結婚至少不比同居壞,同居也至少不比結婚好,而結婚卻可以增加安全感,結婚後的家,才是生命的根。不結婚而同居,在傳統上稱之為「軋姘頭」,形容它既不易穩定,而又不易持久也。所以柏老贊成結婚,那是人類進化的一個里程碑兼人類文化的一個結晶。   
  人是會變的(2)   
  然而,這幾個月來,一連串碰到了七八個奇怪的婚姻——說它奇怪,是我老人家嘴下留情,事實上是一連串碰到了七八個恐怖的婚姻,使人毛骨悚然。終於發現同居而不結婚,也有它的實際價值。前面那位老奶一口咬定「同居跟結婚是一樣的」,反而淹沒了真相,自己摧毀了自己的理論基礎。假如結婚跟同居果是一樣的話,拒絕結婚只不過強詞奪理,用以掩飾內心的某種彷徨和恐懼。問題是,結婚跟同居不一樣——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同居」才有資格向「結婚」挑戰。 
  結婚固然帶給當事人安全感,但也帶給當事人束縛。——實質上,安全感的意義就是束縛,沒有束縛,那裡來的安全感哉。反正咱倆已經拜過花堂,按過腳模手印啦,你要想甩掉老娘,可沒有那麼簡單,法律和輿論都是站在奴家這一邊的。這是對老奶而言,對臭男人,則話的內容改兩個字就行,反正咱倆拜過花堂,按過腳模手印啦,你要想甩掉老子,可沒有那麼簡單,法律和輿論都是站在俺這一邊的。 
  我們當然希望世界上每一對夫婦都恩恩愛愛,都白頭偕老,誰也別甩掉誰。但人類是惟一會變的動物,這可不是指形態上會變,小蝌蚪游來游去,有一天忽然生出四條腿來,變成一隻亂跳亂叫的青蛙。一條使女人嬌聲尖叫的小毛蟲,爬來爬去,有一天忽然長出翅膀,變成了滿天飛,人見人愛的蝴蝶。這些形態上的變,人類可沒有這種本領。人類自吹是萬物之靈,在這方面只好自顧形慚。從娘胎呱呱墜地,生出來兩條尊腿,到死都是兩條尊腿(除非出了可觀的車禍,被幹掉了一條)。生出來兩隻胳膊,到死都是兩隻胳膊,我敢跟你賭一塊錢,恁憑你法術無邊,絕不會再長出一條胳膊來。所以我們說的變,不是架構上的變,而是心理上的變,意識形態上的變。 
  心理上的和意識形態上的變,是人類所獨佔的特質,其他動物就沒有這麼複雜。從小貓成長到老貓,習性一貫(老貓不過比較懶得再抓老鼠罷啦)。從小狗成長到老狗,習性也一貫(老狗只是很少再有興趣聞聲而吠,偷咬窮朋友的小腿)。但人類不然,不但女孩子在變,男孩子也在變,不但中年人在變,老傢伙也在變。這些變研究起來,都有脈絡可以追尋,也都有連鎖過程可以分析。但那都是事後有先見之明的人幹的勾當,實踐時很少排上用場。貴閣下在一個恰當的場合中,遇到一個千嬌百媚,腰纏萬貫,學富五車,對你傾心兼崇拜,百依兼百順,你暈頭轉向之餘,忽冬一聲就掉到愛情的深井裡,抓還恐怕抓不牢哩,研究分析個屁。 
  吾友汪精衛先生,想當年刺攝政王,「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何等英雄,後來卻當了大大的漢奸,這一變變得太厲害,教人招架不住。吾友寒霧女士,她在學堂唸書的時候,跟另外兩位女同學感情至篤,柏楊先生曾稱之為三劍客,三劍客之一的一位老奶,一提基督教就火冒三丈,有一次幾個同學乘車郊遊,在車上抬起基督教的槓來,話不投機,她閣下在中途就堅持下車,當車不停時,她就要往下跳,嚇得一群老奶哭爹叫娘才把她抱住。可是五年前她去了美國之後,忽然間信了吾友耶穌,這一信就驚天動地,如瘋如狂,以致寒霧女士連封信都無法跟她交通,該老奶滿紙都是「哈利路亞」,簡直插不上嘴。   
  人是會變的(3)   
  柏楊先生另一位朋友的兒子老爺,在大學堂之時,英姿煥發,辦雜誌,組社團,讀訓導主任瞪眼的「邪門」之書,好友如雲,豪氣千秋,天塌啦都敢頂住。十年不見,前幾天一見,竟然是另外一個人。他閣下一出校門就做生意,發了大財,三句話就有一個「錢」字,而且以「錢」作為衡量價值的惟一標準。他本來叫我「伯伯」的,因我的銀子太少,現在的稱呼已改為「老頭」矣(我想,我如果想恢復「伯伯」的身份,恐怕得跟洛克斐勒先生結點親)。最精彩的是,他深有「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的沉痛覺醒,認為過去都是年輕不懂事時的瞎胡鬧,錢才是惟一的生命內容。又斜著眼教訓我曰:「老頭,你辛辛苦苦寫稿,能賺幾文?我往證券交易所一個電話,抵你寫一輩子。」我洗耳恭聽,連嗝都不敢打。 
  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是」「非」問題,而是「變」的現象問題。總而言之一句話,人的思想和意識形態是會變的,至於如何變,啥時候變,變向何方,不但局外人不知道,連自己都不知道。詆之為「隨波逐流」也好,頌之為「適應時代」也好。反正是,人是會變的動物。 
  把兩個會變的動物——一男一女,用結婚的形式拴在一起,而且一拴就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六十年,那簡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冒險。如果男女同時都朝一個目標變——這種情形並不罕見,所謂「一條被蓋不住兩樣人」,夫妻間是互相影響的,不僅影響思想,影響意識形態,有時候甚至還影響長相,那當然甚妙。可是,如果一個變一個不變,或一個往東變,一個往西變,那麻煩可就大啦。當思想的和意識形態的層次越來越有距離時,愛情就會越來越消失。如果兩個人只是同居關係,那就比較好辦。如果是結了正式之婚,恐怕要脫層皮。   
  唯夫史觀(1)   
  ——妻子一旦認定親爹親娘都不可靠,朋友更不值一交,只有丈夫才是第一級活寶,惡夫就可隨心所欲。 
  最近接到的讀者老爺來信中,大半是反對離婚的,有一位住在彰化的讀者老爺,理直氣壯曰:「老頭,你竟然鼓勵離婚呀,人家美滿的好姻緣,硬被你活生生的拆散。」義正詞嚴,威不可當。柏楊先生特別再聲明一次,白紙印黑字,我可從沒有鼓勵人家離婚,而只是認為女人有離婚的權利,希望人們不要瞎著眼一味反對離婚。猶如我可從沒有鼓勵人家吃辣椒,而只是認為人們有吃辣椒的權利,希望不要瞎著眼一味反對別人猛吃。這個論點必須弄清楚,問題一旦被攪和成人工漩渦,不分青紅皂白的一股腦往裡卷,那是漿糊腦筋的蠻纏,我可纏不過你,就算你贏。至於說好姻緣被我活生生拆散,我已聲明過我沒有這麼大的力量,這種雲天霧地的話,用以整人時吹鬍子瞪眼,以壯聲勢,其效如神。用以討論問題,恐怕是越討論越糊塗。 
  凡好姻緣都固如金湯,誰都拆不散,如果憑我老人家寫幾個字就能棒打鴛鴦兩離分,那恐怕準不是啥好姻緣。嗟夫,有些好姻緣,固然表裡如一,真是好姻緣。但也有些好姻緣,卻只表面上看起來像好姻緣,實際上卻是惡姻緣,我們可以把它分為兩類,一曰歐洲中古貴族型的惡姻緣,一對夫婦,在客人面前,或大庭廣眾之中,勾肩搭背,溫言軟語,簡直天生璧人,愛河永浴,可是等到大家作鳥獸散,他們也就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或分頭投奔情夫情婦,或關門悶坐,來一個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一曰中國傳統受氣包型的惡姻緣,老奶空有一肚子學問和一肚子靈性,卻被丈夫踩在腳底下,專供他閣下一人淫樂奴役之用,百般辛苦,永無出頭之日。 
  不管那一種形態,一旦老奶頓開茅塞,挺起脊樑要跟臭男人一樣做一個真正的人,丈夫就立刻大跳其高。促使貴閣下跳高的責任好像並不在我,而在貴閣下的尊蹄,如果把尊蹄稍微挪開一點,甚至只要踩得輕一點,就會天下太平。不檢討自己的尊蹄,而只遷怒別人的嘴巴,無以名之,名之曰惡夫。孔丘先生曰:「苛政猛於虎。」在男女婚姻中,惡夫比苛政更為殘忍。 
  惡姻緣中,惡夫對妻子採取的是孤立手段,孤立手段的理論基礎是孤立主義,孤立主義的哲學是唯夫史觀——稱它為唯夫主義也行。唯夫史觀者,丈夫第一,其他人類都是第三第四(根本沒有第二),此乃「夫為妻天」的傳統史觀也。古書上的教訓比比皆是,「丈夫」是妻子的「所天」,丈夫一旦抬到太平間,妻子的天就塌啦,試想一個人頭上沒有了「天」,那景像是何等的可怖,於是寡婦就成了「未亡人」,亡者,死翹翹也,意思是說,天已塌啦,小奴家只有坐以待斃一條路。   
  唯夫史觀(2)   
  ——臭男人死了妻子,可沒有坐以待斃的念頭,而是胸懷大志,急著要再娶一個如花似玉。咦,當男人真是妙不可言。 
  大男人沙文主義不一定產生惡姻緣,但惡姻緣往往由於大男人沙文主義。在上篇敝大作中,我們曾嚷嚷夫妻兩方,一旦有了「跑不掉」的信心,結果將是哀哀一生,話說得似乎不夠周延。中國古老的社會中,事實上「跑不掉」的只限於女人,男人卻隨時都可以跑掉,老奶死啦,丈夫固然可以順理成章的跑掉,即令老奶仍然活著,丈夫也照樣可以跑掉——如娶一大堆姨太太之類。女人如果想追隨男人之後,也那麼一跑,那簡直是捅了馬蜂窩。朱買臣先生的太太,餓得兩眼昏花,要另找飯碗,就挨了兩千年的罵——不但臭男人罵,唯夫主義者的老奶也罵,幾乎沒有一個人同情她閣下饑寒難當,也沒有一個人承認她有拒絕被丈夫活活餓死的權利。理學系統開山老祖之一的程頤先生,他曾為唯夫史觀下了一個明確的界說,那就是:妻子死啦,丈夫可以再娶。丈夫死啦,妻子卻不能再嫁,膽敢再嫁,不但嗤之以鼻,還要跺之以腳。有人問程頤先生曰:「寡婦貧苦無依,能不能再嫁乎哉?」他閣下端起嘴臉,斷然答曰:「絕對不能,有些人怕凍死餓死,才用饑寒作為借口,要知道,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好一個「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個「節」,就是大男人沙文主義為女人唯夫史觀定下的標桿,女人必須堅守這個專門為她們下的標桿,逾此一步,便死啦骨頭都是臭的。程頤先生真是一個典型,對慷他人之慨,和流別人之血的事情,特別大方。眼睜睜看著一個窮苦的寡婦,摟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兒女,輾轉破席之上,哀哀求告,活活餓死的慘狀,不但沒有一絲惻隱之心,反而聖心大樂,群起為唯夫史觀的光榮勝利乾杯。想起來孟軻先生說的:「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真不知道大男人沙文主義「非人也」之後,會是個啥(柏老可沒說大男人沙文主義會成為禽獸,惡棍丈夫可別亂罩)。 
  ——注意「借口」兩個字,用的真是結棍,輕輕一筆,就一手遮天。夫借口也者,必須是真理由說不出口,只好順手拈來另一個可以出口的假理由,這假理由不能單獨存在,而是附麗在真理由之上。如果根本就是真理由,那就不能說他是借口矣。好像我老人家在貴閣下尊肚上捅了七八九十刀,又在貴閣下心窩裡再補捅七八九十刀,然後捶胸打跌曰:「你竟然借口死啦,不爬起來跟我打四圈麻將呀。」我想貴閣下可能氣的真的爬起來,照我老人家屁股就是一腳。把真實的理由,誣之為「借口」的,似乎也應該得此金腳之獎。   
  唯夫史觀(3)   
  唯夫史觀是三從牌和三靠牌史觀,大男人沙文主義肯定唯夫史觀的目的,是使老奶們有志一同,心甘情願的認為連親爹親娘都不可靠,只有丈夫才是第一級金飯碗。柏楊先生小時候聽鼓兒詞,每逢親爹跟丈夫發生衝突的時候,女兒一定反對父親,全力全心向丈夫一面倒,理論很簡單,那就是「穿衣見父,脫衣見夫」。在老爹面前必須衣冠楚楚,所以隔了一層,滾他的也罷。而在丈夫面前,卻可脫個淨光,肌膚之親,遠勝過父女之情,所以對丈夫老爺,不但要獻出老命,還要出賣爹娘。柏楊先生當時也覺得這道理天衣無縫,可是後來越想越不對勁,當女娃兒幼時,固也是赤條條臥在老爹懷中的也。可是在唯夫史觀中,女娃兒幼時這一段不算,嫁了後才算。這種半截邏輯,我老人家怎麼都不懂。不過我老人家不懂沒有關係,只要大男人沙文主義懂,就行啦。 
  不僅古老的社會如此,就是現代社會,已到了二十世紀末期,唯夫史觀仍被一些惡棍丈夫認為是幸福婚姻的哲學基礎。柏楊先生有一個年輕的朋友,他就對他那大學堂畢業的漂亮妻子,每天耳提面命,千言萬語一句話,天下人都不重要,只有丈夫重要——而且是最最重要和惟一的最最重要。父母已不重要啦,朋友更不值一個屁,儀態萬方只是妝丈夫門面之物,學問沖天只可用來幫助丈夫走上成功之路。嗚呼,芸芸眾生,世道險惡,只有丈夫才是惟一愛她的人,她縱然不必殺身以報,卻必須獻身以報,不但要獻肉體,還要獻靈魂、獻人性、獻時間、獻自尊。如果不獻,他閣下就痛心疾首兼雙腳亂跳,指著她的玉鼻吼曰:「你就完啦。」老奶一聽「完啦」,魂飛天外,於是雖然被踩得齜牙咧嘴,卻連哼都不敢哼。 
  其實也不一定哼都不敢哼,而是她哼啦等於白哼,徒招來更重的一踩。惡棍丈夫就是用唯夫史觀的哲學,建立起來孤立主義,妻子一旦被孤立,沒有父母,沒有朋友,惡棍丈夫就可隨心所欲,偶爾皇恩浩蕩,准許她哼,可是她的人際關係已被斬斷,哼也沒處哼矣。蓋兩眼漆黑,求告無門,只好眼淚往肚子裡流,恁憑惡夫千刀萬剮,片片宰割;一旦惡夫變心,要賣她的時候,她還懵懵懂懂,幫他講價錢哩。   
  天下奇觀的判例(1)   
  ——立法機關將要修改民法啦,務請也聽聽周婆的意見。 
  清王朝時候,一個大官,想娶小老婆,不敢開口。非他不好意思也,而是他的官來自裙帶,太太偏偏又是一位女權運動委員會,啥都行,再找一個女人不行。佬倌兒急得團團轉,他的搖尾系統看到眼裡,癢在心頭,乃向他太太據理力爭曰:「這是周公定的法條,男人都要娶三妻四妾。」官太太曰:「要是周婆定的法條,准不一樣,滾。」搖尾系統只好滾。 
