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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貝父子【狄更斯】

作者:【狄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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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主要人物表 
  約瑟夫·白格斯托克少校:退休軍官
  布林伯博士:私營男學生寄宿學校的創辦人
  傑克·邦斯貝:"謹慎的克拉拉"號商船的船長
  詹姆斯·卡克先生:董貝父子公司的經理,極受董貝先生信任
  約翰·卡克先生:董貝父子公司的低級職員
  約翰·奇克先生:董貝先生的妹夫
  愛德華·卡特爾船長:退休的商船船長,沃爾特和他舅舅的朋友
  保羅·董貝:董貝先生年幼的兒子和繼承人
  保羅·董貝先生:富有的倫敦商人
  菲德先生:布林伯博士學校中的助理
  沃爾特·蓋伊(愛稱為沃爾或沃利):董貝先生僱傭的一位年輕人
  所羅門·吉爾斯:航海儀器製造商,沃爾特·蓋伊的舅舅
  珀奇先生:董貝先生營業所辦公室中的信差
  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眾議院議員
  羅賓·圖德爾("拜勒",有時又稱"磨工羅布"),慈善學校的學生,後來成為卡克先生的暗探
  普·圖茨先生:有錢的年輕的紳士,心地善良,智力低下
  托馬斯·托林森:董貝先生的男僕
  托澤:小保羅·董貝的同學威瑟斯·斯丘頓夫人的侍童
  安妮:董貝先生的女僕
  布林伯夫人:布林伯博士的妻子
  科妮莉亞·布林伯小姐:布林伯夫婦的女兒
  艾麗斯·布朗:別名艾麗斯·馬伍德,詹姆斯·卡克以前的情婦
  布朗太太:艾麗斯·布朗的母親
  哈里特·卡克:約翰,卡克和詹姆斯·卡克的姐姐
  路易莎·奇剋夫人:董貝先生的妹妹
  伊迪絲·董貝夫人:董貝先生的第二個妻子
  弗洛倫斯·董貝(愛稱為弗洛伊):董貝先生的女兒
  麥克斯廷傑太太:凶悍的寡婦,卡特爾船長的女房東
  蘇珊·尼珀:弗洛倫斯·董貝的侍女
  珀奇太太:珀奇先生的妻子
  皮普欽太太:兒童寄宿所所長,後來是董貝先生的女管家
  斯克托爾斯夫人:斯克托爾斯爵士的妻子
  斯丘頓夫人("克利奧佩特拉"):伊迪絲·董貝的母親
  波利·圖德爾("理查茲"):小保羅·董貝的奶媽
  盧克麗霞·托克斯小姐:路易莎·奇剋夫人的的好友;懷有野心,想成為董貝先生的續絃夫人
  威肯姆大嫂:一位侍者的妻子,小保羅·董貝的保姆
譯者前言
  查爾斯·狄更斯是英國文學中批判現實主義的創始人和最偉大的代表。他的創作時代是英國工業資本主義正在發展,各種矛盾日益激化的時代。他的作品生動地描繪了英國資本主義社會中極為廣闊的生活圖畫。
  《董貝父子》是他在1846年開始創作並在1848年完成的長篇小說。它代表了他在創作道路上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也是他在創作成熟時期的第一個高峰。與他的前期作品比較,這部小說對英國資本主義社會,特別是對英國資產階級的觀察是更為深刻了;它在文學藝術上所達到的高度也超出了他的前期作品。在世界文學的美麗園林中,它始終是一株出類拔萃、蒼翠常青的樹木,只有少數作品在思想性與藝術性方面能與它媲美。
  這部長篇小說描述了一位英國資產階級典型代表人物董貝先生所經歷的悲劇。董貝先生是英國倫敦一個從事批發、零售和出口事業的公司的老闆。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金錢幾乎支配社會的一切事物。董貝先生由於擁有巨大的財富,成了一位極為高傲的人物。正像他對他的小兒子所說的,錢可以"使人們畏懼、尊敬、奉承和羨慕我們,並使我們在所有人們的眼中看來權勢顯赫、榮耀光彩"。他的生活目的就是去擴展他的公司,獲得更多的利潤。金錢主宰了他本人的思想,使他成了一個冷冰冰的、失去人類良好感情的人。小說開始時,他的久已盼望的兒子出世了,他感到興高采烈。他喜愛他的兒子,主要是因為他是他的公司的繼承人,他在他身上寄托著他的野心與期望。但是他絲毫也不去關心孩子的精神世界,因此他的兒子小保羅從他那裡得不到真正的父愛,也享受不到真正的家庭歡樂。至於他的女兒弗洛倫斯,因為"在公司的聲望與尊嚴的資本中……只不過是一枚不能用來投資的劣幣",所以長期受到他的冷落,使女孩子在精神上深深地感到痛苦。他的第一位夫人的去世,他只是"覺得從他的盤子、傢俱和其他家庭用品中間不見了一個什麼東西,而這東西是值得有的"。他傲視勞動人民,與他們的關係是冷若冰霜的金錢關係,正如他對他小兒子奶媽所說的,"在我們這個交易中,您根本不需要愛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不需要愛上您……當您離開這裡的時候,您就結束了這純粹是買與賣、僱傭與辭退的交易關係。"
  可是他引以自傲的金錢並不能給他帶來他所需要的一切東西。錢能做什麼?這是他的小兒子向他提出的問題。世界上有不少東西,特別是人們相互之間出自內心的真正感情,不是錢能買得到的。這是這部小說的主題思想。嚴峻的事實殘酷地教訓了董貝先生。在冷冰冰的氣氛的包圍下,在他操之過急的願望的支配下,並在不良的教育制度的摧殘下,他的小兒子夭折了。金錢並不能使他享有健康。美麗的年輕寡婦伊迪絲在她貪婪的母親的慫恿下,被他用金錢買到了,可是他並不能買到她的真正的愛情以及他想要得到的尊敬與服從。伊迪絲沒有向他的蠻橫的要求屈服,兩個高傲的人之間發生了激烈的衝突。錢使他得到了他的經理的諂媚,但卻得不到他的真正的忠誠。最後他的妻子拋棄了他,和他的經理一起離傢俬奔,在他的家庭生活中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帶來了一場大災難。作為鮮明的襯托,小說為我們描繪了一些普通人民(如火車上燒鍋爐的工人圖德爾一家和卡特爾船長等)的生活。在這些主要不受金錢支配的普通人民身上閃現著人類良好感情的火花。董貝先生本人也只是在公司破產之後,他的曾經一度被金錢扭曲了的性格被糾正過來之後,他才在身上顯露出良好的人類感情。他在喪失了巨大的財富之後卻得到了寶貴的父女之愛,並享受到真正的天倫之樂。
  狄更斯在這部小說中描繪了19世紀英國資本主義社會中各個相互聯繫的側面。我們在小說中可以看到權勢顯赫的資本家,也可以看到被資本主義競爭擠垮的小商人及普通的勞動人民;可以看到門第敗落的貴族,也可以看到在生死線上掙扎的乞丐與淪落受辱的妓女。資本主義社會中這些不同階級的人物並不是孤立地存在的,他們相互之間的關係是一幅內容豐富的圖畫。
  《董貝父子》是狄更斯所創作的一部結構嚴密的小說,與他前期作品中存在著結構鬆散的缺點有很大不同。他在創作之前,經過了細心的構思。所有人物的出場與故事情節的發展,都圍繞著董貝先生的命運的發展來安排,各種事件都有機地結合在一起,故事十分生動有趣。狄更斯在小說中採用的藝術手法是多種多樣的。有尖刻的諷刺,也有含笑的幽默;有客觀的描寫,也有故意的誇張;有直接樸素的陳述,也有妙趣橫生的比喻。狄更斯筆下的人物一個個都是活生生的,他們有自己獨特的性格,也有自己獨特的語言,甚至一條狗、一隻鸚鵡、一把火鉗、一塊窗簾有時也都鮮明地顯示出了它們的思想感情。在閱讀《董貝父子》的時候,讀者的心是隨著故事的進展而跳動的。他會對某些人物產生厭惡或憤怒,對另一些人物則會感到喜愛或關懷。他會流出同情的眼淚,但更多的是會因為那些幽默有趣的文字而發出歡快的微笑。
  《董貝父子》和狄更斯的其他許多小說一樣,是作者一邊創作,一邊在雜誌上分期發表的。當描寫小保羅去世的那一章發表時,當時的英國小說家安娜·馬什-考德威爾(AnnaMarsh-Caldwell)曾不加誇張地寫道,它"把整個國家都投入了悲悼之中";不僅當時的英國是這樣,而且在法國也受到了程度不同的震動。《董貝父子》全書出版以後,立即贏得了廣大的讀者,成為當時的暢銷書。由此可見這本書當時產生的巨大影響。我國讀者都很喜愛狄更斯所寫的小說《奧列佛爾·退斯特》(又譯《霧都孤兒》)、《老古玩店》和《遠大前程》(《又譯《孤星血淚》)等。我相信,《董貝父子》在我國翻譯出版後,我國讀者也一定會深深地喜愛它。
《董貝父子》——資產者的畫像及其他
朱虹
  《董貝父子》無論從形式方面還是從內容方面而論,都在狄更斯的作品中佔據特別重要的地位,它突破了早期作品中流浪漢體(thepicaresque)的影響,緊緊圍繞一個中心人物、一個主導觀念來展開故事,在狄更斯的小說中是第一部結構嚴謹的代表作。作者在序言、書信中多次提到,在寫《董貝父子》時,他時刻注意"扣緊該書的一般目的與設計,並以此嚴格束縛自己"。《董貝父子》形式上的新特點是跟內容方面的發展相聯繫的。在這以前,狄更斯在小說中曾抨擊了負債人監獄、新的濟貧法、地方上的所謂慈善事業以及大城市底層的罪惡與黑暗,多多少少把它們當作孤立的現象。《董貝父子》卻試圖在更嚴謹的形式中以現代城市為背景,通過一個資產者的典型形象表達出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總體觀,而不復在個別社會弊病上做文章。當然,這並不一定意味著作者的小說藝術向著更高級階段發展——結構的嚴謹在美學上不一定比流浪漢體小說的鬆散更優越,它們可以各有各自的美,但無論如何,《董貝父子》代表了作者思想的深化,表現了他對社會問題的進一步思考。
  英國19世紀小說專家凱瑟琳·蒂洛遜在她的學術名著《19世紀40年代的小說》一書中把《董貝父子》列為40年代的代表作不是偶然的。《董貝父子》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作者在這裡表現一個新時代——40年代工業發達的英國社會。小說中的倫敦是一個金融和商業中心、一個大港口,又是上流社會社交中心。董貝就是處在這樣生活漩渦中的巨商。《董貝父子》用不少篇幅描寫一個破落的航海儀器商所羅門·吉爾斯;他的小店舖裡擺著些過時的儀器,從來沒有人光顧,除非是進來問路或兌換零錢。吉爾斯悲歎道:"競爭、不停的競爭——新發明、層出不窮的新發明……世界把我拋在後邊了"。時代的落伍者所羅門·吉爾斯和他的小店舖在小說中與董貝先生和他的大公司形成對比,愈加突出了《董貝父子》內容題材的時代特色。
  狄更斯就是在這樣一種背景上塑造了一個資產者的典型形象。關於《董貝父子》的創作意圖,狄更斯曾說,在這裡他要處理的是"傲慢"問題,正如前一部小說《馬丁·柴則爾維持》裡要著重描寫"自私自利"。的確,在董貝形象的塑造上,作者是從傲慢入手的。小說一開始就寫到,在董貝先生看來,"世界是為了董貝父子經商而創造的,太陽和月亮是為了給他們光亮而創造的。河川和海洋是為了讓他們航船而構成的;虹霓使他們有逢到好天氣的希望;風的順逆影響他們實業的成敗;星辰在他們的軌道內運行,保持以他們為中心的一種不能侵犯的系統"。董貝公司稱霸四海,在當時的資本主義經濟體系中居於中心地位,於是董貝先生就自認是世界的中心,他的傲慢由此而來。他的傲慢不是由於作為一個人有任何優越於他人的地方,而是由於他的公司的地位、他的資本力量。在董貝的形象中,狄更斯不把問題局限於一般的自私貪婪,事實上在私德方面,董貝基本上是恩格斯說的那種"具有各種私德的可敬人物"。正如西方馬克思主義者A·T·傑克遜所指出的,"董貝的傲慢是他作為一家大公司的頭目的地位帶給他的品質"。因此,傲慢只是其表,而根本問題在於董貝作為人,與資本同一了。他失去了人的本質,只是資本的化身,亦如某些西方評論所說的,是"19世紀企業精神"的象徵,"一種制度、競爭心理和冷酷無情"的典範。《董貝父子》以連載形式問世以後,當時便有評論指出:"描繪董貝這類的人物簡直是當務之急——倫敦的世界裡充滿了冷漠的、裝模作樣的、僵硬的、炫耀金錢的人物,想法跟董貝一模一樣……"可見董貝的形象在當時的英國社會是具有代表性的。
  首先狄更斯強調了董貝作為一個資產者的非人性。他把感情完全排除在自己的視野之外:"董貝父子一向跟皮貨打交道,而不跟感情打交道"。實際上《董貝父子》很少涉及具體的商業活動,它其實是一部以家庭生活為題材的小說,通過家庭關係,表現了作為丈夫、作為父親的董貝,唯其如此,更加烘托了他的冷酷無情。
  《董貝父子》有兩處描寫了董貝先生竟然流露了一種天然感情。第一次是在他太太生了男孩之後,他到臥室去看望,"對董貝太太居然也加上了一個親密的稱呼(雖然不是沒有一些猶豫,因為他畢竟是一個不慣於叫出那種稱呼的人),叫道:'董貝太太,我的——我的親愛的'。"在他們夫妻之間這一稱呼是那樣生疏,以至"那位生病的太太抬起眼睛朝他望去的時候,頓時間臉上漲滿了微感驚訝的紅暈"。其實即使這一次難得的感情流露,也不是與公司無關的。董貝先生想到自己得了兒子,從此以後"咱們的公司,不但名義上,而且事實上,又該叫做'董貝父子'啦,董——貝父子!"他是在品嚐這幾個字的甜美滋味時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我的親愛的"!從他的內心感情來說,我們無從判斷這"親愛的"是指他的太太還是更多指他的公司。同樣,在《董貝父子》一書中我們始終無法判斷這"董貝父子"是指公司還是指這爺兒倆的關係。這種有意無意的含混自然是意味深長的。
  董貝先生第二次感情流露是在看著剛出生的兒子時,他想到"他得成就一番命中注定的事業哪。命中注定的事業,小傢伙!"接著"把孩子的一隻手舉到自己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後,好像深怕這種舉動有損他的尊嚴似的,他非常不自然地走開了"。總之,就是這兩次不可多得的感情流露,董貝先生也感到"猶豫","不習慣","有損尊嚴",總之是"不自然",即不合乎他那"資本化"了的本性。
  在對董貝的描寫中,作者把他比作"雕像"、"木頭人","全身直挺挺的不會打彎",或是"刮得光光、剪裁整齊的闊紳士,光溜利索,像剛印出來的鈔票"。作者用一系列冰、霜、雪之類的形象來渲染董貝的特點,他的住宅陰冷,他的辦公室淒涼。在保羅受洗禮的那一天,不僅教堂裡寒氣逼人,而且在董貝隨後舉行的宴會上擺著的食物都是冰冷的,與席上的整個氣氛一致,作者還說,坐在首席上的董貝本人猶如一個"冰凍紳士"的標本。總之,作者通過誇張的細節描寫,把董貝置於一層層冰霜的包裹之中,把他描寫成一位十足的沒有人性的冷血動物。
  正如恩格斯所說的,資產階級"除了快快發財以外,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快樂"一樣,繼承人意味著資本的延續,也就是資產階級理想中通向"永恆"與"不朽"的唯一道路,本質上還是發財的快樂。《董貝父子》一書的主線和總的設計都是圍繞著董貝先生為自己,也是為公司,尋找繼承人的故事。如果按19世紀小說專家史蒂芬·馬科斯的劃分,把作品劃分成四個部分,那麼可以看出,第一部分以繼承人小保羅的誕生開始,以他的死亡告終;第二部分描寫了董貝先生的悲痛以及他的第二次結婚,亦即再次要得到繼承人;第三部分表現了董貝先生婚後夫妻不睦,終於導致他的夫人私奔;第四部分描寫了董貝先生精神瓦解、企業倒閉,最後被他趕出家門的女兒弗洛倫斯用自己的愛給他以安慰和力量,使老年的董貝在失去資本、失去繼承人之後恢復了自己的人性。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所謂董貝父子",如書中一個人物說的"歸根結蒂是董貝父女"!但開始時,董貝先生哪裡能猜到等待他的命運!他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傾注在公司的繼承人、剛剛誕生的兒子身上,至於女兒,既然不是繼承人,對董貝公司沒有意義,對他本人也就沒有意義,相當於"不能投資的一塊劣幣"。其實,就是對於他的兒子小保羅,董貝先生也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愛。這是一種異化了的感情。他只把保羅當作繼承人來對待,當作"董貝父子公司"中的"子"而不是作為一個有獨立生存權利的人、一個有權過快樂童年的兒童。董貝把保羅從降生到成人的時期都看作是難熬的過渡時期,"他急於進入未來,恨不得快點打發掉這中間的時光"。董貝對兒子的感情是那樣的獨佔,他不信任奶娘波利·圖德爾,生怕兒子會對她有感情,從而受到"下等人"的沾染,後來董貝還是因為她擅自把保羅帶回家而把這個好心的女人打發掉,致使嬰兒突然斷奶,從此體弱多病。董貝先生"望子成龍"心切,他把幼小的保羅送往布林伯博士學院。這是一座以填塞死知識著稱的住宿學校。在那裡,孩子們白天被逼得背誦天書一樣的古代典籍,晚上做夢都說希臘文!"那是一座大暖房,一架不停地移動的拔苗助長的機器,所有的孩子都提前'開花',但是不足三個禮拜就枯萎凋謝"。在那裡,可憐的小保羅的頭腦被塞滿了一大堆希臘羅馬的古董,他哭著說,"我要當兒童",可那在董貝培養繼承人的計劃裡是不允許的。保羅在這些催化劑的作用下精神備受摧殘,不久以後便死去。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從解雇奶娘到提前送進學校的整個過程來看,不是別人,正是董貝先生自己一手促成了兒子的死亡。他完全按照自己性格的邏輯,按照他的"異化"了的感情行事,不可能有其他做法。這不能不說是董貝的悲劇。值得注意的還有,董貝不僅在兒子活著的時候對兒子的感情是"異化"的,而且在兒子死亡以後,他的反應也是"異化"的,那與其說是失去親骨肉的切膚之痛,倒更像是他的"自我"受到打擊、傲慢受到挫折而引起的痛苦。當老奶娘圖德爾的丈夫向董貝表示哀悼時,董貝不僅不為之感動,反而因為不相干的人(與公司不相干)妄想分擔他的痛苦而感到氣憤,好像自己受了污辱。這不是被資本"異化"了的感情又是什麼呢?
  對董貝來說,更可悲的是,由於他的古板、冷漠、沒有人情味,他的兒子與他感情疏遠而衷心喜愛那些董貝所厭惡、鄙視的人——姐姐弗洛倫斯、奶娘波利·圖德爾,還有公司裡的小僱員沃爾特·蓋伊,在自己幼小生命的最後時刻對他們戀戀不捨而把自己的父親排除在外。在思想上父子二人更是格格不入;董貝是那樣急切盼望兒子成長為精明的生意人,而幼小的保羅卻問"錢能幹什麼?",當父親說錢可以辦到一切,他並不信服,說"它不能救活我媽媽"。"它不是殘酷的嗎?"狄更斯通過兒童的眼光批判了董貝所代表的價值觀。
  保羅雖然年紀幼小,卻總像是生活在一個彼岸世界,他"可以在糊牆紙上看出微型的老虎和獅子……看見一些人影衝著地板上的方塊和稜形圖案作怪臉,而別人卻什麼也看不見"。他像個老人似的長時間坐在海邊上,面對著一片天水茫茫沉思不語。他納悶"它沒結沒完地說些什麼呀?"——"我知道他們一直是在說些什麼的。說的總是同樣的事情。那兒是什麼地方呀?"他熱切地凝望那天水之際,在大海的喧騰中,聽到了時間老人的召喚,感到了死亡的預兆,最後在海濤聲中他安然與世長辭……。可以說,小保羅在任何意義上也不是董貝的繼承人。《董貝父子》的第一部分,也是最精采部分,便以董貝在培育繼承人方面的徹底失敗而告終。《董貝父子》最初連載發表時,保羅·羅貝夭亡的一章在當時讀者中引起強烈反響,"舉國上下,共同哀悼",僅次於"自己家裡辦喪事"。當時許多人,包括政界文化界著名人物都毫不隱諱自己為小保羅的死而痛哭流涕。這當然與當時盛行的感傷主義閱讀趣味分不開。小保羅的死,與《老古玩店》中小耐兒的死一樣,都是19世紀小說中公認的感傷主義的典範。但是,不可否認,保羅之死的著名篇章充滿了晶瑩的詩意——"小船在波上的飄蕩已經引得他要去安眠了。河岸多麼蔥翠,長在河岸上的花草多麼明艷,那蘆葦又是多麼婷婷裊裊!這時小船已經駛到海裡,可是還在平靜地向前滑去"。小保羅去了,好像得到了他的天然歸宿。他不屬於公司,更遠離"貨幣、通貨、鈔票、外匯率"所構成的那個他命中要成就的"事業"。在那個孜孜名利的浮華世界上,保羅的死顯出了超塵拔俗的光彩,在默默無言之中對以"董貝父子公司"為代表的金錢利慾做出了最有力的批判。
  經過第一個打擊,董貝並沒有總結教訓、達到自我認識。不久以後,他又處心積慮地為得到繼承人而設法。他跟年輕美貌的寡婦伊迪絲·格蘭傑結婚了。這純粹是一筆交易,董貝就像在騾馬市上相馬似地觀察伊迪絲的才華與教養,最後決定買下。伊迪絲憤然對她母親說"十年以來,奴隸市場上的奴隸和集市上的馬都沒有像我這樣被展覽出售,炫耀給看客。"在這第二次婚姻中,董貝又失敗了。在伊迪絲身上,他碰到了對手,跟他一樣傲慢,跟他一樣強硬。兩下裡衝突的結果,伊迪絲為報復丈夫而與公司的經理卡克私奔,造成了倫敦上流社會的頭號醜聞。此外,董貝剛愎自用,在卡克的縱恿下投資不當,在家庭危機的同時,他的商船"子嗣"號在海上遇難,他的公司倒閉,他本人宣告破產。昔日富麗堂皇的宅第被債僅人剝得一乾二淨,連老鼠都不願逗留,只剩下一個董貝像個幽靈似地在空樓中遊蕩。在他舉刀自殺的那一剎那,女兒弗洛倫斯趕到他跟前,用自己的愛感化了他,使董貝終於認識到,自己是有罪的,"需要得到寬恕"。董貝那違背天理人性的傲慢被弗洛倫斯的愛克服了。在老年,他終於開始過上一種合乎人性的生活。董貝的命運,並不取決於外部事態的發展;是董貝自己性格的內在邏輯導致他的全面崩潰。他是在自己懲罰自己,並在一重一重的懲罰中一層一層地暴露出資產階級本性中那些違反天理人情的因素。
  若只看故事情節,我們也不能否認《董貝父子》的結局是淺薄無力的。法國著名批評家泰納說董貝的"轉變"毀了一本出色的小說。一位當代評論家用不屑的口氣問道:難道要把董貝父子公司的世界貿易交給眼淚汪汪的弗洛倫斯去經營嗎?在這裡,我們又回到小說的時代特色問題。像弗洛倫斯那類的"安琪兒"是按照當時盛行的公式描寫的,本來就不現實,而董貝先生在鐵路四通八達國際貿易發達的時代是個真實的形象、一個階級的代表。弗洛倫斯怎麼可能用自己的眼淚去感化董貝的鐵石心腸呢?《董貝父子》一書的價值不在於作者虛構出怎麼樣的方案去解決矛盾,而在於他在四十年代資本主義經濟發達的歷史時期塑造了一個資產階級的典型形象,從而深刻地揭示了關於那個階級的真理。
  也是在《董貝父子》一書中,狄更斯第一次採用了一個象徵來貫穿全書,以傳達出一個總的世界圖景、一種對時代、對社會的理解。他曾用過霧、濁流、垃圾等形象作為這種象徵,而在這裡是鐵路。鐵路——火車、鐵軌——的形象在書中出現多次,往往在關鍵時刻渲染氣氛,烘托主題。用鐵路的形象來概括四十年代工業化的英國,當然是最恰當不過的,在19世紀上半葉,鐵路的發展速度是驚人的。據統計,1825年還只有25英里的鐵路線,到了1845年就發展成2200多公里,即在不到二十年的時間裡便增加了一百倍。處在火車、電報時代的董貝比起乘驛車的匹克威克先生簡直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鐵路的發展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改變了人們對空間和時間的概念,還產生了一支新的勞動隊伍:鐵路工人。鐵路意味著力量、運動和速度,意味著更快的生活節奏。這時,鐵路是社會變革的象徵,它給破爛不堪的舊址帶來了新的生命。書中寫到,由於鐵路的建設,波利·圖德爾一家原來住的貧民區"斯塔格斯花園"已不復存在——"它從地面上消失了,原來一些朽爛的涼亭殘存的地方,現在聳立著高大的宮殿;大理石的圓柱兩邊開道,通向鐵路的新世界"。書中還寫到,原先堆放垃圾的空地已被吞沒,代之而起的是"一層層庫房,裡面裝滿了豐富的物資和貴重的商品"。而原是荒無人煙的地方現在修起了花園、別墅、教堂和令人心曠神怡的林蔭大道。過去以掘煤為生的圖德爾,現在也在新建設起來的鐵路上當上了一名司爐工。從這個角度可以說,狄更斯是站在讚賞的立場去看以鐵路為象徵的工業化對社會物質發展的積極意義。
  但是,另一方面,鐵路、火車在狄更斯筆下又充滿了威脅,它力大無窮而又難以控制,它在急馳中似有自己的目的而把人的意願置於不顧。當保羅將要死去時,書中描寫了火車的運動:"日日夜夜,往返不停,翻騰的熱浪猶如生命的血流"。保羅在父親的培養下正在悄悄死去,而車聲隆隆正以雷霆萬鈞之勢駛來,顯得那樣冷酷無情。保羅死後,董貝乘火車旅行,火車的機械運動與董貝的沉重心情互相襯托,後來,董貝去追趕拐騙他妻子私奔的卡克,他們一個在逃,一個緊追,這時火車像個可怕的怪獸,"混身冒火的魔鬼",憤怒地奔騰咆哮,活像個復仇神,終於非常戲劇性地把卡克碾死。
  這裡,問題並不在於死在火車輪下的卡克是罪有應得。重要的是,在這裡,火車的形象猙獰可怕;它的來臨"伴隨著大地的震響,在耳邊顫抖的聲浪,以及遙遠的尖叫聲;一片暗光由遠而近,剎那間變成兩支火紅的眼睛和一團烈火,一路上掉著燃燒的煤塊;接著,一個龐然大物咆哮著、擴展著,以不可抗拒的氣勢壓過來"。這個形象遠遠超脫了卡克命運的區區小事,而提出了更大的問題:機械的物質運動所釋放出來的力量對於人類社會究竟意味著什麼?在這裡,狄更斯表現了一個真正大作家的氣魄。他透過現象去捕捉本質,通過鐵路的象徵對資本主義物質文明的發展表示了深深的憂慮;這奔騰向前的力量將把人類社會帶往何處?這懷疑與憂慮是跟作者通過董貝的形象所提出的問題完全一致的,它們都匯為一個總的對時代的疑問:資本主義的工業——鐵路——改善了人們的生存條件,但它將引起什麼樣的社會變化?一個董貝先生是被女兒的淚水感化了,但以鐵路為標誌的英國資本主義的發展不是會產生更多的董貝嗎?
