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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閒聊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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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農村女性生活調查--婦女閒聊錄

  林白最膽大包天的嘗試!
  迷離隱秘的私人生活;
  錯綜複雜的男女關係;
  快樂哀傷的最底層故事。

  新星出版社作者:林白

相關評論
  鄉村婦女傳達出的民間世界觀造就了林白在敘述上的革命,而且林白豐富的感性知覺使她在這部小說的敘述中充分保留了口述實錄過程中的汁液,這無疑讓讀者能品咂到更豐富的滋味。但沉迷於感性知覺也使得本來可以更明晰的意義變得含混不清。這大概是我對這部小說有所不滿足的地方。

敘述革命中的民間世界觀(賀紹俊)(1)
  ——讀林白的《婦女閒聊錄》
  賀紹俊
  林白的《婦女閒聊錄》是由217個片斷組成的,它暗寓著世界的整體性已經被徹底粉碎。在後現代主義者的眼裡,世界只不過是由無數的碎片拼湊成的。這也就是後現代派為什麼熱 衷於碎片處理的原因。施奇克爾說:「我們在片斷中感知,在片斷中生存,也必然在片斷中死去。」林白對於後現代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所以我對她完全採用片斷的方式來結構長篇小說一點也不感到驚奇。
  一
  說句玩笑話,「女大十八變」真可以用來形容現在的林白,不是說她的容貌變得快,而是說她的寫作變得快,變得簡直讓你眼花繚亂,驚詫不已。林白曾經被公認為是個人化寫作的代表性作家,她定格在讀者頭腦中的印象是一位沉迷於自戀中的坦蕩女性,她呵護自我的情感世界和自我的女性軀體,情感和性,構成了她的小說世界的基本元素,她把情感和性精心紮成惟美的花朵,這種花朵封閉在她的自戀的精神堡壘裡,也許過於脆弱,外面世界的風會把它吹得零亂不堪。因此這就導致了林白本人在相當長的時間裡要承受各種指責和打擊。她似乎也習慣了這種指責和打擊,並且更加把自己孤立於社會之外,這是她能夠採取的自我保護的惟一方式。
  然而自戀中的林白也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這種變化首先在《玻璃蟲》中有所透露,她像一隻柔軟的蟲子朝著外面蠕動,不過那個封閉在自戀精神堡壘中的林白在讀者的印象中太強烈了,因此《玻璃蟲》中的變化並沒有引起人們太多的關注。到了去年的《萬物花開》,林白就像是破繭而出,化蛹為蝶,她徹底從自戀的精神堡壘中走出來,完全是一種開放式的寫作姿態。雖然她一再對社會有著小心的提防,但一旦她勇敢地走入社會,她就什麼也不怕,任著自己的想像在大千世界裡馳騁,這種開放式的馳騁與她封閉式的自戀並不相矛盾,她的自戀說到底仍是一種對抗的方式,是一種逃逸中心的自我保護法,而她通過一位鄉村孩子,發現了一個與中心相異的萬物世界,她自然會放鬆戒備之心,因此《萬物花開》仍是林白的風格。我以為林白會沿著《萬物花開》的路子還要走一段,起碼也應該將這條路走得更為平坦一些吧。然而沒想到一年之後,她拿出的這一部長篇小說《婦女閒聊錄》完全是一個全新的路子。她在這部小說中顯示的姿態是,她面對大千世界不僅要放任想像,而且要放任言說,她通過一位鄉村婦女的嘴發起了一次敘述的革命。
  二
  這是一部充滿後現代精神的小說。它用一種新的敘述顛覆著許多習慣性的東西。如果說,在《萬物花開》中,林白是把自己頭腦中的後現代瘤子移植到一個鄉村孩子的頭上,通過這個孩子去看社會;那麼,到了《婦女閒聊錄》,她乾脆讓鄉村的一位女子完全取代了她的位置,她拱手讓出作為作家的話語權,於是一場語言的暴力發生了:來自鄉村的聲音打亂了文學講壇的井然有序,這多少有些像八十多年前被毛澤東稱讚過的農民運動,這種未經訓練的、粗鄙的鄉野之音居然放肆地跑到地主小姐的繡花牙床上翻滾。
  林白在這部小說中採取的方式要說簡單也很簡單,她選定了一位鄉村女子,顯然這是一位口齒伶俐、能說會道的女子,讓這位女子在無所約束的狀態下講述自己的經歷和見聞。這種方式說起來也不新鮮,曾有一些作家做過類似的口述實錄體的實驗。而且文學中的口述體恐怕還來自於歷史學界。口述歷史被作為挑戰傳統歷史觀的重要方式,就在於倡導口述歷史的學者們意在通過口述歷史來達到重新闡釋被階級、種族矛盾衝突所強制的歷史,因此口述歷史的對象往往是社會的弱勢群體,是游離於權力中心之外的民間。但在口述歷史中,敘述者始終是被動者,口述歷史最終必須通過組織者的理論之網的篩選,而在《婦女閒聊錄》中,林白看上去處在被動的位置,她創造了一個意識形態真空的環境,使得那位叫木珍的女子在釋放了一切精神壓力的狀態下自由地宣洩,從而達到了巴赫金所說的民間語言的狂歡。林白逃逸中心的企圖最需要這種狂歡精神的鼓勵,因此她會沉浸在木珍的宣洩裡,她所感應到的也是宣洩中的狂歡。她說:「我聽到的和寫下的,都是真人的聲音,是口語,它們粗糙、拖沓、重複、單調,同時也生動樸素,眉飛色舞,是人的聲音和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沒有受到文人更多的傷害。」林白以自己的方式複製了木珍敘述中的狂歡精神。
  在這種複製中林白充分展示了民間敘述的力量。也許我們會發現,所有經過文人加工的文學敘述,其最初的原始形態就存在於民間敘述之中。比如「第一四四段」中的「她讓疤子別打牌,他發誓不打,拿起一把菜刀,把小指頭砍了,傷還沒好,又打。」這簡直就是一篇由文人撰寫的筆記小說,精練,傳神,蘊含豐富。但這種精練和傳神顯然又不同於筆記小說的文人風格,它不在於遣詞造句的講究,所以它的精練不是對文字的濃縮化和典雅化,而是通過對事理的淘洗所獲取的一種生活結晶體,這種結晶體使因果關係高度抽像化,讓人有一種直逼生活本質的感覺,我以為這正是一種民間風格的精練。而從文學演進的過程來看,應該是先有這種質樸的民間風格的精練,然後才有文人風格的精練。

敘述革命中的民間世界觀(賀紹俊)(2)
  三
  在急劇變化的世界面前,作家們普遍有一種現代性的焦慮,他們親身體會到伴隨著社會秩序瓦解而帶來的文學話語大廈瀕臨倒塌的危機,因此他們需要尋找到闡釋世界的另一套話語系統。做得比較徹底也比較成功的,應該是韓少功的《馬橋詞典》。至今我們對於《馬橋詞典》的革命意義認識得還不是很充分。就是在這樣一種背景下,我很高興地讀到了林白的 《婦女閒聊錄》,從闡釋世界的角度說,《婦女閒聊錄》具有與《馬橋詞典》相類似的意義,它們的意義都在於從話語系統的角度對民間社會重新進行闡釋,從而展示出現實世界中被既定的權威話語所遮蔽的一面。
  這兩部小說都是拆解了現成世界的整體性,然後用另外的話語系統將將拆解後的碎片重新組合起來。當然,韓少功與林白是兩位性格截然不同的作家,他們所選取的角度也迥然兩樣。韓少功是一位思想型作家,他從語言入手,將馬橋世界拆解為一個個零散的字詞,這些字詞既是馬橋人的符號,也是馬橋人的歷史和文化,而韓少功通過語詞還原了馬橋人的歷史和文化本相,在這種還原中體現出韓少功的理性和思辨性。而林白是一位意象型作家,她把王搾村的生活拆解為一位敘述者頭腦中的一段段的記憶碎片,在形而下的層面還原了生活的本相,這種還原完全是感性的和情緒化的。
  木珍的敘述完全表達了民間的立場,這種敘述所構造起來的世界顯然不同於既定文學敘述中的世界。既定文學敘述中的世界服從於公理和邏輯,而公理和邏輯代表著社會的權威。但在木珍的敘述中,公理和邏加遭到了蔑視,王搾村的人以自己的世界觀處理日常生活。於是我們在這裡看到了一種潛在的民間意識形態,從根本上左右著王搾人的生活方式和情感方式。小說的敘述中多次涉及到王搾村錯綜複雜的兩性關係,如木匠從海南帶妓女回家,「木匠的媽媽心疼錢,當著大兒子、二兒子媳婦的面跟三兒子媳婦喜兒說,你大哥跟別人好還要花錢,不如跟你好算了,你閒著也是閒著,他大哥也不用給別人錢。」又如叫和尚的女人在家偷情,她的公公來干涉,她就罵公公是老畜生,她生的兒子一個像四伢,一個像三類苗的哥,她的丈夫仍很樂觀,就說他沒兒子,只有女兒。又如「木菊跟她大姐看上同一個男的,趁她姐夫不在家,這兩姐妹就跟這個男的睡,三個人睡在一張床上。」這些性事在一般的文學敘述中無疑會成為引發思想和情感激烈衝突的重要情節,像是具有巨大能量的炸彈,一旦爆炸就會血肉橫飛。但在木珍的敘述中,這些看似驚天動地的性事完全被日常生活化了,這種日常生活化顯然表達了一種民間的世界觀。一方面,人們並不認同這類性事對於倫理道德秩序的破壞,另一方面,既然這類性事發生了,也就被生活接納了下來。倫理道德秩序就是一種公理和邏輯,它構成了炸彈的能量,所以木珍的敘述就像是做了一件摘除「引線」的工作,這些炸彈的能量雖然並沒有消失,卻不再具有殺傷力。木珍的敘述就在不斷地做這種摘除引線的工作,這正是潛在的民間意識形態所具有的一種極強大的協調和吞併的功能,它並不抵制公理和邏輯,而是包容下公理和邏輯,化解了公理和邏輯所帶來的緊張矛盾衝突,使民間的生活充滿源源不斷的生機。如在這段敘述裡:「有個女的嫁到我們村,她要跑,也不用離婚,就從男家跑到另一個男的家住下來,這個男的怕她再跑,趕緊去領結婚證,結果還是跑掉了。」我們就發現,法律在王搾既存在著,又被懸置著。如在民兵訓練的一段敘述裡:「這個區集訓的只有三個女孩,三上女孩都有點胖,睡在一個床上,笑呢,說我們三人可別把那墊床的磚給壓斷。」一個非常嚴肅的政治性事件就這樣被置換成戲謔,但又無傷大雅,不損耗民兵訓練中所包含的政治權威性。從一個鄉村婦女的閒聊中傳達出這麼多我們在正式談話中所感受不到的內容,這恰是由於她的閒聊中包含著另外一種話語系統,這種話語系統構成了民間的世界觀,我們通過民間的世界觀,看到了社會日常生活頑強持久而又充滿活力的一面。
  鄉村婦女傳達出的民間世界觀造就了林白在敘述上的革命,而且林白豐富的感性知覺使她在這部小說的敘述中充分保留了口述實錄過程中的汁液,這無疑讓讀者能品咂到更豐富的滋味。但沉迷於感性知覺也使得本來可以更明晰的意義變得含混不清。這大概是我對這部小說有所不滿足的地方。

讓他者的聲息切近我們的心靈生活(施戰軍)(1)
  ——《婦女閒聊錄》與今日文學的一種路向
  施戰軍
  在這近十餘年裡,中國文學長大成人的影像相當清晰。遙想那個叛逆的「個人化」時期,那些標誌性作家就像撒嬌任性的青少年一樣,唯我獨尊又牢騷滿腹,姿態、語式和裝扮都 在一個自以為本真的狹隘世界中奔闖招搖,但是在集體代言敘事仍舊強大的語境下,他們以個性表達逆反的熱誠和創造的渴望,使我們不能不為之感到欽敬。在不斷的摸索和調整中,寫作的成長經驗和轉換能力越來越顯得重要,它必將帶來對自我的文學命義的質疑和蛻變。除此,對世界經典文學資源-----尤其是作家情懷與作品品質的關係-----的領悟,讓我們看到這幾年在充分「個我」之後,「他者」已經成為中國作家中的優異者所傾心關注的對象,經由閱歷的成熟,他們意欲直面「我們」的人性生存狀況,以呈現的方式給龐雜繁複的日常生活理出某種頭緒,進而看清自身所處的時代裂變的真切性。於是,「一個人」和「他們」達成對話的心心交流的文學時代正在開啟,一個有所承擔、在充分包容中尊重、體恤甚至化入「他者」的文學路向即將豁然開朗。
  在這種路向由影影綽綽至初現端倪再到拓寬延伸的過程中,可能再也找不出比林白更具代表性的作家了。1990年代初、中期,她的《一個人的戰爭》作為一種「女性主義」和「個人化寫作」的範例被強調到了幾近無以復加的極端地步,如今我們重讀作品,卻發現它的視閾遠不像當時危言聳聽的評論尤其是一些「女性文學」專家所講的那樣自閉,在今天,我們不妨把它看作對自閉的小世界的發難;上個世紀末,《玻璃蟲》的問世,林白對「成長」的經驗性想像達到了她前所未有的豐富程度,那是一種類似「成人儀式」般的紀念品,但「自我中心」、「個性至上」的傾向依然強悍,作家主體始終鮮明在場,必然會使作品成為「觀念」或者「姿態」抑或「立場」的演繹和註解。這一兩年,「它者」取向即將成為一種通識的時候,林白寫出了備受關注的《萬物花開》,在我看來,一方面這部作品的涉性成分過多,在一定程度上鄉野的景觀被縮略了,寫作的慣性和超越性大概是平分秋色的;另一方面可以見到林白對龐雜繁茂的現實進行把握的巨大可能性,情懷已經打開,敘事世界大開大闔,過去那種表現主義氣質的現代女性敘事的痕跡,隨著情懷的廓大,已經被關注和寫照「他者」的激情所覆蓋。而且,《萬物花開》的地面上,作家根本不可能恢復別人曾取巧獲得的代言人角色,而一定是選擇做一名呈現者,在這本書的後面附錄部分,她似乎在告訴我們:呈現的極致就是實錄。
  -----就這樣,在一種路向剛剛從這一端顯露了方位的時候,林白已經走到了那一端。中間的虛線和實線也許她接下來會完成,但是更大的可能是由別人填滿腳印。《婦女閒聊錄》因為特別的文體和語體,它將是一部引起爭議的長篇小說;又因為它極大的人生容量和極濃的鄉俗文化氣息以及時代變遷標本價值,更因為潛隱在「他者」對面的主體的不露聲色,我也敢注定它會留在未來的文學史書頁間。
  小說給我們呈現的是「完全的他者」。作家沒有一句插話,她只是一位傾聽和記錄者,而且幾乎是照錄,講述的原始模樣得到了完整的留存,不照顧詞彙、語法、修辭以及邏輯的通用性。讀來看似粗糙,實則用意精深。一個進城打工的女人兩個年份的滔滔不絕直至構成一部長篇,遠比《說吧,房間》時代的個性述說更有難度。如果說,以前的小說基本上是林白在說,那麼現在就是「他者」在說,而林白在聽。有道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讓那些在時世中艱難求生的人們成為話語權利的最大擁有者,從而我們的作家林白獲取了一個遼闊的世界。
  讓「他者」介入,給「他者」以文學形象的首席位置,向來是現實主義文學的重要特徵。《婦女閒聊錄》不同於一般現實主義對典型塑造的刻意追求,這部作品訴諸這個時代的人性的生存情境,這裡是最為普通的所謂下層人群的聲區。
  小說裡的敘述者是一位操湖北(一個叫做王搾的地方)方言的女性,她的名字叫木珍,2001年她36歲時候和2004年她39歲的時候,同樣是在北京東四十條說話,她的方言沒有多大的改觀。方言的度如何掌握,有時候決定著作家對鄉土的態度。這一直是現代文學的老問題了,從上個世紀魯迅開始的現代鄉土小說,經由二十年代末期的王魯彥、蹇先艾等人的新變,再到三十四十年代沈從文、師陀、廢名等京派小說的成熟,解決了地域意義上對鄉土中國人性生存的理想營構模式,前輩們在對方言的過濾中解決了鄉土敘事的「雅」
  文學問題,但是在對「風俗習慣」的描摹的背後,知識分子的主體情願中,對鄉土人性之「美」的依戀,勝過了對鄉土之「痛」的體驗和呈示。林白的這部長篇啟示我們:方言在怎樣的程度上進入小說,似乎決定了作家對鄉土的趣味、風物、習俗的態度,這一切在今天,它們不能不通向一個顯而易見的人文課題------寫作中對方言的使用便是文學對民瘼的呈現。木珍一直在說,她在說事,不夠連貫,她不會寫景抒情和心理分析。這一點就是《婦女閒聊錄》區別於以往鄉土小說的地方。她在京城裡的講述,使得她自己的視線帶有回看的特色。她沒有「臥聽蕭蕭竹」的優雅,她毫無價值判斷的對日子的回述,在有心聽竹的讀者那裡,不啻便是「民間疾苦聲」。

讓他者的聲息切近我們的心靈生活(施戰軍)(2)
  離開故土進城「打工」,給鄉村帶來的原有倫理秩序的撕裂和人文價值的傾頹,在求生的木珍們口中是一種自然的存在,但是,在我們看來,其中的文化危機不僅屬於鄉村,它是一種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失衡性的展現。木珍所說的回家過年,都在一個「錢」字上熱鬧,那些賭博、離婚、二奶、失學、生育、假貨等等等等,其實是一種銳利的「說穿」------漫長的轉型期給中國帶來的是傳統鄉土中國的農耕文明的衰敗,在這些巨變的社會性問題之下,是人心的惶惑不安,是手足的不知所措,它造成的是越來越多隨波逐流的人潮和不得不放 棄操守的心智。老巴爾扎克的時代來了,《婦女閒聊錄》生逢其時。
  如此令人緊張的問題,在得到過真正的寫作錘煉的作家手裡,敘事卻是放鬆的。林白做到了最大程度的放鬆。就像木珍從遙遠的湖北來到北京一樣,彷彿只是一個路程而已。木珍們的聲息有時候就跟《世說新語》或者《曝背余談》一樣有趣,比如「第十九段
  這人是撐死的」裡面,那個三類苗他爸,牛跳溝的時候把纏有牛繩的指頭弄掉了,「他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撿起來一看,哎呀,原來是自己的手指頭,一開始不疼……我們問他:疼嗎?他說疼麼西,一點也不疼。後來晚上疼得哭天喊娘的」。更多的時候,木珍是一副農婦無所顧忌的鄉語村言,生命力倔強頑強地釋放在她自顧自的放鬆狀態中,這是生活和精神無所依憑的人最後的靠山。所以林白的不插話,我們既可以從小說敘述的革新探索層面予以詮釋,也可以理解她為對我們所習慣視而不見的遼闊世界的敬畏。
  《婦女閒聊錄》的出現,讓我們不能不回頭撿視多年來的寫作習慣,作家們用作品說話,在作品中自己的話似乎過多了,文學世界變得狹小無趣,更變得失卻痛癢,他者的聲息漸次隱退之時,「我」的喋喋不休就成了聒噪。林白來了個大翻盤,讓他者的動靜直接撞擊我們的耳鼓,也許又會帶來新的不適應。文學史事實告訴我們,先鋒性的實驗總會帶來回溯與中衡,凡大作品一是會提供新的可能性,再就是對以往經驗進行了出色的集大成的展示。《婦女閒聊錄》具有這兩方面的品質。在長篇語體上是一種膽大包天的嘗試,她超越了1980年代「口述實錄」文體的單面性,它的繁雜程度和現實勇氣令我們肅然起敬;在眾多虛偽的「底層關懷」作品打著「真實性」的幌子大量堆積的文壇,它對「真切度」的充分尊重,更讓我們感到現時代心靈生活所渴望的是什麼,我們以往的平白無力也愈加彰顯。

如果文學不是「上升」的藝術,而是「下降」的藝術(張新穎)(1)
  ——談《婦女閒聊錄》
  張新穎
  一
   先是在《天涯》上讀到一部分,接著是《萬物花開》的附錄,現在,它已經完全獨立、自足,它就這樣,自各兒在這裡了。
  一開始,我們或許只是把它當成有趣的「民間語文」吧;當林白告訴我們《萬物花開》的部分素材自此而來,我們就不能不考慮個人創作和民間敘述之間的關係了。林白說閒聊錄和《萬物花開》的關係,大概相當於泥土和植物的關係。當時我看到這句話就覺得高興,但隱隱又有點兒嫌林白說得還不足,我在心裡反駁說,閒聊錄不僅是泥土,它本身同時還是植物,還是花開。我們的認識不能到這裡為止:在民間的泥土上生長個人的植物和花朵;民間本身就植物繁茂,四野花開。也就是說,如果能夠更徹底一些,閒聊錄就不可能僅僅是「素材」,更不會只是個人創作的「附錄」。
  我猜想,這樣的想法林白那時大概就隱約意識到了,只是還需要一個明確、清晰起來的過程。畢竟,從《一個人的戰爭》到《萬物花開》,已經是長長的一段行程,林白還能走到哪裡去?到這個時候,真是能夠考驗一個作家的天分、力量和勇氣。長期在個人幽暗的空間裡摸索、挖掘,有一天,開了一扇窗,新的空氣、陽光和可以從窗口眺望的景象,一下子帶來對一個廣闊世界的新鮮感受,在這個時候,一些新的因素就出現在她的文學裡了。我說的考驗,也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很多作家拒絕這種考驗,他們就停留在這裡,你不能說他們的文學裡沒有活潑的生活和廣闊的世界,但那樣的生活和世界只是在窗邊和門口感受的生活和世界,他們不會走出自己的房間。在我們的文學中,多的就是這樣的窗邊文學和門口文學,當然,我不否認,在這樣的位置上有時候也能夠感受到清新的風和視野可及的多樣風景。但在這個時候,林白卻被強烈誘惑著離開窗邊跨過門檻走進了遼闊的世界之中,表現出性格裡的徹底性。
  有了這樣的徹底性,才有了這樣一部獨立的《婦女閒聊錄》。
  那麼,文學呢?
  作家走進遼闊的生活世界,如果還一直帶著文學的矜持和藝術的優越感,就不可能真正投身和融入其中。他沒有對世界充分敞開,世界也不會向他充分敞開。我們說文學來源於生活,所以作家向生活世界學習,看起來是個低姿態;但我們又相信文學高於生活,所以他面對生活世界的時候不可能不帶著文學的矜持和藝術的優越感。他要從生活世界中提煉出精華,把它「上升」為文學和藝術。這個根深蒂固的觀念,仔細追究起來非常有意思,會暴露出很多似是而非的問題。在這裡我們不能深究,但不妨換個方向思考:如果文學不是一門「上升」的藝術,而是一門「下降」的藝術呢?如果文學放棄了它面對遼闊生活世界的矜持和優越感,它會失去什麼,又將得到了什麼?
  《婦女閒聊錄》至少是一次嘗試,嘗試把「上升」的藝術改變為「下降」的藝術,從個人性的文學高度「下降」到遼闊的生活世界之中去。我想,這樣的改變不僅對於林白本人是意義重大的,而且也深刻地觸及到當代創作的某些根本性的問題。
  二
  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論述復辟時代的法國農民,說:「他們無法表述自己;他們必須被別人表述。」愛德華·薩義德把這句話放在《東方學》的扉頁。我在這裡也借用這句話,來討論底層表達和民間敘述的問題。
  無論從壓迫他們還是從解放他們的意義上,底層民眾長期以來被視為沒有能力表述自己,他們被稱為「沉默的大多數」。沉默,不說話。
  可是,他們真的不說話嗎?
  當「說話」這個詞換成「表述」、「表達」、「敘述」的時候,似乎就有理由把他們描述成「沉默」的了。也就是說,雖然他們說話,可是他們的說話夠不上「表述」、「表達」、「敘述」的程度,他們的說話不「規範」,沒有太大的「意義」和「價值」。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他們的話不是話。
  那麼,誰的什麼樣的話才算是話?是誰怎麼規定了什麼樣的說話才「規範」,才有「意義」和「價值」,才夠格稱得上是「表述」、「表達」、「敘述」?
  關於表達的權力機制在漫長的歷史中被建構起來,並且不斷地被建構著、調整著、鞏固著。在這一整套複雜的大系統中,文學更是通過對其「特殊性」的強調,被視為非同一般「表述」、「表達」、「敘述」的話語,只有少數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才可能掌握和使用這套話語。越是強調「特殊性」,它的排斥性就越強;排斥性越強,「特殊性」也就越突出。文學為什麼總是喜歡討論「什麼是文學,什麼不是文學」之類的問題呢?其中的一個秘密就藏在這裡。
  我想《婦女閒聊錄》也會面臨這樣的問題。它打破了那種農民不會說話、只能由別人代他們說話的假設,讓一個到城裡打工的婦女直接開口。這一開口,就滔滔不絕,神色飛揚。她講現實境遇、留存在個人記憶中的歷史、村莊的人與事、當地的風俗和事物,散漫無際,卻也像流水和風一樣,渾然天成。文人作文,師法流水和風,「隨時隨處加以愛撫,好像水遇見可飄蕩的水草要使他飄蕩幾下,風遇見能叫號的竅穴要使他叫號幾聲,可是他依然若無其事地流過去吹過去,繼續他向著海以及空氣稀薄處去的行程。」(周作人《〈莫須有先生傳〉序》)真正能夠達到這個境界的文人,恐怕少而又少;不是文人的木珍,倒庶幾近之。她不是文人,不要作文;她開口說話,也並不關心「規範」、「意義」和「價值」,她本就是閒聊而已。

如果文學不是「上升」的藝術,而是「下降」的藝術(張新穎)(2)
  閒聊而且是婦女閒聊,東家長西家短,陳谷子爛芝麻,柴米油鹽醬醋茶,養豬販牛生孩子,說出來就被風吹走了;林白卻把它們整理成文字,而且要讓這樣粗俗的東西登上文學的大雅之堂,這不是冒犯麼?這當然是冒犯。把自己封閉在「特殊性」的圈子裡反芻著優越感和藝術性的文學,太需要冒犯了。如果能夠冒犯出一個缺口,連通真切的生活和遼闊的世界,那就太好了。在我有限的閱讀中,我並不能舉出幾部當代作品來,使我能夠像讀《婦女閒聊錄》時那樣真切地貼近當代中國的農村、農民,能夠真切地感受到那些以各種各樣方式活 著的人的心——雖然木珍們並沒有直接講述他們的心靈史;我也並不能找出幾部作品來,像木珍的閒聊那樣樸素、自由、鮮活。木珍說話,我們沒見她的樣子,但從她的講述裡就看得出是眉飛色舞;當今文學的敘述,唉,如果該達到眉飛色舞的狀態就能夠達到眉飛色舞的狀態,那我們的文學就會有魅力得多。
  2004年9月2日

卷一 回家過年
  她說她外面做雞呢,有的是錢。跟她媽買了金戒指金項鏈,我就說我不曉得。

目錄
  林 白
  卷一:回家過年
  卷二:從小到大記得的事
   卷三:王搾(人與事)
  卷四:王搾(風俗與事物)
  卷五:現在
  另卷:在湖北各地遇見的婦女
  後記:世界如此遼闊
  為什麼要踏遍千湖之水
  為什麼要記下她們的述說
  是誰輕輕告訴你
  世界如此遼闊
  時間:2004年三月                                                                                                                    地點:北京東四十條                                                                                                                   講述人:木珍,女, 39歲

第一段 坐火車
  過完年坐火車來北京,車上沒水喝,筆直(一直)沒有。大家都帶的可樂,我也帶可樂,在滴水車站旁邊買的,讓我弟弟買的,可能是五塊錢一瓶,沒喝完。一塊來的有七個人,做木工的,油漆工,做縫紉的。王搾一個女的 ,她弟弟在北京開服裝廠,做羽絨服,是麻城的,在火車上坐在一塊兒,她身上穿的羽絨服可能就是這個廠出的,質量不好,羽絨蹭得到處跑,妯娌兩人,衣服都一樣,羽絨從針眼裡跑出來,到處都是白的,滿身都是。那女的,帶她外甥女到廠裡幹活,去了肯定有活幹,收入多少不知道,她不是王搾的。
   在火車上餓了就吃鹹魚,我和那女的都是吃魚,家裡帶的。她吃武昌魚,我吃胖頭魚。她拿著一大塊啃,沒啃完,渴了就喝水,帶了蘋果、雞蛋、香腸,糖、餅乾、蛋黃派,都有人帶。我就帶了蘋果和雞蛋和魚。在車上打撲克,打七,兩付撲克,108張,後來借給人家一付,剩一付,就打鬥地主。
  回去的時候車上沒暖氣,凍得要死,凍死人了。我就想,到了下一站,要是近一點,我就馬上回北京。後來穿上兩雙襪子,兩件大衣,還不怎麼好,腳就跟放在冰上一樣。臨時加的車,硬臥車改成硬座車,84塊錢一張票,加上五塊訂票費。
  回去的車上沒上廁所,來的時候擠了一趟廁所,排隊,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滴水的人最多,後來黃崗、麻城上來的人都一路站著,以後上車的都一路站著,到了壩州,全下光了,就有位置了。
  晚點了兩個多小時,本來七點半就該到北京的,我們的車晚了,就等人家的車過去,才讓我們進站,坐了快十八個小時。

第二段 小王作俏想要錢
  過年小王(木珍的丈夫)躺了好幾天,二十八下午就躺著不起來,不幹活,也不說話。就想要錢,他不說,我也不知道,這是他做俏(鬧彆扭)。後來大姐說我才知道。他跟我大姐說的,大姐打電話告訴我媽,我媽再告訴我,我才知道。後來給了錢他就好了。
  三十晚上,我給孩子壓歲錢,一人一百,給他五十,我還說,我嫁過來十幾年了,你還沒給過我一分錢壓歲呢,我們那叫壓金錢。我說我一下子給你五十,他說這錢我留著,留著 充手機卡去。
  三十下午吵了一架,他把椅子舉起來,我一點都不慌,他沒敢打我,把椅子摔跨了。他就說他要出去,要跑掉,不在家了,我就想,有你沒你都一樣。他就找衣服,我就趕緊進去,把錢拿在手上再說。我怕他把錢拿走了,我就沒錢花了。拿到錢我就不怕,你愛上哪你就上哪。
  他找衣服,村裡的嫂子扯著他,讓他別走,我說你別扯了,他走不了,最多就在王搾。後來那嫂子就不扯了。他就一直在屋裡八門兒(到處)找他的衣服。我在那掃地,跟老嫂說,他跑不了,能跑到哪兒去。他都沒錢,往哪跑。要是我還跑得了。
  落了(後來)他根本就沒出房門,又躺下了。七筒(兒子的外號)吃完中午飯,沒有叫他,七筒自己就把門口的土弄好了。我和小王吵的時候,七筒正好也在那,他說,讓我學手藝,我學個雞巴!他二媽說:這你不管,與你不相干。
  兒子很好,上山打了很多柴,放到二樓碼得好好的,小王不管,全是七筒弄的,貼對聯,也是我和兒子,女兒不知上哪兒去了,寵壞了,她就比七筒小一歲。我邊做飯邊貼對聯,七筒燒火,我買的對聯,大門的六塊錢一幅,大的長的,在三店買的,一共買了十四塊錢的,門斗都有。去年兄弟媳婦貼了一個短的,她不甘心,今年非得跟我一起去,她也要買一樣長的。
  後來那椅子摔跨了,他又釘上了。最後出來,錢全給他了,女兒上學的錢我交了,剩下的錢全部給他了。不給我就怕他打女兒,七筒出來了,他也打不著,不怕。2002年還是2001年,他把女兒的腳都打壞了,在床上躺了兩天。女兒脾氣倔。他沒錢花就拿女兒出氣,說女兒老要錢花。
  我弟說,他去年賣鴨子,有一千多塊呢,就不知道這錢上哪去了。肯定是給他的相好了,上次他還要向我弟借錢,我讓不要借給他了,他老想他借,讓我還。以前我伯(爸爸)還喜歡他的,現在,我伯看見他恨不得一口吃掉,不理他了。

第三段 初一小王想見他的相好
  再就是初一,我在家包包面,拜年,先上廟裡,王搾除了土地廟,還有兩個廟,先上林師傅那個廟,慈靈觀,就是每個人給十塊錢,每個菩薩面前磕個頭,大人小孩磕,林師傅把供菩薩的蘋果,每個孩子給一個。我們就喝點茶,往年是米酒,今年是茶。再回來吧,就是自己屋裡,像玩龍燈似的,一幫人,就家裡留一個人。
  又上那個廟,我都沒記住叫什麼廟,我說不去算了,他媽信佛,去年跑到廟裡,要在那 過年不回來,不是我不在家嗎,大嫂二嫂去接她回過年,她不回。過完年她才回。去年初一上那拜年去,一大幫人。
  今年我說不去了,小王老說要去要去,我就說,你是不是想看一眼冬梅(他的相好)啊?
  我說去年去了,那是因為你媽在那,今年去幹嗎呀?你無非就是想看一眼冬梅唄!那就走唄,去唄!
  他說:算了算了,我就不去了,你們去!
  我說走吧,一塊去,免得你老想著。
  就去了,見著了冬梅了。去年不是一大幫人去了嗎,全都上她家去了。小王跟冬梅還挺有默契的,冬梅一拿炮竹,一撐出來,小王就知道接過來放。
  他大嫂還有意瞟了我一眼,我就裝傻,裝自己沒看見。後來回家我說:你們倆還挺好的。他說我瞎說。他不承認,他說人家給你你不放啊。
  我說大哥也在那啊,他怎麼不接。他說我話無脾味(無聊的意思)。
  所以今年我說,上廟裡可以,但是不要去冬梅她家。他說他也沒想去啊。回的時候冬梅就在門口站著,到家了我就說,這下舒服了吧。看見了吧。每句話我都是笑著說。

第四段 今年的年貨
  二十九,我就上馬連店辦年貨,買了餅乾,五斤,四塊錢一斤,雲片糕,也是四塊一斤,葡萄乾,六塊錢一斤,還有白瓜子,也是六塊錢一斤,都買了兩斤。還買了   瓜子,一口袋,再買了蠶豆,還,有山楂片,蠶豆便宜,兩塊一斤,山楂片七塊錢一斤,還買了一袋蘋果,十三塊錢一袋。兩袋奶粉,十五一袋,什麼牌子都忘了,裡面是單個包裝的。
  肉小王在家已經買了,醬油味精還有健力寶,五塊一瓶,買了四瓶。霞牌龍鬚酥,買了 六盒,全都是吃的。瓜子炒得七八黑的,吃的人,嘴一圈梗是(全是)黑的,那手上梗是黑的。蠶豆就是我吃,買的火腿腸,黑木朵,干香菇,還買了粉絲,火鍋吃。買了雞腿,還有雞爪子,白木耳,紅棗,安南看我買什麼,他就買什麼,安南跟我一年生的,也是六五年,三十九歲。我還在那笑,我買麼西,你買麼西,你回去不怕你香芽打你。買的都是挺貴的,我平時不在家,給孩子買點好吃的。他說沒事,你怎麼吃我怎麼吃。
  買炮竹、對聯、門鬥,都是這天買回的,煙花,都是。連同吃的,一共,四百多,比別人肯定多一點,別人就是買點蠶豆,瓜子,再就是糖,糖我在這帶了七斤。北京的糖價錢差不多,北京有軟糖,家裡的全是硬的。孩子愛吃軟的,全把軟的挑來吃了。軟糖還便宜,吃到後來來客了,吃的全都是硬糖。

第五段 過年的時候
  親戚都來,初一,牛皮客兒子做十歲生日。那天來的,都是小王那邊的親戚,他姐夫就是拿了一包糖,酥糖。外甥女婿拿了一包糖和一塊肉,生的,肥瘦都有,骨頭也有。三毛,也是一塊肉,一包糖。來一個放一包,一千頭的炮竹。小王放,家裡燒著火盆,也不冷。還放一個小桌子,有吃都拿出來,用一個盆裝著。沒有燒湯待客的了。有的就是劃一下,就是站一會兒就走了,給他泡一杯茶,他一邊喝一邊走,一次性的杯子,走到哪扔到哪。有的茶都不喝,放下東西就走,好像是就是給你送東西來的。
   初二我們全都上我媽家。七筒八筒跟著小王的弟媳上街(上縣城)拜年,坐小面的,一個人四塊錢,講價,說,都是小孩子,後來每人兩塊。我就坐小王的摩托去的。
  帶了一塊肉,在縣城買了老人喝的麥片,十五塊一袋。後來我想換,換成腦白金,後來懶得回去了,就沒換。
  我們到了,孩子還沒到。我們從北城這邊來,我媽在南城那邊,要穿過整個縣城。有環城的公汽,一塊錢一個人。我伯就生氣了,擔心兩孩子弄丟了。他說:那是麼搞法的。他的臉就沉下來了,小王就趕緊騎摩托去找,沒找著,他又回來了。我就說:落不了(丟不了),落不了,多大兩個伢,還落得了。我伯沒吭聲,歎了一口氣。
  我說我看看去吧。剛出去,他們兩就來了,是等公汽,等了半天。
  中午他們喝酒,吃涮羊肉,再就是雞胯子,肉丸、魚丸。聊天,東聊西聊,細哥說他喜歡北京的饅頭,一頓吃四個,大個的。他在北京打工,去年,就那幾個月,他也是坐那趟凍得要死的車回家。他說坐到麻城下的。到滴水也是,全是宰人的,他本來只要四塊,面的,結果一個人要十塊,他們五個人不幹,後來他們東找四找,在大市場停的,上那邊等去,後來細哥看見他的同學了,同學的車,就說還是四塊一個,還說細哥的不要錢,同班同學,細哥還是給了,說這不比平常。

第六段 細胖哥在北京打工
  細胖哥說這次去北京,把木玲(木珍的妹妹)燒了一下,就是說花了木玲的錢。他打工的工地很偏,真難找,木玲真找到了,給他買了鞋、襪子、內衣,就是我們那叫秋褲秋衫的,還拿了一件舊的羽絨服,他說怎麼北京果冷(這麼冷),我說你以為跟屋裡(家裡)一樣啊。
  我說你那車是怎麼坐的,他本來說二十號走,沒拿到票。我說以為你們在車站還要呆好 好幾天呢,票真難買,他也說,幾個人急得,他們八個人一塊回麻城的。只有五個是滴水的。幹什麼活?乾泥工的,工資沒欠,全都是給的現金,給私人蓋的別墅,那房主真有錢,說北京人真有錢,說房子蓋成之後,還要蓋院子,院子裡頭養花養草,還請一個保姆看房子,平時不怎麼住。工錢給他,三個月了,吃的住的除開,拿到家裡有一千八百塊。他覺得還可以。
  我說你怎麼也那麼遲,他說是想早點回,那房子沒成功,他說那北京人也真是,冬天水泥凍上了,做的牆是松的,那北京人還非要做,幹完了才幫他們買票,後來沒有了,就在車站裡呆著。
  其實他也不是特意出來打工的,他來找一個人,那人借了他兩萬塊,沒還,他來討,只知道那人在北京,不知道在哪,他就來。幸虧一起出來的有五個人,那人以前是做電工的,電工只養了兩個女兒,都出嫁了,他不用回家了。老婆跟著女兒去了,帶孩子,大女兒有工作,在武漢。電工不管家。那時候說是出來做生意,借兩萬,後來全都賠了,賠了他更不回家了。
  細胖哥來北京找,還是沒找著,錢還是沒給。
  我問錢怎麼辦,錢麼搞法的,他說:落了再說。
  細胖哥說沒有玩,哪都沒去,天天出工。全都住一個屋裡,睡地上,冷得買張電熱毯,老弟買的,木玲本來說想買,他說別人買了。可能就是吃饅頭,他說哎呀真好吃。細胖哥是部隊回來的,當過民兵連長,再就是村長,再就是書記。

第七段 現在種田快活
  現在種田可舒服了。小麥都不用種了,誰知道,麻煩唄,割小麥的時候嗆人,灰塵最大,鼻孔是黑,臉也是黑的,哪哪都是黑的,八面都是黑的。就是打小麥的時候就得最大的太陽曬,才好打下來。那上面的那個毛,我們叫須,那個到身上挺癢的,再個,以前吃的麵粉都是自己家種的,自己吃,我們叫饅頭叫做發粑,都是自己的麵粉。後來有麵粉賣了,還白,就沒人種小麥了,現在鋪天蓋地的,全都是油菜。它也不用你薅,就打點除草劑,就沒草了,追肥,以前是一個桶裡抓一把尿素,一棵一棵地潑,現在就等天下雨,反正我們那雨水 多,下雨了,拿一袋尿素,一撒,就完了。現在種田多快活。

