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少水滸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少水滸 作者:颼颼颼
魯智深 第一章 
  錢塘江的颶風和大潮算得了什麼?
  殺人如麻、血肉橫飛算得了什麼?
  那輪羞於張貼徵婚啟事的月亮的貞潔又算得了什麼?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這個胖大凶蠻的花和尚忽然肅穆得像臨刑的死囚,他緩步走近僧人們準備好的大木桶。
  木桶擺在庭院中央。這是他吩咐的,僧人們當然樂於從命,看不到盜版三級片,能明目張膽地欣賞一下這個梁山泊健美比賽亞軍的全裸風采,倒也算得上意外的驚喜。
  木桶裡水汽蒸騰,像一顆剛剛挖出的巨大的心臟。和尚的腳步很重,每走一步,都會震得木桶一顫,那顫動也像心臟猶未停止的脈動。
  和尚來到木桶前,靜立片刻。
  雖然只是片刻,也讓天地為之一凍:風凍在松針上,浪凍在月光的碎片間,鐘聲凍在聾啞敲鐘僧深邃的耳孔裡,就連號稱六合寺「第一風騷小娘」的奶油小僧的口水也凍結在眼角、形如一滴羞愧的淚(當時他不小心一仰臉)
  片刻之後,和尚開始寬衣。
  風重新在松針間漫步、浪重新在月光裡衝動、鐘聲重新在夜色裡歎息,而「第一風騷小娘」的口水自然也恢復了口水的本來面目。
  和尚露出了他寬厚的後背,粗黑的皮膚上佈滿靛青的紋繡:浪花一樣翻滾的雲朵,一輪凶蠻的圓月。
  啊——!
  僧人們一起驚呼。
  他們雖然沒有嘗過女人的滋味,但對男人再熟悉不過了。然而,僅僅和尚的後背,就足以徹底顛覆他們所有的性感體驗。這一瞬將會煎熬他們每一個人,直到死的那一天:「我們真的見識過男人嗎?我們是男人嗎?我們夢寐以求著能夠和女人睡1分鐘,哪怕是母豬一樣的女人,但是,女人真的值得我們這樣嗎?女人夢寐以求的不正是這樣的後背嗎?女人沒有見到這樣的後背,我們卻僥倖見到了,我們不是比所有的女人都幸福嗎?經過這一瞬間,我們怎麼可能再繼續自認為是男人?但就算我們真的能變成女人那又如何?怎麼可能有第二個男人擁有這樣的後背…天啊!」
  和尚脫光了所有的衣服,回到了初來人世的樣子。胖大魁偉的身形在月光下,是一座等待歲月終止的山。
  僧人們開始流淚。
  和尚將身子泡入水中。
  水裡原本是一輪朦朧的月,這時不得不融化成明亮的淚水,沿著桶壁不絕流淌。
  僧人們這時已經泣不成聲了。
  和尚用粗大的掌洗自己粗厚的皮膚。
  月光用水的柔情纏繞著和尚的手指,但和尚無動於衷,十根手指像十塊水邊的鵝卵石,雖然留有日光的餘溫,但這與月光無關。
  於是,月光只能在僧人們的臉頰上潺潺流淌,藉以掩飾自己的尷尬和羞惱。
  和尚全身上下依然很黑,但這黑已經與塵世無關。
  月光在這黑上徘徊著,就像暗戀者在情人走過的地方查找自己的痕跡,越不甘心就越絕望。
  和尚們究竟要比月亮直率,這時,淚水漸干,而惱意漸生,雖然他們無法轉過臉,但目光已經開始咬嚙和尚黑黑的皮膚。
  和尚從桶中伸出一隻大手掌。
  手掌在命令:我的新僧衣。
  遞上僧衣的是「第一風騷小娘」,他現在比誰都惱恨和尚,因為只有他發現:洗浴時——和尚的臉一直在感受著風的撫摩和尚的眼一直在凝視著潮的舞姿直覺告訴他:這風不是風,而是一個女孩子的名字;這潮也不是潮,也是一個女孩子的名字。
  遞上僧衣的時候,他一直別過臉不看和尚,但和尚朝他微微一笑,他還是看見了,這笑讓他更加惱怒,因為這笑是心想事成者對路人的和藹一笑。
  穿好僧衣,和尚逆著風、背對潮,穩步走進佛堂。
  風從他的身旁走遠,潮從他的耳邊退卻。
  這時,一切真的與他徹底無關,哪怕是風,哪怕是潮。
  天地也對之無可奈何。
  僧人們更像一群秋天的蒼蠅,擠在長廊上,茫然不知所措。 



魯智深 第二章 

  魯智深問寺內眾僧處討紙筆,寫了一篇頌子,去法堂上捉把禪椅,當中坐了。焚起一爐好香,放了那張紙在禪床上,自疊起兩隻腳,左腳搭在右腳,自然天性騰空。比及宋公明見報,急引眾頭領來看時,魯智深已自坐在禪椅上不動了。
  頌曰: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裡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和尚就這樣去了。
  去了哪裡,無人知道。
  風和潮也隨之退卻,回到了自己的來處。
  這來處是關西一座小鎮。
  那應該是40多年前,應該是一個中秋。
  當年那場著名的瘟疫讓三個女人從三個方向逃到關西這座小鎮。
  小鎮小得幾乎是世界上最小的小鎮,所以連鎮名都沒有,人們就叫它小鎮。小自有小的好處,連趕盡殺絕的瘟疫都沒有發現它。
  這麼小的小鎮當然只有一家客棧,而且那根本算不得客棧,只不過是四間土房帶一個小院。客棧老闆是一個寡婦,鎮上人都叫她老烏鴉,因為她不但黑,而且笑起來嘎嘎嘎的讓人想哭。不過她還算是一個有見地的商人,聲名震天的蘇東坡曾經經過她的門前,忽然尿急,向她借用茅廁,她抓住這個機會,逼蘇東坡給自己的客棧取名,蘇東坡沒辦法,看著她純潔期待著的奸惡目光,隨口說就叫「不是黑店」吧。老烏鴉一聽大喜,出門在外,求的就是個平安,這個店名直截明瞭、一針見血,實在太好了!
  蘇東坡解完手後悄悄說:「我的確叫蘇東PO,但我的PO是潑灑的PO,不是山坡的PO.」老烏鴉假裝沒聽見。
  於是這家「不是黑店」客棧成為小鎮最具標誌性的名勝,每年至少能吸引三五個慕名而來的遊客。
  這年中秋。
  三個女人,確切說是三個孕婦,她們幾乎是同時站在了「不是黑店」門前。
  老烏鴉已經很久沒有開張了,一見到她們,得意忘形,嘎嘎嘎地笑了起來。
  當時暮色沉沉,遠近一派清冷,中秋的寒意在衣袖中隱隱發作。就算是安樂幸福的大男人,遇到此情此景此等煽情的背景音樂,也不免黯然神傷,更何況是隻身逃難的孕婦?所以,沒等老烏鴉及時覺悟馬上收口,三個女人就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了。
  老烏鴉狠狠抽了自己三巴掌,柔聲粗語地安撫三個孕婦(她本來想柔聲細語,但該死的嗓子無論怎麼調整呼吸,都揮不去那股磣人的肉麻),三個孕婦見她如此懊悔,也不便再哭了。她們各要了一間房安頓下來。
  誰料到,就在當夜,三個孕婦先後臨盆,彼此相差不過一柱香的工夫。
  老烏鴉興奮得簡直想在院子裡、月光下跳一曲霓裳羽衣:「嘎嘎嘎,三個婦人現在想走都走不了了,更何況還能額外收三筆接生費!嘎嘎嘎!」
  月光將「不是黑店」照得完全不像黑店了。老烏鴉在三間客房、三個孕婦的叫喊聲中往來穿梭,如果單看她的一對三寸黑蓮,會讓人誤以為是哪吒三太子下凡。
  「嘎嘎嘎,這個難產!」(1號房外)
  「嘎嘎嘎,這個也難產!」(2號房外)
  「不會吧,這個還是難產!嘎嘎嘎!」(3號房外)
  「三個都難產,三個都得加收難產費!嘎嘎嘎!」(院子中間的井沿上)
  ……
  「喂,小娘子,你言語一聲,你沒事吧?天啊,你真的死了?」(1號房內)
  「小娘子,你千萬不能死啊,你……」(2號房內)
  「你死!讓你死!你死了關老娘鳥事,你以為你睜著白鼓鼓的眼兒瞪老娘,老娘就怕了?你會瞪,老娘就不會瞪?你瞪,你再瞪!」(3號房內)
  「老天爺,你讓老娘死了算了,老娘我不想活了,實在不想活了,老娘死關你鳥事?你為什麼不讓老娘死?」(院子中間的井裡) 



魯智深 第三章 

  如血的黃昏,小鎮,更小的「不是黑店」客棧。
  三個販皮貨的客商站在「不是黑店」前:「風兄、頌兄,奇哉怪哉,此家客棧名曰『不是黑店』,大有意趣,大有意趣。」
  「雅兄、頌兄,此家客棧主人必我輩中人,始終不忘『必也正名』之訓,夫子不飲盜泉之水,此客棧正為我輩而設,所謂『危邦不入、亂邦不居』。」
  「風兄、雅兄,以小弟愚見,此家客棧主人非同小可,若非懷才不遇之狂士,必為隱居高蹈之逸人。此店名之文法深合『大巧若拙、大雅若俗』之旨歸。令人擊節、令人歎服!」
  ……
  吱——呀——客棧門開了——「嘎嘎嘎」——「哎呦呦,客官一路勞頓,快快請進!」
  ……
  三個販皮貨的客商眼淚汪汪低聲言道:「風兄,頌兄,此婦人骨具寒鴉之戾、目含祖母之綠,果然巾幗中狂狷畸零者也。」
  「雅兄、頌兄,此婦人兼無鹽之容與孟光之德,真天下奇婆,令我輩頓覺枉為鬚眉。」
  「風兄、雅兄,古語有云『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弟耳聞其笑,心悸悸然有狼嗷之念。」
  ……
  老烏鴉雖然聽不懂他們舞文弄墨,但三個人脈脈含情的目光卻比A片更暴露,她的雙頰頓時飛紅(確切說是飛紫),沉埋了五十年的芳心不顧一切地綻放了:「討厭!幹嗎這樣看著人家——阿達、阿潮、阿風,快來招呼客人!嘎嘎嘎——」一道腥風,她已經躲進廚房裡去了。
  應聲而來的是三個幼童:阿達:男,6歲,身高140公分,體重50公斤,圓頭圓眼,目光凶悍;阿潮:女,6歲,身高110公分,體重25公斤,彎眉彎眼,瞇瞇含笑;阿風:女,6歲,身高70公分,體重15公斤,細眉細眼,涕淚熒熒。
  阿潮用小手輕輕拈弄著發辯,笑瞇瞇問道:「三位大爺,你們一定很累了吧,快進客房休息,姥姥已經開始生火做飯了,酒肉馬上送到,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們姥姥蒸得一手好包子,遠近幾十里沒有人不誇的,就說這包子餡吧,肥而不膩、油潤香甜,說是牛肉吧,牛肉哪有這滑嫩;說是羊肉吧,又沒有羊肉的膻氣;當然更不是豬肉啦,豬肉可沒有這麼筋道。看得出來三位大爺見多識廣,可是阿潮敢說你們絕對猜不出那是什麼肉。對了,阿潮差點忘說了,幾天前有位大爺吃了我們姥姥的包子,硬說是人肉餡的,大爺們說好笑不好笑?如果真的是人肉餡,沒賣幾籠包子,姥姥和我們三個早就變成骨頭架了。再說包子能值幾個錢?就算一個包子能賣1兩銀子,阿潮還怕疼呢。還有呢…這位大爺,您想說什麼?您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吧,阿潮聽著呢,阿潮這對小耳朵生來就是聽姥姥和三位大爺的吩咐,所以我們姥姥最喜歡阿潮了,其實說起來,這小鎮上有誰不喜歡阿潮呢?對了,可能只有一個——鎮長的千金陳慧琳,三位大爺可知為什麼嗎?她一直嫉妒我的眼睛比她的漂亮,她的眼睛其實已經很漂亮了,可惜眼白太多,而看人老是直楞楞的,像是所有人都偷了她的耳墜子了。她的那對明月夜的耳墜子丟了能怪誰呢?誰讓那對墜子那麼漂亮。三位大爺不信?請看阿潮的小耳朵,上面掛的就是那對墜子,怎麼樣?很漂亮很漂亮,對嗎?陳慧琳的耳朵只是用來聽鎮長的話,而且有時候連鎮長的話都不聽,這麼漂亮的耳墜子戴在她的耳朵上,多可惜,阿潮的這兩隻小耳朵就不一樣了,如果沒有它們,誰來招呼三位大爺呢?咦?三位大爺,你們的臉怎麼抽筋了?還流這麼多的汗?是不是得了什麼病?沒關係,我們姥姥還…」
  「阿——潮——!」廚房裡傳來淒厲的鴉叫。
  「哎,來啦!」臨走前,阿潮向三個販皮貨的客商瞇瞇一笑說:「三位大爺稍等,我去去就來,陳慧琳的妹妹才可笑呢,等我回來再慢慢講。」
  廚房裡。
  啪!啪!老烏鴉扇了阿潮兩耳光。
  「姥姥,給那三位大爺端哪種酒?」阿潮笑瞇瞇地問。
  啪!啪!
  「摻水的?」
  啪!啪!
  「阿潮真是個小笨蛋,當然不摻水啦。」阿潮笑著說,兩滴眼淚落到了地上。
  「姥姥,這次下不下藥?」
  啪!啪!
  「不下藥?」
  啪!啪!
  「嗨,阿潮真是最笨的小笨蛋,當然還是要下藥。」阿潮還是笑著,兩行淚在小小的臉蛋上流淌。
  「姥姥,包子餡用哪腿肉?」
  啪!啪!
  「大前天那個老頭子的?已經臭了。」
  啪!啪!
  「前天那個尼姑的?已經有些味道了。」
  啪!啪!
  「嗨,阿潮真是全天下最笨最笨的小笨蛋,當然是昨天那個嬰兒的,又鮮又嫩。」阿潮還是笑著,小臉蛋紅腫得幾乎看不出笑了。
  「姥姥,你今天看起來好漂亮。」
  啪!啪!老烏鴉扇完耳光後扭捏地問:「真的?」
  「當然,我們姥姥是鎮上最漂亮的老太太。」
  啪!啪!啪!啪!
  「我們姥姥今天看起來特別年輕。」
  「真的?!」老烏鴉急忙抿了抿鬢邊的17根頭髮。
  「就像是畫上的仙女——的奶奶一樣。」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魯智深 第四章 

  廚房後的一間暗室,一盞油燈。
  三張長凳上,分別躺著三個販皮貨的客商,睡得好香。
  三張長凳邊,分別立著三個幼童,手裡分別握著一把牛耳尖刀。
  「剝!」老烏鴉在門邊燈旁命令道。
  三個販皮貨的客商變成了三個沉睡的裸男。
  阿風全身顫抖,眼裡是熒熒的淚光;阿達全身顫抖,眼裡是興奮的光芒;阿潮全身顫抖,眼裡是瞇瞇的笑意。
  「解!」老烏鴉向前一步,讓背後的燈光把自己剪成一幅50年前可能有過一星半點的美麗、可能讓某個雄性烏鴉心動過1分鐘的雌性烏鴉孤寂的影。
  三個幼童正準備動手,老烏鴉忽然又命令道:「先把他們的眼珠挖出來,誰要給老娘弄破一丁點,老娘今晚就燒他的蹄子下酒!」
  不一會兒,三雙小手捧著六隻眼珠送到老烏鴉的面前,老烏鴉掏出一張油污的手巾,將眼珠小心地包在裡面、揣在懷裡,幽幽一歎,滿懷倦意地說:「好了,小猴兒們,開始解吧。」然後就頹然離開了。
  「太好了!阿達、阿風,快來看,這個人的腳上戴著一隻大戒指!幸好姥姥沒看見。說好了,不許搶,這可是我發現的。」阿潮笑瞇瞇地,眼睛彎成了初三的月牙。
  那枚戒指套得很緊,阿潮費了很大的勁才脫下來,可她的三根小指頭並起來才戴得住,她美滋滋地計劃道:「現在戴不成,我就好好地藏起來,等我長大了,出嫁的時候再戴。阿潮這麼漂亮,要嫁一定要嫁個狀元,他騎著大馬,穿著大紅的狀元袍,阿潮坐著花轎,穿著大紅的新娘裙,那時的阿潮就更漂亮了。新娘都要戴蓋頭,你們說阿潮要不要向外偷看呢?狀元娶親,看熱鬧的人肯定多得不得了,阿潮只看1眼,不,只看2眼,還是3眼吧,就3眼…」
  「啊——」忽然一聲慘叫,那個「頌兄」猛地坐了起來,腸肚全都堆在腿上,鮮血流了一地。
  原來,阿達已經破開了他的肚子。
  「大夢誰先覺——哎呀——痛乎哉!」「頌兄」大叫起來:「為甚眼前漆黑如斯?為甚腹中絞痛欲死——娘啊!俺明白了,這是家黑店。大哥、二哥,你們在麼?你們已經吃人暗算了?老婆子、三個鬼崽子,你們在哪裡?俺們可是名震山東臨沂山楂鄉梨樹村的大蒜三英,英雄生不改名、死不改姓,俺大哥名喚賽煎餅張大嘴,俺二哥叫蒜上飛張二嘴,俺排行老三,人稱醬裡跳張——啊——」
  阿達一刀割斷了醬裡跳的喉管,意猶未盡,嘶吼著又在醬裡跳的身上猛插了幾刀。醬裡白跳連最後一句話都沒機會說出口:「蔥花!俺日日夜夜都想你念你」。
  「太好了!阿達,阿潮崇拜你,阿潮長大後不嫁文狀元,要嫁就嫁阿達一樣的武狀元!」阿潮拍著小手喝彩:「阿達,這三個人還是都交給你,阿潮不喜歡血,阿潮怕把小手弄髒了,來,阿風,別怕,我們在一旁看阿達。」
  阿達鼻孔翕張,眼紅外突,粗黑的身子隱隱泛紅,猶如剛剛咬住獵物的幼狼。
  阿潮牽著阿風的手笑瞇瞇站到牆邊,阿風縮到阿潮的背後嚶嚶哭泣,鼻涕浸透了阿潮的小坎肩。
  油燈光壞笑著。
  阿達手中的牛耳尖刀在骨骼間忘情奔走。
  殺人需要只見虛空的慧眼。
  解屍更要物我兩忘的根性。
  骨有間而刃無間,以無間入有間,恢恢乎其游刃必有餘。
  屍無知而童無心,以無心遇無知,蕩蕩然其縱性必無悔。
  油燈未昏,而骨和肉已經分門別類、按部就班、停停當當。
  血沿著手臂自刀尖滴落,不像淚滴,倒像嬰兒在睡夢中流的口水。
  阿達咧嘴笑了,那麼純真憨頑,像世界上所有淘氣的兒童那樣,像男孩們拆散了女孩們的洋娃娃那樣,而且成就感更加飽滿,因為世界上不會有哪個女孩子能擁有這樣的洋娃娃、而且是同時擁有3個,當然更無法想像還能時常更換了。
  「阿達,太棒了!阿潮——」阿潮話還沒開始講,就挨了阿達重重一腳。阿風嚇得吹出了好大的一朵鼻涕泡,阿達順便也給了她一拳,逕自甩頭出去了。
  「阿達——真——壞——」阿潮捂著肚子,疼得小臉都抽搐了,可那對彎彎的小眉毛還在瞇瞇笑著。阿風緊緊抱住她,頭埋在阿潮小小的肩上,眼淚和鼻涕止不住傾瀉起來。
  深夜,院中。
  井裡傳出悶悶的哭號。
  一個黑瘦的老女人把她用50年孤淒換來的貞潔傾瀉在冰冷的井水中。
  然後,她將那六顆已經不能再脈脈含情的眼珠嚼碎吞下了肚子。 



魯智深 第五章 

  「不是黑店」從來沒有這麼暖和過。
  這暖意來自於投宿的那個胖胖的和尚。
  斜陽柔柔地照在小院裡。
  棗樹下一張小桌。
  那胖和尚就坐在桌旁。
  好個胖和尚,胖得那般莊嚴、圓滿、慈祥、可親。
  就算修行再高深的僧人、就算鬍子再白再長,站在他面前,都將只是個餓肚子的小沙彌。
  這是個關在冰櫃裡都能讓鮮花盛開的人。
  沒說幾句話,阿潮就已經依偎在了和尚的懷裡。
  從來沒有人這麼耐心到聽她說說不完的話,可是,這時,她卻一句話都不想說,閉著眼睛,可愛的小臉蛋在斜陽下幸福地紅著。
  阿風怯生生地站在一邊,羨慕地望著阿潮,時不時偷偷看一眼和尚。和尚微笑著向她招招手,阿風躊躇了好久,才一點點走近和尚。
  和尚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替阿風揩盡鼻涕,然後伸出手,輕輕撫摩阿風頭頂稀疏乾枯的頭髮,阿風一動不動,氣都不敢出,生怕一朵鼻涕泡就會驚走這柔柔暖暖的撫摩。
  過了一會兒,阿風也依偎在了和尚的懷裡。
  和尚又向阿達招手。
  阿達喘著粗氣,圓睜雙眼,惡狠狠地瞪著和尚。
  和尚眼中滿是讚許,甚至可以說是驚喜。
  「不吃酒,不吃包子,老娘就讓你喝洗腳水泡棗葉的極品茶!」老烏鴉想奸笑幾聲,可是努力了半天都奸不起來:「蹊蹺,老娘見了那個胖和尚,心裡不知怎的,只想從良。」
  她端著茶,來到棗樹下:「活佛,請嘗老婆子親手點的好茶,這茶喚做洗腳……」
  啪!老烏鴉扇了自己一個大耳光,嘴裡罵蚊子,心裡卻嘀咕:「真真遇鬼了,怎的只想做個容易掏心的婆子?」
  「洗腳水泡棗葉?」和尚微笑著問,那微笑能感動得蒼蠅立志做一名環衛工人。
  「是呵——不——就是嘛——不——」
  啪!啪!啪!啪!
  就在這時——
  就在這時,和尚輕輕拍了拍兩個小女孩,微笑示意她們先在長凳上稍坐一會兒,而後站起身,緩步走到老烏鴉面前,伸出手,輕輕按在老烏鴉額頭上。老烏鴉軟綿綿癱倒在地,頭頂深陷五道溫柔的指印。
  無聲無息,老烏鴉就這般香銷玉殞,一縷戾魂去追尋50年前棄她而去的丈夫。
  和尚依然面含微笑,緩步走到井邊,汲水,掏出方纔那方手帕洗淨,拭手,而後再汲水,再洗手帕,擰乾,再拭手,最後將手帕疊得方方正正,端放在井沿上。之後,緩步走回到棗樹下,坐定,輕輕將阿潮和阿風重新攬在懷中,兩隻手掌分別輕撫阿潮和阿風的頭。
  春去秋來,只用了一分鐘。
  阿潮笑不出來了。
  阿風用小手摀住鼻子,生怕鼻泡吹出來沾濕和尚素白的僧袍。
  阿達的眼中卻露出粗野的驚羨之色。
  和尚微笑著問阿達:「願不願意跟我走?」
  阿達重重點頭。
  「殺人?」
  阿達重重點頭。
  清晨,古道,白霧。
  和尚緩步而行,身後跟著阿達,一個很大的小男孩。
  十幾步後,緊跟著兩個小女孩,一高一矮,小手牽著小手。
  和尚停步。
  阿達轉身向阿風、阿潮揮拳怒吼。
  阿潮、阿風不敢向前,但也決不退後。
  「活佛,您的手帕!」阿潮笑著叫道。
  和尚緩緩回轉身,微笑著說:「手帕送給你了,小妹妹,回去,好嗎?」
  和尚帶著阿達走了。
  阿潮和阿風留在原地,不敢再向半步。兩隻小手牽得更緊了。
  白霧中,四顆淚珠和一朵鼻泡在晶瑩閃動。 



魯智深 第六章 

  一切都被隔壁的麻婆看了個真切。
  麻婆有一把訂做的高椅,椅高五尺、椅腿如梯,可拾級而上,扶手呈盤狀,可置茶盞、瓜子。夏天,椅上還可張掛小帳。
  這把椅子耗去了麻婆幾乎1/ 3的聰明才智,幾經調整改進,才終於有了現在的舒適便宜。
  想當初,為了看幾眼隔壁的私生活,麻婆要忍受多少煎熬啊!搬磚疊椅、蟲叮蚊咬、風霜雪雨、更深露重……真是一言難盡。
  最慘的是,每到精彩處,麻婆都會急速達到高潮,尖叫、打口哨、鼓掌、揮臂,甚至熱淚盈眶。結果當然只能是無數次地從牆頭跌落。自從她給這把椅子加了根安全帶後,她才算永遠告別了雜技生涯。
  辣婆是麻婆生平第一知己,為酬答知己之恩,麻婆也為辣婆訂做了一把一模一樣的高椅。因為每年夏天,辣婆都要到這兒來渡假。
  掌燈時分,這對知己總是準時來到牆邊,一起登高共賞、品評唱和,更有麻婆獨創的螢光囊閃亮助興,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如果是春秋冬三季,麻婆就以紀實的筆法,把所看到的經典劇情納在鞋墊上,定期給辣婆寄去。這樣,她們才能保證同步成長。否則,這份純潔的友誼怎麼可能將保持這麼多年?
  這時已是中秋。
  麻婆急忙把隔壁的驚天大新聞納上鞋墊,綁在那只加急鴿子腹部,連夜寄出去了。
  第二天夜半,辣婆提前趕到:「麻妹,怎麼了?老鴉婆出車禍了?你畫了五輛車從她頭頂壓過是什麼意思?」
  麻婆二話不說,急沖沖引著辣婆登上觀覽椅。
  圓月,卻被棗樹的枝椏刺得如同破篩子。
  阿潮、阿風坐在棗樹下的小桌旁吃棗。老烏鴉躺在地上。
  阿潮笑瞇瞇說著新娘、阿達、老烏鴉、扣子、耳朵、月亮、陳慧琳和她的妹妹、珍珠、小狗、要飯的、天、漂亮、灶台、當官的、井、傷疤、走……
  阿風抽著鼻涕聽著。
  牆這邊,麻、辣二婆開始商議分贓。她們等這一天已經整整6年了。
  再偉大的友誼,當它面臨利益的時候,都難免被人性的弱點咬傷。尤其是當雙方不約而同提出五五分成的時候。
  五五分成是多麼友善、多麼慷慨、多麼高尚、多麼富於自我犧牲精神的一種讓步啊!
  但一院房子、一具老女人的死屍、兩個女童,怎麼樣才算是五五?此外,還有「不是黑店」的招牌,誰能估算它的潛在價值?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阿風,快看,牆上有兩個妖怪在打架!」
  阿風一驚,接連吹了三朵鼻泡。
  「阿風,別怕,我逗你玩呢。是麻婆婆和辣婆婆,你又不是第一次見到。」阿潮笑著把阿風拉到懷裡,小姐妹頭靠頭一起看牆頭的鬼片。
  確切說,這是一出以明月為幕的皮影戲。
  片名:魂斷藍牆主演:兩個感情受到傷害的婆子道具:口舌、拳頭、指甲、腳、牙、頭及各種可擲性器物服裝:古典式比基尼(註:由於經費緊缺,演員其他服裝借用給道具部)
  台詞:呀、淫婦、娼婦養的、呦、呸、賊婆、雞婆、天殺五雷劈、·# ¥# ·% —* 動作:傳統武術(以小擒拿及暗器為主)
  場景:空中片尾曲:《轟!》
  鮮血和傷痛能夠換來理智和平和,這就是無數場大大小小戰爭的意義和安慰。
  在大毀滅中,人才能發現:真摯的感情是人世間唯一的永恆。
  麻、辣二婆終於破鏡重圓,達成了理想的協議:阿潮歸辣婆所有,阿風及「不是黑店」歸麻婆所有。
  因麻婆所獲略多,老烏鴉的屍首由麻婆全權負責。 



魯智深 第七章 

  時光如同磨刀石。
  10年,足以把一塊頑石磨成一柄可怕的殺豬刀。
  當時徽宗即位,天下承平已久,妖氛漸盛、人心不寧。塵世需要淨化、魔障急待清除。
  東京大相國寺的全國第十三屆代表法會上,萬僧雲集,如林的經幡飄搖不定,就像難以割捨的俗心。
  今日坐壇說法的是一代魔僧春風佛。
  天色陰沉,萬僧圍壇而坐,登高望去只見密密麻麻無數光頭,猶如一片千年骷髏場。
  春風佛獨坐骷髏場中央的一丈高壇之上。
  好個得道的胖和尚!胖得那般莊嚴、圓滿、慈祥、可親!
  這是個關在冰櫃裡都能讓鮮花盛開的人。
  雖然沒有人不在心裡敬畏偶像,但當偶像真的出現在眼前時,每個人都會盡力顯出不以為然。
  雖然大家都一樣,但至少要讓自己覺得自己和大家不一樣——這叫做個性。
  能被大相國寺邀請的僧人,哪一個不是有個性的?所以,坐在壇下的這些僧人都顯得很自然隨意,有個性的人是不會在任何地方壓抑自己的個性的。
  他們都把身邊的其他僧人看作是從鄉下來的故舊,隨意地扯著一些很親切的話題,比如說物價、住房貸款、醫療保險、失業、今年的天氣、張家的麻子姑娘、李家那只三條腿的可憐的老狗、西瓜的新吃法、一種治關節炎的土方…
  但春風佛畢竟是春風佛。
  這十多年來,從大昭寺到白馬寺、從普沱山到五台山,什麼個性他沒見識過?
  記得3年前,他在四川寶光寺論法時,有個僧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脫掉褲子朝他撒了泡尿,淋得他滿頭滿身都是尿。他先微笑著把最後一段妙義講完,然後緩步走到那個僧人面前,輕輕說了一句話,半個月後,那個僧人到大內做了一名掃廁太監。
  這件事震動了整個佛學界,要知道那個僧人當時名列「四小天王」之一,以「前衛到底」著稱,他的佛學前途無論怎麼假設都不過分!
  春風和尚的那句耳語位列當年疑案排行榜第三名,因為世界上沒有第三個人聽到它。
  為此有很多人不惜捨身自宮,潛入皇宮去追查謎底,卻沒有一個成功者。
  很多年後,有個宮女在御廁的磚縫中發現了一本名為《從和尚到太監》的回憶錄,她一邊排泄,一邊匆匆瀏覽了一遍,只記得其中有一句很深刻的話:「人生有許多秘密,你到死都無法揭開。比如說37年前春風佛在我耳邊說的那句話、比如說第二天我的生殖器神秘失蹤、再比如說十幾天後我莫名其妙來到皇宮…哎…人生如夢如幻亦如電,空也罷、色也罷,到頭來不過都是無聊的謎,解不解得開有何不同?」
  宮女在如廁前一直在擔心自己會拉肚子,結果真的拉了,但並沒有覺得拉肚子有什麼不好,當然也不會有什麼好。因此她被這頁深刻的草紙深深打動,欣然選中它,來給這場無聊的拉肚子一個乾乾淨淨的了斷。走出廁所,宮女不由自主吟了一句詩: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於是春風和尚的那句耳語穩穩佔據了疑案排行榜第一名的位置,因為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聽到它。
  春風佛徐徐開口宣講:
  宇宙無邊,無清淨無不清淨
  世界廣大,亦渾濁亦不渾濁
  心即佛,心即魔
  魔在佛不現,魔去佛自在
  以何去魔?以何現佛?
  魔不自去無以去,佛不自現無以現
  故以魔去魔,以佛現佛
  殺人者必自戕,是謂以魔去魔
  救生者實自救,是謂以佛現佛
  然則救之又救,必至無可救,無可救則魔生
  殺之又殺,必至無可殺,無可殺則佛現
  是故救生不若殺生
  是故求佛不若求魔…
  啊!!!?
  下面頓時喧騰起來。 



魯智深 第八章 

  也許真的像那位做了太監的和尚所說:不論結局如何,人生都很無聊。
  唯一的區別可能僅在於:有的無聊很生動,比如說從和尚轉變到太監;有的無聊則真的很無聊,比如說一輩子做和尚或一輩子做太監。
  當春風佛講到「救生不若殺生,求佛不若求魔」時,壇下的所有僧人同時遇到了自己人生的轉折點,向前一步,無聊將會變得很生動;留在原地,無聊則只能繼續無聊下去。
  但正如老烏鴉所說:出門在外,求的就是個平安。人生如逆旅,誰不是這世界的過客?
  無聊無疑是平安最稱職的保姆,生動則是掉在馬路中間的一枚金幣。
  和尚變太監的故事在場的僧人們沒有人不記得,他們的確人人義憤填膺,但都不會傻到用自己無聊的現在換取那驚人的將來。
  所以他們雖然恨著、怒著、罵著,卻都把音量有效地控制在一鳴驚人之內。(這也同樣合乎個性法則,搶眼只是招搖,有節制地堅持才是個性。)
  春風佛泰然自若,就像坐在天地最初的春風裡。
  雙眼微閉,繼續宣講。
  那聲音也像喚醒大地的春風。
  個性的境界與耳膜的厚度成正比。
  除了叫床聲外,壇下的得道高僧們的耳膜基本上都是裝甲車外殼的合格材料。
  這些大廟的棟樑們,怎麼可能還像小草那麼傻,給你春風你就夢想綠遍天涯?
  當然,每個雞窩都會有一隻仰望長空的癡情雞。
  當壇下的眾僧專心致志地討論青蟲和米粒哪個營養價值更高的時候,有一隻一直在暗自苦練翅藝的壯年公雞站了起來,他厲聲問道:「請問春風佛,既然救生不若殺生、求佛不若求魔,就讓貧僧先殺了你,如何?」
  世界上沒有一隻雞不渴望振翅長空,所以壇下眾僧的光頭就像大漩渦裡的一萬個葫蘆,逆時針齊刷刷轉向那個勇敢的和尚。
  眾人皆坐,只有他傲然挺立,自從董存瑞犧牲後,人們再也難得見到如此凜然的氣度了。(壇下眾僧就更驚異了,他們連董存瑞是誰都不知道)
  當然,世界上也幾乎沒有哪隻雞不知道「飛雞」是個侮辱雞格的稱謂,所以壇下眾僧的眼中充滿了熱情的期待,雖然跌落塵埃是「飛雞」們的固定結局,但跌得到底有多重則永遠是只有地球才知道的謎。
  春風佛面露喜色,拍掌喝彩道:「可喜可賀,魔心已生,離佛不遠。」
  勇敢和尚一楞:「如此說來,春風佛甘願成就貧僧成佛之願?」
  (註:這個人物出現得太突然,消失得又太迅速,來不及考察籍貫姓氏生辰星座最喜歡的顏色最愛吃的食物,故而偷懶,就稱其為勇敢和尚,應該沒人反對吧!)
  春風佛微微一笑:「當然,渡人成佛,功德不小,貧僧何樂不為?」
  勇敢和尚沉下臉道:「如此說來,貧僧就不客氣了。」言罷就要舉步上壇。
  「且慢。」春風佛又一笑。
  「怎麼?」勇敢和尚大喜。
  「貧僧尚有一言未盡。」
  「請講。」
  「殺了貧僧之後,長老更欲殺誰?」
  「?…貧僧非魔,殺一既可,何來殺二?」
  「善哉!」春風佛面色陡變:「長老欲殺貧僧,已近殺孽,非魔而何?」
  「但…貧僧…貧僧尚未殺春風佛,何況…『救生不若殺生』乃春風佛所言,又何來罪孽之說?」
  「一切皆幻,唯念所在。長老雖未殺貧僧,但殺機已起,心魔已生,殺一而不敢殺二,魔存心中,永難見佛!」
  「依春風佛所言,貧僧當大開殺戒?」勇敢和尚滿頭汗珠。
  「正是。」
  「何時可止?」
  「至無可殺。」
  「何為無可殺?」
  「天上地下,唯我獨存。」
  「此時既可成佛?」
  「否。」
  「何時成佛?」
  「魔在佛不現。」
  「魔何在?」
  「長老胸中二兩肉內。」
  「何以去之?」
  「自殺。」
  春風佛雙目微合,面含悲憫。
  勇敢和尚面色慘白,渾身顫抖。
  壇下眾僧屏息觀望。
  天地一派肅殺。
  良久,春風佛緩緩言道:「此魔已成,不殺何待?」
  匡啷啷!一陣鐵練抖動。
  「哇——呀——呀——」一個少年的嘶吼聲。 