  《董貝父子》不是社會學論文。狄更斯的魔力就在於,他提出了當時社會最本質的問題,同時又寫出了人物眾多、情節複雜、情調多變的一部五光十色的小說巨著。在這裡,以董貝渴望子嗣的故事為中心,演出了那麼多扣人心弦的悲喜劇。社會地位有天壤之別的人物,命運卻那麼曲折地交織在一起:第二任董貝夫人伊迪絲跟被流放的娼妓愛麗絲不僅是同父異母的姐妹,而且也是被同一個男性——卡克經理——欺辱的女性。這種情節性的背後不正是微妙地暗示著伊迪絲與董貝的婚姻的實質?《董貝父子》還充滿了陰謀和懸念。卡克經理像個蜘蛛一樣坐在他編織的陰謀綱絡的中心,為董貝先生、伊迪絲,為弗洛倫斯和沃爾特,甚至為老實巴結的卡特爾船長都設下了圈套,派了釘哨。
  可是到頭來,正是他這個心腹——不爭氣的少年羅伯——出賣了他,導致他粉身碎骨在車輪之下,可謂事件本身的嘲諷。在《董貝父子》中,與正劇的主線平行,總有喜劇鬧劇的副線,甚至形成一環扣一環的命運的鎖鏈。如在董貝先生物色第二位夫人的時候,溜鬚拍馬但又可憐可笑的托克斯小姐覬覦董貝夫人的寶座,冷落了有意於她的白格斯托克少校,而老奸巨猾的白格斯托克為了挫敗托克斯小姐的野心,把伊迪絲引見給董貝,導致了他的第二次災難性的婚姻。
  在《董貝父子》一書中,狄更斯還描寫了許多小人物和他們的生活。破落小商人所羅門·吉爾斯、保羅的奶娘圖德爾一家、弗洛倫斯的貼身女僕蘇珊等在各方面都與董貝形成對比。我們在書中看到,一方面是董貝的華貴府邸,另一方面是圖德爾一家住的破爛不堪的貧民窟。儘管如此,前者冷若冰窖,後者熱氣騰騰,充滿友愛與歡樂。在那冷酷的資本主義社會,這些小人物身上體現了人情和人性中善良美好的本能。波利·圖德爾那興旺的家族——她那豐富的乳汁和眾多的孩子都描寫的十分誇張、富於象徵意義,體現了生的歡樂和對未來的希望。有趣的是,在作者的巧妙安排之下,這些地位低賤的小人物又不斷跟董貝"遭遇"。如所羅門·吉爾斯的好友、落魄的船長內德·卡特爾竟跑去與董貝先生稱兄道弟,還以自己的糖俠子等可笑的"傳家寶"來當抵押,要董貝借款給他。這在董貝看來簡直是駭人聽聞。他擺出最威風凜凜的架勢,但最沒有現實感的卡特爾船長對此毫無察覺,弄得董貝反而手足無措。後來,女僕蘇珊又乘董貝臥病的當兒公然向他挑戰,指著他的鼻子數落他的不是,氣得董貝先生目瞪口呆。這些喜劇性場面烘托出了勞動人民生動活潑的形象;是他們戳破了董貝的傲慢,使他露出了底裡的空虛與軟弱。在四十年代描寫勞動人民形象的作品中,這種喜劇化的處理是別具一格的。
  總之,穿插於故事中的眾多的陪襯人物都天真無邪,不是傻得可愛就是"狡猾"得可笑。他們不僅推動情節發展,而且為全書帶來了歡樂氣氛和幽默情趣,使《董貝父子》成為狄更斯小說中既有深度又饒有趣味的代表作。還在連載的時候,不識字的老百姓在一天的勞累之後就要聚在一起聽人朗讀《董貝父子》,直至今天,它還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
序
  我敢於大膽地相信,正確地觀察人們的性格是一種罕見的才能(或習慣)。根據我的經驗,我甚至發現,即使是正確地觀察人們的面孔也決不是人們普遍都具有的才能(或習慣)。人們在判斷中,兩個極為尋常發生的錯誤就是把羞怯與自大混同——這確實是個很尋常的錯誤——,以及不瞭解固執的性格是在與它自身永遠不斷的鬥爭中存在的;這兩種錯誤我想都是由於缺乏前一種才能(或習慣)所產生的。
  不論是在這本書中,還是在實際生活中,董貝先生都沒有發生激烈的變化。他在心中一直感覺到自己是不公正的。他愈抑制這種感覺,他就必然愈不公正。內心的羞恥感或外部的境遇可以在一個星期或一天中結束這種鬥爭;但它是窮年累月的鬥爭,只有經過長時間的較量才能決定勝負。
  我在日內瓦湖畔開始寫這本書,在法國又寫了幾個月,然後才到英國繼續完成它。寫作與寫作地點的聯繫在我的心中是這麼奇妙地強烈,因此直到今天,雖然在我的想像中,我熟悉小海軍軍官候補生家中的每一個梯級,我也能向弗洛倫斯結婚的教堂中的每一個條凳式座位或向布林伯博士的學校中每一位年輕的先生的床架發誓,我瞭解它們;但我卻仍然混淆地想像卡特爾船長是隱居到瑞士的群山中與麥克斯廷傑太太隔絕的。同樣,當我由於什麼機會想起海浪老是在說著什麼話的時候,我的記憶就會追溯到在巴黎街道上漫步了整整一個冬夜的情形,正像我寫完我的小朋友與我離別的那一章的那個夜裡,我曾經懷著一顆沉重的心,煩亂不寧地確實那樣走過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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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01章

  董貝父子
  在一間光線被遮暗了的房間的角落裡,董貝坐在床邊一張大扶手椅子上;他的兒子被包裹得暖和和的,躺在一個小搖籃裡;這個小搖籃被考慮周到地放在緊靠著壁爐前面的一條矮矮的長靠椅上,彷彿他的體質和鬆餅相似,需要趁著他很新鮮的時候,把他烤成棕色。
  董貝大約四十八歲。他的兒子出世大約四十八分鐘。董貝的頭稍稍有些禿,臉色稍稍有些紅;雖然他是一位外貌漂亮、身材勻稱的男子,可是神色過分嚴厲與傲慢,因此不能使人產生好感。他的兒子的頭很禿,臉色很紅;雖然他當然不可否認地是一個可愛的嬰孩,可是看上去有些皺巴巴的,身上斑斑點點。時間和他的兄弟操勞——他們是一對殘酷無情的孿生兄弟;當大踏步穿過人類森林的時候,他們一邊走,一邊砍伐——已經在董貝的前額上留下了一些痕跡,就像在一株在適當的時候要被砍倒的樹上留下痕跡一樣;他的兒子的臉上則被縱橫交錯地佈滿了上千道細小的的皺紋;同樣是這個愛欺詐人的時間,他將用他大鐮刀扁平的一面把這些皺紋撫平、消除,準備好一個表面,好讓他在上面進行更深入的操作。
  這樁盼望已久的大事終於來臨,董貝感到興高采烈;他玩弄著懸掛在他的整潔的藍上衣下面的沉甸甸的金錶鏈,讓它發出了叮零叮零的響聲;在遠處爐火的微弱光線中,上衣鈕扣像磷火一樣閃爍著亮光。他的兒子緊握著捲曲的小拳頭,似乎憑他那微弱的氣力,正在向這突然降臨到他身上的生命擺好進攻的架勢。
  "董貝夫人,"董貝先生說道,"我們的公司將再一次成為名副其實的董貝父子公司,而不是徒有虛名的了;董——貝父子!"
  這幾個字具有一種使他變得溫柔起來的影響力,所以他在董貝夫人的名字後面又加上了一個表示親愛的稱呼(雖然他並不是沒有經過一些遲疑才說出的,因為他畢竟是一位不習慣採用這種稱呼方式的人),說道,"董貝夫人,我的——
  我的親愛的。"
  那位有病的夫人抬起眼睛望他的時候,臉上片刻間泛起了由於微感驚訝而產生的紅暈。
  "在給他施洗禮的時候將給他命名為保羅,我的——董貝夫人——,當然是這樣。"
  她有氣無力地重複說了"當然是這樣",或者更確切地說,只是動了動嘴唇,並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這是他爸爸的名字,董貝夫人,也是他爺爺的名字!我真但願他爺爺能活到今天就好了!"然後他又用剛才同樣的聲調,說道,"董貝父子"。
  這四個字表達了董貝先生生活中唯一的思想。土地創造出來是為了給董貝父子去經營商業的;太陽與月亮創造出來是為了給他們亮光。河流與海洋是為了運載他們的商船而形成的;彩虹向他們預示良好的氣候;颳風對他們的企業有利或不利;星星和行星沿著軌道運行,是為了保存一個以他們為中心的神聖不可侵犯的體系。普通的縮略語在他的眼中有了新的意義,而且只和他們有關係:A.D與annoDomini(公元)無關,而只是代表annoDombei-andSon(董貝父子紀元)。
  在生與死的過程中,他跟他父親先前一樣,曾經從兒子上升為董貝;在這之後的近20年中,他是這個公司的唯一的代表。在這20年中,他結婚已有10年。有人說,他是跟一位沒有把心交給他的女士結了婚,這位女士過去曾經有過幸福,後來安心讓那顆破碎了的心對現狀逆來順受,安守本分。這種流言蜚語與董貝先生密切有關,因此不大可能傳到他的耳朵裡;如果真的傳到了,那麼世界上大概沒有第二個人能像他那樣對它完全不相信的。董貝父子公司經常經營皮革生意,但卻從來不經營心的生意。他們把這個花俏的商品讓給青年男女、寄宿學校和書籍去打交道了。董貝先生可能會這樣來推斷事理:任何一位具有常識、和他本人結婚的婦女,理所當然地一定會覺得心滿意足,光彩體面;給這樣一個公司生下一個新的合夥人的希望,即使在她們當中最沒有野心的女性的心中也必定會喚起那光榮得意、興奮激動的抱負來;董貝夫人簽訂了那份婚約就意味著她幾乎必然就會成為那個高貴的、富有的家庭的一員,且不提她給那個家庭傳宗接代的事了,因此她一定會完全看到這些好處;董貝夫人曾經從日常生活經驗中認識到他的社會地位;董貝夫人經常坐在他的餐桌的首席,並以出色的貴夫人的風度,十分得體地履行了家庭主婦的職責;董貝夫人一定一直是幸福的,她不可能不這樣。
  不過,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對了。這個缺點他是會承認的。就只有這一個缺點;但是這一個缺點卻確實關係重大。他們已經結婚十年,但是直到今天,董貝先生坐在床邊的大扶手椅子上,玩弄著他的沉甸甸的金錶鏈,讓它發出了叮零叮零的響聲之前,他們還沒有後嗣。
  ——沒有值得一提的後嗣。大約在六年以前,他們有了一個女兒;這個孩子沒有被人覺察,已經偷偷地溜進了這個房間,現在正戰戰兢兢地蹲在一個角落裡;她從那裡可以望得見她媽媽的臉孔。可是對董貝父子公司來說,一個女兒算得了什麼呢!在公司的聲望與尊嚴的資本中,這樣一個孩子只不過是一枚不能用來投資的劣幣——一個壞孩子——,如此而已。
  然而,董貝先生這時杯子裡卻裝滿了稱心滿意的酒,裝得很滿很滿,因此他甚至可以把其中的一兩滴灑到他的小女兒的小徑中的塵土上。
  所以他說道,"弗洛倫斯,我想,如果你喜歡的話,你可以去看看你漂亮的小弟弟嘛。可別去碰他!"
  女孩子朝著藍色的上衣和筆挺的白色領帶敏銳地看了一眼,這兩件東西加上一雙走起來格吱格吱響的長靴和一隻滴答滴答走得很響的表,構成了他對父親的概念;但是她的眼睛立刻又回到了她母親的臉上;她沒有移動,也沒有回答。
  不一會兒,夫人張開了眼睛,看到了女孩子;女孩子向她跑過去,然後踮起腳跟,好讓臉部盡量藏到她的懷抱中,一邊悲觀絕望地、而又滿懷深情地緊緊抱著她,女孩子的這種感情與她的年齡是很不相稱的。
  "啊,天主保佑我!"董貝先生急躁地站起來,說道,"這真是十分魯莽、十分冒失的行動!也許我最好去請佩普斯大夫,勞駕他再到樓上來一趟。我就下去。我就下去。"他走到壁爐前的長靠椅邊,停了片刻,又補充說道,"我想用不著我請求您,要格外小心地照看好這位年輕的先生吧,您這位——"
  "布洛基特太太,先生?"護士提示道,她是一位愛裝出假笑,門第已經衰微的女人;她不敢把她的姓名當作事實來陳述,而只是把它當作一個可供考慮的建議提出來。
  "照看好這位年輕的先生,布洛基特太太。"
  "是的,先生,當然的。我記得弗洛倫斯小姐出生的時候——"
  "是的,是的,是的,"董貝先生向那個搖籃彎下身去,同時稍稍皺了一下眉頭,說道,"弗洛倫斯小姐那時一切都很好,但這卻是另外一碼事。這位年輕的先生是命中注定要去完成一番偉大事業的。命中注定的偉大事業呵,小傢伙!"當他向嬰孩這樣打了招呼的時候,他把他的一隻手舉到唇邊,吻了吻它;然後,似乎害怕這個動作有損於他的尊嚴,就很不自然地走開了。
  帕克·佩普斯大夫是宮廷醫生當中的一位,在幫助重要家族增添人口方面享有很大的聲譽,現在正把雙手抄在背後,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家庭醫生對他的欽佩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在過去的六個星期中,他一直在他的病人、朋友和熟人中吹噓現在的這個病例,說他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等待著和帕克·佩普斯大夫一起被請去進行會診。
  "唔,先生,"帕克·佩普斯大夫說道,他那清晰、深沉、洪亮的聲音這時候像被布蒙住的門鈴一樣,減弱了;"您去看您親愛的夫人時,您是否發現她被驚醒了?"
  "她是否好像受到了刺激?"家庭醫生輕聲說道,同時向帕克·佩普斯大夫鞠丁個躬,好像是說,"請原諒我插了一句話,不過這是個有價值的補充。"
  董貝先生被這個問題問得很為難。他在這之前很少想到過病人,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他說,如果帕克·佩普斯大夫肯再上樓去看看的話,那麼他將十分感激。
  "好!我們不應當向您掩飾真情,先生,"帕克·佩普斯大夫說道,"公爵夫人——請原諒,我把姓名給混淆了;我是想說,您的和藹可親的夫人缺乏精力;有一定程度的虛弱,總的說來,沒有靈活應變的能力,這是我們所不願意——"
  "看到的,"家庭醫生插嘴道,同時又低了一下頭。
  "完全不錯,"帕克·佩普斯大夫說道,"這是我們所不願意看到的。看來,坎卡貝夫人的體質,對不起,我是想說董貝夫人的體質,我把病人的姓名給混淆了。"
  "病人很多很多,"家庭醫生低聲說道,"確實,不可能指望他把他們的姓名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否則倒是不可思議的了——,帕克·佩普斯大夫在倫敦西區1的業務——"
  "謝謝您,"大夫說道,"完全不錯。我是說,看來,我們病人的體質經受了一次衝擊,要希望恢復元氣就只有作出很大的、有力的——"
  1倫敦西區(Weat-End):倫敦西部地區,其中有很好的公園、花園、宮殿、貴族住宅、議會及政府機構等。
  "和勁頭十足的,"家庭醫生低聲說道。
  "完全不錯,"大夫同意道,"和勁頭十足的努力才行。皮爾金斯先生擔任這個家庭的醫療顧問——,毫無疑問,沒有什麼人能比他更有資格擔任這個職務的了。"
  "啊!"家庭醫生低聲說道,"這是休伯特·斯坦利爵士的誇獎呢1!"
  1指誠實的誇獎。休伯特·斯坦利爵士(SirHubertStanley)是18世紀英國戲劇作家托馬斯·莫頓(ThomasMorton,1764-1838年)的喜劇《傷心的治療》(ACurefortheHeartAche)中的一個人物。
  "您這麼說真太客氣了,"帕克·佩普斯大夫說道,"皮爾金斯先生由於擔任這個職務,對病人正常狀態下的體質是最為瞭解的(這種瞭解對我們在這種情況下作出診斷是十分寶貴的);他和我一致的意見是,在目前的情況下,需要求助於生命力來作出勁頭十足的努力;如果我們這位有趣的朋友董貝伯爵夫人——請原諒,董貝夫人真的不——"
  "能,"家庭醫生說道。
  "成功地作出那樣的努力的話,"帕克·佩普斯大夫說道,"那麼就會出現危急的局面,那是我們兩人都會衷心悲痛的。"
  說完之後,他們站在那裡向地上看了幾秒鐘。然後,帕克·佩普斯大夫默不作聲地做了個手勢之後,他們上了樓;家庭醫生巴巴結結、畢恭畢敬地為那位傑出的專家開了房門,然後跟隨在他後面。
  如果說董貝先生聽到這個消息並不感到憂傷的話,那對他是不公道的。可以恰當地說,他不是那種會驚慌失措或感情激動的人;但他內心總是有感覺的;如果他的妻子生了病、倒下去了的話,那麼他是會感到很不愉快的;他會覺得從他的盤子、傢俱和其他家庭用品中間不見了一個什麼東西,而這東西是很值得有的,丟棄它不能不使他感到由衷的惋惜;然而這無疑是冷淡的、照例行事的、紳士式的沉著克制的惋惜。
  不久,首先是樓梯上窸窸窣窣的衣服聲,然後是一位夫人突然急急忙忙地走進了房間,把他在這個問題上的沉思打斷了。這位夫人已經過了中年,但卻穿著得十分年輕,特別是胸衣繃得緊緊的,更顯得這樣;她的面容和姿態中露出一副緊張的神氣,說明她正抑制著內心十分激動的情緒;她跑到他跟前,急忙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透不過氣來地發出聲音,說道:
  "我親愛的保羅!他真正是我們董貝家裡的人哪!"
  "唔,唔!"她的哥哥回答道,——因為董貝先生是她的哥哥——"我覺得他·確·實·是像我們家裡的人。你別太激動了,路易莎。"
  "我是很傻,"路易莎坐下,掏出一塊手絹,說道,"不過,不過,他是這麼完完全全地是我們董貝家裡的人呵!我這一輩子還從沒有見到過像這樣的事!"
  "可是范妮本人呢?"董貝先生問道,"范妮怎麼樣了?"
  "我親愛的保羅,"路易莎回答道,"什麼問題也沒有。請相信我的話,什麼問題也沒有。當然,她筋疲力竭了,不過根本不能跟我生喬治或弗雷德裡克的時候相比。必須作出努力。那樣就行,沒有別的了。如果親愛的范妮像我們董貝家裡的人的話!——不過我想她將會作出努力的;我毫不懷疑,她將會作出努力的。她知道,我們要求她盡這個責任,因此她當然是會作出努力的。我親愛的保羅,我從頭到腳都在哆嗦、搖晃,我知道,我這樣是很軟弱很傻氣的,可是我頭昏眼花得厲害,因此我得求你給我一杯酒和一小塊餅才行。當我下樓來看到親愛的范妮和那個小東西的時候,我想我一定要從樓梯的窗口摔到外面去了。"她最後講到小東西那幾個字時,彷彿是回憶起那個小嬰孩就在眼前而說出來的。
  在這之後,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
  "奇剋夫人,"門外一個很溫柔的女性的聲音說道,"您好嗎,我親愛的朋友?"