第八段 人快活了,就想更快活
  我說人快活了,就想更快活,紅薯片也不做了。以前是割完二季稻就開始做薯片,家家都做,像比賽似的,在稻場上,鋪上稻草,有的就挑上兩桶紅薯泥,像土豆泥那樣的,全都是隔夜弄好的,有的裡面還放碎的桔子皮,就拿一個小桌子,一個地膜,蓋秧用的,尼龍的,一個啤酒瓶,再就是一盆水,就在那□。看那個桌子有多大,就弄多大,再往草上一鋪,就揭下來,極好看哦。
   有的時候,四五個人,圍著,在那弄,稻場上沒有雞,不用看著。曬到不沾手的時候再換一個面。趕的時候,東聊西聊。羅姐、水蓮、還有上面的那個二姐,還有是小王的堂嫂,我叫隔壁姐的,還有桂鳳,全都在那聊,東扯一句,西扯一句,說做了有沒有人吃還不知道呢。水蓮說:沒事啊,到二三月,天長,肚子餓,就有人吃了。有人說:那也不一定。再一個說:到那時候什麼都吃。
  現在不做了。以前還做一種叫花果的,現在也沒人做了。花果就是用粉,做成一個紅的,一個白的,炸炮的,炸得很大很脆,很好吃的。現在都沒人做,現在做的可真是稀物(少有),一看見就搶。
  現在的人買的瓜子,太貴了,沒人買,都買的葵瓜子。再就是蠶豆,便宜,兩塊錢一斤,白瓜子六塊錢一斤,葡萄乾,六塊錢一斤也沒人買。
  我老逗牛皮客的兒子,說你家有什麼好吃的,偷出來出來我吃。他說我爹才奸哪,買一螺(雞巴)東西,放在樓上收倒,我找半天沒找著。我說你爹果奸,他說:當然的。

第九段 打牌,小王的二老婆
  回家打了幾天牌。二十六到家,二十七沒打,洗被子,二十八吃完飯,二十八吃飯我們叫發財,發完財,我還是在門口洗衣服,幾個打牌的販子就來了,小王的大嫂,叫老三,再就是冬梅,小鳳,還有小王的弟媳婦,陳紅,幾個,一直在那喊,喊打牌了,快點啊。我就在那慢慢的,死不斷氣的,我心裡想,我也不想打,我打不了,這牌我都不會了,新的,打晃的,不要東西南北風的,算帳我都不會了,要庇(音),開口, 開四口,都不會。
   她們一直在那喊,讓我打,我說我不用了反正我不會打。後來她們就走了,去找販子去了。沒找著,又回了。又在那喊。我說那麼的啊,挨要我打。沒打的時候不想打,打的時候又上
  我還在家裡磨呢,她們就把桌子椅子都搬出來了,牌都弄好了,就差你一個人。就打了。
  還沒怎麼熟,盡輸。她們喜歡贏我的錢,我的錢從北京帶回的,全都是新的,家裡的錢都是像豬油渣似的,拿出來一坨,窩在一塊的。我就喜歡把錢抻開,也是破破爛爛的,真沒好錢,農村真沒好錢。
  這是二十八的晚上,打了一天,打到做飯。晚上也是七筒做的,我沒做。
  二十九的下午在那聊天,也是線兒火問我跟誰打牌了,我就說是小王的二老婆(即冬梅,木珍到北京後,小王跟冬梅好,大家都知道),她說誰告訴你的,我說多早就知道,還要誰告訴。
  她就說:那你知道了還跟她打牌!
  我說:沒事,我就裝做不知道。
  她說那可不行,要是我的話,我就不跟她打牌,你還跟她打牌。宛珍在旁邊說:沒有這回事,那有這回事啊。我說你別裝了,滿彎子的人都知道,你不知道?她說她不知道。她說別聽人家瞎講,小王不是那樣的人。我說反正不管,我也不在家,管不了,我也不管。
  打牌的時候有人講,說冬梅,你苗(她女兒)回了,她就說,我苗沒回我知道,她的乾爹帶她上北京玩去了。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整個村子都知道,什麼乾爸,就是當二奶。

第十段 其實就是二奶
  香苗初中念了半截,她爸爸死了,就是那個「半天」,也叫「牌聖」,得肺病死了,她就不念了。她就跟著那個細佬,就是叔叔,去了新疆,學做生意。過了半年又回了,回來人家介紹她到武漢,開始的時候說是在網吧,後來也不知道幹什麼,誰都不知道,她跟她媽說在網吧裡幫人家看吧。後來她那個,前年回家,我還不知道,以為她還是一個挺老實的、挺好的孩子,她也挺白的,眼睛很大的,長得不錯,後來我回家的時候看見她穿得很洋氣的,她是年三十回家的,也是拖著一個旅行箱,她也是從我們門口過去,我就問那個陳紅,說: 苗幹嗎的,穿得果好,她說你還不曉得啊,我說我不曉得。
  她說她外面做雞呢,有的是錢。跟她媽買了金戒指金項鏈,我就說我不曉得。
  後來我又跟隔壁姐說:真是天意啊,她爸爸死了,老天爺給她一碗飯吃。她就說:這碗飯啊,誰都不願意吃。當婊子誰不會啊!我說那倒也是。
  她去年穿得挺好的回來,就帶著村裡的小伙子,全都是十五六歲的,她也就是十七歲。上馬連店店,溜冰去了,她請客。打檯球,買吃的,全都是她請客。
  回家也就是呆了兩天,初一上外婆家拜年,帶著小伙子打牌,她輸了無所謂。她初二早上就走了。我後來問小王,我說苗到底在武漢幹什麼。小王說在那她認了一個乾爸,乾爸有兩個兒子,說把她當女兒養著,說以後給他兒子做媳婦。小王說苗還不錯的,那乾爸把她弄到學校唸書,去年夏天回家,把她自己的戶口下了,弄走了。她去年讓她媽不種田了,帶到武漢來。
  今年,那苗,二十九下午,我家門口,有一堆孩子玩,我家有一對羽毛球拍,每家都有,都打壞了,我家的是雙桿的,在那打球,她就回了,又從我家門口過。
  她一邊拖著旅行箱,穿著大紅的皮夾克,一邊走,一邊玩手機,也是一個紅的手機,那麼多孩子,都沒人理她,就是大嫂看見了說,苗回來了苗,她就是抬頭看了一下,也沒吭聲。走了。
  第二天,三十,我就看著她在前面走,她媽,就是冬梅跟著她,有一段距離,人有問她媽:冬梅,你去哪兒去?她說我苗要買彩電,家裡的小了。要買一個大的彩電。她們就走了,我就上塘裡洗衣服,剛好,小蓮也在洗衣服,她沒多少了,我就站著等她。就在那聊,就聊苗。
  她也是說,哎呀那個苗,有什麼好看的,以為有多光榮啊,就是不要臉,我說剛才她媽說買彩電,說她乾爸帶她上北京玩了。她說:哎喲喂,虧她還說得出來。什麼乾爸啊,那有那麼好的乾爸,去年一年丟了三個手機,丟了一個買一個,丟了一個又買一個。還說家裡的房子就蓋了一層,房子要再加個二層的,苗不幹,她要上武漢買房子去呢!
  她說:把那個臉不要,什麼不幹得出來。她說幾十歲的老頭,她也睡得下去。蓮說話最直的,能說不能說的,她都說,這話她不是小聲說,就在那大聲說。塘那頭還有人呢,肯定都聽見了,她的乾爸爸比她媽還大兩歲,其實也不大,乾爸是64年生的,她媽比我小一歲,66年生的,估計是64年的,苗是86年生的。
  後來我洗衣服回來,她們彩電也買回來了。坐車上縣城,買了就回來了。我那衣服不少,兩桶衣服。多少錢,沒問。
  初幾了,三十,她買完彩電就換了一身衣服,穿了長統的皮靴,才那麼點長的超短裙,又約那些男孩,又上馬連店玩去,又請他們溜冰,打檯球,買吃的。後來我就跟陳紅說:哎喂,冷不冷啊,穿果短點裙,還露一截腿胯子在外邊。陳紅說:你個傻瓜,她面邊穿著肉色的襪子,我說哎喲我沒看出來。她們玩到晚上回來,那些男孩上我家玩,我就問上哪玩來著。說馬連店,全是苗請客。我說,哎喲,她哪能那麼多錢啊?男孩說:苗燒包錢啊(就是說錢挺多的)。
  今年不是初二走的,可能是初四走的。

第十一段 門對太小不好看
  三十的晚上又打牌了,在牛皮客家裡打的,現在都不守歲了,家裡都燒著火盆呢,沒人烤火,有的只有小孩在家,有的有男的在家,也有男的出來打牌,女的在家做包面,反正沒有全家一塊守著的了。
  我們打七,撲克。貼門對子,就是對聯,都是又長又大的門對子。楚漢的堂客,叫臘花,老愛管男人,不讓他打,臘花進來,牛皮客就說:自己找個椅子坐下來。我們在下面一個 細桌,上面有一桌是打麻將的。讓他坐下來,說,今天三十,你未必今天還不讓他打。臘花說:不是,你看他磕磕卡卡的,病夫子樣兒,我不是不讓他打,別打夜深了。牛皮客說:今天誰也別打夜深了。(因為都要封門啊。)最多打到十二點。說到了十二點都得走。
  大家說行啊。
  臘花說:你媽個逼頭的,你果做人家,買果點細門對兒。(我們都是大的門對子)
  我們就說:他買多大的門對兒啊?
  臘花說:一點細。你窮窮得果狠,買個對門子都不起來。
  楚漢就說:怕麼西,大門對兒也是果的過,小門對也是果的過。
  臘花說:看的吧!(就是不好看的意思)
  我們就在那笑,說楚漢,你也真是的,買個大門對又麼的!大家都笑。
  打到十二點全都回家,牛皮客就放一千頭的炮竹。

第十二段 煙花
  後來出天方,放的煙花比那年,我在北京工體看到的,就是申奧成功,還是大學生運動會那次看到的,還要壯觀。馬連店街上放的,好幾個村連起來的一條路,就像這(北京)平安大街似的,兩邊有房子,全全都是有錢的人家,放的煙花真是很好看的,放了也有半個多小時呢。我們就站在那看,八筒堅持不住。出天方,封門之後,再弄上蠟燭,敬上香,再拿炮子,全是一萬頭的,帶電光的,牛皮客放的還是三萬頭的呢。
   整個放起來,十二點,全村都是辟哩啪啦的。我們村也有人放煙花,不多,今年有十戶人沒回家過年,我們的炮竹放完了,就全上河堤上看那邊放煙花,那眼睛真是看不過來,二眼的兒子,一直在那喊,哎呀真過癮,真過癮!真有味。我就問:怎麼樣?壯觀嗎?他說:真壯觀!十三歲的孩子。七筒也在那看,八筒睡著了,喊不起來,七筒去喊,她睡著了,喊不起來。那傢伙沒看見,我們看了半個小時。
  後來那個李想就約七筒到社廟去,就是土地廟。出了天方就全都到那去。女的不能去,只有男的能去,帶上香紙,不能講話,帶炮竹。要七筒一塊去,我說行啊,你快點,跟著三伯,小王是三伯,一塊去,他媽說:三伯多時就去了,趕不上了。我說那就算了,去不成了,不去,剛才你又沒看見,看見你就讓他等等。
  第二天大家說昨天晚上真有味,到處都放著煙花,女兒說她哥沒喊她,太可惜了。她哥說:我怎麼沒喊,你自己不起來。她說我不知道。往年也有,沒這次好看。

第十三段 村裡人對冬梅的印象還可以
  這小王的二老婆吧,冬梅,她不怕,誰愛說誰說去,反正她死了丈夫,她沒死丈夫的時候,她就那樣。她丈夫有病,在武漢,修無線電,大家都知道她。她也挺喜歡打牌的,不論大小,她都打。她就上公路打去,立民的外父,有六十多歲,她就跟他好。那時候,她本來跟她婆婆一個大門裡進,雖然分了家,但是沒有另外開一個大門,有一天晚上,這個老頭就上她家去了,後來,她公公婆婆就堵在那了,出不來了。這個老頭是開店的,有錢,他的女兒兒子全都是拿工資的,他跟下彎子的人過伙(合夥)開一個店,他有錢,這下好了,讓她 婆婆捉住了。
  那老頭出不去,就跪在她公公婆婆面前,讓他們莫作聲,婆婆說他強姦,要送到派出所。後來他就說私了算了。討價還價,後來給了兩千塊,夠多的了。
  村裡人笑得要死,都說這下好了,這下冬梅又有錢花了,她不是喜歡打牌嗎,說這下又潤得好大時了。有人說,像她這樣就要得,搞十回就有兩萬了,這個生意做得好。她沒聽見。
  我們那時候真是天真,想著她出來怎麼見人啊,有時候我們說著說著,她就來了,她也笑咪咪的跟你打招呼,跟沒事一樣。等她走了,我們就,哎呀她怎麼不怕醜啊。
  還有一個,她跟線兒火的丈夫昭明,這個村裡頭沒人知道。昭明做得挺隱蔽的。那段時候,老是聽昭明說丟錢了,後來吧,線兒火挺精的,她能覺察。晚上她就盯丈夫的梢,我們那叫捉錯。她跟蹤了好幾個晚上,終於被她捉著了。那時候,冬梅家就另開一個門了,單開一門。線火進去的時候,門是掩著的,沒插上。她就進去了,這時兩人正在幹好事,線兒火一把摁著她丈夫的光屁股,她就打那個屁股,讓他回家,她說她丈夫不要臉,她沒罵冬梅。
  這時候冬梅的丈夫還沒死,還在武漢。線兒火回家,兩口子打架,第二天,我們那天做義務工,全村都出來了,線兒火就在那說,把晚上的事全說出來,昭明在家作俏(鬧彆扭),生氣不出來。我們說:你這狗婆子,還挺精的,怎麼就讓你捉著了。我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一點都看不出他跟冬梅有什麼事。說怪不得,你們家老說丟錢,今天五十,明天一百的。現在明白了,全都丟給冬梅了。又說線兒火,你這狗婆子,捉她幹嘛呀,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多好呀,你們兩口子互不干涉。她說,你個活狗婆子逼!
  我們在那說的時候,就想著看那冬梅怎麼出來見人,嘿,她照樣沒事。
  還有呢,說她只要有大頭羊,不管你鬍子長。還有一個老頭,七十多歲了,那個也是聽她們說的,打牌,女的一邊打一邊說,那個老頭叫什麼樣來著,她叫細爺的,那老頭有點錢,不多,他女兒給的,女兒在縣委的。油啊,一桶一桶的,補藥什麼的,反正能拿回來的,她都拿回來給她爸爸。冬梅就在細爺家拿十斤油,我們都不相信,那老頭長得又不好看,又那麼老,她也要啊,真不相信。
  線兒火說,你們不信算了,跟你說,那天細爺在菜園裡捂菜,菜園在村頭,細爺的屋子也在村頭,冬梅就上細爺的菜園子拿菜,菜園正好在四季山的腳下,山下全都是松樹,山上放牛的看見細爺的手伸進冬梅的衣服裡,在那摸。我們說,好壞還讓他摸啊,還不趕緊把手打出來,她說,她沒打,她還叉著兩腿讓他摸呢!
  我們還是不信,她說,不信,不信問放牛的。我們就信了。
  村裡打麻將,我們女的就怕男的跟冬梅打,大蓮跟我說,毛姐家裡男的打牌,跟誰打毛姐都讓,就不讓他跟冬梅打,說冬梅塞牙婊齒的。大蓮也不讓丈夫跟她打,這些人偏偏就喜歡跟她打,有一次我問大蓮男人,怎麼喜歡跟冬梅打,他說跟冬梅打牌,跟她說,來,親一下,她就跟你親一下,還讓人摸。到了她輸了,她就可以不給錢。他說:跟你們不一樣,你們不讓人親。
  這下好了,丈夫死了,沒人管了,放羊了。我這出來,前年回家,我侄媳婦跟我說:哎呀,我屋梗沒錢用。說上馬連店,有一個雞窩,老闆是個瞎子,叫瞎子六,他家就是雞窩。幾個女的一塊說話,說,冬梅,咱們沒錢花了,上瞎子六家做雞去吧。她說,我才不上那呢,坐在家裡,有人送錢給我。陳紅說:我氣得要死,這冬梅真值錢。六六年生的。長得也一般。她就是德性好,你怎麼說她她不生氣,你家有忙,她樂意幫。她從來不議論別人的風流事,她不像線兒火,自己是歪的,還老議論別人,冬梅不幹。

第十四段 可能也是給人當二奶
  我姐說,娘家村的一個女孩,可能也是給人家當二奶,她在髮廊的,美容美發的,我沒看見,我媽她們說,說她在武漢也是認了一個乾爸,又有權又有錢,只聽說她在外面有一個很好的工作,這工作挺有權的,幫她家裡頭,她弟弟考學,考得不好,她就把她弟弟弄到一個軍校去了,就是那個乾爸弄的。村裡人還挺羨慕的,都不知道她是做雞的,到現在還不知道,我想著都奇怪,怎麼現在還不知道。
   那天我跟我姐聊,說這就是做雞的,這書上都講了,乾女兒都是二奶,我姐才明白,說:怪不得,她還把她妹妹給帶去了。後來她妹也嫁了人,生了一個小孩,把小孩送給娘家養著,她嫁的是外縣的人,後來,妹夫跟她鬧,不讓她上髮廊去,她妹妹非要去,都鬧翻了。我姐說,怪不得有一次那個女孩她媽,告訴她,有一次她大女兒給了她一個存折,正好她家蓋房子,她媽又不認識字,就拿一個黑的塑料袋,包著放在床頭櫃裡,搬家就搬到外面放著,不知放了有多長時間,可能有兩三個月,都忘了。後來大女兒回了,家俱還沒搬進來。就問:媽,我那存折呢,她媽當時就蒙了,說哎呀,我放哪了,不記得了。後來,就找吧,找,還在那裡頭呢,讓她找著了。
  她媽問她,你這裡頭有幾多兒啊?她就挺輕鬆地告訴她媽,說:有幾多兒啊,就你做的這屋(蓋的是兩層樓呢),能有四五幢!她媽當時嚇著腿都軟了,說要是丟了可怎麼辦!
  我姐就說,怪不得,她們都有錢。說哎呀,這個事兒啊,打死我也做不了。我寧可天天在家裡做生活(就是幹活),天天挑草頭(就是挑稻穀,捆成一捆的那種),她說賺這個錢,麼味啊!我說,人跟人不一樣,她生出來,就是那個德性。

第十五段 王大錢又結婚了,找了個十七歲的
  我姐又說王大錢,我在家也聽別人說,王大錢,跟三丫離了又復,復了又離,弄了好幾次,算命的說,三丫是帶錢的,有財,說王大錢離了就沒錢了,就反覆幾次,後來徹底離了,去年又結婚了。娘家村的外甥說,他這個三姨父是個老嫖客,極不要臉啊!去年,找了一個二十多歲的,生了一個兒子,又不要了,都不要了。我當時也沒問他,這王大錢,跟三丫生了三個女兒,王大錢做了結紮手術,不能生育了,那個女的怎麼可能生一個兒子,肯定有問題。要不就是那麼有錢,做了一個試管的兒子?(木珍經常看報紙,知道試管嬰兒)
   他一直在新疆做生意,有錢。去年找了一個,生了兒子又不要了,今年(就是2003年)又找了一個十七歲的,還是大學生,我姐也說是大學生。他帶回滴水縣了,大張旗鼓,辦婚禮。王大錢有的是錢,在滴水縣買的兩套房子,跟三丫一人一套,兩人老是離離分分的。這下好了,搬出去了,三丫自己買房子,三丫自己有車呢。自己會開。三個女兒長得可漂亮了。
  我姐說王大錢,黑呼的錢,就是錢挺多的,沒數。他姐蓋房子,說蓋起來了,沒裝修,王大錢說,給一點你裝修吧,人家說:多少啊,王大錢就說:一點點,就兩萬。肯定夠了,農村就夠了。他外甥也有錢,給兩萬就是送一個禮。
  他的錢,讓新的老婆管住了。我心裡想,管也沒用,那三個女兒也得養吧。偷偷地還得給一點。小王的弟弟,在那賭輸了,王大錢就給他兩萬,讓他再做點小生意。

第十六段 去年村裡死了五個人
  去年村裡死了五個人,第一個死的是一個老太太,別的老太太死了沒什麼可惜的,這個老太太死得有點可惜。別的老太太,又沒錢花,又得幹活,又沒錢玩牌,成天的幹活,死了也就算了,沒什麼可惜的,活著也挺磨的。這個老太太就不一樣,老伴是退休的,老伴大她十幾歲呢,對她挺不錯的,成天可以打牌,也有錢花,就是大兒子種田,二兒子以前是書記、村長,三兒子在銀行的,就一個女兒,在信用社的,多好啊,她死了就可惜,福就不能享了,兩口子住六間屋。死了沒人住了,老頭就上大兒子家裡住了。這個老太太好像是什麼癌 ,肚子裡的。
  第二個死了也可惜,年輕啊,男的,可能也就四十一二歲,叫福貴,他那個病,不知道是個什麼病,反正是腰上的。開始的時候,是2001年的三月初三,是我們那的鬼節,「三月三,鬼上山」,初三晚上,有一個人買了一個麻木(摩托三輪,帶斗的),那天晚上,翻到一個深溝裡頭了,開麻木的那人,叫黑炭,就回家喊人幫他弄車,村裡去了好幾個人,福貴,也去了,幾個人把那車弄上來了,他這腰就不行了。
  他的腰就到處整,疼得打床,疼得要死,後來,上哪看都不行,看不出來,不是扭著了。在武漢住了一段時間醫院,家裡棺材都弄好了,真是的,說他那個病,兩夫妻經常抱著哭,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剛剛十歲,村子裡人說,這苦的真是慘人,旁邊站著的人,都在放眼淚(不叫哭,叫放眼淚),他說,要是這病好了,一定好好地待他媳婦。這人脾氣最不好的,吵架了,他媳婦被他氣得死過好幾回,死得牙齒咬得緊緊的,兩隻手握著拳頭,第一次,大家都嚇得要死,七手八腳地把她弄到床上,羅姐跟她到處揉,後來,歎了一口氣,人就醒了。就怕吵,不讓人在那呆著。那次,福貴也嚇了一跳。說要改,後來又犯了幾次。就是為了打牌,吵,為了男女的事,都沒吵那麼狠。就是冬梅打牌的時候讓別的男人親,就是他說的。也不讓他跟冬梅打。
  福貴打的針,可能是叫杜冷丁吧,他打上癮了,開始的時候是醫生打,後來是他媳婦幫他打,就不要醫生了。他一直在床上躺著,2001年,我回家過年,小王讓我過去看看他,說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就上那看他去,他看見我了就哭,他說,哎呀木珍啊,我以為看不到你了,真沒想到還看到你了。我就說:沒事,你這病養著吧,你這一生就能看得見我。他說:快要看不見了。我說:看得見,沒事。病都得養著,沒有那麼快的。呆了一會,就出來了。
  他都想到了,臨死前讓誰給剃頭,都想好了。後來那剃頭的都死了,他還活著。
  2002年,夏天的時候,我回了,嘿,他已經好了,跟正常人一樣,也是滿村的,又把他媳婦打得死過去了,拿著大棍子打呢,人家都說,那時候病得那麼厲害,都說改改,根本就沒改。他說話的聲音,全村最大的,嘩裡嘩啦的。後來,2002年年底了,回家的時候,看見他又不行了,他這病,怎麼人矮一大截,坐椅子上,像小孩似的,還是打牌。就越來越嚴重了,到了2003年5月份,就死了。大家都說,沒想到,他還能又活兩年。

第十七段 跟別的女人睡覺還告訴自己老婆
  他老婆蓮兒,比我還小一歲,跟我玩得挺好的。跟福貴的那個女的,叫香桂,跟我也玩得好。有一段,農村的人,眼睛還挺能看的,我就看不出來。那段,我們上哪玩,這福貴就跟著上哪玩,老到香桂她們們家玩。我就看不出他們倆有事。村裡人老說他們倆好,本來他老婆蓮兒也不在意,以為人家造謠,後來說多了,她就相信了。
  有一天晚上,她跟她福貴在床上幹那事的時候她就問,平時老問他不說,就這種時候問 他他說,他就交待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夫妻倆最愛看電影,吃完了飯,說看電影去,福貴說不去,讓蓮兒自己去,後來,蓮兒就一個人去了。他就上那個香桂家去了,他說就一次,蓮兒不信,蓮兒說:下次就不行了,一次就一次。後來,村裡就老說老說,蓮兒就不理那女的了。
  香桂的丈夫一直在外面做泥工,滿村就知道了,這丈夫跟福貴玩得挺好的,一年生的,62年或者61年生的,小王也是62年的。男的就上她家玩,男的問福貴到底跟誰好了,一直問,其實就是跟他老婆,他不知道。
  蓮兒就說:你緊問緊問,是不是要我說給你。蓮兒反正沒告訴他。村裡的人都笑,福貴怎麼那麼傻,跟別的女人睡,還跟自己老婆說,以後誰還跟你好啊。香桂說,便宜他佔了,還把她往當鋪裡送。後來他們倆就斷了,蓮兒跟香桂又成了好朋友,我跟蓮兒說,看你倆還挺好的。蓮兒說,其實心裡還是裝著那件事的。

第十八段 紹芳死了不可惜,她活著太苦了
  村裡死的第三個,這個是個女的,這個倒沒什麼可惜的了。這個女的,有五十多歲,叫紹芳,挺苦的,開始她丈夫在部隊的,丈夫脾氣很倔的,外號叫板老爺,板老爺原來找的是另外一個女的,可能是結了婚才去參軍的。老婆在家生了一個女兒,他硬說不是他的種子。後來就沒要那個女的,才找的紹芳。
  養了兩個兒子後,就肺病,幹不了活,就是紹芳一個人幹活,她在地裡幹活,那個板老 爺就蹲在一個地方看著她。他看得那麼嚴,紹芳還跟另外一個男的好呢,其實丈夫知道,網開一面,地裡的重活就是那個男的幫干。
  這個男的叫望修,有一天晚上,望修的老婆來抓他,沒抓著,望修回去了。第二天早上,老婆看見他的鞋,一樣一隻,老婆就把這只鞋送到紹芳家,警告她兩句,後來也就沒事了。望修還是跟紹芳好,一直到板老爺死,有一年左右,就沒了。
  紹芳的妹妹,有先天性心臟病,找一個男的,是個瘌痢頭,遠看是光頭,近看幾根毛。她妹妹也生了個女兒,小孩不到一歲她妹妹就死了。那個瘌痢頭就讓紹芳養著這孩子。養著養著,紹芳跟她妹夫就好上了。村裡人都說:怎麼看上那麼一個瘌痢頭。
  有的人說得很難聽,說:她可能是喜歡瘌痢頭的螺(生殖器)。這個妹夫,一點兒苗都沒得,頭上幾根毛,牙齒挺稀的,兩個大門牙都出來了,一笑還嚇人呢!紹芳兩個兒子,有一個給她弟弟了,她弟弟沒兒子,她就剩一個大兒子,跟妹夫好了之後,她就不管兒子了,她把兒子一個人扔在家裡,兒子只有十二歲,她就不管了。她就上另一個村,癩痢頭的家去了。在那呆了兩年,婆婆一點都不喜歡她,看見就罵,沒結婚,自己就去了。那個男的,在四季山的石頭場,我們叫石頭坑的,炸石頭的,讓炸石頭的,給炸死了,這個紹芳又回了,回王搾了。村裡人讓她兒子不要她了,說我小的時候你不理我,現在他死了你又回了。
  她就在家呆著,另外一個村的一個男的,也挺想她的,叫老同,老同有兩個女兒,他老婆是個啞巴,有時能說一句話,我們叫一聲啞。大女兒正常,小女兒也是啞巴。說給大女兒給紹芳的兒子做老婆。紹芳就跟他好上了,一直挺好的。
  望修也是癩痢頭,只不過頭上的毛沒那麼少。紹芳這人也一般,說不上好看。有時候,老同的老婆也上這邊鬧,有一次,那個啞巴來,扯著自己的衣服說:花褂(說得不清楚),意思是說,紹芳的衣服是老同買的。老同的女兒跟紹芳的兒子結婚的時候,錢全是老同出的。
  紹芳快要死了,我們都不知道,她怎麼這麼快就要死了。我回家,幾天了都沒看見她,我就說:哎,怎麼沒看見紹芳?她們說:死都死了。我說我還不知道呢,怎麼就死了。
  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呢,丈夫以前女的生的那個女兒,其實跟她丈夫長得一模一樣,紹芳不是只有兩個兒子嗎,這個女兒在外面多少年沒回過,她想這個女兒,不是親生的,她打電話,說想她,這個女兒就回了,守了一個多月,在家呆到她死了才走。紹芳的小兒子,給了她小叔子做兒子,也在她家呆了一個多月,沒死,走了兩天,她就死了。
  她的大兒子一直管著,不讓她的相好老同來看她,她死了要花錢,他又去找那個老同,還不是老同想辦法給他湊錢。她也是家裡有點窮,村裡有人辦紅白喜事,禮錢從五塊,長到十塊,再長到十五塊,紹芳死了,大家就多給一點,每人湊二十塊,後來就都長到二十塊了。

第十九段 這人是撐死的
  第四個死的就很簡單,就是撐死的。就是吃了兩碗包面,玩了一會兒,在別人家玩,就說心裡不舒服,就回家了,回家找醫生打針,沒多遠,針還沒打完,人就死了。
  七十多了,還挺結實的呢,打牛鞭的,突然就死了,平時什麼病都沒有。
  就是三類苗他爸,牽著牛走,繩子纏在手指頭上,牛一跳溝,跳過去了,把他的手指弄 斷了,他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撿起來一看,哎呀,原來是自己的手指頭,一開始不疼,回到家,老婆在那喊小王,讓他快來,幫送到馬連店醫院去。我們問他:疼嗎?他說疼麼西,一點也不疼。後來晚上疼得哭天喊娘的,第二天我們還說呢,這下倒好了。

第二○段 第五個死的是一個老太太
  第五個死的是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和她的老頭在四季山林場住著,就一個小屋。在山上撿點柴火賣錢,三個還是四個女兒,就一個兒子。就聽說她死了,我說村裡怎麼死那麼多人。四季山上有茶葉,她老頭就看那點茶葉,再就是看山上的樹,他是近視眼,不是一般的,跟你幾米遠就看不見了,跟影子似的。那次我們幾個人偷他的茶葉,好幾個呢,他就在上邊,他沒看見人,他嚇唬嚇唬,也就一點近,他說,我看見你們了,你們走不走啊,我拿石頭扔你們了啊。我們就在那偷偷笑,不說話,他根本不知道那有人。他到你面前來吧,你 躲在茶樹底下,他就看不見了。

第二一段 三類苗快死了
  三類苗也快死了,他是心臟病,說他的心就吊著。去年他老婆,一直在外邊打工,其實是三類苗在外頭有女人,他一直跟那個女的一塊過。他老婆就走了,到廣州打工去了。
  三類苗在河南開封,跟那女的一塊過,生病後就回了,他老婆也回了,給他治病,他不讓老婆進家門,他老說老婆捨不得錢。他老婆也是把錢看得挺重的,小時候沒有爸,大一點的時候又沒了媽,他不讓老婆進門,老婆又走了。後來沒錢,牛皮客就每人出百十來塊錢, 讓他看病去。
  這下吧,三類苗知道他是什麼病,知道沒治了,老想著吃點東西,心臟病不吃不行。他就老跟他媽鬧彆扭,我們叫瞎劫。他媽說了,做飯吧,一家三代在那吃,四類苗,就是三類苗的兒子也在那吃,三人吃三樣的,他那個四類苗就說,三人吃三樣。他奶奶說:就是的呀,三個人過不得伙。三類苗就把桌子給掀了,不吃了。
  他媽有點好吃的,就想給孫子四類苗吃,三類苗不讓,有時候,四類苗吃了半截,三類苗就在外面喊,一聲接一聲地喊,他兒子,四類苗就不敢吃了,放下筷子。他奶說:我伢傷心,嚇得,趕緊放下筷子,把嘴抹抹才敢出去,就像沒吃似的。小孩可能九歲多,三類苗三十左右吧。
  去年我回家,他就在村裡到處遊蕩,他欠大隊上交的亂七八糟的費,一共有五千多,好幾多的,他一直在外頭打工,沒回家。就像我們那說的,擠得一堆那麼多。去年要收錢的人來了,一看,他病了,那就算了唄,錢不要了,掉過來,還給他一袋米。我一想,這還真不錯,以前沒這事,從來沒有的,看他病了,沒要錢,還給他一袋米,真給了。
  他那老婆也回了,過年。他反正不讓他老婆上他那個屋子。老婆帶著兒子跟婆婆睡,三類苗不幹,又鬧。嫂子就說他老婆,你弄錯了,昨天晚上你應該非上他屋子不可,這樣他就不會鬧了。
  嫂子不就是一個女兒嗎,三類苗想,要是他死了,就把自己兒子給他哥,他自己老婆肯定再嫁人,走了。這兒子老婆肯定不帶走。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他嫂子說,她就是想兒子想到拿兒子泡水喝,也不要四類苗。誰知道,三類苗也知道這話。他以為嫂子不養四類苗,其實不是,他嫂子肯定想生一個自己的兒子,她養是養,但不當自己兒子,三類苗理解錯了。
  初一就要燒他媽的房子。
  三類苗跟嫂子就為這事大吵,三類苗說:你不養我兒子,我給你嗎?嫂子說:我要了嗎?我要了嗎?就把他媽屋子裡放的松針點著了,跟嫂子吵,拿他媽出氣,他一直跟他媽擰,說他媽不給他錢花,他媽哪有錢啊,他就是看見他爸死的時候,人家欠他爸的八百塊牛錢,人家給他媽了,他看見了,他老想他媽把那錢給他買吃的。他媽得留著呀,自己老了,得留點錢。
  後來房子沒燒成,他嫂子讓三類苗的媽上嫂子家住去,嫂子跟他老婆說,你今天晚上就跟他睡,老婆怕,怕三類苗把她捂死,還怕把孩子都捂死了。嫂子跟四類苗說:別怕,要是晚上你爸把你媽麼的了,你就下來喊我們。三類苗還說要燒他媽的房子,他嫂子又跟他老婆說:別怕,燒就燒了,燒了就住我這兒。後來也沒燒,也沒捂死老婆孩子,又沒事了。
  三類苗以前幹過狠事,以前他老婆不願嫁他,她比他強多了,他就說:你不嫁,你嫁別人,等你成親那天,我拿炸藥去炸。他老婆怕他。以前有玩得好的,有打群架的,什麼架都打。他嫂子那天在我家嘀咕,說,說不定,他這病,就是在外面打群架,打出來的。
  說有一次七個人,打他一個人,在他肚子上踩,後來都上醫院了,住了好長時間醫院。我們說,有可能,就是打出來的病。他反正不怕死。他說他這病,他知道,活不長的。讓他買藥吃,他說,吃什麼呀,反正是要死的。那天我去豐台拿臘肉,我問王搾的那人,他說,現在好像好了。過年的時候三類苗挺蔫的,現在扯著嗓子喊,好像好多了,可能死不了了。

第二二段 紅桃K
  村裡有一個女孩,長得挺苗條的,她媽說她太瘦了,就給她買「紅桃K」喝。這次回去看見她胖多了,臉上的肉胖得都堆起來,鼻子都塌下去了,嘴巴也窩進去了。猛一看臉上就是一堆肉,人也矮了一截,真難看。
  農村就認為胖好看瘦不好看。
   其實現在報紙都登「紅桃K」不好,村裡沒有人知道,沒報紙,太閉塞。其實這女孩的爸爸就在武漢打工,大城市。不過他不識字,沒人告訴他「紅桃K」不好。
  這次回家沒看見這女孩,去廣州打工了,沒回家過年。十六歲,讀初中讀了一半就不讀了。都這樣,都是讀讀就不讀了。

第二三段 羅姐家的雙胞胎
  這雙胞胎是兩男孩,我一看,怎麼兩人一模一樣,我說:這哪來的兩個伢,長得一個樣,哎呀,真好玩。她們就告訴我,從小就是羅姐養大的,是她的外孫,我嫁到王搾的時候,羅姐已經有自己的孫子了,雙胞胎就到他們自己的媽媽那兒去了。羅姐就是全村最省的,每個月只用一度電,晚上吃得早,晚上根本不開燈。
  她養這雙胞胎,用米炒熟了,磨成粉,做成米糊喂。雙胞胎的媽在水泥廠上班,沒有奶 ,不在一個地兒。全靠羅姐養的。她那個大媳婦,孩子叫舅媽的,我問她,能分得出嗎,她都分不出。一個叫張雷,張電,誰都分不出這兩人。
  大一點的時候,就有一個孩子,在耳朵上面長了一個包,可能是張電,小的那個,長包結了一個疤。他舅媽說:這下好了,你這長了一個反光鏡,這下能認出來了。誰知過不了多久,那個也在同樣的地方趕緊長了一個包,跟那一模一樣的,也結了一個疤,也跟那一模一樣,他舅媽說:這下完了,又分不出來了。缺德吧。
  我們老問她媽分不分得開,他媽能分開。有一次,他們住三層,不知是張雷還是張電,把二層的人的房間鑰匙孔給堵上了,那人看見了,就說要打,趕緊跑回家了。一會又自己蔫了,在那人那晃,那人說,剛才你還堵我的門呢,他說,那不是我,是我哥。一會兒他哥來了,那人又罵,他哥說,不是我。那人在樓下等了一天。

第二四段 女兒在學校搶飯吃
  那時候打牌,整夜打,一直打,不知道打了幾天呢,昏天黑地的,下來看什麼都是七筒八筒,吃飯看筷子,也是七筒八筒,看兩個兩個的,都是七筒八筒,就是湊不了一胡。看兒子女兒也是七筒八筒。真是迷得,寧可不吃飯,也要打牌。
  八筒也是去年上中學,她自己在家帶的米,帶一個飯盒,自己弄好了米,初一的一個食堂,初二一個食堂,初三的一個食堂,自己把米洗了放在蒸鍋裡,有人蒸。到吃飯的時候沒 有排隊的,就是搶,誰搶著的就有吃,就是搶,搶不著的真沒吃的。我問她:你搶著了嗎,餓著沒有,她說她沒有。她說她班有一個女孩,像男孩似的,力氣挺大的,每次都是她幫她搶的。有一個女孩挺老實的,搶不到,每次搶的時候,別人連飯盒都拿走了,她光飯盒就買了五個,她就餓了五次。那次還在那哭呢,說她再也吃不到飯了,她媽再也不給她買飯盒了。大家都說,誰讓你這麼沒用,搶都搶不著。
  有人不帶米的,還有外面的不讀書的也來搶。學校管不了,真是。八筒上六年級的時候,說那可髒了,髒得要死,她說做飯的大鍋就在窗台,有時候早上看,鍋裡有屎,就是人拉的屎。中午她就不想在那吃,七筒八筒都不想上那兒吃。我就讓她在馬連店醫院買吃的。醫院讓買,有錢就行了,買饅頭,醫院的饅頭好吃,三毛錢一個。每天早上在馬連店吃米粉,還有麵條,馬連店的米粉全都是一塊錢一碗,沒肉的,有點青菜。
  在學校裡吃的菜全是自己帶的霉乾菜,沒有青菜,還是很苦的。住校,三頓都在學校吃,三頓都得搶。晚上住在學校,每星期六下午回家,洗頭洗澡,洗衣服,第二天,吃了中午飯就走了。遠倒是不遠,也就是兩里路。交的錢不多,382塊,就是書錢,本子要自己買。住宿不要錢,打開水,一壺一毛錢。晚上打水,一天一壺。
  她就是不想住在那,但老師要寫保證書,保證在外面不出事。早上六點就要在操場上跑三圈,在家住五點就要起來,晚上還有晚自習呢,九點多才下課。夏天還可以,冬天就不行。

第二五段 學校都空了
  我就想,大西北不是沒學校嗎,把我們四季山的學校移到大西北去多好,四季山的學校空的,蓋了沒幾年的樓,就這麼浪費了。沒人上學,人挺密的,都上中心小學,不是中心小學就空了。遠一點的也空不了,我們六個組的,都上馬連店的學校,所以四季山的學校就空了。真的空了,沒有老師,沒有學生,就是一個老太太,在那看著,四組的老太太。搬到大西北多好。
   到了初中上學的就更少了,念完初三就算不錯的了。有一個孩子,比七筒還小,他已經打了兩年工了,十三歲就去了,他媽媽帶他到廣州去,好像是穿珠子,衣服上的珠子。能掙點錢。

第二六段 有個女的只會數單雙數
  我大舅從小抱來養,準備長大當媳婦的一個女孩,我聽我媽說,她不會數數,讓她數雞,只能數單的和雙的,要是給她的時候是單數,她就知道,再數的時候如果是單數就沒丟,就算是丟了一雙,那數了也是單數,那就是沒丟,反正是單數。給她是雙數吧,要是丟了一雙,也是沒丟,要是來了一雙吧,也是沒丟。後來都說,太苕了,沒要,送回去了,那還了得,我大舅是什麼人。我大舅現在在北京,是個特級工程師,他女兒在外企,每月工資兩萬多元。
   後來那個大舅媽在哪教書啊,就在黃崗高中。