  在《三靠牌》那篇敝大作中,柏老曾誇下海口曰:「如果臭男人動粗,你就離婚,我老人家替你打這場官司。」不久就被吾友田松先生,潑了一頭冷水。他閣下在台北當律師,整天在男女婚姻糾紛中打轉。那天狹路相逢,訓我曰:「好老頭,就憑你那兩下子,膽敢包攬詞訟。算你運氣,柏府門前仍可羅雀,一旦真有遍體鱗傷的老奶投靠,我看你就闖下了滔天大禍也。」我不服曰:「我一點也不怕,先請醫生驗傷,出個傷單,然後我就御駕親征,陪同老奶到衙門按鈴申告,看不把那小子搞得奄奄一息。」田松先生見我執迷不悟,掉頭而去,臨走時教我回家仔細的看過《六法全輸》之後,再開簧腔。 
  看《六法全輸》就看《六法全輸》,我豈是不識字之人,不但看《六法全輸》上的《民法》,還看《親屬篇》的判例。誰知道不看尚可,一看之下,魂不附體,特此嚴重聲明,諸老奶如果挨打受氣,千萬別找我求救。蓋現行民法的婚姻觀念,仍是十八世紀以前的觀念,雖然扭扭捏捏,好像也有周婆的外貌,骨髓裡卻仍保持著「周公不死」的精神,其程度比干屎橛還硬,我可嚥不下去。際此明哲保身時代,再好的朋友,有福同享,有禍自受,誰也別打我老漢的主意。 
  現行離婚的方式,有兩種焉,一曰協議離婚,一曰判決離婚。協議離婚比較簡單,只要一張離婚協議書,經過兩個人證明,就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可是,如果一方非離婚不可,而另一方又硬是不肯,問題就出來啦,那就要仰仗判決離婚,也就是告到衙門,請法官老爺做主。可是,只要告到衙門請法官老爺做主,就等於一頭栽到周公陰魂的網羅裡。首先是不分青紅皂白,一律「調解」一番,好像天下男女都是白癡,只有法官老爺聰明,能洞察問題的癥結。這一「調解」,從傳訊到開庭,從第一次開庭到第幾次幾十次開庭,就把人搞得精疲力盡,下氣不接上氣,受不了調解折磨的人,只好打消離意,在法官老爺慶幸又做了一件好事之餘,回家繼續承受惡姻緣的成果。受得了調解折磨的人,那就是「調解不成」,還要再受正式訴訟程序的折磨。   
  天下奇觀的判例(2)   
  民法規定,離婚的原因有十大條,表面上看起來男女平等呀平等,但在男性中心社會,法官老爺又有「自由心症」的特權,吃癟的往往仍是老奶。以十大條之一的「虐待」而言,法條曰:夫妻的一方受他方不堪同居虐待,可以離婚。基於體力的優勢和經濟的優勢,以及大男人沙文主義意識形態的頑強,女人虐待男人的少,男人虐待女人的多,事實上是一面倒的形勢。 
  所謂虐待,包括精神的虐待和身體的虐待,臭男人每天板著惡棍嘴臉,或者動不動就把老奶祖宗三代搬出來唸唸有詞,妻子被糟蹋得連娼妓都不如,告到衙門,准敗下陣來。蓋精神上的虐待,因女人不是人的緣故,算不了啥。好吧,即令算啥,法官老爺對此可是採取證據主義的。關門閉戶,床笫之間,惡毒言語傾盆而出,誰能拿出證據哉。有人說,可弄個錄音機呀,這比老鼠往貓老爺脖子上掛銅鈴還困難。而且,錄音在法律上是不能作為證據的,事情就到了絕途。一旦臭男人進一步動了粗,法官老爺搖身一變,自由心症發作,一切都是周公的「人情之常」,老奶就更別想跳出苦海。這得舉幾條天下奇觀的判例說明:一曰:「夫妻間偶爾失和,毆打他方,致令受有微傷,如按其情形,尚難認為不堪同居虐待者,不能認為離婚的正當理由。」(二十年上字第二三四一號)——這是四十五年前老掉了牙的判例啦,時代已到核子中子,周公的那一套仍然有效,夫「按其情形」者,是法官老爺按其情形,不是挨打受氣當事人按其情形。所以抓抓頭髮,打打耳光,抽抽皮鞭,再來一個黑虎偷心,照酥胸上比畫兩拳,即令「受了微傷」(好一個「微傷」),在古老的法官腦筋中,都屬於「偶爾失和毆打」,活該活該,要想申冤,恐怕只有告到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一途。 
  二曰:「因對方行為不檢而他方一時忿激,致有過當的行為,不能謂不堪同居。」(二十三年上字第四五五四號)——這又是四十年的老古董。嗚呼,在法律上,任何「過當」的行為,都要受到懲罰。如果法官老爺照柏楊先生尊臉上打一巴掌,我掏出洋槍洋炮,砰的一聲,法官老爺伸了腿兼瞪了眼,我就準得吃上官司,無他,防衛過當,必然坐牢。可是丈夫毆打妻子,法官老爺卻寬宏大量,認為「過當」也沒關係,這一個判例似乎不是文明國家的產物,應屬於電視上《動物奇觀》影集上的產物。 
  三曰:「所謂不堪同居的虐待,系指予以身體上或精神上不可忍受的痛苦,致不堪同居者而言,如非客觀的已達於此程度,不容夫妻之一方,以主觀的見解,任意請求與他方離婚。」(三十四年上字第三九六八號)。   
  天下奇觀的判例(3)   
  ——這個判例的時代較近,只不過三十年,但其作怪則一。夫妻間的感情,乃純主觀的感情。患青光眼的朋友,「客觀」的看起來,簡直跟好眼一模一樣,無奈「主觀」的當事人卻看不見。夫妻是否恩愛,是當事人主觀的事,法官老爺卻要用「客觀」去判斷,而所謂「客觀」的判斷,事實上是法官老爺「主觀」的判斷,這就離譜太遠。愛情已經消失,不知道法官老爺根據啥學問判斷愛情仍然存在。謀財害命的婚姻,不知道法官老爺又根據啥學問,判斷根本沒有殺機。有靈性法官老爺的判斷,顯然跟醬蘿蔔法官的判斷不同,又應該由誰再加判斷乎耶。惡狠狠的「不容」青光眼說他視力不佳,真是一條好漢。 
  十大條之另一條的「惡意遺棄」,也有奇特判例: 
  一曰:「丈夫依其後母牧牛生活,茅屋容膝,確有衣食難周情形。亦不過因家貧生活艱苦,自難指為惡意遺棄。」(三十九年台上字第四一五號) 
  ——這又是專門慷他人之慨的幽靈,看別人被火燒死,毫不心疼。女人只是男人的附件,「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現在雖是二十世紀,沒有獨立謀生能力,非靠丈夫吃飯不可的可憐女人,仍沒有「拒絕餓死」的權利。 
  二曰:「丈夫因犯殺人未遂罪逃亡在外,尚無其他情形可認具有拒絕同居的主觀要件,不能離婚。」(四十九年台上字第一二五一號) 
  ——這更是一條拿別人終身幸福為代價的文字魔術,如果那位可敬的逃犯一逃就是二十年,法律規定妻子就得守二十年。明明已有拒絕同居的主觀條件,卻反過來硬說沒有這條件,翻手成雲,覆手成雨,心腸固狠得很也。 
  十大條中還有兩大條,「重婚」和「通姦」,也構成申請判決離婚的原因。現在社會,男人幹這活的多,女人幹這活的少——至低目前比較少,所以民法對這條規定,也就越發恐怖。惡丈夫重婚也好,通姦也好,只要瞞天過海,能把老奶瞞過兩年,非法就自動成為合法,看起來堂堂法條,不是保護受害人,而是保護欺騙天才,臭男人只要手段高強,法律就站在他這一邊。這種官司,你說誰能吃得消吧。 
  然而,使判決離婚變成水深火熱的主要原因,還在於固執的「勸合不勸離」的醬缸觀念,認為勸合是道德的,勸離是不道德的。所以有些自稱為道德的律師,不肯接受離婚案件。自稱為道德的法官,認為判決離婚有傷陰騭。受苦受難的老奶(有時偶爾也有可憐的老公),只好為他們的漿糊腦筋,繼續受苦受難,輕者斷送幸福,重者斷送殘生。使社會平空產生無數的悲劇慘劇,這些悲劇慘劇,受到法律堅強支持,更威不可當。   
  天下奇觀的判例(4)   
  聽說立法機關正在修改《民法》,柏老建議,除了請周公參加會議外,似乎也應請周婆光臨,聽聽她的意見。   
  大男人沙文主義(1)   
  ——現在是,臭男人人格分裂,一面認為妻子要現代化,一面認為妻子仍要保持七出之條時代侍奉丈夫的傳統。 
  結婚制度主要的目的之一,是保護弱者(在過去,弱者當然指的是老奶),和保護下一代的兒女。但實行的結果,有時候似乎不但保護不了弱者,反而保護了蹂躪弱者的強者。阿拉伯世界,只要男人對女人說三聲「滾」,女人就得「滾」。女人可不能對男人說三聲「滾」,男人不但不會「滾」,恐怕還會拳腳交加。中國更不用說啦,首先是職業道德家一口咬定「女人是禍水」(這句話不知道是誰發明的,真應該推薦他得金腳獎)。有了這個堅強的哲學基礎,儒家「大亨」遂頒布了「七出之條」,凡犯了七出之條中的任何一條,一律「休掉」。一曰:沒有生兒子。二曰:淫蕩。三曰:不能討公婆的歡喜。四曰:搬弄是非。五曰:偷東西。六曰:嫉妒。七曰:得了惡疾。 
  所謂「休掉」,就是「離婚」。不過離婚是現代言語,含有平等意識,為大亨所不取。大亨取的是片面的「休掉」手段,可是,只准丈夫「休掉」妻子,卻不准妻子「休掉」丈夫。朱買臣的太太只好逼著丈夫寫休書,不能逼著丈夫離婚也。 
  從這七出之條可以看出,醬缸文化中,男人真是舒服舒服,老奶們不過是供老爺發洩性慾的工具,一不高興,就扔到荒山野外,不但沒有女權,更沒有人權。所謂沒有兒子,那就是說,僅只生了女兒也不行,蓋「女人不是人」也。夫不生育的責任,男女兩方,各佔一半。有一則黃色小幽默可說明老奶對這條的反抗,丈夫抱怨妻子不生孩子,妻子曰:「這你就要檢討啦,俺在娘家就生過兩個。」蓋生不生孩子,女人不能獨當一面,男人也應看看醫生。尤其是只生女,不生男,跟妻子更風馬牛不相干,而職業道德家卻下得狠心,一推六二五,全推到女人頭上。至於淫蕩,言語模糊,如果是指通姦而言,還有話說。但看語氣似乎並不如此簡單,妻子跟丈夫的親熱鏡頭,都可能列入淫蕩範圍,女人就更死無葬身之地矣。 
  不能討公婆歡喜,是傳統孝道的一環,而傳統孝道,如泰山壓頂,能把人壓得粉身碎骨。這一條在七條中,看起來最稀鬆平常,其實卻是最殘忍的一條。年輕老奶所受的是丈夫跟公婆的夾擊,丈夫還有鬆懈的時候,一則他多少總有一點夫妻之情,一則一個正常的男人,白天總要出去工作,妻子還可以喘口氣。而公婆也者,卻像兩個把熟了的老鵪鶉,不分晝夜的臥在巢裡,專找陌生媳婦的碴——一想起她奪走了兒子,就牙齒癢癢。尤其是婆婆,把當初自己當媳婦時所受的活罪,原封不動,甚至花樣翻新的回報給別人家女兒。諺曰:「三十年的媳婦熬成婆。」很少人當了「婆」之後,能回想往事,為下一代解除那種當媳婦的痛苦。然而,這一條最可怕的不在這些,而在它能使臭男人可以隨時借口「孝道」,橫逞兇暴。聖人之一的曾參先生,就靠這一條,幹掉了老婆。有一天,他的妻子為他的晚娘煮飯,沒有把梨蒸熟,他就立刻露出「孝」的嘴臉,把妻子趕走。表面的理由是嫌她「不孝」,真正的理由是啥,我們就不知道啦。   
  大男人沙文主義(2)   
  在一般人印象中,搬弄是非似乎是女人的特技,驅逐出境也罷。不過搬弄是非並不是女人的專利,尤其不是妻子的專利。公婆二老悶得發慌,也會張家長李家短閒磕牙。臭男人的本領也不弱於老奶,坐在辦公室,擠在咖啡店,咬耳朵、搭肩膀,洩洩甲先生的隱私,掀掀乙先生的底牌,造造丙先生的謠言。說的人口沫四飛,聽的人又驚又喜。這種風景固舉目皆是,卻可安然無恙。偷東西是七出之條中最具體的一條,不必細表。但嫉妒就問題叢生,從前男人黃金時代,妻妾跟騾馬一樣,成隊成群;而傳統的道德規範卻硬性規定她們不准吃醋,吃醋就掛牌開除,真是管閒事管到床單上啦。柏楊先生建議,最好把自稱或被稱為正人君子之類的職業道德家,七八個人編為一個小組,共娶一位千嬌百媚,看看他們的表演如何,敢打包票,那一定大大的可觀。 
  至於說得了惡疾便得走路,更顯示出臭男人惡毒的一面。惡疾的定義是啥,也是言語模糊。如果指的梅毒,古之老奶也,除了跟自己丈夫外,很少有可能跟別的男人睡覺,一旦有斯疾也,一定來自丈夫,可是兇手無事,被害人卻得吃上官司。如果指的砍殺爾,那麼,在骨瘦如柴中,被趕出大門,恩愛情義,一筆勾銷,縱是臭男人養了一條癩皮狗,也不忍心,對一夜夫妻百日恩的老奶,卻認為可下此毒手,天理良心安在,悲哉。 
  ——寫到這裡,柏楊先生內急,等到從毛坑凱旋歸來,柏楊夫人一手提水桶,一手拿抹布,正在清理我的書桌。夫柏楊先生書桌的髒亂,名聞遠近,她閣下突然覺得這樣下去,有辱門楣,乃乘虛而入。但問題是,書桌雖然髒亂,卻多少有脈絡可尋,被她那麼一搞,看起來明窗淨幾,心曠神怡,可是卻打亂了原有的脈絡,像扭了筋的大腿一樣,寸步難行。這也找不到,那也找不到,氣得我放聲悲號,本來要揍她一頓,以儆傚尤的,可是根據過去寶貴的經驗,似乎以不動手為宜。因之,我想上個條陳給有立法權的朋友,最好在「六法全輸」上加上一條——可稱之為「一出之條」,凡老奶不經丈夫同意,膽敢擅自整理丈夫書桌的,不必經過告狀手續,做丈夫的,有權把她閣下一腳踢出(如果老奶學過空手道,另當別論)。 
  一出之條是抗議文學的產物,七出之條是典型的大男人沙文主義的產物,職業道德家英勇的為中國人的道德,訂下了雙重標準。女人輸卵管不通,不能生育,是犯罪的;男人輸精管不通,不能生育,不但不是犯罪的,反而說那是女人的錯。女人淫蕩通姦是犯罪的,男人淫蕩通姦不但不犯罪,反而是一項風流韻事,傲視群倫。女人不能討公婆歡喜是犯罪的,男人不能討岳父母的歡喜,不但不是犯罪的,反而被稱讚為有骨氣。女人搬弄是非是犯罪的,男人搬弄是非不但不是犯罪的,反而是見多識廣。女人偷東西是犯罪的,男人如果偷啦,當然也是犯罪的,但處罰起來,輕重相差天壤。女人嫉妒吃醋是犯罪的,男人嫉妒吃醋不但不是犯罪的,一旦捉姦捉雙,就可一刀二命。女人得了惡疾、不治之症是犯罪的,男人得了惡疾、不治之症,不但不是犯罪的,反而向女人倒打一耙。   
  大男人沙文主義(3)   
  嗚呼,五千年之久,中國女人就在這種愁雲慘霧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特此也,女人還要在歷史上擔任滅人家、亡人國的主要角色。被醜化了的夏桀帝姒履癸,跟商紂帝子受辛,他們明明是自己砸了鍋的,卻偏偏怪罪施妹喜、蘇妲己。吳王國的國王吳夫差先生,是一個半截英雄,前半截英明蓋世,後半截昏了尊頭,興起誣殺伍子胥先生的冤獄,結果兵敗自殺。如此明顯的興衰軌跡,職業道德家卻硬說都是他太太西施女士搞的。幾乎無論是啥,凡是糟了糕的事件,都要由女人分擔一部責任或全部責任。 