  "我親愛的保羅,"路易莎從坐位上站起來,低聲說道,"這是托克斯小姐。她是一位善良的人兒!沒有她我怎麼也到不了這裡!托克斯小姐,這是我的哥哥董貝先生。保羅,我親愛的,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托克斯小姐。"
  被這樣作了特別介紹的女士是一位身材細長、消瘦的人,姿容衰敗,彷彿她當初不是用亞麻布商人所說的"經久不褪色"的染料染成,而是被逐漸洗去了顏色似的。要不是這一點,她真可以稱得上是慇勤與禮貌的鮮麗化身了。她長期以來養成一個習慣,就是對當面對她所說的一切,她都令人欽佩地熱心聽著,而且看著說話的人,彷彿她心裡正在把他的形象刻印在她的心靈上,直到生命停止之前永遠也不與它分離似的;由於這樣一種習慣,她的頭這時已經歪向一邊。她的手得了一種痙攣性的習慣,彷彿出於情不自禁的欽佩而會自動地舉起來。她的眼睛也容易受到類似的影響。她的聲音是最溫柔悅耳的;她的鼻子是個很大的鷹鉤鼻,在鼻樑的正中間長著一個小小的肉瘤,鼻子從這裡往臉上伸下去,彷彿它已下定了不可動搖的決心,不論在什麼情況下也決不再翹起來似的。
  托克斯小姐的衣服雖然完全合乎上流社會的風格,質料也是好的,但卻有些難看和單薄。她習慣在有帶的軟帽上和便帽上裝飾一些奇怪的、枯萎了的小花。在她的頭髮中間有時還可以看到一些奇怪的草。那些富於好奇心的人注意到,她的衣領、褶邊、圍巾、袖口以及其他輕而薄的物品——實際上她所穿的凡是兩端可以連接起來的一切東西——,這兩端的關係從來都不和好,它們一相遇決不會沒有一番搏鬥的。她在冬天穿著毛皮的物品——如斗篷、圍巾、手筒——,那些毛全都暴怒似地根根豎立,一點也不光滑柔軟。她十分喜歡攜帶有按扣的小袋子,當把袋子合上的時候,按扣就像小手槍一樣劈啪直響。當她穿禮服的時候,她在脖子上掛了一個極為質樸的小金盒,它的形狀是一隻沒有光澤、看不出有任何神情的老眼睛。這些以及其他類似的一些現象使得一種看法流傳開來:托克斯小姐是一位所謂資產有限的女士,她把這點資產充分利用了。她用小步走路的步態可能更促使人們相信這一點,並且使人覺得,她把普通跨度的一步分成兩步或三步,就起因於她有充分利用一切事物的習慣。
  "這是真的,"托克斯小姐行了一個不同尋常的屈膝禮,說道,"有幸被介紹給董貝先生認識,這是我久已盼望得到的光榮,可是我千萬沒有料想到就在現在。我親愛的奇剋夫人——
  我是否可以稱您為路易莎?"
  奇剋夫人把托克斯小姐的手握在她的手裡,把酒杯的底座放在她的手上,並忍住一滴眼淚,低聲說道,"上帝保佑您!"
  "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說道,"我可愛的朋友,您現在覺得怎麼樣了?"
  "好些了,"奇剋夫人回答道,"喝點酒吧。您一直幾乎跟我一樣焦急不安,毫無疑問,一定需要喝點酒了。"
  董貝先生自然盡了東道主的情誼。
  "保羅,"奇剋夫人仍舊握著她的手,繼續說道,"托克斯小姐知道我一直萬分關懷地期待著今天這件事情,她就忙著給范妮做了一個小禮物,我答應把它送給她。這只不過是一個可以擺在梳妝台上的針插,保羅,但是我說,我將要說,我必須說,托克斯小姐所表達的感情十分美妙地適合當前的情況。'歡迎小董貝',我說,這是一首詩!"
  "這是針插上的題詞嗎?"她的哥哥問道。
  "這是針插上的題詞,"路易莎回答道。
  "不過,您得記住下面的情形,這對我才是公道的,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用低沉的、懇切的、請求的聲調說道,"只是由於——我表達我的思想有些困難——只是由於最後是男是女當時不能肯定,這才使我很冒昧地採用了這樣的題詞。'歡迎您,董貝少爺!'這才更確切地符合我的感情,我相信您是知道的。不過,我希望,這天使般新來的客人的不確定性,能成為原諒我的理由,否則那就會顯得是不諒解我的冒昧了。"托克斯小姐說時向董貝先生優雅地鞠了一個躬,董貝先生和藹親切地還了禮。甚至在上面談話中對董貝父子公司所表示的敬意也很投合他的心意,因此雖然他愛把他的妹妹奇剋夫人看作是個軟弱的、性格善良的人,但她對他的影響也許比任何人都更大。
  "好啦,"奇剋夫人親切地微笑了一下,說道,"在這之後,我對范妮一切都寬恕了!"
  這是按照基督精神所作的一項聲明,奇剋夫人說了以後覺得心情輕鬆了。並不是她有什麼具體的事情需要寬恕她的嫂子,確實也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她寬恕的,只有一個例外,就是她嫁給了她的哥哥——這件事情本身是大膽無禮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又生了一個女孩子,而不是男孩子;奇剋夫人常常提起這件事,說這完全不符合她的期望,也不是她這位嫂子對她所受到的一切厚待與光榮所應作出的令人愉快的報答。
  董貝先生這時被急忙請求離開,房間裡只剩下兩位女士在一起。托克斯小姐立刻痙攣起來。
  "我早知道您會仰慕我哥哥的。我以前跟您說過,我親愛的,"路易莎說道。
  托克斯小姐的手和眼睛表示出她是多麼仰慕。
  "至於他的財產,我親愛的!"
  "啊!"托克斯小姐懷著深切的感情說道。
  "大得——不得了!"
  "啊,他的品行,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說道,"他的儀表!他的尊嚴!我這一生中所見到過的肖像沒有一個能完全具備這些優美的品質,一半也沒有。多麼莊嚴,您知道,多麼堅決,胸膛是多麼寬闊,身軀是多麼挺直!他是一位財力雄厚的約克郡1公爵,我親愛的,不比約克郡公爵欠缺什麼!"托克斯小姐說道。"我要這樣稱呼他。"
  1約克郡(Yorkshire):英格蘭北部的一個郡。
  "你怎麼了,我親愛的保羅!"他妹妹看到他回來的時候,高聲喊道,"你的臉色這麼蒼白!沒出什麼事吧?"
  "我很遺憾地告訴你,路易莎,他們告訴我,范妮——"
  "啊,我親愛的保羅!"他的妹妹站起來,說道,"別相信它!如果你覺得我的經驗可靠的話,那麼,保羅,你盡可以放心,只要范妮作出努力就行;"她有條有理地脫下軟帽,整整便帽和手套,繼續說道,"應該鼓勵她作出那個努力;真的,如果必要的話,那就應該強迫她作出那個努力。我親愛的保羅,現在請跟我一起上樓去。"
  董貝先生除了由於前面所說的理由一般受他的妹妹的影響外,還把她當作一位有經驗的和能幹的主婦,真正相信她,所以默默地同意,立刻跟著她到病人的房間裡去。
  他的夫人就像他離開她時那樣躺在床上,把她的小女兒緊緊地抱在懷中。這個女孩子懷著跟先前一樣強烈的感情,緊緊地抱著她,從不抬起頭,或把臉頰從她媽媽的臉上移開,或看看站在周圍的人們,或說句話,或移動身子,或掉一滴眼淚。
  "沒有小女孩在身邊她就煩躁不安,"大夫對董貝先生低聲說道,"因此我們覺得最好還是讓她重新進來。"
  病床周圍一片深沉的寂靜;兩位醫生似乎十分同情而又很少希望地看著這個失去知覺的人,因此奇剋夫人一時忘掉了她到這裡來的目的,可是她立刻鼓起勇氣,並像她所說的,鎮靜下來,在床邊坐下,並用一個竭力想要喚醒一位睡眠者的人的那種同樣低微的聲調,喊道:
  "范妮!范妮!"
  沒有回答的聲音,而只有董貝先生的表和帕克·佩普斯大夫的表的滴嗒滴嗒走得很響的聲音。這兩隻表似乎正在寂靜中賽跑。
  "范妮,我親愛的,"奇剋夫人假裝出輕鬆愉快的語氣,說道,"董貝先生到這裡來看您了。您是不是要跟他講話?他們想把您的小男孩放到床上——范妮,您知道,就是那個小娃娃,我想您還沒有看到過他吧!不過,他們不能放,除非您把精神稍稍振作起來一些才行。您是不是認為,這該是您把精神振作起來一些的時候了?嗯?"
  她把耳朵湊近床上聽著,一邊向四周站著的人環視著,並舉起一個指頭。
  "嗯?"她重複說道,"您說什麼,范妮?我聽不見。"
  沒有一個字,也沒有一個聲音回答。董貝先生的表與帕克·佩普斯大夫的表似乎跑得更快了。
  "啊,真的,我親愛的范妮,"她的小姑子說道;她改變了姿勢,不由自主地說得不很有信心,但卻更認真了,"如果您不振作起精神的話,那麼我就不得不跟您生氣了。您有必要作出努力,也許是您不願作出的很大的、很痛苦的努力;可是您知道,這是個需要作出努力的世界呀,范妮;當這麼多的事情取決於我們的時候,我們應該永不退讓。來吧,試一試吧!如果您不試的話,那麼我真的一定要罵您了!"
  在隨即而來的沉寂中,兩隻表的賽跑是猛烈的、狂暴的。
  它們似乎在相互推撞,相互絆倒對方。
  "范妮!"路易莎懷著愈益增長的恐怖,環視四周,說道,"只要看我一下就行。只要張開您的眼睛表示一下您聽到了我的話,明白了我的話就行,好不好?我的天呀,先生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兩位醫生隔著床交換了一下眼光。家庭醫生彎下身子,在女孩子的耳旁輕聲地說了一些什麼。小女孩子沒有聽懂他耳語的意思,向他轉過她的毫無血色的面孔和凹陷的、烏黑的眼睛,但絲毫沒有放鬆她的擁抱。
  家庭醫生又把他的耳語重複了一次。
  "媽媽!"女孩子說道。
  這熟悉的、受到熱烈喜愛的孩子的聲音把甚至是那麼奄奄一息的知覺也喚醒過來,稍稍地顯示了一下。片刻間,閉合的眼瞼顫動了一下,鼻孔翕動了一下,還可以看到那極為微弱的笑影。
  "媽媽!"女孩子大聲地抽泣著,喊道。"啊,親愛的媽媽!啊,親愛的媽媽!"
  大夫輕輕地把女孩子散亂的長卷髮從母親的臉上和嘴上拂開。啊,它們是多麼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是多麼微弱,它不能把它們吹動了!
  就這樣,母親用她的胳膊緊緊地抱住那根不結實的圓材,在環繞全世界的黑暗的、未知的海洋上漂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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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02章

  本章敘述:在突然事件發生之後及時採取的措施;在管理得極好的家庭中有時是會發生這種突然事件的
  "我說過,"奇剋夫人說道,"對可憐的親愛的范妮我一切都寬恕了,這一點我將永遠感到慶幸;那時候我根本沒有預料到將會發生什麼事情,那時候我確實彷彿是得到了什麼靈感似的。不論怎麼樣,這句話對我來說永遠是一個安慰!"
  奇剋夫人這些令人難忘的話是她在樓上監視女衣裁縫忙著給這個家庭縫製喪服之後,下到客廳裡的時候說的。她發表這些意見是為了點撥奇克先生而說給他聽的。奇克先生是一位肥壯的、禿頂的先生,臉很大,兩隻手老插在衣袋裡,生性愛吹口哨和哼曲子;他知道,在一個沉浸在悲痛氣氛的家庭裡發出這種聲音是不合禮節的,所以現在正竭力克制著自己。
  "別操勞過度了,路,"奇克先生說道,"要不然你就會發生痙攣而臥床不起了!托魯魯!托魯魯!哎呀,我忘了!我們今天還在這個世界上,明天就可能一命嗚呼了!"
  奇剋夫人責備地看了他一眼,也就罷了,然後接著剛才的話頭,繼續說下去。
  "說實在的,"她說道,"我希望,發生了這件令人傷心的事情,對我們大家來說將是個警告:我們必須習慣於振作起精神,而且當需要的時候,我們就必須及時作出努力。只要我們善於吸取,從每一件事情中都可以吸取教訓。如果我們現在看不到這個教訓的話,那麼這將是我們自己的過錯。"
  在這番議論發表之後,隨之而來的是肅靜無聲,但奇克先生哼了一個非常不適宜的曲子《有一個補鞋匠》,因此就把它打破了;他有些慌亂地糾正了自己之後說,如果我們不利用這種悲傷的機會來吸取一些教訓的話,那麼這將無疑是我們自己的過錯。
  "我想,奇克先生,"他的妻子在短時間的沉默之後,回答道,"如果你不去哼《學院號角》或不去哼'拉姆特伊迪替,波烏烏'之類同樣沒有意義、沒有感情的曲調的話,那麼就可以更好地利用這個機會了。"——奇克先生確實壓低了嗓子哼著那些曲調取樂,奇剋夫人則用無比輕蔑的聲調重複地哼著它們。
  "這不過是習慣罷了,我親愛的,"奇克先生辯護道。
  "胡扯!習慣!"他的妻子回答道,"如果你是個有理性的動物,你就別作出這樣可笑的辯解。習慣!如果我得了一個像你所說的習慣,像蒼蠅一樣在天花板上走來走去,那麼我想我對這就會聽夠了。"
  看來這個習慣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會帶來不好的名聲,所以奇克先生不敢再進行爭辯。
  "嬰孩怎麼樣了,路?"奇克先生改變話題,說道。
  "你說的是哪個嬰孩?"奇剋夫人反問道,"說實在的,頭腦健全的人誰也不會相信,今天早上我在樓下餐廳裡見到了一大群嬰孩。"
  "一大群嬰孩?"奇克先生重複道,一邊露出驚慌的神色,張大眼睛,向四周環視著。
  "大多數的男子都會想到,"奇剋夫人說道,"因為可憐的親愛的范妮已經不在了,這樣就有必要去物色一個奶媽。"
  "哦!啊!"奇克先生說道,"托-魯-我要說,這就是生活。我希望你已物色到一個中意的,我親愛的。"
  "我確實沒有物色到一個中意的,"奇剋夫人說道,"照我看,也不大可能物色到了。當然,在這期間,這孩子——"
  "將見鬼去了,"奇克先生若有所思地說道,"一定的。"
  可是奇剋夫人一聽見他們董貝家裡的一個人竟會去到那裡去時,臉上露出的憤怒的神色警告他,他已犯了一個大錯誤。為了補救他的過失,他就提出了一個巧妙的建議,說道:
  "難道不能臨時用茶壺來餵奶嗎?"
  如果他有意趕快結束這個話題的話,那麼他不可能比這取得更大的成功了。奇剋夫人默不作聲,無可奈何地看了他一會兒之後,轔轔的車輪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就威風凜凜地走到窗前,通過百葉窗向外窺視。奇克先生覺得現在命運跟他作對,於是不再說什麼,就走出房間去了。不過奇克先生的情況並不總是這樣的。他常常佔據優勢,在這種時候他就嚴厲地懲罰路易莎。他們在夫妻爭吵中總的來說是旗鼓相當,勢均力敵,針鋒相對的一對。一般說來,很難打賭說,誰一定會贏。時常當奇克先生似乎已被打敗了的時候,他會突然發動反攻,扭轉局勢,在奇剋夫人的耳邊耀武揚威,終於大獲全勝。由於他本人同樣也可能遭到奇剋夫人的突然襲擊,所以他們的小吵小鬧通常具有變化不定的特色。這是很富有生氣的。
  托克斯小姐乘著我們剛剛提到的車子來到,氣喘吁吁地跑進房間。
  "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說道,"是不是還沒有找到奶媽?"
  "還沒有呢,我的好人兒,"奇剋夫人說道。
  "那麼,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回答道,"我希望,並且相信——不過,等一會兒,我親愛的,我將把當事人,介紹給您。"
  托克斯小姐像跑上樓來一樣快地跑下樓去,把當事人從出租馬車中扶出,並立刻護送著回到樓上。
  原來她並不是按照法律上或商業上的意義來使用當事人這個詞(在這種場合,這個詞只表示一個人),而是把它作為一個群體名詞來使用的,也就是說,它是表示許多人的。因為托克斯小姐護送來的是:一位肥胖的、臉頰紅潤的、身體健全的、臉長得像蘋果一樣的年輕女人,手中抱著一個嬰孩;一位不那麼肥胖,但臉也像蘋果一樣的年紀較輕的女人,她每隻手中牽著一個肥胖的、臉像蘋果一樣的孩子;另外一位肥胖的、臉也像蘋果一樣的男孩子,他自己走路;最後,一位肥胖的、臉像蘋果一樣的男子,他手中抱著另一個肥胖的、臉像蘋果一樣的男孩子;他把這男孩子放到地上,用乾啞的聲音低聲吩咐道;"抓住約翰尼哥哥。"
  "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說道,"我知道您萬分焦急,並希望讓您放心,所以我就急匆匆地動身到夏洛特皇后的皇家已婚婦女收容所去(您已忘記它了),問她們那裡有沒有合適的人?他們說,她們那裡沒有;當她們這樣回答我的時候,親愛的,說真的,我都幾乎要為您陷於絕望了。可是碰巧皇家已婚婦女收容所裡的一個人聽到我提出的問題,就向所長提醒說,有一位現在已經回家的女人十之八九是能滿足要求的。我聽了這些話,從所長那裡又得到證實——她有極好的推薦信,又有無可指責的品格——,於是就立刻查得了地址,我親愛的,我又急匆匆地出發了。"
  "您一向是這樣熱心、善良,我親愛的托克斯!"路易莎說道。
  "哪裡,"托克斯小姐回答道。"別這麼說。我到達了她的家(那是極為乾淨的地方,我親愛的!您可以在地板上吃飯),發現全家人正坐桌邊;我覺得我向您和董貝先生不管怎麼說,也遠不如讓你們親眼看一看他們全家人更能使你們放心,所以我就把他們全都帶來了。這位先生,"托克斯小姐指著那位臉像蘋果一樣的男子說,"是父親。勞駕您能往前站一點兒,好嗎,先生?"
  那位臉像蘋果一樣的男子羞怯地聽從了這個請求,站在第一排,露出牙齒,吃吃地笑著。
  "這當然是他的妻子羅,"托克斯小姐指著那位抱嬰孩的女人,說道,"您好嗎,波利?"
  "我很好,謝謝您,夫人,"波利說道。
  為了巧妙地介紹她,托克斯小姐發問的時候,就彷彿是對待一位她只有兩個星期沒見面的老熟人似的。
  "聽您這麼說我感到很高興,"托克斯小姐說道,"另外那一位姑娘是她還沒有出嫁的妹妹,她跟他們住在一起,照看她的孩子。她的名字叫傑邁瑪。您好嗎,傑邁瑪?"
  "我很好,謝謝您,夫人,"傑邁瑪回答道。
  "聽您這麼說我感到很高興,"托克斯小姐說道,"我希望您將一直和現在一樣。五個孩子。最小的只六個星期。那個可愛的、鼻子上有一個水皰的小男孩是最大的孩子。我想那水皰,"托克斯小姐向全家人看了一眼,說道,"不是由於體質上的原因,而是由於意外事故產生的吧?"
  只聽見那位臉像蘋果一樣的男子粗聲粗氣地說道,"熨斗"。
  "對不起,先生,我沒聽清楚,"托克斯小姐說道,"您是說?——"
  "熨斗,"他重複說道。
  "啊對了,"托克斯小姐說道,"對了,完全正確。我忘記了。這小傢伙當他母親不在的時候,去聞了一下發燙的熨斗。您說得一點也不錯,先生。當我們到達這個房屋門口的時候,承蒙您的好意,您正要告訴我,您的職業是——"
  "司爐。"
  "殺騾?"托克斯小姐十分吃驚地說道。
  "司爐,"那男子說道,"蒸汽機。"
  "啊,是的!"托克斯小姐答道,一邊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似乎還很不完全瞭解他的意思。
  "您喜歡它嗎,先生?"
  "什麼,夫人?"那男子問道。
  "就是那,"托克斯小姐回答道,"您的職業。"
  "啊,挺喜歡的,夫人。灰有時跑進這裡,"他指一指胸膛,"它使人的聲音粗啞,就像我現在這樣。但這是由於灰,而不是由於脾氣粗暴造成的。"
  這個回答似乎沒有使托克斯小姐聽得更明白,因此她覺得難於把這個話題繼續談下去。但是奇剋夫人這時幫了她的忙,她對波利、她的孩子們、她的結婚證書、推薦書等等進行了仔細的審查。波利安全無恙地通過了這個嚴峻的考驗之後,奇剋夫人就離開客廳,到她哥哥的房間去,向他報告;為了使好的報告有一個生動的註釋和有力的證明,她把臉頰最紅潤的兩位小圖德爾一道帶了去。臉像蘋果一樣的這一家人姓圖德爾。
  董貝先生自從妻子逝世以後一直沒有走出他自己的房間,而在專心一意地幻想著他的還是嬰孩的兒子的青年、教育與今後的前程。有個什麼東西壓在他的冷淡的心底,比它通常的份量更重,也更冷;但這主要是他感覺到他的兒子遭受了損失,倒不是他感覺到他自己遭受了損失;這種感覺在他心中引起了一種幾乎是憤怒的懊喪。他寄托著這樣重大希望的一個人的生命與發展竟在一開始的時候就由於缺少這樣區區一位小人物而遭到危險;董貝父子公司竟會由於一位奶媽的緣故而搖搖欲墜,這是件令人痛苦的屈辱的事情。他懷著高傲與妒嫉的心情,十分苦惱地想到,完成他所懷抱的理想的第一步竟取決於一位被僱傭的女僕人,這位女僕人對他的孩子來說將暫時成為一切,甚至是他通過結婚,使他自己的妻子所能做到的一切,因此每當一位新的候選人被拒絕的時候,他心裡都會暗暗地感到高興。然而現在,他不能再在這兩種不同的感情中徘徊不決的時候來到了,特別是,當他妹妹一邊對托克斯小姐的不知疲倦的友誼說了許多稱讚的話,報告了波利·圖德爾所具備的條件,從這些條件中似乎找不到什麼缺點的時候,就更需要他作出決定了。
  "這些孩子看去是健康的,"董貝先生說道,"但是想一想他們有朝一日要求來跟保羅攀扯什麼親戚關係吧!把他們領走,路易莎,讓我看看這位女人和她的丈夫。"
  奇剋夫人把這兩位皮膚嬌嫩的圖德爾領走,按照她哥哥的吩咐,很快又把兩位皮膚粗糙一些的圖德爾領回來。
  "您這位善良的女人,"董貝先生說道,他整個身體在安樂椅子中轉動著,好像他沒有四肢與關節似的,"我知道您家境清寒,希望給這個小男孩,我的兒子餵奶來掙點錢,這孩子過早地被奪去了永遠也不能代替的人。我不反對您採用這種方法使您的家庭富裕一些。根據我的判斷,您似乎是一位合適的對象。但是在您到我的家裡擔任這個職務之前,我必須向您提出一兩條您必須遵守的條件。當您在我家裡的時候,我必須規定大家一直用一個普通的、便於稱呼的姓,比方說理查茲來稱呼您。您反對大家管您叫理查茲嗎?您最好跟您丈夫商量一下。"
  由於她的丈夫除了咧開嘴吃吃地笑,並不斷地伸出右手捂著嘴,使手掌潮濕一些之外,什麼話也沒有說,圖德爾大嫂用胳膊肘輕輕地推了他兩三次也是徒勞無效,因此她就行了個屈膝禮,回答道,如果在這裡需要改換個姓來稱呼她的話,那麼在給她定工資的時候,請把這一點也考慮進去。"當然,"董貝先生說道,"我希望把這完全作為一個工資問題來考慮。現在,理查茲,如果您要給我這個失去母親的孩子當奶媽的話,那麼我希望您永遠記住下面的一些話:您在履行了一定的職責之後,將會領到一筆豐厚的報酬;在您擔任職務期間,我希望您盡量少去看望您的家庭。當不再需要您履行這些職責,不再向您支付報酬的時候,我們之間的一切關係就都結束了。您明白我的話了嗎?"