第二七段 農村的洗髮液全是水貨
  農村的洗髮液全是水貨,沒有一點真東西,就我這頭髮,在家怎麼洗,都是亂糟糟的,像稻草似的。也有飄柔啊,也有潘婷,什麼名牌都有,你有,他也有。就是洗一次可以,第二次就不行了,不知道是不是農村灰塵太大。
  以前就用肥皂,用洗衣粉洗頭。再以前,我媽的時候,就用稻草燒成灰,把水倒在稻草灰上,等一會兒,再倒出來洗頭,水是挺清的,裡面一點稻草灰都沒有。我沒洗過,我們那 時候就用肥皂洗洗,我媽節約,肥皂得花錢買,她就用稻草灰。洗得乾淨,稻草灰洗得乾淨。
  小袋的,飄柔、潘婷、海飛絲,都有,小袋的,都是五毛錢一袋,都說是正宗的。也有瓶的,十五塊一瓶,也有散裝的,多少錢一斤,你灌去吧,反正挺便宜的,也就幾塊錢。都是假的,小縣城,哪有真的啊!
  在外面回來的人,外面帶回來的,洗的頭髮就不一樣。有一年,我哥回家,帶的是華姿,紅的綠的,黃的,後來洗頭出來,人家都羨慕,說哎呀這頭髮,我們自己伸手摸自己的頭髮,就像沒有似的。
  大人用什麼小孩就用什麼,洗的頭全都是亂糟糟的,梳不通,就去買亮油,往頭上噴,像霧似的,也挺香的,男男女女,都噴,全村人的頭上,都是亮亮的,除了老頭老太太,連小孩都算,誰都亮光光的。有一家沒了,誰家有,就上誰家噴去。那個也六塊錢一瓶,不便宜,農村就是這樣,誰家有,就上誰家去。
  老頭還是用肥皂,老太太都是用女兒媳婦的。
  還有少女之春,七塊五一瓶,還有一種,十塊錢一瓶。

第二八段 衛生巾
  來月經,小女孩第一次來的時候,叫「提腳盆了沒有」。我們那時候,大人問:你提腳盆沒有,我不懂,就說,提了,每天晚上都提,每天晚上都洗腳。
  那時候就有衛生紙,我媽那時候用布,我看見了,我媽每次洗了就放在哪啊,她放在床底下,床底下不是有很多棍子嗎,她就放在那上頭。都沒曬,放在那陰乾。老一輩的都是這樣。現在王搾還有女的還這樣,她覺得用紙不划算,哪有那麼多紙啊。再老一點的,就沒月 經了。有的時候叫「大姨媽」,有的時候叫「客」,有的時候叫「好事」。
  那個女的也是,我們現在全都是用衛生巾,她怎麼著啊,她丈夫在公路上,有一天,車上掉下一包衛生巾,挺大一包的,她撿回家吧,拿去賣了,買便宜的衛生紙用。我們都說,她怎麼那麼做人家。
  我們那就是有「安諾」,五塊錢一包,一包二十片。
  一塊聊天,有的四十二三歲就不來,晚的也就快五十歲。沒有了就說好,全都是羨慕沒有的。
  那時候,我懷七筒的時候,就到他吃奶,一直沒來月經,結果懷上了八筒都不知道,後來八筒生下兩歲多了,才來了,就覺得可惜了,不來多好啊,像男人似的。主要是夏天,夏天來好事,身上就聞得出味來,打牌,都能聞到腥味,要是有男的,就不吭聲,要全是女的,就問,哪個來好事了,這麼腥。
  有的時候,來好事的那人,手氣特好,一下大家就能猜出來。說怪不得,那麼大火(指手氣好),還是你來了客。有的時候就挺背的,背的時候多。

第二九段 全是女的,什麼話都說
  打牌的時候,全是女的,就什麼都說,那就不忌諱了。
  我侄媳婦趴在我耳朵說,那女的,只要前一天晚上,她男人碰了她,她手氣就特別好。要是手氣不好,沒火的,就罵男人,說昨晚上,沒搞那個事,這下手氣不好了。
  都說這種事,只要是女的在一起,都說,不管年紀大的年紀小的,都說,只要不是姑娘 就行。年紀太大也不是,四十多歲,都還行。
  手氣不好的,就說,一會兒我回去,要罵死他,但死他的塞(往狠裡罵的意思)。有的就說,要罵得他的祖人翻觔斗。
  那女的說,有的時候,她男的想要,她就煩得要死,她就想晚上一件衣服都不穿,跑到外面站著去。還有個女的,晚上她男人要了,早上她就不起床做飯,全都是那男的做,掃地,做飯,全都是那男的幹。她這樣人家都知道。她都跟我們說,我們早上有時候故意上她家玩去,看見她男的在幹活,我們就在那大笑,說她們家,昨天晚上沒幹好事。那男的也笑,沒什麼丟人的。
  還有一個女的,就是撿著衛生巾賣的那個女的,她說她們家幹好事,是十二點到一點之間。她說這時間好,說是書上說的。
  還有,就是細鐵他爸他媽,別看他們都六七十歲了,在那後邊那屋裡睡覺,老嫂子有六十多歲了,問,你們昨天晚上打針了嗎?老嫂子把幹那事叫打針。他媽說:沒有啊。老嫂子說:你別不承認,我在那聽半天了。笑得要死。
  人聽見了告訴我們。細鐵他爸是我們那最野的一個,說話最無顧忌。他就問那個老太太,叫姐,問:姐,現在一晚上能搞幾次?老嫂就罵他,現在都什麼歲數了,現在都硬不起來了。

第三○段 最野的人
  細鐵他爸是什麼人啊,真是最野的人。那時候,他在武漢打工,就是前兩年,他老婆也在,在市場賣菜,他在市場搞衛生,大家跟他打賭,看他能不能把他舅母娘(就是細鐵他舅媽)抱著親一口,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就敢抱著親一口,而且,他那舅母娘還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他那個舅,可能官不小。後來,那個舅母娘就不理他了,他老婆也在那。
  結果他還找一個老太太,兩人好。細鐵的兒子不是給他們帶嗎,他說,有兩個奶奶。
   他反正外號就叫三歲,去年我回家,我在橋的這頭,他在那頭,回家有兩天都沒看見他,他看見了就喊,兄弟媳婦,怎麼兩天沒看見你啊,是不是怕我扒你的灰啊!我就笑,說哎喲,你怎麼那麼說話。他就在那笑。
  六姐(就是他老婆)說他不要臉。六姐在武漢,比他早回一年,開了一個小鋪,他後來也跟著回了。六姐讓他撿柴,他就在橋的那頭喊,六兒,你大的老逼!他把柴火一扔,說:你就叉著個逼在家燒吧。
  我在河堤上,笑得要死。我說,你近一點不行,老遠就開始罵。
  他有時沒事,突然就喊上一句,說:六兒,你這大的老逼!他罵人也不挑人,他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早上女兒沒起來,他也是罵:你這麼個細逼,你怕結不了媳婦啊(嫁不出去),你怕生不得兒啊,那時候他女兒還沒出嫁,就十五六歲。他媽,叫細娘的,活著的時候,老太太,晚上洗腳的水沒倒,他也罵,他就說:昨夜洗逼的水沒倒。
  他管你是誰,他罵得過癮,他還是生產隊的二隊長呢,大集體的時候。每天下午,派一個人去打聽,哪有電影,有電影吧,下午就早點下工,看電影去。派出去的人,每天給工分。
  他挺愛乾淨的,手上老拿一個掃帚,罵人的時候,口水一直往下流。那六姐有婦科病,他就老跟人說,他要上馬連店的妓院去。就是現在,老說要上那去。後來人家就問,你上那幹嘛去啊,六姑(輩份小的這麼稱呼他老婆)不在你身邊嗎?他也罵,說她那個老逼,她不給。反正他不怕醜的,就那麼說。

第三一段 現在和尚和三躲
  現在和尚還是那麼愛打扮,四十多歲的農村人,一天換好幾趟衣服。初二那天,她穿一條緊身褲,外面穿超短裙,那幾天不冷。她就是愛穿不愛吃。村裡人喜歡偷偷說她,但不能讓她聽見,聽見了她就會罵,拿個小板凳坐在門口,邊幹活邊罵。
  她小女兒去廣州打工,給她寄了一千塊錢,她兩天就花光了,全買衣服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花的。
   她丈夫不打她,打她可能會好一點。她弟弟叫三寶,在天津給她找了一個工廠,讓她去幹活,初八晚上她就走了。女兒在廣州打工,懷孕了,那男的給了她八百塊錢,讓她回家。她回家也不告訴她媽媽她懷孕了。後來不行了,肚子大了,沒辦法,和尚帶著女兒上廣州找那個男的,那男的說她不知道。女兒生了孩子,是女孩,死了,趕緊嫁了,現在又懷孕了。
  上廣州打工的全這樣。三躲去廣州打工也懷孕了,那男的是九江的,她跟著回九江,沒結婚,生了一個孩子。那地方肯定很窮,連電話都沒地方打。三躲家怕人笑話,不敢說。我說現在大家都這樣,都是沒嫁就懷孕了,沒什麼見不得人的,誰家都有女兒。
  現在全村有一百多人出來打工,北京、天津、上海、廣州、西安、石家莊、西寧、新疆、河南開封,到處都有。剩下在家的都是有點欸的。
  現在罰私人殺豬沒那麼嚴了,改革了,馬連店撤鄉並鎮,鎮離我們村遠,不方便了,就沒那麼嚴了。村幹部也減了,原來五個人,現在就是三個人。各村交的錢不通過大隊(村),直接交鄉財政。一個人一年只交一百多塊,以前是四百,這下好了。
  供電以前養一個電工,現在不養了。供電所的人直接下來收。
  養豬的還是不多,都打工去了,家裡只剩一個人的就不養了。

第三二段 普通話好聽,滴水話難聽得要死
  縣電視台二十四有台節目,有個相聲,說的是普通話和滴水方言,滴水話土得要死,一點都不好聽,大家都覺得普通話好聽。
  普通話說:他站著,滴水話就說:他伎倒。普通話說:他蹲著,我們的話就說:他苦倒。再就是:他躺著,我們就說:他困倒。笑死人了,底下都說,真好玩,滴水話一點不好聽。開始那人是說普通話,後來說方言,我們都說,這人還不知道是不是滴水的呢。
   做飯,我們說捂飯,抽煙叫吃煙。自行車叫鋼絲車,以前叫溜子車。撒尿叫打站。小孩子死了,叫跑了。
  出來打工的,大多數都不會說普通話,上次我去豐台拿臘肉,他們在那邊十年了,都不會說普通話。他們打電話來,我接的,我也不知道是他們打的,我說:喂,你找誰呀。那邊就愣住了,過了一會兒,那邊說我找李木珍。我說我就是。那邊哈哈大笑,說咬得果做象(就是說學得真像)。

第三三段 夢想:中了彩票就蓋房子
  那時候我們在黃石,全都買彩票,都想中獎,誰也沒中。那次好像是一千五百萬,我就說,我中了,這裡頭做生意的人,我一人給一萬,所有的親戚,一人給十萬,剩下的錢,拿回家,自己留著。再蓋一幢房子,蓋好的,也買上空調,就不種田了,就呆在家裡享受,也不用買小車,我們那兒路不好。還要把我們家門口的水塘用水泥蓋起來,蓋一個溜冰場。這口塘不好,淹死小孩,淹過兩個。這錢還花不完,就給孩子留著。
   她們說也別中那麼多,中個幾萬就行了,就不做了,回去了。
  農村沒有多少指望兒子考上大學的,你知道為什麼嗎?你考上大學了吧,也得花好幾萬,供不起來,人家有那幾萬塊,就留著給兒子娶媳婦了。兒子初中高中畢業,都能出去打工了。學校的孩子也不願意唸書,女孩子吧,來了例假就不上學了,覺得很醜,從此就不上學了,老師來找也不去。有的還是念。

補遺一 基金會
  健兒不敢回家過年,欠農村基金會的錢。那時候他老婆的嬸子是滴水縣檢察院的院長,能借錢,給面子。可能有兩三萬吧。都是玩的花的,不是幹什麼正經事。借的時候說的是做生意,後來也就這麼花沒了。開始在武漢做生意 ,也是修表,租了一間大房子,買了彩電冰箱,什麼都有。就在武廣,挺大的一個商場。他賺的錢,全家都上那玩兒去。有朋友上那去,他也養著,養兩三個月,他挺義氣的。
   沒錢了,跟他嫂子的妹夫,合夥。說讓那人把錢弄走了,讓他陪八千塊錢,也沒給。過年也不敢回家,基金會沒倒的話,就沒這檔子事了。
  基金會是集體的,細胖哥也弄過,每個村都有,利息高一點,也能存錢,也能借,跟信用社一樣,信用用還讓開,基金會就不讓開了。村的基金會沒錢了,就上鄉的基金會借錢。一百兩百也能借,一萬兩萬也能借。存也是,多少不限。整個四季山的,貸出來的款有四十萬,王搾就有二十萬。基金會封掉了,就讓一下子還清。晚上來了,像抄家似的,事先也不通知,一來就把帳封了,所以所以很多人就還不了錢。就讓借錢的人,直接把錢還給在這兒存錢的人。
  人家要錢沒有,就通過法院起訴基金會,基金會沒錢,就起訴借錢的人。所以健兒一回家,法院的人就來,小王的弟弟也是,二眼也不敢回家。也幾年不回家,一回就挨關了,要拿錢放人。二眼在細胖哥那兒借了一萬,還不了,還有八千呢。跑到新疆去了。還有娘家去的一個人,也是,借了兩萬,也好幾年不回家,他一會兒在天津,一會兒不知道在哪。沒辦法。
  後來出了一個死命令,說如果沒錢還,要上信用社貸款還錢,所以就借錢去還,還給那些存錢的主兒。
  細胖哥這裡還好一點,四季山那邊幾年都不回來過年,存錢的人拿不到錢,就要在基金會的人的家裡喝農藥。那人在北京開傢俱廠,後來不幹了,回去了,就在基金會存了十萬,利息高。這下基金會一封,錢要不出來了。每年,基金會的人,討得一點錢就給他,過年也沒敢在家呆。
  過年的時候,貼了門對之後,就不能討錢了。那天我們貼了門對,開拖拉機的駱駝路過我家,說你們都貼了門對,我們還沒貼呢!我問他幹嘛還沒貼,他說基金會的人還在他家坐著呢!

補遺二 賭錢
  牛皮客帶一幫女的賭,外鄉的也全上王搾來賭,全都坐摩托車來。牛皮客就幫一幫女的到外村去賭,生意也不做了。賭發了,有錢了。女的都輸慘了。
  老跟他媽吵架,他住新房子,兩層樓,裝了空調,也是他爸爸蓋的,裝修得挺好的,也鋪了地板。他讓他爸爸媽媽住在關牛的屋子裡,其實牛皮客這人挺好的,就是當不了老婆的家。老婆動不動就尋死去,人長得真漂亮,外號紅蘿蔔。現在也不怎麼討人喜歡了。她能說 的也說,不能說的也說。她就是大嫂的兒媳婦。
  有手氣的時候,贏得差不多了,老婆就得管,讓走。輸了就不管。賭的時候賭桌上根本不算錢,都不數,像往生錢似的。女人根本不讓上,就在旁邊看著。

卷二 從小到大記得的事
  發地震那年,毛主席死的那年,76年,那年。記得毛主席死的時候,我就在後門的山坡上,聽廣播裡播音員的聲音挺沉重的,再一聽,說偉大領袖和導師毛澤東同志逝世了。我一想,哦,是毛主席死了。怪不得。

第三四段 最早記得的事
  吃奶的時候記不住了。我比木玲大兩歲,我吃了她就沒吃的了。以前我們家的老房子是同一個大門裡很多房子的一間,家家戶戶的大門,衝著一個挺大的堂屋。整個村子姓李的,就一個大門,全村的人都從一個門進,有一個大天井,晚上出去玩也沒出大門,就在大門裡玩。就像北京的四合院,我們是堂屋。
  我記得生我弟的時候,是70年,就是在這裡生的,我和木玲跟我媽睡,我伯(我爸)不 在家,睡得迷迷糊糊的,全趕起來了,村裡的人說,起來,起來,你媽要生孩子了。我覺得要生孩子有什麼奇怪的,還要把我們趕起來。木玲挺高興的,我有點不滿,覺沒睡好。
  沒過一會,就聽說我們有一個弟弟了。
  想著,別人也有一個弟弟,現在我們也有一個弟弟了。她也帶著弟弟。我們也帶弟弟。有時候還得帶木玲,一共三人,最多的時候是鎖在家裡,因為我們家門口就是一個塘,怕淹死了。
  最早的時候,弟弟還沒有呢。媽用一根繩子,把我和木玲,一頭一個,拴在大門上,拴的不是死結,是活的,木玲在門跟前呆著的時候,我就能走遠一點,我在門跟前,她就能走遠一點。
  有一次,我們羨慕人家玩,自由自在的,我們被拴著。這時候有了弟弟,這時候老房子拆了,門全都對外了。那時候弟弟不知在哪,要不就是鎖在家裡了。我就把木玲那頭的結解開了,我能解,她不能解。第一次的時候,我們全都繫在手腕上,後來我就解了,解了跟人家一塊玩了。我媽回家找人找不著,中午吃飯,我媽就罵,說要打人,下午就把繩子繫在我的背帶褲上,木玲的還是繫在手腕上,還跟她說:你別讓她解啊,讓她解我打你。
  我在大門玩,把腳上的大拇指踢掉了一大塊皮,在流血。那時候都是光著腳的。木玲看見血,就在那裡哭,我也嚇得哭。她就讓我把她的繩子解掉。我媽正在稻場上打稻穀,我們就去找她去,她看見我們又解開了,又發火。我哭著說,腳出血了。我媽說:破一點皮,怕麼事啊!又給提回去,又繫在門上了。後來就學乖了。

第三五段 第一次看見死人
  二爹死了,這事記得。二爹就是爸爸的二伯。那時候不知道是幾歲,那是第一次看見了死人。還是在大的堂屋裡頭,他們住的是北邊,有一個後門。
  那天聽說二爹死了,可能是春天,那天好像還下著雨,他和二婆住在那屋,有一個廚房,一個小房子。很多人聽說二爹死了,都去看,我也跟著去看。看人多熱鬧,我媽不讓看,說怕我晚上睡不著覺。怕個屁,什麼都不懂,就知道一個人在床上躺著。門後面有一個盆, 盆裡有一個騰(即騰雁),比鴨子大,黑白相間的花,好多人家都養,它在那下了一窩蛋,22個,它一窩就下22個,或者20個,多了不下。它在那孵小騰。
  我就在那看這騰孵小騰。沒覺得怕,一點都不怕,我還不知道二婆為什麼要哭,不就是死了嗎。

第三六段 織布機
  下雨天在堂屋裡玩。跳繩,跳房子,還有抓子,捉迷藏,都在那,堂屋的上邊,有我奶奶的一台織布機,那時候,奶奶沒了,沒用,就放在那。我覺得好玩,老扒在那上邊。那時候,覺得織布機怎麼那麼高,老要爬上去玩,後來長大了,覺得織布機怎麼變矮了。
  有人織布,三媽織布,就是二婆的兒媳婦,我們看她織布,她有織布機,她那時候可能就是四十來歲,她是短頭髮,下巴整個是一個黑痣,整個下巴都是黑的,好大一片,就這麼 大個痣。
  看著她怎麼弄線,織布,就問我媽,你怎麼不織布?覺得會織布有本事。我媽不會織。我媽就會紡線。我們都學不會。媽紡到半截,去做飯了,我們就上去紡紡看,都不成,倒是我細哥,還像模像樣的,還能紡一點。
  織出的布全是白的,沒有花的,就叫白棉布,土布。三媽織布的時候,還是大集體,69年,或是70年,二婆一直跟她紡線。自己家要的,三媽要掙工分,沒時候紡線。織布是抽空的。要是紡的線給她織,織出來的布就給你,還給點手工錢。不貴的。
  就是做衣服穿的。叫燈籠褲。要染,染成黑的、藍的,沒染的就做夏天穿的白衣服。街上買的叫洋布,叫扯洋布。夏天穿的叫洋布熱褂。小時候都穿這種土布衣服,到上學還穿呢。
  布也送禮,要是姐姐妹妹,就送得多一點,生孩子的時候送,送個六尺,旁邊的親戚就送個兩尺,夠小孩做一件衣服就成了。
  被子也是這個。棉布被子。

第三七段 電燈一扯就亮了
  還記得第一次通電,大家都高高興興的。那時候大概是七八歲,不到九歲。沒通電的時候,跟我媽上外婆家,跟我們不是一個鄉。外婆家有電燈,我很吃驚,說,哎,這怎麼亮了。小姨說,不用火柴,一扯就亮。我說,那怎麼滅呢?小姨說,一扯就滅。我就扯,一扯就亮了,再一扯,又滅了,我就老扯老扯,玩一會兒又去扯。心裡高興得很。
  這就知道電燈了。我們家點的是煤油燈,叫洋油燈。就覺得洋油燈怎麼才一丁點亮,電 燈把整個屋子都照亮了。就盼著有電燈。
  心裡老盼著,差不多有一年,要不是72年,要不就是73年,那天晚上,通了電,全村都跟下行了,跟災了(方言,指沸騰了),全村都出去玩,我大姐上她那些姐妹家玩,我大哥也跟他的夥伴出去玩,他那時候還念中學,小哥、我、木玲,全都出去,把竹園裡竹子上面的整根的條擰下來,圍成一個圓圈,戴在頭上,竹葉子 在上面。像電影一樣,跟《董存瑞》電影學的。弄一個棍子,系一個繩子背在背上,那就是槍。
  那天晚上全都瘋玩,沒人喊回家睡覺。大人也玩,小孩也玩。
  每家都安了電燈,同時亮起來,跟沒有燈真是沒法比,心裡都亮堂了。

第三八段 啞巴是什麼東西?
  也是幾歲的時候,還是在大堂屋,接一個新媳婦。晚上很熱鬧,那時候還沒有電燈,就是一把煤油燈放在桌上,我就記得,人一圍上了,周圍就黑不龍冬的。要等新媳婦來了才開飯。我們是我媽帶著喝喜酒,叫「牽嘴」的。我心想,怎麼還不吃飯,就想吃好的。人家說,得等新娘子來了才能吃。她說,你去看看,看她來了沒有。我就走出大門,沒看見,又回去了,還是沒來。又在那等。有的就喊,說,來了來了。我還心想,來了肯定馬上就到了,沒想到,又等了好大一會兒。後來真的來了,聽見敲鑼,那就忘了,把吃飯的事忘了。就想 著去看看新娘子什麼樣。就跟著新娘子屁股後面。
  進門的時候放鞭炮,我就跟著新娘子趕緊進屋。又忘了吃飯,那時候不叫吃喜酒,叫吃三丸。馬上就開飯了,就想著吃三丸。第一個出來是糯米丸,很大的,上面擱了點紅糖。我媽就給了我一手一個,拿著又去玩了,就沒吃飯,就吃那個丸子。
  我看著那個新娘子怎麼跟別人不一樣,小時候說不出那個感覺,只是覺得跟別人不一樣似的。後來問我媽,她怎麼長成這樣?其實她跟平常人也一樣,她就是長相挺老實的。我媽說,這個新娘子的生母是個啞巴。
  我不知道啞巴是什麼東西。就老問我媽:啞巴是什麼東西?我媽說,就是不會說話的。我就想是不是沒長嘴,沒長嘴怎麼吃飯。我就問我媽,啞巴是不是沒長嘴,我媽說我真苕,沒長嘴那不是餓死了!我說那她長嘴了為什麼不說話。我媽說,她長了嘴也不能說。後來心裡老盼著,盼這新娘的媽來了,好看看她是什麼樣。
  後來過了一段時候,她媽來了,我就看見了。看見她說話,啊,啊,啊啊,指手劃腳的。用手做動作,說吃飯,一隻手做碗,一隻手往嘴裡劃拉。我媽問她吃飯沒有,她就這樣回答。我們小孩全都學她,全都說啊,啊,啊啊,用手劃拉。
  新娘很老實的,跟她講話她就說,不問她一天都不說話。

第三九段 我媽五點就起來挑水
  房子拆了,這邊的房子還沒蓋呢,得找地方住。我們家人多,這八組,是三個組拼成一個組,我們就住到九組。住的那家人是個母子倆,他家也不大,四間小屋子。我媽沒跟我們睡,要看東西,傢俱,瓦片、磚,主要是橫條,那木頭。也沒看好。我媽真是辛苦啊,又要上大集體掙工分,又要做我們這多麼人的飯,洗這麼多人的衣服。我還沒到九歲,木玲六歲,弟弟三歲,小哥不到十歲,還有大哥大姐,大哥念高中。
   吃水全都是挑水,我媽五點多就起來挑水,我家一天用掉一大缸水,全是我媽一個人挑,我媽心疼大姐,不讓她幹活。我媽就是苦自己。我媽在家當姑娘的時候,也是挺苦的,我外婆外號叫「鐵匠」,最厲害的,出手就打人,我外公挺面的。
  我媽小時候被打慘了,所以她不打我們,她最多罵一下。
  木玲那時候老哭老哭,我們讓媽打她,反正你打不打她都哭,我媽就是不打,等她哭夠為止。我媽躲著她,她還跟著我媽,走到哪她跟到哪。我媽提著烘爐,她也跟著我媽哭。我媽說不惹你,走遠點。我小哥看了氣不過,就說,媽,她要再哭,你就拿烘爐裡的灰抓一把,塞到她領子裡,看她還哭不哭。

第四○段 外公耳朵聾
  我大姨出嫁的時候得很多嫁妝,我大舅念大學,家裡就剩我媽和細舅。
  我外公經常不在家,他是個道士,我見過,他82歲才死。他耳朵挺聾的,跟他說話要很大聲他才聽得見。他吃菜不放鹽,一點都不放,是淡的。他每次上我家來,我們不跟他一起吃,我媽就給他弄點豆油(即腐竹),雞蛋肉,都不吃的,就一碗麵條。
   他上我們家來,我們覺得挺好奇的,老看著他。我最多十一歲,要使勁說他才聽得見,我就不跟他說。就看著他。他跟細舅說,我嫌他耳朵聾,不理他。其實不是不理他,就是看著他,笑。我細舅告訴我媽,我媽就跟我說,以後外公來,別光看著他笑,他說你笑他耳朵聾。
  我心裡覺得挺冤枉的。我說跟他說他也聽不見。我媽說,以後外公來了,你就使勁叫他,叫完了就上外面玩去,莫像個苕人似看著笑。
  他是道人,不是道士。過了不到一年,他就死了。那時候,老盼著他來,好帶吃的來。每次來他都帶點糖果,有時候帶點粑就來了。這時候大舅在北京已經有工作了,細舅在縣裡的糧站。我們上他家拜年,他給每人五毛壓歲錢。我們拿了錢就去買吃的,不像現在,到處都能買到吃的,要跑兩里路。買糖,還有芝麻餅,餅還要票。細舅的孩子也回家了,一大幫孩子去買吃的。我們家五六個,細舅家四個,還有大姨,也好幾個,一大幫小孩。
  外婆死得很早,我媽沒出嫁她就死了。所以我媽沒得什麼嫁妝,只有一件棉襖,是外婆留給我媽的,又讓大姨要走了。其實大姨挺好的,挺漂亮的,到老還漂亮,比我媽漂亮多了。

第四一段 打針
  有次以為是叔叔回來了,結果是挑苗的(就是種牛痘的,在手上劃一個十字)來了,在對面,有一個山,叫葫蘆山,看來了幾個人,我說:哎呀,我細父(即叔叔)回來了。那時候沒見過細父。一看,是打針的,調頭趕緊跑,急得沒地方躲。
  還是打了針,哭了。
   第二次打針的時候,我媽正好上我小姨家去了,我嚇得直哭。我就往小姨家跑,我知道是在馬連店那邊,我從來沒去過。看見那有一個看水的老頭,我就問:老頭老頭,你看見我媽沒?老頭說:你媽上哪去了?我說:我媽上我姨家了。他說:你姨家在哪呀?我說:在馬連店的那頭。老頭說:你莫去呀,前面有捉伢的。你怎麼這麼哭?我說:家裡來了打針的,我怕打針。他說:你莫去,去不得,有捉伢的。
  又回了,就扒在菜園裡躲著。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把我提回去了。還是打針了。打針的人一直說:不疼不疼。還是疼,還是哭。

第四二段 游鬥
  也是在老家,不記得幾歲。也是在家玩,聽見敲鑼的來了,噹噹噹,不知出了什麼事,趕緊跑。跑去一看,遊行呢。那時候什麼都禁了,不讓釣魚,不讓賣東西。那人可能就是釣魚,頭上戴了一頂挺高的帽子,紙糊的,前面還掛了一個牌子,背後還掛了一個袋子,手裡還自己拿了一個銅鑼,自己敲,一邊敲,一邊喊:大家莫學我羅——我撈魚啊——村幹部還跟著,兩個組,他得游完十個組。游完了才能回家吃飯。
   是中年男人,認得,就是我們家鄰居的姑爺。後來也在家學,嘴裡喊著:堂堂堂,大家莫學我羅,我撈魚。做遊戲,就學。學了好一陣子。

第四三段 毛主席死的那年
  發地震那年,毛主席死的那年,76年,那年。記得毛主席死的時候,我就在後門的山坡上,聽廣播裡播音員的聲音挺沉重的,再一聽,說偉大領袖和導師毛澤東同志逝世了。我一想,哦,是毛主席死了。怪不得。
  回家吃早飯,大家全都出早工。我也沒說,大家也沒說。我就覺得,廣播好像是說著好玩似的。後來上學,學校也沒人說。下課了,一個學生聽見了,說告訴村裡的一個孩子,那 孩子讓他別瞎說。他說,我沒瞎說,你聽,廣播裡還在說。
  上課的時候,這小孩就說,老師老師,毛主席死了。老師問:你怎麼知道的?他說廣播裡播的。老師一聽,果然,全校就不上課了,全都去聽。
  就放假了,課都不上了,每個人都戴著一個黑袖章,大隊發的。有的上面寫著,偉大領袖和導師,中間四個大字是永垂不朽。有的上別處看電視直播,那時候,電視挺少的,公社有。好多人跑到公社去,到公社有二十里地呢。去看直播。
  後來,我們好幾個大隊弄了一台,幾個大隊在一起看。一個小屋子,哪能看得見啊,天又熱,窗戶上,有的就上窗台上,到處都是人,屋子門口都擠出來了,那小孩就別說了,怕擠死了。都沒見過電視是什麼樣的。

第四四段 搭棚子躲地震
  後來就防地震。
  每人家發的白布,一大卷。搭布棚子。就在花生地裡,全挨著,一戶人家挨著一戶。我們家,我伯就不信,我們有很多板,我伯就在我們家門口,搭一個板棚。
  每個家都是空的,傢俱全都搬到布棚裡了。好玩了,反正要死了,也不幹活了,全都玩 。就打撲克。我們家在自家門口,一點都不好玩,人家全在花生地裡的布棚裡。也沒有電,就點的煤油燈。晚上我們就上布棚裡玩去,看他們打牌,還可以偷點花生吃呢!
  下大雨也不敢回家躲雨,都說,越下大雨越有地震的可能,就都在布棚子裡。漏水,也全都是濕的。我家的板棚也漏雨,有縫。我伯讓我們上家裡躲躲。我伯都準備好了,有墊桶,裝稻穀的,裡面進不了水,還有兩個炕櫃。我伯說,萬一發地震,不是說發地震都要伴著發大水嗎?要是發大水,我弟和木玲就坐在墊桶裡,我和細哥,就一人坐一個炕櫃裡頭,到時候就用繩子拴上,大水就把我們漂走了,漂在一起。
  家家戶戶都備著乾糧,就是把米炒熟,弄成米粉,就挺管用的。大家都很緊張,一下大雨,都覺今天晚上要倒房子了,家家戶戶家裡都沒人。
  過了一段,沒震,又都跑回去了。有的把做棚子的布洗洗做被子,反正不花錢的,是公家的。

第四五段 我姐二十五歲才出嫁
  我姐談戀愛的事我一點都不記得了。她出嫁的事我記得。
  那時候,細胖哥復員回來沒多久。77、78年的時候,我姐就嫁了。我伯不同意,那時候細胖哥有對象了。那對象是他姐的小姑,後來就退掉了。我姐跟他好了好幾年了,他面兵的時候就說了,要是他面上兵了,就不要那女孩了。
   他跟我姐小時候是同學,他說我姐小時候穿著一件綠色的衣服,艷綠的綢的,一朵一朵的花,她就穿著這上衣,短袖的,就穿著上黃岡參觀林彪的家鄉。從那時候起,他就覺得我姐挺好玩的。
  我姐比我們大十二歲,家裡寵得不得了,我爺爺也寵著她,要什麼買什麼。她還說呢,小時候,有一個大碗,專門是給她吃零食的,想吃什麼,就有什麼,她一天到晚就端著那個碗吃。所以我們就最怕我伯,就她不怕,她還敢跟他頂嘴。我伯不罵她。所以她跟細胖哥這事,我伯就沒怎麼管。
  那時候,大隊的二書記還上家裡來說,做我伯的工作。我伯後來也就同意了。
  出嫁的時候我姐也有二十五歲了,她53年的。78年的時候,25歲了。她一直是婦女隊長,一組一個赤腳醫生,她也是。她兩根長辮子,還挺好看的,大家都覺得她好看,是公認的。我們公社的,我們村就她一個去。幾十個大隊呢。
  就嫁在同一個村子,早上就把傢俱全拉走了,一個村子裡的人又沒怎麼鬧。我姐出門,我媽還在那哭。我就想吧,就在一個村子裡,有什麼好哭的。我媽一邊哭,一邊說,就說不是一家人了,到別人家就得聽別人的了,在別人怎麼好都不如自己家。在家也沒打她,也沒罵她。我也在那跟著掉眼淚。木玲就知道跟著搶糖吃。
  底下要穿黑鞋子,上面要穿綠上衣。如果沒有,借也要借這麼一套衣服。不穿紅的。

第四六段 我姐沒吃成商品糧
  那時候還早,叫區,我細舅和細舅媽還沒調到縣城呢。細舅好像是公社書記,他和細舅媽都有點權,說把我姐弄出去吃商品糧。說弄到滴水縣的針織廠,我細舅說不行,那裡頭灰塵太大了,不好,讓她自己在家練算盤。她唸書的時候就學會了,又在家裡練。
  有一次,我細舅媽給她介紹對象,讓上舅媽工作的地方去,那時候沒有車,自行車都很少很少的。她是走路去的。
   給她介紹的是她們公社的一個團支書,我姐那時候才十幾歲,十七八吧。她也是懵懵懂懂的,也有點怕,又不知道怕什麼。她說後來,玩了一會兒,要回家了,舅媽讓那人用自行車送一段,我姐不讓,她就拚命跑,一邊跑,一邊往後看,看那人追上來沒有。前年她還跟我們說起這事。我們說,人家堂堂一個支書,還來追你呢!你還嚇得跑。
  後來她哪都沒去,還是在家種田,還是沒吃成商品糧。算命的人還是挺靈的,說她這輩子,有吃有穿的,哪都去不了。真是啊,這命真是。細舅那時候那麼有權,她都沒出去,她就這命。

第四七段 扔手榴彈
  過了兩天,就去扔手榴彈。
  也是一個山坡,也是別的鄉先扔,然後輪到我們。我們三個女孩扔,最胖那個女孩,蓋沒揭開就扔出去了。都在那趴著,老半天都不響。就叫一個幹事去看看,幹事有五十多歲了,嚇得腳直打顫。那女孩一直說她擰了蓋,就更嚇人了。後來那個幹事撿起來一看,哎呀,蓋都沒擰開。笑得要死。
   就輪到我了,我想,要是我使勁扔,肯定就能扔得挺遠的。我就使勁一扔,一看,沒多遠,也炸了,聲音不是很大,也沒有那麼大的煙,就一點黑煙,碗大的一個小坑。扔完後,我就好好地趴著,等炸響了才敢抬頭。
  完了我們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嗨,才這麼大一點坑,也沒電影裡那麼大的煙,能炸死這麼多的人。
  訓了一個月,就回來了。給了六十塊錢一個人。

第四八段 爺爺死的時候
  爺爺死的時候,我不在家。大姑和小姑都在家。那時候爺爺房裡擱了兩個床,他其實病也沒病多久。他是年底臘月二十五病的,那一年,我剛好是那年出嫁的,87年。他每次病了就是餓兩頓,就好了。我二十八回家,叫「還福」,就是吃早上那頓飯。他沒起來吃飯,他躺著。我回王搾,他挺急的,平時他一點都不急。我回王搾就得在門口放鞭炮,我說要走,其實不是馬上走,他就挺急,以為不放鞭炮,就在床上喊:炮子呢,炮子呢。我說我還沒走,你別急。
   那天他還非得給我兩塊錢呢。我走了吧,初二又回家拜年。初五他好了一點,還吃了一點魚子。後來就再也沒起來了。初十,十一了,我還是回家看他去。他挺疼的,疼得在床上喊娘,我進去的時候,看見他的被子都蒙在頭上了,我就把被子拿下來,問:爹(就是爺爺),你好點了嗎?他也沒回話,搶過被子又蒙頭,還是疼得喊娘。
  那天晚上我在家住了一晚上。平時我從來不說夢話的,我睡著了,聽見我爺爺問:你是哪個?我說:我是木珍啊。我一說這話,馬上就醒了。十二我就沒回去。
  那幾天,一直是木玲跟爺爺睡在一個床上,大姑和小姑就睡另一個床上,同一個屋。
  十二的晚上一點多,木玲說:爹怎麼不哼了?她就喊爹,爹也沒應聲。她就喊大姑和細姑。她說爹可能已經死了。大姑她們一摸,說是死了。爹是弓著睡的,她們就趕緊把他的腳弄直了,把那手也弄伸直了。
  就喊我伯他們。以前村裡死了人,我還挺害怕的,都不敢看,晚上嚇得睡不著覺。但是爹死了,我一點都不害怕。

第四九段 第一次騎自行車進城
  第一次騎自行車進城,也是記得挺清楚的。記不住是哪一年,就記得是八月十八,陰曆,中秋節過後。那時候我們家還沒有自行車,就是細胖哥有。學車的時候,來了親戚,管他是誰呢,拿來就騎,挺有癮的。沒學會的時候,剛會滑呢,就挺想學會的。
  在稻場上轉圈,在公路也騎。有車的時候才學,平時沒車學不成。也學了好幾個月。跟堂姐兩人,我騎一會,她騎一會。不用人扶,就自己滑。
   學會了也有好幾個月了,沒車騎。我們上哪,就借細胖哥的車,他就叮著,說馬上還啊,就得馬上還。後來表妹的堂哥買了一輛車,她就借來學一天,就是十七那天。她就一天學熟了。那時候,表哥在縣城上三中,他的字寫得挺好的,人家都說,憑他的字,就能吃上一碗飯。過了八月中秋就有點冷了。細姑就讓表妹送棉被去給她哥。
  我就跟我媽說,要不我跟她一塊去。表妹也幫著說。我媽就同意了。我跟她倆就各騎一輛車,她剛學會,那棉被就我後架上帶著。
  我們兩人都沒騎車進過城,一路上挺小心的。一路上我都喊著,慢點慢點。她剛學會,有一股勁。她走前面,我走後面走到八公里那,有人挖了一個過水的小溝,又是下坡,這車沖得挺快的,來不及剎車了,她已經摔下來了,摔到水溝裡了,衣服都濕了。我趕緊剎車下來了。我問怎麼樣,要不要緊,她說沒事,我們又走。
  又走了沒多遠,不到一里路,有一個老頭,挑著一擔大糞,在路上慢悠悠的走。也是下坡。表妹忘了拉閘,也忘了按鈴,她慌的直喊,哎!哎!快過去,快過去!你說那老頭挑著一擔大糞,他能快嗎?一下就撞上了。撞的兩個桶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緊緊夾著老頭身上。臭的要死!我心想,這回麻煩了,可能要扯皮。
  表妹從車上跳下來,罵那個老頭說,你這個鬼老頭,怎麼走路的!老頭把糞桶往地上一扔,操扁擔說,我沒怪你,你還怪我!他舉著扁擔就要打她。
  表妹跳上車就跑了。那時候是上午,沒多少人,要是被人攔住,也麻煩。
  這一路,第一次,反正不順,看見車來了,就慌,掉到溝裡。那被子幸虧我帶著,要不就濕了。後來也讓我們找著她哥了。在街上問三中怎麼走,走一段打聽一段。打聽到宿舍。
  我和表妹兩人到縣城裡的百花照相館,照了一張相。黑白的,兩寸的,8角五分錢。一個出一半錢。是她的主意。過了好長時間才去取。