  在七出之條時代,臭男人有無限的權威,這權威建立在兩大支柱上,一是「學識」,一是「經濟」,結合成為生存的獨立能力。女人缺少這些,只好在男人的鐵蹄之下,用盡心機,乞靈於男人的肉慾。男人喜歡細腰,女人就活活餓死;男人喜歡大胸脯,女人就打針吃藥,開膛破乳;男人喜歡纖纖小足,女人就拚命的纏——以致骨折肉爛,構成一半中國人是殘廢的世界奇觀。 
  然而,前已言之,到了二十世紀,老奶接受了教育,有了經濟獨立能力,一個個生龍活虎,強而且驕,臭男人開始覺得有點罩不住,只好隨波逐流,揚言他本來就是主張男女平等的,但心窩裡殘存著的大男人沙文主義,仍陰魂不散,不時的蠢蠢欲動。總覺得口號歸口號,實踐歸實踐,家裡總不能兩頭馬車呀。於是,人格分裂,一方面認為老奶要現代化,學問龐大,儀態萬方,既猛賺銀子,又光芒四射。一方面又認為丈夫仍是一家之主,仍要老奶保持七出之條時代侍奉丈夫的傳統美德。丈夫回到家裡,高喊累啦,蹺起二郎腿,天塌啦也不理。妻子回到家裡,一樣累啦,卻不能喊累,仍要給丈夫端香茶,拿拖鞋,遞紙煙,趕蚊子(假設有蚊子的話),然後下廚房,舉案齊眉,餵飽之後,又要洗碗洗筷,打掃清潔,給丈夫放洗澡水,鋪床疊被。否則的話,臭男人輕則怨聲載道,重則暴跳如雷。經濟獨立後的老奶,表面上看起來解除了一道枷鎖,實際上卻換上了兩道枷鎖。丈夫表面上失去了七出之條,實際上卻仍高踞山頭,稱王稱霸。 
  這種大男人沙文主義的殘餘幽靈,製造出來的社會問題,正與日俱增。     
  第八部分   
  多妻制度(1)   
  有些正人君子看了美國電影明星的搞法,不禁搖頭。我想,如果是為道德墮落,家庭危機搖頭,還算師出有名。可惜正人君子之搖,往往是義和團之搖,便離題太遠矣。他們曰:「哼,(此一「哼」很重要,用以表示抓住小辮子之意,)中國多妻制,洋人備加譏笑,說我們野蠻啦,說我們腐敗啦,而他們三天兩天便離婚,可以合法而公開的和很多女人睡覺,仔細想一想,不是多妻制是啥?」要是不仔細想想,多妻制和情人制,倒有點一樣,但如果真的仔細想想,恐怕大大的不同。多妻制的精華是臭男人可以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擁有很多很多太太,而情人制則恰巧相反,絕不能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擁有一個以上的太太。一個人結婚次數再多,像亨利八世先生,結了八次婚,不是八位太太並肩進入他的皇宮,而是魚貫進入他的皇宮。多妻制下的臭男人一輩子只要結一次婚就夠啦,他一次就可以娶進八個,比起情人制下的零星進貨,乃大手面者也。 
  因為多妻,所以產生宦官;因為一妻,所以產生情人。都是臭男人獸慾沖天的干法,教柏楊先生都有點不好意思。正人君子要想維持多妻,花了不少心思,皇帝的妻子最多,既怕她們跑掉,又怕她們跟別的男人上床,日夜戰兢,放心不下。幸虧皇帝的權力也最大,乃把她們鎖在一個院子裡,風雨不透。不要說男人影子啦,就是男人味也聞不到,而且用的是以女人伺候女人政策,真是牢固可靠,萬無一失。問題在於,有些較為笨重的工作,女人體力幹不了的,或者和外界接觸,女人有許多不方便的。不知道哪個傢伙,大概是被稱為周公的姬旦先生吧,竟發明了宦官這門學問。男人雖是男人,生殖器卻是割掉了的,該一類朋友,有男人的用場,而無男人的危險,真是絕大的貢獻。故當皇帝的一直樂此不疲,為中國五千年優秀的傳統文化之一。嗚呼,「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我想活生生把男人的生殖器割掉,恐怕不算是仁,也不算是義也。可是這種割掉生殖器的宮廷制度,五千年來,包括所謂聖人朱熹先生和王陽明先生在內,卻沒有一個覺得它不對勁,真是怪哉怪哉。以中國聖人之多,道貌岸然之眾,又專門喜歡責人無已時,而對皇帝割人的生殖器,竟視若無睹,教人大惑不解。我想不外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雖然有人覺得不對勁,但因該事和皇帝的綠帽子有關,便不得不自動自發,閉口無言。如果皇帝聽了他的建議,廢除宦官,找一批年輕力壯小伙子代他看守美女如雲,恐怕綠帽繽紛,殺氣四起,屆時真得服巴拉松矣。歷史上任何一個吃冷豬肉的朋友,雖名震天下,可是遇到皇帝割生殖器,就只好假裝沒看見。   
  多妻制度(2)   
  第二個原因是,五千年來,君焉臣焉,賢焉聖焉,都在昏昏噩噩混日子,可能根本沒有一個人想到活生生割掉生殖器是不道德的。中國文化中缺少的似乎就是這種敢想敢講的靈性。皇帝有權殺人,他就是「是」,不要說割掉幾個男人生殖器沒啥了不起,就是殺掉千人萬人的腦袋,也理所當然。積威之下,人味全失,而奴性入骨,只要你給我官做,你幹啥我都贊成。 
  多妻制因有綠帽恐怖,所以產生了宦官,除了宦官之外,幫閒的聖崽還發明了些哲學焉、理論焉的玩藝,把女人結結實實關在內院,除了「三尺之童」外,別無男人的影蹤。幸虧十世紀之後,宦官是皇帝的專利品,大概當皇帝的也知道把人的生殖器活生生割掉,殘暴不仁,是狗娘養幹的勾當。可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又不肯把它取消。想了又想,乃拿出「麼雞吃燒餅學」精神,只准他的麼雞吃燒餅,不准別的麼雞吃燒餅。也就是,皇帝防太太,可用割掉男人生殖器之法;其他小民防太太,則不准遵割炮製。如果大家都遵割炮製的話,男人中恐怕一半都要被動手術。嗚呼,東夷之國也,西夷之國也,有閹豬的,有閹羊的,有閹牛的。只有中國,連人都閹起來,而且堂而皇之的閹,被閹的傢伙一旦時來運轉,像魏忠賢先生,像李蓮英先生,簡直把國家人民都當成玩具,玩了個夠,你說中國傳統文化中,真的不缺少一點東西乎? 
  洋大人因為只有一個太太,容易看守,用不著像中國這樣出奇制勝。前已言之,中國皇帝固天生的超級嫖客,其實洋皇帝也差不多。女人如何,我不知焉,我只知道臭男人一旦衣食無缺,再有一點錢,或再有一點權,就會不安於室,腦筋裡的怪念頭就會紛紛上市,如果該臭男人是一個皇帝國王,法律既不怕,道德也不在乎,輿論更當成個屁,他自然更花樣翻新,除了皇后王后一人之外,必須另有一兩位「情人」,才算過癮。洋皇帝中沒有情人的,似乎還沒有聽說過。中國皇帝對女人,採取的是一把抓主義,若李隆基先生和虢國夫人有一手,那一手也不明顯,不過小民想像,她每天進宮,和色狼鬼混,還能混出啥名堂?乃姑妄猜之,大家也覺得猜得不錯,而他們自己固未公開亂搞也。 
  洋皇帝則有不同,情婦是光明正大的,猶如中國割掉男人生殖器是光明正大的一樣。法國國王路易十五先生的情婦瑪麗?珍妮?碧谷女士,不過是一個小小帽子鋪老闆的女兒,在遇見路易十五先生之前,窮得滴溜亂轉,後來天賜良機,一個皮條型大臣杜巴利先生,發現她美貌無雙,就把二人牽在一起。一個色中餓鬼,一個錢中餓狼,各取所需,以後的事就不要說啦。換在中國,早用宮車把她載到紫禁城,「封」個什麼妃什麼嬪什麼夫人矣。可是洋大人之國不興那一套,洋大人興的乃是情婦制,路易十五先生就命令她和她的薦主杜巴利先生結婚,因而成了杜巴利夫人。他們結婚雖然結婚啦,據古書上說,卻並沒有發生結婚之事,白天在一起,一到了晚上,杜巴利先生去嫖他的,瑪麗女士也去嫖她的,路易十五先生花到她身上的錢,共達一千萬金元之多,而她從前固連二十塊銀幣都沒見過也。結果被法國革命軍捉住,綁到斷頭台上,喀嚓一聲,玉頭落地,糟哉。   
  不作非分的要求(1)   
  在父母和兒女糾紛中,我們並不總是譴責父母,但我們卻總是譴責父母所用的管教方法和誘導方法,也總是譴責老一輩對晚一輩婚姻上所抱的那種落伍而不切實際的觀念。孩子們違背父母,當然該打,但孩子終是孩子,如果飽經滄桑的父母都頑強得像一個干屎橛,怎能單獨責備少不更事的兒女也干屎橛哉?老頭老太太一聽說兒女叛變,氣得兩眼發黑。要知道兒女叛變,尤其是女兒叛變母親,如果不也到了兩眼發黑的地步,絕不會付諸行動。凡是做父母的,都必須認清女兒叛變母親的重大意義,那就是說她已到了走投無路的最後關頭。蓋有些父母在對兒女的爭執中,總是想大獲全勝,這種觀念,使兒女面臨著「屈服」和「叛變」的抉擇。 
  凡是在兒女婚姻上栽了觔斗,鬧得父不父,子不子,母不母,女不女,斷絕了親情,搞得滿城風雨,那些老頭老太太,固然可憐兮兮,但如果仔細研究,往往是他們都有一種十分強烈的個性,寧可玉碎,都不願瓦全,想用絕對的權威控制兒女。想不到兒女們也具有老頭老太太的尊貴遺傳,也有十分強烈的個性,也寧可玉碎,都不願瓦全。等於兩個堅硬的火車頭,轟然相碰,自然驚天動地。 
  幸好的是,大多數老頭老太太在過了一段時間後,對當初不共戴天的兒女,都能回心轉意。這種例子多啦,我有一位朋友,就是和岳父母大人搞得日月無光,山河變色,太太經常思父母而哭泣,我勸她曰:「放心,不出五年,准和好如初。」後來不過三年,就恢復常態,蓋父母子女間的關係,是棒打不開的也,時間可以辦到連炸彈都辦不到的事,何況親情似海乎。不過,老頭老太太一見該混蛋女婿,仍然有氣,真是木法度,恐怕仍需要更長時間,和更重要的表現也。 
  一個人的修養和他的靈性,從他對太太的態度上可以看得出來,俗諺曰:「下等人打老婆,中等人嚇老婆,上等人怕老婆。」販夫走卒,或者類似販夫走卒的狗屎型人物,一旦勃然大怒,伸手抓住太太頭髮,先是一陣「干你娘」「龜兒子」,接著就拳打腳踢,太太呼天搶地,兒女口瞪目呆,真是所向無敵。不過下等人打太太的原因,差不多都不可告人,柏楊先生隔壁有一位魚販,此公賣魚的錢還不夠他賭的,那一天他在家把太太打得赤腳而逃,大家上前勸架,問他們為的是啥?該魚販指其太太被打腫的臉吼曰:「你敢講,我扼死你。」大家勸了半天,也勸不出啥名堂。後來過了很久,才輾轉聽說,該魚販輸得發急,非教太太把一條貼身的珊瑚項鏈賣掉不可,但那貼身項鏈是太太祖傳,已有一千多年可以查考的歷史,她預備女兒出嫁時再傳給女兒的。丈夫軟討不行,便拿出修理學手段,以為千言萬語不如一頓皮鞭,真是他媽的也。   
  不作非分的要求(2)   
  這並不是說太太神聖不可侵犯,必要時揍她一頓,似乎也情有可原,(有些頭腦不清的太太,包括柏楊夫人在內,仗著丈夫天生善良,不敢揍她,竟氣焰囂張,真能氣死人。)但一個人如果以打老婆為榮,或打上了癮,一言不合,就開鑼上場,那種人準沒有什麼了不起,不要說文化不多,靈性不多,恐怕連驢性都不多乎也。三國時蜀漢帝國有一位狗娘養的劉琰先生,其妻胡女士,美貌佳人,有一次進宮朝拜太后,住了一個多月才回來,這一個多月當然不是滋味,尤其是一想起來皇帝劉禪先生有點不老實,糟啦糟啦,綠帽子壓死人啦,就問他太太跟劉禪先生睡過覺沒有,太太說沒有,沒有也不行,乃叫衛士用鞋底猛打她的粉臉,打得她花容如豬,打過不算,還驅逐出境。嗚呼,這個故事的結尾非常理想,經人告發之後,劉禪先生一聽,這還了得,鞋非用刑之器,臉非受刑之地,簡直豈有此理,乃把劉琰先生繩捆索綁到馬場町,砍掉他的尊頭,用以作為打老婆的紀念。這故事太太小姐聽啦,一定笑得口都合不住。劉琰先生雖然位居高官,不過多識幾個字,多結一點機緣,其在本質上,固跟前面那個魚販是一路貨。蓋即令是太太混蛋,離婚可也;一定非打一頓不過癮,自己動手打一頓可也,而令外人用鞋底打自己妻子的臉,實在是王八蛋帶冒煙。本來打太太有啥滔天大罪乎,因他想得出打臉奇法,才落得斬首奇遇,可以說妙哉妙哉。如果現在法律上有一條,規定一個人一生中打太太不得超過三次,超過三次者處三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打太太不得超過其屁股,更不得超過三老拳,當太太的有驚無險,自然心曠神怡,對齊家治國平天下,一定有很大的幫助也。   
  困惑不解(1)   
  中國過去之怕老婆,大多數都是假怕老婆,柏楊先生常懷疑中國五千年傳統文化裡少點什麼,於此似乎可以看出一點空隙,古聖先賢以及有權有錢的朋友,他們都是教人「敬」,而西洋基督教文化,則是教人「愛」。中國文化建築在「敬」上,而西洋文化建築在「愛」上。基督教《新約聖經》,全部道理,一個字可以包括,那就是「愛」,上帝和他的獨生子耶穌先生所作所為,沒有別的原因,只是為了愛。《約翰福音》三章十六節是全部《聖經》的精華,該節曰:「上帝愛世人,甚至把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基督教教堂門口如果寫標語的話,千篇一律都是寫的這個金句,讀者先生走路經過時,一看便知。上帝愛世人是第一因,因為上帝愛世人,所以世人也愛上帝,也愛君王、愛父母、愛兄弟、愛朋友、愛丈夫、愛妻子,(這和中國聖人曾參先生以及他所總代表的觀念,大不相同。)不但愛自己愛的人,還要愛自己恨的人。保羅先生曾在《哥林多前書》強調,無論說啥幹啥,如果沒有愛,跟鳴的鑼、響的鈸一般,都不是靈性的。咦,即令怕老婆,如果沒有愛,也和鳴的鑼、響的鈸一般,也不是靈性的也。 
  中國文化似乎都是拚命掇弄人起敬起畏,聖人書上,連篇累牘的不是發揚人的愛心,而是像醬缸一樣,把靈性醬住——最大的工具是「禮教」。忽然間,柏楊先生想起一件事,姑且作為一例:對日抗戰之前,也就是二十世紀三○年代之前,那時鄉下還流行「點主」的古風,點主者,老爹或老娘死掉,牌位上寫下死者的姓名和官銜,該文的第一個字是一個「主」字,可是怪哉怪哉,「主」字不寫成「主」字,卻寫成「王」字,然後花錢送禮,「雇」一位(通俗的說,當然是「請」一位)當地有財有勢的土豪劣紳者流,道貌岸然,前去點主,用紅筆(或硃砂筆)在「王」字上點上一點,使之成為「主」字。 