魯智深 第九章 

  春風佛的身後一直立著一個少年,一個著名的少年。
  從10年前的中秋開始,人們就看到他就和春風佛形影不離。如果沒有春風佛,他也許不會如此著名,但絕對是一個刺眼的少年。
  16歲的年紀,卻生得一副36歲壯漢的身形,圓頭圓眼,頭頂寸許長的怒發如同亂箭,唇上腮邊雖然只是黑草初萌,卻已經能完全想見日後的凶莽。單是那對永遠充血外突的大眼珠,就足以讓人摔下馬來。
  春風佛之所以又稱魔僧,正是因為這少年。人們都說這少年是個魔鬼少年。
  當春風佛緩緩言道:「此魔已成,不殺何待?」
  話音未落,這少年早已大喝一聲,騰身跳下丈許的高壇。那「匡啷啷」的聲音來自栓在他手足上的鐵練,鐵練有手腕粗細。
  少年跳下的時候,有個僧人正在和旁邊的人切磋孵蛋的經驗,少年的大腳正好踩落在他頭上,僧人幾乎被踩扁,他是個很節約的僧人,劇痛之下仍不忘剛剛入港的話題,大叫道:「小心!我的雞蛋!」
  少年又喝一聲,接連踩著其他僧人的頭向勇敢和尚騰空撲去。
  司馬遷曾說過「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但本人認為這個說法應該修正為:人在突發的劇痛中,會不由自主呼喊自己最感親近的人或事物。剛才那個孵蛋的僧人即為明證,接下來幾聲呼喊更是有力補充:「二狗子的表姐!」
  「回鍋肉!」
  「5錢7分銀子!」
  「在前堂掃地!」
  「張大戶家地窖左手邊第三排靠牆的那罈老酒!」
  「沒有洞的襪子!」
  在襪子聲中,少年衝到勇敢和尚面前,勇敢和尚茫茫然望著少年。
  匡啷啷!少年雙手戟張,直插進勇敢和尚左胸!
  熱辣辣的血狂噴出來!
  少年手指一屈,手掌回撤,一顆心完完整整掏了出來!
  那心還在撲撲跳動。
  這時,勇敢和尚才慘叫一聲、仰天栽倒。
  隨著目光由驚恐回到茫然,他的呼吸才慢慢停止。
  眾僧清一色,皆大張著嘴,無暇再去考慮自己的個性問題。
  不知道時間這出大戲的導演是誰,在這幾秒,他用了一個定格的鏡頭,雖然未見得如何高明,但也充分烘托出了應有的氣氛。
  不過,再周全的導演也難免出現細節上的漏洞。
  在這個靜止的大全景中,角落上有個僧人忽然大笑起來。
  這笑不是嘲笑、喝彩,更不是什麼深含意味的各種笑。很簡單,是人們常說的那種捧腹大笑。
  這個僧人明顯不是一個好的群眾演員,因為他的這笑聲和劇情完全無關,擺明了是在浪費膠片,而且在客觀上羞辱了導演、主演以及所有配角。
  他笑的原因是這樣的:這個僧人是個業餘昆蟲愛好者,喜歡觀察各種小蟲子。進到這裡坐定後,他就一直在觀察地上的螞蟻。至於週遭發生的一切,都是螞蟻拉的屎,看不見也聞不到。後來,他看到一隻勤勞的小紅螞蟻馱了半粒草籽急匆匆往家趕,沒想到半路上猛地跳出一隻大黑螞蟻,這隻大黑螞蟻明顯是個綠林大盜,它逼小紅螞蟻交出糧食,小紅螞蟻哪肯輕易就範?於是,大黑螞蟻張開血點大嘴向小紅螞蟻咬去。
  這個僧人當然具有強烈的蟻道主義精神,他急忙要伸手去打抱不平,卻忽然看到大黑螞蟻捂著嘴逃走了。咦!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小紅螞蟻有什麼防身暗器?他低頭貼近小紅螞蟻仔細一看,小紅螞蟻的頭上卡著一樣白色的小玩意,再睜大眼睛細看,結果就發生了剛才的那陣捧腹大笑。
  原來,那白色的小玩意是大黑螞蟻的假牙!
  匡啷啷!
  少年幾步跨到螞蟻僧的面前。
  可憐的螞蟻僧還在笑著,這種笑不到抽筋怎麼可能停得下來?
  少年用血紅的圓眼盯著螞蟻僧,盯了大約有1秒鐘,之後——他將手中的那顆心塞進身邊一個僧人的嘴裡,然後——用雙手的食指、中指鉤進螞蟻僧大張的嘴——用力一撕!
  螞蟻僧終於停住了笑。
  因為他已經沒有嘴可笑。
  嘴的部位現在是一大片血的沼澤。
  (各位看官,本人也很不願意看到這一幕,但少年真的是用這種手法殺死螞蟻僧的。多麼可愛的一位僧人啊,但願來生他能投胎做一隻遠離人類的螞蟻。)
  血腥並沒有就此終止。
  就在螞蟻僧笑聲停止的那一瞬間,口裡被塞進那顆心的僧人,一把甩掉那顆熱血淋淋的心,尖叫著跳起來就想逃——少年一把抓住他的後頸——拎起他,運力一甩——僧人斜斜飛向五尺外的一棵大樹——頭撞在巨幹上——折頸而亡。
  少年雙眼噴火、環視四周,那目光不斷放射著兩個字:不夠!不夠!不夠!
  這時,壇上傳來春風佛溫和但威嚴的聲音:「阿達,夠了,夠了。」
  阿達想要違扭,但終於還是收回了眼中的火焰,他憤憤掃視了一圈地上的眾僧,拖著鎖鏈一步一步回到壇上。
  春風佛徐徐開口言道:「此少年乃魔中之魔,殺氣如風、怒氣如潮,拘之不可,囚之不得。貧僧惟有宣之導之,如開壅瀉洪,望其終能歸於佛海。」
  底下眾僧唯唯稱善。 



魯智深 第十章 

  尚書閣。
  東京汴梁檔次最高的妓院。
  之所以起這樣一個風馬牛的名字,是因為它的小姐來源非比尋常。
  這裡典藏的小姐全部來自鐘鳴鼎食之族、王侯將相之家。當然,都是等這些達官貴族落難後,通過非常渠道瞞天過海收集來的。
  地方落難知府的千金在這裡只能端茶遞水,至於一班知縣的女兒則只配搬柴燒水。
  天下如果有什麼地方的美女佳人的數量、質量、密度能和皇宮內院一比,可能只有尚書閣。
  尚書閣實行的是會員制,從來不對外公開營業。它的主顧當然非同小可。
  儘管如此,今天來的這位客人卻也足以讓尚書閣女經理戚夫人為之側目。
  這是一位胖和尚,正是那個關在冰櫃裡都能讓鮮花盛開的人。
  幾天前大相國寺的血腥不但沒有任何麻煩,反倒傾動當今天子,欽賜素筵,當廷說法,「以魔驅魔」之義深合聖心,賜封「護國驅魔春風妙悟清淨大法師」。
  尚書閣並非建於一處,而是由十餘座分院組成。這些分院散佈於城內城外,皆建為大家宅院模樣,其中便有有專為浮屠設的悟色居。
  悟色居位於郊外羨紅山中,三座大花園呈品字相接,百餘間精巧房舍錯落其間,放眼園內,皆青竹曲水,一派清幽絕塵。略略點種幾株牡丹芍葯,或隱或顯,頗有暗香奪魄之效。
  環園有一條曲折密道,壁上每隔五十步有一假窗,形如佛經,掀開經卷,可見一小孔,透孔望去,或為繡房、或為書房、或為花園,凡園內小姐起居飲食、甚而沐浴淨手之所皆一覽無餘。
  園中此類窺視孔有數百個,設計極富巧思,小孔彼端皆密藏於各種物件內,故而園中小姐對此毫無知覺。
  其實僅這密道,就足以讓尚書閣財源滾滾。但為了保證尚書閣的高尚品位,這密道僅供會員使用,而且,尚書閣在密道使用說明書上向會員莊重承諾:密道每次只限一客獨自使用,而且不限時間。
  就算再努力十倍,如果沒有可怕的背景,戚夫人根本休想達到今天的輝煌。
  她是136年前最得寵的西宮娘娘樂妃的姨媽的堂妹的二舅的小學老師隔壁的朱屠夫的孫女的仇家馬大鬍子的手下二拐子不認識的某個女人在100年後生下的第17個女兒。
  近五年來,春風佛是第十七個得她親自接見的客戶。
  在去悟色居的路上,戚夫人和春風佛面對面坐在豪華車廂裡。
  除了禮節性的服務用語,她多餘的一句話都不敢說。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即便接見微服來訪的趙官家。40多年的社會經驗告訴她:不要在這個人面前暴露任何通向自己內心世界的線索。
  在進入密道之前,她只是按照慣例簡要介紹窺視孔的用法、然後得體地送春風佛獨自進入密道。
  那個魔少年則留在外面,戚夫人對他既怕又厭,便叫下人小心招呼,但是少年像石頭一樣立在密道入口處,雷打不動,根本不需別人招呼。她便不再著意,自己走進內院,去密道出口處等候春風佛。
  「真是個怪人。」戚夫人邊走邊想:若說我不懂男人,想必沒有第二個女人敢說她懂,但這個男人真的……
  (戚夫人經過一叢毛竹時,竹枝上有一隻小雀正在解手,鳥屎落下來,正好落在她雲髻上金釵的釵頭)
  來時在車上面對面近1個時辰,他竟未特意看過我一眼!
  (一隻綠頭蒼蠅從她背後飛過來,降落在那顆鳥屎上,結果深陷其中,再也飛不走了)
  哼,再怎麼說,我也是京城「四大美婦」之一……
  (綠頭蒼蠅的新婚妻子見丈夫遲遲不回,認定他在吃獨食,急忙追過來,結果也被粘住了)
  誰不知道,很多男人到尚書閣來其實是為了一睹我「白玉欄杆菊影醉」的風韻……
  (一隻失業的老蜘蛛發現了那對蒼蠅夫婦,急忙吐出最後一口絲,蕩悠悠下來,穩穩落在了這最後的晚餐桌上)
  看來金老闆沒有騙我,昨天買的這根金釵份量的確足……
  (其他的老蜘蛛見此情景,紛紛趕來,不過只有7只順利著陸)
  哎呦,金老闆沒稱錯吧,這根金釵怎麼竟像有3兩重?
  也不知那和尚選中誰了,我倒是要看看……
  戚夫人趕到出口處時,春風佛已經等在那裡了,神情中有一兩絲落寞。
  「呦,怎麼這等快?」戚夫人終於沒能有效控制住自己。
  春風佛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戚夫人也迅速恢復了矜持:「我這悟色居中佳麗閨秀可不下百數,大師竟沒有一個看在眼的?」
  春風佛又微微一笑,仍不做答。
  在密道的小孔中看過幾個女子後,他就暗生悔意,因此數百個窺視孔他用了不到十分之一,其中只有兩個女子讓他多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在用大腳拇趾挖鼻屎,另一個邊洗澡邊苦練九陰白骨爪+ 鐵布衫。
  戚夫人見和尚連看了幾眼自己髻頂微微顫動的金釵,心中一動,莫非……
  但和尚隨即收眼告辭,戚夫人頗覺失望,但也不露聲色,緩步陪送出去。
  剛要走到花園儀門,從外面忽然搶進一人,差點將戚夫人撞翻。 



魯智深 第十一章 

  那是個十來歲的丫頭。
  彎眉彎眼,瞇瞇含笑。
  懷裡一大捧桂花,花香染得她滿臉的笑意愈發醉人。
  戚夫人揚手就要打,但春風佛在旁,便忍而未發:「小丫頭找死,沒頭沒腦見人就撞!」
  「夫人饒命,阿潮真的沒見到夫人出來。前院的桂花剛剛開了,姐姐們急著要戴,所以阿潮才這麼慌。說起來可真夠巧的,今年的桂花不早不晚,剛好今天開了。夫人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今天可是中秋呀。也是阿潮的生日呢。阿潮也想戴兩朵桂花,可惜阿潮沒有姐姐們那麼好看,要是比起夫人來,那更是一丁點都趕不上。對了,夫人,您要不要戴兩朵?您要是戴起來,那可真是天下最漂亮的夫人了。咦?夫人,您的髮簪好別緻,阿潮從來沒見過,難怪姐姐們說現在外面很流行生態妝野性美…」
  「什麼亂七八糟的,好了好了,快走!」戚夫人下意識摸了一下髮髻,稀乎乎、軟塌塌、毛茸茸的,「什麼?!丫————!!!!!!」
  一聲尖叫——戚夫人轉眼間接連換了三個方位:竹顛、牆頭、三里外一個農家豬圈的欄杆上。
  手裡還緊纂著八隻老蜘蛛、兩具殘缺的蒼蠅屍體、以及一抹雀兒碧綠的排泄物。
  阿潮正要長篇大套地感歎戚夫人的嗓音和腳力,一轉頭看到春風佛,頓時驚住了,就像一隻小老鼠和一隻龐然大貓狹路相逢,貓嘴裡叼著它踏破鐵鞋苦苦尋找的半根香腸。
  春風佛微微一笑,笑容還是像四月天、午後的一陣春風。
  阿潮見春風佛若有所思,但終於還是沒能認出自己,便大著膽子笑瞇瞇問道:「大師,您是第一次來嗎?阿潮怎麼從來沒見過您?」
  春風佛又微微一笑,不做理睬,轉身走了。
  阿潮悄悄跟在後面,但走到前廳,就被人攔了回來,她是不允許到前廳的。
  「阿達,阿達!」她急忙登上左花園的小塔,向大路眺望:「是阿達,是阿達!阿——達!」
  夕陽下,兩個背影漸行漸遠,一個是那和尚,另一個當然應該是阿達。
  從有記憶開始,在阿潮眼中,阿達一直像一座小山,10年了,阿潮雖然大了高了,但阿達依然是一座小山。
  雖然這座小山現在這麼遠,遠得像一小撮冷漠的沙。
  而淚水又將這一小撮沙無情衝散。
  地上散落的桂花,在中秋的寒氣中任性地香著。
  乾淨如洗的夜空,那輪圓月冷冰冰地似乎在笑。
  時光像一把鑿子10年,足以把一點平常的記憶鑿成刻骨的想念。
  10年前,八月十六麻婆和辣婆肩並肩攜手入駐「不是黑店」。
  該清的清、該扔的扔、該拆的拆、該添置的添置兩個人辛勞了整整一天,「不是黑店」才算煥然一新。
  這一整天,阿潮和阿風被呵斥到牆根,眼睜睜地看著阿風沒吹一朵鼻泡。
  阿潮只說了一句話,一句悄悄話,只有阿風聽得到:「阿達回來不會饒了這兩個老太婆。」
  還好,夜裡兩個婆子累了,沒氣力管她們她們還能一起睡在她們自己的炕上兩個小女孩抱得緊緊的、安安穩穩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阿潮就被辣婆從被子裡提了起來等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人已經被按在車上了她只見到赤腳追出來的阿風吹的鼻泡那麼大從來都沒那麼大過。
  阿潮流著淚喊道:「阿風,別怕,我會回來,阿達也會回來,我們都要回來!如果阿達先回來,你就告訴他,我很快也就回來了。如果我先回來,我們就一起等他。如果我和阿達一起回來,我們三個就一起吃棗,可是如果不是秋天,我們就……」 



魯智深 第十二章 

  一隻蝴蝶飛到一朵花上。
  而很多年前,離這朵花一千里的泥塘裡一條蛆在亂拱。
  這蝴蝶和那蛆有沒有關聯?
  世界上如果沒有這種關聯,阿潮怎麼會來到河北、來到大名府、來到這家野菊花院?
  事情還得從1萬多年前說起。
  南得不能再南的的南方有一叢長得亂七八糟的草,草旁邊有一窪又髒又臭的水(很有可能是某個恐龍的小便),這水裡有一塊滑不溜湫的石頭。
  5000年一晃眼就過去了,那叢草早就在食物璉上流浪了幾億公里了、那窪水早就蒸發到火星去了,但那塊石還是留在原地紋絲未動。
  「多可愛的石頭,就像我老婆年輕時的門牙!」第一個見到它的人由衷讚歎著,不假思索就把家建在了這兒。幾年後,第二個、第三個人相繼來到這裡安家落戶,用了100年的時間,一個小村莊誕生了。再100年,小村莊變成了小鎮子。人們都叫它石子鎮。
  石子鎮後來誕生了一位偉大的女性,因為太偉大,所以人們連她的名字不記得了。至於她究竟偉大了些什麼,那是超乎人類想像極限的事情。人們只是隱約記得她好像是第一個成功培育出騾子的人。可惜的是,她的後人很不爭氣,始終沒能培育出另一個傑出的品種。直到3000年後,另一個更偉大的女性的出現,才將雜交推向一個更高的精神境界。
  這位女性誕生的時候,正好有一隻叫做「鴇」的鳥停在她家的狗窩上,她爸爸靈機一動,給她取了一個美麗的名字——鴇兒。
  鴇兒小時候唯一喜歡的遊戲就是配對遊戲,而且生來就憎惡「門當戶對」的觀念,所以她喜歡亂配,比如說讓雞和貓做夫妻、讓瓢蟲和水牛做伴侶,她甚至想讓自己身上的一隻跳蚤和外星人配對,可惜外星人在她有生之年一直沒有出現,不然,她將更加偉大。
  有一天,鴇兒玩著玩著,忽然大徹大悟:為什麼雜交一定要結果呢?這不是很俗氣?一切盡在過程中不是更浪漫更高雅?而且,為什麼非要把它局限在動物界?浪漫高雅應該是人類的專利呀!
  於是她開始奔走四方、全力推廣「臨時雜交」這樣一個新概念。
  有誰不喜歡浪漫?有誰不渴望高雅?一生雖然短暫,但到鴇兒臨終的時候,「臨時雜交」概念已經深入人心,在一代又一代偉大女性的努力下、在一代又一代火熱男性的支持下,「臨時雜交」成為了一個最具生命力的產業。
  這個行業中曾經湧現過無數傑出的女性。北宋末期的不羞婆婆就是其中之一。
  不羞婆婆是當時業界的領袖,大江南北遍佈她的產業。每年,她都會舉辦全國巡迴演講,傳授她的成功經驗。16年前,她應邀到大名府訪問,做了一場題為「從娃娃抓起」的演講。辣婆當時正是熱情的聽眾之一。
  那次演講給了辣婆無比的震撼,讓她大夢初醒,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妓院始終缺乏個性的癥結——沒有抓好妓女的早期教育。
  於是,她開始勵精圖治、四處搜尋有潛質的嬰幼兒。
  阿潮便是目標之一。
  阿潮無窮無盡的笑和說讓她驚喜無比,到哪兒去找這麼有天分的好苗子?
  就這樣,因為1萬年前的那塊小石頭,阿潮命中注定被帶進了野菊花院。 



魯智深 第十三章 

  關於阿潮的教育,辣婆毫不猶豫引進了不羞婆婆的全套育妓體系。
  不羞婆婆一生的思想精華都濃縮在她的空前絕後、震爍千古的巨著《妓經》中。《妓經》共分四卷、總計200萬字。它最大的特點是廣徵博引、深入淺出、體系完備、肉麻無比。
  辣婆含著熱淚千萬遍誦讀這部寶卷,除了高屋建瓴的偉大理論指導意義外,《妓經》還有一個妙用:能讓肚子裡的蛔蟲得厭食症。
  有朝一日,辣婆也許會忘記自己的姓名,但絕不會淡忘《妓經》中的任何一個字,尤其是那句振聾發聵的開篇導語:「他奶奶的孤拐腿,老娘什麼男人的錢袋沒掏過?這世上只有沒銀子的男人,沒有不想嫖的男人。」這句話給了全天下同仁以無比的信心,哪怕你已經100歲了,哪怕你已經老得像只千年公猴精一樣,只要你還是女人,這就夠了。
  正是這套書,讓辣婆終於走出了人生低谷,肉感十足的朝陽從她心靈茅廁的矮牆上蓬勃升起。
  但是,一個天才的誕生之路,必然是由周圍無數善良人的痛苦鋪成的。
  在演講時,不羞婆婆也曾告戒教眾:梅花香自苦寒來,千嬌百媚血染成。
  這寒,是要媽媽們苦心用盡;這血,是要媽媽們心血枯竭。
  辣婆決定用自己滿腔的愛,來養育出一朵妓壇奇葩。
  阿潮上的第一堂課是「媚眼功」。
  辣婆專程從洛陽請來了曾以一雙媚眼征服過無數男人的「金眼啞三娘」。
  這「金眼啞三娘」雖然已經40開外,但相信90歲以上的男人依然無法抵擋她那雙燒賣般的勾魂眼。
  要學會用眼睛說話,就必須先學會用眼睛讀。
  所以,「金眼啞三娘」先設計了一道題:美。
  她在自己的眼中塑造出一位古今無雙的美女形象:西施的頭、昭君的身子、貴妃的手臂、貂禪的雙腿。
  然後,她將這個美到極致的形象傳送到阿潮眼中。
  「好漂亮!」阿潮拍手叫道。
  「金眼啞三娘」微微點頭以示褒獎,既而更加清晰如畫地展示出這位美女的細節,她要讓阿潮永遠記住這個形象,惟有如此,阿潮才會有永恆的自我塑造目標。
  「真的好漂亮耶!」阿潮驚歎道:「哪天我要是能真的抓到這樣一隻蟲子就好了。我最喜歡它的腿,就像是兩個小葫蘆一樣,好可愛!」
  「金眼啞三娘」一聽,立即衝到廚房煮了一隻豬頭。(每當有不如意,她就用這個愛好來排遣,這個習慣已經保持了整整30年,所以人們又親暱地稱她為「豬頭嬸嬸」)
  「金眼啞三娘」認為題目出得艱深了一點,於是想了一個稍稍簡單一些的:愛。
  她構思的畫面是這樣的:小河邊、柳樹下、夕陽裡、一對情侶相依相偎。
  阿潮有些犯難。
  「金眼啞三娘」將鏡頭推近了一些。
  「嬸嬸,能不能讓阿風也到咱們這兒來?」阿潮問道。
  「金眼啞三娘」一楞。
  「這麼大的院子我一個人要掃好久,掃到天黑都掃不完。要阿風來幫我才行,反正剛好有兩根掃把。」阿潮哀求道。
  「金眼啞三娘」衝到廚房裡,又煮了一隻豬頭。
  心情平靜下來後,「金眼啞三娘」意識到自己太急切了,阿潮畢竟只是個6歲的小女孩,還不到入學年齡,她現在需要的是學前啟蒙教育。於是,她追溯自己的童年記憶,找到了一個最天真活潑的題目:踢毽子。
  春日裡,一群小孩子,一朵雪白的毽子,一個歡樂的下午……
  「嘻嘻嘻……呵呵呵……」阿潮笑得止不住:「這個奶奶……呵呵呵……嘻嘻嘻……」
  「金眼啞三娘」一楞。
  「我就知道她要摔交,她都那麼老了,怎麼能抓住那隻老母雞?」
  這次,「金眼啞三娘」連煮了8隻豬頭。
  一場豬頭的伙食浩劫席捲野菊花院。
  野菊花院的全體員工被「豬頭恐懼症」折磨了整整半年。
  阿潮不負眾望,終於從「金眼啞三娘」的眼中正確讀懂了三道題目:蟑螂、尿急,另一個當然是——豬頭。
  「金眼啞三娘」卻成功地修正了自己多年的積習:改煮豬尾巴。 



魯智深 第十四章 

  人生就是這樣,你最終到達的地方,往往並非你最初的目的地。
  但這並不是人們常說的「事與願違」。
  這是造化的戲劇天才,它讓所有人永遠走在奇妙的拋物線上,每走一步都會有意想不到的情節,讓你錯愕、讓你茫然、讓你如在夢中。
  人生在世唯一的魅力也可能就在於此。
  就像野菊花院,40年前,它的出發點是妓院,不過起了一個具有山野氣息的名字而已;到8年前,辣婆的個人總資產已經已經達到了300兩黃金;之後,阿潮來了,野菊花院開始歇業調整經營模式、改造品牌形象;8年後,野菊花院除了固定房產、滿院的野菊花、辣婆個人的壽材外,已經沒有了一兩流動資金,而它也名副其實地變成了一家專營野菊花的花坊。
  但是,無論如何,辣婆認為自己是對得起自己的信念和努力的。
  儘管自從豬頭災難後,8年來,野菊花院橫禍不斷:13個教師跳樓自盡(其中有4個未遂,長期在院中養老)、2次火災、難以記述的自殘及械鬥事件、野菊花院甚至一度成為老鼠養殖基地……
  儘管阿潮到現在為止還不會媚笑、不會彈琴、不會跳舞,甚至不會沏茶。
  但是,阿潮的笑聲愈發清脆、阿潮的笑臉愈發甜蜜、阿潮的身形愈發輕盈!
  見到她的人都會立刻聯想到山坡上、微風裡、自由自在生長的一朵小野菊。
  誰能比她更適合做野菊花院的形象代言人?
  不羞婆婆在遺作中不也說:他奶奶的孤拐腿,老娘現在才明白——最標緻的妓女是——根本不是妓女的妓女。
  人生能有這樣的成就,這難道還不夠嗎?
  所以,辣婆在死的時候是瞑目的,是安詳的,許多年後,在墓地流浪的老鼠能看到她的骷髏依然含著欣慰的微笑。
  至於阿潮,這8年來,她想說就說,想笑就笑,有那麼多漂亮的衣服任她穿,滿院的鮮花任她采、任她戴。
  就算這樣的生活再繼續8萬年,她也依然是那個愛說愛笑的阿潮。
  當然,只除了八月十五那一天。
  這一天是阿潮的生日,可是惟獨這一天,阿潮總是忍不住要發呆,有時候還會流眼淚。
  而且,她從來不吃棗。
  沒有人知道在14年前的八月十五這天,還有兩個孩子和阿潮一起出生在同一個地方。
  更沒有人知道,棗是這三個孩子當年唯一可以盡情吃的東西。
  人人都說阿潮的心是透明的,因為他們看不到埋在阿潮心底的兩個名字:阿風、阿達。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每個人都有他宿命的水土。
  「不是黑店」裡那小小的土炕就是阿達、阿潮、阿風宿命的水土。
  土房低矮、土炕窄小、除了黃昏的光線和薄薄的髒棉被,這裡見不到可以稱之為溫暖的東西。命運給他們的生命底色是一片昏黑。
  這土炕是這三個孤兒的母親,從出生起,他們三個就並肩躺在這陰鬱潮濕冰冷昏黑沉默的母體上,在這方黑土中生長的夢和記憶是沒辦法區分彼此的。
  儘管後來,這三個名字漸漸有了自己的顏色。但只要轉回頭,它們會立刻重新融合成當初的那一片昏黑。
  藍的天、黃的月、紅的棗,阿潮、阿風和阿達——這並不是什麼美麗的夢想,而是命定的起點和歸宿。
  就算天空陷落、月亮粉碎、紅棗乾枯,從哪裡來,你就必須回到哪裡去。
  靈魂的落葉,必然歸記憶的根。
  所以,阿潮從沒有太為分離傷心,總是要重聚的,這信心根本不需要理由。
  所以,即便流淚,也不因為悲傷,只是命運吹來的風有些涼。 



魯智深 第十五章 

  長年寂寞卻仍能守身如玉的女人,必然是一個拒絕吃西紅柿的女人。
  戚夫人就是這樣一個女人,自從14歲那年因為一個西紅柿而失身給第一個男人後,她再也沒有正眼看過第二個男人,更不用說西紅柿了。
  14歲前的戚夫人,是個愛說愛笑的俏丫頭。14歲那年夏天,那場著名的六月雪徹底改變了她的性情和命運。
  如果問戚夫人最恨的人是誰,那個讓她失身的男人王二狗只能排第二,排在第一位的,說出來你都不會信——是那個名垂千古的冤女竇娥。
  如果沒有那場該死的大雪,王二狗就不會凍病在她的家門前;再退一步說,如果那場該死的雪早下5分鐘、或晚下5分鐘,王二狗就可以跌倒在上一家或下一家的門口,那麼戚夫人的守宮砂將會比竇娥的眼淚更奪目萬分。
  不幸的是,戚夫人生在萬惡的舊社會,她的悲劇命運只能按照舊時代的愛情悲劇法則來執行:一個懷才不遇、窮困潦倒的書生——只能——昏倒在美麗善良小姐的家門前,美麗善良的小姐——只能——熱心搭救,並——只能——出資捐助他進京趕考,結果……
  卡!STOP!
  戚夫人畢竟是戚夫人,雖然故事的開篇沒辦法更改,結局至少應該多多少少有一點個人風格,所以接下來的故事是這樣的——
  14歲的戚夫人站在麥田旁,滿含熱淚目送王二狗遠去的背影,可是該死的王二狗走得太慢,半個多小時了,那背影足足還有180公分。
  望得腰酸腿疼眼發脹,戚夫人就順手捋了一把麥粒塞進嘴裡嚼起來,等麥粒中的澱粉完全咽盡、只剩下麵筋的時候,她發現竟然能吹出美麗的泡泡!(咦!能不能把這個發明推廣起來?)
  可惜的是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否則泡泡糖就不必從外國引進了,發明時間也至少能推前1000年!
  從雞叫開始,一直到太陽落山,這段送別的戲才算排完。
  14歲的戚夫人轉身沒走兩步,卻聽到耳邊傳來熱切的呼喚「慼慼!慼慼!」
  回頭一看,是王二狗!他真的像瘋狗一樣名副其實地直撲過來!
  「哇!」14歲的戚夫人坐在地上大哭起來:「我不玩了!我要回家!」
  「親愛的慼慼,你看我帶什麼回來了?」
  「我不看!我要回家!哇——嗚——」
  就在這時,王二狗從懷裡掏出了一件物事,確切說應該是一灘物事:「親愛的慼慼,路上有個小妹妹正要吃,我一把搶了過來,可是——可是——沒捨得吃,所以就趕回來,讓你嘗一嘗。」
  愛情的偉大之處就在於此:即便是一堆屎,如果用愛情的眼睛來看,它也有著無法形容的光澤和芬芳。
  更何況王二狗掏出來的並不是一堆屎,而是一隻西紅柿,不,確切說是一灘西紅柿。
  14歲的戚夫人又哭了,這次是為偉大的愛情感極而泣。
  接下來,當然就是少兒不宜的鏡頭。(此處省略0.0000001個字節)
  之後,王二狗繼續起程、赴京趕考。
  結果當然是——沒考上。
  這樣,他當然無顏回去見14歲的戚夫人,只能流落京城。
  後來,他招贅到一個人家,沒兩年,遭了火,全家死光,只剩他一個人繼續流落;後來,又招贅到一個人家,沒兩年,又遭了匪禍,全家死光,只剩他一個人繼續流落;後來,又招贅到一個人家,沒兩年,被大水淹了,全家死光,只剩他一個人繼續流落……
  後來,還是招贅到一個人家,沒兩年,遭了瘟疫,全家——沒——死光,全都癱瘓在床,只剩他一個人發奮圖強,沒兩年,全家——還是——死光。 



魯智深 第十六章 

  就在王二狗歷盡千辛萬苦、終於走到人生的懸崖邊時,戚夫人出現了。
  這時的戚夫人已經是赫赫有名的尚書閣的戚夫人了,王二狗當然認不出她。如果沒有那對雖然骯髒但依然很性感的大耳朵,戚夫人其實也認不出王二狗。他們相遇的情形是這樣的:
  兩年前,大名府翠雲樓下。
  已經餓了三天的王二狗瞄準了一個小姑娘,這個小姑娘彎眉彎眼,笑瞇瞇地,抱著一大捧黃菊花,她本身其實就像是一枝在陽光裡輕快行走的野菊花。
  世界是如此灰暗,所以這個小姑娘顯得格外亮眼。
  多年的乞討經驗告訴王二狗:今天的午飯至少是一碗羊雜面,五錢以內的賭本也應該在意料之中。
  沒等他想好去哪家麵店,那朵菊花竟然主動走過來說:「老爺爺,你一定很餓了吧。等我把這菊花賣完,就請你好好吃一頓饅頭。整個大名府就數張二娘家的饅頭做得最好了,又鬆軟又香甜,我每天都要買兩個——哎呀,我不能再和你聊了,張媽媽讓我趕早就把菊花送過去,現在太陽都這麼高了,張媽媽肯定要說我,張媽媽人可好了,就是喜歡說人,她家的那些姐姐被她說得一個比一瘦,所以大家都把她家叫蘆柴院——」
  「羊雜面,我,39歲。」自尊要求王二狗耗盡三天前半碗餿飯僅餘的一點熱量,陳述了自己的保留意見。
  「哎呀,對不起,我還以為你是一位很老的爺爺,39歲的爺爺,你喜歡吃羊雜面?其實我也很喜歡,說起羊雜面,橋西頭——」
  「要飯的,滾遠點!」一個婆子刀鋒一樣的聲音割斷了他們關於飲食文化的對話。
  戚夫人永生難忘翠雲樓前的那一幕。
  她本來決不會留意任何一個乞丐,但手下人連踢了王二狗幾腳,王二狗卻堅守崗位紋絲不動。死了?死屍的吸引力讓戚夫人不由自主向王二狗望去。
  天啊!那只耳朵!
  那只肥大舒展、性感絕倫的耳朵!
  世界上決不會有第三隻這樣的耳朵!
  戚夫人被徹底摧毀了。
  16歲以後,她以為自己就已經把王二狗完全忘記了。她努力、她奮鬥、她拒絕一切男人,雖然難免寂寞,但寂寞是她的選擇。
  於是,她成功了,這成功是理所當然,因為她捨棄了女人最不能捨棄的東西。
  但是,她真的成功了嗎?她真的捨棄了嗎?
  眼前這只嫁接在瀕死乞丐身上的性感大耳,如一隻巨掌,將她20多年的堅持,在瞬間拍成一灘爛西紅柿。
  往事以光速重演,她,一個等待情郎的女孩子,為什麼要隻身闖京城?為什麼要不厭其煩地打探近幾年的考生情況?為什麼懷疑每一個中榜的考生的真實姓名?為什麼要一心往上流社會攀登?為什麼要建立詳細的官員檔案?為什麼那麼留意每一個官宦及其子女的耳朵?為什麼?為什麼?
  只因為:她把陳世美的故事當成了命運的法則。
  而眼前的這只耳朵輕描淡寫地冷笑道:你以為你是誰?秦香蓮?哈,哈,哈——秦香蓮的悲慘至少是駙馬級的,而你呢,這麼多年,等來的竟是一個乞丐,連乞丐都能把你像痰一樣吐掉,哈,哈,哈——
  「我要哭!我要哭!」戚夫人慌亂地在身邊尋找一個可以投懷送抱的肩膀。
  在每一個懸崖邊,一般都會有一根稻草。
  阿潮正是那根稻草。
  阿潮14歲,戚夫人吃西紅柿的時候也是14歲,那時的她比現在的阿潮更美麗更活潑更靈巧更可愛。
  「夫人,你好好看好好看,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夫人。」阿潮一臉驚羨。
  「是——嗎——」戚夫人不能再多說一個字了,她一把摟住阿潮,眼淚像解凍的河流,攔都攔不住。
  阿潮也忽然很想哭,很想大聲叫一聲「媽媽」。
  戚夫人渾身柔暖的香氣讓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但那聲「媽媽」還是留給了夢。
  左右的下人們也都跟著哭了起來,其中兩個婆子最喜歡看「母女相認」之類的悲情戲,其他人則是為自己到北方牧豬的悲慘命運而泣。
  第二天,戚夫人帶著阿潮和王二狗回到了京師。
  第三天,除了那兩個貼身婆子,其他下人出發到北方去牧豬。阿潮則被送到悟色居。
  至於王二狗,嗨!一言難盡…… 



魯智深 第十七章 

  有些問題可能永遠都得不出正確答案。
  比如說:一群羊能不能鬥得過一頭狼?
  一方潔白的手帕令人賞心悅目,但如果上面站著一陀嬌媚的鼻屎,誰能忍受?
  釋界就是那方手帕,春風佛當然就是那陀鼻屎,只不過不是嬌媚型,而是豐滿型。
  出家人四大皆空,所以一旦有什麼問題出現,他們最慷慨激昂。
  為了清除這陀鼻屎,他們召開了3次全國性秘密會議。
  但是誰的手不是洗得乾乾淨淨、等著佛祖召見時的親密握手?如果雙手沾了鼻屎,被佛祖知道,那還了得?
  所以三次會議都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批判大會,好在每次會議都還能達成共識:第一屆——這傢伙肌肉輪廓太不明顯了,五官更沒有稜角,出了寫真集絕對沒人買,哈哈哈(大會規定:眾僧齊聲,並做仰臉拍腹狀)
  第二屆——這東西臉上白淨得連一根鬍子都沒有,肯定是個太監,要不然皇帝怎麼會那麼照他?沒錯,肯定是!(眾僧皺鼻,鼻子扁平者可選擇撇嘴)
  第三屆(這次有了長足進步,不但達成共識,還推出了統一舉措)——這畜生走路慢悠悠的,肯定有腳氣,以後各寺院大門均要張貼啟示:腳氣患者與北極熊禁止入內。(附:患有腳氣的僧人限期90天治好)
  也許到第四屆會議,將會探討出真正具有殺傷力的舉措,但可惜的是,可能永遠也不會有第四次了。
  因為各大寺院的主持再也不敢輕易出寺了。
  就像狼永遠不必去學羊的語言,春風佛對這類會議也毫不在意。
  懷揣聖旨,他有天下寺院住持的任免權。
  所以,每召開一屆會議,就有幾個大寺的住持下崗。
  而且,每個下崗的住持永遠沒有再上崗的希望,除非因為業績卓著博得佛祖賞識。
  因為,人們再也見不到他們的蹤影。
  因為,除了聖旨,春風佛身邊還有一個魔少年。
  天下就這樣太平了。
  這太平告訴我一個真理:每一個羊群都需要一頭狼。
  所有人都私下猜測:天底下最得意的人,一個是當今天子,另一個是春風佛。
  所有人都公開嫉妒:天子有三宮六院,春風佛有悟色居。
  人們猜錯了,同樣,他們也嫉妒錯了。
  春風佛的確住進了悟色居,悟色居也的確停止了營業,但這又能說明什麼?
  春風佛要了悟色居中的一個小園子。
  除了送飯掃地的一個婆子,誰都不允許進園,包括那個魔少年在內。
  於是,這婆子的嘴成了當時第二有價值的媒體。
  可惜的是這個婆子又聾又啞。
  也許外人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只有戚夫人知道那是真的:春風佛每餐飯食都是固定的:一小碗米粥、兩個花卷、一小碟醬菜春風佛每天的起居是固定的:起床、用早餐、打坐、漫步、用午餐、打坐、漫步、用晚餐、漫步、打坐、上床。
  僅有的不同是,春風佛那春風般的笑容變成了沉思,一種近乎落寞的沉思。
  這落寞讓戚夫人柔腸百轉,而這沉思又讓她只能絕望地旁觀。
  當然,世界上沒有永遠如鏡的湖面。
  當戚夫人的柔情接近純度100% 的無聊時,窺視孔裡發生了一件連觀音菩薩都有可能尖叫的事情:那是盛夏炎熱的正午,聾啞婆一如既往將飯菜擺放到長几上後,一如既往地轉身要走,卻不小心打了一個哈欠,一個怪聲怪氣的哈欠,這哈欠驚動了正在打坐的春風佛。
  春風佛睜開眼,望了婆子一眼,重新閉上了眼,不到3秒鐘,又睜開眼,又望了婆子一眼,又閉上了眼,不到1秒鐘,他第三次睜開眼,第三次望了婆子一眼。
  這一瞬間,婆子也正好回頭看了春風佛一眼。
  四目相對,婆子忽然不自在起來,忽然臉紅起來,忽然扭捏起來。
  春風佛站起身,緩步走近婆子,婆子臉越來越紅,腳卻一點都移不開。
  忽然!
  春風佛一把抓住婆子,撕開婆子的衣裳,把婆子按倒在地…… 