  圖德爾大嫂似乎對這有些疑問,至於圖德爾本人,他顯然沒有絲毫疑問,因為他根本莫名其妙。
  "您有您自己的孩子,"董貝先生說,"在我們的這個交易中,您根本不需要愛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不需要愛上您。我不希望,也不願意看見這一類事情。恰恰相反,當您離開這裡的時候,您就結束了這純粹是買與賣、僱傭與辭退的交易關係,然後您就到別的地方去住。孩子就不再記得您。您如果願意,也可以不再記得孩子。"
  圖德爾大嫂的臉頰比先前更紅了一些,說,她希望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我希望您明白,理查茲,"董貝先生說道,"我毫不懷疑,您清清楚楚地明白這一點。確實,這是明明白白,顯而易見的事情,不可能是相反的情況。路易莎,我親愛的,請你把有關錢的事情跟理查茲安排一下,讓她在她認為合適的時候和按她願意的方式領去。您這位叫什麼的先生,如果您願意,我想跟您談一兩句話。"
  當圖德爾跟著他的妻子正要走出房間的時候,他就這樣在門口被喊住了。他走回來,單獨面對著董貝先生。他是個身強力壯、自由散漫、後背駝曲、行動笨拙、毛髮蓬鬆的人,他的衣服隨隨便便地搭在身上;頭髮和連鬢鬍子又長又密,也許由於煙與煤粉的關係,比自然的顏色更為濃黑;手上長著厚繭和好多癤疤;方方的前額,上面的紋理就像樹皮一樣粗糙。他與董貝先生在所有方面都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董貝先生是位鬍子刮得乾乾淨淨、頭髮剪得整整齊齊、錢財富有的上流社會人士,像嶄新的鈔票一樣富有光澤,清脆有聲;他似乎經過黃金淋浴這個使人激勵精神的行動之後,已經被人為地繃緊和振奮起來了。
  "我想您有一個兒子吧?"董貝先生問道。
  "有四個,先生。四個小子,一個閨女,全都活著!"
  "唔,您把他們全養下來了,總算還經受得起!"董貝先生說道。
  "在這世界上我有一件事經受不起,先生。"
  "什麼事?"
  "失去他們,先生。"
  "您能唸書嗎?"董貝先生問道。
  "唔,勉勉強強能念一點兒,先生。"
  "寫字呢?"
  "用粉筆嗎,先生?"
  "不論用什麼。"
  "我想,如果非要我寫不行的話,那麼我也能用粉筆對付著寫一點兒,"圖德爾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不過,"董貝先生說道,"我想,您今年已有三十二、三歲了吧?"
  "我想,大概是這麼個歲數,先生,"圖德爾比剛才沉思得長久一些之後,說道。
  "那麼您為什麼不學習呢?"董貝先生問道。
  "是的,我準備學,先生。我有一個小男孩,等他長大上學以後,他將會教我。"
  "唔,"董貝先生聚精會神地對他注視之後說道;他對他沒有產生很大的好感,因為他站在那裡,眼睛在房間裡四處張望(主要是在天花板上溜來溜去),同時依舊不時抽出手來捂著嘴巴哈氣。
  "我剛才對您妻子說的話,您聽到了嗎?"
  "波利聽到了,"圖德爾把帽子越過肩膀朝門口的方向猛地一揮,露出對他那口子完全信任的神氣。"一切都很好。"
  "既然看來您一切都由她作主,"董貝先生原以為丈夫是家庭中更有力的人物,本打算把他的意見對他說得更加明確,以便加深他的印象,但卻沒有成功,就說道,"我想用不著再對您說什麼了。"
  "什麼也不用說,"圖德爾說道,"波利聽到了。她沒有打盹兒,先生。"
  "這麼說,我不想再留您了,"董貝先生失望地回答道。
  "您過去在哪裡工作?"
  "過去大部分時間是在地下,先生,直到我結婚以後才到地面上來。這裡修建了鐵路,通車以後我就在一條鐵路上工作。"
  就像最後一根稻草把滿負重載的駱駝的背壓斷一樣,圖德爾曾經在地下工作過的這個信息使董貝先生的情緒再也支撐不下去了。他向他兒子奶媽的丈夫指了指房門,於是圖德爾沒有一點不願意的樣子,離開了這個房間。然後,董貝先生把鑰匙轉了一下,鎖上了門,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可憐地踱著步子。雖然他古板和固執地保持著尊嚴與鎮靜,可是他還是抹去了使他眼睛變得模糊的淚水,懷著他決不願意在別人面前顯露出來的情緒,不時說道,"可憐的小傢伙!"
  董貝先生通過他的孩子來可憐自己,這可能是他高傲的特色。不是"可憐的我!",不是"可憐的鰥夫!"——這個鰥夫迫不得已,只好去信賴一位鄉巴佬的妻子,這位鄉巴佬毫無知識,過去"大部分時間是在地下"工作,可是死神卻從沒有去叩過他的門,他的四個孩子們每天都坐在他的貧窮的餐桌旁——,而是"可憐的小傢伙!"
  當他嘴裡正說著這幾個字的時候,他心裡想到,在這位女人的道路上正擺著一個巨大的誘惑物,她的嬰孩也是一個男孩。她是不是可能把他們相互調換一下呢?——這一個例子正好說明:有一個強大的吸引力正把他的希望與恐懼以及他的全部思想都吸引到一個中心。
  雖然不久他就認為這是個荒唐古怪、不大可能(當然不可否認,也有可能)的想法,把它打消了,因而心裡也安定下來了,可是他卻情不自禁地沿著這個思路繼續想下去,以至於在心中構思出這樣一幅圖景:如果當他年老的時候發現了這樣一個騙局的話,那麼他將會是怎樣一種狀況呢?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是不是能把由於多年相處所產生的信任與寵愛從這個冒名頂替者的身上除去,然後把它們傾注到一位陌生人的身上呢?
  當他這不尋常的情緒平息下來之後,這些顧慮也就逐漸消散了,雖然也留下了好些陰影,因此他決定不讓別人看出,由他親自來密切監視理查茲。當他現在心情比較輕鬆一些的時候,他認為這女人的社會地位反而是一種有利的情況,因為它本身在她與孩子之間就隔開了一道寬闊的距離,因此他們今後相互疏遠將會是容易和自然的。
  在同一段時間內,在托克斯小姐的幫助下,奇剋夫人與理查茲達成並簽訂了協議;在隆重的儀式下,嬰孩董貝像一枚勳章似地授給了理查茲;她又伴隨著許多眼淚與親吻,把她自己的嬰孩交託給傑邁瑪。在這之後,端來了一杯杯的酒,用來支撐這家人的低沉的情緒。
  "您喝一杯好嗎,先生?"當圖德爾回來之後,托克斯小姐說道。
  "謝謝您,夫人,"圖德爾說道,"既然您非要我喝不可。"
  "您把您親愛的善良的妻子留在這麼舒適的家庭裡,您很高興吧,先生?"托克斯小姐偷偷地向他點點頭,眨巴眨巴眼睛。
  "不,夫人,"圖德爾說道,"我喝這杯酒,祝她早些重新回到家裡來。"
  波利聽到這話,哭得更厲害了。奇剋夫人有她當家庭主婦的憂慮,生怕這樣放縱地悲傷會對小董貝不利("真酸,"
  她對托克斯小姐說道),所以急忙進行搶救。
  "在您的妹妹傑邁瑪的照料下,您的小孩一定會很可愛地茁壯成長的,理查茲,"奇剋夫人說道,"只是您必須作出努力,使自己高高興興才是;理查茲,您知道,這是個必須作出努力的世界。您已經量過您喪服的尺寸了吧,是不是,理查茲?"
  "是-是的,夫人,"波利抽抽嗒嗒地哭著。
  "您穿起來一定很漂亮,我知道,"奇剋夫人說道,"這位年輕人給我做過許多衣服。這是用最好的布料做的!"
  "天主啊,您將會漂漂亮亮,"托克斯小姐說道,"您的丈夫都將會認不出您來了,是不是,先生?"
  "我一定認得出她,"圖德爾態度生硬地說道,"不論在什麼情況下,也不論在什麼地方。"
  圖德爾顯然是收買不了的。
  "至於您的生活,理查茲,您知道,"奇剋夫人繼續說道,"所有最好的東西都將供您隨便使用。您每天定您自己的飯菜;毫無疑問,您想要什麼,什麼就會立刻提供到您的面前,彷彿您是一位貴夫人似的。"
  "是的,確實是這樣!"托克斯小姐懷著極大的同情,接過話頭,繼續說下去,"至於黑啤酒,那數量是無限的,是不是,路易莎?"
  "啊,當然的!"奇剋夫人用同樣的聲調回答道。"您知道,我親愛的,只是蔬菜的數量稍稍有些節制。"
  "也許還有酸菜,"托克斯小姐提示道。
  "除了這些例外,"路易莎說道,"她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口味來選擇食物,絲毫沒有限制,我親愛的。"
  "然後,當然,您知道,"托克斯小姐說道,"不論她對自己親生的小孩子是多麼喜愛——毫無疑問,路易莎,您不會責怪她喜愛他吧?"
  "啊,不會!"奇剋夫人仁慈地喊道。
  "可是,"托克斯小姐繼續說道,"她自然應該關心現在交給她撫養的年幼的孩子,應該認為,眼看著一個與上流社會密切聯繫著的小天使一天天地從一個共同的源泉中吸取養料,成長起來,這是一種特殊的榮幸;是不是這樣,路易莎?"
  "完全不錯!"奇剋夫人說道,"您看,我親愛的,她已經很滿意、很安心了,現在正懷著輕鬆的心情,露出微笑,想要跟她的妹妹傑邁瑪和她的小寶貝們,還有她的善良的、誠實的丈夫告別呢,是不是,我親愛的?"
  "啊,是的!"托克斯小姐喊道,"當然是的!"
  可是儘管這樣,可憐的波利還是十分悲痛地和他們一一擁抱;最後,為了避免她和孩子們更加戀戀不捨地告別,她跑開了。可是這個策略沒有取得應有的成功;因為第二個最小的孩子看穿了她的意圖,立即開始手腳全都著地地跟著她往樓上爬(如果可以使用這個語源有疑義的詞的話);最大的孩子(大家在家中都管他叫拜勒1,來紀念蒸汽機)用靴子在地上咚咚地敲出瘋狂般的響聲來表示悲傷;家中其他的人也一起參加到他的行動中去。
  1拜勒(Biler):為boiler(鍋爐)的誤讀。
  許許多多的桔子和半便士不加區別地塞到了每個小圖德爾的手中,這抑制了他們頭一陣迸發出來的極度悲痛;一輛專門為了這個目的等待著的出租馬車很快就把全家人送往他們的家中。一路上,在傑邁瑪的守護下,孩子們擁擠在車窗口,把桔子和半便士往外扔。圖德爾先生寧肯乘坐在火車後面的道釘中間(這是他極為習慣的運輸方式),而不願意像現在這樣乘坐在馬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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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03章

  在本章中,讀者可以看到一家之主的董貝先生作為人和父親時的表現
  已故夫人的葬禮完成得使殯儀承辦人和鄰近的全體居民都完全稱心滿意(鄰近的居民們通常在這種場合是喜歡吹毛求疵的,對禮儀中的任何疏忽或缺點都會生氣見怪);在這之後,董貝先生家裡的各個成員各自回到了他們在這個家庭體系中原先的地位中。這個小小的世界,就像戶外的大世界一樣,很容易把死去的人忘掉;當廚娘說了"她是一位性情安靜的夫人",女管家說了"這是人人都難以逃脫的命運",男管家說了"誰曾料想到會發生這件事呢?"女僕說了"她簡直不能相信這件事",男僕說了"這似乎完全跟做夢一樣"之後,他們在這個話題上就沒有什麼可以再說的了,而且開始覺得他們的喪服也已經穿得褪色了。
  理查茲以一種體面的被囚禁的狀態被安頓在樓上;對她來說,她的新生活的黎明是寒冷與灰暗的。董貝先生的公館是一棟宏偉的房屋,座落在一條陰暗的、非常優雅的街道的背陰的一面,這條街道位於波特蘭十字路口和布賴恩廣場之間的地區內,兩旁矗立著高大的房屋。這是一棟在街道拐角上的房子,裡面十分寬敞,其中還包括一些地窖,裝了鐵條的窗子向它們皺著眉頭,眼睛歪斜的、通向垃圾箱的門向它們斜眼瞅著。這是一棟陰暗沉悶的房屋,後背是圓形的,房屋裡有一整套客廳;客廳前面是一個鋪了石子的庭院,庭院裡有兩株乾枯的樹,樹幹和樹枝都已發黑,發出了格格的、而不是颯颯的響聲,因為樹葉都已被煙熏枯了。夏天的太陽只有在上午吃早飯的時候才照射到這條街上,那時候運水車、賣舊衣的商人、賣天竺葵的小販、修雨傘的人、還有一邊走一邊使荷蘭鐘的小鈴兒發出叮噹叮噹響聲的人也隨著太陽來到這裡。太陽很快就消失,這一天不再回來;隨後而來的是樂隊和潘趣木偶戲1;在這之後,人們只能聽聽風琴的極為沉悶的聲音和看看白耗子的表演——有時還有一隻豪豬來演雜技,以便變換一下娛樂的興趣;到了薄暮的時候,男管家們(他們家裡的人到外面吃晚飯去了)開始站在門口;點街燈的人試圖用煤氣來照亮這條街道,但每夜都沒有成功。
  1潘趣(Punch):英國木偶戲中的主角,他的背是駝的,鼻子很長,而且是鉤形的,他的妻子名叫朱迪(Judy),時常和他吵架。
  公館裡面和外面一樣單調無趣。葬禮結束以後,董貝先生命令把傢俱都蒙罩起來——也許是要保留起來給他兒子用的,因為他所有的計劃都和他的兒子聯繫著——;除了第一層留給他自己用的房間外,其他所有的房間都不進行佈置。因此,桌子和椅子堆在房間的中間,外面用大塊的包屍布遮蓋著,形成了各種神秘離奇的形狀。鈴柄、窗簾、鏡子,由於用雜誌、日報和週刊的紙包著,因此被迫對上面登載著的死亡與可怖的謀殺案情進行片斷的報道。每一個用荷蘭麻布包裹起來的枝形吊燈或分枝燭台,看上去就像是天花板眼睛中掉下的一滴巨大的淚珠。從煙囪中跑出來的氣味就像從地下靈堂或潮濕的地方跑出的一樣。已經逝世和安葬的夫人的肖像被鑲嵌在用可怕的繃帶包紮起來的畫框中,看起來陰森可怖。每刮起一陣風,就從鄰近的馬廄中吹來了幾根稻草,在拐角四周旋轉;當她生病的時候,這些稻草曾經撒在房屋前面,那些發了霉的殘餘的稻草至今仍粘附在鄰近的房屋上;它們常常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吸引到正對過的、等待出租的、骯髒的房屋的門檻上,現在正以淒涼的聲調,向董貝先生的窗子滔滔不絕地訴說著。
  董貝先生留給自己居住的房間和前廳連接,它們包括一間起居室,一間圖書室,還有一間暖房或吃早餐的小玻璃房。圖書室實際上是個化妝室,因此熱壓紙、上等皮紙、摩洛哥皮、俄國皮革的氣味與好幾雙靴子的氣味在室內相互競賽。從暖房裡可以望見前面提到的那兩株樹和幾隻四處覓食的貓。這三間房屋彼此相通。早上,當董貝先生在前面首先提到的那兩間房子中的一間裡吃早飯的時候,或者下午,當他回家來吃晚飯的時候,就有人搖鈴,召喚理查茲到這個玻璃房裡來,抱著她所撫養的小孩在那裡走來走去。她在這些時候可以瞥見董貝先生坐在黑暗的遠處,越過黑暗的笨重的傢俱(他的父親曾經在這座邸宅中居住多年,它的許多陳設都是老式的,陰沉呆板的),向外望著這個嬰兒。她從這些瞥見中開始產生了對他在孤獨狀態時的一些想法,彷彿他是一個在單人牢房中寂寞無伴的囚徒,或者是一個奇怪的幽靈,不能跟他說話,也不能對他進行瞭解。
  小保羅·董貝的奶媽本人過著這樣的生活,並帶著小保羅一起過著這樣的生活,已有好幾個星期了。沒有奇剋夫人在一起,她是從來不出去的。奇剋夫人通常在托克斯小姐的陪同下,在天氣晴朗的上午前來看望,並帶領她和嬰孩到戶外去散步,或者換句話說,就是在人行道上莊嚴地來回行走,像是個步行的送葬隊伍似的。有一天,當她憂鬱地穿過那些冷冷清清的房間閒逛之後,回到樓上,正要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下來的時候,房門緩慢地、平靜地開了,一個黑眼睛的小女孩向房間裡探望。
  "這一定是弗洛倫斯小姐從她姑媽家裡回來了,"理查茲想道,她以前從沒有看見過這個孩子。"我希望,您身體很好,小姐。"
  "這是我的弟弟嗎?"女孩子指著嬰孩,問道。
  "是的,我的寶貝,"理查茲回答道。"來親親他吧。"
  但是女孩子沒有走上前來,而是望著她的臉,問道:
  "您把我的媽媽怎麼搞的?"
  "天主保佑這個小人兒!"理查茲喊道,"多麼使人傷心的問題!我怎麼搞的?我什麼也沒有搞,小姐。"
  "·他·們把我媽媽怎麼搞的?"女孩子問道。
  "我這一輩子還從沒有見到過這樣使人感傷的事情!"理查茲說道,她在心裡自然把她自己的一個孩子代替了這個女孩子,在類似的情況下,正在打聽她的下落。"往這裡走近一些,我親愛的小姐!別怕我。"
  "我不怕您,"女孩子走近一些,說道,"但是我想知道,他們把我媽媽怎麼搞的。"
  "我親愛的,"理查茲說道,"您穿那件漂亮的黑長衣來紀念您的媽媽。"
  "不論穿什麼長衣,"女孩子眼睛裡湧出眼淚,回答道,"我都能記得我的媽媽。"
  "可是人們穿上黑衣服來紀念那些已經離開我們的人們。"
  "離開我們到哪裡去了?"女孩子問道。
  "到這裡來坐在我的身旁,"理查茲說道,"我跟您講一個故事。"
  小弗洛倫斯迅速理解到這個故事是和她所問的問題有關的,就把直到現在還拿在手中的軟帽擱在一邊,坐在奶媽腳邊的凳子上,仰望著她的臉。
  "從前,"理查茲說道,"有一位夫人——一位很善良的夫人,她的小女兒非常愛她。"
  "一位很善良的夫人,她的小女兒非常愛她,"女孩子重複道。
  "當上帝認為是對的並應該這樣的時候,她得了病,死去了。"
  女孩子發抖了。
  "她死了,世界上的人再也看不見她了,她被埋葬在地底下,那裡長著樹木。"
  "那寒冷的地嗎?"女孩子問道,她又發抖了。
  "不,那溫暖的地,"波利抓住這個有利的時機,回答道,"醜陋的小種子在地裡轉變成美麗的花朵,轉變成毒草和穀物,還有我不知道的其他所有的東西。善良的人們在那裡轉變成光輝的天使,飛向天國!"
  頭一直低垂著的女孩子又抬起頭來,坐在那裡聚精會神地望著她。
  "就這樣,讓我想想,"波利說道;面對著這認真探究的眼光,懷著安慰這女孩子的願望,她突然間取得了成功,而她對她自己的能力又缺乏信心,在這些錯綜複雜的情況下,她的心情相當慌亂。"這樣,當這位夫人死去以後,不論他們把她帶到哪裡,或者不論他們把她放到哪裡,她都走到上帝那裡去了!她向他祈禱,是的,這位夫人向他祈禱,"波利說道,由於她十分真誠,因此連她自己也無限地感動,"教她的小女兒真心相信這一切;讓她知道,她媽媽在那裡是幸福的,仍舊愛著她,並且讓她希望和設法——哦,她整個一生都要設法——有一天到那裡去會見她,永遠永遠也不再分離。"
  "這是我的媽媽!"女孩子跳起來,緊緊地摟著她的脖子,高聲喊道。
  "這女孩子的心,"波利把她拉到懷裡,"這小女兒的心真心誠意地相信這一切,雖然她是從一位陌生的奶媽那裡聽到的,這位奶媽不能講得很好,但她本人是一位可憐的母親,這就是一切;女孩子得到了安慰——,不再感到那麼孤單——,她伏在她胸前抽抽嗒嗒地哭著,哇哇地大哭著——,自然而然地愛上了躺在她膝上的嬰孩——好啦,好啦,好啦!"波利撫摸著女孩子的卷髮,眼淚簌簌地落在上面,說道,"好啦,我可憐的好孩子!"
  "啊,弗洛伊小姐!您爸爸還會不生氣嗎!"門口一個很快的聲音喊道,這是從一位身材矮小、皮膚褐色、十四歲但神態卻像成年婦女一樣的姑娘發出的,她有一個小小的獅子鼻,一雙像黑色大理石珠子一樣烏黑的眼睛。"他曾經特別囑咐過,不許您到奶媽這裡來打擾她。"
  "她沒有打擾我,"波利感到驚異地回答道。"我很喜歡孩子。"
  "啊,請您原諒,理查茲大嫂,這不要緊,您知道,"黑眼睛的姑娘回答道,她是這麼尖嘴利舌,咄咄逼人,似乎要叫人直掉眼淚。"我可能很喜歡吃蝸牛,理查茲大嫂,但不能因此就斷定說,我以後就光吃蝸牛不用喝茶了。"
  "唔,這不要緊,"波利說道。
  "啊,謝謝您,理查茲大嫂,這不算什麼!"尖嘴利舌的姑娘回答道,"如果您肯費心記一記的話,那麼請您記住,弗洛伊小姐歸我管,保羅少爺歸您管。"
  "不過我們仍舊用不著爭吵,"波利說道。
  "啊,是的,理查茲大嫂,"脾氣暴躁得像噴火器一樣的姑娘回答道,"根本用不著,我並不希望爭吵,我們用不著鬧出那樣的關係,看管弗洛伊小姐是個長期性的活,看管保羅少爺則是個臨時性的活。"噴火器只使用逗點式的停頓;她想要說什麼,都是像開槍似地在一個句子中說出,如果可能的話,則用一口氣說出。
  "弗洛倫斯小姐剛剛回家吧,是不是?"波利問道。
  "是的,理查茲大嫂,剛剛回來,您看,弗洛伊小姐,您回到家來才一刻鐘,您那濕漉漉的臉就把理查茲大嫂為您媽穿著的很貴的喪服弄髒了!"這個噴火器的真實姓名是蘇珊·尼珀,她進行了這番申斥之後,就像拔牙似地用力一擰,把女孩子從她的新朋友那裡拉開了。不過她這樣做,似乎倒並不是由於她故意冷酷無情,而是由於她過分嚴厲地履行她的職責。
  "現在她又回家來了,她將會十分幸福,"波利朝著她和善的臉露出鼓勵的笑容,向她點點頭,說道,"她今天晚上就要看到她親愛的爸爸了,她該會多麼高興啊!"
  "哎呀,理查茲大嫂!"尼珀姑娘立刻打斷她的話,說道,"得了吧!說什麼看到她親愛的爸爸!我真願意她能那樣就好了!"