  為啥要把「王」字用紅筆點上一點,使之成為「主」字乎?聖崽們當然有其道理,我們沒工夫研究,但有一點卻是值得一提的,像「點主」這麼簡單的玩藝,不要說大官大商啦,僅只小康之家,就得動員十人八人,搞上三四個小時。被紅包「雇」來點主的那傢伙叫「點主官」,死了爹娘的兒子叫「孝子」。你看他們熱鬧吧,司儀在一旁恭立,光喊「跪」「叩首」「起」,「跪」「再叩首」「起」,都能把嗓子喊啞,而當孝子的更是可憐,披麻帶孝,一身超級重裝備,被人拉著,一會跪下,一會磕頭,一會起立,一會上香,東轉西轉,也不知道幹的是啥,幾個小時之後,在台上站的那個點主的傢伙威風凜凜的手拿紅包,下台而去,典禮才算結束。嗚呼,死了爹娘,不讓他去痛哭(事前嚴格交代,不准哭),反而使他大走台步,演一齣戲,以便來賓們如孔丘先生者流在旁邊看來,來一個「吊者大悅」。我想「吊者大悅」這句被萬人讚揚的話實在可怕,吊者到死者家裡,看見家徒四壁,停屍在床,孤兒寡婦撲到屍體上哭聲震天,不但沒有垂淚,反而大悅起來,還有一絲一毫人性乎?聖崽們紅著臉解釋曰:「吊者大悅不是悅家屬的苦難,而是悅他們治喪合禮。」即令治喪合禮,點主點得鬼哭神號,心情應該更加沉痛才對,也不能大悅。但他硬是大悅啦,恭維點說,是「敬」禮超過「愛」人。老實點說,是狼心狗肺也。   
  困惑不解(2)   
  《紅樓夢》賈寶玉先生和賈政先生間的父子關係,讀者先生不妨再看一遍,便可發現中國以「敬」為主的文化,把靈性醬成什麼樣子。賈寶玉先生結交戲子,調戲父婢,又把她逼死,老頭知道之後,著實揍了他一頓。無論如何,孩子該打時是應該打一頓以警戒之的,可是賈母一聽說兒子打孫子,像被蠍子螫了屁股一樣,披頭散髮,跑到書房,賈政先生一瞧老娘氣成那個樣子,急忙跪下,老太太不問孫子做了啥事,也不問應該責打不應該責打,而只一味大哭大鬧,一迭連聲叫傭人打轎子回南京,把賈政先生急得除了磕頭如搗蒜外,別無他法。嗚呼,父子,至親也,母子,更是至親,但他們卻被醬得成了一面倒,兒子見了父親,像小民見了三作牌;而父親見了兒子,也像聖人見了少正卯。賈寶玉先生有一天向林黛玉小姐發誓曰:「說實在的,我心裡除了太太(娘)老爺(爹),第三個就是你啦。」柏楊先生頗疑心他說這話時是不是完全憑天地良心,賈寶玉先生和賈政先生在血統上是父子,在經濟上是老頭養娃兒,可是在感情上卻稀薄得很,說賈寶玉先生怕他父親,敬他父親,還沾點邊;說他愛他父親,恐怕連邊也不沾。敬也好,愛也好,都是一種感情,而感情是要培養出來的,即令父子母子天性,也需要培養。蓋天性不過使其容易培養,不是說天性便可以不培養。沒有培養的感情,比肥皂泡還要脆弱,宮廷中常發生兒子殺老爹(像楊廣先生殺他爹楊堅先生),老爹殺兒子(像石虎先生殺他的兒子石宣先生),無他,他們身上不過套著父子的空殼,感情上固沒有愛也。我有一位朋友,他父親是一個一意孤行型的暴君,經常打他和他的母親,有一次叫他們母子二人跪在大門口,整整跪了四個小時,觀眾如堵,有人看不過去,不免上前說兩句勸解的話,那人講一句,他父親就用門閂打他母親一下,以致沒人敢再開口。後來該父親惡貫滿盈,死在田里。他們家頗有幾文,自然大大出喪,柏楊先生往吊,該朋友在靈堂答拜之餘,拉我去他房間裡喝他祖傳的女兒紅,興高采烈,笑聲連天,我曰:「老伯剛亡,你這麼搞法,不大適宜。」他曰:「不瞞吾兄,講起來他是我父親,我不得不在外表上做作做作,實際上我高興得要命。」我回到家裡,把朋友的話告訴塾師,塾師大怒曰:「畜生,畜生。」我愣了半天,不知道他罵老子是畜生乎,抑罵兒子是畜生乎?悲夫,中國的古聖先賢,似乎從來不知道培養愛,要說他們不知道愛,似乎也不見得,但他們不知道平等的愛,不知道兩個獨立人格的愛,卻是真的。聖崽們的愛彷彿全是三作牌對小民的愛,似乎是五千年傳統文化的一大特點。   
  靈性被醬住   
  父子間的靈性被醬成那種樣子,真是中國人的悲劇。不知道是誰發明的,「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事實上天下大多數壞蛋都是身為父母的人也。父對子的絕對權威,和人格上的不平等,是中國五千年文化中最陰暗的一面。父子間還是如此,夫妻間更不用說啦,古聖先賢很少強調夫妻要相愛,總是強調夫妻要相敬,而以相敬為最值得讚揚和最值得羨慕的德行。歷史書上最稱道的,西漢有一位丞相朱博先生,他便很少見他太太的面,他在外頭真的像書上說的研究學問?或是去找漂亮的小姐鬼混?恐怕誰也不敢肯定。三國時有一位顧悌先生,跟朱博先生有同樣的毛病,也從不會晤太太,有一天他臥病在床,太太聽說,前來看望,你猜他幹啥,他竟急忙爬起來穿衣戴帽。這種非人性的行為,真是龜兒子兼狗娘養,一個人如果愛他的妻子,他能如此的八格野鹿乎? 
  最大的一個八格野鹿,我們可以推薦晉王朝的元勳何曾先生,何曾先生不但是國家的高級官員,古謂之開國大臣,今謂之開國元勳,而且以善吃聞名於世,每頓飯要吃掉一萬錢——當時的一萬錢,可買黃金十兩,還嚷嚷沒啥可吃的,簡直連筷子都無法下。這種腐化透頂的人,對太太卻頗為禮義之邦。書上曰:何先生每年頂多和他的太太見三次面,見面時不要說沒有擁抱接吻的鏡頭,連談兩句家常話的鏡頭都沒有,兩人均披掛整齊,何先生朝衣朝靴,何太太則鳳冠霞帔,他敬她一杯酒,她也敬他一杯酒,應酬一番,便即告辭。比何曾先生更精彩的還有一位邢子才先生,他一連好幾年都不進他太太住的院子,有一次偶爾進去,他太太養的狗一瞧,眼生眼生,哪裡來的王八蛋,上去就咬了一口,幾乎把他閣下咬死。 
  上述的一切,士林傳為佳話,但我實在看不出有啥佳話可傳的,蓋中國傳統的夫妻之間,愛根本不佔地位,甚至被人輕視,而是相「敬」第一。嗚呼,愛就是愛,做不得假,敬卻毛病叢生,臭男人在敬的大旗掩護之下,像何曾先生露的一手一樣,他告辭後,回去投奔他的美女窩,左擁右抱,好不快活,而何太太告辭後,回去後卻繼續她的冷冷清清。於是何曾先生只見太太一面,見面時為了避免被盤被問,或者也覺得無顏相對,乃故意弄出一套玄虛,「衣冠相見,再拜上酒」的禮教,不但塞太太的嘴,也塞天下人的嘴,那就是請你瞧呀請你看,我們可是相敬如賓也。如賓固然如賓,相敬固然相敬,但愛情何在乎耶?我想這毛病可能上溯到孔丘先生,孔丘先生是主張「食不語,寢不言」的,恩愛夫妻忙了一天,也分離思念了一天,晚上躺到床上,竟他媽的「不言」,一言就大逆不道,成了聖人的叛徒,那算啥哲學乎哉?便是一對啞巴夫妻,也要比畫比畫手勢,交換交換意見,談談心中委屈,發洩發洩心中感想,怎能不作一聲,大眼瞪小眼歟?如果孔丘先生本身做不到,則他的教訓是假的。如果他本身硬是做到啦,我懷疑他和妻大人間的感情一定惡劣不堪,非是一對怨偶不可。孔丘先生看見太太就煩,這便如何是好,乃發明一種學說以掩護自己的罪行。影響所及,我國遂只有怨偶,而無怕老婆。怕老婆是愛,而怨偶則是敬的變態細胞,婚姻中的砍殺爾也。   
  把妻子當破鞋   
  上面說的,固已經過分缺德,還有更缺德的玩藝,也出自有名人士之手。東漢王朝的官姜詩先生,他娘喜歡喝江水,太太去汲,路上遇見颱風(一定是颱風,否則何其大也),不能馬上回來,老太太急啦,發了兩句牢騷,姜詩先生就抓住機會,把太太休掉,他閣下真是八格野鹿型的健者。而唐王朝李?秀先生,似乎也在該型中數一數二,太太罵丫頭,老娘疑神疑鬼,以為在罵自己,氣得臉色發青,李先生不由分說,立刻也把妻子休掉,這種無情無義的干法,還有他的理論根據哩,李?秀先生曰:「娶妻所以事姑,苟違顏色,何可留也。」另外還有一位南齊王朝的劉瓛先生,太太掛衣服時,一不小心,把牆上的灰塵弄了點到婆婆床上,該婆婆可能有愛潔之癖,也可能借題發揮,劉先生就也把妻大人趕出大門。 
  為了母親而把妻子當做破鞋,說扔就扔,說甩就甩,已經夠叫座的啦,而竟然還有為了兄弟,把他們妻子當做破鞋,說扔就扔,說甩就甩的哩。南北朝時想做大官想得發了狂的孫謙先生,他哥哥臥病在床,嫌做弟媳的伺候不周到,孫謙先生就立逐其妻,這是對兄。有一位陳平伯先生,他的弟弟其肥如豬,飽食終日,不事生產,嫂嫂說了他兩句,丈夫也大怒,也立逐其妻,這是對弟。嗚呼,這一類的事,歷史書上記載輝煌,抄三年都寫不完。下等人固然打老婆,而上等人又如此的凜凜然,說殺就殺,說剮就剮,說逮捕就逮捕,說入獄就入獄,說不要就叫她滾,不但不會背上惡名,反而振振有詞,曰「孝」焉,曰「友」焉,曰「忠」焉,曰「義」焉,有權勢的朋友真是有福啦,隨心所欲,無往而不利。於是我們真懷疑中國文化中有沒有怕老婆這回事,以及有沒有純真的愛情這回事也。 
  最近台北不是在上演《白蛇傳》乎?男主角許宣先生如果參加競選,準可成為八格野鹿型的闊大代表,白娘子一片癡情,愛許宣先生愛得魂都沒啦,且看她分娩之後怎麼對她的丫頭青兒講話,她曰:「奴家自配婚許郎,雖只一載有餘,卻幸喜生下寧馨兒,以傳許門之後,也不枉受許多折磨也。」書上有她的唱詞曰:「俺昔日覓有緣,遇見這潘郎面,俺須是打疊起蜂迷蝶,才能夠美滿姻緣。只道是飄飄阮郎誤入天台院,全不想幾番受顛連,到今朝腮邊艷,只有俺兀的不喜盈盈也麼哥,兀的不喜盈盈也麼哥。」而許宣先生,你猜他當時正在幹啥,他正在那裡「此時不下毒手,更待何時」,像白娘子那樣的太太,不要說她是一條蛇變的,即令是一條蟒變的,都應永愛不渝。如果嫌她非我族類,內心恐懼,溜之可也,為啥要用那麼厲害的殘酷手段乎?法海先生更是一個典型的凶僧,而社會上這種人多矣,法海型的凶僧越多,八格野鹿型的氣焰也越囂張,文化中的靈性也越小。中國似乎只有假怕老婆,而無真怕老婆,因怕老婆要先愛老婆也。中國文化缺少很多東西,怕老婆不過是其中之一焉。     
  第九部分   
  男人露出原形(1)   
  看完了《妒律》,可探討出中國人怕老婆的第一因。蓋丈夫為啥怕太太乎?因太太妒。而太太又為啥妒乎?因丈夫明目張膽的不貞。臭男人明目張膽的不貞,不但毫不自愧,反而義憤填膺,痛斥太太吃醋,這種《妒律》,正是這種意識形態的產品。所以中國怕老婆的特質和洋大人怕老婆的特質不同,中國過去怕老婆的特質是,不是為了愛情而怕,而是為了面子和獸慾而怕,乃一種低級動物的怕,沒有靈性而只有獸性的怕也。《紅樓夢》上賈璉先生怕老婆怕得要命,可以說是大多數怕同志的代表,就是典型的古中國式之怕,以他那種庸俗下流的材料,連多渾蟲那樣的女人都去睡上一覺,我們真為王熙鳳女士叫屈。世人卻一面倒,說王熙鳳女士太妒,考據家說,依作者曹雪芹先生當初手稿大綱,她的下場就是因她妒得過分而離了婚,被逐出大門。後來曹先生去世,續作者高鶚先生慈悲為懷,讓她死了算啦。這真是一個聖崽密佈的社會,看了《妒律》的朋友可揣想在那種情形下,當丈夫的即令再怕太太,賈璉即令再怕王熙鳳,那怕也不能稱為怕,當妻子的,只有一堆屈辱。 
  關於怕的文學著作,歷代皆有,收集起來,可出一本專書。有人改韋應物先生《秋夜寄邱員外詩》曰:「罰君跪長夜,屈膝到明天,燈花看數落,良人仍未眠。」有人改張祐先生《何滿子詩》曰:「三百六十日,幽居又滿年。一聲獅子吼,含情到床前。」有人改李頻先生《渡漢江詩》曰:「外遇姻緣絕,三冬復一春,近床情更怯,不敢問夫人。」有人改金昌緒先生《春怨詩》曰:「抱起小嬌兒,莫教床上啼,啼時驚妻夢,不敢坐窗西。」有人改孟浩然先生《春曉詩》曰:「陰陽不分曉,羨煞鴛鴦鳥。夜來妻罵聲,淚落知多少。」又有人改程顥先生《春日偶成詩》曰:「雲淡風輕近曉天,夫人罰跪在床邊,時人不識余心苦,還說偷閒學拜年。」要注意的是,這些詩寫起來很幽默,讀起來也忍俊不住,可是想一想它的第一因,心頭就十分沉重。 
  貴閣下看過《醒世姻緣》乎?這是中國空前的,也是惟一的一部以怕老婆為主題的巨著,字數比《紅樓夢》還多,別的國家有沒有這一類書,我不知道,而中國竟然有之,實是中國文化史上一件最大的光榮,作者蒲松齡先生用一百多萬字去描繪一個怕老婆的故事,魄力之大,使人心驚。《醒世姻緣》男主角狄希陳先生,怕他太太薛素姐女士,怕得要命,薛女士用種種奇形怪狀的方法打擊他和打擊他的父母朋友,尤其是對她的丈夫,一見就生氣,有一次把熨斗裡的炭火倒到狄先生的衣領裡,幾乎把他燒死。又有一次,用洗衣棒槌打了他六百下,幾乎把他打死。作者蒲先生對「怕」字有一番說法,他在《引子》裡發表言論曰:   
  男人露出原形(2)   
  「君王之中,萬一有桀紂的皇帝,我不出去做官,他也難為我不著。萬一有瞽叟的父母,不過只在日裡使我完廩,使我浚井,那夜間也有逃躲的時候。所以冤家相聚,亡論稠人中報復得他不暢快,即是那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間,也還報復得他不太痛快。惟有那夫妻之中,就如脖項上癭袋一樣,去了固要傷命,留著大是苦人。日間無處可逃,夜間更是難受。官府之法莫加,父母之威不濟。兄弟不能相幫,鄉里不能月旦。即被她罵死,也無一個來解紛。即被她打死,也無一個來勸開。你說要生,她偏要處置你死。你說要死,她偏要叫你生。將一把累世不磨的鈍刀,在你頸上鋸來鋸去,教你零敲碎受,這等報復,豈不勝如那閻王十八層阿鼻地獄?」 
  關於《醒世姻緣》,胡適之先生曾考證出來脫胎於《聊齋》上的《江城》,我們如果明白《江城》,便明白《醒世姻緣》,如果明白《醒世姻緣》,便明白上面那一段話的意義,以及中國怕老婆和怨偶之間,到底有啥關係。 
  《江城》的男主角高蕃先生,娶妻樊江城女士,他們可以說是自由戀愛的結合,婚後感情非常之好,可是樊江城女士的脾氣絕大,翻臉不認人,說話尖酸刻薄,一天到晚哇啦哇啦吵個不停,高蕃先生以愛她之故,只有忍耐。老頭老太太知道後,趁沒人的時候,責備兒子沒出息。想不到不責備還好,一責備反而更沒出息矣,樊江城女士聽說老頭老太太和她對立,火上加油,破口大罵,高蕃先生看她太不像話,頂了幾句嘴,樊江城女士更是發怒,把他打了出來,緊閉房門。高先生在門口喚了半天,無可奈何,只好在屋簷下躺了一夜。從那一天起,樊江城女士簡直把丈夫當成仇人。最初高蕃先生長跪不起,還可以打動她的芳心,後來長跪不起也不行啦,就更不當人子矣。當然也經過反抗階段,甚至也離過婚,但離了又結,實是天命有歸,在劫難逃。且看書上如何寫之—— 