魯智深 第十八章 

  阿潮終於有了兩個好朋友,兩個又聾又啞、肢體殘缺的好朋友。
  這兩個朋友被關在悟色居柴房後面的地窖裡。
  一個是男的,長著一對肥大舒展的耳朵,阿潮記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這樣的耳朵;另一個是女的,阿潮見過她,以前是掃地的婆子。
  她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被關在這裡,他們也說不出來。他們的身上佈滿了各種傷痕,而且,每隔幾天,就會增加幾道新傷口。看他們相依為命的樣子,不像是互相撕打的。
  阿潮經常給他們送吃的送藥,他們都很喜歡阿潮,雖然他們一句都聽不到,但他們一直很津津有味地聽阿潮講個不停。
  自從離開了阿風,阿潮再也沒有遇見過這麼好的聽眾。
  園子裡的蘋果熟了,阿潮去給她的兩個朋友摘蘋果。
  牆頭枝上有個蘋果特別大特別紅,阿潮攀上去摘,一扭頭,卻看見牆內有個胖和尚,正是那個關在冰櫃裡都能讓鮮花盛開的和尚!
  春風佛正在凝視欄邊一朵小野菊,那神情柔和得能讓那朵小花睡著做個飛翔的夢。
  阿潮最喜歡的花就是野菊花,她忽然間發現春風佛並沒有那麼可怕,便欣喜地叫道:「喂!大師!」
  春風佛抬起眼,看到和蘋果一樣動人的阿潮,微微一笑。
  「你還記得阿潮嗎?」
  春風佛笑著點了點頭,並不回答。
  「阿潮知道,你記得的是上一次在園門的那個阿潮,以前的阿潮上一次你就沒認出來。」
  春風佛微微一怔。
  「告訴你吧,我是以前和阿達在一起的那個小女孩,你記得嗎?我、阿達、阿風,還有婆婆,你很壞,把婆婆殺了,後來你就把阿達帶走了。阿達呢?他在哪兒?」
  春風佛又一怔,但轉眼間就明白了,他笑著搖搖頭。
  「你是沒記起來呢?還是說阿達不在這兒?」
  「我記得你,阿達不在這裡。」
  「那他在哪兒?他不是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嗎?上一次,我還看見你們在一起呀。」阿潮焦急起來。
  「他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對了,他是不是回去找我們了?可是阿潮在這兒呀!夫人連院門都不讓阿潮出,而且,回去的路我也不認識,阿達和阿風現在肯定在一起吃棗,他們好壞——」眼淚在阿潮的眼中打轉。
  「他會回來的。」春風佛安慰道。
  「真的?他真的會回來?你沒有騙我?」
  春風佛笑著點點頭。
  「我就知道阿達會回去找我們,他回去見不到阿潮,肯定要到處去找。哎呀,他不知道阿潮在這兒,這可怎麼辦呢?」阿潮急得直在樹枝上跺腳。
  「他回來找我。」
  「真的?說好了,你不許騙阿潮。」
  春風佛笑著點點頭。
  「好,給你一個蘋果吃,可甜了。這個蘋果本來可是要給阿潮的好朋友吃的。哈,我就知道阿達會回去找我和阿風,你別看他那麼凶,其實他心裡對阿潮和阿風可好了,婆婆不給我們吃,半夜裡他就偷偷到廚房裡偷東西給我們吃,我們吃飽了,他才肯吃;婆婆生氣打我們,他就站到前面,替我們擋棍子;他知道阿潮喜歡陳慧琳的耳墜,就弄來給阿潮戴,阿潮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只怎麼弄來的——呵呵呵——你看,我現在還戴著呢,好看吧,它還有一個好聽名字,叫明月夜。不過現在只剩一隻了,另一隻我給阿風了。哎呀,我不能再和你說了,我的好朋友還等著吃蘋果呢。明天我再來陪你說話。」
  春風佛的微笑有如春風輕拂的湖面,阿潮覺得好舒服。
  從那一天開始,她去看那兩個聾啞朋友的時候慢慢減少,而站在蘋果枝上和春風佛說話的時候則越來越多。
  春風佛永遠那麼耐心,就算阿潮的話比雨滴還多,這面湖水也能盡數包容。
  這一切,戚夫人全都看在眼裡。 



魯智深 第十九章 

  這本來是講述魯智深少年時代的故事,但是到現在為止,故事已經進行了一大半,他卻沒出現過幾次。而且,僅有的幾次出場,他都是以一個殺人狂魔的形象出現。
  也許,是我講故事的技法太拙劣。但我也有我的苦衷,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瞭解他的,只有一個人——春風佛。
  10年前,春風佛第一次見到阿達時,便大為震驚,世上如果真的有他春風佛的天敵的話,那只能是眼前這個年僅6歲的孩子。
  儘管那時的春風佛並不為人所知,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將世界踩在了腳下,因為他厭惡這個世界已經很久。
  所謂厭惡,按照程度輕重可分為以下10個級別——第一級:見到某人嘴角粘著一粒大米第二級:和這人寒暄了幾句,那米粒抖動幾次,都沒掉下來第三級:和這人談了一件事,間接驗證了那米粒頑強不屈的個性第四級:和這人長談了一個下午,有1次,他的手指都摸到了米粒,卻好像沒感覺出來第五級:和這人從清晨聊到另一個清晨,他不停用手摸那米粒,還以為那是顆青春痘第六級:告訴他那是米粒,他根本不信第七級:推他去照鏡子,他看到了,卻說沒事,繼續和你聊第八級:米粒餿了,生了霉第九級:招來蒼蠅,生了蛆第十級:這人身上爬滿了蛆春風佛的厭惡非同尋常,當然是——哈哈!不是第十級,當然更不在九級以下。
  春風佛的厭惡達到了曠古未有的第十二級!
  中間登峰造極的第十一級是:這人變成了一頭身長180公分、體重300公斤的巨肥蛆至於十二級則是:眼前爬滿了這種人蛆沒有人能想像春風佛是怎麼長大的。
  每吃一口飯,他都覺得是在吞嚥別人的嘔物;每喝一口水,他都像是在吸食牲畜的膿血。即便是他的父母,在他眼裡,也不過兩架骷髏包裹著一層隨時會腐爛的皮肉。
  每時每刻,他都在渴望著能夠離開這個世界,到一個乾淨的所在。
  但是,甚至連死亡他都無法選擇,因為死亡只有更髒,絕不會稍微不髒。
  他就像一隻被火團包圍的蟲子,受盡煎熬,卻無處可逃。
  終於有一天,他忽然明白:何必要逃?
  這骯髒的世界昨天骯髒、今天骯髒、明天依然骯髒。
  骯髒從來都是骯髒,骯髒永遠都將骯髒。
  不過骯髒,如此而已。
  於是,他安靜下來。
  於是,他開始微笑。
  有時候,他也會殺人,但不是因為厭惡。
  活人並不會比死人乾淨半分,死人也沒有比活人安靜多少。
  他殺人,只不過是因為過去殘餘的厭惡還在意念之間飄蕩,誰無意中觸動這厭惡,這厭惡就會自然而然揚起他的手、很無心地殺掉這個人。
  所以,他殺人時才會那麼輕柔,如春風化雨。
  所以,被他殺掉的人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殺,因為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原因。
  第一次見到阿達,他立刻發現,這個孩子和自己處於同一級別——第十二級。
  不同的是:這個孩子不是厭惡,而是憤怒。 



魯智深 第二十章 

  聽說春風佛要到悟色居來定居,戚夫人歡欣無比,她知道春風佛是為誰而來。
  按照春風佛的指示,戚夫人連夜佈置好了他要的小園。唯一麻煩的是:春風佛知道尚書閣精於設置窺視孔。想要瞞過他的眼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為此,戚夫人將以前設計窺視孔的匠人全都秘密召集在一處,經過3天3夜的反覆磋商,大家得出了一個結論:窺視孔的數量只能限制在0——1個之間。
  戚夫人的批復是:數量必須比0多1個,比987654321少987654320個。
  接下來是窺視孔的位置,只能在臥室、正室、堂前、園中、廁中五個方位選一個,3天3夜後,大家一致認為:從可窺視時間長度考慮,選臥室無疑最佳。
  戚夫人的批復是:夜晚可窺視臥室,白天兼顧正室、堂前、園中三處、廁中需隨機。
  方案大體確定後,匠人們便開始殫精竭慮、苦思冥想。
  蒼天不負有心人,第3個3天3夜後,平均年齡不到37歲的這群匠人,用他們滿頭的白髮換來了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偉大發明:移動窺視孔!
  具體設計如下:一。鑒於戚夫人無處不想窺,而窺視孔只能設置一個,所以,這個窺視孔必須能夠在春風佛的小園中自由移動;二。雖然有句話被弱智兒童說過一百萬遍,但它依然是永恆的真理:最危險的地方正是最安全的地方。所謂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一切春風佛能看到的地方;三。雖然春風佛不見任何人,但他至少需要一個掃地送飯的人。
  所以,這個移動窺視孔就是——掃地送飯的婆子。
  戚夫人對這項發明很是滿意,立即派人把那幫匠人送到北方去牧豬,然後,她自己又對這項發明進行了更科學的改造,改造依據的原理是「耳聞不如目睹」:春風佛住進小園後,她就派那個聾啞婆子負責掃地送飯;與此同時,她重金請來當時最有名的易容大師「變臉王」,將她化裝成那個聾啞婆子;而後,她請來當今第一名伶「賽孟優」教她飾演聾啞婆子;一切就緒後,「變臉王」和「賽孟優」被送往北地牧豬,聾啞婆子扔到地窖裡去給王二狗做伴,她自己則隨意進出春風佛的小園。
  然而,人生不是能夠設計的。
  戚夫人易容進園,原本出於最純潔的目的:看。
  但第39天的那個盛夏的正午,命運的小手指將她輕輕勾倒在地。
  39天來,春風佛從來沒有向戚夫人這個婆子望過一眼,但那天正午卻竟然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事情結束都兩天了,戚夫人依然在那個正午的排山倒海中天旋地轉。
  春風佛不是個男人,而是男人中的魔鬼、男人中的佛,僅僅這一次,就足以填充漫溢戚夫人20多年的寂寞和空虛。
  女人的知覺告訴她:這是春風佛的第一次。
  天啊,第一次就能這樣……
  幸福就像可樂,不能喝得太猛太多否則找廁所都來不及戚夫人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等暈眩稍稍退卻,她立即來到柴房的後面,顫抖著給長木棒多加了幾十根尖刺,然後把木棒伸進地窖,歡快地攪打起來。
  伴隨著地窖裡嘶啞的呻吟咒罵,她情不自禁哼起少女時代最喜歡的那支山歌:
  妹妹是顆花生米身上穿著大紅衣哥哥是那花生殼守著妹妹不挪窩……
  「咦?!婆婆你怎麼出來的?你在幹什麼?原來你會說話!」偏巧來看望老朋友的阿潮被這一幕驚呆了。
  戚夫人正苦於快樂無人分享,見到阿潮,立刻撲上去抱緊她,跳起了藏族鍋莊舞。 



魯智深 第二十一章 

  其實,春風佛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情。
  已經過了半生,他從來沒有對任何女人產生過那種衝動,更不用說又老又醜的聾啞婆子。這件事只證明了一個問題:他是個男人。
  可是證明了又能怎麼樣?他早就過了需要證明什麼的年齡。
  所以,他很快就忘記了這件事。
  就像一小塊石頭很快沉入水底。
  讓他奇怪的倒是另一件事:阿潮。
  阿潮幾乎天天來找他,有時候一天會來好幾次。每次她都站在牆外的樹枝上跟他講話。
  這個女孩子永遠都有說不完的話,她臉上的笑也像遍地的野花一樣,謝了一朵,又開一朵。
  這個世上沒有什麼能讓春風佛掛懷的人或事,人生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場輕描淡寫的遠足。
  但阿潮真的不一樣。
  一聽到阿潮清亮的聲音、一見到阿潮彎月一樣的笑臉,春風佛情不自禁也就笑了。
  春風佛平時也都在微笑,但那是源於人們身上那一點點可笑,就像你見到一個只洗臉、從不洗脖子的小孩。
  但對阿潮的笑不一樣。
  那笑真的是笑,算不得開懷,但自然、舒服。
  風和日麗的晴好天氣裡,人們通常會這樣笑。
  但是,阿潮已經連著好多天沒來了。
  最後來的那一次,阿潮格外開心,她收到了一封鴿信,還把那封信拿給春風佛看。
  那是一小方白布,布上畫著一輪圓月、一棵棗樹,樹下站著1個女孩,鼻頭上還畫有一個大泡。
  「是阿風!是阿風的信!她讓鴿子把信送到這兒,阿風太聰明了!那只鴿子可真是太乖了,它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呢?我們分開都已經整整十年啦。她只畫了她一個人,難道阿達還沒到?阿風好可憐,她一直在等我們。要是阿潮能飛多好,一下子飛到阿風面前嚇嚇她,呵呵呵呵,可惜阿潮不能飛,阿潮也給阿風寫了封信,上面畫了一個長翅膀的阿潮,阿潮畫的不好,也不知道阿風能不能懂?阿潮多想回去呀……」
  那天阿潮講了很多很多,一直到天黑才回去。
  這一去就再也沒來。
  第一、二、三天,春風佛並沒有覺得怎麼樣,小女孩嘛;第四、五、六天,他開始向牆頭張望,而且開始出現錯覺;第七、八、九天,他開始心生怨氣;十天以後,他開始忘記阿潮,春風佛畢竟是春風佛。
  忘記了阿潮,確切說,在忘記阿潮的過程中,春風佛自然而然想起了阿達。他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見到阿達了。
  春風佛微微一笑,他知道,就算是兩年不見,阿達也會原地不動地等他。
  記得7、8年前,春風佛去西藏大昭寺宣講,那是他最險惡的一次經歷。
  那時的阿達還不到10歲,根本幫不上任何忙。春風佛就讓他等在寺外1里多遠的一棵大樹下,自己隻身進寺。
  他在四川的事跡事先已經傳到了西藏,從進門開始,整整一天一夜,春風佛連一個字都沒有機會講。那次是一場真正的血戰,鮮血一直從寺門流到正殿、從正殿穿過佛院、經樓流到寺後的小園,然後流到側殿,最後才又流回到寺門外。
  人人都說春風佛殺人不見血,但那一次,在他雙掌下飛濺出的血足夠讓他洗一個月的熱血澡。從那以後,他才真正沒有沾過一滴血。
  也有人說:是大昭寺放過了他,其實那一次才是他生平最輝煌最徹底的一次勝利,從那一天開始,他變成了神話,大昭寺沒有一個僧人肯相信:春風佛是一個人,一個有血肉之軀和求生本能的人。
  讓他能夠安然離開大昭寺的,並不是他那對魔掌,而是他自始至終的從容。如果他有絲毫貪生的念頭,到最後,以他當時的體力,大昭寺的一隻蚊子都能叮死他。
  出了寺,倚在欄杆上,他立刻睡著了,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大昭寺大門緊閉,沒有一個人來打擾他。
  醒來後,他就獨自離開了西藏。 



魯智深 第二十二章 

  阿達一直在等待。
  春風佛進悟色居前,戚夫人安排他住在附近的一個農家,農家的主人被送到北地牧豬。
  這戶農家四間土房帶一個小院,院子中間一棵杏樹,樹下一套簡陋的桌椅。
  阿達每天就坐在樹下等。
  自從跟了春風佛,很多時候,他都在等。
  最長最難的一次等待是西藏的那次。
  春風佛進了大昭寺,他就在大樹下等,一等就是兩天兩夜。
  西藏的風好大好冷,但他一動不動。他覺得春風佛的目光無處不在,春風佛讓他別動,他絕不會動。乾糧就背在身上,兩天兩夜,他都沒有取出來吃。
  過往的人都好奇地看著他,甚至有孩子圍過來戲弄他,但他就像是看不見、聽不到,也感覺不到一樣。
  第三天,春風佛的身影終於從大昭寺那邊的大路上出現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而,走到大樹邊時,春風佛竟沒有向這邊望一眼,他繼續緩步向前,目光直視前方,像是要把天邊看穿一樣。
  一直到春風佛的背影消失在東邊的路盡頭,阿達都沒有動。
  他又開始等。
  不過,這一次,他開始吃東西。
  他不知道要等多少天,而身上的乾糧卻只有那麼多,所以,他吃得很少,幾乎等於沒吃。即便這樣,乾糧終於還是吃完了。
  路人如果主動給他吃的,他也不拒絕;如果沒有,他就直直地站著等。
  當春風佛回來找他時,他已經失去了知覺,但他的身子還是直立著的。
  這麼多年,他唯一沒能等住的一次是在洛陽白馬寺。
  那時,他殺人的功力正在突飛猛進,殺人的慾望也正如饑似渴,然而春風佛卻不讓他進寺。
  寺內一浪高過一浪的慘叫聲讓他興不可遏,於是他衝了進去,狂殺一通,死屍堆得遍地都是。
  春風佛給他戴上了手銬腳鐐,他絲毫沒有反抗。
  從那以後,他的等越來越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永恆。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麼要跟著春風佛。
  他只記得:第一次見到春風佛,春風佛殺老烏鴉時的那份悠然氣度,讓他景仰無比,那是他永遠無法企及的殺人境界。
  如果一定要問理由,他只能認為自己生來就應該跟著春風佛。
  不過,他從來沒有覺得春風佛可親過,所以,他本能地要和春風佛拉開至少一步之邀的距離;同時,他也從來沒有覺得春風佛有什麼可怕。
  在他和春風佛之間,似乎有一道看不見的鴻溝,他永遠跳不過去,春風佛也永遠走不過來。
  這道鴻溝究竟是什麼?
  他不知道,也沒有想過。
  也許春風佛知道。
  現在,他又開始等。
  樹上掉下來一條毛蟲,正好掉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掏出牛耳尖刀,在毛蟲身上劃了兩刀,毛蟲蠕動著、蜷曲著,綠色的黏液從刀口處流了出來,他正要劃第三刀,忽然下不了手了。
  並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厭倦,突如其來的厭倦。
  他怔怔地盯著毛蟲,腦海裡滿佈各種各樣的死屍,流血的死屍、掙扎的死屍、扭動的死屍、抽搐的死屍、僵硬的死屍……
  忽然,他一陣噁心,接著便開始嘔吐,一直吐到酸水吐盡、跌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我——要——」他呻吟道。
  從出生以來,除了殺人,他從來沒有表達過什麼意願,哪怕是在心裡偷偷地對自己說。現在他真的很想表達些什麼,但心比夜更加漆黑、更加沒有方向。
  一陣風吹過,大地好乾淨。
  疼痛漸漸消失,寒意卻漸漸升起。
  黃昏那麼安靜,他發現自己竟是那麼孤單。
  抬起眼,暮色中,他看到了那棵棗樹,樹葉落盡,樹上沒有一顆棗。 



魯智深 第二十三章 

  一共60顆紅棗。
  阿風將這60顆曬好的紅棗包好,取出罈子裡的60顆陳棗,將新棗放了進去,蓋上壇蓋,紮緊,搬到櫃子裡擺好,然後關上了櫃門。
  現在的阿風,依然細眉細眼,但是高挑了很多,不過很消瘦、很蒼白。
  這壇棗已經換了10次了。
  10年來,這是她每年秋天必須要做的事情。而且,每一次,她都盡量慢地去做,她總想著說不准他們就回來了,那就不用裝進罈子裡了。
  10年前,阿潮被辣婆帶走後,阿風嚇得一連幾天,鼻泡從沒有停過。
  麻婆拽著她、穿過已經打通的牆,說了句「以後就好好做我家的媳婦」,便一把把她推進房,「砰」地反鎖了門。
  房內一片昏暗惡臭,炕上坐著一個赤條條的男人,歪嘴斜眼,骯髒不堪,手裡拿著半個饅頭,饅頭上沾滿了污物,見到阿風,他立刻咧著嘴笑了起來。
  阿風嚇得縮到牆的最角落,這是麻婆的瘋癲兒阿黑。很小的時候,阿風就見他經常在小鎮上亂跑。每次她都躲得遠遠的。
  好在阿黑並不凶暴,只是喜歡笑喜歡吃一些髒東西。慢慢地,阿風不再那麼怕他了。「圓」過房後,麻婆才把阿風放了出來。
  「不是黑店」繼續營業,現在它真的不是黑店了。它的新任老闆娘麻婆雄心勃勃要把這家店搞得紅紅火火,房間乾淨敞亮了許多、連被褥也全都是新換的。這可是麻婆計劃了很多年的志向。
  只可惜沒有幾個人有福氣享受這星級住宿環境,所以,沒過半年,喜氣洋洋的「不是黑店」重新暗淡下來,甚至比以往更加淒涼,首先,人肉來源就徹底斷絕了。
  理想受挫,麻婆一病不起。全家的生活重擔就壓在阿風一個人身上。
  麻婆身雖癱瘓,舌頭卻依然鋒利無比,小鎮上的人永遠都能聽到她從病榻上傳來的呼喝叫罵聲。
  對阿風來說,至少現在沒有了棍子的抽打,而且,很多的事完全由她做主。所以,她盡心盡力地做一切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隨著年齡的增長、經驗的豐富,這個家越來越像一個家了。
  於是,麻婆和阿黑成了小鎮上最讓人嫉妒的人。但就在這個時候,麻婆終於罵不動了,伴隨著最後一聲對全世界的咒罵,她踏上了窺探玉皇大帝及王母娘娘隱私的新里程。沒過2年,阿黑也到天堂吃鼻涕煎饅頭去了。
  終於徹徹底底解放了,阿風立即全心投入到她的事業中。這項事業的起步還得感謝麻婆當年的努力。如果沒有麻婆當年精心調教的那一群鴿子,阿風絕對想不到也做不成這項事業。
  她拆掉了「不是黑店」的招牌,換上了「風信子」的新招牌,不用說你也可能猜到了,阿風的新事業是專門替人投遞信件。
  當然,剛開始,誤投、丟失現象比較頻繁,但隨著鴿子素質的不斷提高、鴿群數量的不斷增加,「風信子」的信譽當然越來越高。
  在替別人服務的同時,阿風一直在訓練自己需要的特種鴿子,這些鴿子專門負責尋找阿潮和阿達。其實阿風自己也知道這是大海撈針的努力,但努力總比不努力好。
  尋找阿潮多多少少還有些線索,當年阿潮留給了阿風一隻「明月夜」的耳墜,阿風就讓這些鴿子記住它,然後去尋找另一隻。(後來阿潮能收到那封信,全靠這對耳墜)
  要想找阿達,則根本沒有任何頭緒。阿風只記得阿達臨走時,帶著一把牛耳尖刀,但這種尖刀天下可能有1百萬把。所以,派出去找阿達的鴿子很快都能回來,而且經常帶回一些騷擾信件。但這有什麼辦法呢?還是那句話,努力總比不努力好。
  收到阿潮的回信時,阿風咯血已經半年多了。她身體本來就很單弱,這些年的操勞更是釜底抽薪。見到阿潮的回信,一激動,她連咯了兩大口血、幾乎昏死過去。
  今天稍稍好了一些,她趕忙把曬好的紅棗收拾起來。放進櫃子後,她忽然決定:我不能再等了。
  當夜,阿風就收拾好了行李。把家托付給她收養的那對姓魯的老夫婦。
  第二天清晨,雇了一輛車,在鴿子的引領下,阿風向悟色居出發了。
  阿潮見到自己肯定會唧唧呱呱說個沒完沒了,10年了,她存了多少話啊。
  一想到這,阿風忍不住就想笑。
  10年來,讓她想笑的時候太少太少了。 



魯智深 第二十四章 

  就算還能說話,阿潮再也不願意說一個字了。
  生活在順延其實只不過是一句謊言,翻手雲、覆手雨才是它最本色的表演。
  當那個聾啞婆婆拉著阿潮跳鍋莊舞的時候,阿潮開心得幾乎要飛起來了。這一段日子,她一直特別開心,她從來沒有聽說過「樂極生悲」這四個字。
  但命運不會管你有沒有聽說過,你沒聽說過,戚夫人只會更快樂更過癮。
  舞步嘎然而止,聾啞婆婆醜陋的面孔忽然變得猙獰無比,因為這位婆婆猛地醒悟:和春風佛天旋地轉的是自己,而不是戚夫人;春風佛溫柔相待的是眼前這個16歲的如花少女,也不是戚夫人;春風佛從不正眼相對的,卻只有戚夫人。
  「小——賤——人!」聾啞婆婆咬牙切齒地盯著阿潮。
  「婆婆,你怎麼了?」阿潮依然笑瞇瞇的,這時的她無論看到什麼表情,都只能理解為快樂。
  「婆婆?哈哈哈?婆婆!」
  戚夫人慘笑起來,她轉身從地窖裡抽出那根佈滿尖刺的長木棒,沒頭沒臉向阿潮打去!等阿潮想到要逃時,全身上下已經鮮血淋淋。
  這時,戚夫人的兩個貼身婆子聞聲趕來。戚夫人命令道:「給我把這個小賤人捆起來!」
  阿潮像傻了一般,任憑兩個婆子將自己捆得結結實實、絲毫動彈不得。而後,又任憑兩個婆子依照吩咐扳開了自己的嘴。
  「再叫你到處發騷狐媚!」戚夫人咬牙切齒地把那根木棒頭伸向阿潮的嘴。
  阿潮這時才真的恐懼、掙扎起來。
  但這時你已經是被三隻猛禽困死的小雞呵!
  木棒猛地戳進嘴裡、並用力一攪,劇痛之下,阿潮昏死過去。
  也就在那一剎那,她知道聾啞婆婆是誰了。
  當劇痛將她驚醒、當最初的驚恐退卻,阿潮便永遠不是原來的那個阿潮了。
  她再也說不清一個字,再也綻放不出一絲笑容。
  這是一個沉默的、冰冷的、醜陋的少女。
  她的身邊是兩具同樣沉默、冰冷、醜陋的死屍。
  在這漆黑地窖中,生或死有什麼分別?
  當地窖口的蓋板打開、刺眼的眼光射下來時,阿潮立刻會閉緊雙眼,她拒絕一切明亮;上面扔下來的食物,她從來沒有碰過;至於從上面伸下來的帶刺木棒開始攪打時,她甚至會冷冷地笑起來。
  漆黑中,她又回到了她出生的地方。
  冷、餓、驚恐、伸手不見五指的無助、無處不在的可怕逼視三個嬰兒中只要有一個哭,其他兩個立即也哭起來有求必應的哭聲是這三個嬰兒的奶娘他們就用這哭聲把彼此餵養大。
  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阿潮被人吊上地窖、抬到一個小園中,放置到一張蓆子上。等到四下裡一片寂靜時,她才慢慢睜開了眼。
  眼前一片恍惚,隱約有目光在閃動。
  還有女孩子哽咽的抽泣。 



魯智深 第二十五章 

  後悔是春風佛從來沒有遇到過的詞。
  即便知道戚夫人在自己飯裡下了藥即便戚夫人慈悲地宣佈:她已經把這個消息傳遍,天下眾僧正馬不停蹄向悟色居趕來但是,見到阿潮的那一剎那,後悔像一座山一樣重重砸下。
  也許戚夫人還想最後再證明一下自己的失敗,她還是以聾啞婆子的形象出現在春風佛面前,然後,慢慢地卸妝,讓春風佛仔細看清楚她究竟是誰。
  當聾啞婆子完全恢復到戚夫人時,春風佛忽然笑了起來,而且一笑就止不住了。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這樣笑過。
  他發現這樣笑,其實很不舒服,但就是止不住。
  後來戚夫人也跟著笑了起來,而且笑出了眼淚。笑過後,她離開了小園。
  第二天,送飯的婆子換了。
  第五天,春風佛知道飯裡下了藥,他的全身沒有了一絲一毫的氣力。
  第六天以後,戚夫人天天都來小園看他,她的表情極度豐富,春風佛發現她的那種可笑幾乎算得上是可愛了。
  ……
  魔不自去無以去佛不自現無以現故以魔去魔,以佛現佛……
  春風佛忽然想起自己的教義,微微一絲苦笑,他發現:這世上遍地皆魔,而佛只不過是一種傳說。
  而且這種傳說往往悲傷得讓你無法解脫。
  阿達怎麼辦呢?那些張揚正道的僧人們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春風佛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一眼選定阿達,而阿達也毫不遲疑地跟定了自己。
  在這遍地皆魔的世上,有幾個人敢於承擔、甘願承擔生而為魔的淒涼和寂寞?
  也許他和阿達生來就是為了成就魔中之魔的傳說吧。
  想到此,雖然無可奈何,春風佛倒也感到一絲解脫。
  阿潮?
  春風佛忽然想起了阿潮,很想念阿潮。
  他也忽然明白:阿潮正是那佛的傳說,那清淨自在地某個角落一朵野菊花明亮的傳說。
  「阿潮在哪裡?」春風佛生平唯一一次主動向戚夫人發問。
  「阿潮?你想見她?」
  看到戚夫人因惡毒和興奮而扭曲的笑臉,春風佛心一沉,他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
  當阿潮躺在自己面前,所有人退出小園後,春風佛積攢了一生的那滴眼淚緩緩流淌下來。
  抬起頭,他看到無數落葉在秋風裡飄呵、飄呵、飄呵、飄呵飄。
  幾天後,戚夫人帶進來了一個女孩,一個可能是世界上最瘦弱最疲倦的女孩。
  女孩左耳帶著一隻耳墜,藍幽幽,像半彎月牙,也像天邊一段安靜而寂寞的傳說。
  「你是阿風?」春風佛慈愛地問。
  阿風點了點頭。
  「這是阿潮。」
  阿風猛地咯了一大口血,昏倒在地上。 



魯智深 第二十六章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無數的僧人,咬牙切齒、攘臂揮拳、興高采烈的僧人。
  來向春風佛辭行的阿達見此情景,心裡忽地一悲,他回頭向東北方望去。
  重重山嶺,他看不到那四間土房和那座小院、也看不到那棵大棗樹,當然也永遠見不到阿風和阿潮了。
  心一橫,他推開那些僧人,直直走進悟色居的大門,僧人們爭先恐後地給他讓出一條大道。
  「你還是來了。」春風佛微笑著說,這微笑是父親對遠行回來的兒子的微笑。
  阿達楞住了,10年來,他一直在等這微笑,但當這微笑真正降臨,他沒有感到預想的幸福,心裡忽然湧起無數委屈,只想哭。
  「這是阿潮,這是阿風。」
  兩隻耳墜猶如兩彎月牙同時升起在夜空,不可思議,但又確確實實真的發生了。
  但是,阿潮已經停止了呼吸,阿風也已氣息奄奄。
  「阿——潮,阿——風」,阿達粗礪的嗓子艱難地叫出兩個人的名字,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們。
  「阿——達」,阿風叫得也很艱難,聲音更怯更虛弱,但又那麼親,就像一個人生平第一次悄悄念自己的名字。
  阿達手足無措,他跪倒在地,一雙大手抬起又放下、張開又握起,他想撫摸阿潮和阿風的面龐和頭髮,卻又不敢。他的這雙手生來只是用於殺人。
  這時一隻溫熱的手輕輕落在他的頭頂,然後慢慢撫摸起來,是春風佛的手。
  又一隻手,一隻瘦小的手也伸了過來,是阿風的手。
  阿達一頭撲到春風佛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這哭聲就像是淤塞在山谷中的洪水,起初,艱難地洶湧著、衝撞著,當谷口的山石終於崩塌,這洪水也便噴湧而出。
  「別哭,阿達,別哭」,阿風虛弱地安慰著。
  人生總需要一次徹底的表達,阿風只有這一次機會,所以,她奢侈地耗費著自己所有的生命積蓄:「阿達別哭,我們不是又在一起了嗎?阿潮雖然沒見到你,可是我跟她說了,你馬上就來,她笑了,她走的時候很安靜。笑一下好嗎?阿達,你從來沒對我們笑過,我和阿潮最想見你笑,以前阿潮還說過,你笑起來一定很難看……以前你也打過我和阿潮,可是我們都知道,你從來沒有用過力,最疼我們的只有你……」
  「我們回去,一起回去!」阿達痛哭著要站起身。
  「阿達,我走不動了,阿潮也走不動了,我們都好累好累。回到哪裡呢?阿達,我們沒有家,那不是我們的家,棗樹也不是我們的棗樹,我們能在一起,已經很好了,已經很好了……」
  阿風閉上了眼睛,16年來,她從來沒有好好睡過一覺,該好好睡一覺了,她消瘦蒼白的臉上掛著一絲終於如釋重負、幸福的微笑。
  正在這時,小園四周的牆轟然倒塌了。
  牆外圍滿了僧人,手持各種器械的僧人。
  阿達怒吼一聲,跳起來衝了出去。
  但是——再怯懦,那些僧人也是無邊無際的海再憤怒,阿達也只不過一條兇猛的魚。
  血紅的波浪不斷翻滾,阿達的怒吼聲被接連不斷慘叫聲、哭喊聲淹沒。
  從生下來,他就一直在殺人。
  但他從來沒有如此不顧一切地殺人、如此痛快淋漓地殺人。
  還是那個原理:有些問題可能永遠都得不出正確答案,比如說:一群羊能不能鬥得過一頭狼?
  因為絕沒有任何一隻羊敢想這個問題。
  一隻羊向前衝,基本上不會有第二隻也跟這衝上去;但是,如果一隻羊開始逃竄,絕對不會有另一隻羊不跟著逃竄。
  當無數僧人中的某一個趁亂殺死了春風佛後,所有的僧人便開始退避。
  潮水很快退去,偌大一個悟色居、偌大一座羨紅山,只剩下一個少年。
  春風佛、阿潮、阿風的屍首已經被踐踏得無法辨認。
  一把火,阿達燒了整個悟色居、燒了整座羨紅山。 



魯智深 第二十七章(尾聲) 

  天地茫茫,阿達無處可去。
  漆黑的記憶將他引到關西那座很小很小的小鎮。
  阿風收養的那對老夫婦留住了他,讓他住在阿風早就安排好的房裡。
  阿達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醒來後,他就和那對老夫婦過起了所有人都過的那種生活,直到兩年後老夫婦相繼辭世。
  那對夫婦姓魯,阿達就跟了這個姓。
  離開的時候,阿達一把火把那座院子燒了。
  走了很遠,回頭望去,只看得見那棵棗樹在沖天的濃煙裡漸漸變得焦黑。
  看起來,就像是一支巨大的香燭,插在大地——這生老病死的祭台上。
  又過了兩年,阿達找到了戚夫人。
  他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吃完了她身上每一片肉。
  然後,他繼續去殺人。
  不過現在他知道什麼人該殺了。
  40多年以後,阿達殺完了一個人能夠殺的所有的人。
  他想自己該走了。
  當時正是中秋,他出生的日子。
  在錢塘江的大風和潮聲裡,他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然後端坐在大風和潮聲裡,向這個熱鬧的人世道別。
  臨行時,他忽然記起自己還欠阿風和阿潮一個心願。
  於是,他咧嘴一笑。
  真的很難看。 



時遷 第一章 很不傳奇 

  拉屎,這是生活;拉下一顆梨核,這是故事;梨核在糞池里長成一棵大樹,這是傳說。
  很抱歉,時遷的出生不是故事,更不是傳說。
  無非一個猜不出問題的女生,嫁給一個痛失過半塊橡皮的男生,無非一次經驗不成熟的洞房,無中生有,孕育出了一個日後代號為時遷的受精卵。
  略有一丁點意思的是:預產期的前3天,這個女生忽然想最後過一把麻將癮。惡戰387圈後,她連自己丈夫外孫女婿丈人的鬍子都輸出去了,大叫一聲「天喪我,非戰之罪」,這個女生拔腿就跑。那三個平均年齡僅97歲的女士怎肯善罷甘休,她們如影隨形、寸步不捨。
  逃到一個懸崖上,女生縱身一跳,墜入雲霧之中(這懸崖她每年都要跳一次,早已輕車熟路)。
  可是,崖壁上忽然斜生出一枝古松,松枝一彈,忽悠悠,女生回到了崖頂。
  「我再跳!」女生又跳了下去,頃刻間,又回到了崖頂。
  如此這般,跳下彈回十幾度,女生終於明白:人生在世,不過一場週而復始的屈辱。
  幸好三個女士中一個的兒媳婦趕來助陣,手握一柄柴刀,女生見機,施展小擒拿,搶過柴刀,又縱身跳下。
  松枝當然迎刃而斷,女生當然順利墜下,谷底當然是堆積千年的落葉。
  不同的是,這次身下竟然又軟又滑又冰涼,而且富於彈性。什麼?這個女生順手一摸、抬眼一看:一條巨蟒!
  女生拔腿就跑。
  剛逃出深谷,不遠處三對綠熒熒的眼睛。
  三隻餓狼!
  女生拔腿就跑。
  谷口一條河,河面上半露十幾塊石頭,參差排列、直抵對岸,女生踩跳著過岸,腳下石頭忽然動了起來。
  鱷魚!
  女生拔腿就游。
  爬上對岸,不小心撞到岸邊一棵樹,一團東西墜落。
  馬蜂!
  女生拔腿就跑——
  3年後,女生終於有了一個喘息的機會,她趕緊低頭看肚子:癟了!
  我的孩子呢?!!!
  年青母親慘叫聲迴盪在阿爾俾斯蒼蒼的群山間。
  與此同時,3歲的時遷正躺在養母的懷裡數星星。
  他的養母騰出一隻爪給大洋彼岸的遠房表妹畫信。(就是那只曾經養育了人猿泰山的著名母猴)
  「媽媽,我就是從那顆星星上來的。」小時遷指著星空中一顆星。
  「別鬧,我還是第一個徒爪登上火星的母猴呢。」
  「媽媽,是真的,我沒騙你,我真的是那顆星星上來的。」
  「你這孩子,讓你別鬧,你看,我連~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該怎麼畫都忘了。」
  「媽媽,我真的沒騙你,是真的。」
  「哎,傻孩子,人家人猿泰山已經是七屆叢林全能冠軍,可是你到現在連騰空3周半都還練不會,我看你以後只能參加殘疾猴運動會了。該死的表妹怎麼那麼好運氣!」
  「媽媽,只要鼓聲響起來,我就能飛了。」
  時遷的養母放下爪中的尾巴,陷入沉思中——
  鼓聲。
  只有地球自己變成一面大鼓,才會發出這樣的鼓聲。
  3年前,時遷出生的時候,背景音樂正是這樣的鼓聲。
  那陣鼓聲,全世界可能只有時遷的生母和聾子沒聽到。
  但是,這麼大的鼓,是誰敲的呢?
  而且,時遷是在光速中誕生的。
  他的養母記得很清楚,時遷是「唰」地就出現了,當時她正陶醉在和丈夫第一次約會的擁吻中,直到第一次生育,她才明白時遷不是她生的。
  愛因斯坦曾經斷言:在光速中誕生的物體,其運行速度也必然是光速。(對不起,記錯了,是愛因斯坦的姑媽愛姑斯坦)
  還有——時遷出生的時候嘴裡含著一塊小東西,族裡最老的猴說那是半隻微型鼓。
  為什麼又是鼓?
  為什麼只有一半?
  就母猴的智商而言,這些問題比「猴子屁股為什麼這樣紅」還要深奧,所以時遷的養母從來沒去深究過。
  管它的,反正西方猴有的咱東方猴都得有。
  西方猴沒有的咱東方猴更得有。 