  "這麼說,她不能看到嗎?"波利問道。
  "哎呀,理查茲大嫂,不能,她爸爸的心思過分用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了,在還沒有這另外一個人讓他操心的時候,她也從來不是個得寵的孩子,在這家裡女孩子是被一腳踢開的,理查茲大嫂,我肯定地對您說。"
  女孩子的眼光很快地從一位保姆的身上轉到另一位保姆的身上,彷彿她理解和感覺到談話的內容似的。
  "您使我吃驚!"波利喊道,"難道從那時以來董貝先生就一直沒有見到過她嗎?——"
  "沒有,"蘇珊·尼珀打斷了她的話,說道,"從那時以來一次也沒有見到,就在這以前他也幾個月幾個月不把眼睛往她身上看一眼,我想,如果他過去曾在街上遇到她的話,那麼他是不會認出她是他的親生女兒的,如果他明天在街上遇到她的話,那麼他也是不會認出她是他的親生女兒的,理查茲大嫂,至於我,"噴火器格格地笑了一聲,說道,"我懷疑他是不是知道天地間還存在著我這樣一個人呢。"
  "我親愛的寶貝!"理查茲說道,她不是指尼珀姑娘,而是指弗洛倫斯。
  "啊,在我們現在談話的一百英里之內有一位韃靼,我可以告訴您,理查茲大嫂,現在在場的人總是不包括在裡面的,"蘇珊·尼珀說道;"祝您早上好,理查茲大嫂,現在弗洛伊小姐,您跟我來,別像一個淘氣的壞孩子那樣磨磨蹭蹭地不肯往前走,別學那種孩子,別去學。"
  儘管受到了這樣的規勸,也儘管蘇珊·尼珀生拉硬拽了幾下,幾乎把她的右肩都要拽脫臼了,小弗洛倫斯還是掙脫了身子,滿懷深情地吻著她的新朋友。
  "再見!"女孩子說道,"上帝保佑您!我不久將再來看您,您是不是也會來看我?蘇珊會讓我們見面的,是不是,蘇珊?"
  總的說來,噴火器似乎是一位性格善良的小人兒,雖然在培訓孩子的智力方面,她是這樣一種學派的信徒,這種學派主張,孩子就像硬幣一樣,必須震動它們,叮叮噹噹地打響它們,並讓它們磕磕碰碰,才能使它們發亮。因為,當弗洛倫斯向她這樣懇求和向她作出了親熱的姿態與愛撫之後,她抱攏了兩隻胳膊,搖搖頭,並在張得很大的黑眼睛中流露出了憐憫的神情。
  "您向我提出這樣的請求是不好的,弗洛伊小姐,因為您知道我不能拒絕您,但是理查茲大嫂和我將考慮考慮怎麼辦,如果理查茲大嫂願意,您知道,我可能希望航行到中國去一趟,理查茲大嫂,可是我可能還不知道怎樣離開倫敦碼頭呢。"
  理查茲同意這個意見。
  "這個公館並不是真正充滿歡樂的,"尼珀姑娘說道,"一個人需要過很孤獨的生活,比他應該過的孤獨生活更孤獨。你們這些托克斯們,你們這些奇克們可以把我的兩隻門牙拔掉,理查茲大嫂,但是我沒有理由要把我的全副牙齒都奉獻給她們。"
  這個意見理查茲也同意了,因為這是顯然無疑的。
  "所以毫無疑問,"蘇珊·尼珀說道,"只要保羅少爺還歸您管,理查茲大嫂,只要我們能想出個辦法不會違抗上面的命令,我完全同意我們友好相處,可是我的老天爺呀,弗洛伊小姐,您怎麼還不打算走哪,您這淘氣的孩子,您還不打算走哪,跟我來吧!"
  蘇珊·尼珀說了這些話之後,立即採取了強迫的手段,向她這位年幼的被撫養人發動了襲擊,把她飛快地拖出了房間。
  女孩子處於悲傷與被冷落的境地中,是那麼溫柔,那麼安靜和沒有怨言;她心裡充滿了那麼深厚的感情,似乎沒有一個人需要它;她的心又那麼多愁善感,似乎沒有一個人關心它或怕傷害它;因此當波利又獨自留下來的時候,她的心感到痛苦。在她與那失去母親的小女孩所進行的簡單的交談中,她本人做母親的心被感動的程度並不比女孩子小。她像那女孩子一樣,覺得從那時刻起,在她們之間已經產生了信任與關懷。
  雖然圖德爾先生對波利極為信任,但在知識技能方面她卻不見得能勝過她。有些婦女的性格總的來說,比男子的性格更為善良、真誠、卓越、高尚,感覺更為敏捷,而且在保持溫柔、憐憫、自我犧牲和忠誠的品質方面也比男子更為恆久,她就是這種婦女性格的一個優秀的、明顯的樣本。雖然她沒有什麼文化知識,可是她卻能夠在事情一開始的時候,就讓董貝先生瞭解一些情況,這樣就不會在最後像閃電似地使他萬分驚愕。
  但是我們已經離題了。那時候,波利所想到的只是把她從尼珀姑娘那裡成功地取得的好感再推進一步,並想出辦法使小弗洛倫斯合法地待在她的身邊,而且不違抗主人的意旨。
  就在那天晚上,出現了一個好機會。
  她跟往常一樣,聽到鈴聲,就下樓到玻璃房裡,手中抱著嬰孩走來走去,走了好久;忽然,使她大感意外和驚愕的是,董貝先生從裡面走了出來,停在她的前面。
  "晚上好,理查茲。"
  仍然是她在第一天看到的那位嚴厲的、生硬呆板的先生。他那不苟言笑的神色使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眼睛,行了個屈膝禮。
  "保羅少爺好嗎,理查茲?"
  "很壯實,先生,很健康。"
  "他看來是這樣,"董貝先生說道,一邊懷著極大的興趣,朝著她掀開讓他觀察的很小的臉孔看了一眼,但卻裝作對它不大關心的樣子,說道,"我希望,您需要的東西他們都給您了吧?"
  "啊,是的,謝謝您,先生。"
  可是她回答的時候,忽然流露出了明顯的遲疑的口氣,因此已經走開了的董貝先生又停下腳步,露出詢問的神色,重新轉過身來。
  "我覺得,先生,要使孩子活潑愉快,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他們看到別的孩子在他們周圍玩耍,"波利鼓起勇氣,說出了她的意見。
  "我記得當您到這裡來的時候,我曾經跟您說過,"董貝先生皺了皺眉頭,說道,"我希望您盡可能不去探望您的家庭。
  如果您願意,您就繼續散步吧。"
  說完這些話,他就走進裡面的房間去了;波利看出,他完全誤解了她的意思;她碰了一鼻子灰,而卻一點也沒有達到她的目的。
  第二天晚上,當她走下樓來的時候,她發現他正在暖房裡踱著步子。她看到這不同往常的情形,心中遲疑,就在門口停住,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往後退,正在這時候,他喊她進去。
  "如果您真的認為那樣的伴侶對孩子是有益的話,"他突然地說道,彷彿在她提出建議之後並沒有間隔過一段時間似的,"弗洛倫斯小姐在哪裡?"
  "沒有什麼能比弗洛倫斯小姐更好的了,先生,"波利熱情洋溢地說道,"但是我從她的小保姆那裡瞭解到,他們不——"
  董貝先生搖了搖鈴,然後踱著步子,等著僕人跑來。
  "告訴他們,只要理查茲喜歡,就讓弗洛倫斯小姐跟理查茲在一起,跟她一起出去,等等。告訴他們,只要理查茲願意,就讓兩個孩子在一起。"
  鐵現在熱了,理查茲就大膽地敲打著它——這是個好事情,所以雖然她本能地害怕董貝先生,但是她還是勇敢地去做它——,她請求把弗洛倫斯小姐立刻送下樓來,送到她那裡,跟她的小弟弟做朋友。
  當僕人離開去執行這項任務的時候,她裝出撫弄孩子的樣子,可是她覺得,她看到董貝先生的臉色變了;他臉上的神情完全不同了;他急忙轉過身來,彷彿想把他說過的話,或她說過的話,或兩人都說過的話,收回去,只是由於不好意思才遲疑著沒有說出來。
  她是對的。上次他看到被他冷落的女兒的時候,她和她垂死的母親正悲痛地擁抱著;這對他既是揭露,又是責備。讓他把全部精力都貫注在他寄托著遠大希望的兒子身上吧,可是他還是不能忘記那臨終一幕的情景。他不能忘記,他沒有參加進去。他不能忘記,在親熱與真誠的清澈的河底,躺著那兩個相互擁抱在各自懷中的人兒,而他卻僅僅是個完全被排除在外的旁觀者,站在她們上面的岸上向下看著,而不是她們當中的一員。
  他不能從記憶中消除這些事情,也不能從心中擺脫那些零碎不全的形象所包含的意義;他通過高傲的迷霧仍然能辨認出它們,因此他先前對小弗洛倫斯漠不關心的感情已轉變成一種異乎尋常的不安。他幾乎覺得,她在注意觀察著他,對他不信任。彷彿她掌握著能打通他心中某種秘密的東西的線索,這種秘密的東西的性質他自己也不知道。彷彿她對他心中那條刺耳的、不和諧的琴弦有著天賦的知識,她呼一口氣就能使它發出聲音。
  從她出生起,他對這女孩子的感情就是消極的。他對她從來不曾嫌惡,這不值得他去做,而且也不是他的心意。他從來沒有覺得她是個絕對討厭的東西。可是現在他對她卻感到侷促不安。她攪亂了他的安寧。如果他知道怎麼辦的話,他真願意把關於她的思想完全撂在一旁。也許——誰能解答這種神秘的問題呢!——他害怕他會變得恨起她來。
  當小弗洛倫斯提心吊膽地走進來的時候,董貝先生停止來回踱步,向她看著。如果他懷著更大的興趣,並且用父親的眼睛來看的話,他可能會從她那敏銳的眼光中看出使她心神慌亂的激動與恐懼,看出她熱烈地盼望能跑去抱住他,把臉藏在他的懷抱中,喊道,"啊,爸爸,設法愛我吧,我沒有別的親人了!",看出她站在那裡可憐巴巴地需要得到某種保證與鼓勵;看出她那負擔過重的年幼的心正在彷徨,想為它的悲痛與深情尋找一個天然的安息的場所。
  可是這些他什麼也沒有看到。他只看到她猶豫不決地停在門口,向他望著;他沒有看到別的了。
  "進來吧,"他說道,"進來吧。這孩子怕什麼?"
  她走進去了;在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態向四周環視了一會兒之後,她把小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緊挨在門口。
  "到這裡來,弗洛倫斯,"她的父親冷冰冰地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爸爸。"
  "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當她迅速抬起眼睛望著他的臉的時候,那張臉上表露出的神情使她眼中噙著的淚水凝結了。她又低下眼睛,伸出了哆嗦的手。
  董貝先生把它鬆鬆地握在自己手裡,站在那裡,眼睛向下對她看了一會兒,彷彿他和這女孩子一樣,不知道該說什麼和做什麼似的。
  "好吧!做一個好孩子!"他撫摸她的頭,好像偷偷地用煩亂不安與疑惑不定的眼光望著她,說道,"到理查茲那裡去吧!去吧!"
  他的小女兒又遲疑了片刻,彷彿她還想偎依在他的身邊或者還懷著一線希望:他會把她舉起來,抱到他的懷中,並親親她。她又一次抬起眼睛望著他的臉孔。他想,她現在的表情跟她那天夜裡環視四周,最後望著醫生時的表情是多麼相像啊,於是他就本能地放下她的手,走開了。
  不難察覺,弗洛倫斯在她父親面前處於極為不利的地位。它不僅使孩子在心理上感到拘束,而且也使她不能舉止自然、優美和行動自由。波利看到這種情景,但仍然保持勇氣,沒有氣餒;根據她自己對董貝先生的判斷,她對可憐的小弗洛倫斯的喪服所發出的默默的呼籲寄托著很大的希望。"如果他只愛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而另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就在他的眼前,那真是太殘酷了,"波利想道。
  所以,波利就在他的眼前把她盡量留得長久一些,又把小保羅照管得很好,這樣顯然可以看出,他在他姐姐的陪伴下,更加活潑了。到了需要重新回到樓上去的時候,她本想送弗洛倫斯到裡面的房間去向她的父親說聲晚安,但這女孩子膽怯,退回來了;當波利又催促她去的時候,她伸開手掌摀住眼睛,彷彿要把自己微賤的形象給遮蓋掉似的,"啊,不,不!他不需要我!他不需要我!"
  她們之間發生的小爭吵引起了董貝先生的注意;他正坐在桌旁喝酒,就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弗洛倫斯小姐怕她進來跟您說晚安會打擾您,先生。"
  "這沒有關係,"董貝先生回答道。"您可以讓她來來去去,不用管我。"
  女孩子聽了這話畏縮了,並且在她身份低下的朋友回過頭來之前就離開了。
  不管怎麼說,波利由於成功地想出了這善意的計策,而且又十分靈巧地實現了它,所以感到十分得意,因此當她又平安地在樓上安下身來的時候,她就立即把這些情況詳詳細細地透露給噴火器聽了。這樣做,表明波利對尼珀姑娘表示信任,可是尼珀姑娘對於這一點,以及對她們今後可以自由交往的前景卻反應相當冷淡。她絲毫也不熱情地表示高興。
  "我還以為您會高興的呢,"波利說道。
  "啊,不錯,理查茲大嫂,我非常高興,謝謝您,"蘇珊回答道;她身子忽然挺得筆直,好像有另一根骨頭插進她的胸衣中似的。
  "您沒有把您的高興表現出來,"波利說。
  "啊!我只不過是一位在這裡干長期活的人,不可能指望我像一位在這裡干臨時活的人表現得那麼高興,"蘇珊·尼珀說道。"我發現,干臨時活的人在這裡總是佔上風。不過雖然這座房屋跟隔壁的房屋之間有一道非常漂亮的界牆,可是我可能還是不願意到那座房屋裡去,理查茲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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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04章

  在本章中,又有一些新人物在這個演出驚奇故事的舞台上出場
  雖然董貝父子公司的營業所位於倫敦城的轄區之內,鮑教堂1的鍾所發出的響亮聲音在沒有被街道的喧囂淹沒時,在這裡是可以聽得見的,但在鄰近某些地方仍然可以看得見英勇冒險、情節離奇的傳說的遺跡。高格和馬高格2的尊嚴神態,在十分鐘步行的距離之內就可以看見;倫敦皇家交易所就在近旁;英格蘭銀行是它最宏偉的近鄰,它地下的保險庫中,"在下面的空瓶子中間3",裝滿了金銀。在街道拐角上矗立著富有的東印度公司4,它使人接連不斷地聯想起貴重的織物、寶石、老虎、象、象轎5、水煙筒、雨傘、棕櫚樹、四人或六人抬的大轎,還有那皮膚褐色、坐在地毯上的豪華的王子們,他們的便鞋前端是高高翹起的。在鄰近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畫著張滿風帆、飛速駛向世界各地的船舶的圖畫,也可以看到旅行用品倉庫,它們可以在半小時之內把任何人到任何地方去所需要的旅行用品裝備齊全;還可以看到在航海儀器製造商人的店門外有一些小小的、木製的海軍軍官候補生,穿著陳舊過時的海軍制服,永遠在監視著出租馬車。
  1鮑教堂(BowChurch):位於倫敦市中心;它的鐘聲所及之處,就是倫敦市的市區。
  2高格和馬高格(GogandMagog):是倫敦市政廳門前的兩個木雕巨像;相傳馬格是過去的君王,馬高格是另一位傳說中的英雄。
  3這是古老的祝酒詞中的話語。
  4東印度公司(EastIndiaHouse):存在於1600年至1858年的英國貿易公司。公司長期壟斷了對印度的貿易,並操縱了這個國家最重要的管理職能。
  5象轎:馱在象背上可供數人乘坐的涼亭狀座位。
  有些海軍軍官候補生的模擬像我們可以不客氣地稱為最像木頭那樣死板的,它們以一種使人極難以忍受的謙恭有禮的神氣,伸出右腿,矗立在人行道上;它們的鞋扣和帶翻領的背心的式樣是人們的理智最難以接受的;它們還拿了一件儀器,放在右眼附近,那儀器的大小十分不合比例,使人看了極為不快。在這些模擬像當中,有一個模擬像的唯一的主人與所有者,也就是說那個海軍軍官候補生的唯一的主人與所有者(他以他而感到自豪),是一位上了年紀、帶威爾士假髮的、有身份的先生;他支付房租、稅金和應付費用的時間比許多有血有肉、完全長大成人的海軍軍官候補生的年齡還長;在英國海軍中,年富力強的海軍軍官候補生是並不缺少的。
  這位老先生的存貨包括精密計時表、晴雨表、望遠鏡、羅盤、航海圖、地圖、六分儀、象限儀,以及用於確定船舶航線、進行船舶計算、研究船舶所在地的各種儀器的樣品。在他的抽屜中和架子上存放著銅製的與玻璃制的物品;除了那些具有初步知識的人以外,誰也不能找出它們的頂部,或猜出它們的使用方法,或在看過它們之後,在沒有幫助的情況下,能放回到它們桃花心木製的老窩裡去。每一件東西都被塞進最緊湊的箱子中,裝到最狹窄的角落裡,後面用最不得當的軟墊防護著,並用螺絲擰緊到最尖銳的角中,以防止它那像哲學家般的沉著鎮靜被海洋的滾滾波濤所擾亂。在所有的情況下都採取了這種不同尋常的預防措施,以便節省地方,把東西擺得緊湊。一切都適合於實際航行的要求,都用軟墊防護,並都緊緊擰進每個箱子中(不論它們像有些箱子那樣,是普通的四角形箱子,還是像另一些箱子那樣,有些像三角帽、有些像海星的東西,或者是那些與其他箱子比較起來比較溫柔和不大的箱子);因此,在這種總的氣氛的影響下,這個店舖本身似乎幾乎都要變成一個溫暖舒適、適於航海的、船舶形狀的商店了,在突然下水的情況下,所缺少的只是足夠行船的水面,能使它安全行駛到世界上任何一個荒島上去。
  這位對他的小海軍軍官候補生感到自豪的船舶儀器製造商的家庭生活中的許多細小情節,也加深和突出這樣一種幻覺。他的熟人主要是船具商之類的人,所以他在餐桌上經常擺放著許多真正在船上吃的餅乾。餐桌上也經常有肉乾和舌干,散發出繩子麻線的氣味;酸菜是用很大的批發的罈子端到餐桌上來的,罈子上貼著印有"經銷船上各種食品"字樣的標籤;烈酒是用沒有瓶頸的方瓶子端上的。牆上掛著的畫框中是描繪船舶的老版畫,船舶上的字母是指明各種秘密的;盤子上畫著在前進中的韃靼快速帆船;壁爐架上裝飾著奇異的貝殼、海藻和苔蘚;裝有護壁板的小後客廳,像船艙一樣,光線是從天窗中射進來的。
  他像小商船的船長一樣,和他的外甥沃爾特住在這裡,沒有別的人。沃爾特是一位十四歲的男孩子,他那副神態活像是一位海軍軍官候補生,這也進一步加深了上述總的印象。但事情到這裡也就完結了,因為所羅門·吉爾斯本人(人們通常更喜歡管他叫老所爾),根本沒有一位航海人員的外貌。他那威爾士假髮自然不消說了,那是威爾士假髮中最普通、最難梳理的,他帶上它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海盜。從其他方面來看,他是個慢條斯理,講話平平靜靜,並喜愛思考的老人;他的眼睛紅紅的,彷彿是穿過迷霧看著您的小太陽;他的神態像是剛剛被喚醒的樣子,如果他通過店中每一架光學儀器連續凝視三、四天之後,突然重新回到周圍的世界上,發現它一片綠色的話,那麼他就可能呈現出這樣的神態。他的外表中唯一可以看到的變化是,他原來全身上下穿著一套咖啡色的服裝,裁剪得寬鬆肥大,上面裝飾著發亮的扣子,現在則仍舊穿著那同樣咖啡色的上衣,但褲子卻換成顏色較淡的本色布做的了。他襯衫的褶邊整整齊齊;前額上架著一副最上等的眼鏡;褲上的表袋中裝著一隻很大的精密計時表,他寧肯相信倫敦城裡所有的鐘錶,甚至太陽都共同密謀來跟它作對,也決不會對他這個寶貴的財產產生懷疑。他現在就像過去一樣,年復一年地這樣待在這個小小的海軍軍官候補生身後的店舖中和客廳裡;每天夜裡他定時爬上遠離其他房客的一個淒涼的頂樓中去睡覺,當安安逸逸住在下面的英國的先生們很少想到,或根本沒有想到天氣怎樣的時候,這頂樓上卻常常颳大風。
  讀者與所羅門·吉爾斯認識是在一個秋天下午的五點半鐘。所羅門·吉爾斯那時正在看他那只完美無缺的精密計時表,看看是什麼時候了。城市照常每天一次向外疏散人群,已經進行了一個小時或更長久一些;人的浪潮仍然向西滾滾流動著。就像吉爾斯先生所說的,"街上的人已經稀少得多了。"今天晚上好像要下雨。店舖裡所有的晴雨表都呈現出垂頭喪氣的神態。雨滴已經在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的三角帽上閃耀著亮光。
  "不知道沃爾特在哪裡!"吉爾斯把精密計時表重新小心地藏好以後,說道,"晚飯已經準備好半個小時了,可是卻不見沃爾特!"
  吉爾斯先生在櫃檯後面的凳子上轉過身子,通過櫥窗中的儀器往外看,看看他的外甥是不是正在穿越馬路。沒有。他沒有在那些擺動的雨傘中間。他也決不是那個戴油布帽子、賣報的男孩子,那男孩子正沿著外面的銅牌慢吞吞地走過去,並且用食指把自己的姓名寫在吉爾斯先生的姓名上面。
  "如果我不知道,他太愛我了,不會逃跑,也不會違反我的意願,自己跑到船上去的話,那麼我真要開始坐立不安了,"吉爾斯先生用指關節輕輕敲打著兩、三個晴雨表。"我真會的!全都在很低的度數1,啊!濕氣真大!唔,是需要下雨了。"
  1原文為AllintheDowns,吉爾斯這樣說是指晴雨表中的度數很低,但這又是英國劇作家和詩人約翰·蓋伊(JohnGay,1685-1732年)著名敘事詩《溫存的威廉和黑眼睛的蘇珊告別》(SweetWiliam'sFarewelltoBlack-eyedSusan)中開頭的詩句,意為"船隊全都在唐斯"。唐斯(theDowns)是英法之間多佛海峽的一部分,為船舶停泊處。狄更斯採用這種文字表現方法,是為了使讀者感到幽默有趣。
  "我覺得,"吉爾斯先生把一個羅盤匣子玻璃頂上的灰塵吹去,說道,"孩子總是喜歡跑到後客廳裡去,你畢竟不能比他更直接更準確地指向後客廳。後客廳的方向是不能更正確的了。正北,不向其他方向偏離二十分之一度!"
  "喂,所爾舅舅!"
  "喂,我的孩子!"儀器製造商輕快地轉過身去,喊道,"啊,你回來了,是嗎?"
  這是個興致勃勃、快快活活的男孩子,由於冒雨回家來,顯得十分精神;他的臉白嫩、漂亮,眼睛明亮,頭髮捲曲。
  "唔,舅舅,我不在,你整天是怎麼過的?晚飯好了嗎?
  我餓極了。"
  "說到這一天怎麼過嘛,"所羅門和顏悅色地說道,"如果像你這樣一條小狗不在,我不能過得比你在的時候好得多,那就怪了。說到晚飯好了沒有嘛,它已經準備好半個鐘頭了,正在等著你呢。說到餓嘛,·我也一樣!"
  "那麼來吧,舅舅!"孩子喊道,"海軍上將萬歲!"
  "去你的海軍上將!"所羅門·吉爾斯回答道。"你是想說市長先生吧。"
  "不,我不是想說他!"孩子喊道。"海軍上將萬歲!海軍上將萬歲!前——進!"