  「高蕃臉上時常有抓破的血痕,父母明知道是他妻子抓的,只好隱忍不問。有一天,高蕃先生受不了太太的揍,跑到父親家避難,其狀好像一隻被老鷹追捕的小鳥,父母正要問他是怎麼回事,樊江城女士已尾追而至,就在公婆面前捉而捶之,捶罷,揚長而去。父母謂其子曰:『我們就是怕她打鬧,才給你財產,叫你分居,你既然樂於和她在一起,何故逃乎?』高蕃先生被趕出來,四顧茫茫,沒地方可去,父母怕他自殺,乃另外為他找了一間房子。又把樊江城女士的爸爸樊老頭找來,使他教女。樊老頭向女兒開諭萬端,女兒不但不聽,反而把老頭頂撞得面無人色,跳高而去,發誓沒有這種女兒。不久,樊老頭樊老太太相繼去世,樊江城女士心有餘恨,竟不回家祭弔,每天惟有大吵大罵。」   
  男人露出原形(3)   
  有一次樊江城女士用針遍刺高蕃先生的面頰,叫他爬到床下,而她卻在床上呼呼大睡,睡醒了就罵,罵困了再睡,高蕃先生怕她像怕老虎,溫柔鄉變成為苦地獄矣。又有一次,高蕃先生的朋友王子雅先生來訪,不知道利害,在座上大談特談女人,樊江城女士聽啦,也不言語,只在湯裡面放了一點巴豆,這就夠啦,一會工夫,王先生去十幾次廁所,眼看就要瀉死,樊江城女士叫丫頭問曰:「迷死脫王,你還敢不敢口沒遮攔?」王先生這才知道怪病之所來,呻吟哀懇,綠豆湯已準備好矣。從此朋友奔走相告,誰都不敢去他家串門。又有一次,高蕃先生和丫頭講話,江城大怒,把二人捆起來,用剪刀剪下肚子上的肉,而掉換補之。至於平時,高蕃先生更不能為人,動輒就是早一頓皮鞭,又經常用腳把餅踏碎,摔到泥土裡叫他撿起來吃。 
  蒲松齡先生的一本巨著和一篇短文,說出來怕的故事,也提出了解決怕的方法,但他的見解跳不出十八世紀他活著的那個時代。同樣是夫妻,為啥有的恩恩愛愛,有的怕之如虎乎?蒲先生不在現實世界上尋求第一因,卻到陰曹地府尋求第一因。恩恩愛愛者,依他的意見,是:「前世中或是同心合意的朋友,或是恩愛相合的知己,或是義俠來報我之恩,或是負逋來償我之債,或前生原是夫妻,或異世本是兄弟。」至於那些怕君子,如狄希陳先生和高蕃先生者流,蒲先生認為其原因是:「前世中以強欺弱,弱者飲恨吞聲;以眾暴寡,寡者莫敢誰何;或設計以圖財,或使奸而陷命,大怨大仇,勢不能報,今世皆配為夫婦。」 
  照蒲先生的說法,一切都是「果」,現實社會上根本沒有「因」。娶了一位母老虎,是上輩子欠了她的債,則我上輩子為啥欠了她的債乎?該「欠債」的因又是啥哉?難道又是上上一輩子她又欠了我的債乎?《聊齋》一文中,篇幅太短,叫人看啦,頗為同情男主角。可是由《江城》而《醒世姻緣》,字數增多,男主角的德行便露出來啦,薛素姐是一個爭強好勝,有上進心的女士,而丈夫狄希陳先生卻窩窩囊囊,她怎能不大失所望,又怎能不輕視他耶?狄希陳先生俗而不堪,這種人社會上為數頗多,說他壞吧,他絕對不壞,而且是一個毫無心計的好人。說他沒有學識吧,他又是大學堂畢業生留學生,寫起小文來,頭頭是道。可是他就是有點不對勁,嚴重的說,他就是差那麼一竅半竅。柏楊先生家鄉諺語曰:「寧和明白人打一架,不和糊塗人說句話。」蓋即令只說一句話,都能氣成啞巴。狄希陳先生連個秀才都考不取,還是請了槍手冒名頂替才考到手的,而槍手正是薛素姐女士的弟弟,她沒有結婚前已瞧不起她的丈夫矣。   
  男人露出原形(4)   
  看了《醒世姻緣》和《江城》,使我們有更多的發現,中國許多怕老婆佳話和所謂怕老婆的痛苦,往往和怨偶不可分,像狄希陳先生和薛素姐女士,像高蕃先生和樊江城女士,他們固然是怕,但其程度已超過怕的界限,而成了痛恨矣,蒲松齡先生解決怨偶的方法是《江城》上所寫的,由一位得道高僧,在陰曹地府,查出二人生前的身世,把孽債作一個總結,賬既已經還清,乃用冷水一杯,噴到太太臉上,使她恍然大悟,革面洗心。但現社會對怨偶的解決之道,恐怕不能那麼愜意,代替那位得道高僧的,恐怕是一位法官或一位公證人,為二人辦理離婚手續,然後,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嚴格說起來,中國的怕老婆比日本不怕老婆高級不到哪裡去,中國之怕乃怨偶之恨,非愛情之怕也。   
  驢子問題(1)   
  柏楊先生雜文,自問世以來,似乎洛陽紙貴,舉世刮目,不但紫氣東來,據說連麒麟都要出現,以示空前絕後。嗚呼,柏楊先生對自己的捧場,已經做了最大努力,有目共睹,用不著再拚命擂大鼓矣,讀者先生曉得是怎麼回事就行啦。夫「倚夢閒話」,乃台北《自立晚報》上一雜文專欄,過去每天七百字時有之,每天一千七百字時亦有之,現在則是一天一千字,為了稿費,或為了紙短情長,經常的每天都多一二百字,不過總不太離譜,蓋地盤有限,寫得太長,擠掉或擠短別人的大作,不但別人大怒,編輯老爺亦大怒也。 
  柏楊先生每天早上,起床之後,梳洗更衣已畢,老妻端上香茗一杯,我就儼然而坐,然後老妻出去買菜,小孫女就高聲問曰:「床玩?身玩?」床玩者,上床玩也;身玩者,上我的身玩也。於是她爬到我老人家背上,騎到我老人家肩上,一手揪發,一手蒙眼,和我捉起迷藏。如換了那些沒有前途的作家,早就束手無策。可是柏楊先生天縱英明,氣沖斗牛,泰山崩於前都不眨眼,何況小小女孩乎?她在頭上一面亂搞,我就在紙上一面亂寫,吾友馬克吐溫先生曰:「一個人只有在講演時不用大腦。」形容那些台上分子信口開河,不知所云。其實我以為有些大號作家,在寫作時也是不用大腦的,柏楊先生便是一例。頭被抓得前仰後合,口中還不斷學馬叫、學狗叫以娛之,簡直不知道寫的是啥。可是寫好之後,修理一番,篇篇都是蓋世文獻,這正是我的偉大之處,特此猛嚷,世人不可不知也。 
  不過,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如此談論問題,難免掛萬漏一,或者沒有抓住要點,或者言不盡意。這不是說我的學問不夠大,連亞里斯多德先生都有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的時候,柏楊先生自不便例外。所以經常接到讀者先生來信,有的提出具體問題,要求答覆;有的告以糾紛始末,恭請代為策劃;有的則義正詞嚴,大加譴責;有的大概急於表演點啥,下筆便破口大罵。我對之還是老規矩,凡是我看著不舒服的信,統統登記在案,以便機會一來,再作報復。凡是請教的信,則摘錄記載,因許多問題的性質是相近的,可以集中在一塊研究,不但省時,也可以省精力也。現在且分門別類,大放厥詞,敬請拜而讀焉。 
  一 
  來信提出問題,不外家庭、婚姻、愛情。關於這一方面,報上有信箱,雜誌有專刊,到處可以獲得幫助。不過家庭、婚姻、和愛情的變化,實在太大,而又因為每人的個性都不是一樣的緣故,同樣內容,同樣方案,適合張先生李小姐的,未必適合王先生趙小姐;適合周先生周太太的,未必適合孫先生孫太太。每一個人或每一個問題都是獨立的,簡直除了自己領悟外,非靠天老爺擺駕下凡不可。但問題是:天老爺不可能隨時擺駕下凡,親自為億萬眾生解決每一個困難。祂只要給我們原則就行啦,就在原則的實踐上,看出人的智慧。   
  驢子問題(2)   
  一個人的悲劇,往往是個性造成,一個家庭的悲劇,更往往是個性的產物。一位少婦來信要跟我面談她的婚姻煩惱,我覆信訓之曰:「如果是丈夫找你的麻煩,你要忍耐。如果是你找丈夫的麻煩,你要冷靜。」後來沒有再接到來信,大概發現我並沒啥了不起。不過,腦筋沸騰,只能使自己痛苦,不能使自己幸福也。 
  二 
  前些時有對中年夫婦,已有一個孩子矣,只不過為了應不應買一套沙發,吵起架來,竟寫下了離婚之書,蓋上手印,男的搬出,一走了之。柏楊先生聞訊,自告奮勇,前往調解。男的一看,以為女的派出大使,架子就更大啦。女的一看,以為男的派出說客,架子也同樣猛往外端。男的努力宣傳女的不是人,女的也努力宣傳男的連禽獸都不如。做丈夫的非要妻子犧牲尊嚴才肯回家,做妻子的也非要丈夫犧牲尊嚴才肯允他回家,怎麼開導,都不成功。 
  我鳴金收兵時,忽然想起了一段《伊索寓言》,寓言上曰,有一個農夫趕一頭驢子進城,走到山徑上,一邊是絕壁,一邊是懸崖,農夫恐怕驢子掉下去,就請它靠裡面走,驢先生硬是不肯,非靠外面走不可。農夫打它,它也不聽。拉它,它反而大肆踢騰。僵持到最後,驢子腳下一滑,跌下萬丈深谷,粉身碎骨。滿頭大汗的農夫歎曰:「你勝利啦。」嗚呼,有些人天生的驢先生性格,在婚姻糾紛中,大獲勝利,一輩子往肚子裡流淚。這麼慘重的代價,只不過當初不肯往裡面靠一靠而已,真是天下絕大的混蛋也。所以柏楊先生對於有些棄夫棄婦,根本就不同情。如果一言一行,都在硬逼對方下手,能怪對方遵照辦理乎? 
  上述夫婦後來的結果如何,不問可知,家庭間多的是這種無聊的是非。其實只要丈夫賠賠禮,或者妻子抱著丈夫鼻涕一把淚一把,啥事都可解決,卻非弄得家敗人散不可,教人跺腳。 
  三 
  然而這不是說連自己人格都不要啦,關於這一點,《堡壘集》上似乎言之甚詳,前面說的那位太太就凶凶的指著柏楊先生的鼻子曰:「我自父母生下到現在,從沒有受過誰的氣。」我曰:「你說這話好大膽,當一個人,天生是要受氣的,不受甲的氣,就得受乙的氣,你不受丈夫的氣,難道丈夫應受你的氣乎?他也是父母生的也,如果真的誰的氣都不受,造成棄婦之果,就只好自己受自己的氣矣。」她勃然大怒,下令逐客,我就像《伊索寓言》上那個農夫一樣,歎曰:「你勝利啦!」拔腿而逃。蓋夫婦間的糾紛,和朋友間的糾紛不同,往往並不涉及什麼人格。我曾見過一個漂亮的太太當眾打她丈夫一個耳光,其聲清脆可聞,丈夫提出嚴重抗議,太太曰:「你天生就是叫我打的。」那做丈夫的難道便沒有人格,便被人看不起乎?很多人還羨慕他有人管教哩。   
  驢子問題(3)   
  每一個不想使家庭破碎,不想使婚姻破裂的丈夫太太,每一個不想使愛情砸鍋的先生小姐,都應熟讀該篇《伊索寓言》。要知道,大獲全勝日,也就是粉身碎骨時。另外還有一對夫婦,丈夫告我曰:「她不先向我低頭,我不理她。」我曰:「你真是一條好漢,將來歷史上准寫一筆曰,某某先生,一怒而妻子懼,何等光彩。」他不言語,蓋知理屈,但仍驢子如故,個性使然,木法度也。而他的太太也是同樣的驢子性格,我也曾告之曰:「你閣下走到路上,別人指你的脊樑而言曰,她真了不起,每次跟丈夫吵架,都佔上風。你的人格真尊貴也。」她雖知不對,卻不能改,自尊和人格真是被誤解透了頂。驢子的個性一定造成墮崖的悲劇,看它咆哮時那股奇勁,誰都阻擋不住,此悲劇所以天天都會發生也。 
  四 
  在這裡,柏楊先生再提醒來信的讀者女士或雖沒有來信卻有麻煩的讀者女士注意,即令再忙,也要看一遍《聊齋》上的《恆娘》。我不是鼓勵說,如果丈夫要殺你也要那麼待他,而是說,夫妻間的糾紛,起因往往都很微小,微小雖然微小,卻硬是越微小越嚴重。君聽說過原子核子之類的武器乎?原子核子,固是小玩藝,其威力都大得要命。 
  我們不厭其煩的再強調一次,無論男女——且以太太為例,她必須隨時保持警覺。我有一位離了婚的朋友,他追述他們新婚之夜時的奇景,新娘坐在床沿上,把繡花鞋脫下,然後一手一隻,鞋面相對,撲撲撲撲,拍了個夠,不但灰塵四揚,而且惡形惡狀,使他倒盡了胃口,一直到離了婚十年之久,都不能忘。另一位朋友也是如此,他太太每逢笑時,一定把下巴向外猛突,下齒劇烈的越過上齒,該朋友寧願家破人散,都忍不下去。丈夫們也是同一道理,有一位頗有點名氣的女人,一想起她丈夫吃過飯之後那種剔牙的英姿,身上就滿起雞皮疙瘩,該丈夫也是有地位的傢伙,大概為國為民太過宣勞,牙縫奇寬,而且壞了一半;每次飯畢,他就一手拿牙籤,一手掩嘴巴,在口腔裡面,大掏特掏,掏到得意之處,還以舌尖吮其爛洞,嘖嘖作聲;尤其精彩的是,他還不時抽出牙籤,把牙穢捏到指上,舉到鼻端嗅之;她一再警告,他都不在乎,只嘻嘻一笑:「這點小事,有啥關係?」是呀,有啥關係?不過離婚罷啦。不過我要聲明的是,讀者先生不要以為他一嗅牙穢,她就捲鋪蓋;而是他不斷嗅牙穢,她心中那個厭惡種子也就不斷的滋長,終於覺得自己是苦命的焉,羞辱的焉,被糟蹋了的焉;沒有機會則罷,有機會放洋出國,遠走高飛,遂一刀兩斷。 
  五 
  驢子問題,是一個重要癥結。貴閣下讀過司馬遷先生的《史記》乎,想當年楚漢大戰,劉邦先生被項羽先生的大軍團團圍住,急得發瘋,使者入告曰:韓信先生已打下齊國,請求暫時代理齊王。劉邦先生一聽,火氣上升,罵曰:「老子望眼欲穿,你不來救,還要當王,當你媽的王。」張良先生急忙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腳,劉邦先生被踢之後,恍然大悟,立即改口曰:「大丈夫要當王就當真王,代理幹啥?」事後問張良先生為啥踢他,張良先生曰:「你能不教韓信當王乎?順水推舟,他還會來救你,不委曲求全,他不理你,自己硬當上啦,請問閣下,你有啥法?」   
  驢子問題(4)   
  嗚呼,我說這故事是佩服劉邦先生了不起,假如換了《伊索寓言》上的驢先生,恐怕准跳起來大吼曰:「為啥踢我?你吃裡扒外呀。」當悟不悟,便是再熱絡的愛情,再堅固的家庭,再美滿的婚姻,都危險萬狀。   
  怕老會(1)   
  日本人以打老婆聞名於世,實在是最頂尖的國恥,比把九州島割給阿比西尼亞都要嚴重。聽說最近他們也在痛改前非,老一輩的雖然照打不誤,年輕一代的已文明得多矣,不過似乎還沒有進展到怕的階段,那需要更高級的文化和更高級的靈性,不是一朝一夕可辦到的也。 