第五○段 第一次照相
  我第一次照相是爺爺病得快死的時候,79年吧。爺爺病了,最厲害的一次病,以為要死了,但那次沒死。我們叫絞腸痧。就要照張相,給叔叔寄去。
  爺爺坐在椅子上,我、木玲、我弟,在旁邊站著,就我們四個人。在馬路上,攝影師是從馬連店叫來的。挺簡單的,照完就回去了。
   那時候我上小學,要照相挺高興的。就穿乾淨一點的衣服。是秋天吧,記得木玲的褲子短了,底下一截腿露在外面,挺長的,一截長一截短。我就歪著脖子在那笑。我弟弟站得挺端正的。我爺爺那時候挺瘦的。一點都不緊張,就覺得好玩。

第五一段 《賣花姑娘》現在也沒看成
  印象最深的電影是《賣花姑娘》,但我沒看成,是聽我大姐說的。上小學的時候,在大隊的禮堂放《賣花姑娘》,那天放了一天,挺多人看的,窗戶啊,到處都擠得滿滿的,有的人,就不吃飯,在那看一天,小學生根本擠不進去。聽她們說,那個小姑娘挺可憐的。我大哥跟大姐在那說,那裡頭有一個歌,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著花籃去賣花。這個電影到現在,我一直都沒看。
   還有一次,放動畫片《小八路》,都記不清了。
  看《紅樓夢》,也是聽大哥說,晚上要去看電影去,我爺爺問他看什麼,他說看《紅樓夢》,我爺爺就挺支持他的。他們幾個老師,也是先派一個人去買票,晚上幾個人,騎車到縣城電影院看。那好像是第一次放古裝戲。他們看了回來說,你看了還不知道裡面誰是男的,誰是女的呢!我就想我肯定分得出來。
  過了好長時間,就聽說,有一個地方放《紅樓夢》,挺遠的,露天的,不要票的。我就要去看。跟著我小哥哥。他說,你高興個什麼,你呆會看了也分不出男女。那裡面全都是長頭髮,你分得出來啊?我說,我就分得出來。
  大老遠跑到那,一看,不是,還是現代片,空歡喜一場。又沒看成。又過了很長時間,在我們大隊放,這回就看上了。我一看,這人倒是挺體面的,穿的衣服也挺好看的,男的女的我也分得出來,我怎麼分不出來呢。女的頭髮全是紮著辮子,男的沒扎,賈寶玉,頭上有一個紅箍,一看就知道,還有那些男的,頭上就戴著帽子。小哥還問:分出來了嗎?我說分出來了。我爺爺也說我分不出來。沒哭,那時候還懂得哭呢,能分出男女就不錯了。
  還有看《天仙配》,看那戲看得不過癮,就又去看電影。小時候,每天晚上乘涼,姑父就跟我們講牛郎織女天仙配,我們就挺想看的。後來也跑了挺遠的路,叫藍嶺,又是另一個鄉了。我們村裡好多人都去,我也跟著去。那時候,放電影要趕場,在這放一場,放到十點,另一個地方接著,就放到十二點,挺晚的。等我們趕到那,已經放了一大截。看到董永,正好在槐蔭樹開口那,我一看,這是女的還是男的,那時候還真分不清,不知道董永是男的還是女的。再一個畫面,七仙女出來了,我一看,知道了,女的有長頭髮,男的沒有。
  就是看了那半截,就想著什麼時候到馬連店再放一次,再去看。
  後來聽說馬連店放《天仙配》,我們就早早地吃飯了,早早上那等著想看那前面的開頭。後來聽說,上哪放第一場,上這放第二場。也是在那等,又怕停電,都說,菩薩保佑,別停電。在那等呀等呀,真的停電了,都挺失望的,又不想走,想著說不定一會又來電了呢。也全都坐地上等。等了一會兒,還沒來電,就走了。
  走到半截,又來電了,趕緊往回跑。跑回去了,又聽說今天晚上不放了,多大夜些來了(即夜深了),放到天光(天亮)去了。就沒看成。回去都蔫的。
  《一雙繡花鞋》《405謀殺案》《五朵金花》都看了。

第五二段 上縣城看《小林小子》和《白髮魔女傳》
  看《少林小子》也是上縣城看的。看《少林寺》也是上別的鄉看的。大家都說,武打的,挺好看的,縣城也是很多人去看的。
  有一次上縣城,看《少林小子》,那天剛好是十五號,那時候還是大集體,一號和十五號是休息日。說明天上縣城看電影去。我伯給的錢,那時候沒上縣城看過電影,從來沒有。那次十五號趕集,賣小豬的,都要到縣城才能賣,小豬用拖拉機運去,二十多里路呢,只能 早不能晚。那天早上起來,哎呀,表妹家的一頭豬被人偷了,一百多斤的。他哥也上縣城看電影去,姑父也上縣城找豬,我們就跟著去。
  我們就把錢給表哥買票。姑父就去找豬,找得著就更好,找不著就算倒霉。我們就看電影,姑父就找豬。這豬真讓他給找著了,找是找著了,但找到的已經讓人賣了,找不到賣主。跟那人說,這豬是我們家的,讓人偷了,那人說,那我不管,我花一百塊錢買的。姑父就在那說,是我的豬。後來他花了八十塊把豬買回來了。肯定那人沒花一百,他多說了,可能只花了五十,要不他能少二十塊錢給你。再說偷豬的人也不會賣那麼貴。
  姑父說,你再買一頭豬,也不划算。
  第二次上縣城看電影是看《白髮魔女傳》,那陣挺忙的,正是插秧苗的時候。我伯給錢我們讓我們看電影去。全村根本沒人看。去的時候,我們三人,坐拖拉機回,看見一輛,就往上上,不認識的。上的時候,我的褲子腿裂開了。上去了,又給人家趕下來了。他說,下去!下去!我們就下來了,一看,哎呀,那褲腿怎麼辦?剛好,那表妹又來例假了,什麼都沒帶,怎麼辦?我們三人就說,乾脆走路吧,二十多里呢,又這麼大太陽。表妹那褲子就不行了,只好把衣服脫下來,往腰上一系,就看不出來了。我的褲子一扎,成了一個短褲。三個走回來,都累蔫了。
  這是第二次從縣城裡走回來的。走了有兩個小時。

第五三段 到縣城買新衣服
  第一次走回來是去買過年的新衣服,去是坐拖拉機去,大隊有拖拉機。82年。細哥當兵那年。第一次上縣城買衣服。細哥當兵的時候手上有一塊表,說當兵不讓戴表,臨走的時候,他從手上摘下表給我,就讓我伯帶走了。我伯說我不認識。那表後來賣了,賣表的錢,我伯說,你拿去買衣服吧。賣了幾十塊錢。
  拖拉機上縣城,我伯跟人說好了,讓把我帶去,還要帶回來。
   我把表妹也帶上了,一進城,就把衣服買了。看了兩三個攤位,看中了一件紅的,那時候這衣料叫三合一,也不知道還價,也不知道試一下合身不合身。就問多少錢,他說十三塊五,我就給他十三塊五。還不記得買了什麼玩意,買了一雙鞋,假的,塑料的皮鞋。那樣子還挺時髦的呢。高跟的,那時候農村沒有高跟鞋。花了二塊五毛錢。
  錢沒花完,我留著呢。我伯說,那錢是我的。就沒坐車回家,拖拉機也沒看見。在那等了一會。那錢是我的,就捨不得花。只買了兩個饅頭,我和表妹一人一個。吃了就往回走。也有十幾歲了。走回去還不覺得累。可能是有新衣服。表妹累得要死。

第五四段 去團陂打籃球
  這不是第一次去縣城。第一次去是小學的時候,打籃球。開始的時候在□龍,是夏天,暑假的時候。老師讓我們上□龍打球。也不會打,就挑幾個個高點的。讓我們大隊的跟另外一個大隊的打。我根本沒上場,我就在那玩兒。後來就聽說我們打勝了。讓我們回家拿衣服,帶米,就要集中在□龍訓練了。
  在那訓練吧,就讓我當隊長。那老師也不是我們學校的,是滴水縣體校的。每天訓練。 結果有三個大隊的,都說是我們一個大隊的。天天帶著我們訓練。在操場上打球。天太熱了,上一個村的一個大禮堂去訓練。那涼快一點,沒那麼曬。
  練了一段時間,就讓我們上團陂。還有男的呢,也是幾個大隊的,說是我們一個大隊的。
  上團陂,那是第一次坐車。坐客車,就是現在說的大巴。剛坐上去的時候,沒坐位,站著。下坡的時候,覺得心都掉下去了,都大叫:哎呀哎呀,女孩都叫。一剎車,前仰後合的,也大叫。
  團陂有十個籃球隊要跟我們比賽。要打成冠軍就能上縣城,打不成就回家。大家說,這得正兒八經地打。到了地方,這團陂高中的老師就給大家說,在哪打水,洗澡的腳盆,在哪睡覺,說有什麼問題,就找一個人,他就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名字:肖美蓮。後來誰找得著啊,誰管誰啊。
  開始的時候也不急,反正有人管熱水洗澡,有地方睡覺。就東看看西看看的。到處逛。把我們領到打乒乓球那個室,我們把東西一放就到處逛。
  逛逛逛,有個孩子就說,哎,隔壁有鬼。你可別到那去,我反正挺怕的。我說:哪有鬼啊?她說:就隔壁,死人了,就骨頭站在那。我說:真的呀?她說是真的。
  我就約一個孩子一起看看去。我們一看,說這不是死人,我們小學五年級課本上有,這叫骨架,人家肯定是上自然課用的。其實那孩子也知道,她是嚇人。
  到晚上,根本找不著那個肖美蓮,帶隊的老師也找不著。只好自己。自己找到澡堂洗澡,根本沒有有熱水,涼水也沒有。只好想辦法,拿了一根長繩子,找的桶也不知道幹什麼用的,就去打水。水井在一個大操場下面的 一個小操場,天黑了,什麼都看不見。井台挺大,男孩在那打水,女孩就用這水洗,晚上喝的水也是井水,生水。睡覺也沒地方睡,沒人管,我們就睡在乒乓球檯上,十幾個女孩全睡在一個檯子,男孩睡地上。這是第一天,男女都在一個屋裡頭。到第二天,才把男孩弄到隔壁去。

第五五段 被人家打得慘敗
  第一次看見電視也是那次。開始說,要打十個鄉的球隊,打完才能回去。後來那十個鄉都沒有女孩打球的,倒是來了一個男隊,打得慘敗回去了。他們那邊是山區,跟英山交界,封閉多了,比我們這邊落後二十年。都那麼說。
  第一次看那個電視,也沒大驚小怪的,就是覺得比電影小一點。跑到別的單位去看的。讓進,他放在露天的。一看,就看見廣告,是幾個豆豆在那跳,大的、圓的,我說,哎,這 又不是人,怎麼能動呢?那時候根本不知道這叫廣告。後來看的什麼也不記得了。
  在團陂根本沒打球,沒對手,跟誰打去?我們就直接上縣城了。
  到縣城就打了,全是大的鄉鎮。我們就讓人家打得慘敗。第一場的時候,我們旗開得勝,跟朱店鄉打,我沒上場。我從來沒上過場。朱店的女孩跟我們差不多,全是比較小的。後來幾個鄉的女孩,全是大的,初中生。特別是濱江小學,全是大女孩。她們後來跟滴水體校的人打,她們也打勝了。怎麼那麼厲害啊!
  打勝了吧,街上有賣冰棒的,叫喚:棒兒——三分——我們就都學著叫喚。我們住在縣城裡的三八旅社。打敗了吧,誰都沒心意學了。
  這次倒是在縣城裡呆了一星期。每天都去打球,要不就是看球。正是大暑小暑的時候,熱得不得了,我就給她們送汽水。還有女孩來例假了,穿兩個褲叉。那時候的女孩上學晚,小學五年級就十四五歲了。
  我細舅在縣城蓋了房子,從來沒去過。
  吃的全是旅社的,吃公家,不用自己花錢。早上饅頭,覺得很好吃的。中午有粥有飯,比在家裡好吃。又不用自己洗碗,吃了就走。

第五六段 做生意才第一次去武漢
  做生意才第一次去武漢。2000年了,三十五歲了,離武漢只有兩個小時車,就是一次都沒去過。農村的,沒人想到沒事去玩的。沒去過武漢的大有人在呢!線兒火去過,她妹在武漢上班,她去過。年輕打工的去過,三四十歲以上的,就很少有人去過武漢了。除非是打工,玩根本沒人去,根本就沒人想到上那去。像我大姐,就上過北京,沒去過武漢,沒事哪有上武漢的啊。
   我到武漢就是呆了半天,就是在那吃了一頓飯。那天還下大雨,侄媳婦在那租了房子,她帶我們上她租的房子。呆到中午,就帶我們上餐館吃飯,她出錢。
  那次是去湖南的瀏陽,在武漢的漢正街進貨,上瀏陽賣去。
  我就沒上漢正街,把錢給了侄媳婦,就是陳紅,什麼都是她給弄的。什麼都不用我帶,她們都笑我最輕鬆,她們拿貨,大包小包的,羊毛衫、襪子、床上用品,多著呢。我的只有一小包,我的是首飾。

第五七段 坐長途汽車
  後來坐的是長途汽車,臥鋪的。睡二層上,我和二嫂睡一個鋪。開始說是我們包的,司機讓我們上哪哪哪等著去,我們就在那伸著脖子等,一大幫人。後來等車的時候,陳紅又給我們買了雞肉,一串串的熟的,一人一串。她沒錢也大方。
  等了半天,又怕那車跑了,貨都在車上。等了老半天,到了晚上七八點,才從武漢出去。出去吧,從咸陽到岳陽這一段,堵車堵車得要死。本來不堵的話,早上就該到了。結果, 早上才到長沙,餓得要死,都憋著尿。過了長沙,司機才把車停下來,大家都去尿尿。上午十二點多才到,弄清楚了,到下午兩點才吃飯,我和二嫂一人買了一盒飯吃,三塊錢一盒。
  差不多一天了,才吃上一頓飯,前一天中午吃的,當天晚上在車上,沒吃,早上也沒吃。第一次出門,也不知道帶點吃的,知道的就帶了餅乾。這幫人不是一個村的,有的帶了。車上有的人還睡在過道上。在地上睡,我們農村的就講究,來例假了就不能從人家身上跨過去,更別說頭上了,有的人,連影子都不讓你跨呢,嫌有厭氣(就是穢氣)。有好幾人,都來例假,她們也不管,管得了嗎?地上也睡下了,根本走不了,一個個就叉著腿,一隻腳在左邊,一隻腳在右邊,兩手抓著上鋪的攔桿,一溜跨著人走。我們就說,要不得。她們說,你要我麼的啊!

第五八段 上來一群小偷
  坐到哪啊,坐到下午,一兩點,車上來了一幫小孩,十五六歲的。看誰睡著了,就摸,小偷。二眼坐中間,那個女孩不知是從哪上車的,一直睡。二眼身上帶得有錢,我坐邊上。小偷就從上邊摸,從外邊一按,看哪有錢。二眼坐中間,睡著了。我坐邊上,又不能喊,喊了人家捧你。我就裝伸懶腰,使勁伸,打二眼一下。他就醒了,醒了說:麼啊麼啊。我說沒事。那小偷看他醒了就走了。那小偷還是看了我一眼。我問二眼,剛才你一點都不曉得啊?他說不曉得。後來車上的乘警查票,查到二眼的口袋去了。西服裡頭的口袋,他一翻,一大 疊錢,全是一百的。乘警就問我,他是你什麼人?我說,是弟弟。那人就沒說什麼。我心裡想,他不會以為是人販子吧。
  六點多,到了滴水縣城。我就是那次看見小偷,這兩年都沒看見。

第五九段 小三陽
  小王二哥是小三陽,好像是百分之百傳染。開始誰在意這病啊。根本不知道有乙肝這 一說,不知道乙肝是什麼東西。
  後來是楊祠鄉的,那段時間去縣城,老是看見楊祠鄉的人帶著小孩上縣城打針去,說是打預防乙肝的。說乙肝挺容易變症的。說哪哪的孩子死了,就是乙肝死的。過不一段時間,學校的全都檢查,看誰有乙肝,沒有的就趕緊打預防針。可能乙肝肯定是傳染的,父母有的 ,小孩肯定有。我們村查出了幾個。
  你說怪不怪,二哥他們家,女兒有,兒子沒有。侄媳婦家,誰都沒有,就是小孩的舅舅有。舅舅跟她隔那麼遠。我們家沒有。那時候說得挺神的,說有一點,就變成不治之症了。說如果沒有乙肝的,一輩子都不會得肝病,不知道是真是假。再就是,就是怕跟乙肝嚴重的人接觸,小孩不怕,就怕跟大人接觸。大人也是挺悶的,到哪人都防著他。
  我就挺大意的。那時候我在家,黑炭的肝病挺厲害的,他老在我們家吃飯,後來二眼就說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說也沒什麼事,他吃了飯,碗就放開水泡著。那個「半天」,也是老上我家吃飯,他不是肺病死的嗎!我們家不是也沒什麼事嗎?我就覺得是命,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
  他二哥有一段挺嚴重的,都快病死了。後來吃藥,又買了黑魚吃。慢慢調養,吃東西注意,就調養好了,但是不能斷藥,一直要吃藥。他一吃藥,就跟正常人一樣,什麼事都能幹了。
  他是大三陽,大三陽變成小三陽就沒治了。

第六○段 不是大病就不上醫院
  不是大病根本就不上醫院,頭疼腦熱就信迷信。第一次去醫院是十幾歲吧,也就是感冒。那時候不讓信迷信,找不著地兒信,神仙婆都偷偷摸摸的,找不著。
  那次生病了,我伯帶著上醫院看病去。沒生病的時候特別想吃那個雞蛋麵條,看著爺爺吃,特別饞。後來生病了,我媽也做了雞蛋麵條,怎麼吃都不好吃,覺得奇怪,平常那麼好的東西怎麼不好吃了。吃不下。覺得生病挺幸福的。
   走路去的,去馬連店,有兩里路。記不住了,打針我是肯定不幹的,就是吃藥。後來什麼時候才打針,生完孩子,打了一針。我最怕打針。
  後來分田到戶了,根本就不生病,那有生病的。成天的有活幹。
  帶兒子去馬連店醫院看過病。不到一歲。小孩發燒,也不當回事。抱在懷裡打牌,羅姐一摸,就罵我還不趕快送到醫院去。後來就慌裡慌張的,就抱到醫院去了。醫院裡有個醫生,大人小孩都找他,是這裡的名醫。姓夏,叫夏醫生。看了吧,我說要不打個退燒針?他說沒什麼,就是感冒了。他說打退燒針也行啊!就開了兩天的藥。嚇死我了,本來我都覺得沒事,羅姐一罵,就嚇著了。
  我女兒身體好,根本沒病。兒子二年級的時候,三年級的一個女孩,就忽然發燒死了,都說是什麼病傳染,要是發燒,就趕緊上醫院。
  那天晚上,兒子也是發燒,也是嚇得要死。也趕緊上醫院。剛好他的大姑也在家,她跟著去的,也是感冒,也沒事,打了慶大黴素。七筒也是有點好玩,夏天不管怎麼熱,身上的肉是涼的。晚上我一摸,這孩子怎麼身上是涼的,我以為他死了。我又摸摸他鼻子,還在呼吸,又摸嘴,臉,也是涼的,就趕緊送到醫院去。醫生說是正常的。其實每次去醫院,也就是兩三塊錢,就好了。農村還覺得挺貴的。
  我有一次也是發燒,就一毛錢就搞定了,真好笑。就2002年,夏天我回家的時候。發燒走不動了,讓侄兒上醫院給開藥。他就給了一袋藥,他說一毛錢,人家還不要呢。我心想,這一毛錢,能管什麼事啊,能有用嗎?後來說,喝了吧,喝了睡覺。後來喝了,睡了一覺,第二天起來,屁事都沒有。

第六一段 小王被派出所扣了
  第二天是七月十五中元節,要供祖,小王跟三個侄子四個人騎兩輛摩托到馬連店買菜。食品站那三個人就告到了派出所。羅指導員到跟前,讓小王下車,小王讓侉子趕緊把摩托騎走,結果派出所的人讓他把摩托拉到院子裡去了。
  幾個人都沒回家,打電話,兩個人有手機。讓二眼去一趟,他跟派出所的人挺熟的。二眼正好在家打牌呢,馬連店鄉醫院的兩個人也在打牌。二眼說沒時間,沒去,我就去了。
   我去了問,他們說小王在派出所裡,正在錄口供,說供完了出來了,在蔭地方蹲著呢。
  派出所讓小王說出那天打人的另兩個人是誰,小王死活不說,說是路過的。是侄子。他們就不讓他走,要他把侄子叫到派出所來,他們說摩托車沒有駕駛證、養路費、年檢、新車證,以這個為理由,就扣了車。
  所長、指導員、隨從一幫人到村子裡抓牛皮客,警車一來,牛皮客趕緊躲進廁所,沒抓住。就把打牌的一桌人抓了,以賭博為理由,他們把大門一關,拴上,把看的人趕到外面。
  小王弟媳本來挺怕事,村裡人教她用腳使勁踹門,說自己的家幹嘛不讓進。侉子狠命的踢了一腳,把門踹開了,看牌的人全都進去了,這時候派出所的人正在搜打牌的人身上的錢,搜出了就放在桌子上。
  有一個人四十多歲,叫「坨兒」,他的錢有一百多塊,搜出來放在桌子上,他老婆一把就搶走了。派出所的人氣得要死。
  外面的人罵:不要臉!你們就不打牌啊!你們缺錢了吧!罵他們的娘,女兒、老婆、兒子,統統都罵了。
  他們四個公家人就干聽著,拿出證件,傳票,讓打牌的人簽字,每人罰款二百塊,搜身的錢他們自己分,還不算在內。
  我婆婆上去就把傳票撕了!又衝到警車上坐著不下來。村裡的人就想把警車推下河渠,河裡正好有滿滿一河水,平時沒有水,要夏天才有水,是干渠。那天剛好是中元節,男女老少都在河堤看熱鬧,邊看邊罵。有人把沖擔往地上一扎,說:推,把車推到河裡去!
  小王二哥把他媽從車裡拽下來。二哥是村長。四個公家人開了車趕緊跑了。

第六二段 吊死算了
  他們回去氣得把小王關禁閉,關在一間小屋子裡頭。我去鬧,我說憑什麼關他!派出所的人要牛皮客來,我死活不找。
  指導員勸我回家,說又要供祖,又要做飯餵豬,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
  我說今天死也要死在這裡!你上哪我就上哪,你說我是潑婦我就是潑婦,你今天不放人 我就不走。
  他們吃午飯,讓我跟他們吃。我說我不吃。我就在辦身份證的屋子裡呆著。他們有食堂,平時有十幾個人,有專門做飯的。
  管身份證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孩,他不放心,非要我出去。他怕我把檔案燒了。我說你放心,我不會燒的。他就把門從外面鎖上了才去吃飯,我人在裡頭。他大約去了十幾分鐘,就回了。
  我就去看小王,看不見人,說話能聽見。他讓我回去,我說不回去。他們吃完午飯就睡午覺了。
  我就故意說小王:你真沒用,在裡面把衣服脫了,在裡面吊死算了,活著幹嘛!他沒吭聲。我又說:你死它,別回來!以前有一個大郭鄉的人,被派出所的人用槍打死了,為了掩人耳目,就說是自己上吊死的。
  他們六個人一聽要吊死,趕緊全出來了。讓我走,我就是不走。我抓住走廊的窗子,兩個人使勁扣我的手,另兩個人推我,推了好遠。快推到院子的大門的時候,我就說:你再推,再推我就一頭撞死!
  他們四個人同時鬆了手。
  所長、指導員都看著我,看了一會兒,就把小王從關封閉的屋子裡放出來了。他們把小王引到二樓,我在院子裡站著。
  這時候小王的侄子來了。這個侄子叫健兒,他的手臂上一邊紋了一條龍,一邊紋了一條鳳。另一個侄子叫侉子,手腕上一邊是個忍字,一邊是個念字。三類苗身上紋了一條大龍,都是在河南紋的。他一進院子就問我:木珍娘,纖爺呢?我說在上面。他就上去了。
  指導員非要罰小王五百塊錢才讓他走,就憑摩托車沒執照這一條。侄子只好先回家,他讓我跟他一起回去弄錢,好把小王放回去。正好那天我弟弟在我家,他拿了五百塊錢給小王的二哥。
  幾個人就一塊上派出所來了,跟指導員講了半天。指導員說,你們王搾的歪風非整一下不可。我說,王搾的人不好管吧,人挺團結的。小王的二哥是村長,他跟派出所說項,想少給點錢,給三百塊,派出所不幹,非要五百塊,只打了一張便條,沒有任何正規手續。肯定又私分了。
  這個所長是黑臉判官,指導員是笑面虎。
  後來就騎了摩托回村。到了村口,全村人都在,泰山北斗連連誇獎,說就是要跟他們鬥。

第六三段 用瘌痢藥治牙疼
  我們村有一個人牙疼,疼得受不了,就咬床欄。就想,那個瘌痢藥這麼厲害,那瘌痢頭多少藥都沒法治,這藥一治就好。它未必整不了這牙齒。他晚上就上我家找我姐,用一個裝青黴素的藥瓶,要了一瓶瘌痢藥。他就抹在牙疼那地方。他又不敢咽,怕嚥下去把自己藥死了,他整夜張著嘴,又不敢睡。口水直往下流,說口水牽得像麵條那麼長。開始的時候挺疼的,後來慢慢地就不疼了。後來他這牙疼真的沒犯過,到他死了都沒犯。
   後來,好多人都用這瘌痢藥治牙疼。後來都是一輩子沒犯過,真厲害,都說那瘌痢藥真厲害。瘌痢頭好了以後,頭上全長出毛來了。

第六四段    葵花姐長得像一朵花
  就是這個姐姐,長得挺好看的,叫葵花。長得就像一朵花。
  堂姐也就比我大十個月,我們小時一塊玩到大。她們兄妹四人,就她一個女孩。家裡窮,比我們家窮。後來,我姐出嫁了,她就上我們家,跟我睡一個床。從小都沒得過壓歲錢。過年的時候,我們都是喝糖水,放米泡裡頭,挺好喝的,她們家就買一包糖精,一毛錢一包的,倒在壺裡頭,來人了,就倒一杯糖精水給喝。她哥唸書就念到二年級沒念。
   她老跟我睡。幹什麼老是在一塊,我跟她睡一頭,她睡外邊我睡裡邊,我怕鬼,她不怕鬼。我怕一睜開眼睛,鬼就站在床邊。她不怕。她每晚吃完飯上我家,還得走一段路呢。她敢,我不敢出門。
  每天早上,她伯從坡上下來,清清嗓子就開始罵,她不是叫葵花嗎,我們全都叫她花兒。她伯罵道:花兒,你這個死伢,你這個殺肉的!多大宴晝了,還不起來!其實那時候還早呢,他是非得罵上兩句。每天早上,要是聽見清嗓子的聲音,我就說,你伯又得罵了。我伯那時候說,起床吧,我們就得趕緊起。有一次,我伯他不喊。他拿著雞毛撣,把被子一揭,一氣亂打,我睡裡邊,姐姐外邊,打著的是她,被打醒了,一看,是我伯,她說:六伯,麼的啊?我伯一看,打錯人了。也偷偷笑,趕緊走了。
  放牛也是,有一次,我們的牛身上怎麼那麼多虱子,我就捉,她說別弄了,把牛趕到水塘裡,虱子就全淹死了。其實是淹不死的。除非牛死了。
  後來她出嫁了,就是大姑跟我介紹的那人。嫁過去,沒有婆婆,有個公公,在那說好也不好,說不好也說不上。生了兩個兒子,跟的那個男的也是木工的,她跟他出來,在天津也呆了兩年。2000年,查出這男的有病,什麼癌。也沒錢治。死了。這個姐姐,自己一個人,上天津打了一年工。也是回家,過年,沒多少錢拿回去。

第六五段 給葵花姐說了一個男的
  剛好,小王的堂嫂的女兒死了,小王就說把堂嫂的女婿說給我葵花姐。
  大家就說行,過一段再說。又過了一段,2002年,我回家的時候,小王跟她們一說,這兩人就上我們家看人,看能不能看得上。
  當時吧,也沒說看得上看不上,葵花姐就走了,她帶著她弟媳婦,兩人。我覺得她應該 看得上。因為這個男的,地方很好,兩層的三大間的樓房,比她那山裡頭好多了。後面有一排廚房,閒屋子,裝柴的,洗衣服的池子,什麼都有。小王的侄女,剛蓋好房,什麼買好了,什麼窗簾啊,床,都是新買的,就死了。她說要是知道她死的話,就不蓋房了,她蓋來幹嘛。她三十七歲死的。
  我就覺得她應該看得上這男的,這男的高中畢業呢。這男的有一隻眼睛壞了,安的一隻狗眼睛,在廣州安的。葵花姐走後,小王就問那男的,看上了沒有?同意不同意?那男的說同意了。那說,同意了你跟她說了沒有,他說沒有。
  我急得,穿著拖鞋,下著雪,出門就去趕葵花姐。
  趕到畈的中間,我喊,你等一等,等一等。我說,到底怎麼回事,到底同意不同意,你怎麼就走了,你吃完中午飯再走。她說,我等什麼呀!人家都不同意,我等幹什麼!後來我說,他怎麼不同意呀,剛才問他了,他說同意呀!她說,這樣吧,我還是回去。要是他同意吧,就讓小王領著上我家,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我就回去,我的拖鞋都濕了。我就把姐姐說的話跟那男的說了。那男的挺同意的,花兒姐長得挺好看的。就說孩子的問題,這男的是一兒一女,那姐姐是兩個兒子。男的說,帶一個過來也行。有的是房子,樓房不算,別外還有一處三間的大瓦房。他爹媽住在瓦房裡頭。他家一個姐一個妹,都出嫁了。
  這男的第二天就上他們家去了,也沒叫上小王。我們也在家有點擔心,不知道這兩人成沒成。後來過了一段時間,小王去問,她伯說挺好的。過了一兩個月,葵花姐就直接上那男的家了。這個男的他媽是有神經病的,喜歡男的不喜歡女的。孫子從她跟前過,她就給好吃的,孫女從她跟前過,她就摔巴掌。這個婆婆就跟這葵花姐結緣,挺喜歡的,有什麼好吃的都給她吃。
  那個大 姑開始的時候對她不怎麼好,在小學教書的。後來好了。小姑對她好,是考學出去的,有工作。現在兩個兒子全都在那呆著不願回去。在那沒有大姑小姑。山裡不好玩,這裡好玩,出門就是中學,走幾步就是馬連店街。
  葵花姐的爸爸,我們叫叔的。我姐問他:這個女婿跟頭先那個女婿比,哪個好?他說那這個好多了!每次上這來,要不就是拿一條煙,要不提一條大魚,還給點零花錢。以前那個,從來沒有,你莫吃大的了。意思是你別想,肯定是沒有的。對這個女婿挺滿意的。

第六六段 撿了一個女兒
  91年,開始插秧的時候,有一天早上,挺早的,那時候小王還放著鴨子,他得比別人起得早,要是鴨子出去晚了,看見有人,它就不敢走。他一開後門,有一個紙箱,他沒在意,就把鴨子放出去了。回來再看,他心想晚上也沒放什麼東西在後門啊。打開一看,一個小孩,那時候我還沒起床呢。兒子女兒都在床上,女兒還不到一歲半,還吃奶。
  小王就進門說,誰把一個女兒丟在我們家門口了。我一聽就很高興,連問,哪呢哪呢。 小王說,要不要啊?我說要,怎麼不要。
  趕緊上橋頭買一掛炮竹,我就把孩子從正門抱進來,我們那有風俗,沒滿月的孩子如果沒決定養就不能隨便抱進屋,有穢氣的。我們決定了,從正門抱進來,小王在後面放炮竹。看那孩子,什麼都沒有,家裡肯定挺窮的。
  那一段,扔孩子的挺多的,全是女兒,一般扔的時候,都放在一個菜籃裡,放紙箱是很少的,一個破紙箱。一般還都放兩袋奶粉,奶瓶,有的還有糖,還有沒做的新布。有的還放上一百塊錢,有的還放點衣服。這也是防萬一的,有的小孩沒人撿,旁邊就幫著沖點奶粉給喝。這個什麼都沒有,用布一裹。看的說,看看箱子裡有什麼東西沒有,狗屁,什麼都沒有。有一紙條,寫著小孩生日。
  撿回去一放炮竹,大家都來看,說撿著女兒了。別人還以為是認識的親戚,扔給我們家的。那時候剛好有奶吃,女兒兒子都挺喜歡她的,都趴在床上看,喜滋滋的。我女兒也吃奶,她讓我給撿來的妹妹吃。
  養了三天,計生辦的就找來了。
  本來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女兒就罰了1900塊,因為沒隔五年。計生辦的就說,得按第三胎罰錢,罰五千。那時候哪有這麼多錢啊!沒辦法。我就把八筒穿的衣服,好衣服,棉襖,還有棉背心,給她穿得好好的,給她吃奶吃得飽飽的,也放點奶粉,也像人家扔孩子似的,把自家的一個新菜籃子拿出來,放在籃子裡,給小王的細娘,給她送到計生辦去。
  我們就說不知道計生辦給人養了沒有。那時候誰敢養啊,扔的孩子特多。小王說,給什麼呀,全給計生辦的扔塘裡去了,那衣服還是我們家的新衣服。
  要是現在,我肯定養著。現在沒人扔了。當時誰都不同意我養,我姐也說,我伯也說。
  那段,我房子旁邊,有一天早上,全都在那吃早飯,聊天。就在那橋上,有個人吃飯,坐在橋上,把腳放在橋墩上。吃著吃著,他忽然說,哎,這不是個伢?都以為他說得好玩的。他說真的,你過來看一下。他沒說是死孩子。
  全都跑去看。真是一個小女兒,剛生下來的,樣子還是像在娘胎裡似的,縮著抱著頭。就在回水那,一直打轉,打轉。那個人就上我家拿一個鋤頭,一弄,弄到旁邊,讓水沖走了。那一天,我飯都吃不下。我想著女孩真是可憐。農村老說一句話,說有女兒,漚糞都不給人家做媳婦。現在真是女兒漚糞了。
  我們縣有一個老單身漢,五十多歲,撿了七個孩子,一起去要飯,人家都給。後來孩子大一點了,他就讓小的要飯供大的孩子上學,拿了兩個大籮筐。
  還有一個老單身漢,也撿了一個女兒養著,現在還養著,還給她上學唸書。王搾還有一個媳婦,她舅舅也是個單身漢,也撿了一個女兒讓她媽幫養,養著吧,她舅舅也不要了,也沒衣服穿。
  還有很多人撿來養,大多是單身漢,四五十歲的單身漢,撿一個女兒,想著老了能照顧。我們村的秋香生了兩個女兒,她爸爸讓她趕緊扔掉一個,她丈夫氣得要死。他說,兩個女兒怎麼了,老了兩個女兒買肉吃,他說多少人享了兒子的福啊?
  我們村有一個人也撿了一個女兒,養到九歲了,什麼活都能幹,還幫她洗衣服。她只能生一胎,生不了第二胎。她不挨罰。
  現在撿不著 女兒了,要是第一胎生了女兒,第二胎懷孕了,就自己去做B超,要是女兒就打掉了。我還說呢,等八筒長到十歲了,就去撿一個女兒,現在哪有啊,撿不著了。

卷三 王搾(人與事)
  他去她家,上了床,脫了褲子,雙紅問愛黨帶錢來沒有,愛黨說沒沒帶錢,雙紅又把褲子提起來了。
  愛黨很生氣,出了門就跟人說,都說好搞好搞,哪裡好搞,還不是要錢。這件事全王搾都知道。

第六七段 不愛上學
  我們村男的大多數是文盲,不上學,不愛上。最多上一兩年小學。  小王(木珍的丈夫。我很奇怪她把自己的丈夫叫小王,跟單位一樣)四兄弟都沒上學,都挺厲害的,混得好,誰都不敢欺負。他大哥不認字,照樣當村長,還當過治保主任。有些女孩考上初中也不去,都去廣州打工,自己不想上學。現在的小孩都上小學。
  我最喜歡的事情?第一是打麻將,第二是看書,第三是打毛衣。
   全村有三四個人愛看書,都是女的,有三個是六幾年生的,一個是七六年生的。
  看金庸、瓊瑤、岑凱倫,還有就是《家庭》。《家庭》是村裡訂的,雜誌一來,我們幾個都搶著看。村裡有幾個愛看書的,都是女的。最小的一個是七三年生的,讀過一年初中,我六五年生的,小學畢業,在村裡算是有文化的人。
  小王會寫自己的名字,不會寫信。

第六八段 我們在家天天打麻將
  我們在家一天到晚打麻將。不睡覺,不吃飯,不喝水,不拉不撒,不管孩子,不做飯,不下地。要是小王做了飯,端給我,我就吃,不端,我就不吃。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從小就喝涼水,饑一頓飽一頓。女兒小,嬌氣,每天要兩塊錢買零食吃,吃了零食就不吃飯了。兒子懂事,九歲那年自己走了五里地找外婆,讓外婆教他做飯。
  有兩次打麻將都快打死過去了,不吃不喝不睡打了一天一夜,突然眼睛一片漆黑,什麼 都看不見,也說不出話來,全身發軟沒力氣。當時以為快死了,睡了三天,沒死,又接著打。
  我們村女的都這樣,天天打麻將,都不幹活,還愛吃零食,每天不是瓜子就是蠶豆,不然就煮一大鍋雞蛋,一大鍋花生,大家圍著吃,全吃光。
  王搾的人都挺會享受,有點錢就不幹活了,就玩麻將,誰不會玩就被人看不起。
  玩麻將在我們村有職稱,最厲害的叫「泰山北斗」,這人五十多歲,男的,太厲害了。第二名是「牌聖」,三十多歲,特別會算牌。第三名是「大師」,第四名是「教授」,第五名是「教練」。還有「兩條龍」,是兩個人,一個住村頭,一個住村尾,每天都來。還有「天光」,一打就打到天亮,也叫「東方紅」。
  我們現在都不養狗了,也不養雞,養了準被偷,乾脆不養。全村兩個組八十多戶人,只有一家養狗,五六戶養雞。
  我們不愛種東西,能不種就不種。夏天全村都去偷西瓜,把看西瓜的人都嚇暈了,很好玩的。
  我們村有好多人去河南修表,都是水貨,混的。到北京搞裝修,也是混。還有很多人做生意,有一個還跟香港的萬子良,就是那個演電影的,跟他做生意。

第六九段 男女的事
  雙紅現在快四十歲了,誰給她錢她就跟誰睡,她丈夫很老實,不管她。她婆婆九十多歲了,跟毛主席一年生的(注,此為木珍所誤),耳朵特別聾,聽不見打雷,從土改到1976年,只聽見打一個雷。
  王搾有一個人叫愛黨,他老婆本來挺正常,就是怕打雷,她說一打雷,頭皮都是木的,頭髮都豎起來。有一次下雨打雷,愛黨老婆去關窗,窗外突然閃進來一大坨紅光,有大海碗 那麼大,一格一格的,可能是蛇精。蛇精進來後,愛黨老婆就瘋了,她大聲唱歌,唱的別人都聽不懂,有時候使勁笑,有時候使勁唱。插秧的時候她穿著一件棉襖走下水塘,她一直走,大家都在插秧,沒注意看,她走到深水的地方,人就淹死了。死了人還站著,頭髮豎著。
  有三個女兒,小的才一歲,給武漢的一家人收養了。
  愛黨一直沒有再找,他這個人愛說愛笑愛玩,不少人給他做過媒,他不同意,怕委屈自己女兒。他聽說雙紅好搞,誰都能睡,他就想去混一混。
  他去她家,上了床,脫了褲子,雙紅問愛黨帶錢來沒有,愛黨說沒沒帶錢,雙紅又把褲子提起來了。
  愛黨很生氣,出了門就跟人說,都說好搞好搞,哪裡好搞,還不是要錢。這件事全王搾都知道。
  雙紅一直跟村裡的木匠好,木匠人很聰明,能說會道,最會哄女人開心。有一年因為稅太重,大家交不起,木匠找了一夥人去上訪,團伙裡有一個女的,是酒匠的老婆,她喜歡木匠,就跟木匠一起失蹤了好幾天。大家到處找,酒匠也找,找到木匠家,沒有,又到別處去找,沒找著。過了幾天他們自己回來了,誰都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回來的。
  雙紅為了木匠跟很多人吃醋,跟線兒火,跟木匠的弟媳婦喜兒。木匠的女人太多,連老婆都氣跑了。秧沒人插,雙紅就幫他插,衣服沒人洗,她就幫他洗。
  但兩人好歸好,雙紅跟木匠搞也是要收錢的,不過不是按次收,木匠也沒多少錢,個把月才給她一點錢,沒多少。所以雙紅跟木匠的父母說,木匠跟她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木匠去海南打工,帶了一個妓女回家,我們管妓女叫婊子。住了一年多,雙紅很生氣,沒得辦法。木匠他媽說,管什麼,年輕人好玩就要得。婊子是湖南的,她媽病了,打電話讓她回去,她就走了,走了就沒回來。
  妓女走了以後木匠又跟雙紅好,久不久給她一點錢。
  木匠的媽媽心疼錢,當著大兒子、二兒子媳婦的面跟三兒子媳婦喜兒說,你大哥跟別人好還要花錢,不如跟你好算了,你閒著也是閒著,他大哥也不用給別人錢。喜兒有一天跟我說,這個婆婆真不要臉,讓我跟她大兒子睡,說用不著給人家錢。
  木匠的三弟叫三伢,三伢也去海南打工,他特別想家,連字都不識一個,又回來了。不是突然回來的,家裡知道。三伢回來的當天晚上,他媽把他鎖在他自己的房裡,然後把木匠和喜兒叫到她的房間裡睡覺。三伢被鎖在房裡,覺得很奇怪,他就把鎖撬開了去找他媽,結果在他媽的房間聽見大哥和自己媳婦兒說話,沒開燈,黑古龍冬的,他衝進去,在床上摸到了兩個人。
  三伢大哭,要投河,說沒見過世上有這樣的媽,不想活了。他的孩子跟在後面使勁哭,邊哭邊喊:爸爸不要走爸爸不要走。他媽在他們家門口喊,他家在一個坡上,一喊全村都能聽見,他媽喊:哎喲喂——哪個快幫我扯一下哎——
  後來,三伢不去打工了,跟喜兒兩人在家種地。
  木匠就拐了別的村的一個女的到王搾來,女的丈夫到娘家去找,娘家人說,你到王搾木匠家看看。結果找到了,女的回去下死保證,說肯定不跑了。沒想到過了兩個月,又跑了。在王搾還跟木匠生了一個私生子,兩人孩子也不要了,不知跑哪兒去了。
  雙紅一直賣功夫,給人家做小工,有人蓋房子就給人拿磚拿泥漿。農忙的時候不蓋房,她就幫人家插秧割稻子,每天二十五塊錢。她自己也有田,三個人的地,女兒出嫁了,兒子上學。她丈夫也知道她跟別人睡了要錢,管不了,就不管了。人挺老實,以前當過兵。
  我們村當過兵的都挺老實,一個比一個苕,徵兵的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千挑萬選,選了這麼幾個最老實的人,部隊就喜歡苕人。只有細鐵不苕,所以他當不長,別人都當三年兵,他當了兩年就回來了,他肯定不好領導。