  這道命令一下,威爾士假髮和它的佩戴者就立刻毫無抵抗地被帶領到後客廳去,就好像走在由五百人組成的攻入敵船的隊伍的最前面似的;然後所爾舅舅和他的外甥很快就開始吃起煎箬鰨魚來;旁邊擺著的牛排是他們的下一道菜。
  "永遠是市長,沃利,"所羅門說道,"不要再提海軍上將了。市長就是·你·的海軍上將。"
  "哦,難道是這樣嗎?"孩子搖搖頭,說道,"唔,捧劍侍從也比市長強些。捧劍侍從有時還能抽出·他·們的劍來。"
  "儘管他費盡力氣,但還是顯出一副愚蠢的樣子,"舅舅回答道。"聽我說,沃利,聽我說。看那壁爐架。"
  "哎呀,誰把我的銀杯子掛在釘子上了?"孩子高聲喊道。
  "我掛的,"他的舅舅說道。"現在不用這種有柄的大杯子了。從今天起我們必須用玻璃杯喝了,沃爾特。我們是做生意的人。我們屬於倫敦市。從今天早上起,我們開始過新的生活了。"
  "好吧,舅舅,"孩子說道,"只要我能為你祝福就行,我可以用任何你喜歡的東西來喝。現在,所爾舅舅。為你的健康乾杯!我還要為——"
  "為市長歡呼。"老人打斷他的話。
  "為市長,為名譽郡長,為市參議會,為同業工會會員歡呼!"孩子說道,"祝他們萬歲!"
  舅舅十分滿意地點點頭。"現在,"他說道,"讓我來聽你談談公司的什麼事情吧。"
  "啊!公司的事情沒有什麼好談的,舅舅,"孩子使用著刀和叉,說道,"那裡有好多非常陰暗的辦公室;在我坐的那個房間裡,有一個很高的火爐圍欄,一個鐵的保險櫃,一些關於即將啟航的商船公告,一個日曆,幾張寫字檯和凳子,一個墨水瓶,幾本書,幾個箱子,還有好多蜘蛛網,其中有一個正好在我的頭頂,裡面有一隻乾癟的青蠅,看上去掛在那裡已經好久了。"
  "沒有別的了嗎?"舅舅問道。
  "是的,沒有別的了,不過還有一隻舊的鳥籠子,我不知道它怎麼到那裡去的!還有一個煤桶。"
  "難道就沒有銀行存折、支票簿、證券或者其他象徵著每天滾滾湧進來的財富之類的東西嗎?"老所爾說道,一邊通過那永遠好像籠罩在他的四周的迷霧,渴望瞭解似地望著他的外甥,並故意討好地強調那些詞兒。
  "啊是的,我想那會有好多,"他的外甥漫不經心地回答道,"不過所有那些東西都是在卡克先生的房間裡,或者在莫芬先生的房間裡,或者在董貝先生的房間裡。"
  "董貝先生今天在那裡嗎?"舅舅問道。
  "啊是的。整天進進出出。"
  "我想他沒有注意到你吧。"
  "不,他注意到了。他走到我的坐位跟前——我真但願他不那麼嚴肅,不那麼生硬呆板,舅舅——,說,'哦!您就是船舶儀器製造商吉爾斯先生的兒子吧。'我說,'他的外甥,先生。'他說,'我是說外甥,孩子。'但是,舅舅,我可以發誓,他確實是說兒子。"
  "我想是你弄錯了,這不要緊。"
  "是的,這不要緊,但是我想,他不用那麼嚴厲。雖然他確實是說兒子,但這話倒不含有什麼惡意。然後他告訴我,你曾經對他說到我,因此他就在公司裡給我找了個工作;他希望我勤勤懇懇工作,按時上班下班,然後他就走開了。我覺得他好像不是很喜歡我。"
  "我想,你的意思是想說,"儀器製造商說道,"你好像不很喜歡他吧?"
  "唔,舅舅,"孩子大笑著回答道,"也許是的。我從沒有想到過這一點。"
  所羅門吃完晚飯的時候,神情比剛才沉著一些;他不時向孩子快活的臉看一眼。當晚餐已經結束,桌布已經撤走(這頓飯菜是從鄰近的小餐館裡取來的)以後,他點亮了一支蠟燭,下樓走到一個小地窖裡;他的外甥則站在生了霉的樓梯上,孝順地拿著蠟燭照他;他這裡那裡摸索了一番之後,不久就拿著一個樣子很古老並積滿了灰塵的瓶子回來了。
  "哎呀,所爾舅舅!"孩子說道,"你想幹什麼?那是珍貴的馬德拉白葡萄酒1呀!那裡只剩下一瓶了。"
  1馬德拉(Madeira)是在非洲西北部大西洋中的一個島,所產的葡萄酒很有名。
  所爾舅舅點點頭,表示他很清楚他想幹什麼。在一片肅靜中,他拔出軟木塞,倒滿了兩隻玻璃杯,然後把酒瓶和第三隻乾淨的空玻璃杯放在桌子上。
  "沃利,"他說道,"當你交了好運的時候,當你成為一個取得成功、受人尊敬、生活幸福的人的時候,當你今天在生活中已經邁出的第一步將把你引向一條康莊大道上去的時候——我向上天祈禱,它會把你引向那裡去的——,你將喝另外那瓶酒,我的孩子。為我對你的愛乾杯!"
  老所爾周圍籠罩著的迷霧,有些似乎已經跑到他的喉嚨裡去了,因為他講話的聲音乾啞了。當他和外甥碰杯時,他的手也哆嗦了。但是當他把酒杯一舉到唇邊的時候,他卻像堂堂男子漢一樣,一口喝光,然後咂咂嘴。
  "親愛的舅舅,"孩子眼中含著淚水,但卻故意裝出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樣子,說道,"為了感謝你對我所表示的恩情,等等,等等,我現在建議為所羅門·吉爾斯先生歡呼三乘三次再加一次。萬歲!舅舅,當我們一起喝那最後一瓶酒的時候,你再來回敬我的這次祝酒,好嗎?"
  他們又碰了杯;沃爾特杯子裡還剩著酒,他啜了一口,盡可能裝出一副很有鑒別力的神氣,把杯子舉到眼睛前面。
  他的舅舅坐在那裡默默地看了他一些時候。當他們的眼光最終相遇時,他立刻開始把他腦子裡思考的問題大聲地繼續說下去,彷彿他一直在說話似的。
  "你知道,沃爾特,"他說道,"老實說,經營這個生意對我來說,是一種習慣。我在這個習慣中已經陷得很深,如果我拋棄了它的話,那麼我就難以活下去。可是現在沒有生意呀,沒有生意。當穿那種制服的時候,"他指著小海軍軍官候補生說道,"確實,那時候是可以發財的,我也真的發了財。可是競爭呀,競爭呀——新發明呀,新發明呀,——改變呀,改變呀,——這世界已經從我的身邊走過去了。我不知道我自己現在在哪裡,更不知道我的顧客現在在哪裡。"
  "別去想那些事情,舅舅!"
  "舉個例子來說吧,你從佩克姆1寄宿學校2回家以後,已有十天了,"所羅門說道,"在這十天中,我記得只有一個人到這店裡來過"。
  1佩克姆(Peckham):倫敦郊區的地方。
  2原文為weeklyboardingschool,是指一個星期寄宿六天的學校。
  "兩個人,舅舅。你不記得了嗎?不有個男子到這裡來請求把一鎊換成零錢——"
  "就是那個人,"所羅門說道。
  "怎麼,舅勇!有一位女人到這裡來問到邁爾·恩德收稅柵的路怎麼走法,難道你認為她就不是人嗎?"
  "噢!不錯,"所羅門說道,"我把她給忘了。總共兩個人。"
  "當然,他們什麼也沒有買,"孩子喊道。
  "是的,他們什麼也沒有買,"所羅門平靜地說道。
  "他們也不想買什麼東西,"孩子喊道。
  "是的。如果他們想買的話,那麼他們會到別的店舖裡去買的,"所羅門用同樣的聲調說道。
  "不過他們是兩個人呀,舅舅,"孩子喊道,彷彿那是個很大的勝利似的。"你剛才卻說只有一個人。"
  "唔,沃利,"老人在短時間的沉默之後繼續說道,"我們不像到魯濱孫·克魯索1荒島上去的野人那樣,不能靠一位請求把一鎊換成零錢的男子和一位問到邁爾·恩德收稅柵的路怎麼走法的女人來生活。我剛才說過,這世界已經從我身邊走過去了。我不責怪它;但我不再瞭解它了。商人和過去的不一樣了;徒弟和過去的不一樣了;商業和過去的不一樣了,商品和過去的不一樣了。我的存貨八分之七都是老式的。我們這條街和我記得的過去的那一條街已經不一樣了;我是這條街上一個老式的店舖中的一位老式的人。我已經落在時間的後面了,我太老了,不能再趕上它了。甚至它在前面很遠的地方所發出的聲音也把我搞糊塗了。"
  1魯濱孫·克魯索(RobinsonCrusoe):是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DanielDefoe,1660-1731年)所著小說《魯濱孫漂流記》中的主人翁,他在一個杳無人煙的荒島上度過了二十八年。
  沃爾特想要講話,但是他的舅舅舉起了手。
  "因此,沃利——因此,我渴望讓你盡早到這個忙忙碌碌的世界裡去,盡早走上這個世界的道路。我只是這個商店的一個幽靈——它的實體很久以前就已消亡了。當我死了的時候,它的幽靈就被埋葬了。很明顯,那時候我將沒有什麼遺產留給你,因此我想,為了你的利益,最好利用我通過長期的習慣所保留下來的幾乎唯一還存在的一丁點兒老關係。有些人認為我是富有的。為了你的緣故,我但願他們是對的。可是不論我在死後會留下什麼,也不論我能給你什麼,你在董貝這樣的公司裡工作,就有可能好好地使用它,充分地利用它。我親愛的孩子,做一個勤勉的人,設法喜愛你的事業吧,為了過長久的獨立的生活而工作,並成為一個幸福的人吧!"
  "我將盡量去做我所能做的一切,不辜負你對我的深情厚意,舅舅。我確實將會這樣去做的,"孩子懇切地說道。
  "我知道這一點,"所羅門說道,"我相信這一點,"他更加津津有味地喝著第二杯馬德拉陳酒。"至於海洋,"他繼續說道,"它在想像中是很好的,沃利,但實際上卻並不是那樣,根本不是那樣的。你想到海洋,把它跟所有這些熟悉的東西聯繫起來,這是很自然的;但實際上它並不是那樣的,它並不是那樣的。"
  可是所羅門·吉爾斯在談到海洋的時候,卻露出內心暗暗欣喜的神態,搓著手,並且懷著難以形容的躊躇滿志的心情看著周圍的航海物品。
  "例如,想一想這葡萄酒吧,"老所爾說道,"我不知道它有多少次被運到東印度群島,然後又運回來,有一次還周遊了全世界。想一想那漆黑的夜,那怒吼的風和那滾滾的波濤吧!"
  "想一想那雷,那閃電,那雨,那冰雹和那狂風暴雨吧!"
  孩子說道。
  "毫無疑問,"所羅門說道,"這葡萄酒曾經經歷了這一切。想一想那船板和桅桿彎曲變形,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響聲吧,想一想那大風穿過纜繩和索具發出的長嘯和怒號吧!"
  "想一想當船在瘋狂似地左右搖晃、前後顛簸的時候,船員們卻往桅桿高處攀登,相互競爭誰先爬到帆桁上去捲收結冰的船帆吧!"他的外甥喊道。
  "一點不錯,"所羅門說道,"裝著這酒的舊桶經受了這一切。唉!當'嫵媚的薩利'號沉沒在——"
  "波羅的海1,在深更半夜的時候,12點25分鐘,這時船長衣袋裡的表停止走了;他躺在大桅桿附近旁死去了,那是在1749年2月24日!"沃爾特十分興奮地喊道。
  1波羅的海(BaltieSea):歐洲北部的內海。
  "完全正確!那時候船上有五百桶這樣的葡萄酒;當船開始往下沉沒的時候,除了一位大副、一位海軍上尉、兩名船員和一位女士乘著一條漏水的小船離開了以外,船上所有其他的船員都去把酒桶敲破,喝得酩酊大醉,並在醉中死去,一邊還唱著英國的愛國國歌,最後同聲發出了可怕的一聲尖叫。"
  "但是舅勇,當'喬治第二'號在1971年3月4日黎明前兩小時在可怕的大風中向康沃爾1岸急駛的時候,船上有近二百匹馬;在大風開始刮起來的時候,這些馬在下面的底艙中掙脫了韁繩,來回狂奔,相互踩死;它們發出了十分嘈雜的聲音,並發出了像人一樣的叫聲,船員們都以為船上充滿了鬼怪,甚至那些最勇敢的人也六神無主,張惶失措,絕望地從船上跳入水中,最後只剩下兩個人還活下來,向人們敘說這段經歷。"
  "而當,"老所爾說道,"當'波利菲默斯'號——"
  "這艘私人的西印度商船,載重量三百五十噸,船長是德普特福德人約翰·布朗。船主是威格斯公司,"沃爾特喊道。
  "就是這艘船,"所爾說道,"當它乘著順風,從牙買加2港開出四天以後,在夜間著火了……"
  1康沃爾(Cornwall):英國西南部的半島。
  2牙買加(Jamaica):位於加勒比海北部,鄰近古巴和海地,是加勒比海的第三大島。
  "船上有兩兄弟,"他的外甥打斷他,說得很快,聲音很大,"只有一條沒有漏水的小船,但是裝不下他們兩人,兄弟兩人誰也不同意到小船裡去,後來哥哥抱著弟弟的腰,把他拋了進去。弟弟從小船中站起來喊道,'親愛的愛德華,想一想你在家中的未婚妻吧。我只是個孩子,家裡沒有人在等待我。跳到我這裡來吧!'然後他自己就跳進海裡去了!"
  孩子對他們講的事情真誠地感到激動,已經從坐位上站起來;他那閃閃發光的眼睛和發紅的臉似乎在向老所爾提醒,他已經忘記了一些什麼事情,或者提醒他,他四周的迷霧到現在已經消散了。雖然片刻之前他顯然還打算講一些奇聞軼事,但現在他已不再繼續講它們了。他短短地乾咳了一聲,說,"唔,我們換個話題吧。"
  事實是,由於這位心地純樸的舅舅本人暗中嚮往一切奇異和冒險的事跡——就他的職業來說,他和這類事跡也可說有幾分遠親的關係——,他已經在他外甥的心中大大激起了同樣嚮往的心情;一直來為誘導孩子不要從事冒險生涯所說的一切,通常總是激勵了他對它的興趣,這樣的結果是無法解釋的。情況總是這樣,不會改變。為了勸告孩子們留在陸地上而寫作的書本或講述的故事,照例總是誘惑和吸引他們到海洋上去。似乎從來沒有過相反的情形。
  可是這時候來了一位先生,使這小小的聚會增加了一個人。他穿著一件寬闊的藍外衣,在右腕下面有一個鉤子,而不是一隻手;他的眉毛又黑又濃,左手拿著一根粗大的手杖,手杖上有好多節,就像他鼻子上有好多疙瘩一樣。他的脖子上寬鬆地繫著一條黑色的綢圍巾;襯衫領子很大,質地粗劣,看上去就像一面小船帆一樣。顯然,他就是那只空酒杯所等待的人。他也顯然知道這一點;因為他脫去粗糙的外套,並把帽子掛在門後一個特別的木釘上以後,就把一張椅子移到那只空杯子旁邊,面對著它坐下來。他的帽子是一頂上了光1的硬帽子,有憐憫心的人一看到它就會頭疼;它在他的前額上留下了一道紅圈,彷彿他一直戴著一個緊窄的盆子似的。他曾經是一位領港員,或一位小商船的船長,或一位私掠船船長,或這三種人都是。他那外貌確實像一位老海員。
  1指上了釉,擦亮了的。
  他的臉是褐色的,結實的,十分引人注目;當他和舅甥兩人握手的時候,他臉上露出了喜色;但他似乎生性是一位言辭簡潔的人,只是說道:
  "事情怎麼樣?"
  "一切都好,"吉爾斯把酒瓶推到他那邊,說道。
  他拿起酒瓶,細細地看了一下,聞了一下,然後露出異乎尋常的表情,說道:
  "是·它嗎?"
  "是·它,"儀器製造商回答道。
  在這之後,他一邊往杯子裡倒酒,一邊吹口哨,似乎在想,他們真正在歡慶節日呢。
  "沃爾!"他用鉤子梳理了一下稀疏的頭髮,然後指著儀器製造商,說道,"看著他!愛他!尊敬他!並服從他!翻一下你的《教義問答》,把這一段話找到1,找到的時候把書頁折一下。祝你成功,我的孩子!"
  1"愛他!尊敬他!並服從他!",這實際上是在婚禮儀式上說的話,並不是《教義問答》中的話。船長記錯了。
  他對這段語錄和他的引用都十分滿意,因此情不自禁地低聲重複說著這段話,並說他在這四十年中已把它們忘記了。
  "不過,吉爾斯,在我一生中還不曾發生過我不知道到哪裡去找到我所需要的兩、三個字的,"他說道,"因此,我不像有些人那樣愛講廢話。"
  這個意見也許提醒他,他最好像年輕的諾瓦爾1的父親一樣,"增加他的儲存",使他的知識更豐富一些。不管怎麼樣,他沉默下來,而且保持著沉默,直到老所爾離開餐桌到店舖裡去點燈的時候,他才轉向沃爾特,沒有開場白,就說道:
  1諾瓦爾(Norval):蘇格蘭戲劇家瓊·霍姆(JoneHom,1722-1808年)所寫悲劇《道格拉斯》(Douglas)中的主人翁;該悲劇的主題取自蘇格蘭的敘事詩。
  "我想如果他試一試的話,他能做出一隻鐘。"
  "我對這不會奇怪,卡特爾船長,"孩子回答道。
  "這只鍾還能走!"船長用鉤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像一種蛇一樣的線條,"我的天主,那種怎麼會走哪!"
  在一兩秒鐘的時間內,他似乎完全出神地在思考著這只理想的鍾走動的快慢,並坐在那裡看著孩子,彷彿他的臉是針盤似的。
  "可是他腦子裡裝滿了科學,"他用鉤子指著那些存貨,說道,"往這裡看一看吧!這裡是這些東西的集合:泥土、空氣或水。這裡全都有了。只要說一下你準備到哪裡去就行了。你想乘汽球到天上去嗎?那你就到那裡了!你想乘潛水艇到水底下去嗎?那你就到那裡了!你是不是想把北極星放到天平上去稱一稱?他會給你辦到。"
  從這些話中可以看出,卡特爾船長對這些儀器的存貨懷著深深的敬意;也可以看出,他對買賣這些儀器與發明這些儀器之間的區別沒有什麼理解或完全不理解。
  "啊!"他歎了一口氣,說道,"懂得它們是一件好事,可是不懂得它們也是一件好事。我真不知道哪一件更好一些。坐在這裡,覺得你可能被稱,被計量,被放大,被通電,被給以極性,被傷害,但卻不知道是怎樣做到這些的,這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除了這奇妙的馬德拉葡萄酒加上這令人高興的時刻(他需要利用這時刻來提高和發展沃爾特的智力)之外,沒有什麼能打開他的話匣子,使他發表出這番精彩的言論。他自己似乎也感到很驚奇,這馬德拉酒用這樣一種方式使他看到了這十年來每逢星期天他在這客廳裡吃晚飯時所享有的默默的喜悅的源泉。然後他變得憂傷,也更為慎重,就沉思著,默默無言。
  "聽著!"他所欽佩的對象回來了,喊道,"在你喝摻水的烈酒之前,內德,我們必須把這一瓶喝光。"
  "做好準備!1"內德把他的酒杯倒滿,說道,"給這孩子再倒一些。"
  1做好準備(standby):船長命令船員們準備拋錨或準備執行其他任務時的用語。卡特爾船長時常講這句話。
  "不要了,謝謝你,舅舅!"
  "不,不,"所爾說道,"再喝一點兒。我們得把這一瓶喝光,為公司乾杯,內德——為沃爾特的公司乾杯。是呀,有朝一日這個公司也可能將部分地屬於他的呢。誰知道呢?理查德·惠廷頓1爵士不是娶了他主人的女兒嗎?"
  1這本小說中多次提到英國民間故事中的主人翁理查德·惠廷頓(RichardWhittington)。根據這個民間傳說,500多年前,可憐的孤兒迪克(即理查德·惠廷頓)從農村到倫敦去碰運氣,後來被善良的富商菲茨沃德收留,在他家中做工。迪克受不了廚娘的虐待,在一個萬聖節的早上從家中逃出去。當他來到海蓋特,在路邊坐下來,不知該走哪條路的時候,突然在寧靜的早晨的空氣中傳來了鮑教堂的鐘聲,彷彿對他說:"回去吧,惠廷頓,您是一個好公民。回去吧,惠廷頓,倫敦的市長!"鐘聲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同樣的話。於是他站起來轉身順原路回到主人家中,沒有被人發現。北非有一個國家巴巴裡耗子橫行,國王由於從富商的商船中得到迪克送去出賣的小貓,制服了鼠害,就用貴重的寶石來換小貓,於是迪克發了大財。他和主人的女兒艾麗斯極為相愛,後來結了婚。此後不久,理查德·惠廷頓爵士三次出任倫敦市長。
  "回去吧,惠廷頓,倫敦的市長,!當你老了的時候,你將永遠也不會再離開它了,"船長打斷他的話,說道,"沃爾,翻一翻書本,我的孩子。"
  "只不過董貝先生沒有女兒,"所爾開始說道。
  "不,不,他有,舅舅,"孩子紅著臉,大笑著說道。
  "他有嗎?"老人喊道。"不錯,我想他也有女兒。"
  "啊,我知道他有,"孩子說道。"公司裡有些人今天還在辦公室裡談起這些事。舅舅,卡特爾船長,"他壓低了聲音,"他們說他不喜歡她,不關心她,讓她跟僕人住在一起;他的心思完全往一個地方想,就是要讓他的兒子擔任公司的合夥人;所以雖然他的兒子現在還只不過是個嬰孩,可是他現在卻要求公司的帳目比過去結得更勤一些,帳本比過去記得更細一些,甚至還有人看見他(他自以為沒有被人看見)在碼頭上散步,一邊望著他的商船和貨物以及其他這一類東西,彷彿他看到他和他兒子將要共同佔有這一切,於是就感到興高采烈了。這是他們所說的。我當然什麼也不知道。"
  "你看,他已經瞭解了她的一切,"儀器製造商說道。
  "胡說,舅舅,"孩子仍舊紅著臉,大笑著,孩子氣地喊道。"我怎麼能不聽到他們告訴我的話呢?"
  "我擔心,內德,這個兒子現在有些妨礙我們,"老人開玩笑地說道。
  "非常妨礙,"船長說道。
  "儘管這樣,我們還是要為他祝酒,"所爾繼續說道,"所以讓我們來為董貝父子乾杯!"