  中國怕老婆的故事可以說多如牛毛,看起來上等人似乎頗眾。我想,有組織怕老婆會的必要,會長一席,好像非隋文帝楊堅先生莫屬,他有一天被太太獨孤女士逼得走投無路,竟自己騎了一匹馬,皇帝也不干啦,往深山裡跑,要跳日月潭,以了殘生。楊堅先生政治上的成就如何,我們不知道,只知道怕老婆會中,他真應該得瓷像獎。至於為啥要瓷像,而不要別的質料像?蓋瓷做的東西容易買到,壞啦丟啦,可以馬上買個補充,不致再觸妻怒。如果換了個金的銀的,萬一在公共汽車上被賊先生扒了去,怎麼交代乎哉。 
  楊堅先生的偉大處,是他雖然貴為可以亂殺人的皇帝,卻並沒有反臉無情,把太太殺掉。要知道皇帝丈夫殺皇后太太的,歷史上比比皆是,楊堅先生寧可亂跑,都不蠻幹,才是標準的上等人,可得怕老婆會的超級瓷像獎。凡是太太小姐,均宜供奉他閣下的玉照,而使丈夫焉,情人焉,天天朝之拜之,以便潛移默化。君又看過京戲《專諸刺王僚》乎?專諸先生何等的英雄,天不怕地不怕,一言不合,拔劍而起,在他眼中,千萬人不如一個屁,可是只要他太太叫他一聲,就俯首帖耳,狼狽而還,伍子胥先生嘲之曰:「老哥,你連太太都敵不過。」專諸先生曰:「我只屈於一人之下。」嗚呼,這也是一個瓷像獎人物。幸虧他有此一怕,才成為一個可愛的朋友,如果連太太也挨他的刀子,便成不了英雄,而是狗熊矣。 
  名見經傳的怕老會人物,寫三天都寫不完,柏楊先生一旦發財,一定蓋一座「怕老廟」,供奉怕界古聖先聖,以及現時代怕界專家學人。楊堅先生當然坐在首席,專諸先生坐在楊堅先生一旁,然後像陳季常先生、王偃先生、房玄齡先生、沈存中先生、陳覺先生,以及一時想不起來的各形各色瓷像獎人士,一律陪侍左右;廟中有香爐祭壇,以便熱戀中的男士,在女朋友耳提面命之餘,前去膜拜發誓。則對中國悠久的文化歷史,當有偉大貢獻。蓋怕老婆的風氣必須深入民間,才能構成一種優秀的文化力量。從前有一個縣官,到差伊始,招待各界領袖飲宴,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縣官問曰:「聽說貴處的人都怕老婆,果有此乎?」大家哄然否認,有的還拍胸打跌,說是有人造謠中傷,縣官曰:「既然如此,也不必分辯,我已請各位太太在後堂觀看,凡是怕太太的,請到南廂,凡是不怕太太的,就站著不動可也。」   
  怕老會(2)   
  眾人一聽太太駕臨,就一窩蜂擁到南廂,而只有一個人坐在那裡動也不動,縣官大驚曰:「兄台真是大丈夫。」那人曰:「不是這麼說,今天臨出門時,太太吩咐我,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另一個故事也是民間的,一群怕老婆朋友,在一起互相訴苦,覺得壯志不伸,枉為男子,乃定期集會,決定組織「抗老會」。抗老會者,抵抗老婆壓制委員會也,大家深知團結就是力量,一旦全國怕同志空前大結合,何物老婆,敢不低頭乎?會議開始之時,發言者非常踴躍,一個個慷慨激昂,勇不可當,對會長一職,競爭尤烈,蓋會長必須有先烈的精神,才能領導群倫。想不到各位太太已經探知她們的丈夫在陰謀叛亂,大為震怒,各執掃把竹竿,浩浩蕩蕩,殺奔會場,怕同志嚇得魂飛天外,轟然一聲,落荒而逃,只有一個人仍在原位置上正襟危坐,一臉大義凜然的神態,大家由衷敬佩,一致歎曰:「會長一職,非此公莫屬。」然而,到跟前一瞧,他的會長當不成啦,原來他肝膽俱裂,已死翹翹啦。 
  民間故事都是提煉的精華,具有代表性,不是架空的玩藝。所以才能有強大的吸引力而普遍流傳,蓋架空的玩藝,可能轟動一時,不可能持久不衰。正因為社會上有怕老婆的事實,而這些事實又是大家所熟悉,所允許的,甚至是所讚揚的,它才能越演變越具體,集合若干個真實故事而創造演繹出另一個嶄新的故事。我們當然不相信一個人會謹遵太太之命到那種程度,在縣官的監視下都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但如果他怕太太的話,他太太吩咐他不可去北投亂搞,遇到朋友非拖他去北投不可時,他一定嚴重考慮。我們同樣也不相信一見太太駕到,就一命歸天,但一個為非作歹的怕同志,一旦在風月現場被太太捉住,偏偏腿上又坐著一位如花似玉,他如果再有點心臟之病,結果恐怕很難說也。 
  蘇東坡先生認為,怕同志最恐懼的,是太太的咆哮,嘲陳季常先生詩曰:「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玄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獅子吼實在是怕同志的致命之傷,不管你有沒有賓客,不管你是不是正在休息,不管你何時何地,該老娘振臂一呼,說幹就幹,說鬧就鬧。蘇東坡先生一定在陳家吃過陳太太的虧,說不定酒酣耳熱,言不及義,被陳太太聽見,出到堂前,把一批狐群狗黨,亂棒打出,蘇先生可能也挨了幾下。然而挨了幾下,還算幸運人物,有一位太太曾把丈夫的那些酒肉朋友邀到家裡,盛宴招待,第二天一個個拉肚子拉得坐在馬桶上下不來,蓋她較之陳季常夫人更高一籌,連一聲都沒有吼,只不過在菜裡拌了一點巴豆,就夠他們消受的矣。做該太太的丈夫那位仁兄,恐怕更有資格進怕老廟,得瓷像獎也。   
  怕的原因(1)   
  明王朝有位謝在杭先生,對怕老婆很有研究,嘗分析其原因,那就是說,堂堂大丈夫,對嬌妻竟畏之懼之,是何道理哉。據說有一位頂尖的大將軍,怕老婆怕得要命,簡直活不下去,他的部下建議曰:「夫人所以敢亂打亂罵者,閨房之內,不知道你的虎威也,最好選擇一天,集合大小三軍,口令下來,全軍震動,不怕她不膽戰心驚。」大將軍一聽,妙哉妙哉,於是有那麼一天,校場上千軍萬馬,殺氣騰騰,三番接官號後,又來十二響接官炮,弄得天搖地動,煞有介事,官太太被炮聲轟得冒了火,下轎後大怒曰:「你把老娘抬來幹啥?」大將軍急忙稟曰:「沒啥沒啥,特請夫人看操。」謝在杭先生便據此研究其中消息,為何能把堂堂大丈夫整得如此之慘哉。他指出有三個原因,曰:「貧賤相守,艱難備嘗,一見天日,不復相制,一也。枕席恩深,山河盟重,轉愛成畏,積溺成迷,二也。齊大非偶,阿堵生威,太阿倒持,令非己出,三也。」如果不掉文,簡單明瞭,單刀直入的說法,則是:窮光蛋起家的怕太太,有美貌妻子的怕太太,妻子有錢有勢的怕太太,此謂之三怕。 
  窮苦起家的丈夫,靠太太艱苦支持,一旦富貴榮華,舊恩舊情,一齊爆發,遇到有啥爭執,自會油然而興「算啦算啦,讓她讓她」之念,遂不得不由讓之、躲之、避之,終於怕之矣。前些時看到詩人胥端甫先生一文,寫的是他同鄉四川軍閥鄧錫侯先生懼內故事,原來鄧先生的爹賣沙罐為業,從這個村賣到那個村,大家都叫他為「鄧沙罐」,當然窮苦不堪。鄧錫侯先生任自衛隊隊長,換了別人,既當了隊長,在縣裡儼然人物,八面威風,還上進個啥?可是他卻仍想去保定軍校深造,一些酒肉朋友,全體響應,並告曰:「你不妨起一個『會』,我們都算一份,則不但旅費有著,連妻子都可安頓矣。」鄧先生和太太乃擺了一桌盛宴,可是到時候竟沒有一個駕臨,一直等到中午,僅他上私塾時一位老師前來,睹狀曰:「你不是起會乎?人安在哉?」鄧錫侯先生不禁淚下,老師曰:「沒有關係,我自己幫你幾兩銀子,另外有一位朋友,也可借你一點。」如此這般,才算進了保定講武學堂,讀書期間所有的費用,全靠妻大人為人紡麻織布,以戔戔之數,匯到保定。後來鄧錫侯先生幹起高官,有「水晶猴子」之稱,水晶猴子者,伶俐奸滑,狡不可測也。他閣下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太太,太太一臉麻子,能幹萬狀,有一次,軍閥們在重慶舉行軍事會議,打算即席把鄧錫侯先生處決,妻大人聞知,立即率領手槍營及步兵騎兵各一團,圍住會場,把鄧救出。有一次幫閒分子建議鄧錫侯先生娶一個小老婆,妻大人聞知,跑到他司令部罵曰:「你干軍長啦,嫌老娘無用啦,要討小老婆,還記得老娘紡麻洗衣,為你籌學費乎?」還做脫褲子狀曰:「你來試試,看老娘有用沒有用?」把鄧先生嚇得抱頭鼠竄。嗚呼,這一怕怕得有道義,有靈性,在怕老廟中,應居貴賓之席。   
  怕的原因(2)   
  另一種原因是太太漂亮非凡,做丈夫的愛她愛得排山倒海,天昏地暗。最初不忍拂她的意,以後逐漸不敢拂她的意,也不能拂她的意,終於成了善良的風俗習慣,根本就沒有想到拂她的意矣。她說啥就是啥,她說買旗袍就買旗袍,她說姓王那傢伙混蛋,他就和姓王那傢伙絕交,她說股票比房地產好,他就投資股票,她要他一下班就回家,他就是腿被汽車壓斷也要爬回來。蓋愛美是人類的天性,人類文化追求的最高目標是啥乎?曰「真善美」,「美」佔第三,也是真和善的總結。它不但包括內在的美,也包括外在的美。一個臭男人娶了一位天仙美女,真是三生有幸,他怎能不當做活寶乎?凡是美麗的小姐,追求她的人一定多如魚蝦,而偏偏選中了我,那種艱苦的勝利,有時等於脫一層皮,怎能不愛之惜之,畏之怕之乎?更主要的是,有美麗太太的丈夫們,通常都有一種知遇之感,無事時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看自己的模樣,貌不驚人,言不壓眾,她能嫁我,是看得起我,殺身以報都干,何況僅只不過做做她的牛馬,聽聽她的呵責哉? 
  老夫少妻的婚姻,老丈夫怕年輕太太,往往就是美的力量。即令百萬富翁,雖然有錢,可是想自己已經這麼一大把年紀矣,如花似玉竟然仍愛我不誤,便是受點委屈,又有啥不能忍的?不要說挨打受氣,就是弄頂綠帽子戴戴,也沒啥了不起。君沒有讀過一則故事乎?有一位美麗絕倫的太太正和情人幽會,被丈夫當場捉住,勃然大怒,把她送官,怎麼哭都不行,太太曰:「你一定要送,我也沒法,但允我打扮打扮如何。」丈夫一想,打扮打扮,也是應該。一小時後,該少婦款步而出,跪到他面前,嗲聲嗲氣的泣曰:「你真忍心把妻子送官乎?」老頭一看,她杏臉桃腮,楊柳細腰,不禁歎曰:「起來吧,起來吧,一頂綠帽子壓不死人。」 
  這則民間流行的故事大概有其所本,南北朝時,高歡先生的弟弟高琛先生和他太太之一的小爾朱女士勾搭上手,有一天二人正在霉克拉夫,被高歡先生撞個正著,立刻怒髮衝冠,取過大棍,把高琛先生痛打了一頓,打得該「趙郡公」僵臥在地,第二天就蒙主寵召。高歡先生打罷弟弟,又要打太太,可是這一次卻下不得手矣,小爾朱女士跪到膝前,又哭又求,把高老爺哭得手足發軟,他雖然沒有歎曰:「一頂綠帽子壓不死人。」但他卻歎了點別的,曰:「你要求生,馬上離開此地。」小爾朱女士只好收拾細軟,狼狽出宮。親弟弟不可恕,而不貞的太太可恕,是美麗在作怪。 
  怕老婆的人並不是每一個都能忍受綠帽子,有的怕同志一聽說太太有了外遇,便拔刀而起。但一個人如果連綠帽子都可接受,則大多數是美麗的力量使然。   
  非怕不行(1)   
  和高歡先生媲美的,還有唐中宗李哲先生,在怕老婆歷史上,李哲先生青出於藍而更勝於藍。他的太太韋皇后和武三思先生通姦,李哲先生根本不在乎,韋女士和武先生二人擠在床上打撲克牌,(史書上說他們打的是「雙陸」,「雙陸」是啥,已無人知矣,反正是一種該時代最流行的博戲也。)一面打牌一面當然也摸摸擰擰,李哲先生不但沒有像高歡先生那樣小家子氣用大棍打之,反而替他們管理籌碼。這裡面的道理大啦,固然是韋女士長得漂亮——凡是當皇后的,大概都是美女,即令丑不堪言的賈南風女士,也不見得會差勁到哪裡去。李哲先生固是愛韋女士的美,同時也是感韋女士的恩。蓋李哲先生被廢的那個階段,屢次都要自殺,韋女士勸他曰:「禍福無常,頂多不過一死,何必自己去找哉?」李哲先生一想,有點學問呀,後來當了皇帝,感念舊情,就特別優容,雖弄出來綠帽子,既然已經積溺成迷,也就大大方方的戴到頭上。 
  謝在杭先生的第三項曰:「齊大非偶,阿堵生威,太阿倒持,令非己出。」阿堵者,錢也,黃金美鈔股票也,美國的房產也,巴西的橡園也,瑞士的別墅也。一旦做丈夫的沒有這些,而做妻子的卻反過來擁有這些,包管人仰馬翻。蓋有了錢就等於有了威,所謂虎生風,風從虎是也。男女青年在戀愛時,常有一種現象,男的失業啦,或是正在唸書,窮得冒煙,而女的或做事焉,或父母有錢焉,經常對他接濟,或買什麼書啦,或買什麼衣服啦,或買什麼筆墨紙硯啦,甚至直接把鈔票塞到他腰包裡。那份柔情蜜意,真叫該小子認為天下第一等艷福。該小姐也不會認為自己功德無量,而看他不起;反而以他肯接受自己的接濟和幫助為榮哩。 
  問題是,情調是情調,生活是生活;戀愛是戀愛,結婚是結婚。一個小伙子偶爾靠小姐接濟接濟,固美哉美哉,但如果一頭栽到該小姐懷裡,投靠終身,便美哉不起來啦。也真是奇怪,好像天生的是女人嫁男人,而男人娶女人。妻子吃丈夫,喝丈夫,花丈夫,眉飛色舞,理直氣壯,丈夫說一句:「少做一件旗袍吧!」她馬上就恐嚇他要和他離婚,或譏諷他連太太都養不起。而一旦丈夫吃妻子,喝妻子,花妻子,便抬不起尊頭。於是,一個可憐兮兮的妻子,在暴君丈夫腳下,雖然很苦,但總可以苟延殘喘。如果反了過來,一個可憐兮兮的丈夫,在暴君妻子腳下,恐怕連一天都不能活,即令不被轟出去,他也不會有絲毫家庭地位,他不怕行乎?從前南北朝宋廢帝劉義符先生,有一個妹妹山陰公主,她問哥哥曰:「我和你雖男女有別,但都是老爹的兒女,為啥你後宮有美女數百,而我只駙馬一人,事之不平,一至於此。」劉女士的論點,有其千古不磨真理,把劉義符先生問得口服心服,乃下令為她選置面首三十人,面首者,漂亮而強壯的年輕小伙子也。嗚呼,那位頭戴三十頂綠帽的駙馬爺,姓名可惜不傳,但其在怕老會中有超級地位,當無問題。   
  非怕不行(2)   