時遷 第二章 不是雜種 

  小女猴莎莎啦離開猴群,來到海邊,時遷果然在那裡,瘦小的背影寫滿嬰兒的迷惑。
  「時遷,你還在想?」
  「嗯。」
  「想出來沒有呢?」
  「沒有。」
  「什麼時候才能想出來呢?」
  「不知道。」
  「你要一直這樣想下去嗎?」
  「嗯。」
  「想出來後,你會做什麼呢?」
  「不知道。」
  「可是——吱吱吱——」莎莎啦哭了起來(那種抓耳撓腮的哭)。
  「你怎麼了?」
  「到那時候,你就不吃我身上的虱子了。」
  「不會的。」
  「我奶奶說,從前有一對猴子得了骨質增生,彎不了腰,爬不成樹,他們只能用後爪走路,大家都嘲笑他們,他們就離開了森林,到草原上生活,後來變成了一種叫『人』的變態猴,我奶奶說他們的後代再也不吃虱子了。」
  「我又不是人。」
  「可是你能用後爪走路,你一直不太會爬樹。其他猴都說你是人。」
  「我不是人!我是從那顆星星上來的!」時遷急得直跳。
  「你就是人!」另一隻小女猴啪啪唧忽然從樹上跳下來。
  「據我所知,你應該是個吹毛的人。」一隻小男猴噴噴嚏跟著跳了下來。(註:吹毛,猴語,即人類的「吹牛」)
  「我不是人!」時遷大叫。
  「你身上有毛嗎?你的屁股紅嗎?只有人才這麼醜!有本事你自己種幾隻虱子來吃吃。」啪啪唧嘲笑道。
  「據我所知,星星那麼小,你站上去,會把它踩掉下來。而且,天一亮星星就沒了,你只能摔死。」噴噴嚏說。
  時遷竄過去就要打,噴噴嚏和啪啪唧正要跳開,忽然,一張網從天而降,把他們四個全都罩了起來。
  吱吱吱——三隻猴子和時遷頓時驚叫掙跳起來。
  「哈哈哈,奶奶的小煎餃,老子足足等了5天了。」一個精瘦的老頭從林子裡鑽了出來:「都是奶猴子,好!咦?這隻猴子怎麼光溜溜的?」
  精瘦老頭叫猻公,精通猴語,一輩子行走江湖,他已經讓自己的肌肉和自尊一起達到了一絲不掛的境界。
  「嘿,小伙子,你不像猴子,也不是人,難不成你是個混血兒?」
  啪啪唧搶先開口:「什麼是混血兒?」她是頭猴的女兒,雖然驚慌,但不失閨閣風範,尾巴高貴地豎成「?」狀。
  「這種問題少女不宜。」猻公板起臉。
  「小兒科,混血兒,不就是雜種?」噴噴嚏不以為然道。
  猻公一頭栽倒,壓死了78只昆蟲。
  「嗯!我怎麼不知道?」啪啪唧的尾巴豎成了「!」。
  「去看樹,上面寫的有。」
  「哪棵樹?」
  「《成猴畫題大全》,第134葉。」
  「哼,真噁心,媽媽說不良猴才看那種東西。」啪啪唧收起了尾巴。
  「什麼是雜種?雜種好不好?」時遷忙問。
  「你連這都不知道?。」噴噴嚏翻眼道。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說。」啪啪唧尾巴捲成「。」。
  「《成猴畫題大全》,我只看了13葉。」時遷低聲說。
  「我也只看了半葉。」莎莎啦更低聲道。
  「你也看了!」啪啪唧的尾巴又豎成了「!」。
  「聽好了,我只說一遍,媽媽是母猴、爸爸是公猴的是純種;媽媽是公猴、爸爸是母猴的是雜種。」
  「我當然是純種。」啪啪唧重新收起尾巴。
  「我也是。」莎莎啦長吁一口氣,隨即擔心地望著時遷。
  「我也是!」時遷急忙說。
  「哼!你媽媽大家都沒見過,肯定是只公猴。」啪啪唧說。
  「不是!」時遷大叫。
  「對,不是。」噴噴嚏說。
  時遷感激地望著它,噴噴嚏卻接著說:「據我所知,你媽媽應該是只公人,你爸爸是只母人。」
  「吱——」時遷抓住噴噴嚏撕打起來。
  猻公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拍拍灰:「啃!天色不早,城門要關了。」
  提起網兜就走。 



時遷 第三章 哼哈哼哈 

  一座擋得了9成風8成雨的小破院落。
  猻公左手皮鞭,右手蘋果。
  小猴子們脖子都套著皮圈,用四根繩子栓著,繫在木樁上。
  「啪!」猻公鞭子在陽光下一聲銳響。
  猴子們身子一顫。
  猻公忽然蹲了下來,姿勢十分規範。
  「他想變成猴!」啪啪唧很是得意。
  「當然。」噴噴嚏說。
  莎莎啦依然微微顫抖。時遷則一言不發,他發現自己和猻公真的很像:難道我真的是人?
  「哈!」
  猻公大叫一聲,站了起來。
  「哼!」
  他又重新蹲了下來。
  「看來我得教教他!」啪啪唧說。
  「他要學得還多。」噴噴嚏說。
  反覆「哈!哼!」過幾十次後,猻公忽然走過來,抓住啪啪唧前爪,啪啪唧從來沒被異性這樣對待過,大叫 「非禮」,卻掙不脫。
  「哈!」猻公雙臂一提,讓她直立起來。啪啪唧越發羞惱,張口就咬,猻公側頭躲開,抄起鞭子就抽,一輩子被生活鞭打,他早已是資深鞭學專家。
  啪啪唧不停跳竄,沒能躲過一鞭。等猻公再一次抓住她的前爪,她放棄了對女權的一切堅持。
  「哈!」——她溫順地站了起來,像新娘被人扶上了花轎。
  「哼!」——她嬌怯地蹲伏在地,又像新娘被安置在婚床上。
  反覆十幾次後,啪啪唧已經像再嫁過十幾次的老新娘了。
  猻公拿來一隻蘋果遞給她,啪啪唧一把抓過,跳到一邊,確認安全後,才呲開玉齒啃起來。
  「叛徒!」噴噴嚏盯著啪啪唧爪中的蘋果說。
  莎莎啦縮在時遷身旁:「我怕。」
  「別怕,有我呢。」 時遷胸有成蘋。
  猻公向噴噴嚏走過來,噴噴嚏急忙跳到一邊,卻被猻公抓住繩索扯了過去。
  「哈!」猻公雙手一提,噴噴嚏縱身跳起,猻公沒防備坐倒在地,噴噴嚏跳到他的頭頂,伸爪在猻公臉上狠狠一抓,登時抓出5道血印。隨即跳到一邊。
  猻公爬起來,一手執鞭,一手拽繩,扯住噴噴嚏一陣猛抽,抽得噴噴嚏吱吱亂叫。
  「奶奶的小煎餃!想造反?讓你好好嘗嘗麻辣肉絲的滋味!」
  「據我所知,麻辣肉絲應該是川菜。」噴噴嚏邊逃邊說。
  (道具人員在畫外執巨型悶棍重擊猻公,猻公倒,畫面切)
  「哈!」
  噴噴嚏站起:「這是睡眠失調起床式。」
  「哼!」
  噴噴嚏蹲下:「這是見錢眼開式。」
  「哈!」
  噴噴嚏站起:「這是骨質疏鬆式,適合補丐廣告。」
  「哼!」
  噴噴嚏蹲下:「這是內急式。」
  「哈!這是去你奶奶小煎餃式!」猻公飛起一腳。
  「哼!這是枯籐老樹烤鴨式。我的蘋果。」噴噴嚏倒掛在樹枝上說。
  下一個,輪到莎莎啦。
  時遷站到前面說:「讓我先來。」
  「嗨,老子這次撞了邪了!又冒出個英雄救美!」
  「你別打我們,我們認真做就是了。」
  「奶奶的小煎餃,你到底是人還是猴?」
  「我也不知道。」
  「老子管你是人是猴,只要好好聽老子的話,老子就不打。」
  「知道。」
  時遷自己「哈哼」,動作一絲不差。
  「不賴不賴,這個蘋果拿去吃。」
  「莎莎啦交給我,讓我教她。」
  「行!」
  沒用多久,時遷就教會了莎莎啦。
  兩個蘋果,時遷自己一個半,莎莎啦半個。吃完自己的蘋果後,見莎莎啦才吃了幾口,就上去咬了一大口。
  一樣的月光,照著院中的猴籠,也照著屋裡的土炕。
  「明天最大的蘋果誰都不許和我搶。」啪啪唧宣佈。
  「我發誓:哈!皮鞭落在我身上的次數,哼!每天絕不會超過10下。」噴噴嚏邊練習邊下決心。
  「我不要蘋果,也不要皮鞭,我要媽媽。」莎莎啦低聲哭泣。
  「1個,半個,又半個,再半個,一共是多少?3個?不對,應該是2個半——如果我自己再給自己一半,嘻嘻,那就是3個了——」時遷在偷偷自學算術。
  猻公在炕上翻來覆去:奶奶的小煎餃!那個莎莎啦怎麼會那麼像她?
  那樁舊事從心底翻騰出來,月光下,他精瘦的身影猶如一根煤堆裡的枯枝。 



時遷 第四章 香艷大戲 

  東京大相國寺前,八月十五。
  紅男綠女,香汗臭氣,好大鍋熱騰騰的人肉粥!
  只可惜佛祖吃素。
  一陣銅鑼。
  一座轎子大的戲台擺開。
  「各位親爺親娘親哥親嫂,快來看,快來瞧!既然路過,就別錯過!爪窪混血性感無敵小帥猴爆棚登場,傾國傾城猴小姐露點奉獻,古裝香艷大戲《長恨歌》開演嘍!」猻公在戲台前吆喝。
  粗俗的人立刻圍了上來,高雅的人則來來回回經過著。
  戲台旁一面告示牌,上寫——
  編劇:白居易
  導演:猻  公
  旁白:猻  公
  演員表:
  時  遷——唐明皇
  啪啪唧——楊貴妃
  噴噴嚏——高力士及其他太監
  莎莎啦——其他嬪妃及宮女
  又一陣銅鑼,戲台的幕布拉開。台下一片爆采。
  旁白:漢皇重色思傾國,噠!御宇多年求不得。呼!
  表演:時遷上,脫下皇冠,扔到地上腳踩,抬頭望,一朵塑料花吊掛著從右移至左。噴噴嚏手捧一大束塑料花上。時遷搶過,扔了一地。亂踩。一起下。
  (觀眾甲:搞什麼?
  (觀眾乙:現在搞藝術的都神經兮兮的,跟做賊一樣,就怕被人看穿。
  (觀眾丙:嗚呼,此導演乃市井中高人也,象徵手法如此高妙,皇冠即江山,花朵即美人,棄皇冠而望花朵,不愛江山愛美人之義也。演員一副張皇情狀,活畫出明皇魂魄,妙哉妙哉!
  (觀眾甲:哦,明白。可是塑料花至少也應該洗乾淨一點嘛!
  (觀眾丙:非也,此正是高明之處,塑料花染塵,天下美女盡庸脂俗粉也,如此方能見玉環之傾國傾城。此乃烘雲托月之法。
  (觀眾乙:不像話,這是非法使用童工!唐明皇是個孩子嘛。
  (觀眾甲:不是,這是一隻剃光毛的猴子。
  (觀眾丙:正是,化妝亦甚高明。
  旁白: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喀!
  表演:啪啪唧跌跌撞撞上,頭上套一面袋。
  (觀眾甲:這是什麼?!怪嚇人的。
  (觀眾乙:從人販子手裡逃脫的良家婦女,楊貴妃的媽媽可能有過這段經歷(觀眾丙:非也,此正乃楊玉環也,二君沒聽到「養在深閨人未識」嗎,雖現還隱之法也。
  (觀眾甲:我明白了,這叫包裝。
  旁白: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呲!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哆!
  表演:噴噴嚏上,扯下啪啪唧頭上面袋。時遷上,圍著啪啪唧跳叫。啪啪唧扭頭呲牙,莎莎啦衝上,搶過面袋套在自己頭上。
  (觀眾甲:媽呀!楊貴妃太恐怖了,臉上還毛茸茸的!
  (觀眾乙:又凶又賊,只能演演失業女殺手。
  (觀眾丙:二君請試想,一介弱小女子,初入皇宮,心中怎不淒惶驚恐?
  (觀眾甲:說得也是。
  (觀眾乙:我保留意見。
  (觀眾甲:那個宮女幹什麼?
  (觀眾乙:那不是宮女,是妃子。
  (觀眾丙:此乃自慚形穢之舉。一個面袋竟有如此功用,妙絕,妙絕。)
  旁白: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嚏!
  表演:啪啪唧端上一盆水,時遷和噴噴嚏扯下啪啪唧的衣服,提起她往水盆裡摁,「吱——」啪啪唧尖叫一聲,跳竄而逃。
  台下大噪。
  「嚕!」猻公急忙大叫。
  莎莎啦換了老旦的行頭,拿著一顆跌打藥丸,在台上蹦蹦跳跳。時遷、噴噴嚏在後面伴舞。
  啪!吱!「親愛的黎民百姓,我是皇太后——」猻公跑到後台,一邊揮鞭,一邊尖著嗓子旁白。
  啪!吱!「俗話說,傷筋動骨100天——」
  啪!吱!「尤其是我這樣上了歲數的人,更怕有什麼磕磕碰碰——!」
  啪!吱!「可是,自從有了猻公特效跌打藥,我每天都敢在御花園蕩鞦韆了。」
  「各位親爺親娘親哥親嫂,下面一段是限制級表演,未滿5週歲的人士請離開現場!」猻公端了一盤跌打藥走出來。
  「老爺爺,我今年已經5歲零7天了。」一個小男孩掏出1文錢買了一顆藥丸。
  其他人也紛紛解囊,頃刻間,一盤藥丸全部售罄。 



時遷 第五章 床上鏡頭 

  一陣銅鑼,幕布重新拉開。
  戲台上一張小床。
  觀眾頓時一陣尖叫。
  旁白: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突!
  表演:時遷蹲在床上。莎莎啦牽著啪啪唧上,啪啪唧跳上床,下面一陣嚥唾聲如1萬隻青蛙跳下沼澤。
  旁白: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喀!
  表演:莎莎啦拉下床上的帳幔,下,時遷和啪啪唧在幔內跳騰吱叫。小床吱吱扭扭晃個不停。
  台下大叫「掀開帳子!掀開帳子!」
  無數眼珠彈向帳子,落在台上,一片乒乒乓乓。(對不起,看錯了,是跌打藥丸)
  ……
  (總計3頓飯時間)
  旁白: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嗖!
  表演:時遷和啪啪唧吊在半空中,至台中央,啪!掉落到台上。
  (觀眾甲:天啊,沒摔壞吧?怎麼不找根結實點的繩子?
  (觀眾乙:不懂別瞎操心,這叫蒙太奇。
  (觀眾丙:此位仁兄方可謂看戲人,此段戲真真鬼斧神工,在片刻方寸間盡現天地之大、用情之深,快哉!當浮一大白!)
  旁白: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丫!
  表演:噴噴嚏拿一洋蔥上,在時遷臉前撕開。時遷擠眉弄眼、淚如泉湧。
  (觀眾甲:真他媽的感人,雖然我是砂眼。嗚~(觀眾乙:表演牽強生硬,糟蹋了白居易的好劇本,對了,這白居易是哪兒人?
  (觀眾丙:非也非也,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聞幾回?至於白女士,前日還在舍下做客。仁兄若有意,不才當全力引見。
  (觀眾若干:還我青春!還還我唾沫——
  太陽,這顆半生不熟的蛋黃,被西山噓溜一口,吞下肚去。
  嚴重貧血的月亮又出來丟人現眼。
  小院裡,銅錢掛滿樹枝,猻公醉倒在樹下,風過處,銅錢叮叮做響,像是初戀碎裂的聲音。
  「愛情有理,喜歡無罪——愛情有理,喜歡無罪——」猻公喃喃醉語。
  籠子裡,時遷正在分配勞動果實。
  過猴的天分,使他早已成為3隻猴子的二級教練兼伙食總管。
  4個蘋果分8半,時遷獨佔其中5份,吃不了,他一般隨手就扔,3隻猴子也不敢去揀。
  但有一次,時遷一時興起,把吃不了的半個蘋果扔給了啪啪唧,啪啪唧竟然感動之極,把自己身上的3只虱子獻給了時遷。
  時遷大樂,忽然明白:只要讓猴子高興,猴子就會傻上加傻。
  事實又告訴他:猴子傻,人比猴子更傻。
  只要猴子做個簡單的動作,人就拿蘋果給猴子吃,而且還很高興的樣子。
  有時候,學習效果好,猻公高興,還會多發幾個蘋果。
  「加傻原理」同樣適用於人。
  「真夠賤的,幸好我是在猴群裡長大的。」
  從這以後,猻公就帶著自己的戲班大江南北四處巡演。
  時遷賺的眼淚越來越多,猻公發的蘋果越來越多,3隻猴子供奉的虱子也越來越多。
  時遷也越來越感到:生命是如此輕易,且無聊。
  地球無限縮小,小到如同一隻老死的跳蚤。
  而時遷自己,則是這跳蚤身上、被空虛圍困的、更小的一隻跳蚤。 



時遷 第六章 浪漫主義的賊 

  世界上有兩種賊,一種偷得到東西,一種偷不到。
  前一種是現實主義的賊,後一種是浪漫主義的賊。
  現實主義是勞累的,而浪漫主義是辛酸的。
  高大壯正是一個天生的、辛酸的、浪漫主義的賊。
  說他是天生的,要從他的祖輩說起,他的爺爺高小瘦性無能,只好偷來一個嬰兒,也就是他的父親高小壯,他父親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可是他媽媽卻不能生育,所以,只好又偷來一個嬰兒,也就是高大壯。
  有這樣一個一脈相承的血統,他怎麼可能不是天生的小偷?
  百日那天,高大壯的父母抱著他抓東西,百般引誘哄勸逗,他卻哭鬧著什麼都不拿,人們都說他是四大皆空的活佛轉世。可是,等賓客散去後,他父母發現他的襁褓中藏著以下東西:撥浪鼓、金元寶、胭脂、狀元帽、瓦塊、裹腳布、紅燒豬頭、驢車、鄰家的大嬸…
  可能是由於那一次太輝煌,雖然自幼立志要偷盡天下,以後,高大壯再也沒有偷得手過一次。
  偷瞎子的錢,瞎子忽然重見天日,當場逮住他;半夜偷聾子的鈴鐺,聾子第三隻耳朵正好移植成功,聽得清清楚楚;偷瘸子的馬,瘸子無師自通練成絕世輕功,兩步就趕上他……
  一次挫折,考驗人的心胸;
  兩次挫折,考驗人的意志;
  三次挫折,考驗人的耐力;
  100次挫折,考驗人的麻木。
  高大壯順利通過了終極考驗。
  浪漫的極致是行屍走肉,高大壯獨自漂泊在這個處處與他為難的人世間,心中是一片無邊苦寒的荒漠,眼中只有永恆的黑暗。
  雖然從私有制誕生那天起,世界上就有了賊。但沒有任何一個賊能在賊格上與他相比,他的純潔、他的堅貞,他那九死不回的賊的初衷…
  他只吃偷來的食物,只穿偷來的衣服。所以,60多年來,他一粒米都沒吃過,一縷布都沒穿過。他能活到今天,只能用神話來解釋。
  人們經常能見到他赤裸裸、骨稜稜的身影賊溜溜地閃過,像一句見不得人的髒話。
  形而下的絕望滋養了形而上的豐收。
  從天命之年開始,他斷然遺棄了物質世界,飛昇到玄想的境域,在古人的思想中偷盜賊的真義,到60歲的時候,他完成了盜賊史上第一部專著——《盜德經》——
  夫盜亦有道,然則盜可盜,非常盜;
  竊可竊,非常竊。
  無盜,天地之始;
  有竊,萬物之母。
  ……
  有盜自遠方來,不亦悅乎?
  竊而時得之,不亦樂乎?
  人被偷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
  吾生也有涯而物也無涯,以有涯盜無涯,殆也。
  ……
  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盜也。
  ……
  在後記裡,他寫道:
  托之於空言,不若見諸行事之深切著名。然則,行,我幸也;不行,我命也。君子知天而安命,故潛行舊典,竊文盜義,編著此經,欲藏之名山,傳之其人,發揚盜義,光大賊林。此吾願也。
  《盜德經》完成後,他四處尋訪傳人,10年鐵鞋,卻毫無結果。
  生命已到盡頭,作為賊,他一無所獲。「偷人的東西不成功,難道連豬的東西也偷不到?我必須給自己一個交代。」
  於是他來到豬毛家,因為那裡的豬最多,保險係數最高。 



時遷 第七章 天才毛毛蟲 

  眾生平等,蝴蝶也一樣,不過是穿了裙子的毛毛蟲而已。
  但是,很少有蝴蝶能意識到這一點。
  皇宮是一個巨大的蛹,在眾王子中,趙佶本是最耀眼斑斕的毛毛蟲,簡直可以算得上是一隻天才的毛毛蟲。尤其是那一筆畫才,當真追魂奪魄,所以得了個乳名叫畫蟲。
  畫蟲最怕畫美女,尤其是夏天的美女,才畫出一隻胳膊,上萬隻蒼蠅立刻會聞風而來。
  然而,在登基競選中,他卻敗給了自己的哥哥——那個人稱宋哲宗的平庸的毛毛蟲。
  這場打擊如同一陣暴雨,將這只蝴蝶打落在泥水中,花裙子立刻變成一塊歷經數代的廚房抹布。
  那一刻,他忽然發現:我也不過是一隻毛毛蟲,而且是那種發育不良的。
  於是,這個12歲的、大徹大悟的毛毛蟲,在驚蟄那天、冒著絲絲細雨,拱出了皇宮, 爬向民間。
  有識之士這樣評價他:一隻高貴的,然而自暴自棄的毛毛蟲。
  古話說得好:三代才能培育出一個貴族;反之其實同樣成立:三代才能作踐出一個賤人。
  畫蟲一心一意要作踐自己,他想乞丐應該最賤,就開始沿街乞討。
  可是,由於他精通繪畫,他設計的乞丐造型格外邋遢,將貧窮骯髒推向一個從未有過的藝術高度,就算1萬個乞丐擠在同一口井裡,人們也總能一眼發現他。因此,他得到丐幫長老器重,迅速成為丐幫最年輕的八袋弟子。
  深入到丐幫內部後,他發現,丐幫幫主及各長老竟然均是皇室子弟,秦漢魏晉南北朝直至唐五代的都有。而且他們的目標和他完全相同:成為天下第一賤人。
  這再次激起他萬丈雄心,決意要奪到幫主之位。
  丐幫幫主競選題目很簡單:從所列的名單中選一個人,向他乞討1個饅頭,速度最快者即為新幫主。
  名單上一共列有10個人,按難易程度分為上中下三級。名單中上級難度的只有一個,名叫針尖菩薩,附註中這樣寫道:針尖菩薩,女,64歲,米店老闆,座右銘:「如果每頓飯能省一粒米,一億年就能省出1095億粒米,足夠吃1家3口人吃1千萬年。如果每頓飯省3粒米呢?大家認真想想算算吧,哈哈哈——」
  畫蟲義不容辭搶先選到針尖菩薩。
  來到針尖菩薩家門前,一條狗守在門外。
  在描繪這條狗之前,必須先確定什麼叫狗。這實在是古今最難的哲學命題之一,僅僅憑人類的智慧+狗的智商,永遠休想得出答案。所以,比較討巧的辦法是:確定什麼是非狗。
  那麼什麼是非狗呢?
  答案就在針尖菩薩門前這隻狗身上。
  如果這隻狗再少1根眼睫毛,那它將徹底是非狗了,但到目前為止,它依然保留著這根眼睫毛。所以,它仍然是狗。
  (在此鄭重建議:所有哲學家都應該在這根眼睫毛凋落前,去實地觀察一下這隻狗,這將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思維界定機會)
  至於在這個故事中,繞這個彎子,主要是想說:這條狗實在太瘦了。
  針尖菩薩將這條狗養得瘦到了狗的極限。
  正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內飄出一個鬼。
  對不起,用詞錯誤,確切的說法是:一個幾乎是鬼、但其實還是人的人,從門內幾乎是飄、但其實還是走了出來。
  這個再少1根睫毛就會變成鬼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針尖菩薩。
  至於她的性別,是從她的姓名上猜測出來的。因為那根睫毛不分男女,而且那根睫毛如果再少一根睫毛,它也將不再是睫毛了。(睫毛的睫毛?!)
  針尖菩薩拿著一根骨頭,那根骨頭當然也一樣,如果再少1根睫毛,它也將不再是骨頭。(抗議:骨頭也有睫毛!?)
  針尖菩薩以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慢慢慢慢慢慢慢慢將骨頭放到狗嘴前,然後飄/走進門去。
  狗嘴以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慢慢慢慢慢慢慢慢靠近骨頭。
  畫蟲忽然靈機一動:如果針尖菩薩的饅頭極度難討,那麼從這條狗的嘴裡討這根骨頭,必將是極度中的極度。一旦能夠成功,幫主之位捨我其誰?
  於是,他走過去,趴在狗的對面。
  隨行的監考乞丐無比驚訝。 



時遷 第八章 一撮豬毛 

  人總有一兩件終生難忘的事物。
  豬毛最難忘的當然是豬毛,所以後來乾脆以之為名。
  豬毛祖上連續三代榮登全國貧窮榜的首位。
  對於豬毛來說,貧窮就像是先天掉在眼睛裡的玻璃渣,不論你是否睜開眼睛看這個世界,它都會時刻提醒你:去死,快點!
  有一次,當可憐的豬毛第N +1次決定自盡時,一撮豬毛救了他,並讓他的人生從此翻天覆地。
  事情發生在一座橋上,當時豬毛站在橋中央,正在精選出來的3種下跳姿勢中遲疑。
  一頭豬奔上橋來,急速跑過。由於跑得太急,身子在橋墩上擦了一下,擦落了一小撮毛。
  豬毛撿起那撮豬毛,眼淚奪眶而出:他從來沒吃過豬肉,能在臨死前目睹一次豬跑,死後手裡還能攥一撮豬毛,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陷到這感動中,他忘記了身邊的一切。等醒來時,橋上擠滿了人,一片吵嚷聲。
  原來,發生了一件情殺案:橋北陳家養了一頭男豬,英俊帥氣,名叫世美;橋南秦家養了一頭女豬,溫柔賢淑,名為香蓮。陳秦二家是世交,過往甚密。兩頭豬因此也算得上兩小無猜、情投意合,它們經常在橋邊的草叢中約會。
  剛才陳家人發現香蓮死在草叢中,咽喉上有豬的牙印,從血跡判斷,死了沒一會兒。
  秦家人認定是陳家的世美咬死的,但陳家人卻說世美今天感冒,根本沒出過圈。兩家人在橋頭上爭執起來。為了證明清白,陳家人把世美也牽來了。
  豬毛心想:剛才那頭豬神色慌張,兇手肯定是它。但世美身體完好,沒有任何擦傷的痕跡。世美應該是無辜的。能在臨死前做件好事,死了也好留個想頭。
  於是,他拿出那撮豬毛,站出來,替陳家做證。
  秦家人憑著那撮豬毛。果然找到了真兇,原來是橋南潘家養的男豬二黑,這二黑早就垂涎香蓮的美貌,今天無意路過草叢,見香蓮隻身一豬,就起了歹念,香蓮當然拚死反抗。二黑怕事情張揚出去,只好殺豬滅口。
  案情大白,陳、秦二家十分感激,分別送了豬毛一頭豬崽。
  豬毛無家無業,就帶著兩隻小豬四處遊牧,沒想到吉星高照,這對小豬成婚不久,就產下8個小豬崽。(應該是未婚先孕)
  8個變32個,32個變128個…10年後,豬數量已經達到上萬頭!
  豬毛富了,當然娶了一個美貌賢能的妻子,並生下一個女兒。
  至於這個女兒,暫以豬毛的評語做出場介紹:美麗、高貴、聰慧、大方、靈巧、活潑、善良、溫柔、純潔、天真…只有一個缺點:太完美。
  最令豬毛驕傲的是:女兒的出生是個奇跡。
  她是在光速中誕生的,也就是說,「唰」地就有了。
  而且,女兒出生的那一刻,大地上響起一陣鼓聲。
  只有地球自己變成一面大鼓,才會發出這樣的鼓聲。
  那陣鼓聲,全世界可能只有聾子沒聽到。
  還有——女兒出生的時候嘴裡含著一塊小東西:半隻微型鼓。
  由於女兒長了一個豬鼻子,可愛極了!豬毛無比欣慰,索性給女兒起了個名字叫:豬鼻。
  幼年的豬鼻過得自然是很幸福,豬毛的記憶中,她只哭過1次,那是因為落在內衣裡的一根頭髮把她扎到了。
  可是,自從懂事以後,豬鼻開始不高興了,整日哭鬧著要更名改姓。這讓豬毛十分難過,但是,父愛終於戰勝了私心,豬毛愉快地答應了。豬鼻就自己改了個名字叫朱碧。
  沒想到幾年後,豬鼻忽然說:爸爸,我還是叫豬鼻吧,豬肉的豬,鼻子的鼻。
  豬毛當然開心無比,心中再沒有了一絲遺憾。
  這年,豬鼻正好15歲,豬毛決定好好操辦一下。他策劃出一個具有鮮明家族風範的盛會:百豬宴。 



時遷 第九章 第一美人 

  美貌只是一粒種,生在野地裡,那只能算是一棵其他顏色的草。
  這是李師師自己得出的結論。
  對於自己的容貌,李師師從3歲起就已經有了絕對的自信。
  世上只有瞎子才看不出她的美,但瞎子能聽到她的聲音。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這才是最可怕的誘惑。所以,每年都會有很多盲人跳河,因為他們曾經聽到過李師師的聲音。
  據說,這一時期的北宋,綽號叫「浪裡瞎跳」的盲人游水好手格外多。
  只可惜,李師師的出生太窮賤。
  7歲之前,她根本沒出過大門,因為沒有衣服穿。
  她知道根本不能指望該死的爹娘,一切都要靠自己:「我既然不是公主,那我就要做皇后!」
  沒有衣服難不倒她,一個秋天的時間,她用院裡結出的絲瓜瓤捻線、織布、裁剪,自己縫製出琥珀色的衣裙。
  第一次走出門,她就像一隻離家出走的雛鶴,無論看到什麼都興奮之極:比如富戶茅房上的生滿綠苔的破瓦,在她眼裡,簡直是傳說中皇宮宮殿上的琉璃;再比如,富戶門前的狗,在她看來,就是有一種胖狀元郎的不凡氣度;還有,被人扔在牆角的禿掃帚,會讓她剔然警醒,那其實是一個年老色衰的曾經的美女。
  總之,她看了很多,想了很多,也堅定了很多:我只有10年的時間,我必須在10年之內讓皇上見到我。
  在回家的路上,滿腔的激情讓她情不自禁唱道: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小小鳥,想要飛就一定能飛得高;當我棲上了枝頭,獵人成為我的目標;我飛上了天空,才證明自己,從此萬眾矚目…
  這一天,正好是她7歲的生日,同時也是鎮子更名的紀念日。
  鎮子本名齊眉鎮,從這一天起,變成了鰥夫鎮。
  鎮子上女人見到她,無不感到可怕的威脅,她們同時看到了幾年後無可逃避的悲慘結局:所有女人被丈夫無情拋棄,然後所有的丈夫成為情敵,緊接著刀兵四起、血流成河、哀鴻遍野、荒無人煙、野獸橫行…
  於是,李師師「砰」的關門聲,如一聲令下,所有女人同時懸樑自盡,所有男人從此立志不娶。
  而這一切,早在李師師的意料之中,所以絲毫不以為意。她盤算的是第一個5年計劃的初級目標——豬毛。
  如果能擁有豬毛一半的豬蹄,那她就從此不必再為錢而犯愁。
  每天,她都穿著自己絲瓜瓤的裙子,在豬毛家門前盤桓流連。
  雖然她成功地導致了豬毛家長工無數次的集體怠工,然而直到第5年,她也沒能引起豬毛本人的注意。
  她不得不改變戰術,發動聲音入侵:「送我送到你家門外,有句話兒要交代,雖然已經是百花開,路邊的野花,你快點采,你快點采。」
  這一招果然見效,豬毛立刻在牆內和道:「我說我的眼裡只有你,只有你讓我無法忘記,但願每一個白天,每一個黑夜,永永遠遠在一起。」
  李師師欲擒故縱,唱道:「門外的野花為誰開又為誰敗?靜靜地等待是否能有人採摘,我就像那花在等待你的出來,拍拍我的肩,我未必聽你的安排。」
  豬毛急忙表白:「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多真,你去想一想,你去問一問,飼料代表我的心。」
  李師師正要開口,豬毛又補了一句道白:「花花,你快吃啊,這飼料你不是最愛吃嗎?」 



時遷 第十章 迷人的豬 

  哪怕你是一隻豬,只要有氣質,也將是一隻迷人的豬。
  這是豬鼻的座右銘。
  那是在3歲的時候。
  小豬鼻想逗一逗爸爸,就捅破窗紙,把鼻子伸出去。當時豬毛正在院子裡,猛一抬頭,看見窗紙上的鼻子,大叫:「糟糕,豬跑進屋了。」
  這句話深深刺傷了小豬鼻,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我長得像頭豬。
  她怕見到豬、怕別人說豬,更怕別人叫自己的名字,所以她哭鬧著給自己改了名字。
  她的貼身侍女也是她自己選的:一個長得像蜘蛛,另一個稍稍好一點,只有半邊臉像雞。
  但無論如何,鼻子永遠掛在臉上,割不掉,換不掉。
  整個童年,她的天氣預報始終都是:多雲,小雨。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花花——花花是一頭小女豬,毛髮稀疏、身體瘦弱,全身長滿了難看的斑。但她在眾豬之中是那麼獨特和醒目。每年都有上千頭豬被殺,只有花花最長壽。
  豬鼻從來不喜歡任何一頭豬,但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要投向花花。
  為什麼?
  這個問題豬鼻苦想了至少10年,直到有一天,看到花花壽終正寢的屍體,豬鼻恍然大悟:氣質!
  是氣質!花花雖然醜,但醜得很有氣質,而且越醜氣質就越突出!
  我為什麼不能像她一樣?
  天氣預報發出緊急通告:晴!
  剎那間,雲開霧散、艷陽高照!
  豬鼻高高仰起自己的臉,把自己的鼻子驕傲地亮給整個世界。
  她換回了自己的名字,辭退了那兩個鬼一樣的使女,讓父親找一個最美麗的丫頭來伏侍自己。她要用使女的美麗來襯托自己的氣質。
  最美麗的丫頭當然是李師師。
  這時,李師師正在為出師不利而煩躁,豬家人上門來找她。
  李師師尚未開口,她那該死的爹娘卻已搶先滿口答應,因為豬家出的價實在太驚人了:每年10頭豬!
  雖然滿心委屈,李師師還是進了豬家門,至少她對豬毛還沒有死心。近距離接觸對她應該有利。誰知道進門之後,一切出乎她的意料:她在豬毛眼裡如同無物,有一次,她逼近豬毛,撐開他的眼皮,卻從他的瞳孔中看到了一隻豬的投影。
  她徹底絕望了,這個男人太專一了,真的是「我的眼裡只有豬」。
  然而,她也得到了意外的收穫:豬家讓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住最好的……總之,一切吃穿用度竟然全都是最嬌貴的千金小姐的標準。
  雖然知道自己日後將貴為皇后,李師師還是被這富貴的生活驚呆了,要知道她吃過的最好的東西是一塊肥肉。
  不過,她還是盡力把持住了。
  而豬家自己的女兒豬鼻呢?
  她心甘情願、義無返顧地過著使喚丫頭的生活:破衣爛衫、蓬頭垢面、洗衣劈柴……1米之外望去,簡直是一頭披著破布、直立行走的豬。
  起初,豬毛很是吃驚和心疼,但看到女兒越來越像豬,他也就欣慰釋然、含著熱淚感歎:親父女就是親父女。
  至於豬鼻自己,從看到李師師的第一眼起,她內心的地震、火山、海嘯、龍捲風就沒有停止過。
  「我有氣質!我有氣質!我有氣質!我有氣質!我有氣質!我有氣質!」
  每時每刻,她都念誦著這四字來逼迫自己挺胸、抬頭、用黑洞洞的鼻孔與這個有眼無珠的世界冷冷對視。 