  "啊,好極了,舅舅,"孩子開心地說道,"既然你們已經談到了她,又把我跟她扯在一起,而且還說我已經瞭解了她的一切,那麼我將不揣冒昧地把這祝酒詞修改一下。讓我們來為董貝父——子——女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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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05章

  保羅的成長與施洗禮
  小保羅從圖德爾的血液中沒有受到污染,每天長得愈來愈結實,愈來愈強壯。托克斯小姐每天也愈來愈熱心地愛護他;董貝先生對她的忠誠十分讚賞,開始把她看作是一位天性善良、十分明白事理的女人;她的感情為她增光,應當得到鼓勵。他不惜紆尊降貴,向她充分表示好感。不僅好幾次特別有禮地向她鞠躬,甚至還通過她的妹妹鄭重地轉達他對她的謝意。"請告訴你的朋友,路易莎,她很好,"或者"請跟托克斯小姐說,路易莎,我謝謝她。"他對這位女士這樣刮目相看,這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托克斯小姐時常讓奇剋夫人放心,對她說,跟那位可愛的嬰孩的發育成長有關的一切事情,是她最感興趣的,沒有什麼能超過它的了。她這樣講,已經成了一種習慣。觀察托克斯小姐活動的人不需要取得確鑿肯定的證詞就可以得出同樣的結論。她會懷著難以形容的滿意心情主持這位年輕繼承人的天真的用餐,那副神態就幾乎像在這個款待中她跟理查茲共同享有所有權似的。在洗澡與穿著打扮這些小小的活動中,她熱情地進行幫助。給孩子服用藥物,喚起了她生性具有的強烈的同情心。有一次董貝先生被他的妹妹領到育兒室裡來看他的兒子;托克斯小姐由于謙虛,急忙跑到一個碗櫃裡去躲避;這時候孩子正準備睡覺,穿著一件輕薄的亞麻短上衣,沿著理查茲的長外衣向上短時間地爬了一會兒;托克斯小姐在毫無所知的客人背後欣喜若狂,忍不住喊道,"他不是很漂亮嗎,董貝先生,他不就是個丘比德1嗎,先生?"然後神情慌亂,滿臉通紅,在櫃子的門後幾乎都要倒下去了。
  1丘比德(Cupid):羅馬神話中的愛神,他的形象是一個背生雙翼、手持弓箭的美童;因此,美麗的兒童或美少年常被稱為丘比德。
  "路易莎,"董貝先生有一次對他的妹妹說道,"我確實覺得應該在給保羅施洗禮的時候,給你的朋友送一點兒小小的紀念品。她從一開始就那麼熱心地為孩子操心出力,而且似乎完全明白自己的身份(我很遺憾地說,在這個世界上這是難能可貴的一種美德),我真願意向她表示一點謝意。"
  我們在這裡並不是想要貶損托克斯小姐的美德,但需要提一下,在董貝先生的眼中——就像在那些有時能體察事理的其他人的眼中一樣——,只有對他的地位表示適當尊敬的人,才能稱得上具有明白自己身份的那份非凡的理解力。他們瞭解自己的美德並不比他們瞭解他在他面前卑躬屈節的美德更為重要。
  "我親愛的保羅,"他的妹妹回答道,"你對待托克斯小姐完全公道;我知道,像你這樣洞察一切的人一定會這樣做。我相信,在我國的語言中,如有四個字她尊敬得幾乎達到了崇拜的地步的話,那麼這四個字就是董貝父子。"
  "唔,"董貝先生說道,"我相信這一點。這會給托克斯小姐增光。"
  "至於說到紀念品,我親愛的保羅,"他的妹妹繼續說道,"我只想說一句話,就是,你給托克斯小姐不論什麼東西,我相信她都會把它當作聖物一樣珍視和收藏起來的。不過,親愛的保羅,如果你願意的話,那麼你還可以用一種更使她高興、更使她滿意的方式來表示你對托克斯小姐的友好情誼的謝意。"
  "什麼方式?"董貝先生問道。
  "就關係與影響來說,"奇剋夫人繼續說道,"選擇教父自然是重要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對我的兒子是重要的,"董貝先生冷若冰霜地說道。
  "完全正確,我親愛的保羅,"奇剋夫人回答道;為了掩蓋她突然改變主意,她就顯示出異乎尋常的活潑;"這正是你應該說的。我原來就料想你不會說別的。我原先就知道這就是你的意見。"奇剋夫人這時又奉承起來,一邊沒有很大把握地摸索著前進;"也許正因為這樣,如果讓托克斯小姐僅僅作為其他什麼人的代表和替身,來充當可愛的孩子的教母,那麼你可能是不會反對的。不用說,保羅,她將會把這看作是極為體面、極為光榮的事情來接受的。"
  "路易莎,"董貝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不應該認為——"
  "當然不應該,"奇剋夫人急忙防止會遭到拒絕,"我從來不曾認為那是應該的。"
  董貝先生不耐煩地看著她。
  "別把我的心攪亂了,我親愛的保羅,"他的妹妹說道,"因為這會毀了我。我的身體很不好。自從可憐的親愛的范妮離開我們以後,我就一直覺得不舒服。"
  董貝先生向他妹妹掏出來擦眼淚的手絹看了一眼,繼續說道:
  "我說,不應該認為。"
  "我說,"奇剋夫人嘟噥著說道,"我從來不曾想過那是應該的。"
  "我的天,路易莎!"董貝先生說道。
  "不,我親愛的保羅,"她眼淚汪汪、尊嚴地抗辯道,"你確實應當允許我說話。我不像你那麼聰明,那麼能推理,那麼能言善辯,等等。這一點我很明白。對我來說,這就更糟。可是如果我必須說最後幾句話的話——保羅,在可憐的親愛的范妮逝世以後,這最後幾句話對你和我都必須是很莊嚴的——,我仍然要說,我從來不曾認為那是應該的。而且,"奇剋夫人以愈益尊嚴的語氣補充說道,彷彿她直到現在才把她最能把別人駁得一敗塗地、無言以對的論據拿出來似的。"我·確·實從來不曾想過那是應該的。"
  董貝先生走到窗子前面,又走回來。
  "不應該認為,路易莎,"他說道(奇剋夫人堅持到底,決不服,不斷重複說道,"我知道不應該",但是他沒有理會),"沒有好多人以為,誰擔任了教父教母,我就會承認他(她)對我有什麼權利,因此他們就會比托克斯小姐對我提出更多的權利。可是我不承認這種權利。我不承認任何這類事情。當時間到來的時候,保羅和我本人將有能力保持我們自己的財產;換句話說,公司將有能力保持它自己的財產,維護它自己的財產,把它的財產傳給後代,並不需要任何這類平凡無奇的幫助。人們通常為他們的子女尋求那一類不相干的幫助,我卻能夠蔑視它;因為我希望我超越它。因此當保羅順利地度過他的嬰兒時代與孩童時代,當我看到他沒有虛度光陰,將能勝任·他預定要擔當的事業的時候,我就將稱心滿意了。他在以後的生涯中,當他積極地維護著公司的尊嚴與榮譽,並且,如果可能的話,加以擴展的時候,他將會結交他願意結交的有權有勢的朋友。在那時候來到之前,對他來說,也許有我就已經足夠了,而且我就是他的一切。總而言之,我不希望有什麼人介入我們之間。我寧願向一位像你的朋友那樣值得感謝的人表示我對她的勞務的謝意。因此,就讓這件事這樣辦吧,我想,你的丈夫與我本人來充當教父,我們將會當得很好。"
  在這極為莊嚴、極為鄭重的談話過程中,董貝先生真實地透露了他心中秘密的感情。他對介入他與他兒子之間的任何人都懷著難以形容的不信任。他傲慢地害怕有任何一個人與他爭奪或與他分享孩子的尊敬與服從;他最近產生出一種深深的憂慮,就是他在改變和約束人們的意志方面並沒有無限的能力;他同樣強烈猜疑的是,他會遭遇到新的挫折與不幸;這些就是在這段時間中支配他心靈的主要思想感情。在他的這一生中,他從沒有結交過一位朋友。他那對人冷淡、與人疏遠的性格既沒有尋求過一位朋友,也沒有找到過一位朋友。現在,當這性格把它的全部力量有力地集中在體現父親的關懷與野心的一部分計劃上的時候,看來它那冰流彷彿並沒有在這種影響下完全解凍,清澈地、自由地奔流,而只是融化了一會兒,以便容納它的重荷,然後連它一起凍結成一個堅硬的大冰塊。
  托克斯小姐憑著她低微的身份被這樣提升為小保羅的教母,從這個時候起就被選定並任命就職;董貝先生還進一步表示了他的願望:這個拖延已久的儀式應該很快舉行,不再推遲。他的妹妹原先沒有指望能取得這樣輝煌的成功,於是趕快離開,把這個消息告訴給她最好的朋友;董貝先生則獨自留在他的圖書室中。
  育兒室裡一點也不寂寞,因為奇剋夫人與托克斯小姐正在那裡親密愉快地一起度過那個晚上;她們使蘇珊·尼珀姑娘感到極為討厭,因此這姑娘一有機會就在門後撇嘴做怪臉。在這個場合下她的感情是十分激動的,所以她覺得有必要採用這種方法使它們輕鬆一下,即使沒有任何觀眾在場,她得不到任何同情的安慰也罷。就像古代的遊俠騎士把他們情人的名字刻寫在沙漠、曠野和沒有任何人可能讀到它們的其他荒野的地方來安慰心中的懸念一樣,蘇珊·尼珀向櫃子和衣櫥皺皺獅子鼻,向碗櫃輕蔑地眨眨眼睛,向有柄的大石水罐嘲笑地斜眼瞅一瞅,並在走廊裡反駁和謾罵。
  不過,那兩位侵犯他人權利的人卻很有福氣,對這位姑娘的情緒一無所知;她們看著小保羅被脫掉衣服,到戶外散步,吃晚飯,上床睡覺,平安順利地經過了所有這些階段,然後在壁爐前面坐下來喝茶。由於波利作出善意努力的結果,兩個孩子現在睡在同一個房間裡;兩位女士坐著喝茶的桌子正巧面對著兩張小床,所以直到這時候她們才想起了弗洛倫斯。
  "她睡得多熟啊!"托克斯小姐說道。
  "是呀,您知道,我親愛的,這一整天她搞了那麼多的活動,"奇剋夫人回答道,"一直在小保羅身邊玩耍。"
  "她是個奇怪的孩子,"托克斯小姐說道。
  "我親愛的,"奇剋夫人低聲回答道,"跟她媽媽一模一樣!"
  "真的嗎?"托克斯小姐說道,"哎呀!"
  托克斯小姐是用一種非常憐憫的聲調說的,雖然她並不清楚為什麼要用這樣的聲調,她只知道奇剋夫人期望她這樣說。
  "弗洛倫斯永遠、永遠、永遠也不會像董貝家裡的人,"奇剋夫人說道,"即使她活一千歲,也不會。"
  托克斯小姐揚起眉毛,再次充滿了憐憫。
  "我為她感到很焦急,很煩惱,"奇剋夫人端莊、賢惠地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實在不知道她長大了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或者她將會有什麼樣的地位。她絲毫沒能使她爸爸喜歡她。她這樣不像董貝家裡的人,誰又能指望她能使她爸爸喜歡她呢?"
  托克斯小姐表露出一副神情,彷彿她覺得根本無法反駁這樣令人信服的論斷似的。
  "您知道,這孩子的性格跟可憐的范妮一樣,"奇剋夫人滿有信心地說道,"我敢說,她在今後的生活中永遠也不會作出努力。永遠不會!她永遠不會曲曲彎彎,纏繞住她爸爸的心,就像那——"
  "就像那常春籐一樣?"托克斯小姐提示道。
  "就像那常春籐一樣,"奇剋夫人同意道,"永遠不會!她永遠不會悄悄地藏到她爸爸慈愛的心窩中,安臥在那裡,就像那——"
  "就像那受驚的小鹿一樣?"托克斯小姐提示道。
  "就像那受驚的小鹿一樣,"奇剋夫人說道,"永遠不會!
  可憐的范妮!可是,我是多麼愛她啊!"
  "您自己可別太傷心了,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用安慰的聲調說道。"唔,真是這樣的!您太富於感情了!"
  "我們人人都有自己的缺點,"奇剋夫人哭泣著,搖著頭,說道,"我敢說,我們人人都有。我決不能看不到她的缺點。我決不能說我沒有看到。遠不是這樣。可是我是多麼愛她啊!"
  奇剋夫人是一位平庸的、愚蠢的女人;與她相比,她的嫂子倒是一位具有女性智慧與溫柔的天使;當奇剋夫人回憶起那位夫人的時候,她採取了保護的、親切的態度——與她生前時她對待她的態度完全一樣——,並且完全相信她自己,欺騙她自己;由於寬大為懷而讓她自己感到異常愉快,對她來說,這是多麼使她感到滿意的事啊!當我們是正確的時候,寬容是多麼非凡愉快的美德!當我們是錯誤,而又完全不能證明我們是如何取得行使寬容的權利的時候,寬容也是使人很愉快的呀!
  當奇剋夫人還正在擦眼淚、搖著頭的時候,理查茲大膽地提醒她注意,弗洛倫斯小姐醒來了,正坐在床上。這位奶媽說,她起來了,眼睫毛都被淚水沾濕了。但是除了波利以外,沒有其他任何人看到它們正閃著光。沒有其他任何人向她彎下身去,低聲地對她說些安慰的話,或跟她挨得很近,可以聽到她顫動的心房正在怦怦地跳動。
  "啊!親愛的奶媽!"孩子懇切地仰望著她的臉,說道,"讓我躺在弟弟的身旁吧!"
  "為什麼,我的寶貝?"理查茲問道。
  "啊!我覺得他愛我,"女孩子放聲大哭起來。"讓我躺在他的身旁吧。求求您!"
  奇剋夫人插進來,說了些像母親般的話,要她像乖孩子那樣去睡覺;可是弗洛倫斯還是露出受驚的神色,一遍又一遍地懇求著;她的聲音不時被抽泣與眼淚所打斷。
  "我不會鬧醒他,"她捂著臉,低著頭,說道。"我只用我的手摸著他,然後睡去。啊,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讓我今天躺在弟弟身旁吧,因為我相信他愛我!"
  理查茲沒有說一句話,把她抱起來,抱到那個嬰孩睡覺的小床上,讓她在他的身旁躺下。她盡量爬過去挨近他,不去打攪他的安息;然後她伸出一隻胳膊,畏畏縮縮地摟著他的脖子,用另一隻胳膊摀住她的臉;她那潮濕的、散亂的頭髮鬆散地落在她的臉上,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可憐的小東西,"托克斯小姐說道,"我想,她一定夢見什麼了。"
  這件小事破壞了談話的頭緒,很難使它恢復了;加上奇剋夫人又沉思她自己那寬容的性格,心神分散,這時情緒不高。因此兩位朋友很快就結束了喝茶,派遣一位僕人為托克斯小姐僱用一輛出租的單馬篷車。托克斯小姐在僱用出租馬車方面是有豐富經驗的,她在動身的時候通常總要佔用好多時間,因為她事先要有條不紊地做好準備性的安排。
  "勞駕您,托林森,"托克斯小姐說道,"首先請帶上一支筆和墨水,把他的號碼清楚地記下來。"
  "一定照辦,小姐,"托林森說道。
  "然後,勞駕您,托林森,"托克斯小姐說道,"把椅墊翻過來。"托克斯小姐轉過身去單獨對奇剋夫人說道,"它通常是潮濕的,我親愛的。"
  "一定照辦,小姐,"托林森說道。
  "我還得麻煩您帶上這張名片和一個先令,"托克斯小姐說道,"他必須把我送到名片上列出的地址,而且還必須明白,除了這個先令之外,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要求我給更多的錢了。"
  "一定照辦,小姐,"托林森說道。
  "還有,我很抱歉,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托林森,"托克斯小姐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一點也不,小姐,"托林森說道。
  "那麼,勞駕您,托林森,請跟車伕說,"托克斯小姐說道,"這位夫人的舅舅是一位治安法庭的法官,如果他要對她稍有一點無禮的話,那麼他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如果您願意的話,托林森,您可以假裝用一種友好的口吻對他說這件事,因為您知道,過去曾經這樣處治過另一位車伕,他已經死了。"
  "毫無問題,一定照辦,"托林森說道。
  "好啦,現在我祝我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教子晚安,再見了,"托克斯小姐說道,她每當重複說一次那個形容詞的時候,都要伴送出一陣陣溫柔的吻。"還有,路易莎,我親愛的朋友,請答應我,在睡覺前喝點兒溫暖的東西,同時自己別太傷心了!"
  在奇剋夫人隨後離開之前,一直在密切注視著黑眼睛的尼珀,在這關鍵性的時刻,她很困難地克制著自己。但是當育兒室終於擺脫了這兩位來客之後,她對自己剛才所受的壓抑多少進行了一些補償。
  "你可以讓我穿緊身衣1穿上六個星期,"尼珀說道,"而當我把它脫掉的時候,我只會更加發怒。理查茲大嫂,有誰聽說過有像她們這兩個格裡芬2一樣的嗎?"
  1緊身衣(stait-waistcoat):是管制瘋人和囚犯的一種衣服。
  2格裡芬(Griffin):希臘神話中的鷲頭飛獅。這裡指怪物。
  "還說一定夢見什麼了,可憐的乖乖!"波利說道。
  "哼,您們這兩位美人!"蘇珊·尼珀向兩位女士離開的那扇門故意敬了一個禮,喊道,"她永遠也不會像董貝家裡的人,是不是?希望她不會。一位已足夠了,我們不想再要這樣的人了。"
  "別把孩子吵醒了,親愛的蘇珊,"波利說道。
  "我對您十分感謝,理查茲大嫂,"蘇珊說道,她在憤怒之中是不分青紅皂白的,"我是一個黑奴,是一個白人與黑人所生的混血兒,接受您的命令我真感到榮幸。理查茲大嫂,如果還有什麼其他命令您可以向我下達的,那就請說吧!"
  "胡說!哪裡是什麼命令!"波利說道。
  "啊!上帝保佑您的心,理查茲大嫂,"蘇珊喊道,"干臨時性活的人在這裡總是命令干長期性活的人,難道您這一點也不知道嗎?那麼說您是在什麼地方出生的呢,理查茲大嫂?可是,不論您是在什麼地方出生的,理查茲大嫂,"噴火器堅決地搖著頭,繼續說道,"也不論您是在什麼時候出生的和怎樣出生的(這一點您自己最清楚了),請您記住,下達命令是一回事,接受命令又是另外一回事。一個人可以告訴另一個人頭朝下,從橋上往下跳,跳到四十五英尺深的水裡去,理查茲大嫂,但是這另一個人可能根本就不想跳水。"
  "您看,"波利說道,"您生氣了,因為您是一位善良的小人兒,而且喜愛弗洛倫斯小姐;但是由於這裡沒有別的人,您就衝著我出氣了。"
  "對有些人來說,捺住性子,說話溫柔,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理查茲大嫂,"蘇珊氣有些消了,回答道,"因為這時候她們的孩子受到了像王子一樣的對待,被寵愛,被愛撫,直到孩子希望有別的朋友為止。可是一位可愛的、漂亮的、天真的小女孩子,本來不應當當面對她說一句壞話,也不應當在背後議論她一句壞話的,卻受到了不正當的指責,這情況確實是大不相同的了。哎呀,我的天哪!弗洛伊小姐,您這淘氣的、造孽的孩子,要是您不在這1分鐘內閉上您的眼睛的話,那麼我就要把住在頂樓裡的妖魔叫進來,把您活活地吃掉啦!"
  這時尼珀哞哞地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好像是從一個叫聲逼真的、公牛一類的妖魔那裡發出似的,它正急不可耐地想要去執行它的嚴厲的任務。她用被子把孩子的頭給蒙住,又在枕頭上憤怒地敲了3、4下,使她這位年幼的被撫養人進一步安定下來,然後,她交叉著兩臂,噘著嘴,整個晚上坐在那裡望著爐火。
  雖然,用育兒室裡的話來說,小保羅,"就他的年齡來說,已經懂得不少事了",可是他對後天給他施洗禮的準備工作卻還是什麼也不懂,雖然這些準備工作(包括他自己的服裝,以及他姐姐和兩位保姆的服裝)在他身旁忙碌地進行著。在指定的那一天的早上來臨的時候,他也絲毫沒有表示意識到它的重要性;相反的,他異乎尋常地想睡,當他的服侍人員給他穿衣服,準備帶他到戶外去的時候,他異乎尋常地抱怨她們。
  這是個鐵灰色的秋天的日子,吹刮著刺骨的東風;這天的氣候與這天事件進行的情況倒是協調的。董貝先生本人體現施洗禮的風、陰影和秋天。他站在圖書室中,等著接待客人,神情像秋天一樣森嚴與冷淡;當他穿過玻璃房望著小花園中的樹木時,樹上褐色和黃色的葉子紛紛飄落,彷彿是他使它們枯萎似的。
  嘿!這是些陰鬱的、寒冷的房間,似乎像住在房屋裡的人一樣,正在服喪。嚴格按照大小搭配、排列成行的書籍,像穿著冰冷的、堅硬的、滑溜的制服的士兵一樣,彷彿全都只有一個思想,就是都想到了冷凍機。裝上玻璃、上了鎖的書櫥,不允許人們隨便去親近書籍。書櫥上皮特先生1的銅像(對他的入聖超凡的出身探尋不到什麼線索),像個有魔力的摩爾人一樣,守衛著這些難以得到的珍藏。書櫥的兩個頂角上各擺著一個從古墓中挖掘出來的、積滿灰塵的甕,它們彷彿從兩個講道壇上向下宣講著荒涼與衰微的道理。壁爐上的鏡子同時反映出董貝先生與他的肖像畫,他們似乎充滿了憂鬱的沉思。
  1皮特先生(Mr.Pitt):這裡不知狄更斯是指查塔姆·皮特(Chathampitt)(1708-1778年)還是指他的兒子威廉·皮特(WilliamPitt)(1759-1806年),兩人都是在奠定英國殖民制度方面很有影響的人物。
  在那裡所有的東西當中,生硬、呆板的壁爐火鉗和火鏟看到董貝先生穿著扣上鈕扣的上衣,圍著白色的領帶,繫著沉甸甸的金錶鏈,穿著走起來吱嘎吱嘎作響的皮靴,彷彿想要跟他攀上更為親近的親戚關係似的。但這是在他的合法的親戚奇克先生與奇剋夫人來到之前的事情。他們兩位不久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我親愛的保羅,"奇剋夫人擁抱著他,低聲說道,"我希望,這是許多快樂的日子開始的一天!"
  "謝謝你,路易莎,"董貝先生陰沉地說道,"您好,約翰先生!"
  "您好,先生!"奇克說道。
  他向董貝先生伸出一隻手去,彷彿他怕它會使他觸電似的。董貝先生握著它就彷彿它是一條魚,或海藻,或這一類滑膩的東西似的,立刻彬彬有禮地遞還給他。
  "也許,路易莎,"董貝先生說道;他把他的頭在領帶中稍稍地轉了轉,彷彿那領帶是一個插口似的,"你想把爐子點著了?"
  "啊,我親愛的保羅,不,"奇剋夫人說道,她好不容易才使牙齒不打顫;"不用為我點。"
  "約翰先生,"董貝先生說道,"您不覺得冷嗎?"
  約翰先生早已把兩隻手深深地插進了衣袋,這時正要開始唱那支狗吠般的合唱歌曲(它上一次曾惹得奇剋夫人十分惱火),於是聲明說,他感到十分舒適。
  接著,他又低聲地哼著,"和我的腳步不穩的托圖魯……"這時他很幸運地被托林森打斷了;托林森通報道:
  "托克斯小姐!"
  那位勾引男人的美人進來了,她鼻子發青,臉孔凍得難以形容,因為她為了使儀式增添光彩,衣服穿得十分單薄,身上令人眼花繚亂地飄著好多布帶。
  "您好,托克斯小姐,"董貝先生說道。
  托克斯小姐在向四周伸展的薄紗中間,像看戲用的望遠鏡縮攏時那樣,身子往下低了一截;因為董貝先生向前走了一兩步去迎接她,所以她行屈膝禮行得很低,表示感謝。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天,先生,"托克斯小姐溫柔地說道,"這是不可能忘記的。我親愛的路易莎,我幾乎都不能相信我的感官所提供的證明了。"
  如果托克斯小姐能相信她所有的感官當中的一個感官所提供的證明的話,那麼這就是:這是很冷的一天。這一點十分清楚。她趁早抓住機會用手絹悄悄地把鼻尖擦熱,以便改善它的血液循環,唯恐由於它的溫度很低,當她去吻嬰孩時,它會使他不愉快地吃驚。
  嬰孩不久就花團錦簇地被抱來了;弗洛倫斯則在她靈敏的年輕警察蘇珊·尼珀的保護下,走在後面。雖然育兒室裡所有的人這時穿著的喪服顏色比上次淺淡,但是失去母親的孩子的表情並不能使這一天明朗起來。況且嬰孩又開始大哭起來(也許是因為托克斯小姐的鼻子的緣故)。由於這個原因,奇克先生只好放棄了他原先不合時宜地想要實現的一個善良的意願,就是想稱讚一下弗洛倫斯。因為這位先生對於對一位完美無缺的董貝家裡的人要有很高的要求這一點並不敏感(也許是因為他本人有幸與一位董貝家裡的人締結良緣,對她卓越的優點已經熟知慣見了),真正喜歡弗洛倫斯,也不掩飾喜歡她,現在正準備按他自己的方式來表示這一點的時候,保羅大哭起來了,他的妻子突然制止了他。
  "弗洛倫斯,我的孩子!"她的姑媽活潑地說道,"你現在在幹什麼,我親愛的?讓他看到你。吸引住他的注意力,我親愛的孩子!"