第七○段 外號
  線兒火,是閃電的意思。和尚,一個女的,很漂亮,穿著講究,三十六歲就做外婆了。
  象鼻子,一個男的。疤子,身上有火燒疤。
  天不收,很壞的意思。連天都不收。平時販牛,叫打牛鞭。當了二十多年生產隊長,他識字,但不會寫,每年結帳都是人家算。
   地主,小時候白白胖胖的。二眼,眼睛長得好看。林彪,特別瘦,又叫干殼子。安南,長得像電視裡的安南,他本來外號叫非洲人。
  日本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挖草藥。這人壞,所以叫日本人。他挖了一種叫滿天星的麻醉藥,騙一個女的,讓她吃,說很好吃,女的很警惕,只咬了一點點,結果舌頭麻了一天。一個男的吃下去,結果一天都沒法過。
  三類苗,挺瘦,平時沒什麼精神,發蔫,最愛打架,一聽說那有打架的就趕緊去。他兒子叫四類苗。
  糊豬,這人特別胖,我也不知道糊豬是什麼意思。太胖了不懷孕,來北京撿查過,是女方的問題。
  武則天,一個女的。測量器、細釘、狗屎、妖精、黃鼠狼、葫蘆瓢、瘋子、扁頭、八槓、駱駝。
  反正叫什麼的都有。

第七一段 三類苗
  三類苗去學修表,去河南開封學。初中畢業沒在家幹活,生病,坐骨神經痛。他說去學,實際上沒師傅,跟人一塊混,混會的,也沒真會,就是能混得過去,碰到不會的就拿給真會的修。弄了一個鑷子,一個挺小的起子,還有一個眼鏡片,有一個筒,按在眼睛上,在外面花錢買,全套工具一百多元,檯子是租的,在開封的一個商場。
  我們村全村每家都有會修表的。
   一年下來收入不少。他正跟他老婆離婚,他老婆也修表,也在開封修表。她是錢比命貴,她帶著他們兒子四類苗,三類苗找她要錢,她堅決不給。
  這女的外號「細堂客」,叫紅兒。人很苗條,長得也很好,比三類苗強多了。本來紅兒跟另一個男的談戀愛,三類苗插了一腳,紅兒不同意他,他就威脅紅兒,說如果她跟別人結婚,他就用炸藥炸。她害怕,只好跟他了。紅兒原來跟她師傅好,也在河南的一個縣。
  三類苗要離,紅兒不想離,有孩子了。紅兒她媽做干渠的時候是連長,跟一個人好了,懷上了她,只好趕緊找人嫁了,又生了一個弟弟,後來她媽死了,她從小沒媽,所以不想離婚,讓兒子沒媽。
  三類苗說:錢有五千,老婆靠邊;錢有一萬,老婆要換。他跟老婆總是打架。去年七月,鬧離婚鬧了三天,晚上十二點到家還打,大桌子打成三條腿,小桌子打成兩條腿,組合櫃打得門全掉了,椅子也打碎了,沒離成。
  他就走了,回開封。紅兒一直在娘家呆著。十月份到湖南瀏陽做生意,服裝生意。
  三類苗在開封勾上了一個女的,這女孩叫李文化,挺可憐,才18歲,從小沒父母,是外婆帶大的。女孩在商場賣表,三類苗看上她以後,就用蒙汗藥,在女孩住的地方,三類苗這人挺狠的,給那女孩喝飲料,飲料裡放蒙汗藥,是晚上,女孩自己住,她不是開封人。那時候這女孩還是處女,被他搞了以後就非要嫁給他了。
  他回來的時候把這女孩的照片帶來了,給我們看,叫李文化,四百度的近視眼。三類苗到處給人看照片,跟我說想把李文化甩了。
  紅兒不相信,兩個月都沒回家。有一天吵架,三類苗承認了,她就去打那女孩。那女孩怎麼打都不還手,把她的眼鏡摔了也不還手。打了兩次,都沒還手。紅兒打得也沒勁,就不打了。沒意思了,就又鬧離婚。
  女孩一星期打兩次電話,三類苗一星期給她打一次電話。到了十月底,大家都回家了。從瀏陽回家,把賣不掉的東西拿去退貨。我們幾個人,還有三類苗和紅兒,結果又吵,三類苗又跑了,晚上十二點的火車票。我們三人分頭找,沒找著,離開車時間只有幾分鐘的時候,他又回來了。
  第二天回到家,他看見我就喊:我再跟紅兒過我就是她兒子!
  正月十三,細鐵不在家了,坐牢去了。三類苗犯病了,坐骨神經痛,腳疼,不算很厲害,往年回家過年十幾天就走,這次腳痛呆得長些。三類苗一個到道班跟人家打架,他腳痛,不是腳痛別人打不贏他,他是亡命之徒。輸了就打電話回家,打給小王的弟弟二眼,二眼出來在門口喊:三類苗被人打了!那天剛好有一隊龍燈在我們村玩,門口人多,一聽見喊大家馬上跑,也沒騎自行車,抄近路,走田埂。到了道班,打三類苗的那人還沒走,看見一幫人來了,就把三類苗的自行車掄過來。五個人打一個人,那人掙脫了往派出所跑,他臉上都被打青了,身上挨了好多拳頭,我們的人沒敢追進派出所。河堤上全是我們村的人,小王的弟弟說,打架就一定要打贏,陪多少錢都沒關係,一定要贏,不贏就沒面子。
  別村的人都恨我們王搾,說你們王搾怎麼這麼愛打架,怎麼不死一批。
  派出所來調解,三類苗被人打了三個窟隆,那人陪了三百元,自行車也還他了。三類苗買了龍香牌香煙,給幫忙打架的人一人一包煙。

第七二段 秧苗不夠就去偷
  冬天把二季稻收了,耕地,種油菜,秧苗不夠,就去偷。
  專偷外村的。晚上出去怕鬼,一個人不敢去,都是三五個一夥去偷。到了人家的地裡,專揀好的偷,越高越好,專門揪高的。
  有一次三個人一起去,走四五里地,看見人家下了夾野兔子的機關,叫「抽子」,一根 簽,頂在地頭,鐵絲夾,一抽就夾住了。裡面夾了一大一小兩隻野兔,還是活的,就帶回來了。
  拎到馬連店賣,不值錢,才幾塊錢,覺得不值,乾脆拿回家吃了。

第七三段 偷學校的建築材料
  95年建小學,包工頭是外族的。建學校的磚、木、鋼筋、水泥、窗戶,堆在外面,每樣都有人去偷。
  村裡人說,要是不偷一點,他就會說我們村的人老實,會看不起我們。揀小的偷一點讓他心裡不舒服。好幾個村的人都去偷,我們村的人說就是要去偷。
 
第七四段 老殼和大玩意兒專門偷狗
  老殼不是壞人,他就是愛偷狗,他不偷別的東西,就是偷狗。
  我們養了一條黃狗,老殼就跟小王說,我遲早要把你家的狗弄吃了。過了幾天他又跟我說,我要把你家黃狗藥了。
  老殼他媽過生日,他們家吃肉,我們家吃白薯,他拿三塊肉拌上藥,塞到白薯裡,放在 我家門口的椅子上,結果我家的黃狗沒吃著,他家的小狗吃著了。小狗是他侄子的寶貝,還喝過一次牛奶。老殼一看不好,就進我家要兩隻桶,提了兩大桶水,給小狗灌腸。他蹲在我家院子裡,用我家的水杯給小狗灌水,才灌了兩口,又讓我去關院門,生怕他侄子看見了。水灌不進去,地上汪了一大灘,他讓我幫忙,我不幫,小王也不理他。後來是我看不過,幫他把小狗的嘴掰開,灌了半桶水下去。第二天小狗還是死了,侄子哭得躺在地上不起來,他媽罵他絕八代,老殼躲在我家不敢回去。
  老殼他爸是個篾匠,老殼給我家編過一隻曬腔,挺難看。現在人都愛用塑料,篾匠的活越來越少,老殼早就不做了,他除了偷狗,還捉蛇,捉青蛙去賣。他雖然偷我家的狗,但我沒覺得他壞。
  後來老殼還是把黃狗藥死了,在門口架了一口鍋,煮狗肉,大家都去吃。
  下灣子有一個人專門偷狗,外號叫大玩意兒,他偷了狗就養在他家二樓,到天冷就拿到縣城去賣,三十多斤的狗能賣到一百六十多塊錢一隻。大玩意兒誰家的狗他都偷,每年冬天,他家二樓上總有十幾二十條狗,他走路拿一根棍子,再惡的狗也不咬他。
  我家原來養了一隻大獅子狗,長毛,卷的,身上有黑有白,花十塊錢買來的,養了三年,很厲害,怕它咬人,用鐵鏈拴住。很多人都想買這隻狗,我們不賣。開始它的頸圈是皮的,磨斷了,小王又用鐵絲給它擰了個環。這狗被大玩意兒偷了。
  還有一隻狗,灰狗,沒養多大,也被大玩意兒偷了。

第七五段 偷魚
  王搾這個村就是怪,每天晚上都有人商量晚上搞什麼活動,或者偷花生,或者偷甘蔗,不像我娘家,晚上就是串門聊天。
  有一次七八個人上縣城買魚藥,有專門藥魚的,連泥鰍都能藥。每人幾塊錢買藥,第一天晚上,兩人騎摩托去把魚藥放進別人的魚塘裡,過了兩個小時,拿蛇皮袋去揀魚,一看,魚沒了,大家都笑。笑完第二天又湊錢去買藥,晚上又出動,這回找到山坡底下一個魚塘, 在山裡頭,人少,被發現了也沒多少人追。下了藥就到坡上睡覺,醒了一看,魚又沒了,又白弄了,大家又笑得不得了。
  第三天,又去買藥,每人十塊錢,有七八個人,這回去一個遠地方,弄一口大塘,下重重的藥,兩個小時再去看,又沒了。第二天一早,又騎車去看,哎喲喂,塘裡全白了,白花花的都是魚肚子,全是七八斤的大草魚,別人正拿大蛇皮袋揀。大魚吃了藥,兩個小時死不了,到天亮才翻上來,他們去早了,魚沒死,沒浮上來。回去一說,大家笑死了,弄了三次沒弄著,大家笑死了。

第七六段 泰山北斗
  泰山北斗叫王楚漢,打麻將最厲害,所以外號叫泰山北斗。他有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偷西瓜被電死了。
  他上過高中,做木工,做得很好,在武漢做,在省委大大院呆了幾年。兒子死後就沒去,也沒在別的地方做木工,就在家裡打牌。
   他大女兒嫁在馬連店,挺有錢,在新疆做生意,賣鞋,賣服裝。二女在廣西,讀了中專,是我們村唯一上中專的女孩。小女在家,女婿倒插門,兩人都修表。
  泰山北斗不信邪,不信迷信,別人不敢說的話他都敢說。以前他跟七組的一個姓張的女的好,這女的有兩個女兒,沒兒子,她看到另一個男的生了兩個兒子,就去勾引那男的,於是生了一個兒子。她丈夫也不管她,說反正叫我爸爸就行了。借種的那男的兩個兒子都不怎麼像他,反倒是姓張這女的生的兒子特別像他。大家就都知道了,兩個女人對打,兩個男人不管。借種的這個兒子高中畢業,在汪崗劇團當演員,唱楚劇。
  大集體的時候泰山北斗是會計,這姓張女的也是會計,就是那時候兩人好起來的,後來沒聽說過。
  王楚漢說自己是幼年喪父,中年喪子。去年女兒懷孕,醫院說是胃癌,他就哭。結果不是,生了個小外孫女兒。
  死了人去吊香,都要跪,就他不跪,他說平生只跪兩個人,只跪父母。他岳父死了都沒跪。別人說他不孝,他說不孝就不孝,反正不跪。
  他輩份小,管我們叫奶奶,我們輩份大,吊香裡不用跪,要是輩份大的人跪,死的人輩小,他就收不起。
  修家譜的時候,王楚漢用毛筆把他的全抹掉了,他說反正我沒兒子。他種半畝田,種一季中稻,收了以後就種麥子,不種油菜。

第七七段 有個女孩特別苦命
  有一個挺好的女孩,叫小蓮,十八歲了,她爸她媽老罵她。滿河的河水,爸爸就把女兒往水裡推,她媽就在家裡罵她,罵她細逼,說賣逼去。她沒幹錯什麼事,什麼活都干,別人讓她幫忙她也肯幫,不管誰叫她幹活她都干。她爸媽不喜歡她,喜歡兒子,她有一個弟弟,從來沒挨打過,弟弟總是打她。她小學沒畢業就回來了。
  去年她爸把她往河裡推,什麼事都沒有就往河裡推。她弟弟說,跳河去吧!淹死算了。 她爸爸死命推她,村裡人抱著她,一個老太太把她牽到她家去了。村裡人都議論,說這孩子沒骨氣,就應該跳下去。
  9月份,又犯著她爸了,硬往塘裡推,四五個女孩扯都沒扯住。
  小蓮的表姐生了一個兒子,七歲,老喝涼水,不吃飯,奶奶帶他上醫院,看不出症,介紹到黃石,也看不出症,介紹到武漢同濟醫院,照出八個腫瘤。晚上他自己起來喝水,挺乖的,都是他自己,晚上喝一臉盆水,尿一桶尿。發病的時候頭疼,不吃飯,沒吃藥治,快死了,自己不吃藥又好了。真怪。他每天喝娃哈哈,是批發的,上十天批發一箱娃哈哈,他想吃什麼就給什麼。
  百六九說他是天上的童兒托生,來轉劫的,是什麼神仙的道童,是不可能養大的,這樣的孩子都挺乖。百六九說這孩子還要托生一家,這是來討三萬元的債的,用完三萬就死了。再托生一家就功德圓滿了。每年正月初五初六有童子節,念童子經。
  比小蓮小的小孩都打她,她打別人都打不贏,打不贏,她就哭,她媽罵她,狗婆子逼,細逼,叫你回你都不回!她媽拿了一根很長的刺條來了,使勁打她,邊打邊罵,八門兒死伢了你怎麼留著不死!你這個狗婆子逼,你去死吧!
  很多人扯,把刺條搶下來了。她媽掄起一把鋤頭,說要一鋤頭打死她,小蓮就掉河裡了。從橋上往下跳,平板橋,四米多高,跳下河。河裡有齊腰深的水。沒事,衣服全濕了,臘月二十六,冬天,大嫂把她拉起來,她媽還在罵,回家還打。

第七八段 百六九專門管下界
  百六九是楚敏的外號。他是專門管下界的,迷信中的說法,分上界和下界。遇到難事找菩薩,叫找上界。人丟了魂就找下界的。百六九管下界,管捉生魂,他六十多歲,會看相。
  小王的大哥在稻場打穀,大哥當時是治保主任,百六九路過,看見他,就說:你明年要陞官了。大哥說,我明年要升,那好啊,那我今天喝酒了。大哥其實根本不信,他有肝炎,是小三陽,大三陽就沒救了。他治不好,長期吃藥控制。我們想他病得這麼重,明年肯定沒 命了,還升什麼官。沒想到,果然,像百六九說的,第二年,他就升了村長。
  村裡人看地基,看墳地,都叫百六九看風水。有時是林師傅看。
  撐頭做譜的人外號叫老爺,牽頭唱戲,向團長借了一百塊錢,不還,結果他老婆就生病了,病得很重,打電話叫兩個兒子回來。老婆就死了,人一落氣,必須在堂屋燒往生錢,叫「買路錢」,要是不燒,鬼就不讓過去,這個鬼叫黑白無常。她落氣很突然,沒來得及燒往生錢。她第二天又活了,醒後說的話沒人能懂。她快死的時候吃不了東西,來看她的親戚就給她一點錢,她口袋裡有一百多塊錢,她醒來就說:錢。沒人聽得懂,像普通話。
  老爺就去找百六九,百六九說,婆婆的壽數到了,只能活這麼久。沒給治。
  婆婆迷迷糊糊,死了兩次,後來又死了一次。老爺領著兩個兒子兒媳婦,又去找百六九。百六九說,這次差不多,兒子也帶了,有孝道。兒子媳婦都求他幫幫忙。百六九說,行,不過很麻煩,陽間的花名冊已經去掉,麻煩。他拿一張黃紙,點著一根香在上面畫符,蓋上他的印章,燒掉了。說沒事了,還能活幾年。
  真的活著,現在還活著。婆婆說,陰間那邊挺好玩的。以前的書記死了,婆婆說她看見以前的書記領著一拔人,在下坡的地方攔著,不讓她過,書記頭上還戴著一頂草帽。
  第二次死過去醒來的時候說,那邊每人一間長房子,裡頭一口鍋,下面是睡覺的地方,老太太穿的衣服全打補釘,她姨穿藍褂,是陰間最好的衣服。書記老婆也死了,穿無袖衣服。陰間那邊還挺忙的,拿著鐵鍬。
  我姐去找過百六九,問我伯(就是我爸)的壽。百六九說,你伯沒事,壽長著呢。姐說,怎麼我伯老病,萬一不行怎麼辦?以前他受苦,現在讓他多活幾年吧。她讓百六九幫想想辦法。
  百六九說,也行,大不了換一個。意思是別的人死了替我伯。
  他是負責抓生魂的,什麼人壽數到了,他就去抓。有一次,兄弟倆去偷樹,聽見不停的喘氣聲,像豬喘氣。弟弟說,哥,人家偷豬了,我們說不定能撿著豬。他們就沒偷樹,趕緊趕豬,趕著趕著就沒豬了,也沒人,什麼都沒有。第二天,兩人從百六九那邊路過,百六九說,你們昨晚上礙我的事了。以後別再多事了,再多事把你們也捉走了。
  百六九,個子不高,有老婆孩子,外號沒人敢當面叫,當面都叫他宋師傅。

第七九段 老領導是一個老太太
  老領導是一個老太太的外號。帶七個孫子孫女。姓陳,也叫老陳。她大兒子有一兒兩女,是雙胞胎。二兒子有一兒一女,小兒子也有一兒一女。
  二兒子去年死了,病死,一病就死,沒看出症來,在河北,在外面火化。全村都知道,就老陳一個人不知道。她家的小孩都知道。她女兒在外面哭,回家不敢哭,眼睛都哭紅了,老陳都不知道。
   村裡人都說,被迷住了。
  她女婿打電話回來給女兒,說把骨灰運回來。老陳還不知道人死了。村裡人商量,死的這個人有兒有女的就得給他買棺材,光有女兒沒有兒子的就不能給他棺材。這是指年輕的,現在也買棺材,有兒子的就隆重一點,買黑棺材,沒兒子的買白棺材。
  去了三個人,去楊祠買棺材。白棺兩百多,上了漆三百多,苦楝木的。上午訂,下午拿回家。
  買棺材的人走了女兒才把兒子死的事告訴老陳。她哭得自己打自己,打自己的胸,說傷心啊,下去不得啊,我怎麼不死啊,我活在世上做麼事啊!看的人都哭了。
  下午的時候,兩個人帶著往生錢和炮仗到村口的橋去接骨灰,老陳的兩個兒媳婦扶著她,她哭得走不動了,兩個人把她拖著回家。村裡人來看她,全都哭了,沒有不哭的。老陳哭得厲害,哭暈倒了,休克了,趕緊上馬連店買葡萄糖,打針。下午安葬。一般按死的日子算,碰到七就是犯七,,犯二七、三七、四七,都好,犯五七不好,閻王是個啞巴,不講道理。犯七七最好。
  老陳的兒子沒犯七,後輩沒飯吃。他兒子就得要飯,這是一個習俗。他兒子才三歲,得要一百家的百家飯,要米。他腰裡捆一根稻草繩,手裡拿一根棍子,他大伯抱著他,拿著一個蛇皮袋,還帶了五包煙,誰給米就給一根煙。沒有不給的,心好的就給一大升,他說,不要這麼多,不要這麼多。
  晚上做功德,買了一個靈屋,紙糊的,請兩個道士,到家裡唸經,死於非命就要做功德超度靈魂。敲木魚,打鑼,念的時候放鞭炮,過天橋,在桌上放上椅子,道士在上面唸經。念完經到指定的地方燒靈屋,他兒子拿著紙幡。
  用鋸末做的燈,叫「路燈」,是給死去的人的靈魂回家照的,放在地上,溜一邊,有幾十個木垛,提籃裡裝著,邊走邊放,後面的人趕緊點著。燒完靈屋放炮仗,回家就沒事了。
  老陳的兒子都不讓她種田,她非種,她怕媳婦回來沒吃的。種的田不多,成天在田里膩著,不閒著,村頭有小賣部,她帶的七個孩子整天在那玩。
  大頭犯病,不挺痛的時候就哼哼說:哎喲,奶哎,我麼了啊!老陳就說:伢呀,叫我麼的啊!大頭就打頭,打完這邊打那邊。幾個妹妹兩三歲,坐成一排,大頭喝完一桶水,命妹妹去給他打水,三歲的妹妹就飛快去打來一桶水。
  大頭愛問他媽要錢,要了錢又不捨得用。他媽出門,對他說:平,媽要出門了,你要媽嗎?大頭說:你給錢就行。媽給了錢,他就說:你可以走了。大頭把錢拿出來給人看,十塊十塊的捆成一捆,零錢另一捆,他不借給人。
  老陳也有錢,每個兒子都給她一點。她還種油菜,吃不完,剩的拿去賣,每年養兩頭豬,一群雞。省得很,種一點菜,過年的時候不夠吃,第二年就種得多多的,捨不得買菜。
  王搾的婆婆都省,媳婦都不省。全村最省的是羅姐。

第八○段 村裡只有一個五保戶
  這五保戶,全村就他一個人姓李。他跟他姐姐住在王搾,沒孩子,結過婚,說他不行。跟大頭奶奶老陳結過婚,又離了。老陳背著自己的一口箱子要回娘家,大頭的爺爺,叫酒葫盧,在路上攔住,讓她別回家,跟他一起過。那時候他家裡只有一張乘涼用的竹床,村裡人晚上就偷偷看這兩人怎麼睡覺。
  五保戶的姐姐家只有四間屋,叫長兩間。他姐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誰住舅舅的房子 ,誰就養舅舅。大兒子住了,但沒養他,後來那兒子又蓋了房子長三間,是六間。村子裡照顧他。
  五保戶天天都問有什麼新聞,或者問,今天哪有死人的,要去看看熱鬧。他叫楚宗,人家說,死了,王搾的楚宗死了。他聽了就哈哈大笑。他出門,人家問他上哪去,他就說,哪死人上哪去。

第八一段 碰到幾次鬼
  小時候我住的屋子埋過死人,後來做了房子。我們三姐妹睡一個床,父親在武漢做木工,媽上二十幾里地撿柴,沒電燈,煤油燈,像豆那麼大,鬼的手挺涼的,感覺到有人使勁捏我的腳腕。第二天晚上,鬼又來了,這回是捏我的手腕,他的手不是很涼,捏了有一兩分鐘。
  第三天晚上,鬼不捏腳也不捏手,他的手掌在我的臉上抹,抹來抹去。到98年,我三十 六歲了,我問我媽,是不是屋裡有鬼,我媽媽說以前埋過死人。
  又有一次,睡到半夜臉上滿臉涼水,感覺有人用手指往我臉上彈水滴,真的有水。第二天洗臉,問我媽,媽說,是老鼠灑的尿。還有一次,晚上醒了感覺有人拔我的頭髮,不疼。
  有一年,有個啞巴在我家屋簷下窗台下睡覺,「三月三,鬼上山」,到了三月三晚上,他忽然怪叫起來,村子裡有不少人都出來了,他比比劃劃,說有個女孩,這麼高,弄頭髮,往這邊,又往那邊。
  七月半也是鬼出來的日子,這天要潑水飯,煮熟的飯,放上一點水,給沒人管的鬼吃,潑在村口。七月半還要燒包袱,把往生錢疊好,封好,寫上收的人和寄的人,在家燒,有的在墳前燒。罵人的話說:搶搶搶,你搶包袱啊!你趕緊投胎吧。
  我們村信鬼的多,一到七月半,村口一地都是潑水飯。鬼吃的時候人看不見,有小孩能看見,一般說小孩火焰低,能看見。
  活人吃水飯,不出三天,這人就會死。

第八二段 有個男孩叫哈巴
  他外號叫哈巴,叫他像喚狗似的,「哈——巴兒」。哈巴最窮,小學畢業就出去打工,人長得一般,個又矮。他到北京打工,搞裝修,認識一個西安女孩,長得挺漂亮,過年的時候他把女孩帶回家,全村人都佩服他,女孩很白,漂亮,長頭髮,父母在西安做生意 ,老家在河南。這女孩也姓王。
  哈巴每年外出打工只能養他自己,掙不了什麼錢。女孩就住他家,開年又帶著女孩上北 京打工,沒找著事幹,兩人又回王搾。
  過一段哈巴又去打工,女孩留在他家。女孩懷孕了,沒結婚就懷孕很正常,沒人說閒話。90、91年以後開始這樣。
  女孩不會種田,她婆婆幹活,她也跟著干,滿頭大汗,曬得紅紅的,幹完活還洗全家衣服。

第八三段 我們什麼生意都做
  什麼生意都做。做百貨,一個人撐頭,把倒閉的商場包下來,沒多少錢。牛皮客在北京也沒熟人,給了押金四千塊,什麼都賣。很好玩的,弄一個宣傳車,每天200到300塊,還請樂隊,民間歌手,西洋架子鼓,他只上過兩年小學,照樣做生意發大財。在湖南湘潭做過,請扭秧歌的老太太,一天20塊。
  在瀏陽那次我去了,賣手飾,把攤位弄好了就挑營業員,像挑豬似的,讓她們來報名, 拿身份證來,給她10塊錢一天,1%的提成,自己帶吃的。全是女的。我們就玩,在商場裡,找一個角落打牌,打鬥地主,差不多打了一個月。在瀏陽百貨公司一樓小廳。
  後來又去黃石做,還是賣手飾,在良友批發中心二樓,挺大的,在二樓。全是假貨,海爾春蘭,灶具,三槍內衣,化妝品,統統都是假的,那天打假,曝光,上電視,正好那天我看生意不好,沒賣。統統沒收了。後來找了熟人,沒罰款。那時候住在黃棉招待所,五人間。也是二十多天,進貨十三塊,賣一百,被人發現是假的就給他退,二話不說就退。
  我沒賺著,不賠不賺,有的人發財了。「安南」老賣刮鬚刀、隨身聽、磁帶、收音機、照相機、打火機,他是元老了。湘潭那次有人賺了近一萬,賣內衣也賺了一萬多,好得不行,說「弄一泡牛屎都搶走了」。扭秧歌的二三十人,休息的時候她們也來買,說是便宜。還有洗髮水,全是水貨,全搶光了,上午拉一車,下午就光了。靠運氣。
  有個姓汪的,場場都賺十幾萬,大家都願意跟他做,這兩夫妻的運氣好,寫一手好字,廣告全自己寫。今年就是牛皮客做了一趟,不好做,往年正月初幾就出門,今年五一過了才出門。

第八四段 有個女的叫和尚(1)
  這和尚喜歡打扮,比線兒高檔,線兒只要新的就行了,她要有檔次的。她丈夫開手扶拖拉機的,今年在北京打工,在海澱搞裝修。手扶是自己的,以前是大隊的。她們家叫「有好網沒好籮」撈得著,裝不住,男的會撈,女的不會裝。
  老話說:三十斷紅,四十斷綠。和尚不管,現在還穿大紅的裙子和褲子,她是60年生的,都四十多歲了。她大女兒都不穿紅的,穿灰的藍的,她小女兒買了紅的不穿,她就穿。周 圍的人說:80歲的婆婆穿紅裙,落得個遠望。村裡人在背後議論,她不管,越說她越穿,她說,我獨要穿,氣死你,再不穿,夠晚了。
  她一年四季臉上都要抹東西,一般人只在冬天抹,用二元一袋的「可蒙」「孩兒面」就行了,她要抹「小護士」,夏天要抹花露水,香噴噴的。她的頭髮是到馬連店燙的,十塊錢,半長的卷髮,盤起來。線兒火從來不弄頭髮。
  她穿鞋從來都要穿皮鞋,高跟的,什麼衣服時髦買什麼,沒錢就借,村裡有錢的人她都借遍了。還貸款,信用社、基金會,哪個人好說她就找哪個借。有時借200,她找她妹也借了500,不讓丈夫知道,不還。
  王搾田地少,沒吃的,每晚都有人去小偷小摸,86年嚴打,村裡的小孩偷了兩個手扶的輪胎,回家就給了和尚的丈夫駝子,碰上嚴打,判了兩年。村裡的民兵連長帶著嚴打的人,說開他的學習班,去了就沒回來。
  她丈夫被抓走的當天晚上,小王的大哥,天不收就上她家去了。我生女兒的時候她老來玩,我一個人在家,每天上午她就來跟我聊天,她不怕人知道。
  她說王搾這麼大,丈夫坐牢後,只有兩個男的不想她,全王搾的男人差不多都想她。她丈夫坐牢前她沒跟過別的男的。出事的當天,天不收就去了,那時候他是生產隊隊長。那天晚上,她罵天不收,說駝子犯事了,隊長也不幫忙,還好意思來。
  駝子家沒地方住,住在生產隊的保管屋裡,本來是放稻穀的,後來生產隊解散了,就讓她住,在干渠的那邊,外邊,不在村裡,只有她一個人帶著女兒住。她家挺熱鬧,她丈夫不在家,十七八歲的小伙子都上她家打牌,打撲克,三打一,挺時髦的,有對象沒對象的都上她家打牌,每天晚上像開會似的,天天去。打牌是借口。
  村裡人都說,這村沒一個童男子。
  每天都有人去,玩得夜深了,走的走,留的就留下來。打牌的時候使眼色,有的是兄弟倆一起留。村裡有二十多個小伙子。小王的弟弟,叫四伢,那時還沒結婚,他媽也看著他,結果沒看好,也去。白天收棉花,晚上打夜工,他媽媽就看四伢老上和尚家,四伢讓隊長跟家裡說,晚上打夜工,他媽等四伢回家,等到一點多,還沒回,就上大哥家問,說打夜工怎麼還沒回,大哥說,根本沒去。我婆婆就上和尚家去了,在外面叫的門,不能鬧,一點都不能鬧,鬧出去就很難找對象。我婆婆把四伢帶回家,四伢跟他媽說:媽,好媽,莫作聲了,別說!這是婆婆跟我說的。
  和尚的丈夫沒在家的時候她生了一個孩子,男孩,她原來有兩個女兒,丈夫做了結紮,中間打過一次胎。跟她搞的全是沒結婚的年輕小伙子,她生了孩子誰來照顧她啊,人家還要找老婆呢!
  和尚抽煙,村裡好多女的都抽煙,抽龍香牌,軟的一塊五一盒,硬的兩塊一盒。和尚這個外號是她小時候取的,好養。
  她懷孕了就到縣城打胎,又懷孕了,就上丈夫的監獄,在湖北沙市,去了一趟,住了兩天。老爹爹老在家裡看著她,不讓男孩們上她家。有一次,那個男孩上她家,白天,老爹爹推門,推不開,門拴著,老爹爹使勁敲門,就是不開。老爹爹就拿個棍子打門,她只好開門,門一開,老頭就拿棍子趕那男孩,和尚就罵她老爹爹,說,老不死的!老畜生!老兒!哪個要你管這些閒事!罵老兒是最侮辱的。
  很多人說和尚生的那個男孩是四伢的孩子。她在家生的,接生婆幫接生。生下都說像四伢,我婆婆讓人抱出來看,看了三次。
  村裡誰都知道那些小伙子都跟她睡過覺,不過後來都找著老婆了。
  她最後一個孩子,第四個,兒子,像三類苗的哥哥,外號叫河南人的,一舉一動都像。沒人的時候河南人就偷偷看著這孩子笑。去年河南人在河裡游泳,木香在河邊洗衣服,她在邊上喊,侉子侉子,我以為你是細狗,動作都像。我們在上面偷偷笑,她說她都忘了。
  和尚的丈夫也知道。他坐牢回來,回到武漢,我們村的牌聖當時在省委大院當木工,他從頭到尾跟她丈夫說了。回家的當天晚上,她睡小床,丈夫睡大床。叫駝子,人還算樂觀,他說,我沒兒子,只有兩個女兒。他知道那兩個兒子不是他的。
  開手扶的,駝子最早,別人都蓋上樓房了,就他還是瓦房。掙的錢和尚全花光了。兩人成天打,晚上打。
  和尚還最會吵架,拿張椅子,坐在門口,邊梳頭邊罵,慢慢罵,不慌不忙的,說,我就是喜歡穿,你不給錢,不如人家,你這個雞巴。有時她邊罵邊哭,說,過路你就被車撞死,過河落河死,過江落江死,出遠門被人打死,沒用,不會掙,家裡沒錢花。她丈夫脾氣好,每次罵都不吭聲。他把他的錢自己放在抽屜鎖著,和尚偷鑰匙打開,偷偷拿錢花,還偷煙抽。他開手扶,每天十幾家,有時給他硬盒的龍香煙,她就偷。

第八四段 有個女的叫和尚(2)
  現在她女兒出嫁了,她也當外婆了,四十歲就當外婆。以前男人都給她錢,她有很多錢花,現在連抽煙錢都找她女兒要。她女兒找了一個不怎麼好的人家,男的以打牌為生,沒手藝,沒事幹,外號叫「大師」。她大女兒二女兒都上廣州打工,她自己沒什麼錢了,現在還喜歡打扮。

第八五段 我堂姐投水死了
  我堂姐死的時候才十九歲。那時候是大集體,有基建隊,很多女孩在鄉鎮幹活,插秧。有八個女孩想集體投水,跳河,後來只有三個人跳,約好的幾個沒去。政治夜校。前一年喝藥的是狗子,二十六歲,也在夜校,他們談戀愛,二娘不同意。堂姐長得不錯,高中畢業,狗子家境不好,又大這麼多歲。
  插了秧,收割油菜的時候,那天早上我放牛,我姐在薅田,媽在稻場上喊:桂哎,你回 來哎。她帶著哭腔,我以為是爺爺死了,趕緊回家,到家才知道是堂姐死了。在大嶺鄉投的水塘,沒多深。

第八六段 冬梅從來不說別人壞話
  冬梅是六五年生的,三十多歲了,線兒和尚還說別人壞話,冬梅從來不說別人壞話。她生得一般,也打扮,沒上初中。她跟線兒的丈夫好,被線兒抓著了。她又跟四伢的岳父。這岳父在三叉口開了個店,什麼都賣,冬梅丈夫在那修表,還修無線電,她在那擺了個菜攤,後來又不擺了。那老頭六十多歲了,她丈夫上武漢,老頭晚上就上她家,她跟婆婆同一個大門,小叔子也一起住,她住裡頭的兩間,老頭晚上來,讓她婆婆抓住了,男的下跪,婆婆說要告他,後來男的給了兩千塊錢,私了。
   冬梅像沒事一樣,也不辨護,也不說什麼。她喜歡打牌,有的男的壞,打著打著就跟她親嘴,她也沒事。有一兒一女。她丈夫肺病死了。老話說:一棵草,都有一滴露水養著。男的喜歡跟她打牌,手經常摸一摸。

第八七段 桂香
  桂香跟那個大眼好,大眼逗人家,逗上了,又跟妻子說,妻子生氣,不好說。他妻子跟桂香挺要好的,兩人同姓。大眼兩口子最喜歡看電影,大隊放電影,晚上,讓大眼走,大眼說,你先走,今晚我不看。他就上桂香家,兩孩子都看電影去了,桂香丈夫在武漢做泥工,不在家,這兩人就逗上了。
  我眼笨,看不出,線兒一看就看出來了。大眼跟桂香只有三次,桂香家是丈夫做絕育手 術,大眼家是他妻子做,怕懷孕了,大眼不敢。就跟妻子說,妻子就不理桂香了。桂香丈夫跟大眼也關係好,互相到家裡玩,他問大眼到底跟誰了,大眼妻子說:你莫要問,說出來對你沒什麼好處!
  細鐵的老婆沒人敢惹,說起話來唾沫橫飛,氣急敗壞的,眼睛特別大,喜歡翻白眼,六親不認。

第八九段 秋蓮是個嘎姑
  秋蓮和李麗,兩人最髒。李麗是家裡髒,穿得還利索,秋蓮老是前面的拉鏈不關,叫大門不關。有一次,大家玩,有一個人喊,秋蓮,你的大門沒關。她說雞要進去。只好告訴她,不是那個門,是身上的。
  這人有點傻,她的一個哥一個弟三個姐全是吃國家糧的,她父親過生日,三個姐姐都來,有個姐姐是滴水縣人民醫院的護士長,帶了藥給她不長個的孩子吃,還帶動一大袋蘋果、 衣服,都是好衣服。她穿不出樣子來。
  她家太髒,沒養雞,就一頭豬,廚房和牛欄是對門,牽牛要從廚房過,牛欄從來沒掃過,堂屋裡養一頭豬,屋裡的地上被豬拱得大坑小坑。睡覺的房子到處都搭著衣服,沙發、桌子、櫃子、床,到處都是。她姐姐在她屋裡站了一小會兒,趕緊出來了,說:真髒!讓她換衣服,下面褲子那地方又沒拉上。她父親也在,她邊走邊梳頭,她侄女12歲,看見她褲子也笑,說:大門大了。她姐姐說這麼多好衣服不穿,別丟人現眼。讓她上小車。
  秋蓮有羊顛瘋,跟和尚抬潲水餵豬,抬著就倒了。有一次在床上躺著,兩手舉著,她丈夫從上到下按著。她挺白,村裡最白的。也不算很傻,知道照顧自己,從不下地,就洗衣服做飯,孩子四五歲了她老抱著,孩子跟我們說話也會說,跟她說話就說成她那樣。她把捂菜說成是捂太,細豬說成是帝姑,衣服說成是低甫,她罵人這樣罵:咦咦咦咦~~就是你你你你~~,說雞要生蛋了,說:滴~~滴~~要生袋了。她結婚的那天晚上,洞房裡一屋子人,喝辣茶,全看著她。那時候不知道她說話聽不懂,她突然冒出一句「鵝~~喝不得」,聲音尖的。一晚上,就說了這句話。她把有病說成有笨,她丈夫叫楚明,她就叫成楚毛。