時遷 第十一章 百豬宴 

  一頭豬被殺時的音響效果撕心裂肺,那麼一百頭豬同時被殺呢?
  此起彼伏的殺豬聲撕裂天地。
  鼎沸的人聲夾雜其中。
  豬家首屆百豬宴隆重開幕。
  由於來賓數量遠遠超過預算,原計劃只播放1個時辰的殺豬聲也因此無限期延長。
  為了展示萬人同歡的豪華場面,豬毛乾脆令人拆掉了院牆,讓席桌毫無阻攔地鋪向四周。
  宴席中央一座全部由豬骨巧妙搭成的精緻戲台。
  台上正在上演轟動南北的《長恨歌》。
  由於四周太過喧嘩,戲文配樂根本聽不到,但這絲毫沒有影響演出效果,因為戲中的每一句對白,連頑童都已經倒背如流。
  天下第一紅小生時遷的表演早已臻於化境,一派雍容氣度、皇家威儀,描畫得如同真龍出世;而那萬般憐愛、無限風流,也盡在舉手投足之間。尤其是馬嵬死別之後,明皇寂寞傷懷、失魂落魄之狀,更是悲天地、泣鬼神。從他的眼中,只能看到四個字:地老天荒。
  而其他演員,表演也已十分純熟:啪啪唧本就貴為公主,加之年事已長,女猴成熟的風韻很好地掩飾了體形的消瘦,貴妃慵懶嬌美之態自然流露;噴噴嚏久經人世,思想愈發深刻,高力士的老練陰鬱,幾乎無須表演,已然毫髮畢現。
  莎莎啦思鄉情切,那份柔弱淒婉,正是失寵梅妃、白髮宮女的化身。
  落幕後,當然是掌聲雷動、淚雨傾盆。
  而時遷對此早已麻木,謝幕時,他只是冷冷地鞠躬揮手,對他而言,大地不過一口生銹的破鍋,這些人則是鍋裡密密麻麻瘸腿的跳蚤。他連作嘔的氣力也早已在幾年前蕩然無存。
  他的冷猶如野火,更加激起跳蚤們的瘋狂,尖叫聲頓時蓋過了殺豬聲。
  然而,就在最後一次謝幕時,一隻手如一道閃電忽然擊中他,剎那間將他捏死。
  這不是一隻尋常的手,而是無數根美麗無比的汗毛及毛孔匯聚而成的虛擬的手。
  這些美麗無比的汗毛及毛孔生在一位女孩子美麗無比的身體上。
  全世界能擁有這樣一具美麗無比身體的——只有——
  ~李師師~——(配閃電驚雷,切冰雪融化、春暖花開)
  落幕後,當然是由本屆宴會的中心人物上台打賞、與演員親切握手。
  「到驗證我氣質的時候了!」豬鼻伸手抓了一把豬大便抹在自己的破衣爛衫上。
  臨上台前,她忽然想起李師師,真正的鮮花不能沒有真正的綠葉,於是她命令這片真正的綠葉一起上台去襯托自己。
  豬鼻登上戲台,頓時掀起又一輪高潮。
  台下萬名賓客赴宴的目的只有一個:競爭豬家唯一的女婿之職。
  這次百豬宴的全稱是:「豬氏女鼻及笄芳辰百豬宴暨東床招贅慶儀」
  誰不知道只要擁有豬家一半的豬蹄,就等於擁有了全國至少10分之1的餐桌壟斷權?
  誰又不知道只要能夠信步徜徉在豬家的豬圈旁,就等於擁有了李師師至少3/4的獨家注視權?
  與此相比,朝夕面對豬鼻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豬鼻一步步登上台階,李師師跟在後面。
  每個人都聽到隱隱的鼓聲,從自己心底最深處(就是心臟桃尖的那個位置)沉沉響起。
  這鼓聲不斷加重,就像上帝用他的指節扣響大地。
  難道這就是愛情的聲音?
  哇!——一個小男孩大哭起來。
  他也見到了李師師,他也聽到了鼓聲。
  他曾經聽奶媽講過青春期愛意萌動的感受。
  「我進入青春期了?!我才6歲呀!媽,我怕!哇——」 



時遷 第十二章 奶油星球 

  大地上響起一陣鼓聲。
  只有地球自己變成一面大鼓,才會發出這樣的鼓聲。
  豬鼻一步步登上台階,心咚咚咚狂跳,震得她胸前的那半隻微型鼓也不斷跳動。
  就在她登上最後一級台階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吸了過去。
  戲台消失了、豬家大院消失了、整個地球都消失了。
  她變成了半粒種子,和另半粒種子緊緊貼合。
  它們靜靜躺在一隻透明的鼓裡,鼓外是無邊的星空,寂靜、幽暗、深邃。
  一座又一座星球從兩邊滑過。
  她的身體開始濕潤,另半粒種子也開始濕潤,暖暖的潮意將它們之間的縫隙漸漸消融。
  它們越來越像一粒種子了。
  鼓載著它們來到一個垂涎欲滴的白色星球:一望無垠牛奶的海洋、連綿起伏巧克力的山峰上澆著各色冰激凌、星星點點的草莓鋪滿奶酪的大地。
  這個星球那麼熟悉和親切,她湧起一陣陣溫暖的感動,而且也真切知道,那另粒種子和她一樣,想呼喚同一個字:家。
  鼓繞著星球飛行了3周,之後便向來路返回。
  唰——豬鼻睜開眼睛,眼前是另一對眼睛——時遷的眼睛。
  兩對眼睛一樣的吃驚和茫然。
  他們胸前的半隻微型鼓竟然貼合成一隻完整的小鼓。
  兩人急忙讓開,小鼓隨即又一分為二。
  戲台還在,豬家大院還在,所有的賓客都在,只是鼓聲消失了。
  賓客們也像剛睡醒一樣,急忙擦掉口水,合起大張的嘴,暗自納悶:這是怎麼了,我怎麼能在這個時候丟醜?
  氣質!
  豬鼻猛然想起,急忙挺胸、抬頭、高仰鼻頭。
  由於鼻頭妨礙了雙眼聚焦,她看到所有賓客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除了第3301號豬圈裡那頭高貴的豬。
  豬鼻不由得熱淚盈眶:我勝利了!我終於勝利了!挺住!挺住!
  她很有氣質地從李師師手中接過特製的豬腿骨獎盃,很有氣質地贈給時遷,並很有氣質地和他握手。卻始終避免和他對視。
  這時,豬毛也跑上戲台,手握一根喇叭狀的豬腿骨,滿臉通紅、侷促半晌,囁囁道:「各位朋友,大家好,今天——今天——我——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反正大家吃好喝好,豬肉有的是。現在小女就要拋繡球了。」
  哦——下面歡呼躁動起來。
  隨即,每個人都暗自焦急,不停告戒自己:看準繡球,先別看李師師!
  豬鼻手捧繡球,環視台下,所有人都已經被她征服,忽然之間,她感到一陣空虛、乏味、疲憊:人生不過如此。
  她甚至想轉身離開,但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它——第3301號豬圈裡那頭高貴的豬。
  那頭豬忽然站了起來,忽然脫下自己的皮,忽然變成了一個少年人!
  原來他是潛入豬圈臥底的人!
  越過鼻頭,豬鼻看到那少年目不轉睛地盯著李師師。難道他是為了李師師才化妝成豬的?
  豬鼻鬥志重生,很有氣質地掄動手臂、很有氣質地大叫:「接住!」
  隨著萬眾驚呼,繡球很有氣質地飛向第3301號豬圈,正中那少年的腦袋。
  哎呀!
  少年頭破血流、栽倒在豬圈中。
  那繡球外面是豬鬃,裡面是一顆超大豬骨節。
  豬毛急忙派人找醫生給新女婿包紮。 



時遷 第十三章 上帝尿急 

  對於一隻螞蟻來說,一個頑童就是上帝;對於一個高智商的人來說,上帝就是一個頑童。
  高大壯偷盜生涯的命運線始終散發著一股辛酸的浪漫,這是上帝玩的一個小把戲。就像頑童用樟腦球把一隻螞蟻困在他隨心所欲的迷宮圖裡。
  螞蟻能夠僥倖逃脫,只有一個原因:頑童被媽媽揪著耳朵回家了。
  同理,高大壯絕處逢生,也只有一個原因:上帝尿急。
  在上帝於天堂某個角落痛快淋漓的間隙,高大壯從上帝的胯下溜走了。
  豬毛家已經沒了院牆,高大壯只好用半塊土坯遮著自己的臉,嚴格按照賊的步法,潛入到豬家一望無垠的豬圈中。
  「百豬宴」的不絕殺聲驚得所有豬都放聲大哼,只有一頭例外。
  3301號豬圈的那頭豬一直沉默著,沉默讓他顯得如此高貴。
  當天的萬人萬豬之中,在氣度上能和它一較高下的,只有戲台上的時遷。
  據高大壯品評:這一豬一猴雖然均有王者氣度,氣象卻有所不同——豬,乃沉淪之王,鬱鬱寡歡,雖自甘墮落,卻難掩大志難伸之憤,如投江之項羽;猴,乃寂寞之王,茫然若失,雖孤標傲世,終有心灰意懶之蕭索,如求仙之秦皇。
  好豬!好猴!人間雙璧、日月同輝!
  「竊人不成,能偷此豬,倒也不虛此生!」高大壯熱血沸騰。
  但是,豬有什麼能偷的呢?
  以高大壯的偷技,竊取豬身上的任何部件都絕無可能。偷豬糞?豬糞又是廢棄之物。世界上要是有袋豬就好了,高大壯正在遐想,卻聽見「玀玀玀玀——」有人來了!
  高大壯急忙廁身於一頭肥女豬身後,偷眼望去,原來是飼養員來發派豬食。高大壯大喜,飼養員一離開,馬上跳了出來。趁那高貴之豬轉頭之機,撈起一把豬食就跑。
  手捧這一生唯一的勞動果實,狂喜之後的高大壯不禁黯然:70年粒米未進,他的腸道早已封死了,根本無法消受這極品美味。
  他依依不捨把豬食撒到身邊的豬槽中,正好有一隻豬剛打定主意,要豁出去不再掛懷生死,見到這捧豬食,幾口就吞下肚去。見它這麼好胃口,高大壯又開心起來:盜不為己,天懼地敬!
  放眼古今,誰可為儔?
  他一抬眼,看到了戲台上、如潮喝彩聲中、寂寂而立的時遷。
  緊接著,就是那段拋繡球的戲,高大壯眼見那頭高貴的豬脫下豬皮變成了人,心中更是喜出望外:原來我偷的不是最高貴的豬,而是最高貴的人!
  他在豬家附近盤桓,等賓客散盡後,只見猻公帶著演宮女的那只女猴出來,卻看不到時遷。
  趁天黑,他摸進豬家,穿過方圓數里的豬圈,四處察探時遷的住處。
  一路上,他先看到豬家小姐豬鼻和那個裝豬少年在一起談論燒餅什麼的。後來又見兩隻猴子在爭論,是演楊貴妃和高力士的那兩隻猴子,它們說什麼一句都聽不懂。
  再後來,是豬家那個美麗的丫鬟,在月亮下獨行,不時發出勾魂吸髓的歎息。
  高大壯心跳不已:幸好年輕時沒遇到這閨女,否則我老人家哪能有今天的成就?
  他沒敢多望,又向前找去,沒走十幾步,就看到了時遷。高大壯上前一把抓住時遷:「小子,是你,就是你!」
  「什麼?」時遷魂不守舍。
  「拜我為師,馬上!」
  「好。」時遷直愣愣盯著前方。
  「你答應了?!」
  「什麼?」
  高大壯明白了:那丫鬟。
  他用身子擋住李師師。時遷目光卻在他腦袋處繞個彎,然後又筆直射向李師師。
  「小子,你想得到她?」
  「不知道。」
  「你喜歡她?」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不知道。」
  「小子,你拜我為師,我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話說天地未生之前為無極,無極生太極,太極生陰陽,陰陽生四儀,四儀生八卦……說遠了,應該這麼說——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又遠了……說直接一點吧……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雄不獨處,雌不孤居。玄武龜蛇,蟠虯相扶,以明牝牡,意當相須……懂了沒有?」
  「不知道。」
  「嗨,說白了,就是泡妞偷心大法,想不想學?」
  「不知道。」 



時遷 第十四章 愛情螞蟻 

  愛情是陰險的螞蟻。
  等你發現它的時候,你意志的脊椎骨已經塌方了。
  那一眼之前,時遷的心是南極洲;那一眼之後,已經是撒哈拉了。
  李師師不是人,而是上帝在冬天呵的一口熱氣。
  時遷的內容全部融化,只剩下輕飄飄的形式,在李師師若有若無的呼吸間沉浮。
  他無法定義李師師,因為李師師的每一個毛孔都是一個冰清玉潔的宇宙。
  他只能感到:這無數個宇宙都瀰漫著同一種堅硬的痛苦。
  這些痛苦如尖銳的流星,將時遷劃得千瘡百孔。
  「你究竟想要什麼?」
  在月光下、豬圈旁,在劫後餘生的豬們酣睡的囈哼中,時遷鼓起勇氣問道。
  這勇氣並非來自於愛,而是來自於他對李師師痛苦的痛苦。
  他曾經迷惘過、憂傷過、寂寞無聊過,但從沒有痛苦過。
  李師師每一聲歎息,對他而言,都是一場山崩海嘯的災難。
  李師師輕輕轉過臉。
  她知道,月光是為自己而清、夜色是為自己而涼,自己的目光會將時遷送上天堂。但是她沒有吝惜。
  白天,她也看了那場戲,在戲裡,時遷讓她知道了什麼是真正的王。
  然而,此刻,在月影的塗抹下,時遷卻像一個給小賊跑腿的更小的賊。
  「嗨——」李師師不由得笑了,眼中卻泛起淡潮。
  「你究竟想要什麼?」時遷又問。
  他似乎看懂了李師師的笑,那是被上帝遺忘的天使淒涼的微笑。
  李師師眼中的淚霧如同月光下的潮水,頃刻將他淹沒。
  他想伸出手捧住這個天使,卻知道自己的手太小太瘦太髒,不由得將手藏到了背後。
  「我?」
  李師師抬頭望月,月亮很自知之明地躲進雲中,留下一片空茫的天。
  李師師低頭顧影,她的影如一枝倒伏的水仙,在大地漆黑的額頭畫出一抹悵惘。
  「我想要一朵花。」她說。
  「花?」
  「聽說皇宮御花園裡最美的花是黑牡丹——」
  「好!」
  「你能採到?」李師師又望了一眼時遷。
  「能!」
  「好,我等著。」
  時遷歡喜得不知所措,他急需傾訴,於是搖醒了一隻女豬:「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實在是太漂亮、太可愛、太迷人了!肯定會嫁一個英俊的丈夫。」
  女豬正在懷第23次孕,哼哼道:「你找錯豬了,我的玄孫子都開始寫初戀回憶錄了…」
  一扭頭,時遷看到豬鼻和那個裝豬少年,心中忽然閃過一絲醋意,一抬頭,他直覺地找到了那顆奶油星球,它在夜空中陡然一亮,隨即又隱沒在群星之中。
  去它的冰激凌巧克力!含糖量那麼高的星球,鬼才肯去!時遷又興奮起來,他跑過去大聲祝福:「愛吧!愛吧!盡情愛吧!別浪費這麼好的月亮。」
  豬鼻看了他一眼,很快避開了,那少年則澀澀一笑,額頭的傷口包著一塊豬皮。
  時遷跳上豬欄,哼著戲文,翩躚而行,在2里外遇到了啪啪唧和噴噴嚏。
  「時遷?」啪啪唧一眼看見他。
  「哈哈哈哈…」時遷的腳趾都在笑。
  「你這是怎麼了?」啪啪唧問。
  「據我所知,他得了佛思特拉霧紊亂綜合症。」噴噴嚏說。
  「哈哈哈哈哈…」時遷的腳趾甲也開始大笑不止:「月亮都在笑,你們還這麼深沉?狂歡吧,朋友們——」他大笑著跳走了。
  「他怎麼這麼高興?你不要說得那麼專業好不好?」啪啪唧怪罪道。
  「簡單說,他開始初戀了。」噴噴嚏說。
  「初戀?什麼叫初戀?」
  「據我所知,初戀是一種類似白內障的病症,視線被一隻人或一隻猴子完全遮蔽,伴生症狀有身體發熱、腳心發癢、頭重腳輕、神經質、狂想症——」
  「那遮住他眼睛的究竟是人還是猴?」
  「你?」
  「我怎麼了?警告你,不許胡說八道。」啪啪唧望著時遷消失的方向,「吱」地低鳴一聲,猶如小提琴羞怯的顫音。
  「據我所知,夜還很長,會降霜——」噴噴嚏意味深長地自語,像一個滄桑的巫師。 



時遷 第十五章 月亮燒餅 

  月亮是愛情的銀盤。
  用來考較戀人的烹飪手藝。
  豬鼻喜歡黑夜,越黑越喜歡,所以她把約會時間定在深夜。
  只可惜那月光皎潔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怕什麼,我有氣質,在月光下,我的氣質只能更具殺傷力。」豬鼻坐在豬欄上,雙腳的鞋勾在腳尖上,像兩葉破舟,輕輕搖蕩,暗示出萬種風情。她決定在今晚把蟲子搞定。
  蟲子就是那個裝豬的少年,豬家的新女婿,他說他叫蟲子,至於為什麼要裝扮成豬,他隻字不提。
  豬鼻的原則是:有氣質的人決不屑於去打探別人的隱私。
  而對豬毛來說,裝豬能裝到如此高貴的程度,還有什麼話好說?這是300年修來的緣分,蟲子注定是豬家的女婿。
  其實,豬鼻是感激蟲子的。如果沒有蟲子,她的人生從此將毫無鬥志、一蹶不振。所以,她決定:征服了蟲子之後,她還是會跟蟲子一心一意地白頭偕老。
  按理說,有氣質的人從不先說話。但看到蟲子那麼侷促,不敢看自己一眼,豬鼻只好破例,找了一個淺顯的話題:「你說月亮像什麼?」
  「這——我還沒考慮過,你說呢?」
  「我覺得它很像鎮頭老王家的燒餅。」
  「!」蟲子的喉頭猛地一抽。
  「全鎮只有他家的燒餅勉強過得去,面白,手藝也還算過關。」 豬鼻很有氣質地補充道。
  「哦,我沒吃過……」蟲子急忙摀住嘴,但還是忍不住乾嘔。
  「你聞不慣豬糞的氣味?」豬鼻很有氣質地關切道。
  「……」蟲子擺了擺手。
  「其實,豬糞也有豬糞的芳香,聞慣就知道了。」
  蟲子點點頭。
  「豬糞配月亮,就像柴火配燒餅,只不過一個清淡,一個質樸,只可惜天下俗人領略不到其中的韻味,只知道紙醉金迷。」
  蟲子第一次正眼看豬鼻。
  豬鼻想:奏效了。於是繼續發表自己對世人的看法:「燒餅和月亮,其實我更喜歡燒餅,因為燒餅從來不掛在天上讓人看。人的目光永遠是狹隘和膚淺的,所以它拒絕注視,沉默地躲在人的肚子裡,慢慢融化,然後靜悄悄地離開,就算最後的屍體,它也不願意被任何人關注,所以,屎才會那麼臭,臭得那麼有氣質——」
  蟲子大張的嘴像一隻燒糊的餅。
  正在這時,時遷跑了過來,亂七八糟扔下幾句話走了。
  豬鼻心中一蕩,不由得向那顆奶油星望去,它在夜空中陡然一亮,隨即又隱沒在群星之中。
  「我是從那兒來的,但現在我不想回去。」豬鼻把那顆星指給蟲子看。
  「昂……」蟲子本來想答應一聲「哦」,但嘴一直合不攏。
  這麼多年,豬鼻一直渴望能夠離開地球,躲到那顆星上。但現在,她不斷告誡自己:那是逃避,你知道嗎?沒氣質的人才會逃避。
  何況要走,也得和那只剃光毛的猴子一起走,那我寧願不要氣質。
  可是,我為什麼要讓爸爸把他留下呢?
  我這是在給自己留後路嗎? 



時遷 第十六章 不朽組合 

  對於豬而言,前後兩頓飯之間的漫長等待最可怕;對畫蟲趙佶而言,在高貴與低賤之間的求索則更加修遠。
  那天,當他伏在針尖菩薩那條狗面前時,他認定自己將一步登天。
  然而——
  沒等他開始任何卑賤可憐的乞討表演,那條狗忽然向前一挺,之後就無聲無息了。
  原來,它只剩下最後一根睫毛的氣力,那是用來吃那根骨頭的。趙佶憑空出現,頓時打亂了它堅持一生的進食習慣。為了保護那根骨頭,它不惜拼盡自己苟延殘喘的艱辛生命。
  反正生命的重量不過一根睫毛。
  趙佶當然失敗了,痛怒之下,他決定去做頭豬,應該沒有比豬更卑賤的了吧。
  他套上豬皮,潛入到豬毛家的豬圈裡,決定從此隱跡。
  然而,又是宿命的然而——
  他的出現,如一粒不友善的石子,在平靜無波的豬圈中驚起一圈圈漣漪。
  所有的女豬都向他拋媚眼;
  所有的公豬都向他怒目而視;
  殺豬匠也似乎對他有意迴避。
  最讓他惱恨的是:就連賊偷豬食,也要偷他的。
  百豬宴上,所有賓客的目光都被李師師奪去,他故意只盯著豬鼻看,雖然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毅力。
  有眼無珠的豬應該最賤吧!
  繡球!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毅然脫下豬皮,站起來,勇敢直面那致命一擊。
  頭破血流的那一瞬間,他大笑起來。
  天黑前,他收到了豬鼻的一張豬皮字條,約他賞月。
  字如其人,面目猙獰,且散發著雄赳赳的油膻味。
  這就是我的未來,趙佶苦笑道:為什麼我一定要為難自己?
  麻木的月亮俯視著蒙昧的豬圈。
  這不就是人間?哪有什麼貴賤可言?
  趙佶心下釋然,提前來到約會的地點,豬鼻已經等在那裡了。
  看來豬鼻還是很用心的,他們身後的豬鼾聲格外響,即便沉默也不至於冷場的尷尬。
  豬鼻的闡述讓趙佶刮目相看:她自有她與眾不同的堅持,雖然這堅持令人反胃。
  趙佶想起那個古老的典故:舉案齊眉。
  我破碎的心,她高傲的鼻,不也是不朽的組合?
  他決定與豬鼻白頭偕老,雖然他始終無法從容越過第一道屏障:豬鼻那遮住了1/3月輪的鼻峰。
  那一夜豬鼻說了很多,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在月亮和鎮頭王家的燒餅之間奔波,最後乾脆跋涉在糞坑裡再不出來。
  那一夜趙佶想了很多,他已經無力分辨燒餅是月亮,還時月亮是燒餅,只得暗自提醒:以後吃燒餅要當心,別一不小心把月亮吞下去了。
  總之,那是一個很安全的夜晚。
  分手的時候,他們甚至達成了共識:
  太陽比月亮更像燒餅。 



時遷 第十七章 愛情白內障 

  眼前一隻殘廢的螞蟻,能夠一口吞下記憶中的猛虎。
  這是命運的慣常手法,也許嘲弄得有些殘酷,但你能拿它怎麼樣?
  啪啪唧已經很難得記起在叢林裡的童年了。
  就算想起來,也只是一笑而過。
  我曾經貴為公主?
  吱——
  鞭子是否定,蘋果是肯定。
  但日久天長後,誰又能分清哪個比哪個更可怕?
  所以,啪啪唧寧願演戲。雖然並不知道那些動作意味著什麼。
  只要銅鑼響起,她立刻興奮莫名。
  只要銅鑼響起,時遷就會環繞在她身邊,用一種猴子不可能有的柔軟。
  她不知道人類把這柔軟叫做溫柔。
  當猻公念道:「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乎!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哇!」
  她要旋轉3周倒地,這個動作她練得最苦,但也是她最迷的動作。可以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靜觀周圍世界的可笑:
  莎莎啦和噴噴嚏驚慌失措、時遷捶胸頓足、台下的觀眾淚流成河…全世界都在為她傷心。
  她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公主。
  可是,在一片豬哼中,猻公走了,只帶著莎莎啦。
  沒有了鞭子,水果隨處可得,但她已經好幾天沒聽到銅鑼了,也很難見到時遷。就算見到,他也是瘋瘋癲癲,根本找不到他的目光,也聽不懂他說的話。
  從幼年起,啪啪唧就不喜歡時遷,怪模怪樣、深不可測,而且從來不像其他男猴那樣奉承她。
  但是,自從來到人間開始演戲後,她發現自己漸漸染上了佛思特拉霧紊亂綜合症,尤其是停戲之後,症狀越來越明顯。
  啪啪唧難受之極,只得去向噴噴嚏請教:
  「噴噴嚏,你說的那種佛思特拉霧紊亂綜合症能治好嗎?」
  「據我所知,這種病只有一種治療辦法:兩個同時染病的患者對視1—2年。不過有一個前提,治療雙方必須同時是對方的『白內障』。」
  「怎麼才知道誰是患者的『白內障』呢?」
  「據我所知,可以通過視線判斷,患者除了見到他的『白內障』,一般都處於半失明狀態。」
  啪啪唧記在心裡,等了3天,終於又見到了時遷,他正盯著一頭女豬發呆。
  難道這頭女豬是他的「白內障」?!
  她又驚又怕,不敢走近。
  過了一會兒,只見那頭女豬站起來,慢吞吞地走到豬圈另一邊,時遷卻仍然盯著原來的地方。
  嚇死我了!
  她正要走過去,卻聽到一陣隱隱的鼓聲。
  那只有地球自己變成一隻大鼓,才能發出的鼓聲。
  百豬宴那天她就聽到過一次。
  隨後,她看見了豬鼻。
  豬鼻像箭一樣射向時遷。
  時遷也像箭一樣射向豬鼻。
  按照這種速度,他們能將對方撞得粉碎。
  然而,就在他們相觸的那一瞬間,他們一起消失了。
  不,啪啪唧不能確定,因為——眨眼間,他們又出現了。
  吱——啪啪唧叫了一聲:
  時遷和豬鼻面對面,在互相對視!
  他們是對方的「白內障」!
  啪啪唧感到自己的身體忽然碎了,像水中的影子被石子擊碎。
  「鼓聲再響一次,我們就得走了。」豬鼻說。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時遷答道。
  「我也不去。」
  「我們把鼓埋起來,誰願意去誰就去。」
  他們同時解下胸前的微型鼓,兩半鼓還接在一起。
  豬鼻在豬圈中刨開一個小坑,把小鼓埋了起來。
  之後,他們就各自走開了。
  等他們走後,啪啪唧挖出了那隻小鼓,把它藏在腰間。 



時遷 第十八章 僅存的牟 

  不論是追自己的影子,還是逃避自己的影子,這都是人間最有意思的運動項目。
  對於豬鼻來說,蟲子就是一個影子。
  她開始怕蟲子了。
  只有影子才會像他這樣沉默。
  蟲子很少看她,更少說話。
  他始終在聽,但這種聽猶如盲人聽風吹過。
  豬鼻不後悔選擇了蟲子,但惱恨選擇本身。
  她多希望能夠在人海中和蟲子不期而遇,多希望蟲子在人海中一眼認出她。
  然而,這種假設根本沒有任何成立的可能性。她之所以選擇蟲子,是因為當天只有他沒把目光射向她,他看的是李師師。
  可是,這些天來,李師師很多次經過,蟲子都毫不在意,那麼百豬宴那天他為什麼要盯著李師師呢?難道他是在同情她?
  面對蟲子,猶如面對一片黑夜。
  而他的雙眼,猶如黑夜中的井。
  同時,這又是無比安全的夜、無比溫暖的井。
  從來沒有人能讓豬鼻說這麼多話,更沒有人在聽這些話的時候能如此安寧。
  她甚至不必再去刻意停起自己的鼻子。
  她開始為衣服犯愁。
  她一直知道,越漂亮的衣裳,就會襯得自己越醜陋,所以她寧願破衣爛衫、寧願蓬頭垢面。
  然而,現在,她對漂亮衣裳湧起了從未有過的渴望。
  氣質!是氣質!豬鼻,蟲子願意和你在一起,只因為你的氣質!她每天無數次地提醒自己。
  但是,我的氣質——
  只要一想到這個問題,她就會茫然失措,她發現自己的語言動作越來越不自然,以至於很怕去見蟲子。
  就在這時,那鼓聲又響起了。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午後,她經過豬圈,遠遠看見時遷——這個和她有著某種神秘淵源的半人半猴少年。
  鼓聲再次震撼大地,她又變成了種子,又在那只鼓裡,又在星際飛行。
  而且時遷仍然和她緊密地貼合在一起,只是她已經無法確切分辨自己和時遷的界限。
  鼓又繞著那座奶油星球飛行,這時一個聲音迴響起來,那語言不是地球上的語言,豬鼻和時遷卻聽得懂:
  「你們終於回來了,你們心中一定充滿了困惑,讓我來告訴你們:
  「這個星球叫勃勃星,它是你們的故鄉,你們是這個星球上僅存的兩個牟,牟是勃勃星唯一的智慧生物。
  「我們牟類一直生活在這個星球上,曾經無比繁榮。可是,後來我們遇到了可怕的災難,災難來得如此迅速,等我們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逃避了。我們挑選了兩個最完善的牟細胞,用飛行鼓把他們送到地球,那裡也有智慧生命,牟細胞種植在他們的身體中,能夠安全生長。你們現在應該知道這兩個牟細胞是誰了,對,正是你們兩個。
  「在你們的成長過程中,飛行鼓一共要呼喚3次,讓你們找到對方。現在是第2次,你們的生命已經成熟,到第3次的時候,飛行鼓會帶你們回到勃勃星,並將牟的歷史文化傳輸到你們的大腦中,你們將是第二紀牟生命的始祖。
  「你們現在還是回地球去等待,記住,千萬不要遺失飛行鼓,否則,繼續滯留在地球上,你們將只有1/10的壽命——30年。」 



時遷 第十九章 黑色花瓣 

  世界上總有極少的幾個人,他們直到死,都依然像嬰兒一樣。
  高大壯正是這些嬰兒中的嬰兒。
  長達70年的生命中,除了母乳,他只吃過一樣食物——一片黑色的花瓣。
  高大壯一直在等時遷。
  並沒有等多久,時遷就來找他了。
  不過,時遷拒絕循序漸進,他要一步登天:到皇宮御花園偷黑牡丹。
  高大壯雖然十分痛心,但也只得從權,暫時放棄詩、書、禮、樂、數這5門基礎課,直接進入到術的教育。
  他曾經就教於一個老太監,對皇宮的建築佈局及巡更體系十分稔熟。
  時遷自幼長在叢林,終日與猴子為伍,生就一副飛簷走壁的好胚子。略加調教,已是一等一的盜林好手。
  臨近初一,高大壯帶著時遷進京。
  初一夜半,月黑風高,正是行竊的好時辰。
  高大壯再三叮囑後,送時遷上牆了。
  預計的時間是兩個時辰,在這兩個時辰中,高大壯調查到了113棵大樹樹葉的精確數目(含途中落下的)。
  時遷提前一刻回來了,抱著一株植物:「叔叔,請問你有沒有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
  「你叫我什麼?」
  「師傅,是你?你怎麼忽然變年輕了?」
  原來,由於太過緊張,高大壯雪白的鬚髮全部變黑了。
  天亮時,師徒二人急急行在城外3里的路上。
  「遷兒,你本來是想偷什麼?」
  「黑牡丹啊。」
  「可是,你這明明是紅牡丹嘛。」
  「咦,怪了,怎麼變顏色了?夜裡還明明是黑的!」
  「讓你急功近利,連最基本的光學原理都沒掌握。看來還是得從語文算術學起。」
  二人只得返回京城,高大壯抓了幾隻螢火蟲用細線拴住腿,讓時遷牽著重新潛入皇宮。
  偷到黑牡丹,時遷固然喜得吱吱亂叫,高大壯更是老淚縱橫。
  他從地上揀起一片掉落的牡丹花瓣,含進嘴裡,細細咀嚼:酸中帶甜、甜中有苦、苦裡伴辣、辣外有麻,更有一絲鹹澀縈繞不絕。
  「師傅,好吃嗎?」
  「好吃,好吃。」
  「什麼味道?」
  「人生的味道。」
  「有那麼玄?」
  「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
  「沒老我也知道。」
  「什麼?」
  「漱漱嘴,不就什麼都沒了?」
  高大壯想把平生所學傾囊而售,時遷卻沒有那麼多耐心。
  而且要偷的東西越來越奇怪:宮女的頭髮、皇宮裡的老鼠、皇帝的內褲、太監,最後甚至把皇太后都偷來了。
  高大壯只得把《盜德經》謄錄出來,在一個風清月朗的夜晚交給時遷,之後,飄然離開,留給世界一個充滿遐想的背影。
  只可惜走到第13步時,被一灘豬屎滑了一跤。 



時遷 第二十章 豬肉的滋味 

  因為世上路太少,所以天空中堆滿了樓閣。
  通過一株黑牡丹、7根宮女的頭髮、一隻皇宮裡的老鼠、一件皇帝的內褲、一個聾啞太監、一具皇太后的屍體(原來是活的,途中驚嚇而死),再加上時遷的敘述,李師師組合出了3千多種皇宮的樣式。
  但是,她很清楚:沒有一種是正確的。
  於是,她更努力地設想著。
  為了營造更逼真的想像空間,她命令時遷給她演《長恨歌》。
  豬毛聞訊,樂呵呵攛掇著豬鼻和蟲子也一起來看。豬鼻不時用自己的鼻子擋住蟲子的視線,蟲子總是委婉地避開。
  再次登台,時遷神采奕奕、平添幾分風流態度;啪啪唧格外投入,幾乎如癡如醉;噴噴嚏卻很沉悶,始終陰鬱地瞪著時遷。莎莎啦被猻公帶走了,幸好她的戲分不重,不至於影響大局。
  演到馬嵬死別那一場,啪啪唧旋轉3周,無比幽怨地望了時遷一眼,跌倒在地。
  這時時遷應該扶住啪啪唧流淚痛哭,可是當他將啪啪唧攬在懷裡,看到啪啪唧圓睜著雙眼,他忽然想起爛葡萄,「哧」地笑了起來,一笑就再也止不住。
  吱——啪啪唧厲叫一聲,跳下戲台,向豬鼻臉上抓去豬鼻來不及躲閃,臉上登時被抓出5道血印。僕役們急忙擁上來,制住了啪啪唧,把她關了起來。
  時遷惶恐無比,看著李師師,李師師卻沉在自己皇宮裡。
  豬毛受到驚嚇,臥病不起。
  他把豬鼻和蟲子叫到病床前,將豬鼻的手放在蟲子手中:「蟲子啊,鼻兒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你放心,我不會辜負她。」
  「鼻兒,有句話爹一直想說,可是不敢說。」
  「爹,你說吧。」豬鼻臉上貼著特製豬皮膠布。
  「你長得其實——其實——很難看——」
  「爹!可是我有——」
  「爹看出來了,蟲子接受你不是因為咱們家的豬,這實在太不容易了,就是蟲子有不對的地方,你也千萬不要亂發脾氣,記住——記住——爹要到地下陪你娘去了,直可惜吃不到你們的喜酒了——」
  「爹!不會的!」
  「我這輩子有一個最大的願望——」
  「什麼?」
  「我想嘗一嘗豬肉——我一直不知道豬肉是什麼滋味——」
  豬鼻急忙命人煮肉,等肉端上來時,豬鼻已經嚥氣了。
  豬鼻一直以為李師師是自己唯一的對手。父親的遺言提醒了她,她還有一大批潛在的對手:那上萬頭豬。
  辦完父親的喪事,她和蟲子商議:「我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我想把所有的豬都分給窮人。」豬鼻盯著趙佶。
  「很不錯。」趙佶不動聲色。
  「真的?」
  「是很不錯。」
  「你為什麼不看著我?」
  趙佶扳著自己的眼皮直面豬鼻。
  豬鼻從他的眼睛了看到了血絲、水分、眼球低部構造以及鎮定:「你真的是看重我的——」
  「什麼?」
  「氣—質—」
  「……」
  「你不用說,我明白……」豬鼻幸福地摀住了自己羞紅的鼻子以及其他面部部位。 



時遷 第二十一章 第三輛車 

  所謂看破紅塵,只是中途下車。
  而且,情形往往是:只不過轉了一趟車而已。
  叢林是一趟車,人間又是一趟車。
  時遷都很從容地下了車。
  他怎麼可能料到,自己竟然又上了第三輛車:一輛沒有邊際、沒有其他乘客、沒有任何一條路能夠承載的香車——李師師。
  不能用幸或者不幸來解釋這一次旅程,更不能用願意或不願意來描繪乘客的心。
  時遷唯一一次認可了人類的一個詞語:命運。
  所謂命運,即:肚子脹,就得解手,直到解完為止。(最後一小句是我加的,時遷此刻還處於解褲帶的階段,哎!)
  他很快樂地練習偷藝,很快樂地在豬家和皇宮之間奔波、尤其快樂地把東西交給李師師。
  偶爾,李師師會看他一眼,這種時候,時遷就像一坨豬板油投進熱鍋,連「滋」的一聲都來不及,就化了。
  這一瞬間足抵勃勃星甜蜜的3000年。
  極偶爾,李師師會笑著看他一眼,這種時候,時遷就像第一次飛行的蒼蠅第一滴激動的眼淚,灑在陽光裡,和春風一起去化育萬物。
  李師師給了他另一雙眼睛,讓他看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連豬的鼻毛都閃耀著神聖的光澤。
  李師師給了他無窮的力量,如果李師師希望到地球的另一端去看日出,他連夜就能在地球上挖通一條隧道,並且鋪滿花瓣、掛滿螢火蟲。
  然而,在演戲的時候,他竟然笑了出來。
  李師師沒有責備他,但不再看他一眼,他不知道從上一眼(偷到皇太后的那一次)到下一眼,要等待多少個世紀。
  太陽高照,他卻看不到一絲亮光,世界比豬鼻的鼻孔更漆黑、比南極最深處的那塊冰還寒冷。
  時遷把豬家豬圈裡所有的豬糞堆積起來,把自己埋在糞山的底下。
  他覺得仍然不夠,就不停刨土不停向下鑽,越挖越硬,也越挖越熱,最後,隔著一塊滾燙的石板,他聽到下面傳來液體沸騰的聲音,不知道誰在下面煮肉吃。(註:肉味來自時遷自己的手掌,但他沒有覺察)
  算了,乾脆讓那個人把我也煮了算了。我不是地球上的生命,味道應該別具一格。
  打定主意,他又開始挖——但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李師師如果再找我偷東西怎麼辦?
  於是,他又回到了地面。
  回到陽光下,世界全變了:豬家到處都是人,比10個螞蟻窩的螞蟻數量還要多、還要亂。
  天地間到處都是豬的慘叫聲,慘烈得讓人不得不相信:地球變成了一個大屠宰場。
  那些人在爭搶那些豬,由於人的數目遠遠多過豬,所以,豬被人活生生地撕開、再撕開。
  「師師!」時遷擠過人海,向李師師的繡樓奔去。 