  娶公主做太太是每個臭男人最高級的願望,蓋娶了公主,官也有啦,錢也有啦,權也有啦,勢也有啦,社會地位更是有啦,真妙不可言。然而,除非自己的老爹也是皇帝,普通小民娶了公主,滋味恐怕不見得十分好受,不要說小民,即令老爹是宰相,官夠大了吧,但在公主眼中看起來,宰相也好,巷口那個補破鞋的皮匠也好,見了她爸爸都得磕頭如搗蒜,固同是一丘之貉也。曾國藩先生有言曰:「嫁女當勝似我家,娶媳當不如我家。」這是「門當戶對」最具體的說明,蓋女兒嫁了出去,丈夫是一位英俊青年,甘迺迪總統見了他都笑嘻嘻拍肩膀,而該丈夫學問又大得要命,僅研究臭蟲就有十本巨著,得了八次諾貝爾獎金,出門不是坐飛機就是坐汽車,家裡用的茶杯都鑲著金剛鑽,而且又愛她愛得緊,她自然安安分分和那小子過一輩子。如果娶了一位公主,問題就大啦,你有的那些玩藝她都有,而她有的那些玩藝你卻沒有,你說你的官大,她家再低級的官都比你大;你說你有錢,她家一顆珠子就超過你的全部家產;不要說不敢把她當媳婦當太太派用場,誠如唱本上說的:「下床只有君臣禮,上床才有夫妻情。」有妻如此,非怕不可。 
  君看過京戲《打金枝》乎,郭子儀先生的兒子郭曖先生,洪福齊天,娶了公主,公主到了郭家,不要說向公公郭子儀先生磕頭,她不叫公公郭子儀先生向她磕頭,已算很民主啦。郭曖先生一直忍在心裡,到了有一天,是郭子儀先生的生日,郭曖先生叫她去拜壽。公主心裡想,俺爹是皇帝,你爹算老幾,郭曖先生年輕氣盛,就把她揍了一頓,還開罵曰:「你以為你爹是皇帝乎?俺爹根本瞧不起啥皇帝,要瞧得起,早就干啦。」夫妻吵嘴本來沒啥,然而如果妻大人是公主,情況就嚴重了矣。郭太太受了委屈,回到宮來,向皇帝爸爸哭哭啼啼,告了御狀。郭子儀先生得到消息,嚇得魂飛天外,就把郭曖先生綁將起來,晉見皇帝,自請處分。幸虧皇帝老頭還算明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果遇到了糊塗蛋或是遇到了暴戾成性的英明分子,好小子,你敢打我女兒,豈非瞧不起咱家乎,離婚算啦。公主離婚,非同小可,普通情形下,至少該丈夫要走下坡路,嚴重的恐怕還要綁赴刑場。嗚呼,夫妻本是一樣大小,親家本也是敵體,如果一邊高一邊低,低的一頭,也就是做丈夫的那一頭,整天兢兢業業,那股勁恐怕不太好受。故歷史上凡是娶那些齊大非偶的朋友,很少有啥出息,有些駙馬爺連大門都不敢出,有些駙馬爺面對太太,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其中一個傢伙,惜忘其名字矣,太太晚上去廁所,都要抱之前往;太太害病,吐出的青痰,都要含到嘴裡嚼之;有一次回家稍晚,太太以梳子照他臉上摔去,摔得鮮血直流,因未得太太命令,連用手摸一下都不敢,一直到它在臉上結了痂,才允許洗去。父母兄弟都為他抱不平,他曰:「你們懂啥,公主貴為天子之女,是衣食父母,豈可與較也。」怕老婆怕到這種程度,我們可稱之為「男妓型」的怕,屬怕老會中的另一格。   
  葡萄架倒啦   
  謝在杭先生更一步的分析曰: 
  「愚不肖之畏婦,怵於威也。賢智之畏婦,溺於愛也。貧賤之畏婦,仰余沫以自給也。富貴之畏婦,憚勃溪而苟安也。醜婦之見畏,操家柄也。少婦之見畏,惑床笫也。有子而畏,勢之所挾也。無子而畏,威之所劫也。」 
  這真是怕同志百態。呆瓜固然怕老婆,聰明之士也怕老婆,窮小子怕老婆,百萬富翁也怕老婆。太太漂亮的固然怕之,太太醜陋不堪的也怕之。年輕的太太怕之,年老的太太也怕之。真是普天之下,莫非怕士,率海之濱,莫非怕臣,無往而不怕焉。李宗吾先生的《怕經》上云:「夫怕,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怕。」李宗吾先生的《怕經》全文,載於《怪馬集》,讀者先生不妨一瞧。蓋李宗吾先生的意見是:妻大人有過,低聲下氣,用溫柔的聲調和婉轉的措詞去規勸,規勸不行,就痛苦萬分;規勸到第三遍而妻大人仍然不聽,則立刻淚如泉湧,放聲大哭。妻大人勃然動怒,把自己打得頭破血出,仍不敢有一點埋怨。不但不敢有一點埋怨,反而起敬起畏。李宗吾先生又隆重指出曰:君子之服侍妻大人也,無微不至,那份誠心愛意,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著。進得家門,妻大人不教坐,便不敢擅坐,妻大人不教退,更不敢擅自開溜。 
  一個男人弄到這種地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每一對夫婦都有他們的蜜月,在蜜月期中,卿卿我我,恩恩愛愛,誰也不會怕誰,可是日子一久,妻大人摸透了丈夫的脾氣,事情便不好辦矣。冰凍三尺,尚非一日之寒,怕老婆是何等的大事,更需要有悠久的傳統文化,一步一步走入絕境也。不過,謝在杭先生的分析,雖然詳矣盡矣,但仍遺漏一點,柏楊先生特為之補充曰:「官崽之畏婦,恐揭底牌也。」粗看起來,這和謝先生的「貧賤相守」雷同,實際上有大大的分別,如鄧錫侯先生暨妻大人,他們嘗的是正常的艱苦,如果他們嘗的是非正常的艱苦,做丈夫的同樣抬不起頭。這種官崽之怕,乃官崽的專利品。君沒有聽說一個故事乎,有一個雞毛官崽去見驢毛官崽,臉上左一道爪跡,右一道血痕,不成樣子,驢毛官崽知道是他太太抓的,仍故意問曰:「閣下臉上怎麼搞的呀?」雞毛官崽曰:「昨晚在葡萄架下乘涼,葡萄架倒啦。」驢毛官崽笑曰:「胡說八道,哪有那麼巧的事?」只聽後堂之內,傳來太太一陣窮吼,乃變色曰:「你走你的,我家葡萄架也要倒啦。」嗚呼,為啥官崽們往往都怕老婆乎,這不關靈性,也不關當初艱難,很多官崽根本就是紅包世家出身的也。蓋官崽也者,差不多都是以不尊嚴的手段達到尊嚴的地位,天下只有一個人,知道他用的是啥不尊嚴的手段,該人就是他的妻大人焉。這種要命的底牌握在她手裡,猶如唐僧先生握了孫悟空先生的緊箍咒,鬧翻了咱們就抖將出來,便不能混矣,就是有原子彈作後盾,官崽恐怕都很難振起夫威。     
  第十部分   
  怕的分類(1)   
  「怕老婆」應該建立在愛的基礎上,猶如兒女之怕母親,那才是真正有靈性的怕,兒女考不上學校,不敢回家,怕娘親責也;兒女在外打架打破了頭,謊說被飛石擊中,怕娘親罵也;兒女害上了癌,假裝只不過是一個善意的瘤,怕娘親心痛也。犯人見了法官同樣是怕,明明我殺了人,咬定牙關硬說沒有,怕法官判他的罪焉;明明借債不還,反而七纏八纏,淚下如雨,怕法官沒收他的財產焉。同是一怕,本質不同,氣氛也因之而異。中國過去的怕老婆,幾乎全是「犯人見官型」之怕,而很少「兒女見母型」之怕。犯人見官型之怕,乃生物本能之怕,連狗見了棒子都會怕。而「兒女見母型」之怕,便不然矣,丈夫有要事不回家吃午飯,打個電話通知,非怕太太鬧,而是怕她坐在桌旁等也;丈夫出了遠門,一天一封信,非怕太太吵,而是怕她寂寞也。丈夫下班回府,經常帶一點化妝品或吃的小玩藝,不是贖什麼罪,而是使她快樂也;丈夫去了北投,妓女小姐既用手拉,又用腳鉤,仍無動於衷,非怕太太暴跳如雷,而是怕傷她的心也。嗚呼,有靈性的怕和「不忍」是相聯的,獸性的怕才是「不敢」。幸好的是,年頭漸變,過去的怕漸漸消失,現代化的怕漸漸多起來,這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復興契機。蓋怕老婆並不簡單,需要有真正的愛情作基礎,更需要有幽默感和責任感,鴨子屎人物想怕還怕不成哩。 
  社會上現在流行一種觀念,認為既然怕老婆的都是上流人物,打老婆的都是低級傢伙,假怕老婆的現象乃應運而生。君沒有見過半吊子狗乎?沒人的地方固然大吃其屎,有人的地方卻發誓沒有吃過屎,聽說別的狗吃屎,它還嗤之以鼻哩!此之謂「狗吃屎型」之怕,舉目滔滔,數不勝數,社會上百態千態,於茲又多了一態。有些狗吃屎型人物,望之儼然,嘴裡離不了太太長太太短,有時聳聳肩膀,有時歪歪尊嘴,有時伸伸舌頭,一會曰:「這事不能讓太太知道,知道要罵死我啦。」一會曰:「上次領的薪餉袋裡少了五毛錢,太太疑心我用來給誰打電話,一直到今天都洗刷不清。」一會曰:「我在美國的時候,每走一個地方,都要為太太買一樣紀念品。」一會又曰:「我們結婚二十年,一向只有她罵我的,我連頂過嘴都沒有。」表演得好像真的一樣,如果再有人在一旁敲邊鼓,恭維他可當怕老會會長以頂楊堅先生的缺,他雖口中強烈抗議,但心裡的快樂就大啦,若此時乘機向他借二百元,他准借五百元。無他,大家承認他怕太太,便等於承認他是高等人,不但學問大,道德也高。 
  問題在於,凡是真正的怕同志,大多數都不言其怕。而整天宣傳他怕老婆的,我敢和你賭一塊錢,恐怕未必。不但不怕,回到家裡,往往還和閻王差不多,兇猛得很也。   
  怕的分類(2)   
  假裝怕老婆的朋友,其一舉一動,都使人刮目相待。有一次,一位平常再熟悉不過的傢伙,在餐桌上發表他的議論,或直截了當地說焉,或暗示側示反射的說焉,表示他是如何如何的「怕」,他最初吹得還不太離譜,曰:「我領來的薪水全部交給太太。」後來越吹越遠,曰:「我每天上班,同事都要看我的臉,看有沒有被太太抓破。」接著又曰:「太太買東西,只要吩咐一聲,就是借錢都得買給她,否則那股樣子受不了也。」言畢還用他的罡氣哈哈哈大笑三聲,坐在他旁邊的賢妻,受寵若驚之餘,還以為他說別人哩。但當時全桌的太太們卻不知內情,一律向她投以羨慕欽佩的眼光,當然也向該狗吃屎型嘖嘖贊稱;柏楊夫人馬上以肘猛搗我的前胸曰:「老頭,你也學學人家。」歸途中她還於心不甘,仍嚕囌曰:「人家這才叫恩愛夫妻。」「你如果能有人家一半好,我也算不虛此一生。」說得我發急,只好掀他的底牌曰:「阿巴桑,且慢開口,我如果有該傢伙的一半好,你就糟啦。」關於該狗吃屎型,柏楊先生在《堡壘集》中曾有介紹,他太太在馬路上被汽車撞倒,他以為她死啦,當時大喜若狂,後來發現她竟沒有死,在醫院裡就凶了她一頓,平常日子不問可知矣。 
  不過狗吃屎型比起明目張膽的不怕朋友,無論如何,仍是高上一級。蓋狗吃屎型者,固深知怕是對的焉,文明的焉,可以提高自己身份的焉,只不過對太太不滿意或不放心,提不起怕的興趣,如果換了一位如花似玉或堅貞如鐵,包管怕得很也。至於不怕的朋友,赤裸裸的暴露出他的獸性,君讀過《啼笑姻緣》乎?劉德柱先生一怒之下,把他的太太沉鳳兮女士用馬鞭抽了個夠,還不准她哭,她心身交痛,當然非哭不可,於是他不耐煩曰:「好啦好啦,我已經不生氣啦,你還哭個啥?」嗚呼,假怕的朋友固使人刮目相待,不怕的朋友更使人毛骨悚然,乃八格野鹿型焉。 
  劉德柱先生不過是小說上人物,臭男人還可以一推三拖,硬不認賬,然而前面我們推薦的劉琰先生,叫衛士用鞋底打他太太的臉,該是真的了吧。這種八格野鹿,固多的是。歷史名人桓范先生,別看足智多謀,有兩下子,卻毫無器量,當冀州州長時,一天和他的部下呂昭先生發生爭執,聲色俱厲,那股偉大勁一定很有可觀,他太太看不下去,乃勸之曰:「從前你在徐州,不過一個偏將,打算殺掉州長,人人都說難以當你的長官。而今這個樣子,是又難以當你的部下矣。」這句話正到桓范先生的痛腳,遂勃然大怒,照太太肚子上就是一刀,好啦,太太死啦不算,肚中懷的孩子也死啦。嗚呼,一個女人一旦嫁給八格野鹿型,真是最大的不幸,雖有萬億美金,貴為女王皇后,都不能彌補倒楣於萬一。   
  所謂「事業第一」(1)   
  中國真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國家,常有些義和團朋友,一談起外國的東西,總說中國從前也照樣有之。民主乎?中國古代多的是。飛彈乎?中國古代就更多啦。事關學問,尤其是事關愛國,我們不談為宜。但有一點倒頗有興趣,人類中無論啥花樣,啥板眼,啥丟人砸鍋的事,中國歷史上都准有記錄,一樣不缺,僅只八格野鹿人物,便琳琅滿目,可以編一本書,名曰「八格野鹿人物大辭典」,包管是一本暢銷巨著。 
  歷史上名將吳起先生,為了做官,能把太太殺掉,蓋他的太太是齊國人,魯國怕他受齊國人的影響而不肯給他官做,一急之下,刀光血影。噫,「事業」的誘惑大矣哉,我想吳太太和他過窮公務員生活時,一定天天盼望丈夫能找到一個好差事,二人即令沒有愛,總也多少有點情,為了愛情殺之,還有可說,為了「事業」殺之,不知有啥可說也。和這干法同一氣質的還有一位張巡先生,提起張巡先生,用不著加以介紹,一定人人起敬,該張先生乃第一等的忠臣,安祿山先生大軍南下,他奉命把守睢陽時,把心愛的太太拉出殺掉,以饗將士。張先生當然比吳先生高上一級,他固是為的公,吳先生不過為的私。但站在被殺的太太立場,公也好,私也好,結果一樣,都是臭男人為了所謂「事業」,而被一刀兩斷。臭男人如果把妻子殺掉,終身不娶,還說得過去,事實上卻又如何哉?吳起先生殺了太太,當了陸海空軍總司令,少不得再娶一個如花似玉。(女人也真是怪物,我敢和你賭一塊錢,照樣有人願意嫁他,因他有洋房有汽車,又是將軍故也。)張巡先生如果不死,等到大亂已平,柏楊先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能不也找一個如花似玉乎?於是我奉勸天下太太小姐,對「事業心」太重的臭男人,千萬提高警覺,蓋他一旦事業心高漲,啥可怕的事都做得出。尤其糟的是,他為了別的理由殺你,人們還責備他,而他為了「事業」殺你,不但沒有人責備他,還一致鼓掌叫好哩。柏楊先生如果是一位小姐,我固不嫁吳起先生,張巡先生即令忠臣得再厲害,我崇拜他可以,嫁了他被他殺掉去當他成功的梯子,我絕不幹。 
  忠臣尚且免不了入八格野鹿傳,聖崽們更不用說啦,蓋把太太殺掉,固是他媽的。即令不殺,八格野鹿仍是八格野鹿,同樣也他媽的。漢朝有一位周澤先生,大官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吃齋,不但不和太太同宿,而且還遷到別的房子居住,連肉都不吃,有一天害病在床,太太聽說,心疼得不得了,前去探視,周澤先生如果稍微有一點人性,應該非常感動才對,但八格野鹿無論啥時候都是八格野鹿,他一見太太駕到,認為有瀆他的聖齋,竟大翻其臉,叫衛士把她逮捕下獄。   
  所謂「事業第一」(2)   