第九○段 李麗家裡最髒
  李麗跟公公進一個大門,計劃生育的把自行車、電視都拿走了,要封她的門。她生了個女兒,又生了一個女兒,在北京生的,生了就抱回家,後來才送人了,計劃生育的就要封門,她公公自己把門堵上了,她就跟公公同一個門出進。她又上北京,呆了兩年,生了個兒子,抱回家了。
  她從來不掃地,屋子裡洗屁股的水就在門的後面放著,不倒,尿在洗臉盆裡,滿滿的, 白天也不倒,屋子裡從不收拾。要是我屋子不收拾,村裡的人就會說,太髒了。因為我家來的人多。
  我從來不上她家玩,地上從來都是濕的,泥地,沒樓房,衣服到處都是,和婆婆共的堂屋,進門養著一頭大豬,右邊是豬,左邊堆著一堆柴禾,廚房裡黑黑的。
  洗屁股的水第二天洗的時候才倒,誰都說她髒,她不怪人家。她丈夫是泥工,女兒是婆婆幫她養,她躲計劃生育,在外面好幾年。
  我打牌從來不吃飯,在家打,要是小王不做我就不吃。在村裡打每天都有人,不同的人送飯讓我吃。讓我吃, 我就吃,每天都吃。那天快過年了,李麗的丈夫打牌,她做飯,她端給我一碗粥,有鹹魚腐乳,她就給我腐乳,吃著吃著,吃出一顆老鼠屎,我不好說,還吃,我偷偷踢她丈夫的腳,他說她做過了。
  早上她女兒上學,給她幾毛錢買方便麵,她婆婆不給她女兒吃,公公給,有時候女兒自己炒飯吃。現在九歲了,那時才六歲,炒飯,不洗鍋,就這麼炒。家裡養的雞跳到灶上,把人的飯吃了,她不知道,接著炒來吃。
  兒子的頭是瘌痢頭,每次一百多元的藥,現在好了,禁吃花生、紅薯,結的白殼,痛的是紅殼。那時候她不管,膿水直流,蒼蠅亂飛,孩子總是用雙手趕。可以用草藥治,貼地長的,地邊、路邊都有,她沒有耐心,不管。女兒剛會爬,放在泥地上,下雨了,才一歲多,瓦房滴水,滴到孩子的棉衣上,二月份,冷,穿著棉衣,淋得全身都濕了,她也不管。
  她不幹活,公公好,公公幫,油菜籽打回來,婆婆說公公,又幫她幹!李麗打牌,公公一手抱孫子,一手做飯。她出去了,堂嫂給她收拾房子,灶上的碗全堆著,在誰家打牌,送飯來了就不帶碗回,我家還有她的三個碗。她有吃的也給人家吃,花生、米粑、蘋果,冬天的籮卜,曬乾的的菜。我們每年都吃她的籮卜,種得多。
  李麗懶,晚上睡覺連門都不關,衣服今天堆著,明天堆著,一洗就是一大桶,曬一大片。碗,沒碗吃了再洗。

第九一段 冬花吃得最多
  她說,你們家吃飯像喂貓,這麼小的碗。她生孩子時,狗頭缽有沙鍋那麼大,她吃了一缽麵條、雞、雞蛋。她平時也吃得多,煮雞蛋,一頓能吃十二個,還能再吃兩碗麵條。她家大人小孩全用大湯碗吃飯,孩子也不胖,但有力氣。她說,吃兩碗?還沒墊肚角呢!吃扯坨粑,我最多能吃兩坨,她能吃六七坨。
  雙搶的時候她賣功夫,一天二十元,四五個女人一夥,人家吃不了多少,人家放碗,她 沒吃飽,不好意思吃了。吃魚頭,塑料桶一桶,給她,她全吃光了。
  她丈夫沒她吃的多。
  冬花愛乾淨,家裡乾乾淨淨的。孩子的衣服破爛,她收拾的整齊。誰家的衣服穿不了就給她。90年的時候,六月,正雙搶,剛好那天結束,插最後的秧,就聽見有人喊:「冬花,快回來!」她大兒子掉水塘了。大家都往回跑,6月22日,淹死了。小兒子11歲,丈夫結紮了,她後來又生了一個兒子,跟別人生的。95年,四十多歲了。
  我經常拿個盆上她家去,我說:冬花哎,我又來了。她說:你來就來,我怕你啊!她就給我滿滿一大盆鹹籮卜。我不愛種菜,她給我豇豆、大蒜、青椒,有時候她送過來。我沒菜吃就上她家要。

第九二段 桂香能看見死去的人
  桂香沒讀書,有一次,病得厲害,像神經病似的,躺在床上唱,沒人能聽得懂。她能看見死去的人,她跟我說,在屋角里,亮亮的一坨升起來了,就糊塗了。
  公公怕她跑塘淹死,就把竹床卡在房門睡,她在床上揮手說:「哎呀,來了來了,來了來了!」她能看見她家的祖人。公公問:在哪裡呢?她說:在房裡,全在。公公又問:什麼樣的?她說得清清楚楚,男的女的,多大年齡,穿什麼衣服。人家都說她得道了。姑姑說干 脆唸經,念了有反應,姑姑把她接走了,養病。第一天像正常人似的,亮亮的一坨沒跟過去,第二天跟過去了,就又發病了,發作的時候,幾個人按不住,勁大。後來她丈夫回家了,她一下就推出很遠,勁特別大。她自己清醒後都不知道。在她姑姑家請道士唸經,唸經後慢慢就好了,本來都不指望她好。差不多鬧了一個月。

第九三段 細枝喜歡看書
  細枝像桂香似的,也有這個病,讀了初中,神經了就不念了。嫁到我們村,16歲說媒,17歲就嫁過來。她婆家三個孩子,兩女一男,大女婿是個歪脖子,偏頸,不是偏頸不會要那女兒,二女兒耳朵聾,去學修表,被堂哥扇了一巴掌,就聾了,回家還不說。這二女兒嫁了個丈夫,比她矮,瞇著眼睛,兒子挺老實,眼睛也瞇,村裡人說他「磨盤壓不出一句話來」
  細枝愛看書,經常借書看,會寫字。犯病時要吃藥,剛好犯病時就嫁過來了。她晚上不 讓丈夫合房,臉上脖子上全是一道道的,她丈夫扁頭也找不著對象,也喜歡看書,沒手藝,就找了她。她在屋角衝著大樹笑,自言自語,跟樹聊天,都說是樹精佔了她的靈魂,叫精佔了。
  她結婚幾十天都不讓合房,全村都問她,是不是不想呆,她說不是。又問,是不是你媽讓你這樣?她說不是。全村都笑扁頭,他說細枝的力氣大,一下就把他掀掉了。他爸爸急了,說他家娶了個擺設。他爸爸很消沉,說人財兩空。其實細枝只有17歲,還小,不懂這種事。扁頭的爸爸就讓村裡的小伙子教他,扁頭很老實,誰問他他都全說,現在問他,他說:現在是叉著的。
  一屋子都老實,大姐也挺老實,喊她,她就唔一聲。他媽成天幹活,不閒著。全家都沒有外號,太老實了。

第九四段 我女兒命大
  有一次,我女兒跟小王去弄松枝,,小王要弄一個大的,女兒非要弄,鐮刀掉下來,剛好砍到女兒的頭頂,一道大傷口,我就罵他,嚇得要死,他背起女兒送馬連店醫院,沒幾天就好了。
  女兒命大,我懷孕的時候,種麥子,往溝裡放麥子,要退著干,從後面掉下去,一人多高的岸,懷孕九個月,沒事。後來還有一次,很硬的松枝彈到我肚子上,肚裡懷著我女兒。 生女兒的時候,接生婆說:哎喲,這伢命大,胞衣是紫的。
  幾個月的時候,會爬了,我把女兒放在床上,我鎖上房門,回娘家了,她把籮筐扒過來,掉在籮筐裡,屈在裡頭,透不過氣,臉都紫了,小王回來看到她口裡流著涎水。還有一次,大眼老婆給她吃米糖,我女兒一歲多,嘴裡沒牙,卡住了,不行了,我腿都軟了,我心裡想,完了完了,她死了,我上哪找。我拍她的背,拍拍就「哇」的一聲出來了。
  我家樓梯挺高的,十一步檔的,樓上沒樓板,用竹子擋著,她快兩歲,我在碼柴火,我沒看她,聽見她喊:媽□——    我說唔,她又喊:媽□——    我一轉身,發現她自己爬上去了。我不敢喊,心裡說:女兒,千萬別動啊!我悄悄地,一下抓著了。我們那,每家的第一個孩子都笨,老實,第二個孩子都心眼足,不知為什麼。

第九五段 二嬌和三嬌
  二嬌有四十歲了,是羅姐的媳婦。沒手藝,丈夫在水泥廠,南溪水泥廠,正式工人,以前當兵的。水泥廠沒多少錢。開始承包給私人的時候,效益還可以,期滿了,轉給另一個人,就不好了。二嬌在家種田,水泥廠效益好的時候去當臨時工,縫水泥袋,用縫紉機,按件計,說沒多少錢。
  她兩個孩子都在家讀書,後來帶到水泥廠讀,錢比在家貴。穿得一般,家裡還沒蓋房子 ,只有兩間,一間睡覺一間當廚房。
  二嬌到廣州打過工,不識字,沒讀過書,不行,又回家。在水泥廠干一陣,又上深圳,做服裝廠的臨時工,半年就回來了。她的小叔子在武漢修表,她也跟著修表,修了一年。
  她有個妹妹叫三嬌,兩人一塊去。她們的姐姐高中畢業,姐夫是海軍裡頭的,在廣州開了個旅館,說讓她們去當服務員,檢查身體,三嬌有乙肝,沒成。就回家,姐夫讓三嬌上武漢打工,上一家當保姆,這家也是海軍也是大學生。海軍跟妻子不知是不是離婚了,自己一個男人帶兒子過。三嬌讀過書,初中,大眼睛,白白的,長得不錯。後來就跟這個海軍結婚了。三嬌還說:「誰要嫁給這個二婚頭!」好像還不願意似的。
  二嬌小時候,她爸爸打她她都不想讀書,像個男孩似的,專門上樹掏鳥。她的兩個姐姐高中畢業,一個弟弟大學生,一個弟也高中,還有一個妹妹也讀書了。二嬌長得還成,一兒一女,講話很沖,外號八槓。她跟婆婆不好,沒怎麼在家,公婆生日才回家。
  三嬌結婚後不讓生孩子,海軍的前妻有孩子,所以開始時她不願意跟他結婚。她丈夫是廣東人,公公死了,讓帶妻子回家,他帶前妻回去,不帶三嬌。二嬌說她妹妹真不值。她嬸子告訴我的,嬸子什麼事都說,叫她「話簍子」,說起沒停。

第九六段 打孩子
  二嬌的大姐,叫桂嬌,她打孩子都不讓人扯,非要打個痛快。桂嬌高中畢業,打孩子就像沒文化的人。她嫁到大貴鄉,比我們馬連店鄉落後,計劃生育很鬆,生了兩女兩兒,四個孩子。大女兒還聰明,二女兒讀到五年級,讓她數家裡幾口人,她就數:我爸一個,我媽一個,我姐一個,我一個,我妹一個。數完了,人家問:一共幾個?她說:不知道。
  爸爸買餅乾,讓這女兒數,說數多少就吃多少,她數不了,就寧可不吃。她爸爸說,你 數一個就吃一個嘛,一個還數不了啊!村裡人不認為她是弱智,只說她讀書不成。
  桂嬌打女兒打得狠,她揪著女兒的頭髮,往牆上撞,不讓人扯,非要打個痛快。她大女兒,現在在深圳打工,別的病沒有,就是頭昏。有一次,兩個女兒在田里吵架,割稻穀,她走過去,拿鐮刀往她女兒頭上一啄,頭上砍出一個大窟隆,還不讓人處理包紮傷口,誰包就罵誰,還不讓孩子哭,別人把孩子藏起來,她就坐在門口哭,生氣,沒打著。
  有一次,她大兒子帶小兒子,,沒帶好,小兒子掉水塘裡了,人家告訴她,小兒子差點沒淹死,她就把大兒子踢到水塘裡,才幾歲,她還不讓人家拉,罵人家。去年她女兒頭昏,她就後悔了。
  桂嬌高中畢業,出嫁前在村裡是婦女主任。她不同意這個丈夫,結婚晚上就裝傻,吃飯時故意搶菜吃,搶三丸,說:搶!又說又搶。她丈夫往死裡打她,打到苕坑裡,用大石頭壓在洞口,不讓她上來,她回娘家也不說。二嬌知道了告訴她爹媽,她爸罵了女婿一頓。
  小王從來不打我,我老愛笑。

第九七段 羅姐最省
  她一個月才用兩度電,有病從來不吃藥,都是用偏方。人是挺好,找她幫忙她都幫。在稻場上,打連叉,我打不了,小王又不打。這活是老頭和婦女干的,算輕活,但得兩三個人一起幹,我家就我一人干,我挺累,她就幫忙。羅姐還幫二嬌種田,幫她打連叉。她的丈夫像女人似的。我兒子喜歡上她家吃飯。她有兩兒三女。

第九八段 李胖兒特別瘦
  有個女的外號叫李胖兒,特別瘦,有四十多了。她丈夫以前當兵的,那人,講道理講一天都講不清楚,你講東他講西,你七說他八說,你八說他瞎說,怎麼都講不到一塊。你不理他,他非要跟你講,你上哪他跟著你到哪,非要講。
  李胖兒生孩子,線兒騙她丈夫說,女人生孩子像狗一樣咬人。丈夫弄了油面,線兒讓他不要親手端給她,說她會咬你的,別進房門。他就信了,用一種叫「箱篷」的,裝垃圾的, 把麵條放在上面,舉著進去。李胖兒問他,他說人家說女人生孩子會咬人。李胖兒就罵:人家讓你吃屎你吃嗎?人說什麼你就信!
  後來李胖兒跟楚山好上了,楚山的妻子知道,姓孫,也叫胖兒,叫孫胖兒,人也不胖,孫胖兒兩兒一女,這女兒有殘疾,左手不長,一直很小,人還白還好看。後來李胖兒跟孫胖兒丈夫好,她生氣,得了癌症,死了,死的時候小兒子才三四歲,楚山就沒人管了,這下解放了,李胖兒的丈夫也管不了。
  全村都知道了,就來明的,李胖兒乾脆住到那邊去,住到那邊才離婚。她在前夫家呆著從來不下地幹活,只做飯,到楚山家還幹了幾天活。人家說當初不幹活是不想在前夫家呆。
  楚山不只李胖兒一個女人,李胖兒不幹。她在前夫家什麼活都不幹,像太太似的。她跟楚山領了結婚證,發現楚山有別的女的,又不想在楚山家呆了。她又不幹活,躺在床上不起來,衣服也不洗,殘疾女兒才十歲,幫媽媽洗衣服。她還在屋里拉屎,什麼都不管,楚山拿她沒辦法。
  後來李胖兒就出走了,聽說又在外面結婚了,說是跟算命的瞎子結婚了。錢用光了,又跟大仙,錢又光了,她又走了。又有說她人在黃石,頭髮全白了,人更瘦了。前年99年,回王搾,跟楚山辦離婚。
  楚山說,李胖兒的戶口在他家,每年的稅都是他幫交,加在一起,要李胖兒給他三萬才離婚。李胖兒只給五千,法庭斷不了,李胖兒又走了。去年我們在黃石做生意,真碰到李胖兒了,沒老,頭也沒白,帶她大女兒的孩子。我問她找人了沒有,她說找了一個補鞋的,沒回王搾。她的前夫現在還沒找著媳婦,有人逗他,說給你找個媳婦,你給我家幹活?他真去了,他時常讓人幫他找媳婦。
  我從來不跟他開玩笑。

第九九段 木蓮一輩子不嫁
  木蓮生下來眼睛就瞎了,一輩子沒嫁,父母怕嫁了人家虐待她,就沒嫁。也沒找男人,村裡都是姓王的,不欺負她,她兄弟媳婦欺負她,不養她,說得難聽:你這個老逼,我做的你來吃,你這麼有味,你莫想在我屋裡吃,各人做的各人吃。
  那幾家的小孩全是她帶大的,她根本就沒吃閒飯。她也不還嘴,聽她罵。她二弟聽不過,讓別罵,二媳婦說:那你幹嘛跟我結婚,你跟瞎子結婚好了!二弟生氣,打她,只打了一 巴掌就不敢打了。一到老二家養,就罵,只好不讓她養了。
  她洗自己的衣服,能自己補衣服,喜歡聽人聊天,愛往熱鬧地方去,到村子中間,一個露天的地方,人家的門口,屋挨屋,每人從家裡拿凳子出來坐,聊天。愛吃肉。
  後來得了胃癌,晚期了,臨死前在楚國家,想吃魚,最想吃芝麻餅,一角五一個,很好吃的。滴水縣城都沒有賣的,得上黃石。她侄子在黃石,帶了幾個回來,給她吃了,很高興。她又想吃魚,楚國在田里弄了一條鯰魚,讓老婆臘梅給她用鯰魚做面,吃了,吃了一碗多,吃完了說:一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真甜。
  她六月死的,快死的時候吃的鯰魚面。在家斷的氣,村裡給了點錢辦後事,普通的柞木棺材,200到300塊一付。抬棺材的人和親戚吃了一頓。村裡給的錢不夠,兄弟三人分攤,有的出得多,有的出得少,吵嘴了。我們村另一個五保戶,死了就比她熱鬧,錢是村裡給的,他對村裡有貢獻,學過畜醫,教過書。

第一○○段 興紅年輕漂亮
  興紅年輕,76年生的,挺漂亮的,瘦瘦的,大眼睛,薄嘴唇,全村最漂亮。她跟舅舅在河南博愛縣修表,她修得還可以,不算很糟。
  興紅不喜歡打扮,她要用貴的化妝品,一百多塊一瓶,口紅幾十元,像油似的,不掉色。她看不上疤子,嫌他不夠長,就是不夠高,他姐姐還比他高。疤子本來也不是追她,他想追另一個女孩,人家有主了,就追興紅。
   那時候疤子也在博愛學修表,跟他姐學,興紅跟我說,晚上出去玩,他強吻了她,還摸了她身上,她放不開,只好同意了。就一起去新疆,第一年疤子沒做生意,全靠興紅修表。半年有一萬塊錢,就用這筆錢做本錢,做服裝、鞋生意,賺不多,只有兩萬。後來興紅就懷孕了,想先生孩子再結婚,後來還是打掉了。結了婚,第二年正月初一生了個兒子。三十晚上開始生,初一才生出來,有點難。三十下午就到醫院了,初一下午才生出來,疤子在新疆,她婆婆去了。找很遠一個地方的半仙取了名字,叫王進。
  興紅不想再生了,沒上環,老打胎,一年打兩次,打了有五六次了。最後一次打胎沒刮乾淨,要清宮,在新疆,痛得受不了。後來上環了。
  她讓疤子別打牌,他發誓不打,拿起一把菜刀,把小指頭砍了,傷還沒好,又打。

第一○一段 房英最捨不得吃穿
  房英快五十歲了,有一兒一女,大女兒一直在河南博愛修表,二女兒在河南安陽修表,小兒子做縫紉,學了幾個月就上廣州混。她是全村最捨不得的,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從來不穿新衣服,平時從來不捨得穿,走親戚才穿一兩次,女兒給她都不捨得。雙搶,誰都吃,她不捨得,她說她心慌,拿了三個雞蛋,坐在灶上想了半天,三個雞蛋能賣一塊錢,最後還是沒捨得吃。
   有一次,插秧到最後,她跟別的人來幫我家的工,那天我們吃包面,包面跟大餛飩差不多,還殺了一隻鴨,買了二斤肉。她上我家插秧,我給她兩人打了兩個鴨蛋,還有鴨肉、豬肉,一人一大碗,給她們送去,我想她這麼不捨得,給她點好吃的。

第一○二段 金髮的發財相不好看
  金髮是個木工,還行,跟師傅學過三年,手藝好,不出門,外出的話想家,呆不住,趕緊回家。他財心重,走路從不慢吞吞的,從來都是大步走,趕時間。他看人家做粑賣,做饅頭,學會了。本來有別人上我們村賣,他把別人都趕走,就他一個人賣。村裡人說:別人的發財相好看,他的發財相不好看。
  他做的饅頭小,四口就吃完了,人家的都比他的大。他還髒,讓他老婆賣麵條,上廁所 不洗手,邊擤鼻涕邊賣麵條。這人脾氣急,喊他老婆,一聲超一聲,不來就罵,日你娘,你娘死了。也沒什麼要緊的事,他老婆不跟他吵。有一次,晚上唱戲,他看戲去了,他用一個大油桶,上面放鍋,鍋上放蒸籠,晚上沒人時,不知是誰,把他的灶悄悄推到河裡了,都恨他。一早起來,灶不見了,開水瓶也給砸了。灶撈起來還能用,鐵的。

第一四七段 我們村的人花錢花得最厲害
  我們組的人就愛借錢花,前村四個組貸款40到50多萬,我們一個組就借了三十多萬。細牛皮說,在新疆,他們花錢最狠,出門就打的,買包煙都打的。連煙帶打的,加在一起,五十塊錢就沒了。上廁所都騎摩托,廁所就在村口。村裡人說,這過的才是日子。
  細牛皮還有一個外號叫「狗屎」,意思是只幹壞事,不幹好事。他的兒子不好養,要找一個親爺,就是乾爹,乾爹的外號叫「青天」說話很直,他說狗屎發泡,平均每天花一千塊 。他做生意賺了一點,家裡還給他寄,還有五六萬貸款沒還,他就敢花錢。
  基金會起訴他,法院來過一次,給了法院三百塊錢。關係好的基金會就不起訴,細牛皮通過小王找我二哥借了兩千,我二哥沒起訴他,他這回守信用,到日子真還了。去年他做生意,賣首飾,賺了三萬多,還了兩萬。
  在新疆他鬧離婚。有一個湖南的女孩,姓周,是個妓女,他跟這女的在一起。他還帶回了這女的照片,回家也鬧得厲害。這女孩長得不好看,錢花得最多,買了皮鞋,衣服,給了很多錢,花錢像流水似的。那年過年回家,第二年這兩人就沒事了。
  那年滴水縣在新疆做生意的,個個老闆,個個都嫖娼,沒一個不嫖娼的。一個接一個鬧離婚。
  細鐵人挺好的,以前在北京從不掂花惹草,到了新疆,大家都嫖,他也嫖。要不是嫖娼進不了監獄。
  今年你鬧,明年我鬧,一個都沒離成。細牛皮也沒離成,他就跟妓女同居了。
  楚明帶了一個妓女回家過年,老婆還怕楚明和妓女合起來打她。老婆的外號叫妖精。他把妓女帶到武漢,老婆也在,老婆把幾萬塊藏起來了,楚明老要老要,她就給了。老婆挺好的,對丈夫好,好言相勸,丈夫躺在床上,她把飯做好端到他手上,洗臉水、洗腳水都端到他手上。
  那妓女非要跟他結婚,他把那女的送回新疆,就偷偷跑回來了。楚明也喜歡賭和嫖,王搾在外面混的都這樣。

第一○三段 木藍姐裝什麼像什麼
  丈夫比她大十幾歲,她說她願意,大一萬歲大一千歲她都願意。那時候在生產隊,我們打賭,讓她扮成一個要飯的,在王搾,本村,要是討得著兩升米,就不用幹活,一整天都不用干,給她八分工。
  平時她就學什麼像什麼。
   她就穿上破棉襖,戴上破草帽,拿上一根棍子,一個破口袋。就去討。正好那年小蘭剛嫁來,頭天嫁來,第二天木藍姐就去討飯。小蘭不認識她,不給,她一頓要飯棍,凶道:你不給?不給就拿你的新鞋!小蘭自己做的新布鞋放在床跟前,木藍姐一把抓著鞋,小蘭只好給她一升米,一升等於兩斤,十升是一鬥。
  她又上別家,看見老人小孩,就說「可憐可憐我吧」,每人都給了她一點米。
  又上一家結婚才三四天的,叫江兒,江兒不給,她就上江兒的新床躺著,說「你媽個逼,不給,不給我就在你床上困著!」江兒害怕,心想這麼凶,哪有要飯的這麼凶。江兒就找米,給了半升。木藍姐大喊:少了!給一升!江兒只好又給了一升。
  從江兒家出來,她已經有四升米了!她把破棉襖破帽子一摔,在干渠上笑得要死,大家都笑,她說:你們看看!這多少升了!
  當初她就是看到王搾好玩,就讓人說媒嫁到王搾。現在六十多歲,死了。她脾氣好,丈夫脾氣急,老打她,她挺瘦,不經打。我看見過一次,那時候都已經六十多歲了,在稻場上,早上做好了飯,丈夫在稻場上趕輾,趕牛,她做好了沒吃,喚丈夫吃飯,丈夫無緣無故地拿著趕牛的鞭子打她,像打小孩似的,沒招他沒惹他,他就打,她也不跑也不罵。我問,他幹嘛打你?她說:沒麼事,習慣了。
  她有兩兒兩女,還抱了兩個女兒,加在一起四個女兒。94年死的,那天三個人結婚,她小兒子媳婦最後到我們村。最後到不好,小兒媳婦就三年沒生養。公公老罵,自己不去看看,自己有什麼病不知道!成天罵。後來看了,是兒子的問題。吃藥,好了,吃草藥吃好的,就在滴水縣看的,生了兒子。又不好,公公又罵,成日興(興就是高興),興麼事興,生個兒子什麼了不得!兒媳婦說,生了吧也有話說,不生吧,也有話說。木藍姐高興,大兒子只生了三個女兒。她給孫子起了個名字,叫王正潤,高興就叫潤。
  木藍姐肚子長坨,開刀了。只活了兩個月,喪事辦得一般,丈夫先死一年,也是病死的。
  她生第二個女兒時,說惹著鬼了,她看見到處都是鬼,自己在床上,房間裡全是鬼,認識的和不認識的鬼,她懷孕時有一天中午到四季山上,那裡有一個埋死人的地方,中午她從那裡回來,就惹著鬼了,差點沒死,回來就生孩子,很危險。她說鬼到處都是,就趕鬼,有的抓著她的頭髮,有的拿著毛竹條做的大掃帚,滿屋子打,亂轉亂打,有的鬼根本不怕,有的扒在樓上,有的扒在帳子頂上。

第一○四段 八十多歲,九十多歲
  村裡有個老太太,八十多歲了,身體挺硬朗的,兩兒兩女,誰都不養她,她的重孫女死了,兒媳婦也吃農藥死了,兒子病重,就是她不死。都說是她活得太長,奪了兒孫的福,兒子女兒誰都不要她。她有一個兒子在縣城,村裡的兒子就把她送到縣城,送上了車就不管了,她不認得路,從早上六點找到晚上六點,都沒找著,又回來了。
  她大兒子給她農藥,看著她喝完了,看著她在床上打滾,也不救,看著她死。
   我本家的大爺,就是大姑,也是八十多歲,被她兒子殺死了。她的三個兒子都是生女兒,她的二兒子媳婦跑了,扔下孩子不管,她就幫帶。她二兒子到外面混,沒有錢,回來找他母親要錢,母親不給,就把母親殺了。
  母親的兄弟想告他,後來一想,他還是親侄子,就不告了。
  我爺爺是上半年死的,他活了九十多歲。死了就好了。上半年死了男的就「一擔挑」,什麼事都沒有了,他一擔挑走了,如果死了女的,就不行,就叫「滿灣撈」,就得死很多人。

第一○五段 也有人每年都借糧
  我們村有一個石頭客,他家六口人,每年都得借糧。主要是他們家太能吃了,一家都能吃,他們吃一頓就夠我們家吃幾天的。他炸石頭的時候把眼睛傷了,他妻子喝農藥死了,她有點神經,第一胎生了個兒子,身上長滿了瘡,一歲多就死了。又生了兩個女兒,人家都有兒子,她沒有,就有壓力。那時候抓計生抓得很緊,沒辦法再生兒子,她就喝農藥了,她丈夫不在家,是九幾年的事。他家柴也燒得多,他爸爸去撿柴。
   他弟弟還沒討老婆,討不了,窮,外號叫測量器。以前安電線桿,有人來測量,他跟著學,所以村裡人就給他取外號叫測量器。
  現在這家的大女兒十六歲了,去打工,修表,現在日子好過些。

第一○六段 雞尾和他哥
  村裡有一個人,外號叫細青蛙,在武漢當雞尾,染上了性病。
  他是個光棍,快四十了,在武漢打工,老跟在「雞」後頭,村裡人就管他叫雞尾。泥工,長得不怎麼樣,又黑又瘦,主要是窮,房子倒有,家裡有四兄弟,大哥二哥有老婆,三哥在黃石也討了一個傻子,領了一個女兒。傻子什麼都幹不了,但她很愛那女兒,回王搾,誰抱都不給,別人抱,傻子就使勁哭。她在黃石嫁不出去,她父母就讓她的幾個哥哥,每人每 個月給她一百塊錢,不管嫁不嫁人都要給,但她嫁了人後就不給錢了,這男的養不了她,又不要這傻子了,又送回了黃石,那女兒留下來了,在大哥家養著,有五六歲了。
  細青蛙一直在武漢,聽說他染上性病,治不好了。
  去年他大哥媳婦說她公公扒灰,其實是她自己挑逗的,她在家裡經常只穿著一個文胸和一條三角褲。叫木菊,她後來跟人跑了,跟唱戲的跑了,上麻城。她跟我們村的細棍好,把她帶回她娘家七天,婆婆家來人向娘家要人,娘家說,你們回去問問你們村的細棍,細棍只好到麻城把她帶回來。丈夫要打她,她說別打了,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過不久,丈夫打牌贏了200塊,回去一看,木菊又跑了。到現在還沒找著。
  木菊跟她大姐看上同一個男的,趁她姐夫不在家,這兩姐妹就跟這個男的睡,三個人睡在一張床上。木菊自己是大哥的老婆,白天就跟二哥睡覺,跟小叔子睡,被人看見了。二哥的老婆最老實,回娘家了。
  第一○七段 丈夫把自己妻子賣了
  四季山有四大婊子,不是真的婊子,而是長得漂亮,有名,所以就叫四大婊子。其中有一個女的,她結婚以後生了兩個女兒,身體不好,丈夫就把她賣了。在酒館裡,她丈夫下的蒙汗藥,人販子就把她弄走了。
  賣到那地方怕她跑,在她腳板上鑽了三個孔,用鐵絲拴著,又生了個孩子。後來被解救出來,上了滴水縣的電視,很多人都看見了,看見她腳板有三個洞。回來後她又在四季山山咀嫁了人,那男的腿不方便,比她小,她又生了兩個女兒。
  另一個婊子是我們王搾的,她交了個男朋友,男朋友上大學了,不要她,她就跳河死了。

卷四 王搾(風俗與事物)
  豬養到二百多斤就能殺。本地豬,大白豬,很少黑的。小豬叫奶豬,到馬連店的集市上買,十元錢一斤,三十多斤的奶豬,要三百多元。小的十塊錢就能買一頭。

第一○八段 我們結婚都不領結婚證
  我們結婚都不去登記,不領結婚證,現在年輕的也不領,但是發戶口本下來,上面也有名字,他們要憑戶口本上稅。
  有個女的嫁到我們村,她要跑,也不用離婚,就從男家跑到另一個男的家住下來,這個男的怕她再跑,趕緊去領結婚證,結果還是跑掉了。
   別的村有一個男的,老婆老是跑,找一個,跑一個,又找一個,又跑一個。後來他乾脆找了一個「雞」,這個「雞」也有丈夫,經常帶人來打。這男的也是姓王,跟我們村同姓,就到王搾找人幫他打,找多了,乾脆他就搬到王搾來了。剛才小王打電話來就是用他的手機打的。

第一○九段 送花
  我們村有個女孩,初中畢業,去深圳打工,摔傷了,手臂斷了,回家養著。是夏天,天很熱,我們大家都在樹蔭下乘涼,那女孩也在。這時候來了一個麻木,就是摩托車後面有座,像出租車似的,從縣城到我們村是二十塊錢。
  那男孩從麻木下來,喊這女孩,他手裡拿著三朵紅色的玫瑰,要送給這女孩,女孩怎麼都不要。她就是不要。那男孩呆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就走了。
   我們就說,人家送你花你怎麼不要,這麼遠送來了。女孩說,你知道三朵紅玫瑰代表什麼意思嗎?我侄媳婦說:代表我愛你。我侄子說:I  love  you 。大家都笑。那男孩到了河岸上,就把花扔了。他說:去你媽的!
  我兒子去河岸玩,把花撿回家,他說這花多好看,扔了可惜。

第一一○段 管爸爸叫「爺」
  同一個村子,大兒子管父親叫「爺」,小兒子叫「爸」。也有的叫「父」,「伯」。兄弟幾個,老大的孩子叫爸為「伯」,最小兄弟的孩子叫爸為「父」。其他兄弟的孩子稱爸爸為「爺」。
  稱母親「娘」,也有叫「姨」的,也有叫「大」的。現在趕時髦,都叫「爸」「媽」了。
   管爺爺叫「爹」。小姨媽叫「細爺」。大姨媽叫「大爺」。
  細,就是小的意思,細哥,細姐。

第一一一段 老人怕火葬
  老人都怕火葬。村裡一個人娘家,有一個老太太,鑽進人家的墓裡,那人死了很久了,那裡面是空的,棺材都已經爛了。她鑽去,封好了墓門,再喝農藥,結果沒死成。
  我們村裡死了人,全都是土葬,沒有火葬的。都說過了五一就統統火葬,都說,那燒得多疼啊,都怕。那好像是79還是78年,那段就要燒,那段時間真正燒。我二婆說,什麼時候死,千萬不要在這時候死,死了就挨燒。燒得多疼。她就偏偏這時候死。二婆就燒了。還有 堂姐也是燒了。
  有的自己家裡父母死了,怕燒,就自己家的人,偷偷地埋在菜園子裡。後來問起來,追查出來了,就去菜園子挖出來,再燒。那時候很嚴。
  有一個鄉的書記,可能是得罪人太多了,有的偷偷埋在茶園裡,他就把人挖出來燒。後來,不抓這事了。他父親死了,埋了,人家把他父親挖出來,把棺材撬開,把人扔了。他們家又收拾,又葬了一次。葬了又挨弄出去,又扔屍體。只好再葬,用水泥弄死,扒不出來了。
  後來又說去要燒。說是2000年要燒。後來說過了五一,那個老太太嚇得就自己爬到墓裡去了。老頭老太太又慌了。七幾年的時候,家家都有棺材,後來讓火葬了,棺材就做了別的。現在又全都做起棺材了。現在又不燒了。

第一一二段 米是怎樣變成糖的
  三十斤大米,一桶水,放大鍋裡把飯煮熟,不能有鍋巴,中間要挖小臉盆那麼大的洞,往洞放半桶冷水,放8兩大麥芽,麥芽在沙灘上發芽,一寸長的時候不能變青,是黃的,扒出來放在河裡洗淨,在屋頂上曬乾,一捏就碎就行,還要放在軋米機裡軋。放了麥芽,還要放一點石膏。要把米飯攪涼,手放進去不燙。蓋好,保持溫度到下午四點,揭開鍋還是那個溫度,涼的就發酸,燙了也不行,上面的一層像水那麼清,底下是飯。
   再燒開,放進搾籃裡,再放到糖凳上,用糖棍壓。把搾出來的糖水放到腳盆,再倒進大鍋,留一點糖水在木勺裡,木勺必須是楓樹木做的,不沾。用大火燒鍋,水越來越少,鍋邊放一碗涼水,用來洗糖簽,糖簽沾糖水,拿起來一試,像小旗似的,這時候就能喝了,小孩子最喜歡喝,1塊5半斤。
  還要繼續燒,又用糖簽試,這就成了大旗。就能炒了,火放小,又用糖簽試,一砸就斷就行了。起到大缽子裡。洗鍋,把缽子放到鍋裡,蓋好。第二天早上起來,就好了。
  拿一根楓樹棍,放在糖凳上,把米糖繞在棍子上,一開始是金黃色的,越拉越長,變成白色的,就好了。
  三塊錢一斤。一年做三四十次賣。一鍋能纏二十多個餅。我們村就小王一個人做,他做得最好,很多人也做,做得不好。

第一一三段 玩龍燈
  我們玩龍燈跟電視上舞龍一樣,龍裡點著燈,每節裡都有蠟燭,從正月初一到十五,任何一天都舞龍,晚上點蠟燭,是紙龍,到正月十五就燃掉了,叫「燃燈」。
  你要是想發財,或想生兒子,你就挑頭找人做燈,要連著舞三年,重做要花半個月,要是光燃掉紙,竹架子還在,只糊紙,兩天就行。小王的弟弟挑頭舞龍燈,舞了三年,結果就發了。正月十五晚上,舉著龍燈從街上穿過,所有兩邊的人都可以用點燃的鞭炮炸龍燈,舉 燈的人不許生氣,要拚命跑,有的用毛巾圍著脖子,或者用衣服打濕,或者乾脆脫光。壞一點的人會用長鞭炮圍在舉龍燈的人的脖子上,或者把捻子去掉,把炸藥翻出來點火哧你,但你不能發火。
  玩燈要單數,不能雙數,最短的有九節、十一節、十三節,多的有幾十節,但都要單數。前面有一個聯繫人,叫「引路的」,還有一個小燈籠。進村前引路人要去問人,從哪邊進哪邊出,不能亂走,一個村的左邊叫青龍,從青龍進,右邊是白虎,要從白虎嘴出。引路的後面是龍燈,再後面是鑼鼓,最前面有兩個大鼓,後面跟著幾個人扛袋,專門收禮物,或錢,或蠟燭、香煙,香煙給一條,龍香牌,白金龍、紅金龍,紅雙喜,姑爺家就給紅塔山,回來大家分,有一大堆。

第一一四段 每年要交一千多塊錢
  要交公糧,用錢頂也行。水費,灌溉用水,共50多元。鄉統籌,全部加起來要一千多。提留。生豬包診費。牛包診費。雞包診費。
  防疫費,給孩子打針的。
  線路整改費,每家128元。修路,每年都修,最多時每戶300多元。民兵訓練費,一年十 元。
  教育費。
  電費,比北京還貴。飲用水,自來水費。水利費,做江堤的。大田上交,一年好幾十元。
  每年發一個手冊,上頭只有幾百元,實際上不止,有一千多。
  每年還有義務勞動,如果做不夠,就得出錢,叫標工費。
  每年都有人上訪。交不出鄉里就來抓人,法院就來封門,有人喝藥自殺,村裡人就把屍體抬到法院去。
  (我在北京青年報看到報道,在四川鄰水,每出售一頭生豬,就要繳納地稅、國稅、定點宰殺費、工商管理費、個體管理費、服務設施費、動物檢疫費、動物消毒費、動物防疫費、清潔衛生費等十項稅費,共93元。為了保證財源,一些鄉鎮專門成立了「小分隊」對那些拒絕繳納費用的農民給予二三百元的高額罰款。
  木珍說,在滴水縣,殺一頭豬要交120元,比四川高將近30元。過了幾天,木珍的哥哥來,說不止收120元,多的時候收到170元。)

第一一五段 米、油、豆腐、肉
  谷子到加工廠去加工,一邊出糠,一邊出米,老式的機器,有一個風扇。
  要吃豆腐上馬連店買。
  搾油上很遠,二十多里,他姐姐的油搾,搾得好吃,香,其實近一些也有油搾,半里地。搾油菜籽的油,一百斤油籽能出三十三斤油,到他姐姐那邊能出三十七斤。十三塊手工費 ,手工錢一樣,我們去只收十塊。我們幾家人一起去,用手扶拖拉機拉去,每人湊點錢,買條煙,我們買兩斤豬肉,我們那邊的肉連骨頭一起賣的,六塊、六塊五一斤,還搭一坨豬頭肉。
  切成片,放上鹽、醬油、味精,一拌,過一會兒下鍋炒,先炒熟,再放上蒜、青椒一起炒。