時遷 第二十二章 宮牆蒼蠅 

  上帝之所以沒有給人翅膀,是因為人太貪戀飛翔。
  李師師生平第一次害怕。
  豬鼻發出了榜文:將所有的豬發散給窮人。
  幾乎是在榜文剛貼上牆的同時,無數的人湧進了豬家。
  開始,這些人只是搶豬,到後來便無所不搶。
  李師師感到繡樓在晃動,急忙用布蒙住臉跑下樓去,出門沒走幾步,回頭望時,整座繡樓不翼而飛了。
  繡樓所在的地方被踩得平滑無比,就像這裡很多年以來就是曬穀場。
  李師師急忙用豬糞塗抹全身,匆匆逃離了豬家。
  站在鎮頭的樹下,她忽然覺得自己比豬鼻更可憐。
  豬鼻至少還能揮霍上萬頭的豬,她能揮霍什麼?
  美貌?她敢揮霍嗎?
  第一個5年計劃只因為豬鼻丑瘋了,才僥倖得以實現;第二個5年計劃眼看就要過半,自己卻淪落到這個地步。
  我寧願要與眾不同的地獄,也不要隨波逐流的天堂!
  她堅定地向京都走去。
  3個月後,東京汴梁。
  李師師站在宮牆外。
  宮牆的高,擋住了天;宮牆的紅,抹殺了日;就連停在宮牆上的蒼蠅,都閃耀著皇家光澤。
  每天,她都吟唱著《長恨歌》,繞著皇宮緩步而行。引來無數驚歎的目光。
  「快來看吶!皇宮裡的妃子又出來散步了!」
  「她是當今最得寵的儷妃。」
  「別瞎扯,儷妃患有慢性鼻炎,從來不唱歌。」
  「她哪裡是什麼妃子,痱子還差不多,告訴你們吧,她住在大騾子胡同馬三客棧裡。」
  「老天,天底下還有這麼美的痱子?我家空房多,乾脆她上我家去住。」
  「你敢!」
  一個月後,一個消息驚動了天下:哲宗皇帝駕崩,並無子嗣,傳為於皇弟趙佶。
  趙佶現隱跡民間,知其下落者賜五品官職。
  李師師見到告示上的圖影,不禁驚叫:蟲子!
  人生就是這樣,當你和你的夢之間只隔著一層窗紙,你卻渾然不覺;當你發現它、捅破它,夢已經遠在千里。
  讓李師師驚慌失措的不是失之交臂,而是一個可怕的發現:目光。
  這麼多年來,她擁有最多的是目光,無數男人驚羨、飢渴的目光,然而,看著告示上蟲子的頭像,她竟然回憶不起蟲子的目光。
  難道他沒看過我?不可能!
  可是為什麼我沒有任何印象?難道是因為我從來沒在意過他?
  他和豬鼻在一起,我怎麼可能不注意他?
  他從來沒看過我、從來沒看過我!為什麼!?
  難道他不敢看我?
  對!他不敢看我!
  當時他那麼落魄,怎麼有資格看我?
  如果他看我,被豬鼻發現,他豬家女婿的地位就難保了。
  對!只能是這樣。
  疑團解開,李師師頓時振作起來。
  如何讓皇帝見到自己,這本來是她最大的困擾,現在,這已經不再是問題。她需要的只是等待。
  她在宮門外等到一個太監:「公公!」
  「怎麼了,小妹妹?」
  「我能請您轉一句話嗎?」
  「什麼話?給誰?」
  「蟲子,不,是即將登基的新天子。」
  「?」
  「我見過他。」
  「在哪裡?!」
  「鰥夫鎮,不過我已經有3個多月沒見到他了。」
  「太好了!給,這幾輛銀子你拿去花,找到新天子爺,還有重賞。」
  「我不要。我只想請您轉告一句話。」
  「好,沒問題。什麼話?」
  「您就說『李師師在大騾子胡同馬三客棧』。」
  「好,我記住了。」
  一個月後,徽宗皇帝登基,大赦天下。
  李師師耐心地等著。
  蟲子沒有等來,卻等到了時遷。 



時遷 第二十三章 生命之舞 

  不論是弱智毛毛蟲,還是高智商毛毛蟲。
  只要是毛毛蟲,就必須努力去變成蝴蝶。
  這不是野心,而是本能。
  看到尋找自己的告示時,趙佶和豬鼻正在浪跡天涯。
  他們走過了幾十個村鎮,看了無數的山水。
  趙佶已經忘懷一切,平靜得像一隻冬天無所事事的老鼠。
  雖然他無法從豬鼻臉上找到一個稍微不醜的毛孔,但他已經適應了她惡劣的面部地理環境。
  而且,每到一個地方,豬鼻總有與眾不同的見解滔滔不絕,給當地的風物人情平添了無數新意。
  趙佶想:這樣的一生倒也頗有風味。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告示。
  剎那間,他感到自己的軀殼開始碎裂,天空大地也隨之碎裂。
  他像一隻金色的蝴蝶,從碎裂的軀殼中凌空飛起,雙翅的光澤把世界映照成一個奇幻的繽紛花園。
  他是這個無邊花園唯一的中心、唯一的王。
  他悄悄退出人群,向等在路邊的豬鼻奔去。
  「我們飛!」
  他牽住豬鼻的手,張開雙臂,狂奔起來。
  風,是那種能讓每個毛孔都想唱歌的風;陽光,是那種能讓每一顆種子立刻開花的陽光。
  他們在原野上跑啊、跳啊、笑啊——趙佶抱起豬鼻不斷地旋轉,甚至在她的鼻頭上狠狠親了一口。
  豬鼻呆住了。
  「我愛你。」趙佶說。
  「什麼?」淚水在豬鼻的眼眶中晶瑩閃爍。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趙佶又抱起豬鼻旋轉起來。
  這種時刻,旋轉的不僅是他們,連花、連草、連陽光、連天空大地都在旋轉。
  不論走過多少道路、不論經過多少歲月、不論人老朽昏聵到何種地步、不論生命中的輝煌和驕傲如何充盈,誰都無法淡忘這種時刻。
  這就是天長,這就是地久,這就是兩顆靈魂在上帝手心裡完美無暇的相融。
  忘情的生命之舞,人生只能有一次。 



時遷 第二十四章 後宮十美榜 

  一場愛情,如同一次朝聖;它考驗的不是人,而是路。
  時遷一直在尋找李師師。
  天下的路能有幾條?
  不到4個月,還沒走完十分之一的天下路,他就很輕易地找到了李師師。
  李師師看了他一眼,沒有絲毫責備之意。
  時遷無比感激,身上每一根汗毛都醉了。
  而且李師師竟然主動開口和他說話:「時遷,你能不能帶我進皇宮?」
  「能!」
  「今天,行不行?」
  「行!」
  時遷一遍遍回味著李師師所說的16個字以及4個標點符號。
  她竟然叫了我的名字!
  她竟然記住了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從她的嘴裡出來,為什麼會那麼好聽?
  她念到「遷」的時候,還濺出了一點唾沫星!我現在才知道人類為什麼把唾沫星叫唾沫星,天上星星那麼多,可是有哪一顆能比得上她的唾沫星?那麼明亮、晶瑩、剔透、小巧、靈動…哎,人類發明的詞語怎麼會這麼少——
  暮色剛起,時遷就和李師師出發了。
  一路上,他不敢看李師師一眼,可是除了李師師,他什麼都看不見,結果連跌了幾跤。
  好不容易才走到宮牆後面的狗洞前,他很奇怪自己竟然還能認得路。
  他先鑽了進去,然後伸手去牽李師師。他的手指觸到李師師手指的剎那,身子忽然像是跌進了雲堆,柔柔軟軟、飄飄悠悠、清清涼涼、溫溫潤潤。
  穿過狗洞,李師師抽回自己的手,時遷立刻從雲端摔落到溜冰場上。
  沒走幾步,前面傳來唰唰聲和說話的聲音,李師師和時遷停住腳步。
  李師師探出頭去,看了一眼,身子忽然一顫,幾乎載倒在地。時遷急忙扶住,自己又飛到更高的雲堆上去了。
  李師師站好後,時遷當然又摔回到溜冰場上。
  時遷也探出頭去看,不過是兩個宮女在掃地,一盞宮燈掛在她們頭頂的樹枝上。
  看那兩個宮女,也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只不過都比李師師略略漂亮3分。只聽見她們一邊掃地一邊說著話:「雲姊姊,這麼晚了,為什麼還要讓我們掃地呀?」
  「明天瑩姑娘來咱們這兒。」
  「哪個瑩姑娘?」
  「給琳姑娘掃後院的。」
  「琳姑娘又是誰?」
  「不就是給芳姑娘倒馬桶的?」
  「噢,我知道了,芳姑娘是黎妃青葙院的丫頭,聽說幾個月前,她還給給黎妃搖過一次扇呢。」
  「對,就是她。」
  「雲姊姊,瑩姑娘是第一次來咱們這兒嗎?」
  「算起來,應該是第2次,3年前,她路過這兒,在咱們這兒解過一次小手。」
  「小手?真可惜,要是大手就好了,還能多呆一會兒。」
  「哎,誰說不是呢。」
  「雲姊姊,瑩姑娘長得一定很美了?」
  「那還用說?」
  「那她能上後宮十美榜嗎?」
  「你說的哪一品的十美榜?」
  「後宮到底有幾品十美榜?我一直搞不懂。」
  「原來一共有六品,當今新天子爺登基後,新加了四品,現在算起來是十品。」
  「哪十品?」
  「聖品、神品、絕品、妙品、逸品、正品、中品、庸品、俗品、劣品。」
  「雲姊姊,瑩姑娘能上中品十美榜嗎?」
  「你真是白癡,她怎麼可能上得了中品?這次後宮重新評定,她只進入了副劣品預選名單,最後還是被刷下來了。」
  「雲姊姊,我有個問題要問你,你不許羞我。」
  「你問吧。」
  「說好了,不許羞人家。雲姊姊你覺得——我——我長得怎麼樣?」
  「你呢,據我看,你最漂亮的是左鬢的那4、5根頭髮,如果單比頭髮,你那幾根頭髮能入選俗品,只可惜太少了,再說宮裡定品從來沒單比過頭髮。」
  「嗨,我哪裡敢想定品,能多見兩個劣品的美人,就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你這樣想就對了,好了,我們還是快點掃吧。」
  時遷正陶醉在李師師體香的仙境中,卻見李師師木然轉身,向狗洞走去。他不敢出聲,只得跟上。
  鑽出狗洞,李師師直直向前走著,就像是皮影戲裡美麗但僵硬的身影。 



時遷 第二十五章 第二滴眼淚 

  如果愛情只允許你流一滴眼淚,而你卻不慎流了兩滴,那麼,第二滴眼淚將是傳說中的無邊苦海。
  愛情的話語同樣如此。
  其實,在說出那句話之前,豬鼻已經知道那句話不應該說出口。
  那句話是:「我想去看看,就看一眼。」
  蟲子帶著她來到京城。
  蟲子將她安置在客棧裡,說自己要出去走走。
  15天後,等他再回來時,她發現蟲子已經不是那個蟲子了。
  至於變在哪裡,她自己也不知道。
  蟲子讓她住進一個精緻的小院裡,內室的床下有一條密道,蟲子進出都經由那個密道。
  剛開始,蟲子隔幾天就來看她一次,後來,隔的時間越來越長。
  她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
  她一直在回味那個下午,那個蟲子抱著她旋轉、大喊「我愛你」的那個下午。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能夠擁有那樣一個下午,所以,她的心像沙漠中央的湖一樣寧靜。
  直到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說出那句話。
  那是一個黃昏,蟲子又來看她。
  距上一次,已經27天了。
  他們坐在夕陽下,一起望著西天的晚霞,那天的晚霞絢麗得像新娘的晚妝。
  他們之間有一臂之遙,自從相識以來,只要坐在一起,他們之間就留著這段距離。
  豬鼻覺察到蟲子微微挪了挪身子,挪近了半分。
  她知道蟲子想說什麼話,但說不出口;她也知道蟲子想說什麼。
  於是,她主動開口說:「我想去看看,就看一眼。」
  蟲子沉吟片刻,說:「好。」
  她隨蟲子鑽進了密道。
  一盞茶的功夫,他們來到密道出口。
  天已經昏了,一個人打著一盞燈籠候在外面。
  那是個太監,那盞燈籠是一盞宮燈。
  太監深躬道:「太后娘娘有旨,要陛下速速前去祥寧宮。」
  蟲子不快道:「知道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豬鼻,豬鼻從他的眼裡看到了3句話:
  1. 現在知道我是什麼人了?
  2. 不過你放心,我不是個忘舊的人;
  3. 我能這樣對你,難道不是個奇跡?
  豬鼻低聲說:「我知道了,我回去了。」
  隨後,她轉身返回密道。
  那一夜,她一直坐著,像凍住了一樣坐著。
  什麼都不必再想。
  所有的悲喜化作銀霜鋪滿夜的大地。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動身,踏上回鄉的路。
  她去找那只飛行鼓,她決定一個人去勃勃星。
  如果愛情只允許你流一滴眼淚,而你卻不慎流了兩滴,那麼,第二滴眼淚將是傳說中的無邊苦海。
  愛情的話語同樣如此。
  其實,在說出那句話之前,豬鼻已經知道那句話不應該說出口。
  那句話是:「我想去看看,就看一眼。」
  蟲子帶著她來到京城。
  蟲子將她安置在客棧裡,說自己要出去走走。
  15天後,等他再回來時,她發現蟲子已經不是那個蟲子了。
  至於變在哪裡,她自己也不知道。
  蟲子讓她住進一個精緻的小院裡,內室的床下有一條密道,蟲子進出都經由那個密道。
  剛開始,蟲子隔幾天就來看她一次,後來,隔的時間越來越長。
  她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
  她一直在回味那個下午,那個蟲子抱著她旋轉、大喊「我愛你」的那個下午。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能夠擁有那樣一個下午,所以,她的心像沙漠中央的湖一樣寧靜。
  直到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說出那句話。
  那是一個黃昏,蟲子又來看她。
  距上一次,已經27天了。
  他們坐在夕陽下,一起望著西天的晚霞,那天的晚霞絢麗得像新娘的晚妝。
  他們之間有一臂之遙,自從相識以來,只要坐在一起,他們之間就留著這段距離。
  豬鼻覺察到蟲子微微挪了挪身子,挪近了半分。
  她知道蟲子想說什麼話,但說不出口;她也知道蟲子想說什麼。
  於是,她主動開口說:「我想去看看,就看一眼。」
  蟲子沉吟片刻,說:「好。」
  她隨蟲子鑽進了密道。
  一盞茶的功夫,他們來到密道出口。
  天已經昏了,一個人打著一盞燈籠候在外面。
  那是個太監,那盞燈籠是一盞宮燈。
  太監深躬道:「太后娘娘有旨,要陛下速速前去祥寧宮。」
  蟲子不快道:「知道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豬鼻,豬鼻從他的眼裡看到了3句話:
  1. 現在知道我是什麼人了?
  2. 不過你放心,我不是個忘舊的人;
  3. 我能這樣對你,難道不是個奇跡?
  豬鼻低聲說:「我知道了,我回去了。」
  隨後,她轉身返回密道。
  那一夜,她一直坐著,像凍住了一樣坐著。
  什麼都不必再想。
  所有的悲喜化作銀霜鋪滿夜的大地。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動身,踏上回鄉的路。
  她去找那只飛行鼓,她決定一個人去勃勃星。 



時遷 第二十六章 海南北極熊 

  愛情,不過是:從寂寞的此岸,通向寂寞的彼岸之間,那一葉飄忽的舟時遷還在船上,船還在海中央。
  所以,他看不到此岸,也看不彼岸。
  他只知道:從皇宮回來後,李師師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難過之極,但又不知所措。
  他一遍遍地問:「你究竟要什麼?」
  李師師卻從來不回答,她一直木然地坐著,目光比夜更加空洞。
  有一天,她忽然笑起來,輕快地哼著《長恨歌》,開始梳妝打扮。
  時遷高興得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叢林裡養成的習性發作,他在屋子裡不停上竄下跳,嘴裡「吱吱吱」地怪叫。
  李師師見狀,笑得更開心了。
  時遷喜得抓耳撓腮,一連做了十幾個以前根本做不到的高難動作。
  「時遷,你去給我偷一樣東西。」
  「什麼?」
  「海南有個姓張的養了一隻北極熊,你去給我把那熊偷來。」
  「好!」
  時遷立刻趕往海南。
  可是海南人根本沒有聽說過北極熊的。
  時遷只得打聽姓張的,一家一家明察暗訪。
  秋去春來,毫無結果。
  他灰心之極,只得垂頭喪氣回到京城。
  沒想到大騾子胡同變得一片熙熙攘攘,馬三客棧門前很多人排成一條長龍。
  客棧門邊擺著一個告示牌,上寫:京城第一美女免費接客,每日限10位。
  時遷衝進李師師的房間,卻見她赤身露體和一個男人抱在一起。
  時遷吱叫一聲,撲上去就抓咬那男人,那男人嚇得抱起衣服就逃了。
  「呦,你回來了!我要的北極熊呢?」李師師嬌聲說。
  「你為什麼要這樣?」時遷眼中幾乎瞪出血來。
  「我怎麼了?」
  「你不能這樣!」
  「為什麼?」
  「你不能這樣!」
  「你憑什麼管我?」
  「因為——因為——你是世界上唯一的美、唯一的純潔。」
  李師師大笑起來,一直笑出了淚水。
  「我們走,我們離開這裡。」時遷的眼淚終於也忍不住了。
  「去哪裡?」
  「我知道有個地方,你在那裡是唯一的女王。」
  「女王?哈!女王!」
  「我說的是真的。」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因為沒有人比你更美,因為我不能不對你好!」
  「美?我真的很美嗎?」
  李師師忽然抓過一把匕首,在自己臉上狠狠一劃,鮮血頓時流了下來:「現在呢?還美不美?」
  「美!」
  李師師又劃了兩刀:「現在呢?啊?」
  「美!」
  李師師不停地劃不停地問:「現在呢?現在呢?現在呢?現在呢?現在呢?現在呢?」
  時遷淚流滿面:「美!美!美!美!美!美!美!美!美!美!美!美!」
  他一把奪下匕首,把李師師緊緊抱在懷裡:「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不論你變成什麼模樣,你都是最美最美的!」
  李師師一動不動,淚水和血水佈滿面龐。
  第二天,李師師答應等時遷去取飛行鼓。
  時遷偷了一匹快馬,急急向鰥夫鎮趕去。 



時遷 第二十七 飛向勃勃星 

  大地上傳來一陣鼓聲。
  只有地球自己變成一面鼓,才能發出這樣的鼓聲。
  鼓聲消失的時候,啪啪唧隨著那鼓飛向了勃勃星。
  啪啪唧抓傷豬鼻後,被鎖進了鐵籠。
  那次出演,她興奮之極,時遷又可以環繞在她的身邊,又可以柔軟地擁住他。
  她又可以旋轉3周倒地,又可以看到時遷淚流滿面。
  然而,時遷大笑起來。
  啪啪唧知道他為什麼笑。
  如果她是時遷的「白內障」,她也會常常那樣笑。
  可惜她不能,而時遷能。
  如果她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時遷笑,她就不會去抓豬鼻,她會仔細地看時遷笑,然後牢牢記住那笑容。
  無數人湧進豬家,他們瘋狂地搶奪。
  豬被搶完後,很多人發現了籠子裡的啪啪唧。他們立刻衝了過來。
  啪啪唧驚恐萬分,卻沒辦法逃脫。
  噴噴嚏卻死死地站在籠子外一動不動。自從啪啪唧被關進籠子,噴噴嚏就一直守在籠外。
  眼看那些人就要衝到,啪啪唧大叫:「噴噴嚏,快跑!」
  噴噴嚏卻像根本沒有聽到,他望著啪啪唧沉聲說道:「據我所知,我跑不掉——因為我的『白內障』是你。」
  話音剛落,有個大漢一把抓住了噴噴嚏,其他人隨即上來搶奪。
  只聽見噴噴嚏「吱」地叫了一聲,一道鮮血噴出,它的身體被那些人撕開了。
  由於被鐵籠關著,啪啪唧倖免一死,最後被一個莊稼漢搶到。
  莊稼漢訓練啪啪唧摘玉米,啪啪唧很順從地聽命於他。
  每天的工作十分勞累,她卻絲毫不以為苦。
  莊稼漢很奇怪: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老實的猴子。
  那是一個深夜,大地上隱隱傳來鼓聲。
  腰間微行鼓的顫動驚醒了啪啪唧,隨即她又昏迷過去。
  等她再度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奶酪的大地上,到處長滿了草莓。
  遠處,是潔白的奶汁的海洋、覆蓋著各色冰激凌的巧克力山峰。
  只是,四週一片寂靜,連昆蟲的蹤影都看不到。 



時遷 第二十八章 猻公的秘密 

  鼓聲響起的時候,莎莎啦跳上了枝頭。
  她低聲念道:「時遷,時遷…」
  百豬宴後,豬毛要買下猻公的猴子,猻公只答應賣3只,自己帶著莎莎啦離開了豬家。
  猻公不再讓莎莎啦演戲,他們一起回到了叢林。
  很多年不見,莎莎啦的媽媽已經死了,其他年輕的猴子也已經認不出她。莎莎啦和他們差異很大,所以他們根本不歡迎莎莎啦。
  猻公就帶著莎莎啦住在叢林附近的小島上。
  猻公對莎莎啦十分慈善,他們就像祖孫一樣。
  猻公臨死的時候,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莎莎啦。
  原來:很多年前,他抓到了一隻女猴。
  他也訓練那只女猴演戲。
  那只女猴和莎莎啦不僅外貌很像、性情也極其接近。
  後來,不知為何,他越來越喜歡那只女猴,她在他的眼中,已經不再是一隻猴子了。
  他很害怕,於是就把那只女猴放回了叢林。
  後來,他曾經很多次回去看那只女猴,但她已經不認得他了。
  猻公說:「奶奶的小煎餃,老子這輩子活得太窩囊了。莎莎啦,爺爺知道你喜歡時遷那小子,爺爺應該把你留在豬家。喜歡就喜歡,管他奶奶的是人是猴、是仙是妖。爺爺死後,你就到豬家去找時遷吧。喜歡就要說,就要去要,千萬別藏,不然像爺爺這樣,一輩子白活,有冤跟誰說?」
  等莎莎啦再回到豬家,那裡已經變成了一片荒草地。
  荒草叢中,有一間小茅草屋,裡面住著一個女子,是豬家大小姐豬鼻。
  豬鼻平靜得像荒草中的一棵,她見到莎莎啦,就收養了她。
  雖然豬鼻不懂猴語,莎莎啦不通人言,但她們像親姐妹一樣生活在一起。 



時遷 第二十九章 命運不漱嘴 

  大地上響起那陣鼓聲的時候,時遷正在趕往鰥夫鎮的途中。
  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他只得返回京城。
  然而,當他回到馬三客棧時,李師師已經不在了,只托店住留給時遷一方染血的帕子。
  時遷又開始大江南北、四處尋找。
  最西,他走到了戈壁,只見到一棵沙棘在寒風中瑟瑟顫抖;最北,他走到了草原的盡頭,那裡是一片冰原,偶爾能見到狼孤獨的身影;最南,他穿越了熱帶叢林,看到了太陽的燃燒;最東,他找遍了海島,只聽到風在寂寞號叫。
  一路上,他不停地偷各種東西,偷到之後,就把這些東西埋進土裡。
  他不知道自己這種行為,是一種紀念,還是一種釋放。
  十幾年,如同一陣風。
  時遷來到地球已經30年。
  那是一個清夜。
  時遷在一隻船上,船泊在一面湖上。
  他忽然感到一陣全身碎裂的痛。
  他大口吞下幾碗酒,掙扎著來到船頭。
  頭頂一輪明月,水中一輪明月,中間是涼透靈魂的風。
  他從懷中掏出那方手帕,平平鋪展在船板上。
  手帕上的血跡早已發烏,在月色下,竟如一枝潑墨牡丹。
  他俯身用舌尖輕舐那黑色花瓣:酸中帶甜、甜中有苦、苦裡伴辣、辣外有麻,更有一絲鹹澀縈繞不絕。
  人生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和師傅的那段對話,不由得笑了。
  他是笑著倒入湖中的。
  咕咚一聲之後,湖水很快恢復平靜。
  就像命運吞沒你某個偶然的靈感。
  它連嘴都不用漱,就什麼都沒有了。 



時遷 第三十章 尾聲 

  拉屎是正劇便秘是悲劇放屁則是喜劇至於因為一個屁而瞬間治癒了多年的便秘,則是悲喜交集的大劇。
  時遷的投胎轉世就是這樣一出大劇。
  又是一個猜不出問題的女生,嫁給又一個痛失過半塊橡皮的男生,又一次經驗不成熟的洞房,無中生有,孕育出了一個日後代號永遠無法確定的受精卵。
  因為:預產期的前3天,這個女生又忽然想最後過一把麻將癮。惡戰387圈後,她連其他3個女士丈夫外孫女婿丈人的鬍子都贏到了手。
  一夜暴富的女生躺在產床上等待分娩,然而,這一等就是3年,孩子始終生不下來。
  女生只好把麻將桌擺到產床上,聊以度日。
  3年後的一個午夜,女生忽然大喊:「馬上就要出來了!」
  親朋好友個個興奮,齊聲歡呼。
  嗶——歡呼聲中傳來一聲屁響,沉悶而悠長,如上帝百無聊賴的歎息。
  之後,女生的肚子癟了。 



孫二娘 第一章 兩顆牙 

  天上留不住
  人間擱不下
  到哪裡才能安頓這段刺鼻的纏綿?
  ※        ※        ※        ※        ※
  當日,歙州城下,守城方臘軍馬掩殺過來,宋軍大敗,急退三十里,菜園子張青身被數創,斃命亂軍之中。
  孫二娘見丈夫死了,著令手下軍士尋找丈夫屍首,萬馬踩踏之下哪裡還能尋得到,只揀得半領血污的戰袍。
  孫二娘尋一僻靜之所,以兩頭大蒜、一碗燒酒為奠,含淚焚化那半領戰袍,頃刻間,戰袍便灰飛煙滅。
  想到酸辛處,孫二娘放聲痛哭,哭聲蕩起一陣風雲,一股辛辣的大蒜之氣慣透天地。
  滿營將士雖然均是山東漢子,慣食大蒜,這時也無不涕淚哽咽。
  ※        ※        ※        ※        ※
  天如此長、地如此久,而所謂緣分
  不過像一隻無所事事的蚊子飛過一碗酒
  用它小巧的足尖在酒面上一點
  蕩起一圈肉眼看不到的漣漪
  那孫二娘本是上界一頭大蒜,而張青則是蟠桃園中一條青蟲,只因一段疼痛的宿緣,才有了後來那場辣入心肺的悲歡離合。
  關於那段宿緣,還得從王母娘娘的廚師易大牙說起,說到易大牙,又不得不提著名的姜子牙以及那條白魚。
  70歲那年,姜子牙終於認命於碌碌無為,於是自暴自棄,整日坐在渭水邊,敲直了魚鉤,用裝模作樣的釣魚來玩辱自己苟延殘喘的餘生。
  誰知道他竟因此聲名大振,害得其他庸俗的漁夫也紛紛倣傚,一時間,無功利垂釣成為最盛行的行為藝術。
  他的這一舉動當然贏得了滿河魚蝦的擁戴,除了一條白魚。
  那條白魚多渴望能被人釣起來,開膛剖腹、油煎火燒,以解失戀之痛,然而它的這一願望卻被姜子牙無情粉碎了。
  煎熬數年,那條可憐的白魚才終於等來了機會。
  周武王揮軍渡河,直逼殷都,機不可失,那條白魚用盡全力躍入武王舟中,武王大喜,認定是天降吉瑞,立即找人烹魚祭天。
  當時負責烹魚的正是易大牙。
  軍旅之中,一應調料俱無,只有十數頭大蒜及一捆大蔥,但這難不倒第一名廚易大牙。
  短短27盞茶的工夫,一道蒜泥蔥香酥魚就擺上了祭台。
  不過,無休無止的失戀讓那條白魚顯得如此的惡臭,蒜和蔥更助長了它的恐怖氣息。
  幸好當時刮來一陣西風,將這熏天的氣味吹往京都,殷兵閉眼捂鼻,哪裡還能握得住兵器?武王軍隊不戰而勝。
  滅殷之後,分封眾神,易大牙烹魚退敵有功,也獲封位,賜爵天廚星,掌勺蟠桃筵。
  上了天界,易大牙才後悔莫及:神仙們的生活太清苦了。
  除了各種各樣的沒滋沒味的丹丸外,他們什麼都不吃,千年等一回的蟠桃筵是他們解讒的唯一機會。
  可是,就算在蟠桃筵上,他們也只吃冷鮮,不動灶火,而且吃也是象徵性的——只嗅其味,不食其實。
  易大牙枉有諸班絕藝,卻無施展之所。
  好在上天的時候,他留了一手,帶了一頭大蒜、一根大蔥,把它們種在蟠桃園東南角的牆根下。
  每到蟠桃筵召開,他都因陋就簡,精心置辦兩道大巧若拙的菜,以饗眾神。
  其中一道是蒜泥清霧,另一道是蔥花白雲。
  一經推出,大受眾神歡迎,援引順風耳的現場報道:「這兩味菜餚構成了蟠桃筵上兩道亮麗的風景線。」
  蟠桃筵更因此得了一個別名:天際口臭文化節。
  ※        ※        ※        ※        ※
  (註:1.易牙,傳說中中國廚師的鼻祖;2.史載:武王伐紂,渡河之時,有白魚入舟。) 



孫二娘 第二章 千年蟲 

  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面子
  有面子的地方就有溫柔的傷害
  ※        ※        ※        ※        ※
  因為平素寡鹽少味、眾神吃了易大牙的菜,開始都覺得可口無比,但空腹吃生蔥蒜本是腸胃的大忌,久而久之,新鮮感淡去,蔥蒜對腸胃的刺激卻越來越劇烈,以至於大家只要一想到蟠桃,就陣陣作嘔。
  因為同列仙班,易大牙又一片誠意,王母娘娘只有委婉地提示他,但這兩道菜是易大牙人生的唯一寄托,只要沒人說破,他決計領會不到王母娘娘的意思。
  一個千年,又一個千年,他始終如一,永不厭倦地烹製著那兩道名菜。
  於是,一位又一位神仙托故缺席,到最後,偌大一個蟠桃筵,竟然連一位來賓都沒有了。
  王母娘娘只得率領那班仙娥,捏著鼻子,就著蟠桃,含淚吃掉預備下的所有蔥蒜。
  這一吃,足足吃了999年,剛放下碗筷,新一屆蟠桃筵馬上又要召開了,王母娘娘實在忍受不了,借口回娘家,匆匆逃走了。
  蟠桃筵從此無限期停辦,易大牙癡癡等了一個千年、又一個千年。
  他一直悉心地養護著那頭蒜和那根蔥,希望下一千年能一展身手。
  那頭蒜和那根蔥,卻因此幸得清淨、茁壯成長,幾個千年下來,它們吸食天地靈氣、日月精華,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聞者驚心。
  眼看就要修成正果、得道成仙,就在這時,發生了一樁公案:
  原來,地上有一棵大白菜,長在深山古寺牆外,因日夜聽聞寺內高僧誦佛講經,竟自覺自悟,修煉成仙、超升天界。
  由於走得太急,未曾洗浴,結果將一些泥土也帶上了天,就在這泥土中,藏著一粒蟲卵。
  千年之後,蟲卵孵化,生出一條小蟲,名喚千年蟲。
  這千年蟲爬入蟠桃園覓食,園中果木均已得道,堅硬如鐵,等閒下不得口,千年蟲爬呀找呀,來到園子東南角,卻發現了那蔥與那蒜。
  千年蟲祖籍山東,酷愛蔥蒜,尤喜蒜的多汁嫩脆,便一頭鑽進蒜中,再也不出來。
  那頭蒜、那根蔥連帶那條千年蟲後來都得道成仙,蔥蒜修成女體,千年蟲修成男身,只是蔥早了三千年。
  雖已成仙,千年蟲卻難忘蒜仙寄養之恩,內中鬱結一段辛辣酷烈之纏綿。
  此事被王母得知,大喜過望,不禁大叫三聲「耶!」立即說服二仙下世歷劫、解釋宿緣。並以「莫須有」之名,將蔥仙也遣往凡間。
  那易大牙顧念蔥蒜,主動請纓,願陪三仙歷劫,王母當然求之不得,連婉拒之辭都不敢說,只是深情地眨眨眼,便同意了。
  為了保證劇情的長度及可看性,王母娘娘還特地給了千年蟲三次重生的機會。
  就這樣,一場熱淚盈眶而又急迫匆忙的吻別後,四位神仙墮入凡塵。 



孫二娘 第三章 十字坡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一顆癡心,結一段傳奇※        ※        ※        ※        ※
  北宋,神宗,元豐三年
  山東,孟州,十字坡上
  地形險惡,烈日當頭,十字中央一棵參天大樹。
  一對白髮蒼蒼的盲人夫妻攀著樹枝,向上跋涉,就要到達樹頂了。
  「妞妞阿妹,你說我們現在走到哪裡了?」
  「壯壯阿哥,這裡應該是塔克拉馬干吧,要不然不會這麼乾燥酷熱。」
  「妞妞阿妹,怎麼可能是塔克拉馬干?你聞這青草的氣息,還有這暖風,沙漠上怎麼可能有這等風景?」
  50年前,這對盲夫妻決定旅行結婚,出了門,行了30里,來到這棵樹下,結果迷了路,開始向上爬,這一爬就是整整50年。
  「壯壯阿哥,我聽到海浪聲了!」
  「妞妞阿妹,我也聽到了!我們終於到了傳說中的天涯海角!」
  「壯壯阿哥,我想哭。」
  「妞妞阿妹,我也是!」
  回想這麼多年的艱辛曲折、患難與共,兩位老人不禁老淚縱橫、激情洶湧,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順手抓了一團白雲鋪在身下,就在這天風浩蕩、雲煙飄渺中融而為一。
  伴隨著一聲嬰兒的啼聲,他們化做兩個螢火蟲相依相伴、飛向天邊。
  那個嬰兒一生下來,就像鼴鼠一樣,長著兩顆大門牙。
  而且一直笑個不停,那笑聲就像星星們在互相撓癢。
  小鳥們被這笑聲打動,銜來草泥,搭出一個鳥巢將它護住,並紛紛找食餵他,雖然沒有奶水,小蟲子和露珠竟然也讓他安然長大。
  到他滿3歲那天,一對扮相很糟糕的鳥夫妻飛到他身旁,銜來兩粒種子,他將種子含在嘴裡,卻不嚥下,開始向樹下爬,等他安全落地後,那對鳥夫妻才飛走了。(其實它們是易了容的王母娘娘和太上老君)
  來到樹下,嬰兒吐出那兩粒種子,呵呵笑著埋在土裡,然後用小雞雞對準,又呵呵笑著澆了一小泡經過29層過濾的純淨童子尿。
  剎那間,兩粒種子立刻生根、發芽、長苗、抽穗、開花、結籽。
  嬰兒笑得更歡了,無數的鳥兒飛舞在他身邊,天地間飄蕩著一縷淡淡的蔥蒜之香。
  嬰兒捋下那些種子,呵呵笑著撒向天空,鳥兒們爭搶著用嘴接住。
  嬰兒向東邊蹣跚走去,鳥兒們飛隨其後,將種子撒在嬰兒身後,一行蔥、一行蒜,絲毫不亂。
  只要種子撒落,只要嬰兒呵呵一笑,便會有一陣小雨落向那一小片泥土,蔥和蒜就會立刻生出嫩芽。
  就這樣,一路行、一路種,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嬰兒將地球整整繞了一圈,又回到了當年的起點。
  這時,如果嫦娥向地球望來,她會驚異地發現:地球多了一圈綠幽幽的絲線。
  而那個嬰兒已經長大成人,當年追隨他的鳥兒也早已更換了很多代,新新鳥類崇尚冷酷,不可能還像祖輩那樣、繼續玩那種農耕時代的遊戲。
  所以,他是一個人回到十字坡的。
  剛剛走到那棵大樹下,忽然一道閃電擊向他,他立刻昏死過去。 



孫二娘 第四章 男性學 

  對男人來說,女人是沙漠那端的一碗水
  沙沉在碗底
  對女人來說,男人是大海中的那隻船
  船在漏水
  等那個人醒轉過來的時候,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身在何處。
  他站在樹下,望著這世界,目光比天空更純淨、比大地更荒涼。
  他伸開雙手,手心裡各有一粒種子,他呵呵笑了起來,笑聲蒼老,但笑顏童稚。
  就在這時,從坡下搖搖走上來一位女子。
  從她走路的身形就可以得知她的名字:搖搖。
  孫搖搖個人檔案
  性別:女人中的女人
  年齡:保密
  星相:掃帚座
  職業:待字閨中
  愛好:十全十美的男人
  願望:嫁一個十全十美的男人
  喜歡的顏色:十全十美的男色
  喜歡的味道:十全十美的男人味
  孫搖搖從小就是個好學好思的女孩子,這麼多年來,一直不懈地致力於參透女性世界最永恆的哲學命題:男人。
  什麼是男人?什麼樣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年幼時,她對男人的概念來自於大人們的定義,以及服飾的區別;少年時,她無意中見到鄰家男孩撒尿,這給了她無比的震撼,對男人的概念從此有了質的飛躍;青春期,由於孜孜不倦的求索,她終於從生理上對男人有了透徹的瞭解;也就在這期間,她開始陷入初戀,愛上了村裡的張阿歪,只因為張阿歪走路的時候,總有一群雞鴨跟在後面,襯得他無比出眾。可是,有一次,她親眼目睹了張阿歪被一隻母雞絆哭後的樣子,那份癡迷頓時被摔碎了。
  初戀的終結固然帶來傷痛,但也讓她的思想有了更本質的提升:男人只有和女人相對照,才存在意義。
  她知道僅憑一己之見時遠遠不夠的,為了拓展自己的視野,她開始遍訪天下的女人,從137歲的女壽星到2歲半的女童,從她們口中掌握了有史以來最詳實的資料。與此同時,她也見識了無數的男人。
  然而,這不但沒能給她任何啟發,反倒讓她愈加迷惑:因為不論在那些女性口中,還是在她自己眼中,世界上沒有兩個相同的男人。
  原來,所謂「男人」,只不過是一個虛幻的詞語。
  既然「男人」虛幻,那麼女人、人、我,乃至天地萬物又何嘗不是泡影?
  剎那間,孫搖搖萬念俱灰,茫然不知何往,她就像一縷遊魂般飄蕩在空落的世間。
  不知道遊蕩了多久,她來到十字坡,看到了大樹下的那個人。
  那個人看到她,咧嘴一笑,就像有史以來第一朵花的綻放;她也向他木然一笑,就像天地最後一場冬天的一片枯葉。 