  和周澤先生異曲同工的,還有一位杜大中先生,此公可在八格野鹿傳中,坐第一把交椅,周先生是文官,沒有殺人的力量,最大的花樣不過把太太逮捕送獄。而杜先生卻是一個目不識丁的武夫,和《啼笑姻緣》上的劉德柱先生,同是一種類型的「將軍」,其獸性使他表現得更為緊張,他的太太有錯時,或雖沒有錯,而被他認為有錯時,立刻就叫衛士拉到公堂之上打其屁股。他有一位愛妾(惜哉,姓名不傳),長得美麗非凡,才華極高,大概至少也是大學堂畢業,杜大中先生的奏章表箋,都出自她手,一個粗漢,有妻若此,也真夠啦。可是有一次該漂亮女士填詞《臨江仙》一首,其中有一句「綵鳳隨鴉」,越是有缺點的人,猜忌心也越大;而一知半解,更容易光火。杜大中先生接到小報告說那是罵他的,請人講解了一遍,立刻暴跳如雷,八格野鹿型人物最大的特徵是翻臉無情,下令把她的脖子活活打斷。 
  另外還有一個故事,東晉末年將軍(又是一個「將軍」)劉毅先生,意氣驕橫,殺人如麻,大概自知作孽太重,竟也吃起齋來,有一次吃齋吃得大病不起,太太去齋房看他,請他保重身體。史書上說,劉毅先生最喜風雅,平常和詩人名士來往,頗為賣弄,所以他的禽獸做法也多少有點不同,他不像杜大中先生那樣動刀動槍,而是上了一個奏章,要求皇帝把他太太治罪,自請解齋。這種不近人情的舉動,在他以為可以表示他正心誠意,大公無私,其實更顯出他八格野鹿。 
  不僅官崽中有八格野鹿,將崽中有八格野鹿,便是聖人群中,也頗不乏八格野鹿焉。最有名的聖人曾參先生,就對太太露過一手,有一次他的太太為他的繼母蒸梨沒有蒸熟,他就翻了聖臉,把她趕了出去。嗚呼,現代離婚,一聲白白,男東女西,好像沒那回事。三千年前根本沒有離婚,而只有「出」有「休」,那個可憐的女人為了一碗臭梨而被恩絕情斷,曾聖人未免太惡毒矣。然而梨蒸不熟,還有個梨在,若東漢關內侯鮑永先生,他太太不過在婆婆面前罵了一聲狗,他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認為太太對婆婆不敬,偏偏他的官是因他的孝得來的,這豈不影響他的前途乎?乃傚法曾先生的辦法,把太太也一腳踢。 
  官崽將崽八格野鹿起來,還有辦法可以避免,聖崽一旦也八格野鹿,視老婆不值一屁,因他擁有千萬人的讚美,就難對付矣。曾參先生焉,鮑永先生焉,人們不但不說他們八格野鹿,無情無義,反而說他們孝順。兩位可憐的太太,不知道是誰家嬌生慣養的女兒?落到這種禽獸之手,只有含屈忍辱,長夜自泣。憑良心說,就是蒸梨蒸不熟,就是在婆婆面前罵了一聲狗,和不孝固差得遠啦。   
  有裂縫的婚姻(1)   
  該千萬富婆是一個智慧極高的人物,她閣下深知自己年老色衰,雖不能根本消滅問題,但能含垢忍辱,使該問題不致擴大到非攤牌不可的程度,真了不起也。也有人說啦,我寧可孤獨一輩子,也不要沒有愛情,甚至已經變了心的伴侶。說這種話的人多半沒有嘗過孤獨的滋味,或者還有在情場上折騰一陣子的資本。如果不是此兩種情形,則單靠衝動的結果,恐怕受到的傷害,更要嚴重。 
  這個原則可以應用到每一件有裂縫的愛情和有裂縫的婚姻上。前些時談的李森先生三角戀,最理想的當然是沒有第三者,不幸而有了第三者,則即令依照非禽獸集團的妙法,把他閣下那話兒割掉,都沒辦法使兩個女孩子不銜恨終身。還有國立台灣大學堂教習施顯謀先生,跟一位法國女郎生了孩子,(大家都在責備該法國女郎,但那法國女郎值得我們崇慕,我真想每天向她跪拜致敬,這比有些女孩子非錢不行的鏡頭,又如何耶?)太太只好告狀,這一狀告的砸了鍋,即令中國全國同胞一致大怒,把該法蘭西推到大海裡,法院用拘票把當丈夫的拘到妻子房子,恐怕他們的感情也無法恢復。但是,施夫人不告他一狀可乎?恐怕砸到誰身上,誰都要告狀,欺負人不能這般不留餘地,不揍他一頓已夠他祖宗有德啦。(但我這些時一直在想,她如果冷冷靜靜,採取千萬富婆的方法,是否更為妥當?)這就又回到我們的本題,可以預言的是,不管他們這件事將來如何解決,法國女郎走也好,不走也好;施太太離婚也好,不離婚也好;施先生受打擊也好,不受打擊也好。反正他們三人以及兒女,以及有關係的若干人,都要倒一陣子楣,甚至要倒一輩子楣。 
  李泰祥先生許壽美女士的婚姻,弄到現在,已經成了問題。而更嚴重的是,像上面所舉的例子中,還可找出錯誤在誰,而在他們的案子中,卻人人都理直氣壯。岳父有的是理,新娘有的是理,新郎也有的是理,如果各人都「擇善固執」,這問題就永遠解不了決。在這個案子中,岳大人——(包括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以及岳兄大人、岳姐大人)的理由最為動人,一曰,男的沒有錢,李泰祥先生不過是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而且學的是音樂,在目前社會,男人學音樂,跟寫雜文的一樣沒有前途,結婚生子之後,我家女兒吃啥喝啥?二曰,你們結婚沒有關係,不該偷偷摸摸的,教我丟臉。新郎新娘的理由似乎也十分響亮,一曰,愛情可以抵擋一切,愛情生活重於物質生活,而且誰敢說我們掙不到足夠的錢?二曰,偷偷摸摸?我們不偷偷摸摸不行呀。偷偷摸摸,岳大人還棒打鴛鴦兩離分,不偷偷摸摸恐怕連面都見不到。   
  有裂縫的婚姻(2)   
  這不是純粹的岳婿貧富問題,而是老人跟孩子相異的代溝問題。老年人看重錢,孩子們看重愛。老年人認為孩子幼稚,厲聲問曰:「愛情能當飯吃呀?」孩子們認為老人腐朽,也厲聲問:「吃飯能當愛情呀?」各有各的道理,蓋愛情固不能當飯吃,但僅只塞飽尊肚,也抵不了愛情的空虛。 
  這些話我們說的太多啦,但說的太多也阻擋不住有人用模子亂澆,可見該模子的誘惑力之強。我想,一個人過了四十歲而仍不愛錢,他一定是瘋子。一個人在四十歲之前如果不把愛情放到第一位,他一定庸俗不堪。夫錢也者,可以保證生活安全,而愛情可以使生命充實。人到了哪個階段,就有哪個階段的需要,也有哪個階段的境界,誰都別笑誰,誰都別怪誰也。柏楊先生年輕時,周遊列國,氣沖牛斗,真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見了如花似玉,立刻如醉如癡。可是到了現在這把年紀,人心大變,大變人心,則認為啥都是假的,銀子才是真的;非禽獸先生給我一塊錢,我就馬上脫褲子教割生殖器。尤其是看見窮小子娶千金小姐,忍不住心驚肉跳,一則飛醋難忍,二則也擔心他怎麼養活她哉?咦,如花似玉天生是要臭男人供養的,臭男人如果沒有足夠的養分,而用窮困把她折磨老折磨死,折磨成殘花敗柳,真是他媽的喪盡天良。不過問題又回來啦,兒孫自有兒孫福,做父母的千算萬算,當不住天老爺一算。唐國楨女士手執巨棒,把女兒的婚姻打散,嫌她的女婿是個小小記者,沒有出息。而如今楊宗遐先生豈不也到了美國,也吃洋飯而拿美金乎?跟她閣下理想中的女婿,有啥分別?惟一的分別是,她閣下現任女婿前往大陸,而過去女婿在自由世界而已。李泰祥先生現在看起來固然像一個無業遊民,但誰敢寫下包票,包他就這樣窮苦一生的永無出頭之日也。 
  這件婚姻的成敗繫於許壽美女士的心意,她如果愛李先生夠深夠真,則要出國不妨帶上丈夫。否則的話,單人獨馬前去深造,恐怕准深造到另一個小子懷裡。不過這在李泰祥先生看來,也沒啥可悲哀的,如果貴閣下稍微有點志氣,也應傚法傚法老前輩楊宗遐先生,爬也爬到美利堅,爬到美利堅不是跟她同床共枕,那已經遲啦,而是他應創造他的前途。君不見楊傳廣先生乎,只要有兩下子,名聲蓋世,美鈔滿箱,自有同樣類型的岳大人和小姐,看上之也。 
  我們當然還是希望岳父大人許南陽先生高抬貴手,老年人如果多回憶一下自己年輕時的愛情,而年輕人如果能多推想一下老年人視錢如命的原因,則大家的距離,就近得多啦。   
  前途有限?回頭無岸(1)   
  音樂家和拳王是兩個典型,一個典型「吾善養吾浩然之氣」,深刻的瞭解自己的才智有限。所謂聲譽也者,只能錦上添花,不能雪裡送炭。另一個典型則是被錯誤的自信心,活生生的壓扁——他閣下雖然有意退休,但抬轎的朋友不讓他下轎,就又恍兮惚兮的覺得自己名副其實的真偉大呀! 
  柏楊先生的智力商數,據正史上說,高達四百零八,對這種道理,真是懂得既透又徹。嗚呼,七年以來,天天努力爬格紙,出版了二十二本大作,一本大作平均十二萬字的話,也二百六十二萬字。不要說一個活人,肚子裡的本錢有限,縱是一口水井,也抽乾矣。必須等上若干時日,等到水慢慢湧滿時才能再抽,甚至還得再鑿個泉源才能再抽,否則的話,抽著抽著,抽出的就是泥漿;如果仍不服氣,認為只要勇氣百倍就行,那麼立竿見影,恐怕抽出來的就是臭狗屎矣。屆時讀者老爺一拳搗到心窩上,那才叫慘不忍看。 
  然而問題也就發生在這裡,音樂家躲起來,苦苦修煉,當然妙不可言,可是,他卻必須有一個大前提,那就是,他口袋裡一定裝著足夠他躲起來的銀子,使他在躲起來的漫長歲月中,不致肚子咕嚕咕嚕亂叫。如果他跟柏楊先生一樣,一個月不爬格紙就餓得兩眼發黑,他恐怕無法躲起來,早跑出來猛唱矣。明知跑出來非糟不可,也只有任憑它糟。蓋與其當時餓死,寧可過一天算一天,三年後再餓死也。 
  古時候讀書人,大多數都有三間破屋,十畝旱田,即令衣不蔽體,總可維持肚子不癟。可是現在光景全非,一天不折騰,就一天沒錢買米下鍋。不是去年就是前年,曾有讀者老爺來信勸我不要寫啦,當時曾據實招供,在我們這個低待遇政策的社會,十年猛寫不富,一天不寫便窮。這種窮可是真窮——乃一種絕望的窮,永難翻身的窮。三十元一千字是十五年前的老價錢,萬物都漲,只稿費沒漲,一天三十元,一月不過九百元,閣下知道台北第五街商店的皮鞋乎?九百元不夠買一雙的。用一雙皮鞋的錢養家活口,不要說再過幾年,老得提不動筆啦,就是現在正在「高潮」,萬一隆重的害上一場大病,連個醫院都抬不進去,真是前途有限,回頭無岸,哀哉,哀哉! 
  敝老頭有時候急啦,也曾想搶一次銀行,可是搶銀行也不簡單,第一得有一把槍,第二得膽大如斗,這兩件我都不沾邊。其次則只好努力買愛國獎券,不過青年守則「有恆為成功之本」,對買愛國獎券可用不上。柏楊先生真是買愛國獎券大王,數十年如一日,結果所有的銀子全愛了國,大概晦運一直不退之故,剩下的惟一生路,就只有寫寫雜文矣。   
  前途有限?回頭無岸(2)   
  好啦,吐了這麼多苦水,只是盼望各位讀者老爺慈悲為懷,遇到泥漿太多,或連臭狗屎都端到桌面上,千萬擔待。實在憋不住心頭之氣,非踢不可,千萬請往牆頭上踢,別往我老人家屁股上踢,踢得急啦,我可要發潑。 
  嘉義縣縣長何茂取先生,最近曾在嘉義縣政府,把他的賢妻張花女士,揍了一頓,成了報紙上的花邊新聞。經過情形,好像是張花女士到縣政府找她的丈夫,三言兩句,就大吵特吵,吵的結果是從樓上打到樓下。張花女士帶著光榮的傷——兩條腿上的白繃帶,到法院告她丈夫傷害。何茂取先生當仁不讓,揚言也要告她,告她妨害公務。這場官司經過親友勸解,現在還沒有打成,可能也就拉倒。否則的話,夫妻二人,分別坐在班房裡,流淚眼望流淚眼,斷腸人看斷腸人,這齣戲就唱得更熱鬧矣。 
  何茂取先生暨夫人,是老夫老妻啦,為了啥事升格到熱戰,我們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蓋清官難斷家務事,局外人亂插嘴,反而使家務事更為複雜。我們這麼說可不是「德之賊也」,難道夫婦間要往碗裡下巴拉松啦,局外人也要袖手旁觀乎?不要說到了下巴拉松,便是到了非離婚不可,局外人也以參加進去為宜,免得他們鬧得像摔到石板上的一攤雞蛋。我們只是說,普普通通的家務小小糾紛,還是讓他們自行解決,事實上他們也會自行解決。吾友林番王先生當基隆市長的時候,林夫人曾狠狠地折騰了一陣,據說其中有政治因素,是不是如此,是另一個問題,但等到林夫人恍然大悟,把局外人都趕出大門,他們的家務也跟著風平浪靜矣。所以我們對何茂取先生的家務沒意見,而只對他閣下打太太,而且從樓上打到樓下有意見。 
  一九四一年春天,柏楊先生在彰化某國民學堂當教導主任,有位同事,平常文質彬彬,人緣很好。可是一天中午,他太太給他送便當,不知道為了啥,就在走廊上,他閣下揚起尊手,照他太太臉上,就是一耳光,其聲清脆,十分悅耳。等到大家把頭伸出窗子觀光時,他大概覺得良機難再,就又給了他太太第二個耳光。打太太已經很威武啦,而更威武的還是他太太,竟然必恭必敬站在那裡,像呆頭鵝一樣任憑他打。當下惹起了公憤,大家一湧而出,就要開揍,如果不是他跑得比兔子都快,我想至少要躺到醫院裡哼上三天。 
  有人說這種打太太的節目是日本文化的遺毒,大概雖不中不遠矣。日本是一個有高度文明的國家,處處值得傚法,偏在這一點上差勁,真使人抱歉。蓋日本文化中,女人沒有獨立人格,也沒有受人尊重的人權,所以當一個日本臭男人,真是金不換。丈夫回家,妻子和女兒,像兩個馬上就要砍頭的囚犯,媽媽在前,女兒在後,一字長蛇陣,可憐兮兮,跪在玄關。伺候已畢,然後再鬼鬼祟祟,用小碎步跑到房門,重新下跪,伺候到底。可是男孩子卻不在一跪二跪之列,好像當權派皇帝,連老娘都得看他的顏色。臭男人如果一高興,把妓女小姐帶回家,太太連臉色都不改變。在這種情形下,丈夫打太太兩個耳光,簡直比打兩個噴嚏還稀鬆平常,大家一窩蜂要揍那個教習先生,不過土豹子罷啦。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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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危險的投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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