第一一六段 唱戲
  唱戲有兩種,一種叫廟戲,做廟,落成的時候,開光的時候,就唱戲。
  一種是譜戲,修家譜,修成後,唱三年的戲。同一個曾爺爺的,每一家的老大,或每一輩的老大,發一個譜。修譜的時候贊助的也可以得到一本。贊助有三百、五百、一千的。
  由一個人牽頭,看有多少人,男的才進家譜,活的多少,死的多少。有一種說法,如果 死的人或活的人漏掉一個,就對牽頭的人不好,不是對他聲譽不好,而是他會死掉,所以誰都不願牽頭。
  連九十歲的老頭都不願意。
  修譜專門有一個譜堂,在祠堂裡修,或者蓋一個房子,作為譜堂。
  這次是楚斌牽頭,他外號老爺。有一個管經濟的,有跑腿的,一共六個人。94年開始修,95年修成,95、96、97年,唱了三年戲。
  到縣印刷廠印,經費分攤,男的每人三十,懷孕的未知男女的,叫旺丁,也要給三十元。馬連店能照B超,女胎就打掉。
  唱戲的錢,每人自願給,別的村都來,好幾個村的都來。發譜在哪天,唱戲就哪天開張,臨時在稻場搭戲台,一人高,短木頭從四雞山砍,長木頭各家出,唱完戲再還回去。木頭還能用。唱幾天要看錢多少。
  馬城縣的戲班,楚劇。300元唱一本,有《方青拜壽》《珍珠塔》《天仙配》《反八卦》《烏金記》《羅帕記》《四下河南》《三世仇》《二子爭父》《約羅女游十殿》《三堂審母》《安堂認母》《玉堂春》,反正你點什麼他唱什麼。
  由牽頭的人點戲。
  把親戚接來看戲,還要買菜,還有很多做生意的。十里八里路的都去接來,我去接大爺和細爺(即大姑和小姑)。接,就是上門一趟告訴她們,邀請的意思,到時她們自己來。如果是父母,就可以住下。
  細爺,就是小姑最愛看戲,十里路,扛著凳子,走路去,沒人用自行車駝她。她天天來,扛著凳子走十里路。看戲免費的,不要錢。
  一般帶方便面做禮物,臘魚臘肉各家自己都有,不稀罕。
  大姑最愛面子,窮,但禮物最周全。
  看戲是白天,上午下午。開張的時候要拜台,點香,燒往生錢,放炮竹,跪拜。廟戲就得拜廟。要拜四方的神,台不能跨了。譜戲還要拜斗,拿紅筆在孩子的眉心點一個紅點,家長給十塊、二十塊、五十塊的,男女孩子不限。唱《送子》,台上抱一個假娃娃出來,預先聯繫好,有新生結婚的,趕緊接,把假娃娃抱回家,第二年果然生一個兒子。接的時候要放炮竹。
  上午唱一本,下午唱一本。吃飯他們自己吃。唱到一半的時候要送「腰台」,用一個四方木托,上面放煙、糖、蘋果、饅頭。「腰台」送到前台,放挺長的炮竹,放煙花,還要吹鎖唄。由正在演出的演員接,一般是好看的女孩接,向三方人彎一下腰,然後接著演。
  在村的路口搭戲台,正面是墳場,墳頭一個比一個高,像階梯劇場,用一大把稻草墊著,誰也擋不住誰。正月裡唱戲,農曆八九月也有唱的。
  唱譜戲開張的那天,共一個譜的幾家人要扛著譜游村,游到哪家就在哪家的桌子上放一下,這家人放炮竹。游完後就拿回家。只有一輩的長子才有資格,全村只有三四個人有資格拿譜。
  一個戲團有二十多個人。
  廟戲最多有唱十天的。

第一一七段 廟
  全村只有一個土地廟,特別小,比廚房大不了多少,有一個土地公。叫社廟,社跟蝕同音,所以不叫社廟,叫賺廟。
  正月初一去拜,出門叫出方,不吃飯,每家都要去人,一年的第一天去哪兒很重要。在路上不能說話,說話就不吉利,有人使壞,把人推下溝,也不能說話,有時過河,被人推到水裡去也不能吭聲。拿上紙、香,燒了,回來路上就可以講話。
   女的不能去。
  四季山上有一廟,是菩薩廟,山下有私人建的廟,叫「慈悲庵」,裡面有觀音,有千手觀音、送子娘娘、濟公、三清官,住廟的是尼姑,有兒女。
  就等香客上門,求籤。小孩病了,就在黃紙上畫符,或者給一點香灰,就好了,很靈。
  有一次半夜,十二點,我兒子犯症,倒在地上,不行了。是動土了,年三十,有一種鬼怪,誰動土就找誰,一共能犯七個。以前出這種事就去廟裡,尼姑用一升米,用七個柳枝尖,七個芭茅尖,埋在動過土的地方,埋了就好了。很靈。
  我們嚇壞了,小王半夜去廟裡,別人都封門了,年三十都要封門,初一才開門。封了門就不能開,過年了。她也封門了,人命關天,她還是開門了。
  平時小孩頭疼發燒就找她,找了就好了。小孩生病都是信迷信的多。我生病也是信迷信弄好的。
  她看小孩的眉毛,小孩發燒眉毛就豎起來了,她一看,就說:哪個祖宗摸了一下,燒點往生錢就好了。要麼就是在哪個方向孩子嚇住了,用一塊青色的布,用小碗裝上米、茶,叫「茶花米」,包著布,放在枕頭底下。要「叫黑」,拿一個棍子,在水缸裡順時針轉三圈,反時針轉三圈,用吟的聲調叫孩子的奶名:你在哪個塘邊啊~~嚇住了,回來呀~~
  點個燈籠,母親在前面走,大哥在後面,母親喚:你回來呀~~兄弟答:回來了!在廚房也喊,有水的地方就行,一路要喊到睡覺的屋子,母親就摸孩子的頭,從後腦勺往上摸,邊摸邊說:回來了!回來了!要很高興地說:好了好了,一覺睡到大天亮。第二天就好了。
  吃奶的孩子發燒,吃藥老不好,抱到她那裡讓她摸一下就好了,就這麼神。
  這個女人姓林,叫細容,我們都叫她林師傅。跟普通人一模一樣,得道後就顯靈,她能過陰,過陰就是到陰間走一趟。她每天晚上都唱,都聽得見,初一十五必須唱。唱就是過陰,小王大哥生病的時候也把她接到家裡來。她把兩手放在膝蓋上,「嘿嘿嘿嘿嘿~~」像笑一樣,很長時間才唱詞。哪家有事找她,她就唱:哪方的主人,誰礙你了。開的方子是,往生錢多少,救苦錢多少,玉皇錢多少。她得道以後老唱,把死去的人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大家就知道她顯靈了。
  那次我犯症,大嫂去找她。女的正月初一不能敲人家的門,結果大嫂敲了門,林師傅的丈夫就死了。
  請她到家裡來一趟,一般要四五元,到她那去,一般十塊,最少五塊。
  正月初一,男人出方回來,都到她那去,每人給她十元錢,像拜年似的。女人吃完早飯,帶上孩子全上她那
  拜年。
  她每年要給縣裡的佛教協會交幾百塊錢。

第一一八段 童子經、觀音會、黃經
  孩子不好了要念童子經,初五初六兩天念,不問你要錢,你自己給,請道士要給道士錢。
  觀音會,二月十九,唸經,敲木魚。一人專門燒黃紙,代表給菩薩用的錢,往生錢是給閻王用的。一般有三個道士。
   又有念黃經的,黃經是最大的經,不是隨便念的,這麼多年就念了一次,念了整整七天。
  林師傅回家通知要念黃經,這是很大的事,年成不好,要念黃經渡災。
  去的時候,每人帶上錢、米,在廟裡吃了,就算在廟裡記上了一筆。很多人都搶著吃,上午去,下午回。廟主林師傅是我們村的,她照顧我們,吃完飯她悄悄喊我們進去,到她的房間裡,讓我們吃米粑。
  跪著聽唸經,上午下午都念,完了以後才回家。
  最後一天又去了。唸經的人一邊念,一邊轉,花插著走,很好笑的,但是不能隨便笑。有一種走法叫「花枝禮」,五個人,走八字形,五個人在一小塊地上你撞我,我撞你,一碰就笑。有個女的特別愛笑,捂著嘴,悄悄笑。
  在山上最高的地方,找一棵大樹,樹上立一根竹竿,竹竿上綁著幡,就是大幅黃布,能拿下來,你有什麼要求,就在那裡求,黃幡上有七根繩子,下面有小結,別的很多人都在幫你求,都跪著。一放炮竹,黃幡就升起來了,滿山坡的人都跪著,風很大,幡下七根繩子互相纏著,如果七根全都纏上,是大吉,吉象,如果七根都不纏,則不好。
  誰求黃幡誰放鞭炮,住廟的師傅有專門放鞭炮的,一放就升幡了,像升旗一樣。風一吹,又散了,一邊嘴裡念「菩薩保佑」。完了降幡,像降旗似的,降下來看纏成什麼樣子,請師傅講一講。求得不好也沒辦法,不能求第二次。
  最後一次是起經,從生死廟起到山上。每人手裡拿一根點著的香,廟裡紮著小紅花,每人胸前也掛紅花。右手拿一根香,到起經的廟裡,把香插上,然後點一根香拿回來。有一個人吹笛子,吹完了往回走,手裡拿著一根香。

第一一九段 生死廟
  生死廟可以管挺大的地方,管一個鄉鎮。這個廟的廟戲最長,出錢的人多,能唱十天半個月。每年唱戲他就給人發一個請柬,給了你你就要給他錢,二十塊。
  做生死廟的時候,有兩兄弟出了一萬,他們是大陳灣的,在天津開傢俱廠,發財了,出錢多就叫「發泡」「發燒」。唱戲他們家點了五本。
   做廟的有一個碑,贊助人名字刻在上頭。蘆山上有一個廟,大廟。林師傅主持好幾個廟,每個大廟下面都有好幾個小廟。
  蘆山的廟,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樟樹,下面有一棵小樹。罪犯要在大樹前受刑。大樹被人偷過,鋸了三分之一,這人就肚子痛,打滾,沒偷成,這樹現在還有一道疤,有十幾年了。小樹也有說法,忘了。
  林師傅每年五月二十五生日,叫「趕生」,就是拜壽,「辦生」,就是做生日。
  大家都去蘆山給她趕生,挺多人。帶禮:米,二三升,十五塊錢。有的帶糯米、梅乾菜、腐竹(叫豆棍)、青菜、黃花菜、黑木耳、白木耳,有錢人給錢,一百、五十的。廟挺大的,給錢的記在黃紙上,唸經的時候把名字念出來,燒掉。
  中午在廟裡吃飯,齋飯。十個人一堆,兩臉盆菜,都是齋菜,坐在山上,圍著,坐在草上。齋菜是一樣一樣煮,盛在大盆裡。有煮豆腐,紅棗泡了用紅糖炒。黑木耳和腐竹都是用水泡開了炒。海帶,煮一煮。罐頭,有桔子和梨罐頭,有涼拌菜,搾菜、梅乾菜,花生都是炒糊的,沒有青菜,老人過生日不吃青菜。煮糯米粥,粥裡放綠豆、花生米、紅棗、蓮子、冰糖。
  廚房裡都是自願意幫忙的人。
  有十種菜,一般老人過生有二十二盆,林師傅是齋菜,少一半。別的老人過生,我們都是一邊吃一邊數,快到的時候就吃快點,沒到的時候就吃慢點。最後一盆是肥肉,倒數第二盆是一條整魚,叫「鎮魚」。
  湊夠十個人就拿兩個臉盆,每樣菜盛一碗放臉盆裡,舉在頭頂,邊走邊喊,讓開——讓開——旁邊的人往他頭頂的盆裡搶挾一筷吃。
  人很多,有時筷子和碗都搶不到,但我們不怕,林師傅是我們村的,她媳婦把筷子和碗都藏好了,等村裡的人來了就悄悄喊,這邊來,這邊來。我們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一個個悄悄地跟進去。

第一二○段 豬
  豬養到二百多斤就能殺。本地豬,大白豬,很少黑的。小豬叫奶豬,到馬連店的集市上買,十元錢一斤,三十多斤的奶豬,要三百多元。小的十塊錢就能買一頭。
  吃谷糠,潲水,沒糠的時候也有給生米或谷子吃的。
  有一次我去買兩隻小奶豬,到河堤上跑了一隻,大家都幫著抓,結果一個人把另一個人 的腳捉住了,她說,哎喲,抱我的腳幹嘛!那人說,我以為是豬。
  豬兩個月叫滿科,跟小孩滿月一樣。最小的有8、9斤,叫「籮卜棍」,大一點的,二十、三十斤的,叫「頭仔豬」。
  每家都養豬,養到過年自己殺了過年。長得挺快的,9個月,八月十五中秋也殺。
  鄉政府在江灣有個畜牧站,治病、配種,二十個大隊,每個大隊都有一個專職畜醫。賣藥,養種豬。醫生全是男的,賣藥的全是女的。
  豬會得風火症,叫五號病,難治,身上燙燙的。得的最多就是這病,挺難治的。夏天往草堆裡鑽,身上發燙它怕冷。一年難得一次,傳染的,像豬瘟。只能打針試一下,能好就好了,不好就死了。全村只好了一頭豬。
  有一年,村裡一百多斤的死了好幾隻,有一隻是得肺病死的,殺了,內臟一點沒要,吃了肉。我女兒老問,爸爸,我們家的豬什麼時候死?
  死的那批豬,全都吃了,不用花錢,誰想吃,就去死了豬的那家人討一點。這家的豬死了,肉吃完了,那家又死了豬。
  我家的奶豬一直拴著,繫在門上,一放就吃莊稼,小麥,油菜,都吃。我們家沒做豬圈,有一個小屋,讓它呆在屋子裡。那年臘月十八,拴著也把我家門口的地拱翻了,不知哪來的這麼一股氣。那天有人結婚,我幫小王喂鴨子,他去幫人家拿傢俱。12點,一個男的提著蛇皮袋,我以為他是偷雞的,沒在意。
  我看見豬把地拱翻了,有氣,把它解開了,打它,拿棍子打,還想把鋤頭鋤死它。我邊打邊罵,像罵人似的。中午也沒給它吃的,也懶得找,我說,死了就死了。中午也沒回來,晚上還沒回,我也沒找。小王回來找,看見在稻場邊的麥地裡,讓毒雞的毒死了。讓五保戶殺了吃了。他自己剝皮,全吃了。
  有人專門毒雞毒狗,沒毒的,能吃,毒雞的藥叫「三步倒」。
  有一年我家養的兩頭小豬咬人。我們每年都養兩頭豬。那時候房子還沒蓋,只有兩間屋,豬在做飯的廚房呆著,現在還有很多人家的豬養在堂屋裡。豬長大了,吃食在外面,睡覺的時候就回屋。人家上我家買蛋,一邊一頭豬圍著人家,來了生人就咬,我伯來了它就不咬,生人來了它就趕,跟狗似的。後來養到200多斤就賣掉了,真捨不得。
  豬有的時候能聽懂人話,說趕緊吃,吃了好殺掉,豬就不吃,說賣也是,說了它就不吃了。有一次小豬從二樓上跳下來,沒摔死。晚上睡覺前把豬趕出來一會兒,讓它尿尿,它就尿了。有的豬很聰明,到尿尿了就「唔唔」直哼,來回走到處轉,不在屋子裡尿。牛也這樣。豬明的豬是人變的,五爪豬不能養,就是人變的,一般豬只有四隻爪。

第一二一段 最毒的農藥
  最毒的農藥是甲胺磷,吃一蓋就死。不管什麼蟲子,稻子、蔬菜,一有就噴。四伯種甘蔗和白菜,長蟲子,全噴上了甲胺磷,第五天就吃上,差點沒死。小白菜不要了,喂小雞,小雞全毒死了。四伯是到醫院洗腸才活了。
  還有1605,也挺毒的,棉花蚜蟲,都能噴,如果買不到甲胺磷就買1605,一斤一瓶,五塊六一瓶,甲胺磷是十二塊一瓶。1605去年不讓生產了。
   敵敵畏不是劇毒,用來殺蚊蠅,喝敵敵畏的都不是真想死。以前有一種殺麻雀的藥叫芙南丹,日本出的,很厲害。用煮熟的飯拌飯,什麼鳥吃了都死。拌的人必須戴上口罩、眼鏡、手套,紅色的,像沙子似的。
  也有人吃這個死的。國產的沒這麼毒。日本產的毒。下秧的時候,稻種是從海南買回來的,拌了芙南丹,老鼠吃了,就藥死了。
  我家的細婆,叔叫細娘的,她有一次,想不開,吃了芙南丹,後來到馬連店洗腸,吃了半斤,沒死。現在人挺精神,頭髮全白了,八十多了,走路飛快。
  喝甲胺磷很容易死。我在娘家的時候,一個男的叫狗子,他妹和妹夫吵架,妹妹回娘家,全家都勸妹妹不回婆家了,結果狗子不知為什麼就喝藥,這麼多人看著他喝,大家都搶,搶得滿屋都是,只喝了兩口,送馬連店,只有兩公里,一到就死了。大家都說有鬼,是他妹妹帶回來的鬼。
  87年,娘家村有個女的,也是喝這個藥死的,她家好好的,丈夫吃國家糧,兒子考上大學了,兩個女兒,不知為什麼就喝藥死了。村裡的說法是,死人找替身。
  跟我同一天嫁的那個女的也喝這個藥死了。同一天嫁,誰先出門誰好,晚了不好,如果不同姓就可以搶,都是姓李,要講禮,她的嫁妝先送,我的後送,出嫁的時候我先走,她後進家門。如果她先嫁來,我就不好。我就下午過去,她晚上挺晚才嫁過來。87年正月,她也喝農藥死了,她不讓丈夫打牌,說不聽,回家就喝了,大伯大媽都在家,藥放在一個閒屋子裡,甲胺磷,也是喝兩口,送到馬連店洗腸,洗了還是死了,兩個孩子,當時小的還不到一歲。

第一二二段 養鴨子
  我們養成土鴨。有專賣小鴨子的地方,叫「抱房」,好幾間屋子,搭架子,放蛋箱,底下用煤燒,燒二十天小鴨就出來了。每隔七天出一批。
  第一批出來的叫「頭水」,有二水、三水、四水,直到七水,七水就叫掃灘的,最不好的是最後的。一出殼就認得公母,把公的挑走,專賣母的。
   抱房離村子有十幾里地,有好幾家,每年都給小王合同。每群鴨子放一隻公鴨,能孵小鴨子的蛋叫紅蛋。抱房每年二月到各村收蛋,一斤三塊錢,比市場上吃的蛋貴一點。過二十多天,有合同的就去挑鴨子。一般挑一百多隻,兩隻竹筐,一塊錢一隻,公小鴨不要錢。
  有一次小王拿了一百多隻公小鴨給村裡人養,全養死了,抽筋。
  鴨子的病一是抽筋,一是肚子里長坨。出來沒多久就放水裡就抽筋。出來十幾天才能下水,剛下水一小會兒就要趕上來。
  小鴨子一百多隻聚在一起,成團,要放在箱子的格子裡,每格放十隻鴨,把煮熟的飯,用茶水拌,助消化,吃完用嘴噴一口水給小鴨子,讓它理理毛,就休息了。不理毛它就不舒服。
  長到二十幾天,每天就趕到水田里,插了秧,把飯放在水裡,時間長了沒喂,它自己就回來了。
  母鴨的毛是普通的,公的羽毛很好看,黑的裡面有綠毛,閃光,全是麻色的,一百隻裡面有一隻是白的。
  小王九歲就放鴨,他知道哪只鴨子下蛋最狠,能看出一群鴨子是一年兩年還是三年。鴨子第一年下的蛋小,第二年就是吃的蛋那麼大,五六年就老了。
  養了一百五六十隻,老的賣掉。買一年的鴨子,每天晚上下蛋,有的在早飯的時候下。小王知道哪只鴨子沒下蛋。大屋子,四個角放上稻草,每天早上,門一推開,地上白花花一片,一百多隻鴨蛋。
  全是小王撿,他讓我撿,我一下踩破兩隻,就不讓我撿了。我女兒很愛撿。邊撿邊數,冬天少的時候只有四五個。最多的時候有一百三十多隻。六月下一半,每年下蛋都在正月初一,只下一個,叫「開科蛋」,如果下兩隻,就叫「關門蛋」,不好。到秋天又開始多了。
  有專門收蛋的,有冷庫,縣裡。賣給私人做松花蛋。
  老有人偷鴨子。97年3月14,鴨子關在小屋裡,晚上有一個女啞巴,沒地睡覺,在我家窗下水泥地睡覺。12點半,鴨子像被人趕著跑。小王看見啞巴晃了一下,他說,你走不走,走!啞巴提著褲子正要走,這時屋裡跑出兩個人,小王哇哇喊,他哥弟都起來了,追出很遠,沒追著。偷鴨子的袋子是裝400斤的大口袋,兩大袋,裝了八十幾隻鴨子。沒偷走。
  我們就把鴨子攔在廚房。20號晚上,一點多,有月亮,隔牆的鴨子又是在跑。我拉亮燈,也沒聽見狗咬。推門一看,廚房已經挖了一個大窟隆。我一邊喊一邊用鐵叉沖了一下,沒人,他哥他弟又起來了,他弟有摩托車,沒穿衣服,光著,他說,給我鑰匙,弟媳婦一慌,就給他一隻鎖。
  大眼也扛著叉子,兩人趕,沒趕著。找著一個扁擔,上面有字:1992年,王。是我們家的,放在外面。
  養一隻鴨子每天要喂三兩稻穀。下蛋的時候每天喂四頓,不下蛋每天喂一頓。

第一二三段 打架(1)
  其一
  我們村每年都要打架,不打就不行,覺得不好玩,打架好玩。有一年,正月初二,一個有功夫的河南人,四十多歲,帶著九節鞭來王搾,說要把牛皮客的村子操翻。他們有什麼仇不知道,反正就來了。
   剛到平板橋,碰到我們村的一個老頭,有六十多歲,老頭矮,河南人高,夠不著,他就跳起來打了河南人一巴掌。細鐵他們聽到信,一幫人,五六十人都去了。這河南人叫小趙,有點名氣,也有功夫,一邊跑著一邊喊,說要把王搾操翻。他後面跟著我們村的一幫人,追過來。
  大家團團圍著,小趙根本沒法還手,有功夫也沒用。衝在最前面的是那個跳起來打他的老頭,後面的人也想打,夠不著。小王的弟弟在岳父家拜年,一會兒就全都跟過來了。
  細鐵和他弟帶了我家的菜刀,兩個□面杖,一人一個,小趙的九節鞭被繳掉了,小王的岳父勸架,很多人都不打了,只剩細鐵和他弟。刀拿了沒用,拿□面杖還在打,你一下,我一下,像打鐵似的,使勁打,細鐵和他弟都高。看的人都說不行了,說不打了。他們還打,打一下,收一下,一邊講理,說還要不要抖威風?還狠不狠?你狠還是我狠?你操王搾?你還敢不敢操?
  後來還是勸走了。小趙只活兩年就死了。病死的,跟這架打的有關係,內傷。
  其二
  有年正月十四,我們村的人上姑爺家玩,回家在路上遇上姓江的,他們的龍燈比我們的還長,人又多,碰上了,兩個龍頭,誰也不能比誰的高,誰都不願意走左邊。右手是大手,左手是小手。江村的看到王搾的龍頭舉得高,就動手打。
  我們女人全都在家打牌,侄子慌慌張張跑回來報,說打架了!趕快去,打輸了,男男女女全得去。
  我們四個女的,一人一把鋤頭,扛著就跑。後邊的滿村人都跟著跑。到那一看,王搾的人每人臉上都有一道血印子,可能是刺條打的。附近有一條河,堤根上全長著刺條。這河從江灣子一直流到我們村。
  男人看見女人扛著鋤頭來了,趕緊接著。姓江的看見趕緊跑。江灣子也是姓江,就把他們藏起來,關上門。我們把姓江的龍燈踩了,把棍子扔了,女人跨過龍燈是不好的,我們就跨過來跨過去。男人打不著人,滿村子找。
  我的鋤頭被細鐵接走了,他被人打著頭了,他這人有一條,你打著我怎麼樣,我也要打你成什麼樣。他找不著人打氣得要命。姓江的都從後門偷偷溜走了,細鐵逮著了一個人,就往死裡打。江灣子的人都在喊:要不得,把人打死了!他把人的頭打出一個大窟隆還打。後來被扯掉了,送到三店醫院,不敢收。又送到縣醫院。
  回到家,江灣子村來了兩個人談判,讓王搾不要打了。姓江的連夜買紙紮龍燈,紮好了才回去。他們要路過王搾,路過的時候鑼鼓都不敢敲,偷偷走了。
  第二天是正月十五,姓江的揚言要來一百多個人打架,我們也不害怕,都拿好了工具,有鋤頭、叉子、釘耙、土銃、沖擔、菜刀,還有木工用的鑿子。
  就在稻場上叫,全村一兩百人都在叫,拿著土銃對著姓江的村子放銃。
  姓江的只來了幾十人,沒來一百人。最後也沒打成,王搾的人都覺得可惜。姓江的人說,怎麼王搾的女的也這麼喜歡打架。那真是的,滿村子都在喊,有什麼帶什麼,沒有就拿鋤頭!
  其三
  91年,正月初六,細鐵和他哥去給親爺拜年,親爺是他爸爸跟那人是很好的朋友,不是結拜兄弟,也不是親家就是關係很好。走到三店中學,被一輛「神牛」牌拖拉機撞了,把細鐵的骨頭都撞斷了。他哥回來報信,人家把細鐵送到三店醫院,說治不了,又送到縣城。
  我們這邊的人想打架,那人跟我們村的人有親戚,沒打。
  細鐵的腿治了半年,裡頭是鋼筋,在縣醫院接的。上鋼筋在縣醫院,上好了回家養,等骨頭長好了再到醫院把鋼筋取出來。能走路。
  錢都是他自己出的,後來打官司,讓那人出2500塊,那人兩年了還沒出。到了第三年,臘月二十六,這天我們村去了四個人,還有別村的朋友,一共去了二三十人,到撞人的那人家,叫鴨子嘴。去的時候坐了三輛三輪車,租的,20塊一輛,在馬連店租的,鴨子嘴離馬連店有二十里地。他們手裡沒拿傢伙。
  準備去要債,要是他家沒錢就拉東西。
  他們一進那家就把大人小孩控制住了,搬東西,桌子椅子沒搬,糧食也不要,只搬電器,電視、錄音機,自行車這些,都搬上。那家女的掙脫了,跟到大街上喊,這鴨子嘴也是一個小街,一聽喊,街上的人全來了,幾百人,把王搾的人打了,打得不算狠,就是被包了餡,包著打。細鐵的弟弟被一幫女的趕到爛泥田里,把臉抓破了。細鐵也被人按在地上打。有個人被人追到田岸上,從低處往高處爬,被人用雨傘的鐵尖把屁股捅了個窟隆。就是外號叫三類苗的,他整天病秧秧的,還就愛打架。
  小王的弟弟被人趕到女廁所裡了,街上的女廁所。他以為人家不敢進,結果人家還是追進去了。打得不厲害,就是狼狽。
  回到村裡誰都不說這事,家裡女人都不知道。
  過了一天,鴨子嘴的一個女孩上我家玩,這女孩是木玲的朋友,她說你們村有人上鴨子嘴挨人家打了,都說王搾的人這麼厲害這麼厲害,昨天上鴨子嘴被人包了餡。村裡的女人趕緊問,這才知道。

第一二三段 打架(2)
  第二天是二十七,每年二十七都要到縣城買菜,買二十八的菜,二十八是還年富。早上要起一大早吃一頓好飯,要有魚,要先供祖,供祖的魚要小一點的,叫「聽話」,不知什麼意思。整條魚,有頭有尾的,煮熟,不能吃,到了十五以後才能吃,先放鹽醃。還要有魚丸肉丸糯米丸,雞、豆腐,放火鍋裡,不擺素菜。火鍋裡必須有一隻大蘿蔔,意思是養大豬能養成。大蘿蔔是整的,放上雞蛋,隨便幾個,叫「元寶」。早上五點起床,前一天晚上就做好,熱上半小時,六點吃完就出門了。這就叫「還年富」。
   二十七這天,我們村的人打敗了,不服氣,心想你們去縣城買菜非得從我們村路過,他們幾個人就守在路邊,騎車騎半里路守在路邊。
  我們村到馬連店一里路,馬連店到縣城26里,從鴨子嘴到縣城更遠,要起早,我們的人去得晚,沒看見他們人。那人買完菜三點多才回,就被他們逮住了,但這不是欠錢的人,沒打,只把衣服全剝光了,就剩一條內褲,臘月,大冷天,故意凍凍他。幾個人在邊上看著,不讓他跑。那人凍烏了,才讓他穿上衣服回家。
  欠錢那人外出做木工,細鐵也外出做木工去找他。
  他在北京老打聽那人,聽說那人在太原,他就從北京去太原。他把斧頭磨亮,守在樓梯口。那人從樓梯下來,細鐵撲上去連砍三斧頭,腸子都流出來了。砍完了回北京了。他弟弟也在場,他說:我細哥真厲害,真有本領,跟程咬金三斧頭似的,砍了三斧頭。他在我家說,大家聽得笑得東倒西歪的,站都站不住,在我家門口講的,我家人多。
  那人報警了,沒抓著他,就不了了之。算扯平了。

第一二四段 花生
  花生很好種,種花生的地裡喜歡長草,只噴除草藥就行了。不行就得鋤地,長草就不長花生。七月半收花生,現在的品種好,扯不斷,都連在一起,以前的扯起來一個都沒有,但以前的品種產量高,花生香,好吃。現在的叫「紅花一號」,兩粒米,「川生」,三粒米。
  花生桿有時餵豬,曬得很乾,用機器一搗,粉成糠。粉糠的錢跟買糠的錢差不多,一百斤十四塊。
   種得多的人家就搾油,但花生油沒人吃,一陣煙就沒有了,只拌飯,不炒菜。炒菜用菜籽油,菜籽油好吃,香,煎魚兩面黃。兩百斤菜籽能搾五六十斤油。
  花生基本上是零食,煮,連殼炒。旱地多的人種得多,有一戶一年種了二十多筐,全賣了。

第一二五段 柴火
  一般不捨得燒花生桿,餵豬很好,比買的糠好。檢松針燒,山上很多。8月1日,那天颳大風,樹上的黃松毛全掉了,厚厚的一層。有一天,大家都干地裡的活,那天颳風下雨,我穿著高統鞋,一個人,下著雨,人家都不去。我撿最厚的地方哈,哈柴。有人上山撿叢菇,看見我,趕緊回家拿耙子繩子。
  那次足足哈了十六捆,能燒兩個月,讓小王往下挑。大家都笑我,說懶時真懶,能幹時 真能幹。中午飯都沒吃,我佔了一大塊,哈了六捆,大捆。整個山都是松樹,四季山,不用砍樹,很多山。
  在娘家的時候燒棉花桿、芝麻桿、黃豆桿、高梁桿、稻草、麥桿,麥子桿燒的時間最長。
  現在燒煤。
  四五月上山撿蘑菇,很好吃,炒一下,放雞蛋、蔥。籮筐有兩三籮筐,吃到開年二三月,有的裡面長毛了,陳的不好吃。

第一二六段 黃豆和綠豆
  就種在田岸上,三四五月都可以種,有一種品種叫「六月半」,種得早,六月半就可以吃了。悶青豆,毛豆角,整個煮,放上醬油,一點鹽。
  野兔子愛吃豆子,吃葉子,只剩幾根棍,再補,再吃,弄一根棍子,一把稻草,扎一個圓坨,像稻草人似的,嚇兔子,它不怕。
   割完小麥後趕緊種豆子,端陽節前一天種。什麼肥都不用施,特別稀,通風,密了不長豆子。
  綠豆也一樣,可以種兩季,一點肥就長得很好,也不用拔草。
  有一種蟲叫「吃蟲兒」,葉子上有,碰到就不得了,起一個大疙瘩,疼,穿長袖也不管用。黃豆絕對有吃蟲兒。
  綠豆也可能有,就穿上長衣長褲,戴袖籠。綠豆是摘,不是一次摘,先熟先摘,熟了是黑的,先黑先摘,不停地長,有的還開花。
  黃豆是連根拔起。

第一二七段 蛇
  幹活要穿上筒子鞋,長筒膠鞋,怕蛇咬,土地蛇。插秧的時候穿,叫「農忙鞋」。
  土地蛇是最毒的,咬著了馬上腫。村裡有個老表,雙搶,中午摘豇豆,給土地蛇咬了一口,紮住腳脖子,痛得哭,紮著也不行。送醫院也不行了。
  有人會草藥,用草藥敷三個月。也可以把蛇打死了,把蛇頭砸碎敷,以毒攻毒。有一次 我割岸柴,拿梯子割,夠不著,看不見有蛇,被咬了一口,把蛇打死,用蛇頭敷腳,不那麼痛,第二天就能走路。

第一二八段 草
  有種草叫「刺」,每年開花都很好看。淺紅,深紅,白,桃紅。小的紅刺頭,能吃,甜甜的,現在的小孩不吃,我們那時候吃。嫩的,小指頭那麼粗,能掐下,不扎人。生吃,叫刺芽。老人說:刺芽咧紅彤彤,細伢吃了耳朵聾。
  有一種叫「絲毛草」,長在高岸上,叫膀田,小山丘上的田。絲毛草很長,有三尺長,做蓑衣的,草心叫毛針,像針似的,能吃,有手指長,剝開,裡頭有肉,纏成餅。老人說: 抽毛針,打毛餅,接細叔,花細嬸。現在王搾也有人用蓑衣。
  魚腥草,沖、田岸、高岸有。挺多的,開白花,三八月開花,手掌長,一扯,挺腥的。曬乾,當茶喝,沒腥味,治病的。有個女的老給她爸爸喝,一年四季都喝。魚腥草是暗紅的,根是白的,逕也是紅的。聽說能治女人的病。
  野菊花沒人吃,田岸上一片一片的。
  白水草,花生、芝麻地裡有,見節開叉,滿地爬,一扯一大片起來,沒莊稼的地裡也是這草。牛愛吃。
  繫馬樁好大一棵,一個人都扯不起來,牛喜歡這種草,吃的時候,使勁扯都扯不出草。牛沒有上牙,只有下牙。
  貼金帕,就一根,爬地,比白水草葉短,堤岸上全是這種草。馬鞭草,路邊也很多,牛愛吃。
  野雞冠花,花生地裡長的,像狼牙棒,頭是尖的。
  狗兒草,小時候我們唱:嗚——毛狗黑狗出來,裡頭的黑籽就在手心上了。馬拉草是辣的,汁碰到皮膚上挺辣,有的牛吃,有的牛不吃,房前屋後都有。有一種草叫做烏,草上結的籽像芝麻一樣,把籽捏出來,放在紙上,「烏」一吹,籽像蟲子似的滿地爬。
  水田里長的是四葉萍,也叫破銅錢,一片片地長,不好。水裡還長飯槓草,也叫水上草,樣子像飯槓。秧田里長牛毛氈,密密的,很難弄。還有鴨舌草,像三片鴨舌。
  地根頭能做藥,有人收購,以前有人挖根,上面是葉子,只有幾片,逕是三角的,用來看生兒還是生女,也叫生兒生女草。
  油稀草什麼藥都噴不死,節節生根,滿田都是,最難扯,交錯著長,挖也不好挖。死不了。油菜田里長鵝兒草。豬最喜歡吃蒿子草,小時候我們割來餵豬,田岸沖地,到年都有。以前我們還吃一種草,只有一根徑,是酸的,現在沒多少孩子吃。枸杞草的子跟枸杞子一樣。
  巴茅草有齒,割人,裡面的心也能吃,有人用來蓋豬圈,以前打柴都得戴手套,一不留神就一大口子。

第一二九段 魚和霉乾菜
  魚主要吃青魚草魚胖頭魚,做魚丸子,用刀背剁,放點澱粉,半碗魚,一碗澱粉,放點蔥姜鹽,放一盆水,浮起來就好了,沉就不行。
  雜魚(臢魚),就是把魚切成塊,放上鹽、醬、紅曲,一攪和,放進瓦罐裡,放幾個月都沒事。吃的時候,夾起來放鍋裡蒸一下。我們土話說雜巴,就是指不會,糟糕,雜巴飯,就是亂、糟。
   魚和豆腐蘿蔔煮著吃,叫新鮮吃。先切成塊,放鹽、醬油、味精,盆裡一攪,水開了下鍋,放紅辣椒粉。炸魚也吃,放點麵粉和鹽,一攪,半鍋油燒熱。醃魚也做,上午醃下午吃,有一種吃法叫爆醃魚。
  醃魚有很多水,臘魚要曬乾。把五臟和鱗都去掉,在通風的地方吹乾,再放缸裡放鹽,一層魚一層鹽,醃肉也這樣。醃出很多水,有太陽就拿出來曬,曬乾留著慢慢吃。
  走親戚給臘肉,臘魚比臘肉好,不給人。一般第一次去人家家裡,給新鮮肉,第二次給方便面、蘋果。
  霉乾菜家家戶戶都做,現在沒有多人喜歡吃。分干醃菜和濕醃菜,干醃菜用籮卜纓和芥菜做,洗了,曬半干,放鍋裡過一下,再放缸裡,用面杖使勁壓緊,有許多水,用稻草封住口,扣過來,一夜水就干了,第二天用大鍋蒸熟,再用曬腔曬乾。芥菜比籮卜纓好吃。
  濕醃菜用白菜做,一洗,曬半干,放缸裡或桶裡,燒開水,放上一袋鹽,把開水晾涼,泡上,泡到第二天就能吃了,黃的。

第一三○段  紅苕的吃法
  除了生吃,還有五六種吃法。都叫苕果。煮熟曬半干,剪成絲,用河裡的沙子炒。第二種是生的切成薄片,放開水鍋裡燙熟,放曬腔裡曬乾。第三種是去皮,切碎,煮熟,放切碎的桔子皮,在鍋裡煮熟,用鏟子搗成一個粑,像麵團似的,盛在盆裡,用稻草墊著,現在用地膜,上面再用地膜蓋上,再用啤酒瓶壓開,桌子多大就壓多大,再曬乾。下午就可以剪,剪成三角形,再曬一天就可以了。第四種是生的放鍋裡,糯米也放鍋裡煮熟,放被子上,把被子弄濕,鋪在屋頂上,用泥工用的燙子,燙薄,用油炸著吃。第五種,把米和苕摻著搗碎 ,像米粉似的,在鍋裡一燙,掀起來,晾乾,剪成三角形,也可以炸,也可以用沙子炒,沙子用最細的篩篩掉,留下不粗不細的,篩子是專用的,叫泡兒篩。沙子留著,第二三年都能用。

第一三一段 面
  做饅頭、千層餅,抹上一層油一層糖,捲起來,放鍋裡油煎,都愛吃。
  餃子叫包面,像餛飩,皮厚一點,餡放肉末蔥醬鹽味精,打一個雞蛋,有地菜,就放一點地菜。
  來客人了招待麵條,女婿到丈母娘家,做包面。第一次到丈母娘家不能吃雞蛋,不然就 「斷了」。(湖北話,蛋與斷同音)

第一三二段 肉
  燉肉,切成坨燉,只放鹽。不老肉,一滾就吃。炒,切成片,先放醬油鹽味精,一拌就炒。做面,客人來了下面,面裡放肉,叫下肉吃。滷肉,有鹵料賣的,一袋,裡頭有八角桂皮朝天椒,用布包好,鍋裡放點水,放醬油,燉兩三個小時就好了。過年才鹵,鹵豬頭肉、豬耳朵、豬尾巴,來客了喝酒。鹵豬腸洗的時候要放麵粉和鹽,縮得厲害,老話說:好吃的大娘不買腸,兩尺煮成一尺長。
   鹵好就放在洗臉盆裡,或者罅子裡,不蓋。

第一三三段 蛋和黃豆
  直接往水裡一打,叫「放水蛋」,這樣一般是每人吃一隻,也有人不捨得吃。整個煮,叫整蛋。炒雞蛋也是放點蔥。煎雞蛋要放水,煮一下,用湯來拌飯吃。鹵著吃,放點肥肉,連殼煮。無聊的時候,就鹵雞蛋吃,用家裡的大鍋,鹵一百多個雞蛋,一邊聊天一邊吃,全吃光了。鹹蛋用鴨蛋醃。
  黃豆炒來當零食吃。小孩老是吐唾沫,叫「發豆潮」,炒黃豆吃就好了。
 
第一三四段 生孩子
  以前不能做B超,生了女孩子就扔掉,不要。現在有B超,馬連店就能做,是女孩就打掉。第一胎是男孩,要隔五年才讓生,我隔兩年生的女兒,罰了一千九百塊錢。
  現在第二胎要罰一萬,都到外面躲著。「林彪」的妹妹懷孕了,就躲到北京,快生的時候回家,在火車上就生了,生了個兒子。
   王搾有兩家只有兩個女兒,沒兒子,說話得特別小心,不然她以為是罵她。
  生孩子要吃油面,麵粉揉軟了,一條條的弄上菜油,用一根竹棍,把麵條纏在竹棍上。放在一個架子上,扯長了,很好吃。面裡放油鹽。一生完就吃,放上雞蛋、肉,不放鹽。以前生完喝紅糖水,躺著別人喂,現在一生完吃人參,快生的時候就熬上了,人參熬好放紅糖。
  接生婆叫喜家婆,請一個喜家婆,以前是十塊,現在一百塊。
  這個人厲害,她一摸,胎位不正,就讓趕緊到醫院去。馬連店街上的,有五十多歲。她有油布、止血藥、剪刀、注射器。來不及叫喜家婆的,我們村「和尚」也能接。
  有時候要幾個人幫忙,兩人按手,兩人按腳,兩三小時都生不下來。胎盤放在飯罐裡,現在放在藥罐裡,第二天孩子的爸爸拿到塘裡扔,不能回頭,不然小孩吃奶就會吐出來。
  第二天買肉,送娘家報喜,外婆得抓一隻黑母雞。第二天外婆帶著小孩的尿布衣服,叫毛身衣,線頭都不剪,還要帶一筐面,雞,雞蛋。來了把外婆的黑母雞殺了,雞毛、泡雞的水都留著,留到中午,生孩子的婦女要用這水洗屁股,這樣就不會得病。九十年代還這樣。生第一胎就洗。
  喜家婆來洗孩子,帶一種藥,放水裡,邊洗邊唱,拍拍背,唱:一拍拍,二拍拍,細伢洗澡不著黑,一拍胸,二拍胸,細伢洗澡不著風。
  母雞煮熟了,整只放在堂裡供菩薩。
  娘家有多少親戚,孩子的爸爸就得買多少塊肉,送到娘家,外婆給每家親戚分一塊,親戚家就給你抓一隻雞。月子裡頭十五天吃婆家的,後十五天吃娘家的。十五天,外公舅舅帶上錢來,以前十塊就挺多的,現在要帶一百兩百,女的五十。籮筐裡裝著雞蛋,十幾隻雞,四擔八挑。煮二三十隻雞蛋,染紅,拿一隻紅蛋在小孩屁股上滾,紅蛋娘家帶回去,滾屁股的紅蛋要給小舅子吃。
  我婆婆吃齋,一點不照顧,全靠二嫂,髒東西、血,都是她洗的。我妹妹木玲白天來幫忙,騎車來,晚上回家。生兩個孩子都是小王照顧,一般男的都不照顧。