孫二娘 第五章 那一年 

  人生的劫
  渡不過去,叫苦難
  渡過去,叫玩笑
  第一次臨終時,孫搖搖心靈的小窗終於完全打開了,窗外掛著四月午後胖嘟嘟的太陽。
  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男人不是用來研究的,而是用來品嚐的。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竟會如此幸運,可能是當時老天爺打麻將摸了把好牌,才讓她僥倖遇見了天使之舅。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著他們初逢的情景:
  當時她不但心如死灰,而且,中午一賭氣連吃了68個肉包子,因為坡下那家包子店竟然掛著「30個不過坡」的招牌。
  她是一路打著嗝上山的,剛到坡頂,就看見的大樹下的天使之舅,他不但全身一絲不掛,那神情也同樣的一絲不掛。
  這種肉體和精神同時的一絲不掛,只會在動物以及1週歲以內的人類那裡才能見得到。
  但孫搖搖當時並沒有太在意,因為這樣的人不是天使,就是白癡。
  像十字坡這種連冷僻都冷僻得如此庸俗的地方,是絕不可能出現天使的,所以,孫搖搖認定那個人是個白癡。
  可就在這時,那個白癡向她一笑。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笑容,也無法形容這樣的笑容,反正,一棵百年枯樹意外萌發的一顆嫩芽是怎麼笑的,那個白癡就是怎麼笑的。
  當時跳入孫搖搖腦海中的第一個詞是:天使之舅。
  那種純淨只有天使才能擁有,而那種溫煦則只有天使的舅舅才能散發得出來。
  在這種情形下,如果還有什麼力量能夠讓孫搖搖扭頭走開,那只能是天使的父親,但據說天使們沒有父親。
  可是,接連問了那個人321個問題之後,孫搖搖又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因為那個人除了笑之外,還是笑。
  孫搖搖很慶幸自己當時還抱有1/9絲的希望,沒有立即離開。
  她教天使之舅學說話,當天下午,他已經能和她自如交流了;她教天使之舅蓋房子,第二天夜裡,他們就睡在了新家的新床上;她教天使之舅男女之事,半個月後,他們的小母豬開始懷孕、小母雞開始下蛋;最讓她驚奇的是,天使之舅有兩粒種子,他把它們種到後園,眨眼間,種子就發芽長苗,一根是蔥,一棵是蒜。
  微風過處,蔥葉蒜苗輕輕一搖,便有縷縷蔥香蒜意在山間飄送,幾十里外,聞者垂涎。更奇的是,那蔥葉蒜苗剪之立生、源源不絕。
  遠近之人聞香而來的不計其數,孫搖搖大喜,本想以此為本,做成大生意,可是,只要有人來討,天師之舅總是笑呵呵地白送給別人。
  孫搖搖大是惱火,但轉念一想,隨即自責道:「孫搖搖,你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庸俗的女人了?」
  於是他們夫婦兩個默契合作,一剪一送,真正是夫唱婦隨、琴瑟和諧,贏得了無數人的讚揚和稱誦,人們送的錦旗多得只好當地毯來鋪。
  來十字坡定居的人也越來越多,最後竟成為一個人煙輻輳的市鎮。
  然而好景不長,上天只給了孫搖搖1年的幸福時光。
  老天爺打麻將摸了把臭牌,一生氣,朝下面淬了一口,唾沫化成一場大雨,孫搖搖被其中一滴雨擊中了要害。 



孫二娘 第六章 雙生女 

  如果沒有生離死別
  又何來地久天長?
  其實,哪怕只有1天的幸福時光,只要有過,孫搖搖也會心滿意足地瞑目。
  她只是放心不下天使之舅,他守在她的病榻前,還是像初逢時那樣笑著。
  她無法想像自己離開後,他會怎樣。
  「你知道嗎?我要走了。」
  「哦。」他笑著應道。
  「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也去。」
  「你不能去,只有我一個人去。」
  「那我就等你。」
  「我要去很久很久。」
  「我等你。」
  「我可能回不來了。」
  「我等你。」
  「我真的回不來了。」
  「我等你。」
  「你等不到。」
  「我還是等你。」
  他仍然笑著,孫搖搖知道他真的會一直這樣笑著等自己回來。
  就像有史以來第一朵花等著在第一場春風裡綻放,哪怕這場春風一百萬年後都不會吹來。
  剎那間,她的心溢滿了天長地久的幸福,同時,也被海枯石爛的辛酸刺穿。
  「老天爺,你就不能多給我點時間?至少也應該讓我給我的丈夫留個兒女!行不行?行不行呵?」孫搖搖拼盡最後一絲氣力仰天大叫。
  與此同時,正好有一個極度老實、每事必問的人正蹲下來,抬頭徵求老天爺的同意:「老天爺,我開始解了,可能是個大手,行不行呵?」
  老天爺正忙著摸牌,隨口應道:「行行行!」
  結果,孫搖搖僥倖逃過了第一次死亡。
  她知道機不可失,急忙懷了身孕,然後急忙生產。
  當一個水蔥一樣鮮嫩的女嬰呱呱而啼的時候,她才放了心。
  天使之舅當然更是歡欣無比,除了連聲地說「好!」之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是你的女兒。」孫搖搖笑著說。
  「女兒?好!」
  「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女兒?」
  「女兒?女兒就是好!」
  「什麼好不好,女兒就是你的親骨肉。」
  「親骨肉?好!親骨肉好!」
  「嗨,我看怎麼說你也不會明白的,不過,你高興就好,這樣,等我走了,你就不孤單了。」
  「好!」
  「你沒名沒姓的,就讓她跟我的姓吧,我給她起個名兒,就叫孫蔥花吧。」
  「好!孫蔥花!好!」
  孫搖搖正要下床,沒留神,又生下來一個嬰兒,摔到了地上,摔得像頭蒜一樣,幸好還有氣、還能啼哭。
  也是個女嬰,孫搖搖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孫蒜苗」。
  天使之舅更是驚喜之極,連「好!」都叫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老天爺的牌局散了,輸了不少,發覺孫搖搖後,一怒之下,把她連人帶屍流放到銀河系外去了。 



孫二娘 第七章 父與女 

  十字坡上,參天古樹下。
  藍天白雲,綠草如茵。
  一位父親正和他的兩個小女兒在樹下嬉戲。
  哪怕你從土星眺望,這也絕對是一幅關於天倫之樂的完美畫面!
  那父親正是被亡妻喚做天使之舅的那個人。
  他的兩個女兒已經年滿5歲了:蔥花生得小巧纖秀,蒜苗則敦實粗壯。
  兩個小女孩正好相得益彰,不過,絲毫看不到藝術家們常說的那種兒童的可愛。
  人們從來沒見蔥花笑過,那對黑油油的雙眼生得像兩個漢字:一個「憎」,一個「惡」。
  至於蒜苗,剛好相反,天生神力,能捏石成粉,她正嗨嗨笑著,嘴角一直扯到了耳根。
  「他左手的無名指生得真噁心!」蔥花撇嘴說,那根指頭在她眼裡像是一條蛆。
  「哪是左手?」蒜苗嗨嗨笑著問。
  「這是左手。」天使之舅笑著俯身把左手伸過去,那笑依然如有史以來第一朵花的綻放。
  「哪是無名指?」蒜苗又問。
  「這是無名指。」天使之舅翹起了無名指。
  「這根?真的很噁心。」
  蒜苗用胖胖的小手握住父親那根指頭,嗨嗨笑著,忽然向上一撇,「卡嚓」一聲,那根指頭就斷了。
  天使之舅痛叫一聲,卻不奪回手,而且仍然盡力笑著,只是那笑容已如三隻熊踩過的一朵花。
  「姐姐,還有哪根指頭?」蒜苗回頭問道。
  蔥花扭過頭說:「我餓了,我要吃飯。」
  「好!好!好!」天使之舅顧不得手疼,急忙去做飯。
  等兩個女兒吃飯時,他才到後院,擠了一點蒜汁塗在傷處,用一片蔥葉包住無名指。
  這種遊戲,他們父女三人已經玩了2、3年了。
  幸好他種的那頭蒜和那根蔥療傷很有神效,他才勉強將這遊戲進行到今天。
  接下來的幾年,這種痛並快樂的遊戲一如既往地繼續著。
  而且,蔥花的憎惡越來越劇烈,蒜苗的氣力一天大似一天。
  天使之舅全身上下沒有一個部位能倖免於10次以下的粉碎性創傷,但他還是笑著,笑著。
  儘管到現在為止,他都沒能真正明白「父女」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
  漸漸地,蔥花把憎惡轉向了那頭神蒜和那根神蔥,但無論想什麼辦法摧殘,它們永遠都絲毫無損、生機勃勃。
  為了徹底處理掉父親,蔥花指使妹妹把父親扛到遠處扔掉。
  但無論扔得多遠,天使之舅都能巡著那蔥蒜的氣息跋涉回來,即便他的雙眼後來被弄瞎。
  最後一次,蒜苗扛著父親一路向西,來到崑崙山。
  山頂有一片天湖,湖中央一座小島,島中心有一口井,井壁光滑如玉、井深探不到底,據說是王母娘娘所掘。
  蒜苗大喜,嗨嗨笑著,把父親扔進了井裡。 



孫二娘 第八章 大清淨 

  11、2歲,正是一眨眼就能用眼皮把世界夾碎的年紀。
  自從把父親處理掉後,蔥花的眼界大開,開始用初入青春期懵懂的冷傲俯視整個世界。
  而蒜苗則被自己體內日益膨脹的熱力逼得整日咻咻嘶吼。
  好在這時,所謂的世界,不過是十字坡方圓幾里的空間。
  蔥花憎惡狗叫,十字坡上百十條家犬,在3天之內全部斃命於蒜苗之手,死狀完全相同:頸部粉碎性斷折,雙眼凝固著絕望而又卑賤的驚詫;蔥花憎惡雞鳴,十字坡的清晨從此徹底寧靜,帶血的雞翅、雞腿、雞頭扔得到處都是,就是找不到雞身,等人們生火做飯、被煙嗆到後,才從屋頂的煙囪口裡找到了那些雞身,那一階段,十字坡家家戶戶統一吃蒜苗獨創的煙熏雞;蔥花憎惡人們白天吃飯,從此十字坡的炊煙開始在月光下裊裊升起;蔥花憎惡人們醒鼻涕,從此十字坡的飯菜裡不用再加鹽;蔥花憎惡鼻子竟然也是五官之一,幾天後,以十字坡為圓心、100里為半徑的圓周上經常能看到沒鼻子的逃亡者;蔥花憎惡一切生命,一場大火後,十字坡一片焦黑,並成為千百年後地理學上的一樁懸案。
  只有那頭蒜和那根蔥,在這焦黑背景色的襯托下,葉苗顯得愈發青嫩翠綠。
  四下焦土的煙味再濃烈,也掩不住那縷蔥蒜的香氣。
  讓人不得不相信,它們本是一段生命不死的寓言。
  當雲飄過十字坡,也會染上這香氣,偶爾,雲朵會緩緩向西,一直飄到崑崙山,在山頂的湖面上化成一場小雨。
  雨滴落進那口深井,沾在井底那位雙目失明的老人傷痕纍纍的臉頰上、雙唇上。這時,老人就會露出那有史以來第一朵花綻放的笑容。
  每當他露出這笑容,千里之外的蔥花和蒜苗就會猛地打一個冷戰。
  蒜苗就會咧開嘴嗨嗨笑起來,而蔥花則全身痙攣,那不可遏止的憎惡會立刻撕扯她的心,就像我的小學老師終於發現我上課做小動作,猛撲過來,狠狠抽我一教鞭。
  「我要讓這世界寸草不生!」蔥花惡狠狠地說。
  「嗨嗨!嗨嗨!嗨嗨嗨!」蒜苗崇拜地望著姐姐,手裡一根鐵棍捲成了麻花、又扯成了拉麵。
  姐妹二人離開了十字坡,一路上,見人殺人、逢驢滅驢,僅正欲侵華的日軍,就屠殺了30萬。 



孫二娘 第九章 劇噁心 

  所謂噁心,是一種面對真相時的裝腔作勢
  比如鼻涕:存在鼻腔內不是噁心,流出來就叫噁心再比如屎:裝在肚子裡不是噁心,拉出來就叫噁心還比如我:不說上面的話還算比較不噁心
  可我不但要說出來,還要寫下來
  那就是噁心中的噁心
  其實,張不太白早我1千多年就徹悟了這個噁心原理。
  張不太白出生那年,正是連年旱災後頭一個豐收年。
  懷孕期間,偉大的張媽媽忘情享受著吃的幸福。
  只可惜,那年冬天出奇地冷,為了保證母子安康,張媽媽躺在熱炕上,盡一切可能地壓縮排泄的次數。
  即便這樣,她也沒能逃過傷風鼻塞的日夜糾纏,怕震壞胎兒,她又不敢用力醒鼻子,只好任它擁堵在鼻腔中。
  可憐的張不太白困在媽媽的腹中,承受著同齡人所難以想像的重壓和缺氧。
  最可怕的是,隔壁傳來的惡臭從來就沒有休止過。
  除了習慣,作為一個胎兒,他還能怎麼樣?
  所以,從父精母卵相逢的那一刻起,張不太白就已經注定必須成為隱忍苟活、憤世嫉俗的一代奇嬰。
  果然,一降生,那個能征善戰的接生婆就活活嗆死於他的口臭。
  看到他的長相,聽到他的哭聲,張爸爸和張媽媽毅然自刺雙眼雙耳,即便在三伏天,百米之內,都要戴加厚口罩。
  等到他開始蹣跚學步,方圓百里,人煙盡無、蟲蛇絕跡。
  曾經有一隻勇敢的蒼蠅,為了贏得天下第一的稱號,振翅闖入這片禁區,如果不是貪功冒進,它將成功地創造97米近距離接觸張不太白的存活記錄。
  也正由於張不太白的劇烈噁心存在,這片土地上的植物生長得異常繁茂,野豆子一不小心就會結出南瓜來。
  (我曾經暗自設想,只可惜動物無法存活,否則野麥子很有可能一步到位結出肉包子。)
  至於張爸爸和張媽媽,他們之所以沒有棄子而逃,完全是因為那份淳樸的善良、以及自覺愧對天下人的深深內疚。
  他們必須得牢牢看好這個兒子,一旦他離家出走,那只能是天下不寧、生靈塗炭。
  此外,他們還有一個小小的私心,那就是希望能亡羊補牢,再生一個健康的孩子,以向天下人謝罪。
  (在這裡,我必須補一段前因)
  話說三萬年前,太上老君得道之時,所乘青牛牛毛中藏有一隻臭蟲,竟也借光升天。
  但臭蟲根器有限,即便成仙,修滿萬年,既得重新下世歷劫。
  偏偏機緣巧合,將滿萬年之時,易大牙主廚蟠桃筵,太上老君騎牛赴宴,這臭蟲嗅到雲中蔥香,道行大增,竟躲過一劫。
  然而,所謂福禍相生,那臭蟲仙緣已盡,靈性漸竭,輪迴之苦雖免,枯萎之災難逃,只剩一空殼徒留仙境,雖生若死,尚不如凡間一片塵埃。
  臭蟲整日哀泣,但求一死,悲念如同游絲,遊蕩天際,被觀世音菩薩感知。
  菩薩為之所動,大發慈悲,趁蔥蒜歷劫之機,將臭蟲也一同遣往凡間。 



孫二娘 第十章 身太軟 

  軟弱,其實是幸福的象徵
  一旦人開始發現自己的軟弱
  他也就開始陷入了不幸
  張青就很幸福,甚至可以說是極度幸福、達到了幸福的顛峰。
  這幸福從父精母卵第二次相逢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張媽媽知道自己終於再次懷孕後,為避免重蹈覆轍,立即決定遠走他鄉,趁兒子張不太白酣睡之機,夫妻兩個偷偷上路了。
  走了很遠很遠,他們終於找到一處猶如仙境的所在:
  陽光如同情人的手心、微風就像母親的笑意、遍地青草纖柔似天使的汗毛、鮮花如情歌一般甜蜜搖曳。
  張媽媽只吃花朵含苞待放時的第一點花蜜;只飲清晨花瓣上的第一滴露水;只想童年的那些夢幻;只講在初戀中的囈語…
  張青就是在這樣的溫柔純淨中一天天孕育、成長。
  所以,當他出生的時候,風呆了、雲醉了、水癡了、花鳥魚蟲流淚了,就連天地亦為之動容。
  這是個怎樣的嬰兒呵!
  那對黑眼睛是用一萬個黑夜凝結而成;那啼聲像星星落進花香的清溪中;那身體如此柔軟,是由詩和奶汁醞釀而成。
  說白了,這是一個極品無骨嬰兒。
  能生養出這樣一個嬰兒,張爸爸和張媽媽當然應該無比欣慰和激動。
  不!恰恰相反。
  這對淳樸善良的夫婦痛苦之極,他們不得不立即離開他,因為——哪怕距離這嬰兒1里之遙,他們依然不敢呼吸,怕自己的濁臭嗆到孩子。
  至於摸一摸孩子、親一親孩子,那更是滅絕人性、另人發指的邪念。
  所以,夫婦兩人逃走了,逃到千里之外,他們才敢低聲抽泣。
  當人先後經歷了地獄和天堂之後,無邊的空虛便會同時佔領他的肉體和精神。
  很長一段時間,人們時常能看到兩個紙人在風中飄蕩,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一對夫妻,更沒人知道他們空洞的目光究竟是絕望、麻木,抑或大風大浪之後的大平靜。
  至於那個無骨嬰兒,看官不必擔心。
  像他這樣的奇異生靈,乃天之所鍾、地之所寵、眾神之所憐,造化當然會以最溫柔的方式讓他安然成長。
  十幾年時光以一片雪融化的速度飄逝,嬰兒已經長成了一個俊美絕倫的少年。
  這個在花鳥魚蟲圍擁下長大的少年,心地當然溫和單純得如同夕陽下的一滴幸福的眼淚。 



孫二娘 第十一章 丁點鎮 

  不知道上帝腕上戴著多少只手錶
  一隻螞蟻與恆河一粒沙擦肩而過
  一隻蜻蜓和湖面一滴水倉促邂逅
  他都計算得分秒不差
  否則,只要一棵草在風裡多顫抖一下
  宇宙可能將是另一個宇宙
  這就是造化——
  有無數種可能
  卻只有一種結局
  就像丁點鎮:
  如果把大宋江山比作一隻手掌、萬千的掌紋比作道路,那它就是最細的那根掌紋末端、某個枯死的細胞外殼的一點點凹處。
  連螞蟻的孫子離家出走都懶得去那裡,可就在這樣一個地方,孫蔥花和張不太白竟然不期而遇。
  如果非要給這次相逢一個解釋,那可能是相似的一個字:倦。
  首先是孫蔥花,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她憎惡這個世界,憎惡世界上的一切。
  但她只是茫茫塵世中一個並無任何出眾之處的少女,而這世界卻無邊無際、憎不勝憎。
  她憎惡一隻臭蟲,當然可以一腳碾死它,但那臭蟲也有向世界公開展示自己屍首的權力;她當然可以再用力,把臭蟲的屍體碾進泥土中、毀屍滅跡,但這並不妨礙臭蟲以自己的鮮血和肉醬滋潤那一小抹塵土;她可以繼續施暴,用更多的泥土完全掩蓋惡跡,但無法抹殺臭蟲曾經存在的鐵的事實。
  再卑賤的生命、再倉促的一瞬,只要曾經存在,它的陰魂將永遠地寫入天地的史冊。
  何況這只臭蟲僅僅是億萬臭蟲中無名無姓的一隻,而臭蟲又是億萬生靈中微不足道的一種。
  宇宙永遠能用自己的無限,在人心的井口上空,畫出一道翅膀的痕跡。
  意志的青蛙只有兩種結局:爬得出去,是遺忘,爬不出去,是絕望。
  所以,螞蟻可以恨另一隻螞蟻,但千萬不能恨所有的螞蟻;人可以憎惡某一種存在,但千萬不要憎惡存在本身。
  而孫蔥花憎惡的恰恰正是存在本身。
  所以,她只能絕望。
  如果目光是清醒的意識,那麼腳步就是沉默但倔強的潛意識。
  所以,孫蔥花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丁點鎮。
  因為這裡很冷清,在這裡能看到的人最少。
  現在再來說張不太白。
  十幾年間,張不太白和他的噁心自由自在地生長著,像地獄角落裡一隻全身潰爛的黑蒼蠅。
  當人開始孤單地張望地平線、並為之興奮和悵惘時,他也就進入了青春期。
  正是那地平線誘惑著張不太白,一步一步向它追去。
  地平線當然追不到,卻能帶來道路以及道路兩旁的風光和驚奇。
  張不太白太驚奇了:世界上竟然有那麼多能跑能動的活物,尤其是人,更讓他驚訝無比。
  自從記事起,張不太白的身邊就沒有任何一個人,「人「這個概念,對於他說,太遙遠、太模糊了。
  也許是本能告訴他:自己和他們一樣,也是人。
  從未有過的親熱之感一陣陣從他心底湧起。
  同時,他也無比顯豁地意識到了自己和那些人的絕對不同。
  他無法適應那些人的樣子:用布遮著身體、用各種東西捆紮著頭髮、用兩根棍子夾著莫名其妙的東西往嘴裡送、把自己的身體和各種東西泡在水裡殘酷搓磨、相互見面時臉上掛著各種豐富之極、訓練有素的表情…
  一看到這些,他忍不住就想吐;因為滿眼都是人,所以,他只有不停地吐。有意思的是:那些人也沒辦法適應他,一見到他,立刻沒命地逃開,而且邊逃邊吐,很多人甚至吐著吐著就倒地而死。
  好可憐。
  同樣從未有過的悲憫從他惡臭淤黑的心底泛起。 



孫二娘 第十二章 洗舌頭 

  也許一切心靈的軌跡都是個環
  從愛到恨,或者由恨及愛
  沒有方向,毫無停滯
  孫蔥花第一次發現:世界上竟然還有一個東西她並不憎惡——她的妹妹孫蒜苗。
  但這一發現的誕生和幻滅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發生的,就在這一閃念之後,孫蒜苗變成了她最憎惡的東西。
  直到很久以後,她才明白:這一閃念是張不太白帶來的。
  孫蒜苗對此毫無察覺,自從離開十字坡後,她一直處於極度亢奮之中。
  再姐姐的指揮下,無數人死在她的手底、無數生靈被她任意蹂躪、無數房舍被她肆意焚燒。
  然而,這種開心似乎越來越少,到後來別說人煙,就連螞蟻都漸漸看不到了。
  孫蒜苗的嘴越嘟越高,到丁點鎮的時候,她幾乎是只氣急敗壞的豬了。
  放眼望去,這裡簡直是另一個無生命的星球,唯一的一對土著屎殼郎夫妻也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搬走了。
  孫蒜苗呼哧呼哧喘著惡氣,一對黝黑的胖手空自抓捏著。
  孫蔥花卻感到了一種很舒服的平靜。
  可就在這時,一股惡臭撲鼻而來,而且越來越濃烈。
  孫蒜苗止不住狂嘔起來:「姐姐,前面有什麼?」
  孫蔥花沒有理睬,眼中閃耀著驚喜,腳步不由得加快了。
  翻過3座山、趟過5條河,又走了三十里地、來到一處高坡,向下望去:一大片污黑的泥沼,泥沼中間一堆爛臭的物事在動,定睛細看才能隱約分辨出那是一個人形。
  那人從自己的嘴裡掏出一片軟爛的東西,從生理學角度來說,那應該是一片舌頭,那人正抓著污泥往舌頭上塗抹,手法細緻而耐心。
  孫蔥花正要衝下坡,卻被妹妹一把抓住手腕,隨即身子凌空而起,之後,就只能聽見耳邊忽忽的風聲了。
  原來是孫蔥花拎起她逃走了。
  途中,孫蒜苗就已經連闌尾都已經吐盡了,怎麼可能再敢向前一步?
  孫蔥花想喊、想掙扎,卻連眼皮動眨動不了。
  剛才那一幕像一幅傳世名畫,印刻在她的心中。
  世界的憎不勝憎本已讓她灰心之極,剛才那一幕忽然揭開了一大片新天地:那個污泥中的人噁心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能夠盡數吸納她心中所有的憎惡,只要徹底毀滅那個人,她也就能從憎惡的深淵中徹底超脫了。
  可是,妹妹卻讓她失之交臂。
  不知道逃了有多遠,孫蒜苗才終於停了下來。
  甦醒過來後,孫蔥花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四周,立刻又閉上了,她從來沒見過一個如此令她憎惡的地方:
  風睡在花間、花睡在陽光裡、陽光睡在水面上、水光睡在一雙清澈的眼中、這雙眼生在一位俊美絕倫的少年身上。
  孫蒜苗卻癡愣愣望著那少年,傻了:
  「嗨嗨~~嗨嗨~~嗨嗨嗨~~」 



孫二娘 第十三章 eyes on me 

  人可以無視日、月、星辰
  卻永遠無力抵擋來自茫茫人海的那一道注視
  沒有見到其他人的那些年,張不太白從來沒有感到過孤單;見到其他人之後,他腳下的大地有多寬廣,他心中的寂寞就有多寬廣。
  他與那些人的差異情同水火:他所無法忍受的,其他人甘之如飴;他所衷愛的,其他人避之惟恐不及。
  這讓他痛苦不堪,人為什麼要這麼噁心地活著?這怎麼可能?
  他曾發下大誓願,要救蒼生脫離噁心之海的輪迴苦渡,然而,那個嬰兒的死亡讓他徹底斷念,從此只求獨善其身。
  事情是這樣的:他所到之處,所有人必定會四散逃竄,所以,他從來沒有機會接近活人。
  可是那天,當他走進一個小村子,卻聽到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
  他驚喜之極,急忙尋過去,只見那嬰兒赤身躺在瓦礫之中,白嫩嫩的,讓他噁心之極,只有那小鼻子能讓他勉強忍受。
  因為那鼻頭有些潰爛,但這完全不足以支撐他靠近那嬰兒。
  他想:成人難以教化,要實現自己的大願,救必須從無知無識的嬰兒著手。
  巨大的悲憫和熱忱終於戰勝噁心,他勇敢地走近了那嬰兒,可他走得越近,那嬰兒哭得就越凶。
  他沒有絲毫的育兒經驗,心想嬰兒可能餓了,於是就去給嬰兒找食物。
  憑直覺,他知道嬰兒食品應該鮮嫩綿細滑爽,他費盡心機才找到一條還沒死透的青蟲、一小抹鳥雀新近拉的半稀的糞便、一灘粘在葉子上的還算濕滑的牲畜的鼻涕。
  搗蓉攪拌、調和均勻後,便成了一份精細考究的嬰兒晚餐。
  他強忍心頭煩惡,走到嬰兒近旁,用手指挑了一點食物喂到嬰兒嘴裡。
  食物剛剛沾唇,那嬰兒就不動了,等他完全變硬後,張不太白才明白:嬰兒死了。
  這件事給他的打擊無疑沉重之極,他沒有料到: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嬰兒身上,人的成見、迷誤和陋習,竟然也會如此根深蒂固、竟然比生命本身更加強大和頑固。痛苦了很久,他才漸漸想明白,這一切都出自一個誤會:他以為自己和那些人是一樣的、是同類。
  他告訴自己:他們有他們的所愛,你有你的所愛,這兩種所愛是不一樣的,所以,你和他們也是不一樣的,誰都不能、也不該強求誰。
  這一發現頓時讓他釋然,於是,他遠離人群,來到丁點鎮。
  他很喜歡那一大片污泥,在那裡,他獨對天地,重新找回了寧靜和自在。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幾乎都已經忘記了自我,和那片遼闊的污泥地融而為一。
  可在這時,那道目光突如其來,在頃刻間擊碎了所有寧靜。
  那是兩個少女中的一個,她們一起出現在不遠處的山坡上,那個少女望著他,眼中閃耀著熱烈的光芒。
  這種目光他從來沒有遭遇過,他感到自己的心如同一滴雨,重重砸落到一塊熾熱的石頭上,冒出一絲熱氣,之後便空空如也了。
  他懷疑那只不過是一個幻覺,因為那兩個少女倏忽之間就消失了。
  可是,她們消失很久之後,他的心卻依然空空如也。
  他再也無法安然享受寧靜,那片泥沼也變得滾熱無比。終於,他起身離開了,他決意去尋找那位少女,哪怕她和她的目光真的只是幻影。 



孫二娘 第十四章 愛殺人 

  所有的愛,都潛伏著過失殺人的誘因
  孫蒜苗不知道這個原理,卻最迅速地證明了它。
  整個案件是在一眨眼間發生的:
  案件發生之前,當事人雙方之間相距11.35米,中間有1417.21立方陽光、上百朵野花,以及微風少許。
  另外,有一隻七星瓢蟲當時正在一片花葉上散步思考、一對蝴蝶情侶在花叢中尋找初逢的舊地,還有一條蚯蚓在泥土中哀歎不見天日的宿命。
  就在瓢蟲忽然想起那句名言「瓢蟲一思考、青蛙就發笑」、那對蝴蝶一眼發現當時的那朵淺藍色花朵、蚯蚓長長的歎息正要發出的一瞬間,那位俊美絕倫的少年張青忽然看到了孫蒜苗。
  四目相對。
  讓花朵疼痛、陽光發冷、風休克的四目相對。
  剎那間,時光凝固了,凝固為一頁冰晶透明的詩箋,上面鐫刻著純真年代的詩句。
  張青笑了,笑容如同春天無風的湖面。
  看到他笑,孫蒜苗一時間歡喜得雙手亂抓、鼻孔大張、呼哧呼哧噴著粗氣。
  正是這笑容直接導致了案件的發生:孫蒜苗終於無法自控,猛衝過去,一把抱住張青。
  抱住不算,還用盡平生氣力不停揉搓。
  從出生起,張青接觸到的最堅硬的東西是花瓣,他的身體怎麼可能經受得起這等碎石成粉的揉搓?
  所以,等孫蒜苗意識到時,她的懷抱已經空了、張青已經被她揉成了粉末。
  餘力未消,那些粉末就像雪一樣融化在陽光中。
  孫蒜苗大張著嘴,好久才明白發生了什麼,雙臂猶自呈懷抱狀。
  「哇!」
  她嚎啕大哭起來。
  一股濃烈的蒜氣沖天而起、天地為之變色。
  「姐姐!」
  她忽然想起來,可是回頭去找,孫蔥花已經不在了。
  她哭得愈發驚天動地,邊哭邊去找自己的姐姐。
  這一哭一找就是三個月。
  三個月間,被她邊哭邊抓捏而死的人、獸不計其數,僅被她哭聲震破耳膜的就不下千數。
  哭到全身空空蕩蕩的時候,她才停住了。
  黃昏裡,一陣小風吹來。
  孫蒜苗伸出手去抓那風,她發現根本抓不住。
  一陣懊喪,卻讓她猛然記起了一件事:「對呀,風是抓不住的,可是他!他是軟的!」
  那天,張青消失的時候,有一團風鼓蕩在她的手臂間,那風是軟的,而且隱隱有一絲溫熱。
  「他還在!嗨嗨……他還在!嗨嗨嗨……」
  孫蒜苗急忙回頭狂奔。 



孫二娘 第十五章 小調戲 

  生活僅有的樂趣是:你能盡情虛構未來
  儘管最終其實只有一種結局
  這也是人調戲命運的唯一方法
  儘管它從來都不會生效
  ※        ※        ※        ※        ※
  在回丁點鎮的路上,孫蔥花的心情就像三月天的原野,灑一點小雨,立刻能看到春光無限。
  所以,她邊走邊笑、邊想邊吐。
  只要找到那個極度噁心的人,無論用什麼方法,只要處理了他,那就萬事大吉、天清地靜。
  想到動情處,她甚至有點捨不得那個人了。
  試想,一旦那個人沒有了,她還能做什麼?生存還有什麼意義?
  她忽然想起遠房表姐——洋蔥,這給了她一個絕妙的創意,她決定讓那個人一直活下去,她要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流著淚享受他的苦楚。
  haha!henhen!heiheihei…
  然而,距離丁點鎮還有近百里地時,她的心開始隱隱不安起來:她沒有聞到那股惡臭。
  不安漸漸變成了焦慮,直到走上那個山坡,那股親切的惡臭才終於撲鼻而來、沁入心脾。
  但是!
  但是,那個人不見了!
  她顧不上劇烈的噁心、衝進污泥灘、手腳並用急急搜尋,但那個人真的不在了。
  天空如失修的破瓦房,塌了下來;大地如失神的眼眶,深深陷落;孫蔥花的心就像掛在稻草人身上的舊裙子,被寒風片片撕碎。
  與此同時,那個人卻理所當然地昇華了:他的噁心急速倍增,幾乎遮天蔽日,而且開始閃耀光澤、放射光芒。
  他遠遠地立於天邊,化成一句奇臭無比、卻又無可抗拒的召喚。
  如果你想激勵一個懦弱的人,那就讚美他;如果你想激勵一個驕傲的人,那就羞辱他;孫蔥花當然是後者,命運對她可謂用心良苦。
  所以,才會有這輕輕巧巧、四兩撥千斤的沉重羞辱。
  所以,她才會這樣義無返顧地踏上漫漫求索之路。
  所以,兩年之後,她才會逆著倉皇逃難的人群、踩著密密麻麻蒼蠅的死屍、故地重返、深刻體會「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臭氣熏天處」的悲喜交集。 



孫二娘 第十六章 第一次 

  愛情是一場飛行試驗
  很少能驗證天的寬廣
  卻常常證明地的堅硬
  張青從來不知道自己是誰,就像溶化在一杯水中的一粒糖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可是那天,當那兩個少女出現在他眼前時,那杯水似乎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讓那粒糖重新結晶為一粒糖。
  兩個少女中纖瘦的那個先走了,留下了圓墩墩的那個。
  就像太陽照醒了生靈,那個圓墩墩的少女瞪著圓墩墩的眼睛,讓張青第一次感受到了目光的照耀。
  在這照耀中,張青第一次看到了自己。
  這一幕,也許就是傳說中愛的光合作用。
  繼之而來的,便是那驚心動魄的擁抱。
  當那少女撲過來、緊緊抱住張青的時候,星空碎裂的疼痛和太陽燃燒的熱情,將他夾在天堂和地獄之間的門縫裡。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靈魂被擠破、被軋碎、被碾成粉末、被烤化,然後——
  然後,他感到自己在消失——
  然後,天黑了,一切不復存在——
  然後,不知道過了1分鐘還是1萬年,他又醒了。
  然而,那圓墩墩的少女卻不見了。
  像一場醉人的噩夢,但張青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並不明白這場死而復生有多離奇,因為他的存在本就是造物最離奇的構思。
  但他卻因此而第一次惋惜、第一次後怕、第一次悵然若失。
  那個少女圓墩墩地飄忽在他的心頭,他的天空從此不再萬里無雲。
  另一個發現也讓他驚訝之極:當他的手碰到自己的身體時,他第一次感知到了自己肌膚的存在:溫熱、細膩、柔軟。
  他試著舉手抬足,他又感知到了自己的重量,雖然這重量微不足道。
  而這之前,他的身體比水更輕靈、比雲更飄渺。
  他第一次驚慌起來;
  第一次手足無措起來;
  第一次不知道下1秒鐘該做什麼;
  第一次在水中看到自己、並感到陌生和親切;第一次看到了風吹草動和花的凋謝;
  第一次開始張望;
  第一次開始等待;
  第一次在等待中開始焦慮。
  漫長的等待之後,他終於——
  第一次聽到了腳步聲;
  第一次為之心跳;
  第一次再次見到一個人、那個圓墩墩的少女;第一次如願以償,並再次向她露出春天無風的湖面般的笑容。 



孫二娘 第十七章 幸不幸 

  飢餓,能把人變成百折不撓的狼
  而愛,能讓人變成一心一意的狗
  其實,張不太白要找的不是那個少女,而是她的雙眼;甚至不是她的雙眼,而是她眼中的目光。
  要辨認那目光很容易,除了那少女的目光,從來沒有什麼目光敢停駐在他身上,哪怕據說長著千萬隻眼睛的蒼蠅。
  要尋找那目光,卻如同在陽光下尋找流星的蹤跡。
  人在絕望中反而能心生最堅定的信心,張不太白用自己的行動和表情證明了這一觀點:
  他不停地走、不停到找,臉上始終含著微笑(雖然這微笑更增加了他的噁心指數)。
  雖然人生都如夢,卻有幸與不幸的區別——
  有人不管是真是夢,總是興致勃勃、樂趣無窮,這是最純粹的天然的幸福,也叫天趣,容易丟失,卻不容易找回,11週歲之前的我曾經大把大把地揮霍過;有人一生都活得認真而踏實,這是最大的幸福,可惜我福薄,長大後,一年中只有幾天能享受此等幸福;有人只是偶爾感歎人生如夢,大部分時間還是循規蹈矩,這是一種平庸,談不上幸或不幸,儘管我不甘於平庸,但一年至少有200天就這樣活著;有人不停地在真與夢之間患得患失,這是一種可悲,但也有它的妙用,可以藉以保證好心情,譬如我和阿q:得到時,就洋洋得意地真;得不到時,就罵罵咧咧地夢;有人明知人生如夢,卻永遠被真實所困,這是最大的不幸,我在絕望地暗戀某人時,就是如此的慘不忍睹!
  有人徹悟了人生如夢,因此意懶心灰、憤世嫉俗,這是自以為是的不幸,不值得同情,比如說遭受挫折時的我;有人明白了人生如夢,所以活得輕鬆逍遙,這是讓人羨慕的幸福,每次決定辭職的時候,我才能幸災樂禍地客串一回;有人雖然知道人生如夢,卻並不不把這當回事,該怎麼過,還怎麼過,這是一種大智慧的幸福,只有在走過場的時候,我才能如此淡定。
  有人雖然不在意自己幸與不幸,但常常被別人的幸與不幸牽動,憂人之憂、樂人之樂,這是一種大慈悲的幸福,上公車偶爾讓座位的時候,我才能小小地體會一點。
  那麼,張不太白屬於哪一種呢?
  其實,哪一種都不是。
  因為上述類別都與人自身的存在及其智慧相關,而張不太白呢?
  首先,那目光讓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其次,我根本沒有機會測試他的智商和情商。
  要解釋他的幸福,只能套用老子的觀點:
  「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他就這樣忘我地尋找著、幸福著。
  雖然有時難免痛苦,這痛苦也是幸福的痛苦。
  直到有一天,當他走近一座黑□□的山岡,聞到風中傳來的一陣辛烈的蔥蒜氣息。
  這氣息讓他驚喜無比:那天,當那兩個少女出現的時候,他就聞到過這氣息。
  他急忙奔上山岡,卻只找到一根蔥和一棵蒜。
  那蔥葉和那蒜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說不出的蕩人心魂,而寸草不生的焦黑背景,更是襯得她們無比翠綠和秀雅。
  尤其是那根蔥,如同纖細的手指,輕輕撩撥著張不太白的心,一陣陣發暈,一陣陣生癢。
  於是,張不太白就守在那棵蔥旁,不再離開。
  不知道是什麼讓他相信:那少女有一天會來這裡。 



孫二娘 第十八章 代言鳥 

  造物是最偉大的藝術品,肉眼卻熟視無睹
  所以寂寞的上帝才賜予人愛情
  因為只有愛情的眼睛
  才看得見對方一個毛孔的寬廣、深邃和美麗
  當孫蒜苗趕回那座仙境般的山谷,那少年俊美絕倫的身影果然映入眼簾。
  「嗨嗨,嗨嗨,嗨嗨嗨……」
  一瞬間,天地萬物和她一起傻笑起來,雖然溪水中的魚們發不了聲,卻也爭著跳出水面,吹出大大小小心形的水泡。
  看到那少年向自己笑,孫蒜苗更是心花怒放,張牙舞爪就向他撲去,可是才奔了沒幾步,就被一條突然冒出地面的樹根絆倒了。
  這條樹根剛才受到歡樂氣氛的感染,決定立刻追求自己的幸福,招呼都不打,忽然就挺出泥土。
  這一絆,頓時絆醒了孫蒜苗:千萬不能又像上一次那樣了。
  她站起身,忽然打了個冷戰,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一些,但這種時候哪裡還能顧得上這些?
  她強忍歡喜,放慢了腳步,盡量讓每一步都沾到地。
  她和少年之間隔著一條小溪,她就停在小溪這邊,嗨嗨笑著問:「你叫什麼?」
  那少年站在對岸,只是笑,卻不回答。
  她又問了一遍,少年仍笑而不答,她很奇怪:「你的耳朵聽不到嗎?」
  少年仍是笑。
  「我知道了,嗨嗨,你的耳朵這麼好看,比餃子都好看,當然不是用來聽的,它肯定特別特別好吃,可是你只有兩個耳朵,吃掉一個就只剩一個了,你可要當心一點。反正我可捨不得吃。」
  少年仍是笑。
  這時,一隻花裡胡哨的鳥忽然飛過來,落在少年肩上,竟然開口說起話來:「誰說他的耳朵聽不見,螞蟻說的悄悄話他都聽得見。他只是不會說話,你有什麼要問的快問吧,我幫他回答。」(一看這鳥的扮相就知道又是王母娘娘變的。)
  「嗨嗨,一隻會說話的鳥嬸嬸。」
  「鳥嬸嬸?!我有那麼老嗎?」王母娘娘急忙低頭看自己負離子處理過的羽毛。
  「對不起,叫錯了,應該是鳥婆婆。」
  「!」王母娘娘倒。
  「我叫孫蒜苗,你叫什麼?」
  「張青。」王母娘娘換了個嫵媚的貓頭鷹的扮相。
  「你的指頭上有指甲嗎?」
  「有。」
  「十根指頭十個指甲?」
  「二十個,含腳趾甲。」
  「你用指甲摳癢嗎?」
  「嗯。」
  「你身上哪兒最愛癢?我是後背,老是摳不到,不過我有個好辦法,每次後背癢,我就在老樹皮上蹭,可舒服了,下次你也試試。」
  「%¥##?」
  「你下身那個小鳩鳩是什麼?我怎麼沒有?」
  「女孩子家,別亂問。」
  「那你用什麼尿尿?」
  「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都3萬年了。」王母娘娘抬起眼遙望蒼穹,長歎一口氣。
  (此處省略女性私房話321句)
  「對了,你姐姐呢?」
  「他沒有姐姐。」
  「我姐姐也不見了,你姐姐去哪了?」
  「他沒有姐姐!」
  「我也不知道姐姐去哪了,你姐姐還回來嗎?」
  「他沒有姐姐!」
  「那天,一回頭,姐姐就不見了,你姐姐是怎麼走的?」
  「他!沒!有!姐!姐!」 



孫二娘 第十九章 黑天堂 

  感情是一趟長途車
  心卻不是司機
  人甚至連是否上車的決定權都沒有
  其實要找到張不太白並不太難,他所到之處,報警消息立刻會四散傳播。
  走近十字坡,在那熟悉的蔥蒜氣息外,孫蔥花立刻嗅出了那股惡臭,獨屬於張不太白的惡臭。
  無法想像孫蔥花的意志有多堅韌,除了劇烈的心跳,看不出她有任何異樣。
  她緩步上山,身形是那樣的從容和莊重,像是出席一場盛大的生命之筵。
  故地重返,十字坡已經是另一番景象了:
  焦黑的土地變得軟爛、泥濘,整座山岡像是厚厚塗上了一層黑色的油膏。
  無比噁心的張不太白就軟癱在黑膩膩的岡上、那株青嫩油綠的蔥邊。
  霎時間,孫蔥花雙眼發熱,兩行熱淚滑落在冰冷的臉頰上。
  就像春水告別冰面、就像流星劃傷冬夜、就像一句真相灼痛隱埋多年的秘密,讓孫蔥花第一次感到了這世界的溫度。
  她害怕起來,不敢再向前一步,如同一個終於獲釋的囚犯面對朝天大路。
  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天堂。
  但是當天堂的大門真的敞開在眼前、當上帝微笑著站在天堂的門口、向你伸出溫暖的手掌,慈愛地說:孩子,來吧,交給我,你的一切。
  人就會發現——天堂其實比地獄更加可怕,因為:
  地獄只摧殘人的肉體;而天堂卻要收管人的靈魂。
  所以,人寧願避開上帝的目光,寧願悄悄攀在天堂的圍牆上靜靜欣賞。
  所以,孫蔥花躲了起來,躲在能望到張不太白、他卻看不到自己的地方。
  日復一日的遠窺,讓孫蔥花越來越慶幸於自己的選擇:張不太白沒有讓她失望。
  高手決戰,勝負只在毫釐之間,然而,無論孫蔥花的目光如何苛刻與挑剔,張不太白的噁心永遠層出不窮、應對自如,根本找不到任何稍微不噁心的蛛絲馬跡。
  在他的身上,幾乎濃縮了天地間一切噁心的精華,達到了登峰造極、空前絕後的境地,堪為一代宗師、必將遺臭萬世。
  如果說孫蔥花的憎惡是長江大河、滔滔不絕;那麼,張不太白的噁心就大海無邊、容匯百川。
  每一秒鐘,孫蔥花都處在棋逢對手的酣暢淋漓之中。
  她把自己不幸生而為人的無限怨憤、對天地萬物的刻骨怨毒、對芸芸眾生醉生夢死的無窮憎惡,全都熔鑄在自己目光之中,亂箭一般射向張不太白。
  這目光如同驚濤拍岸,只能擊起更大的波瀾,就這樣,前浪後浪、推波助瀾,演成一出驚天動地的無聲大劇。
  如果還有什麼美中不足,那就是:這一切都是孫蔥花一相情願,張不太白本人毫無知覺。
  隨著時日的推移,這一不足在孫蔥花心底漸漸挖出一個遺憾的黑洞。
  她越來越難以克制填滿這黑洞的渴望。
  一個疑問的突然出現,更使她躁動難安:
  他為什麼要來十字坡?
  他為什麼要守著那棵蔥?
  他望著那棵蔥的時候,眼屎為什麼會沸騰如黑色的岩漿? 



孫二娘 第二十章 初戀鍋 

  所有詞語都是空洞的。
  但正因其空洞。
  才能容納世界的無限。
  每個人都是從「媽媽」這個詞開始自己在人世的旅程,張青卻錯過了。
  直到十多年後、直到孫蒜苗出現在他眼前,他才開始在舌尖上蹣跚學步。
  「張青」和「孫蒜苗」這兩個詞是他結束赤腳童年的第一雙鞋子。
  所以,從睜開眼看這個世界開始,這個世界就不是孤獨的,而是共有的。
  孫蒜苗指著教他說「鼻子」,一個圓墩墩的鼻子就從混沌世界中凸出,讓他看到生命的氣流和一種清亮的液體,在那兩個黑洞中暗湧流淌;孫蒜苗告訴他「臉」,於是一張圓墩墩的臉就擺放茫茫天地間,讓他發現了日月照耀、土壤肥沃;孫蒜苗告訴他「笑」,於是那張圓墩墩的臉演示出地貌的奇妙變遷,讓他明白了春暖花開、萬物復甦。
  孫蒜苗告訴他「我」,於是一個胖墩墩的少女座落在流水和歲月的對岸,讓他目睹了時光流轉、溫情永固。
  這些詞語,就像一寸又一寸土地,鋪展出一座廣袤的新天地。
  他和孫蒜苗是這天地間僅有的兩株植物。
  他們用目光播種、用詞語飛翔。
  當然,他們一直都隔溪相望。
  孫蒜苗不過來,也不讓他過去。
  孫蒜苗說:怕再一次傷到他。
  孫蒜苗還說:自從第二次見到他後,她的氣力好像小一些了,已經捏不碎石頭了,等到她的力氣再小一些,他們就可以在一起手牽手了。
  張青知道什麼叫「手」,卻不知道什麼是「手牽手」,但孫蒜苗的笑容告訴他那是一種幸福。
  他們隔溪望著、望著,孫蒜苗眼中不斷放射高溫目光,以致於眼睫毛和眉毛都被烤焦。
  她不停大叫著「我不能過去!我不能過去!」抱起一塊塊石頭四處亂砸,好在那些石頭不算重,一般都比成年牛的體積小。
  這些石塊有一些掉進小溪裡,漸漸把小溪填滿了。溪水漫上岸,繞道而行,最後居然分兵兩路,形成一個環流把他們兩個圍在了中間。
  他們之間沒有了任何阻礙。
  孫蒜苗想了個好辦法:兩個人轉身背對對方。
  轉過身後,張青有了新發現:人的後背其實藏著眼睛——他沒有回頭,卻能看到孫蒜苗的目光。
  而且他知道,孫蒜苗同樣可以看到他的目光。
  除了目光,他們還看見有兩隻蝸牛相伴而行,慢慢慢慢從他們中間爬過,而且還含情脈脈地挨挨擦擦、用觸角做出許多曖昧的手勢。
  好不容易,蝸牛走遠了,又飛來一對瓢蟲,由於貪戀這小島的風景,他們飛飛停停,流連了很久。
  之後,一對蚜蟲、一對甲克蟲、一對屎殼郎、一對兔子、一對袋鼠、一對恐龍紛至沓來。
  熱情把這小島烤成了一口初戀的熱鍋。
  當張青發出青春第一聲呻吟的時候,忽然感到一陣熱風撲背而來,隨即他被更熱的身體從後面抱住了。 



孫二娘 第二十一章 溫柔鞭 

  想要毀滅地球,最簡單的辦法是:
  用塞子把所有火山口塞住。
  孫蔥花還沒走近十字坡,張不太白就已經知道了,因為:身邊那棵蔥忽然顫了一顫,蔥氣陡然濃烈了很多。
  其實,顫抖的何止是那棵蔥和張不太白的身與心,就連太平洋底一條遲鈍的老魚都驚慌失措起來,以為上帝要把這個大魚缸搬走。
  劇震之後,孫蔥花出現在藍天黑泥之間。
  張不太白又看到了世間那唯一的目光。
  他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他不敢,他是用全身每一個淤塞的毛孔吸收到的。
  然而,一觸之下,那目光又遽然躲開了。
  張不太白心中一寒:其實她和世人沒什麼分別,也不可能有什麼分別。
  一聲深長濁臭的歎息後,張不太白坦然於生命的悲涼了:至少她看過我,而且不止一次。
  可命運這個頑劣的孩子,他最擅長的遊戲是生死輪迴的蹦極跳。
  張不太白正要回到太古的漆黑死寂中,溫柔的曙光卻迎頭給他重重一鞭。
  她並沒有走,只是躲了起來。
  躲起來的只是她的人,她的目光卻像天羅地網,無時無刻無處不在。
  張不太白心裡一陣甜蜜的酸心:她捨不得離開,卻又不能靠近。
  坐在這目光中,他極度的緊張,他能感同身受孫蔥花巨大的痛苦:她和自己不是同類人,她每看自己一眼,就等於狠狠割自己一刀。
  為了減輕她的痛苦,他必須努力讓自己變得和其他人一樣——
  進食的時候,他不再抓起爛泥直接往嘴裡送、開始學著先在泥窪裡淘洗,而且盡量減少反芻和嘔吐的次數;坐著的時候,他不再癱軟在淤泥中,盡量挺直身子、盡量讓皮膚表面的黏液流淌得快一些;行走的時候,他不再拱動,盡量採用挪動式;睡覺的時候,他先掏盡鼻孔和喉嚨中的淤積物,好讓鼾聲盡量通暢和清晰一些。
  這一切努力都讓他痛苦無比。
  但只要能減輕孫蔥花的痛苦,只要孫蔥花不離開,還有什麼幸福能夠與之相比?
  如果讓他在生命和乾淨之間選擇,他當然要選後者。
  有天下起了大雨,他興奮之極,急忙挺起身體,讓大雨沖刷自己。
  可是,當他抬起頭想要試著嘗一嘗完全乾淨的東西、當雨水落進他的嘴裡,他無法遏制地狂嘔起來。
  每個生命都有它永遠不可能逾越的生存法則,張不太白當然不例外。
  絕望瞬間淹沒了他,他在雨中嚎啕痛哭起來:他永遠都不可能變成一個乾淨人,永遠。
  從此,他自暴自棄起來,重新恢復了原狀。
  他以為孫蔥花馬上會離開,但她沒有,很久都沒有。
  他的心猛地又被那溫柔的鞭子重重一抽。
  難道?! 



孫二娘 第二十二章 全亂了 

  愛情是這樣一種舉重若輕的魔術:
  把生命變成一片羽毛,
  把天地萬物變成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張青再一次死去了,仍是死在孫蒜苗火熱的懷抱中。
  不過,這一次沒有被揉碎、沒有消失,只是不動了。
  直到他變硬變冷後,孫蒜苗才敢放下他,大哭起來。
  伴隨著她塌天裂地哭聲的,當然仍是那沖天的蒜氣。
  蒜氣盪開漫天雲朵,陽光趁虛而入、毫無節制地暴曬大地:草木枯萎、溪水乾涸、蟲獸乾渴而死,那仙境一般的山谷變成了一片沙漠。
  張青的皮膚也一天天乾裂變黑,孫蒜苗脫下衣衫遮住他的身體,寸步不離守在旁邊。
  眼淚是她唯一的食物和水分,而且其中一大半還要餵給張青,直到最後一滴眼淚也終於喝完後,孫蒜苗不得不走了。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終於在一塊巨石的凹處找到一小窪水。
  她急忙撲過去,正要喝時,卻想到了張青,她立刻忘記了自己的乾渴,四處找不到盛水的東西,她就滿滿含了一大口,急急向回趕去。
  一路上,她都鼓著腮幫子,拚命克制,不讓自己嚥下一滴水。
  即便這樣,等她終於回到張青身邊、嘴對嘴把水餵給張青時,也只剩最後半滴了。
  這只夠一隻螞蟻洗臉的半滴水輕輕落在張青乾裂的唇縫間,眨眼就滲盡了。
  然而,片刻之後,張青的嘴唇竟然微微翕動了一下。
  嗨嗨——孫蒜苗笑起來。
  又片刻,張青呻吟了一聲。
  孫蒜苗卻忍不住打了個冷戰,身體裡好像又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一些。
  這次她知道了:被抽走的是自己的氣力。
  張青睜開了眼睛,夢魘散去,他認出了孫蒜苗,微微一笑。
  那笑容雖然依舊純真,但已不再是春天無風的湖面,而是烈日下龜裂的湖底。
  這時的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黑平常的少年。
  「你活了!嗨嗨—嗨嗨——」孫蒜苗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那神情彷彿一個露出白砂糖餡的大包子。
  她不能確定自己的氣力是不是真的小了,便偷偷捏住自己的腳脖子,居然不痛;加些力,才痛起來;再加力,雖然劇痛無比,但腳骨沒有碎。
  「嗨嗨——我的氣力真的變小了了!」
  雖說這樣,她依然很小心,只敢先伸出一根指頭,輕輕觸了觸張青的手指:「痛嗎?」
  張青笑著搖搖頭,□黑皸裂的臉隱隱漲紅起來。
  兩根指頭、三根、四根、五根,然後是雙手。
  一點點輕觸、輕摩、輕按、輕移、輕貼、最後輕輕握住。
  手和手終於交織貼和在一處——
  指頭急切尋找指頭、指肚和指肚一見如故、手心與手背切切私語。
  為了目睹這一時刻的到來,太陽不忍西下、星月急於升起。
  於是,那個傍晚出現了奇跡:日月同時掛在天上,星星擠做一團,晚霞醉倒在山溝。
  就連素以鐵面著稱的老天,也感動得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祝福,結果一陣細雨一陣雪,忽而南風變西風,最後變成旋風加冰雹,把自己轉暈之後砸昏了。
  總之,整個世界都亂了,亂得歡喜又甜蜜。 



孫二娘 第二十三章 爛月亮 

  人心是一口井,
  有人汲水,
  有人卻在打撈月亮。
  張不太白正是一輪腐臭的月亮,注定要照亮孫蔥花憎惡的心井。
  如果沒有遇到他,孫蔥花將永遠是憎惡著的孫蔥花,一直到死;即便遇到,如果月輝沒有直映井底,將只不過是一段麻木不仁的偶然印象;即便月光照到了井底,如果沒有機會停留,至多會在漆黑的井底留下一抹同樣漆黑的遺憾;即便月亮留了下來,如果不是唯一和全部,也不過是一段寫在水面上的隨筆;即便是唯一和全部,如果孫蔥花沒有抬頭、沒有看到天上真實的月亮,井底的明亮也終將被厭倦磨昏;即便孫蔥花抬頭望天,如果能明白月自在天水自涼的遙遠,那麼她也將回到自己平靜的幽深中。
  可惜,這一切假設都不成立。
  孫蔥花不但想摘下這輪月亮,埋在自己的井底;更想把自己變成另一輪月亮,投入到張不太白的心井中。
  當人不需要火的時候,就連雨滴都有可能在冰面上擦出火花;當人真正需要火的時候,全世界必定會一起受潮。
  對孫蔥花來說,張不太白本來只是一粒火種,用以引爆她心中憎惡的硫礦,將這個世界一舉炸毀,以求那永恆的清淨。
  可現在,張不太白仍然是那粒火種,孫蔥花自己卻變成了一隻心事重重的飛蛾。
  一旦飛蛾開始尋找永恆,100%漆黑的夜幕就會罩住世界,火種就會變成唯一的方向。
  當然,飛蛾也有它的尊嚴,也能賭出如下的誓言:寧願在黑暗中獨飛千年,也不要在火種的肩上閃亮1秒。
  但誓言的堅挺度永遠與背叛的誘惑力成正比,誓言可以作廢,誘惑卻如影隨形。
  所以,無數次逃亡失敗後孫蔥花終於放棄了一切努力。(她最成功的一次逃亡曾經閉眼不看張不太白長達3秒鐘。)
  然而,正當她毅然要走出去、走到張不太白的眼前,因此下意識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她立刻被自己的目光急凍住了:
  她低頭看到的是另一個人,甚至都不是人——
  那是一堆油膩烏黑的物事,表面全都乾裂潰爛、沒有一處稍微不噁心。
  也許孫蔥花真的注定要和命運玩互相蹂躪的遊戲,從來沒有生命能夠在張不太白附近存活,她卻能安然無恙。
  所謂近墨者黑,她距離張不太白這麼近、時間又這麼久,她的身體怎麼可能不入鄉隨俗?
  而且,她根本不知道這個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從來沒有留意過自己的外觀,因為生命本身就是一筆強買強賣的黑市交易。
  而這些日子以來,張不太白佔據了她全部的視野,根本沒有絲毫餘光去掃視張不太白以外的任何存在。
  除了盡力忍住眼淚、盡力降低身體顫抖的劇烈度、盡量減少和命運對視時目光躲閃的次數,孫蔥花還能做什麼?
  即便這些努力全都圓滿完成,又能怎樣?
  命運的嘲諷因此就能稍稍不那麼刺眼刺心嗎? 



孫二娘 第二十四章 肉包子 

  如果你希望愛情天長地久
  那麼,在愛人注視你的時候
  請刺瞎他/她的雙眼
  不過,下手請一定要溫柔、再溫柔
  茫茫沙漠上,一個少年和一個少女手牽著手,像向日葵金色寬闊的花芯裡最早成型的兩粒種子,嫩嫩的瓜子殼中還只是甜甜的一點水。
  在手和手的親暱中,張青終於感到了生命的真實:身體原來有一種能感化岩石的溫度、皮膚原來有一種能擦亮歲月的粗糙、眼中原來有兩汪灌溉幸福的眼淚。
  他們要離開那片沙漠,去一個好地方。
  一路上,孫蒜苗不停地描繪著那個叫十字坡的好地方,張青從她3萬多句描繪中得出了一個完整而美好的印象:十字坡黑,很黑,特別黑,特別特別黑。
  其實十字坡好不好、黑不黑,對張青來說並沒有什麼分別,只要他還和孫蒜苗手牽著手,那麼——腳下的那塊地就是甜的、頭頂的那片天就是暖的。
  也許那片沙漠是上天專為他們第一次牽手鋪的一掛駝色地毯,節目結束,他就捲起了它。
  所以,只用了短短3年,張青和孫蒜苗就走出了那片無人區。
  這3年中,他們的手1秒鐘都沒分開,手心間因此生出一枚亮晶晶、桃形的鹽。
  剛走出無人區,張青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樣東西太奇怪了:竟然也用兩條腿走路、竟然也長著兩隻眼睛一張嘴,就連鼻孔也竟然不是1個也不是3個、恰好是2個!
  「那是什麼!?」他急忙問。
  「當然是人呵。」孫蒜苗老練地解說到:「你不用怕,我兩隻手一撕,就能把他撕開。」
  「啊——」
  又一個叫「人」的東西過來了,這個更奇怪,竟然被一頭驢子馱在背上!
  人,張青算是見過了;驢子,以前在山谷中時有出沒;可是,這樣的組合搭配卻是聞所未聞。
  就這樣,張青見到了一個又一個人,而且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他不得不一個又一個地猜。
  「這個是人!」
  「對了,嗨嗨……」
  「這個也是人!」
  「對了,嗨嗨……」
  「這個還是人!」
  「嗨嗨……錯,那是頭豬。」
  「那這個也是頭豬了?」
  「嗨嗨……錯,那是個人。」
  看到第1個人,等於饑荒年揀到一個熱騰騰的饅頭;看到第2個,等於揀到了一個肉包子;
  看到第3個人,等於又發現一個更大的肉包子;看到第10個,等於找到一籠肉包子;
  看到第100個,等於進了一家新開張免費酬賓的包子店;看到第1000個,等於被關進一座擅長用肉包子撐死犯人的監獄;看到第10000個時,地上堆滿了包子,天上掛滿了包子,太陽月亮星星都是包子,天邊吹來的風都是肥肉包子冒的熱氣。
  短短一個月時間,張青看到的人何止上萬?
  以至於只要看到兩條腿的動物(如雞鴨)或沒毛的動物(如魚),他都會胃下垂。
  孫蒜苗只好帶著他在荒山野嶺間夜行晝伏。
  即便這樣,他們還是遇到了那個純潔美麗、臉上長滿相思痘的第三者少女。 



孫二娘 第二十五章 變變變 

  時間和命運都像女人
  你溫柔,它未必溫柔你往東,它卻一定往西
  每一秒對張不太白來說,都是最後1秒鐘。
  孫蔥花就要走了,就要走了,馬上就要走了。
  她的目光彷彿一根即將斷折的針,插在上帝的心臟上,而那針尖是張不太白唯一的立足之地。
  只要孫蔥花收回目光,張不太白便只能跌入地獄喉嚨的最深處。
  沒有什麼計時器能夠比張不太白的心更加精密,在每一秒鐘裡,他都能看到至少999座天堂和1000座地獄。
  然而,在天地這最恢弘的戲台上,誰又能預測造物這位藝術大師下一場戲的神奇靈感?
  哪怕把全世界所有人類和動植物的野心、想像力全都運送到張不太白心中,他也絕對沒有勇氣主動站到孫蔥花的面前,更不用說挽留她,哪怕只是一丁點中的一丁點暗示。
  可是,他竟然真的走了過去。
  他敢走過去,不是因為真的戰勝了自己的自卑,而是因為他已經絲毫沒有自卑的必要了——他變了,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的改變首先要感謝他自己的自暴自棄。
  自信的極致必然是茫然自失,而徹底的自暴自棄必將帶來死屍般的平靜。
  自暴自棄讓張不太白放棄了進食、放棄了渴望,放棄了糾纏所有生命的本能。
  其次,他要感謝那場旱災,炎炎烈日逼走了他身體內外的所有水分,而充足的水分是一切噁心事物的基本元素。
  張不太白的身體在烈日下迅速乾燥、碎裂、蛻皮,一具完美絕倫的身體從那舊軀殼中脫穎而出。
  其俊美程度,哪怕少年時代的上帝見了,也會自慚形穢。
  第三,張不太白還應該感謝颼颼颼,在這個世界上,能始終如一容忍他劇烈噁心的,除了孫蔥花,可能只有颼颼颼了。
  最後,他還應該感謝眾多默默關注他命運的讀者,正是他們無關痛癢的麻木閱讀才激發出這段峰迴路轉的絕妙情節。
  當然,看到自己的這一變化後,張不太白除了震驚之外,不可能再有任何表達。
  而最初的震驚稍稍平息後,他唯一能想到的當然是孫孫蔥花。
  孫蔥花就藏在不遠處的黑色泥丘後,那是張不太白心中的聖地,是一切幸福、美麗和奇跡的誕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狂奔過去、還是一步一個腳印走過去,或者嚴格按照朝聖的禮儀莊嚴行進。
  其實這是一道永遠不可能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因為,張不太白已經站到了孫蔥花的面前。 



孫二娘 第二十六章 粗vs蠻 

  大地忽然一顫,隱隱發出一聲老人般的笑
  十字坡上,那頭蒜在一瞬間枯萎
  孫蔥花是哭著殺死張青的。
  她沒有錯,張青也沒有錯。
  錯只錯在世界上並非只有他們兩個。
  那天正是十六,月光分外清亮,他們手牽著手,行在月光下一條銀色的小徑上,彷彿愛情童話裡一對終成眷屬的土撥鼠。
  可就在這時,童話落幕、那個活生生的少女本色上場。
  那是個癡迷愛情詩的黃花村閨,那天夜半三更,她用去三大袋螢火蟲,才讀完李白的《長干行》,掩卷之餘,不由得柔腸百轉神思難安,恍恍惚惚行至小溪邊。
  圓月清輝下,她一唱三歎反覆吟詠著那句「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裡,兩小無嫌猜。」
  她多麼希望上天能賜給她這樣一個少年,於是她默默向明月許願:「月亮月亮,你要是再不給俺送一個如意少年郎,俺就把俺家阿黃扔上天把你給吃了!聽見了沒?」
  話音剛落,張青和孫蒜苗就走了過來。
  村閨扭頭一看,喜出望外,儲蓄了十五年的媚眼瀉閘而出,盡數湧進張青的眼中。
  可憐那張青,他只領略過孫蒜苗生猛辣烈的熱情,何曾見識過這般高雅書卷的柔情?
  四目相對,兩人頓時忘記了世界的存在,更忘記了旁邊孫蒜苗粗矮的肉身以及天真爛漫的靈魂。
  孫蒜苗起初還嗨嗨地笑著看,可是越看越覺得不舒服,卻不知道不舒服在哪裡。
  日上三桿,三個人還站在原地。
  孫蒜苗用手擋住張青的雙眼,他卻把舌頭伸了出去;摀住嘴,他又伸出手;攔住手,他又把腳抬起來,那村閨當然知道機不可失,也抬起腳,兩隻腳勾纏在一起。
  一怒之下,孫蒜苗抱起張青就走,奔了三里地,一回頭,卻見那村閨拖在地上,腿腳把張青纏住不放。
  在這種情形下,除了殺,孫蒜苗還能有什麼選擇?
  於是那村閨含著曾經滄海的笑死了。
  於是,張青哭起來,也要死,孫蒜苗當然不答應,抱著他繼續跑。
  後來,張青不哭了,但那神情比死更像死。
  所以,孫蒜苗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她想起張青能死而復生,死一次應該能讓他忘記那個女孩。
  於是,她捂死了張青,抗著他的屍體上了十字坡。
  果然,半個月後,張青復活了。
  他剛睜眼,跳起來就照孫蒜苗鼻頭重重一拳,扯開忽然長滿胡茬的嘴大罵道:「兀那悍女子,怎地三番四次害爺爺性命,看爺爺如何輕饒你!」
  冷不防挨了這一拳,孫蒜苗鼻血頓時暴流,自從出娘胎,她何曾吃過這等虧,掄臂就要打,卻猛不丁一個冷戰,體內氣力又被抽去一大半,現在她只比一班壯漢強一些罷了。
  那頭神蒜就是在這一剎那枯萎的。
  孫蒜苗正在氣惱中,那裡顧得上這些,奮力又打。
  兩人扭打在一起,擰成一團,從坡上滾到坡下,又從坡下滾到坡上,一日一夜,竟分不出勝負來。
  打到牙根都軟了,這才罷手。
  兩人都覺得飢火燒心,岡上卻無處覓食,正在躊躇,卻見岡下遙遙走上來一個人影。
  「烤大腿肉好吃。,哈哈!」張青雙眼冒光。
  「沒見識,把熱熱的心拿來抄一水,那才嫩滑爽口,嗨嗨——」孫蒜苗鼻孔翕張。
  「你敢罵我?」
  「怎地?姑奶奶我就是比你傻,你敢把我腿卸下來?」
  「你這天殺的捍女子,你敢比我傻?」
  兩人又扭打起來。 



孫二娘 第二十七章 南北極 

  大地忽然一顫,隱隱傳出一聲夜霧般的歎息
  十字坡上,那棵蔥在一瞬間枯萎
  孫蔥花目擊了張不太白變化的全過程。
  她越看越驚心、越看越灰心。
  她無數次逼令自己立即走開,但她已是一株長在黑泥丘後的痛苦的植物了。
  她萬萬沒有想到張不太白會向自己奔過來。
  逃!快逃!
  多年以後,再回想那一顆,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是不能逃、不捨逃,還是不甘心逃,總之,她竟然沒有逃開,甚至連目光都沒逃開。
  她要看到張不太白看自己的目光。
  於是,她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一切:誠摯、堅定、熾熱。
  可就在目光剛剛對視的那一瞬間,兩個人同時狂嘔起來。
  孫蔥花已經不能容忍絲毫的不噁心,而張不太白則已經無法接近任何的不潔。
  他們不但狂嘔,還無法自制地向後退避。
  已經退開一丈遠了,劇烈的噁心卻愈發翻腸絞胃起來。
  他們都明白了:只要還能看見對方,這痛就不會消除。
  他們只能退,再退,繼續退,直到終於看不到對方。
  可是那痛卻絲毫不減。
  他們再次明白:只要還想著對方,這痛就不會消除。
  既然如此,痛,就痛吧。
  雖然這麼久以來,他們真正的對視只有一瞬間,但這一瞬間足抵平庸的千萬年。
  這一眼告訴他們:並不只有自己甘心情願這痛,他們是在一起痛,並且將一起痛到永遠。
  這痛繼續逼迫著他們一直向後退,他們就一直向後退。
  距離越來越遠,思念越來越熾,痛也就越來越烈。
  最後,可能只有嫦娥才能看得到:
  在地球的北極站著一個俊美的少年,在地球的南極站著一位醜陋的少女。
  他們臉上擰著相同的痛,眼卻都望著月亮,露出隱藏在疼痛背後的會心的笑。 



孫二娘 第二十八章 灰與石 

  原來生命只不過是一滴水
  或者化成汗,閃耀在勞而無功的額頭
  或者化成淚,風乾在無計可施的臉頰
  ※        ※        ※        ※        ※
  水滸將士都以為孫二娘是死在混戰之中,其實不是。
  張青死後,孫二娘丈夫這次再也不能重演死而復生的奇跡了。
  張青第三次重生時,她就預感到了這個結局,那時張青已經變成了一介粗莽凡夫,身上再找不到絲毫靈異之氣,而她自己的天生神力也消耗殆盡。
  但是,她從來沒有絲毫掛意,這十多年,他們夫婦一起殺人放火、大碗大塊,好不快活逍遙。
  哪怕是神仙眷屬,可能也不過如此。
  何況神仙只知恩愛,哪裡能如他們夫婦,整日怒罵撕打不休?
  所以,痛哭一場之後,她便平靜下來。
  攻打清溪時,她率先掄刀殺入敵陣,直到刀刃摧折,這才住手。
  她用血水抿順鬢間亂髮、整整血污的戰袍,而後端坐在亂陣之中,不再理睬身旁的血肉橫飛、震天殺聲。
  剛坐下,她忽然想起來,嗨嗨一笑,重又站起身,雙眼圓睜、叉起雙手、劈開雙腿。
  這是張青平素最不慣看的姿勢,她偏要用這個姿勢到陰間與丈夫重會。
  姿勢剛擺好,刀槍劍戟便如她所願的痛快而至。
  只是擤一通鼻涕的時間,孫二娘便化為血泥、四下飛濺出去。
  一股蒜氣沖天而起,隨著東風直向西飄,飄至崑崙山頂,忽而化成一陣滂沱大雨,瀉入湖中小島的那口井中。
  井底那位雙目失明的老人失聲痛哭。
  此時,他的身體已經枯瘦無比,大雨灌滿那口井,他也隨之浮出井外。
  老人踩著湖水,行到對岸,下得山,向東找去。
  老人來到清溪縣地界,那片沙場已被荒草掩滿。
  他在草叢中揀拾雪白的沙子,將這些沙子堆在一處,一陣細雨,那些白沙簌簌顫動,漸漸融在一起,凝成一頭雪白剔透的大蒜。
  不知從何處爬來一條青蟲,逕直鑽進那蒜中,半晌,大蒜裂開,飛出一對烏黑的飛蛾,飛蛾見風便長,須臾,雙翅便大如遮天之雲。
  雙蛾震翅向太陽飛去,姿勢不甚雅觀,且邊飛邊用翅膀互相扇打,天地亦為之昏黑。
  即將迫近太陽之時,蛾翅忽地被點燃,頃刻之間,雙蛾燃為灰燼,黑沙如雨、紛紛灑落。
  老人悲吟一聲,轉身向北,一直來到北極,在冰原上找到一塊狀如三角的黑色石頭。
  既而,他又跋涉到南極,那塊黑色石頭忽然飛出手去,投向一塊同樣狀如三角的黑色石頭。
  兩塊石頭貼合為一,再也分不開。
  老人哀憐他們受盡嚴寒,便攜著這石頭來到赤道極熱處,將石頭安放在一片綠草如茵間。
  之後,老人便踏波逐浪、漸行漸遠,消失在海天一色處。
  只有風中隱隱傳來老人吟哦之聲,似悲似喜、不勝蒼涼:
  ……天蒼蒼兮雲渺渺…地茫茫兮水湯湯…我誰與歌兮誰予我答…… 



孫二娘 第二十九章 煙花的誕生(尾聲上) 

  清溪縣,除夕。
  一個粗撲的農家後生行在荒野之中。
  他邊走邊尋,滿臉焦慮漸漸變作絕望,最後,他撲到一塊禿石上號啕大哭起來。
  他是在為新婚妻子尋找桃花。
  他的妻子因為誤食瘟豬肉,已經命在垂危,她一遍遍念著,想在臨死前再看一眼燦爛的桃花,可是寒冬臘月,哪裡找得到盛開的桃花?
  農家後生捶胸頓足,傷心已極,誰知道他的牙齒不小心磕到石頭上,竟濺出幾粒火星,那火星落到腳邊的土凹中,土凹中積著一撮黑沙,火星一觸黑沙,黑沙立即燃著,並飛射出幾朵紅艷耀眼的火花。
  農家後生大喜過望,立即找來竹筒,四處攢集那種黑沙。
  竹筒裝滿後,他興沖沖趕回家:「阿花,桃花!我找到桃花了!」
  她的妻子本已氣若游絲,這時立即精神許多:「阿煙,真的?」
  阿煙用被子裹住妻子,把她抱到院中,這時天已經黑了,紛紛揚揚下起大雪來。
  阿煙點燃那竹筒,而後立即將妻子緊抱在懷裡:
  一陣呲呲聲後,一簇紅艷的桃花從竹筒中耀眼飛起,照紅了整個院子和年輕夫妻的臉。
  這簇桃花剛剛熄滅,另一簇旋即飛起,更加燦爛耀眼。
  「阿煙,這種桃花真好看,我見都沒見過,它叫什麼?」
  「就叫它煙花吧。」
  「煙花,多好聽的名字——」
  煙花全部燃盡了,阿花也合上了雙眼。
  她的眼角的淚滴猶自未干,比煙花更亮、比桃花更甜。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少水滸>>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