第一三五段 生孩子死的鬼
  生孩子死了就變成鬼,叫月地大姐,是所有鬼裡最可怕的鬼,紅頭繚牙,披頭散髮,身上慘白慘白的,滿月的時候出來梳頭。專門埋在不乾淨死的山上,晚上打牌回家路過山上就能看見。
  治鬼用牛趕犁,繞村子犁上三圈,會好一點。拿土銃,晚上朝天放幾槍,也能嚇鬼。
 
第一三六段 酒桌
  魚肉豆腐,三大樣。二十二盤,有的二十盤,最低十八盤。一定要有三丸,三碗丸子,兩碗魚丸,一碗肉丸,紅苕丸炸一下也行。省事的煮雞蛋,剝皮就算丸,圓的就行,每種丸十個,一桌十人,一人一個。要是小氣,叫「奸」,人家看不起。
  有肉片炒青椒,肉片炒大蒜苗,肥肉緊一下,做回鍋肉,壓席。還有瘦肉片炒黑木耳,瘦肉片炒黃瓜,魚燉豆腐,上三四盤,火腿腸,雞腿也炒兩盤,醬牛肉,鹵豬耳一盤,豆腐 ,醬油干、醬絲、豆皮,一條整的魚,炸魚,壓席,紅棗燉骨頭,燉蓮藕。
  不要青菜,粉絲,海帶,土豆都不用。嫁女用。

第一三七段 老死的人葬在祖墳山
  分老死和不乾淨死。年輕時病死不是正命死,自殺的,都是不乾淨死。小孩沒過十五歲死,叫化生子。
  老死的葬在祖墳山,化生子和不是正命死的都葬旁邊的一個山。老死的叫吃硬腳丸,年輕的死了沒酒席。老人死了要守靈,通宵很無聊,請人在家裡打牌,打通宵,可以打打鬧鬧。
   抬死人都得挑年輕力壯的,每人給一雙鞋,兩包煙,一條毛巾。兩個人幫死人穿衣服,都是男人,老的。男女死了都是男的穿。王搾是「日本人」和五保戶。要給他們一雙鞋兩包煙毛巾。
  人死了要把壽衣稱一稱,幾斤幾兩,長子穿上壽衣,往抬死人上山的路轉一圈,拿上雨傘,前面有一個帶路的,路上不許說話,轉完衣,就給死人穿上。請上樂隊,馬連店的,有個八人樂隊,一放炮仗就吹。樂隊的頭要會說笑,兩個人像對對聯,你一句我一句,搶著說,把大家說笑,說本來就是喜事。
  燒坑叫燒蕩子,就得喝彩,樂隊的頭說上一段,押韻的,從沒衣穿沒飯吃說起,又說現在政策好了,說一段給一個紅包,五角錢就行,是禮。
  三天要燒床草,鋪的稻草竹墊,鬼要回家找瞳仁,在床草裡。有時候會聽見門響,有腳步聲。

第一三八段 光棍在蠟燭姑身上亂摸
  我們這邊的習俗,娶媳婦那天,男方這邊,要派一個沒出嫁的姑娘提著馬燈去接,男的提著烘爐,還有扁木箱。提馬燈的叫「蠟燭姑」,得任女方村子的人戲弄,男的在人家身上亂摸,用油漆抹臉,用清涼油抹眼睛,用帶刺的刺坨沾在頭髮上,把頭髮變成一個大餅。要是蠟燭姑長得漂亮就更鬧得不行,冷天還扔到田里去。
  有個村特別窮,光棍特別多,這個村嫁姑娘嫁到我們村,他們就非得要我們村裡出四個 姑娘當蠟燭姑。這些光棍在蠟燭姑身上亂摸,還在身上掐得厲害。下著雪,細鐵穿著軍大衣,護著兩個,光棍們往姑娘身上撲,把他也掐著了,他撩起衣服,身上全是掐的青紫印,他說,你們看看,你們村的人。他們不管,出了村,他們拿起地上的泥坨往我們村扔,鞋掉了,他們就扔得你們找不著。蠟燭姑被扔到飯桌上是普通事。又不能哭,越哭越鬧。沒人護著就鬧得厲害。
  回到男家又有很多程序。
  姑娘出門要哭嫁,要拉著村裡人的手哭,村裡人要給「眼淚錢」,以前是五角,現在多,要是哥哥弟弟,就給一百元。又要辭祖宗,跪拜。以前走路,現在都租面的,一輛車,租金一百元。
  出嫁時嫁妝弄壞了就不好,桌子腿斷了,不知應在什麼事情上,後來她女兒三十六歲就死了。打碎了碗也不好。有身孕的不讓進新房,孕婦到新房,叫「白虎占房」。孕婦在袖子上別一根針,針上是白線,辟邪,或身上帶一枚順治錢,三十元一枚。小孩辟邪就用硃砂、順治錢、雄黃,裝在黑袋裡貼身掛著。

第一三九段 窮得要命,人又不好看,就瀟灑一生
  牌聖的女兒也是招的上門女婿,王搾不歧視,地方好,願意來,有好幾個上門女婿,嫁妝全是女方的。
  有一個上門女婿外號也叫猴子,叫猴子的人很多,他是個奇才,相貌平平,但他跟村裡好多女的,多著呢。他妻子嘔氣,傷肝,得癌症死了。平時一塊聊天,就佩服猴子,窮得要命,人又不好看,就瀟灑一生。
   只有九個指頭,開手扶拖拉機,給打掉一個大拇指。平時打石頭。他老婆沒死的時候,他就跟村裡的女的好,女的丈夫很老實,也知道,不說什麼,這個女的就離婚了,離了婚就上猴子家,打了結婚證。

第一四○段 老頭過生日
  以前老人六十歲以後才過生日,現在邪了,40歲,38歲就過生日。小王也過生日,侄子媳婦鬧著玩,買肉,買酒,啤酒一箱,全喝光了。
  小孩過生日早上吃粑,扯粑,米發糕,起家糕,有的做米的餃子。一年難得吃上一次的是歇岸粑,做一次得八升米,一升芝麻,兩斤糖,一層粉一層糖。用機器搗成粉,用布包好,蒸熟再放芝麻和糖,全家吃,只能吃一升,村裡人搶著吃,八升米全吃光了。別人吃粑都 是偷偷吃,他們也給我吃,用衛生紙包著送來。
  跟小王同一天生日的有個老頭,是村長的爸爸。後來他兒子又當了村裡的支書,姓李,老頭本人是銀行退休的,到他家喝酒的人特別多,鄉鎮的人都來,他的小兒子還在銀行上班,女兒是信用社的。老頭過生日,小王 兩個哥哥都去,他大哥是村長,二哥是組長。

第一四一段 吃齋的婆婆過生日
  她吃齋,一般過生日,兩個老人都在的,男的辦,女的不辦。88年她六十五歲那年給她辦,兄弟四人,抓鬮,小王的弟弟抓著了,第二年他二哥,第三年他大哥,最後一年是我們。
  昨晚上我打電話回家,問小王,你媽今年死得了嗎?他說死不了。今年她78歲了。每家每年給她150斤米,5斤油,500斤柴,每年還給二十五塊錢。
   以前過生日,沒多少人給錢,自己家的每人給四捆面。裡面用塑料袋捆上一塊肉,一斤半。吃齋的一般人就不拿肉,但辦生日的人花錢太多,親戚也會拿點肉來,我辦婆婆的生日,我姐就會拿肉來。來的人,先來的,要給人家下一碗麵,放上肉,叫下肉吃。
  在正月過生日最好,人人都吃不多。有的人夏天過生日,人都餓荒了,吃得光光的,出來一盤就搶光了。大人帶小孩,主人不喜歡。我不計較,但有的人小氣,臉色不好看,我就不帶。有的人家好說話的,我就帶女兒去。大桌十個人一桌,帶多少孩子都一樣,添人不添菜。有時候吃喜酒,都約好了,十個人都帶小孩的坐一桌。
  除了辦酒席,還放兩場電影。有時候是大隊送的,現在叫村裡。小王他大哥是村長。放一場電影一百多塊錢。全是武打的,香港片,銀幕就在我家門口,牽的繩子是我家的。現在不怎麼喜歡看電影,窗口上放我都不看。以前放電影,很遠的人都來,90、91年,來的人最多。
  五保戶也過生日,侄子幫過,大隊出錢。

第一四二段 水
  我們吃自來水,有一個抽水站,一個水塔,在山上。每個人出一點錢,每家都有自來水。是二組和七組共建的,抽水小屋水塔都是我們的地,後來不讓七組的吃了。
  現在村裡有五口井。二組的兩口井不用了,七組的三口井還用,把錢退給他們。
  洗衣服是塘水,或干渠,干渠一般是割了油菜才有水,四五個月有水,水清,一人多高 ,大人也淹死。我家最近,我在家最愛洗衣服,坐在一塊石頭上,光著腳,有樹蔭,挺舒服。前年水最大,平了河堤。每年老歷八月初幾就沒水了,關閘了。有的村不行,干死了。
  屋裡也打井,夏天把東西放井裡掛著,村裡的小賣部也有冰櫃。
  大門那邊有塘,叫門口塘,髒,牛糞豬糞都有衝進去的。干渠旁邊有一口塘,下雪天挖的,叫雪花塘,也髒,老頭老太太在這裡洗衣服。乾淨的人跑到田沖裡的塘。老話說:臘八臘八,打陽叉,什麼東西全洗一遍。到小雞塘、中塘、菜疙瘩塘洗,這塘鬼多,死了一個人,水深,很清,有人不怕。

第一四三段 現在不叫郎中了
  八十年代還叫郎中,現在小孩不知道郎中是什麼。我們村有一個,在鄉鎮醫院,退休了,他兒子兒媳婦都在醫院裡,兒子在B超,兒媳婦在放射室。過節全都回來打牌。

第一四四段 村裡有幾十個人修表
  這些人以前全是木工,86年以前,那年跟親戚學了,就全出去混。全是二三十歲的,不會修也跟著去,有一個人會,就帶一個人,就都全帶上了。「日本人」的五個兒子全是木工,現在修表。全是混的,學了幾天,賺昧心錢,都是騙人的,沒壞也說壞了,換零件。修不好就拿給真會修的人修,也有真會修的,小王大哥的女婿就真會,什麼表都會。別人修不了就給他。我們村修表混的全到河南去了,在開封、安陽的商場租攤位。
 
第一四五段 木工也是混的
  以前要跟師傅學三年,現在全是瞎來,混,自己不會還帶徒弟,孩子帶孩子,二十歲帶十四五歲的,全到北京去了,在豐台開家俱廠。在北京容易混,在農村根本沒人找這些混的人做,都找老師傅,結婚做家俱都找會做的。以前是一天五塊,現在是一天二十五塊。出來混的,在北京混的,一天就能掙幾十塊,手藝根本不行,不打眼,拿起釘子就釘。北京的活好幹。
   在北京混的木工也有二十來個,就王搾。

第一四六段 販牛叫打牛鞭
  一頭牛買來的時候就要看好不好,「敲針」,就是走路互相碰,頂人叫「挑草」,有的牛教不會,只會一點,就是「翻生牛」。一頭牛好不好,要看走路,後腳步印要超過前腳印才好,超不過叫「越灶」,不好。還要看牙齒,我不會看。
  販牛要能說會道,把牛說成是馬,把高的說成是矮的。王搾有三個人打牛鞭,小王的大哥,他什麼都干,還上縣城弄菜回來賣。三類苗的爸爸,還有一個年輕的,三十多歲,叫細 瘌痢。
  一頭小牛要600到700塊,大的一千多塊,80年代小牛一頭450元就行。一歲多才賣。一頭牛一胎只生一頭,水牛懷12個月,黃牛10個月。孕婦不能跨過水牛的牛繩,不然就得懷12個月,叫「挨月」。

第一四七段 販藥的有錢
  販藥的叫大黑皮。他有一個老表,在武漢一個藥廠當檢驗員,合格的他也說不合格,就給他拿回家,主要販給私人門診,馬連店鄉醫院也來要。
  他偷偷的,稅務局知道還要稅。中成藥,藥片,康泰克,村裡的人直接從他手上買藥吃,比到醫院便宜一點。我也買過,感冒藥,治咳嗽的,康泰克。他有錢,愛賭。
 
第一四八段 治咳嗽的偏方
  治咳嗽,用棉籽油,炒雞蛋,要單個的,一個三個五個,都可以,睡前吃下,有效。先用棉籽油炒飯,顏色是黑的,先睡一會兒,等肺張開了,躺著不動,用小勺餵吃,現在棉籽油很少了,別的村有,帶回一兩斤,炒不了飯,用雞蛋炒,吃兩三次就好。
  治咳嗽還有一個辦法,把芝麻炒熱,紅糖化開,把芝麻倒進去,一攪,當零食吃。
   第三種,用臘肉骨頭、芝麻、蘆根、紅糖、棉籽油,分別炒熟,一起煮,喝水。
  第四種,用火石,在河裡泡了兩年以上的,在火上燒,用一塊瓦燒,最好是煤火,燒熱,放碗裡,滋水,喝水,水是白的。小王喝了三次才好。羅姐也喜歡用這個方,一點錢都不花,她家沒有煤火,她不燒煤,老到我家燒。

第一四九段 治吃撐,外傷
  得看吃什麼吃傷了,要是吃扯坨粑(即驢打滾)吃撐了,肚子脹,就用扯坨粑,燒一燒,沖水喝,就消了。
  要是吃皮蛋吃傷,就用皮蛋殼,燒成炭,沖水喝,就好了。皮蛋是寒性的,人體熱,吃下去一激。
   外傷就用火柴頭,或者用一塊豬肉貼在上頭,要新鮮豬肉,木匠經常切著手,都是用一片薄薄的肥豬肉貼著,很快就好了。還有就是用香爐灰,還有用吸煙的煙灰。

第一五○段 治牙痛
  用石膏煮鴨蛋,用七個青皮鴨蛋,不放鹽,煮熟為止。要單數,雙數不行。
  或者也用七個青皮鴨蛋,放在童子尿裡泡一夜,茶葉根炒熱,跟鴨蛋一塊煮。還有一種,挖野草根,叫野芥禾,洗乾淨曬乾,炒一下,放紅糖,也治牙痛。
  細鐵的媽媽吃了野芥禾,不行,痛得很,來不及找童子尿,自己在自家的尿桶裡舀了一 大勺,吃了就好了。以後她就什麼都不信,就信這個。

第一五一段 治杏核和肚子疼
  治杏核,即淋巴結腫大。用七根繡花針綁在一起紮在淋巴結上,扎一次不行,要扎幾次,扎一次十塊錢。
  油巴,布做的,繡有花,巴掌大,沾上熱油,蓋在小孩子肚臍眼上,肚子疼就好了。

卷五:現在
  我又問:有人嗎?後來出來一個男的,問:什麼事啊?我說:打聽一下,湖北人開的家傢俱廠在哪?那人說,往那前面走。我說前面不行,有一條大狗。他說沒事。我一看,兩三條狗都出來了。我說那麼多狗,怎麼辦啊。那人說沒事,這狗不咬人的。我硬著頭皮往前走。那個人就在那吹口哨,兩條大狼狗就到他那去了。

第一五二段 去天津楊柳青看兒子(1)
  一
  我心想著,九點鐘的票,八點半從家裡走,可能半個小時肯定來得及。後來叔叔直催,我八點過五分就走了。坐二十四路公汽,等了一會兒,到了長安街,差不多停五分鐘。我一想,這下完了,還差二十分鐘就九點了。
   我進去還得找地,不像西客站,我熟,北京站我不熟,進去還得找。過了過街天橋,我就趕緊跑,跑到北京站的大廳,我就看那大屏幕,這一急,什麼都看不見。我就問旁邊車站裡的員工,我說我九點的車在哪等,她說,上二樓。我就站在電梯上再看。到天津的,是在中央檢票廳,差十三分鐘九點。找不著,中央檢票廳在哪兒啊。
  我一直往裡頭擠,擠到那裡頭,空的。裡頭也有往外擠的,也是一邊走一邊問,在哪,在哪。也是很急的。都快到點了。我就問:你們上哪兒啊?那些人就說:上天津,你看都九點了。我說,我也是,都找不著地兒。他們說:是啊,我們也找不著。
  這時候,我心裡就不急了。我就跟著那幾個人。他們到小賣部問,全都搖頭,都不知道。後來看見補票的地方,站著一個員工,但圍的人挺多的。就聽見說:晚點了,晚點了。我問:上哪兒的,晚點了。他們說,上天津的,九點的。這時候還沒來車,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走。又問那個員工,能退票嗎?那人說不能退。
  這時廣播裡就播了:4405次列車的乘客注意了,由於列車晚點,不知道什麼時候開車,請在大廳裡等候,什麼時候能走再通知。
  我一想,完了。怎麼辦?等到什麼時候,晚上能不能回來?晚上我住哪裡?我站在那,坐的到處都是,全坐在地上,一堆一堆的。我就想,廣播裡怎麼還不通知。我就到進站的地方等著。我看見有人上那補票,我問:你們補到哪?那人說:我們上天津,晚點了。我說,行,我也補去。
  也有一個女的問我,我說,上天津。她也上天津。她說你是幾點的票?我說是九點的。我問你是幾點的?她說是十點二十的。我說你這可能不用補吧?她說不知道。我問她這票多少錢,她說三十一。我就想,可能能多給點錢,我這買的不是十九塊一張的嗎。
  我就在那補票。那女的根本不用補,她的車沒來呢,是對開的,從北京開往天津的。我們是過路的車。是開往哈爾濱的。
  我就補了票,就進了站。每個車跟前都站著一個列車員,我就問她,我是這個車嗎?她說是。我就問:是不是每節車廂都能隨便上?她說:不是,你們上十號車廂。這節車廂,是留給北京的車廂。進的時候,都問:你有座嗎?你問我,我問你,都問,都說:沒座。車廂是兩層的,兩層都能座人。放包的地方挺矮的。不用站在椅子上放。
  有個人說:要什麼座啊,隨便坐。就是留給北京的。
  我看到有一排椅子,只放著一個口袋,對面坐著一個小伙子。我問:這有人嗎?他看著《北京青年報》,搖搖頭,把口袋拿走了。我坐在窗口那。到開車還有五分鐘,坐滿了,這時候進來一個女孩,她拿著一張車票,找她的坐位,我們都是拿紙條,只有她一個人拿車票。她在那找,找到我們這排,剛好找到我們這排,找到中間這個小伙子,我就想,這人怎麼這麼倒霉!她跟那小伙子一說,小伙子也沒看她的票,二話沒說,拿著他的報紙,就走了。
  後來又有進來的,我就想,可別有找到我的位置上的。陸續進來的幾個都是拿著紙條的,那就不怕了。
  二
  車開了,旁邊那個男的說:這個小伙子可真倒霉。他跟那女孩說:你的位置是在後邊。那個女孩說:我也是第一次去天津,我不知道怎麼看。為什麼那個小伙子剛才沒說呢?
  這女孩大學畢業幾年了,寧夏的,在北京工作。對面坐的那個女孩,還在念大學呢,在南開,讀的是西方經濟,是研究生。這女孩看不出是大學生,她穿的衣服,領子捂得挺緊的。她說她喜歡茜茜公主那種款式,還有中國的旗袍。說她不想上學,說她從出生到現在,一直唸書,一點社會經驗都沒有。
  那個男的就說,也是。女孩說,她就是放不下她爸她媽。剛上車的時候,她就給她媽打了個電話。她說:媽,我想回家長住。她媽不同意,就聽見她說:好好好,我不回,我回學校。我一看,她還是學生啊,一點都不像,就像社會上工作很久的人。
  後來我們就在那聊,南開的這個女孩說她不想讀書,想出來做點生意。她有個北京的同學,有錢,那個同學投資,不要她的錢。(說到這裡,我跟木珍說,這女孩肯定是騙子)那個男的就說,我看你挺像學生的。那個女孩說,不是,每個看見我的人都說我不像學生。那個男的說,你挺像學生的。女孩說:我是不是挺傻的?男的說:不是。這男的有四十多歲。女孩就說:這話我愛聽。
  跟她一排的兩個男孩沒吭聲,一句話都沒說。過道那邊的男孩還搭話,他們是同學,一塊進來的。女孩說,還想出國呢,就是掛著她爸她媽。
  寧夏那個女孩主要跟那個四十多歲的男的聊,說北京人挺會吃的。男的就說:咳,北京人還會吃呢,你上天津看看去,看看那些好的館,你看看是天津人會吃,還是北京人會吃。我心裡想著吧,可能還是南方人會吃,天津人和北京人都不會吃。我心想,什麼菜都涼拌,那有什麼好吃的,還北京人會吃呢!

第一五二段 去天津楊柳青看兒子(2)
  我心裡想呢,你上武漢吃吃看!說不定到了天堂呢!
  後來那個男人接著說,北京人就是油擱得多,可能以前苦了點,沒有多少油水。現在生活好了,就多吃油吧。就問那個女孩,是上天津玩還是辦事。女孩說:辦點事。昨天打電話約的。女孩問那男人,天津中午午休嗎?男人說:休息到兩點。女孩說:完了。那我還得等到兩點。這時候已經快到站了。男人就說,那你找一個好的餐館,邊吃邊等唄。女孩說,是 啊,是得找個好的餐館。
  下車的時候,那男人跟女孩說,你手機響了。那女孩把耳朵貼在包上聽了聽,說沒有響。這兩人就一塊下去了。
  那個南開的研究生女孩,進來的時候頭髮全是披著的,快到站的時候她說,這包背著特沉,她就把包裡的發卡拿出來。哎呀,好多發卡!她一個勁地往上卡。她卡起來還挺好看的。她說,每次出門,她都把發卡帶著,能穿的衣服都穿著。我就想,這發卡怎麼會挺沉的,你帶在頭上還不是挺沉的。她問:哪有鏡子啊?男的說,廁所裡有,不過現在關了。你這不用照了,挺好看的。就是四十多歲的這個男的說的。
  後來他們就都下車了。
  三
  我出了站,私人開面的的就上來問我到哪,我說我上楊柳青。那人就說:正好,我就是去楊柳青。順便,我帶你去,給三十塊錢就行了。我說不上你的車,我不去我不去。我一直往左邊走,那從就一直跟著,說二十塊錢行不行,二十,行不行。我說不行,我不坐你們的車。後來他又喊了一個人來,這兩人是一夥的,他也問我,上哪上哪。那個人就趕緊說,上楊柳青。後來的這人又說,正好正好,我順道。我說我不上,我坐二十五路。
  其實我還不知道二十五路在哪呢。那人就一直跟著我,我就沒理。他也就算了。
  我走到那邊問警察。我說:警察同志,我打聽一件事。去紅旗路坐幾路車?警察說:坐五十路。又問五十路在哪?他往右邊指了指,說在前面。其實天津那的汽車站沒北京的好,北京的寫得清清楚楚的。
  走了一段,沒看見車站。我想,你問路,問老一點的,也不知道車站在哪。我又問踩三輪車的,他說你上哪?我說我上紅旗路,再坐車去楊柳青。他說:嘿,前面就有直接到楊柳青的,你還費那個錢。我心裡挺高興的。我說有多遠,他說,不遠,就在前面。他說那我送你去吧。我問,那要多少錢啊?他說就三塊錢。我心想三塊錢還是能接受。還不知道多遠呢。
  我就坐上去了,他踩得挺快的,就一兩分鐘就到了。我想就這麼點近啊!不過心裡還是挺高興的。他指點我就在那。我一看,怎麼那麼小!不像北京的公交車那麼大。我還有點懷疑這車是不是上楊柳青的。後來就看到那車上的玻璃寫著,有到楊柳青的。
  那人走了,我上去,一看,怎麼只有一個開車的和一個賣票的。我問,是去楊柳青的吧,他說是。我坐下,車裡沒有別的人,我心裡還是打鼓。想這公交車怎麼跟我們縣城的一樣,我們縣城比這還大呢。我心想,那是不是也是跟我們縣城一樣,得等,等人滿了才能走。
  我心想,天津還是大城市呢,跟北京比,還是差遠了。我又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我一個人,我問什麼時候才能走,賣票的人說,過幾分鐘,我們也得到點。快走的時候,才上了一個人。我說這車跟北京的真不能比。才走了一會,有人招手,他就停了,人就上來了。跟農村的車,沒什麼兩樣。我想,北京跟天津那麼近,就差得那麼遠。
  我也跟師傅說,我到楊柳青坐175路車,我在哪裡下好?到時候叫我一聲。他說行。我問回來的時候這車是不是還開到天津站東。他說是。我又問了回來的時間,他說隨時都有。
  就到了,剛好下了就是175站,我就等著。後來來了一個175,跟來楊柳青的車的方向是相反的。我一招手,那車也停了,上去我就問司機,這車是不是上田園,他說沒有這地。我想著,可能坐反了,我就到對面等著。結果等了半個多小時,就沒有一個175從那邊過來。
  旁邊有一個保安,我問這邊有沒有175,他說他不清楚。我又站著等,這時候已經兩點了。我又問一個老頭,老頭說,我也不清楚。我又再等了一會,又來了一個老頭。那老頭說,好像這沒有,上那邊等去。我又走了一段路,那時候好像快要下大雨了,天都暗了,我想,下雨我上哪躲著去?
  來了一個人,我這麼打聽,我說:師傅,你是本地人嗎?他說不是。我說算了。他說有什麼事?我說我想坐175,他說:這就有。你一招手,他就停。來了一個車,我問是去田園嗎?司機說,不是田園,是園田。我說我從來沒到過這地,要是到了,你就喊我一聲。他說行。
  也是一路有上的,有下的,招手就停,我心想著,他別忘了我在哪下。
  到園田了,司機就喊:園田到了!下車。我趕緊哎了一聲就下了。
  四
  我一看,哎喲,這也夠荒涼的。挺大的一個畈子,也就那麼幾個屋在那。馬路那邊有一個小河,河裡還有水。我就想,七筒的堂哥,叫揣子哥,他告訴我,說那個廠房的後面就是幾個大的水池子,裡頭有魚。我心想,莫非這地就是?車開過了,拐了一個彎,停了,就是這!我一看,也沒看見「園田傢俱廠」的牌子。我就想,上哪找啊?這。只知道園田這地,後來我就問一個人,正好出來一個老頭,我說:老師傅,向你打聽個事,這傢俱廠在哪啊?老頭說:是湖北人開的吧?我趕緊說對對對。他說你過了這小橋,順著路邊往回走,你再再到裡頭問就知道了。

第一五二段 去天津楊柳青看兒子(3)
  我謝過他,過了馬路,往回走。走到那,出來一個拉板車的,我又向他打聽。問他這裡頭是不是湖北人開的廠。他說不是,是福建人開的。他說是兩夫妻嗎?我說不是。他說沒有湖北的呀!我說不可能,剛才一個老師傅說,這裡是湖北人開的。他就說,哎呀,那我 也不清楚,你進去問問看。
  我一進去呀,他那一溜房子,根本沒人,都鎖著。我看見那鎖著,我問:家裡有人嗎? 沒人應,一看,哎呀,門鎖著呢。這可怎麼辦,上哪找人去?我就上那邊,右邊找去。院子裡有門敞著,我一看,沒人。我又出來了。
  又往前走,到那兒吧,哎呀,那麼大的一條狼狗,不知道拴沒拴著。這一個人都沒有,這可怎麼辦?我又回來了,怕那狗。我又到那院子裡去,看有人沒有。
  我又問:有人嗎?後來出來一個男的,問:什麼事啊?我說:打聽一下,湖北人開的家傢俱廠在哪?那人說,往那前面走。我說前面不行,有一條大狗。他說沒事。我一看,兩三條狗都出來了。我說那麼多狗,怎麼辦啊。那人說沒事,這狗不咬人的。我硬著頭皮往前走。那個人就在那吹口哨,兩條大狼狗就到他那去了。
  最後是一條狐狸狗,它一直看著我,不走。我就硬著頭皮過去,手也不敢擺。那人還說呢,木門進去那狗可咬人。我心裡想,那可怎麼辦。
  剛好又出來一個人,我就問那人,你這裡頭是傢俱廠嗎?他說:不是。我說那你知道哪是傢俱廠嗎?他說不知道。我就在那站著,那個院子裡的狗在叫,汪汪直叫。就出來一個女的,我又打聽,她就用滴水話問:你找哪個咧?
  我趕緊用滴水話跟她講。我說我來看我細伢,不曉得他在哪。她問那個老闆姓麼西。我說:哎呀,還不曉得。她說:那不,從電線桿那進去,找找看,試下。
  就又往回走,走到廠子裡,那個院子倒是挺大的,我先上右邊的一個屋子裡,挺大的,沒人。就聽見左邊的屋子裡敲得響。我就上那邊去。在屋子的門口,看見幾個小孩在弄一塊木板。十七八歲的孩子。我就用滴水話問他們:細伢,問你下。那孩子就說:問麼事?我一邊問一邊往屋子裡頭看,一看就看見我那七筒了。
  五
  他就放下手裡的活出來了,也沒叫媽。我就挺高興的,沒哭。我說:哎呀,細伢。我就把他的脖子挽著,他比我高一點。我就一邊笑一邊說:曉得我來嗎?他說曉得。我說你又打電話去問的是嗎?他說:哎。很老實的,他才十五歲。
  我看他,還是那麼黑,瘦倒是不瘦,胖了一點。我問他吃飯吃得飽不飽。他說吃得飽。我問他早上吃什麼。他說吃油果子(油條)和粑(饅頭)。我問:吃燒餅了嗎?他說:吃了,一點都不好吃。他那臉上,一塊白的,一塊黑的,一片片的,成花臉了,在家也有,沒那麼多。我問他:細伢,你的臉麼的?他說:更是花花吧。我說:是的呀。他說他也不曉得怎麼成了花花的。
  我心裡想,說不定,過了一段就好了。
  我跟他進了他的屋子,挺小的一個小矮屋。小屋子就放得下兩個單人床,就跟這裡的廚房那麼大。還放了一張小的桌子,人只能側著身站,橫著就不行了。四個人,兩個人睡一張床,比細胖哥還好多了,細胖哥他們十幾個人睡一個屋,還睡地上。這有床睡就不錯了。我就想比上次去豐台,那些同鄉那裡,弟兄四個人也是住一個屋,還在那屋做飯吃飯,比那好一點。
  就帶著他上小賣部,那有長途電話。他要買拖鞋,我牽著他的手,問他想不想家,他說,他不想家,一點都不想。小孩想個屁呢!他說全都是我們那的人,又不用講普通話,都是講滴水話,就像在家似的。
  我想,要是大家講普通話,都不講滴水話,他就肯定想家。
  問路的老頭又出來了,他說,嘿,你找著地了?我說找著了。就買東西。我問七筒想要什麼吃的,我給他買。他說他不愛吃零食,什麼都不要。我就給了他兩百塊錢,也不知道少不少。讓他想吃什麼自己買去。他就挑了一雙拖鞋,買了一瓶洗頭的,才五塊錢。最便宜的。我想肯定是大夥一塊用,他說不是。我心想,他那兩雙皮鞋,在家定做的,挺好的,不是讓人穿了嗎,有一雙穿了就扔了,他不在,人家就扔了。另一雙讓人家穿得全脫線了,那人不好意思,上楊柳青給他上線。才沒幾個月,最多半年,還不到,就穿破了。在家做了新鞋他還不捨得穿,給他買的新衣服,他也留幾天才穿。
  還買了個耳塞,我不是給他買了一個小收音機嗎?他就買一個耳塞,在那試,我們就在那聊天,全都用那個小錄音機錄下來了,那人按錯鍵了。是他們自己用來試電的,不是賣的。
  就出來了,什麼吃的都沒跟他買。
  我跟他說,你就回去吧,我還要趕火車。他就拿著東西,要過一個馬路,車開得飛快的,我說你慢點。他說不怕,沒事。他走得挺遠還衝我招手呢,這傢伙。
  六
  我就在那等車,後來那店裡的兩個女的出來就跟我聊天。說,這是你兒子啊?我說是。她們就說,哎呀,你真年輕!我說年輕個什麼呀,都快四十歲了。她說你是從北京過來的呀?我說是。她說,你們兩口子在北京打工啊?我說不是。我說她爸爸在家,還有一個女兒,他帶著女兒在家。他說那你為什麼不把你兒子弄到北京去呢?我說他這師傅挺好的。就讓他師傅帶著吧。她們又問師傅叫什麼,我說我只知道姓潘。那兩個女的就知道了,說了他的名字,我也記不住。那兩個女的說,是是,他挺好的。又問我怎麼進城,我說坐175。

第一五二段 去天津楊柳青看兒子(4)
  175就來了,一招手,它就停了。坐在車上,這車開得挺慢的,慢慢地晃到天津東站,我一下車就趕緊跑,跑到那,一看,四點五十六的,上面還寫著:有。一看還有十幾分鐘,在那排隊,買了一張,問還來得及嗎。她說趕得上。我拿著票就進站,一看還沒讓進呢。說是還晚點了。我挺高興的。還是挺順的。
  也是沒座。上車一看,全都有座。也是上下兩層。這回我走到上層,有一個男的,頭髮 染黃的,像鳥窩似的,只看見頭髮,看不見臉。
  一下我都不敢耽誤,怕叔叔著急,他老怕我丟了,那麼大個人,撿著有什麼用?我趕緊找二十四路,已經關門了,我舉一塊錢,讓他開門,上去以後發現,後面還有一輛。
  到家已經7點過了10分,一天沒吃一口東西,只喝了水。那水還沒喝完,沒有家裡的水好喝。

第一五三段 不肯回老家就是在北京有男人了
  那天去西客站接八筒,沒接著。她跟強子來的。強子就是六姐的女婿,細鐵的妹夫。
  打強子的手機,說他直接去公主墳那邊。我就坐702直接去橋南。要是從家裡走,坐地鐵,就是公主墳下來,坐811或者936,到橋南,走到看單,那都是我們滴水人,在那開傢俱廠的,好多。強子這次帶了十二個小孩和一個老人來北京,全都是在北京打工的,小孩放假了,來玩。八筒說,在車上查票,拿出一疊,列車員看了一眼,數都不數,說算了。
   強子跟我說:回去吧,回去吧,在這干麻?我說不回。
  他說那我回去跟小王說,你在這有男人了。

第一五四段 去天津接七筒來北京
  七筒的師傅打電話來,說他要回家搞雙搶,也讓七筒回,七筒不願意,就讓我去接。我就沒接,挺麻煩的。就過了一天,師傅上午走的,七筒下午就打電話來,說他沒地方住,本來那房子也是租的,四個人租一間房子,一個大統鋪,四個人睡。師傅把七筒送到師傅的侄子那,這是侄子他們租的房子,我覺得七筒有地睡覺就行了,吃飯可以買,哪知道他恰恰相反,飯有吃的,沒地睡覺,人家四個人一個大統鋪,七筒來了就五個人,根本睡不下。
   沒辦法呀,就得去接去。他從家俱廠到天津市裡,再一個人從天津市回家俱廠,我還怕他丟了,他要是不回到傢俱廠,我就找不到他。他一個人還真回去了,老闆娘說:哎呀,你師傅把你擱哪了?你一個人還回來了。
  接他挺順利的,就是覺得麻煩。我說你這孩子真是的,你跟師傅回去多好,他回你也回,他來你跟著來。他回家雙搶,你回去又不用你幹活,我家只種了一季稻,不用雙搶。他說師傅也沒說讓他回去,以為在他侄子那裡呆十幾天就行了,也覺得麻煩,要是帶回去,路費兩人還得五百多呢。
  七筒學木匠也沒學著什麼,問他學什麼了,問學了鋸沒有?說是電鋸,老闆不讓動,怕把手鋸了。我們村有個人外號叫九個半,就是有個手指頭被鋸掉了。村裡還有幾個人也是手指被鋸掉了。七筒的師傅也是,手指也鋸成了兩半。電鑽也是,電刨可能安全一點,打眼還是自己學。
  現在這種學木匠,根本就是騙人的,就是個劃線,數學好這個不難,數學不好,這個就挺難的。七筒數學很差,只會個加減法。叔叔問他學幾年,他說學兩年,我說他得學四年,他數學不好怎麼弄啊。現在的木匠做活都是用膠水粘的,哪有像我伯那樣,結結實實的,幾十年不變形。不用一個釘子,全都是榫。
  我伯不同意七筒學木匠,說他學不好的,讓他學油漆算了。我伯差不多是全滴水縣最好的木匠,什麼都能做,什麼都會算。有一年在武漢,有個專家問我伯是什麼大學畢業的,我伯說根本沒上過學。那專家一點都不信。再複雜的東西,我伯用尺子一量,心裡一算,馬上就能做。所以他覺得七筒根本就不行。學不出來。
  七筒老駝著背,我說他他也伸不直。他說跟師傅送貨,有時候上十幾層,不能上電梯,可能也就是那點苦唄。我問他,師傅罵不罵,他說罵,哪有不罵人的師傅。

後記:世界如此遼闊
  文/林   白
  我對自己說,《婦女閒聊錄》是我所有作品中最樸素、最具現實感、最口語、與人世的痛癢最有關聯,並且也最有趣味的一部作品,它有著另一種文學倫理和另一種小說觀。這樣想著,心裡是妥貼的,只是覺得好。如果它沒有達到我所認為的那樣,我仍覺得是好的。
   它使我溫暖。
  多年來我把自己隔絕在世界之外,內心黑暗陰冷,充滿焦慮和不安,對他人強烈不信任。我和世界之間的通道就這樣被我關閉了。許多年來,我只熱愛紙上的生活,對許多東西視而不見。對我而言,寫作就是一切,世界是不存在的。
  我不知道,忽然有一天我會聽見別人的聲音,人世的一切會從這個聲音中洶湧而來,帶著世俗生活的全部聲色與熱鬧,它把我席捲而去,把我帶到一個遼闊光明的世界,使我重新感到山河日月,千湖浩蕩。
  所有的耳語和呼喚就是這樣來到的。
  我聽到的和寫下的,都是真人的聲音,是口語,它們粗糙、拖沓、重複、單調,同時也生動樸素,眉飛色舞,是人的聲音和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沒有受到文人更多的傷害。我是喜歡的,我願意多向民間語言學習。更願意多向生活學習。
  大地如此遼闊,人的心靈也如此。我首先要做的是,把自己從紙上解救出來,還給自己以活潑的生命。
  我愛你們。

後記二:向著江湖一躍
  《婦女閒聊錄》是到湖北之後決定寫的。
  我在東湖旁邊租了一間房子,朋友說請人給我寫一幅字,問我寫什麼好。我脫口而出說,就寫江湖二字。我說江是長江,湖是東湖,也有江湖之遠的意思。我準備寫一篇文章,題目就叫「向著江湖,縱身一躍」。
   文章現在也沒有寫,卻寫了這部《婦女閒聊錄》。
  最早是一種顛覆的衝動,無論生活,還是藝術。想要給自己的生命以某種衝擊,在人生的中途,帶給自己另一種震盪。
  下筆之前曾經猶豫,是否寫成傳統的筆記體小說,如《世說新語》那樣的。但總覺得,文人筆記小說對詞語的提煉,對生活的篩選,對人物的玩味和修整,跟我所要表達的東西有很大不同。總而言之,從筆墨趣味到世界觀,文人的筆記小說會不同程度地傷害到真的人生,傷害到豐滿的感性。
  但《婦女閒聊錄》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像一株野生的植物,蓬勃、頑強,它自己拔節,按照自己的樣子生長,誰都不能修剪它。在敘述中,你不得不變過分的主動為有節制的被動,把自我的自由和他人的自由融為一體,複製他人的狂歡從而獲得自我的狂歡。而狂歡精神正是我夢寐以求的。
  這樣一部書,我願意把它叫做記錄體長篇小說。
  它部分地改變了我。現在我不喜歡優越感,無論是藝術的,還是生活的;我也不喜歡矜持,無論是文學,還是人之間。
  曲折的心理、晦澀的意象、極端的情感、瘋狂的表達、銳利的鋒芒、嘶啞的叫喊,它們裝飾了一些人的夢想。但另一些人,更多的人,是在真實的世界裡。在恆久的日常生活裡,大多數人就是那些隨意生長的樹木花草,它們漫無際涯,迎著灰塵和廢氣,在被污染的水和沙塵暴中。
  這些碎片,既是我們的身體,也是我們的心靈。
  2004年9月28日,農曆中秋

<<婦女閒聊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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