  董貝先生站在那裡冷淡地看著他的小女兒在他的兒子和繼承人的寶座前拍著手,踮著腳尖,引誘他從他那高貴的地位上彎下身去看著她,這時候氣氛或許可能已經變得愈來愈冷了。理查茲做的某些可嘉的動作也許也幫著起了作用,不管怎麼樣,反正他在這時往下看了,並且寧靜下來了。當他的姐姐躲藏到他的奶媽身後時,他的眼睛跟隨著她;當她探出頭來向他發出快活的叫聲時,他跳起來,活潑地歡叫著——當她向他跑過去的時候,他放聲大笑;當她吻得他透不過氣來的時候,他似乎用他的小手撫弄著她的卷髮。
  董貝先生喜歡看到這種情況嗎?他沒有放鬆一根神經來表示他的高興;但是把任何感情向外表露出來,對他來說是不常有的事情。如果孩子在遊戲的時候,陽光偷偷地照射進來的話,那麼那光線也決不會照到他的臉上。他不動聲色地、冷淡地看著;當小弗洛倫斯的眼光與他的眼光終於相遇的時候,那溫暖的光線甚至從她那歡笑的眼睛中也消失了。
  這確實是一個沉悶的、灰色的、秋天的日子。在接著的片刻的沉默中,葉子從樹上悲傷地掉落下來。
  "約翰先生,"董貝先生看了看表,拿起帽子和手套,說道,"請您挽著我的妹妹;我的手今天是屬於托克斯小姐的。
  理查茲,您最好跟保羅少爺先走,請格外小心。"
  董貝先生的四輪馬車中坐著董貝父子,托克斯小姐,奇剋夫人,理查茲與弗洛倫斯。在後面的一輛小的四輪馬車中,坐著蘇珊·尼珀和馬車的主人奇克先生。蘇珊一直不間斷地望著窗外,以便擺脫面對那位先生大臉時感到侷促不安的局面:每當有什麼東西發出卡嗒卡嗒的聲音的時候,她就想,他正在紙袋中裝錢,作為給她的贈禮。
  在去教堂的路途中,有一次董貝先生拍拍手,來跟他的兒子開心逗趣。托克斯小姐看到他表露出父親的熱情,感到心醉神迷了。除了這件事情之外,出發去施洗禮的人們與出殯車中的人們之間的主要區別只在於馬車與馬匹的顏色不同而已。
  一位妄自尊大的教區事務員在教堂台階前迎接他們。董貝先生首先下了馬車,並攙扶女士們下車;他在教堂門口站在那位教區事務員旁邊,看上去就像是另一位教區事務員,——一位衣服不那麼華麗、但卻更為可怕的教區事務員;一位私人生活中的教區事務員;一位我們業務中與我們心中的教區事務員。
  托克斯小姐把手悄悄地伸進董貝先生的胳膊中的時候,她的手顫抖了;她覺得自己被護送著走上台階,跟隨著一頂三角帽和一個巴比倫衣領1後面。片刻之間,她彷彿覺得這像是另一個莊嚴的儀式,"您願意嫁給這位男子嗎,盧克麗霞?""是的,我願意。"
  "外面冷,請把孩子趕快抱進去,"教區事務員把教堂的門打開,低聲說道。
  這地方是這麼寒冷與泥土氣,因此小保羅可能會跟哈姆雷特一起問道,"走進我的墳墓裡去嗎?"2。高高的講道壇和讀經台被布套覆蓋著;空空的條凳式座位在樓座下伸展出去,冷冷清清;樓座上空空的長凳高高地挨近屋頂,消失在陰沉沉的大風琴的陰影之中;蹭鞋墊滿是灰塵;石板冷冰冰的;走廊中的免費坐位氣氛陰森;在鍾繩近旁潮濕的角落裡收藏著一個辦喪事用的黑色支架,並堆放著幾把鏟子、幾隻籃子和一兩卷形狀可怕的繩子;還有那奇特的、異常的、難聞的氣味和死屍般灰白色的光線,所有這一切都相互協調。這是寒冷、慘淡的景象。
  1巴比倫衣領:一種很寬大的衣領。
  2見莎士比亞著名悲劇《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
  波格涅斯:您要走進裡邊去嗎,殿下?別讓風吹著。
  哈姆雷特:走進我的墳墓裡去嗎?
  "現在正在舉行婚禮,先生,"教區事務員說道,"但很快就完畢;請你們到這邊祭服室裡去。"
  在他轉過身子領路之前,他向董貝先生鞠了一個躬,並表示認識地稍稍微笑了一下,這意味著他記得他曾經有幸在董貝先生為他的妻子舉行殯葬的時候為他服務過,並希望他從那時以來生活過得愉快。
  當他們從聖壇前面經過的時候,那個婚禮看上去也是索然無趣的。新娘太老了,新郎太年輕了;一位上了年紀、穿著豪華的人充當男主婚人,他只有一隻好的眼睛,另一隻一動不動的眼睛上夾著一隻單眼鏡;他把新娘交給新郎;這時參加婚禮的朋友們都冷得直打哆嗦。祭服室裡的壁爐中冒著煙;一位年齡過老、工作過度、薪俸微薄的事務律師辦事員用食指在一本很大的登記冊(這是許多類似卷冊中的一本)的羊皮紙頁上從上到下"進行尋找"。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埋葬的資料。在壁爐上方是教堂下面安放骨灰的地下靈堂的平面圖;奇克先生用一種使在場的人們開心的方式,匆匆地朗讀著圖中的文字說明,直到把董貝夫人墳墓的註釋全文念完以後,才停下來。
  經過了另外一段寒冷的沉默之後,一位年輕的、呼哧呼哧喘著氣的教堂領座人跑來召喚他們到洗禮盤那裡去;她患氣喘病,如果說她在教堂工作是不合適的話,那麼她在教堂墓地工作倒是合適的。當參加婚禮的人們正在登記姓名的時候,他們在那裡稍稍等候了一會兒。這時候,那位年輕的、呼哧呼哧喘著氣的教堂領座人在這座房屋中走來走去,像逆戟鯨似地大聲咳嗽,部分原因是由於她患病的結果,另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使參加婚禮的人們不會忘記她。
  不久,教堂的文書(他是這裡唯一神色愉快的人,而·他是一位殯儀事業的經營人)拿著一大壺溫水走來;當他把它倒進洗禮盤裡去的時候,他說了一些驅除寒冷的話,雖然這時候即使倒進幾百萬加侖的開水也是難以達到這個目的的。然後教士(他是一位和藹可親、神色溫厚的年輕副牧師,顯然有些害怕嬰孩)像鬼怪故事中的主角一樣,"高高的個兒,全身穿著白衣服"進來了。保羅一看到他,就響聲震天地大哭,直到他臉色發青,從洗禮盤中抱出為止。
  甚至當完成了這件事情,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極大寬慰的時候,在儀式繼續進行下去的其餘時間中,在門廊裡也還能聽到他的哭聲,有時輕一些,有時響一些,有時沉寂下去,有時又因為深感受到極大委屈,難以抑制,所以突然又重新大哭起來。這使兩位女士極大地分散了注意力:奇剋夫人不斷到中心走廊去,通過教堂領座人轉達她的吩咐,托克斯小姐則把祈禱書翻到有關火藥陰謀1的那一段,有時讀著儀式中的應答辭。
  1火藥陰謀(GunpowderPlot):1665年英國天主教徒企圖殺死國王詹姆斯一世,毀掉國會。他們事先把火藥放在國會大廳的地窖裡,準備在國王召開會議時進行爆炸,但走漏了消息,沒有成功。英國國教為此規定每年11月5日特為這一陰謀遭到失敗,向上帝表示感謝而舉行祈禱。當時負責進行爆炸的英國天主教徒是蓋·福克斯(GuyFawks,1570-1606年)。
  在儀式的全部過程中,董貝先生仍然像往常一樣毫無熱情,保持著紳士派頭;也許有他在場,氣候變得更加寒冷,那位年輕的副牧師念詞的時候,嘴裡都吐出了一團團的水汽。只有一次他的表情有一點點變化,就是當教士很真誠很純樸地發表最後的訓誡,談到今後教父對孩子的教養問題時,眼光恰好落在奇克先生身上,這時候可以看到,董貝先生神色威嚴地表示,他願意請他來擔任這個任務。
  董貝先生十分拘泥於形式、十分僵硬死板地參加了這個儀式;如果他對他自己的尊嚴少想一些,對儀式的偉大的起源與目的多想一些,那麼對他也許是很好的。他的傲慢自大與這一儀式的歷史形成了奇怪的對比。
  當一切都已進行完畢的時候,他又把胳膊向托克斯小姐伸過去,並護送她到祭服室;他在那裡對教士說,若不是由於他家中遭到不幸,他本會十分高興在家中設宴,恭請他光臨的。他們在登記冊上簽了名,支付了費用,也記起了那位教堂領座人(她這時又很厲害地咳嗽了),酬謝了教區事務員,也沒有忘記那位教堂司事1(他偶然地坐在門階上,極有興趣地看著天氣),然後他們又坐進了馬車(車中的人員搭配跟先前一樣毫無生趣),並被拉回家中。
  1教堂司事(sexton):擔任教堂內外管理、敲鐘、墓地等工作的人員。
  他們在家裡看到皮特先生翹著鼻子,露出一副瞧不起的神氣,看著那擺在冰冷的、但卻十分華麗的玻璃與銀質器皿中的冷菜;這些冷菜看上去像是隆重祭奠死人的餐食,而不像是款待客人的佳餚。他們到家後,托克斯小姐取出一個有柄的大杯,贈送給她的教子,奇克先生則贈送了裝在一個盒子中的一副刀、叉。董貝先生也贈送了一個手鐲給托克斯小姐;托克斯小姐收到這個紀念品的時候,內心深深地感動。
  "約翰先生,"董貝先生說道,"如果您不見怪的話,請您坐在餐桌的末席好嗎?您那裡有些什麼,約翰先生?"
  "我在這裡有冷的小牛肉片,先生,"奇克先生使勁地搓著凍僵了的雙手,回答道,"您那裡有什麼?"
  "我這裡,"董貝先生回答道,"我看是冷的小牛的頭,還有冷的雞——火腿——小餡餅——色拉——龍蝦。托克斯小姐,您肯賞光喝點酒嗎?香檳酒,托克斯小姐。"
  所有的食品都會引起牙痛。酒又苦又冷,托克斯小姐忍不住輕輕地尖叫了一聲,她又好不容易把它轉變成一聲"嗨!"。小牛肉片是從一個十分寒冷的食品儲藏室中取來的;奇克先生嘗了第一口,就產生一陣冷感,一直傳到他的四肢。只有董貝先生一個人保持著不動聲色的神情。他很可以作為一個冰冷的紳士的樣品,掛在俄國集市上去出賣啊。
  當時的氣氛連他的妹妹也受不了。她沒有作出努力來說些奉承話或東拉西扯地閒聊,而是作出極大的努力,裝出一副感到暖和的樣子。
  "唔,先生"奇克先生毅然決然地努力試圖打破長時間的沉默,倒滿了一杯雪利酒,說道,"如果您允許的話,那麼我想喝這一杯為小保羅祝福。"
  "上帝保佑他!"托克斯小姐喝了一小口酒,說道。
  "親愛的小董貝!"奇剋夫人低聲說道。
  "奇克先生,"董貝先生嚴肅認真地說道,"毫無疑問,如果我的兒子能讚賞您對他所表示的好意的話,那麼他一定會感覺到這一點,並向您表示感謝的。在未來的歲月中,他的親友們從私人的角度,善意地希望他擔負起他的責任,而我們的地位由於具有承擔義務的性質,所以從公眾的角度,又可能強加於他,要求他擔負起他的責任;我相信,他將證明他有能力擔負起這些責任。"
  講這些話的語氣是不容許別人再多說些什麼話的,所以奇克先生重新陷入低沉的情緒與沉默之中。托克斯小姐卻不是這樣,她比平時更加聚精會神地聽著董貝先生,頭更加富於表情地歪向另一邊;這時她從桌子上面彎過身子,輕聲地對奇剋夫人說:
  "路易莎!"
  "我親愛的,"奇剋夫人說道。
  "我們的地位由於具有承擔義務的性質,所以從公眾的角度,又可能——我記不清那個詞了。"
  "相加,"奇剋夫人說道。
  "對不起,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回答道,"我想不是;那個詞念起來更圓滑更流暢一些。親友們從私人的角度,善意地希望他擔負起他的責任,而我們的地位由於具有承擔義務的性質,所以從公眾的角度,又可能強加於他,要求他擔負起他的責任!"
  "強加於他,完全正確,"奇剋夫人說道。
  托克斯小姐勝利地輕輕拍著她嬌嫩的手;然後又眼睛向上仰望著,說道,"真是了不起的口才!"
  在這同時,董貝先生吩咐把理查茲喊來;她這時進來了,行了個屈膝禮,但沒有抱著嬰孩;保羅經過早上的勞累之後,已經睡著了。董貝先生向這位僕人遞過一杯酒之後,向她說了以下一些話(托克斯小姐預先把頭歪向一邊,又作了一些小小的準備,以便把這些話銘記在心頭):
  "在6個月的時間裡,理查茲,您一直待在這個屋子裡,完成了您的職責。我想在今天這個日子向您表示一點小小的心意;我曾經考慮怎麼才能最好地達到這個目的,我也跟我的妹妹商量過,也就是——"
  "奇剋夫人,"姓那個姓的先生插進來說道。
  "噓,別作聲,請求您!"托克斯小姐說道。
  "我想對您說,理查茲,"董貝先生令人可怕地向約翰先生看了一眼,繼續說道,"我記得在僱用您的那一天,我跟您丈夫在這個房間裡談過話,這個回憶促使我下了決心;他在那次談話中向我透露了一個令人傷心的事實,就是以他為首的你們全家人缺乏教育,一點知識也沒有。"
  理查茲在這莊嚴的指責下垂頭喪氣。
  "有些主張消除人們之間差別的人士所稱的普通教育,"董貝先生繼續說道,"我對它是很沒有好感的。但有必要繼續教育那些低賤階級的人們明白他們的身份,規規矩矩地為人處世。由於這個原因,我贊成開設學校。有一所稱為'慈善的磨工'的歷史悠久的學校(取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一個值得崇敬的團體)1,我有權向它提名一個孩子,享受獎學金;那所學校不僅向學生進行有益於身心的教育,而且還發給他們服裝和徽章。我已經提名您的大兒子作為一名獎學金名額的候選人,並事先通過奇剋夫人和您的家庭聯繫過。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今天已經穿上學校的制服了。他兒子的號碼我想是,"董貝先生轉向他的妹妹說道;他談起這個孩子的時候,彷彿他是一輛出租馬車似的,"147,路易莎,您可以告訴她。"
  1慈善的磨工(theCharitableGrinders):建立於18世紀的一個慈善宗教團體,它對上流社會所選擇的孩子們提供一些必需的物質幫助。
  "147,"奇剋夫人說道,"理查茲,那服裝包括:一件漂亮的、暖和的、藍色桌面呢做的燕尾服,一頂有桔紅色滾邊、向上翻起的帽子,一雙紅色的絨線長襪和一條很結實的皮短褲,"奇剋夫人熱情洋溢地說道,"一個學生可以滿懷感激地自己穿上這些服裝。"
  "看,理查茲!"托克斯小姐說道,"現在您確實·可·以感到自豪了。慈善的磨工!"
  "說實在的,我很感謝您,先生,"理查茲輕聲地回答道,"我覺得您的心真好,還記得我的小傢伙。"這時候在她的眼前浮現出了拜勒的景象:他成了一位慈善的磨工,奇剋夫人所描述的結實耐穿的短褲裹著他的很小的腿;這使她的眼睛流出了淚水。
  "看到您這樣富有感情我很高興,理查茲,"托克斯小姐說道。
  "確實,這幾乎使我們可以希望,"奇剋夫人說道,她由於對人性採取信任的態度而感到自豪,"世界上仍然可能還會有一些感激與正確感情的微弱火花。"
  理查茲行屈膝禮,並低聲說著謝謝來回答這些誇獎,但是她兒子穿著跟他的年齡不相稱的褲子的形象已經把她的心情攪得十分慌亂,她覺得很難使它恢復平靜,所以就慢慢地往門口走去;當她從門中溜出來的時候,她心中感到極大的輕鬆。
  那些隨她而來的部分解凍的暫時跡象又隨她離開而消失了;冰凍重新來臨,像先前一樣寒冷與嚴酷。大家聽到奇克先生已經兩次在餐桌的末席哼著曲調,不過兩次都是《掃羅》1中喪禮進行曲的片斷。餐桌上的人們似乎變得愈來愈冷,逐漸轉變成凝結與固體的狀態,就像他們圍坐著的冷盤一樣。最後,奇剋夫人向托克斯小姐看了一眼,托克斯小姐又向她回看了一眼,然後她們站起來說,是真該走的時候了。由於董貝先生沉著冷靜、若無其事地對待這個通告,她們就向這位先生告辭,不久就在奇克先生的保護下回家了。當他們轉身離開那座公館,把它的主人像往常一樣獨自一人留下來的時候,奇克先生把手插進衣袋,在馬車裡把背往後一靠,一路上吹著"嗨呵,往前快跑!"的口哨,滿臉露出一副憂悶的、可怕的、輕蔑的神氣;奇剋夫人不敢提出抗議,或以任何方式使他煩惱。理查茲雖然把小保羅抱在膝上,但卻不能忘記她的大兒子。她覺得這是忘恩負義的;但是這一天的整個氣氛甚至在"慈善的磨工"身上也產生了影響;她不由自主地把他白鑞制的徽章,第147號,也看成是這一天拘泥與嚴峻的氣氛的一部分。她在育兒室中也談到了他的"可愛的小腿",同時他穿著制服時的怪影又攪得她心緒不寧。
  1《掃羅》(Saul)是英籍德國作曲家亨德爾(GeorgeFridericHandel,1685-1759年)所寫的清唱劇。
  "這可憐的小寶貝沒有穿慣那褲子之前,我要是能去看看他的話,"波利說道,"那麼我真不知道我有什麼不願給的。"
  "唔,那麼,我來告訴您,理查茲大嫂,"尼珀回答道,她已取得了她的信任,"去看他,讓您放下心來。"
  "董貝先生不喜歡我去看他,"波利說道。
  "唔,他不喜歡嗎,理查茲大嫂!"尼珀回答道,"我想,如果您去問他的話,那麼他是會很喜歡的。"
  "大概您根本就不會去問吧?"波利說道。
  "是的,理查茲大嫂,恰恰相反,"蘇珊回答道,"我聽托克斯和奇克這兩位監察員說,她們明天不打算來上班了;弗洛伊小姐和我明天早上將和您一道去,如果您歡迎的話,那就請歡迎吧,因為我們會很高興到那裡去,就像到一條街上走來走去一樣,而且還會高興得多。"
  波利最初相當堅決地拒絕這個主意;但是當她的孩子們和她自己的家的禁圖愈來愈清楚地呈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就逐漸逐漸地願意考慮它了。最後,她考慮在門口待一會兒不會有什麼大的害處,所以就採納了尼珀的建議。
  當事情這樣決定之後,小保羅開始極為淒慘地大哭起來,彷彿他預感到這件事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似的。
  "孩子怎麼了?"蘇珊問道。
  "他冷了,我想,"波利抱著他走來走去,一邊拍著他,使他安靜下來。
  這確實是一個蕭瑟陰冷的秋天的下午;她走著,拍著他,使他安靜下來,一邊通過淒涼的窗子向外匆匆地看一眼,把這小傢伙在胸前抱得更緊,這時枯萎的樹葉正陣雨似地紛紛往下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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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06章

  保羅第二次失去親人
  到了早上,波利由於顧慮重重,心中十分忐忑不安;若不是她那位黑眼睛的女伴不斷慫恿,她就會斷絕這次外出遠走的各種念頭,而改為提出正式申請,請求在董貝先生屋頂的森嚴的陰影下,與147號見見面。可是蘇珊本人有意進行這次短途旅行;她像托尼·拉姆金1一樣,能夠用堅強的意志忍受另人的沮喪失意,但卻決不能容忍讓自己的希望落空;於是她對波利的第二種想法巧妙地提出了許多疑問,對原先的打算則巧妙地發表了許多支持的意見,所以幾乎當董貝先生這位紳士一轉開他莊嚴的後背,沿著平日的道路向城裡進發的時候,他的一無所知的兒子就已經上了前往斯塔格斯花園的路了。
  1托尼·拉姆金(TonyLampkin):英國作家奧利弗·戈德史密斯(OliverGold-smith,1728-1774)所寫歌劇《屈身求愛》(SheStoopstoConquer,1771年發表)中的主人翁之一。他是個愚蠢、自私的人。
  這個聲音悅耳的地方座落在一個郊區,斯塔格斯花園的居民們都管它叫做坎伯林鎮;有一種為了查找起來有趣和方便,印在手絹上供外地遊客使用的倫敦地圖,不無理由地把這個地名縮寫為坎登鎮。兩位保姆在她們所撫養的孩子的陪伴下,就向這裡走去。理查茲當然抱著保羅,蘇珊則拉著小弗洛倫斯的手,而且不時在她認為對她指揮合適的時候,猛拉她一下,狠戳她一下。
  這個時期發生的大地震,第一次震動就把整個地區都震裂了,一直達到它的中心。到處都可以看到地震留下的痕跡。房屋倒塌了;街道完全裂開和堵塞了;地底下被挖掘成深深的凹坑和溝渠;大堆大堆的泥土高高堆積;建築物由於基礎遭到破壞,動搖不牢,正用大根的木頭支撐著。這裡,翻倒在地、雜亂一團的大車橫七豎八地躺在一座峻峭的非自然的小山底下;那裡,珍貴的鐵器毫無條理地浸泡在偶然形成的池塘中,腐蝕生銹。到處是不通向任何地方的橋樑,完全不能通行的大路,失去一半高度、像巴別塔1一樣的煙囪,在最意想不到的場所臨時搭建的木房子和圍欄,破爛的住房的骨架,未建成的牆和拱門的斷片,一堆堆的腳手架,雜亂無章的磚塊,巨人般的起重機以及跨立在空處的三腳架。這裡有十幾萬個沒有完成的形狀和實體,散亂地混雜在一起,上下倒立,深埋在地下,高聳在空中,腐爛在水裡,像夢一樣地難以理解。地震通常的伴隨物——溫泉和火焰噴發,對整個場景增添上一份混亂。在頹垣斷壁之內,沸騰的水上下滾動,發出了嘶嘶的聲音,從那裡也發出了火焰的閃耀與怒號;山丘般的灰燼堵塞了來往通道,而且完全改變了本地的法律與風俗。
  1巴別塔(Babeltower):聖經《創世紀》中的故事說:在洪水大劫之後,挪亞的子孫成群向東遷移,走到示拿地方,發現一片廣袤的原野,就決定在那裡住下來,並在那裡建一座城,城中建一座塔,塔頂通天;不久,那塔節節升高,直入雲霄。但後來耶和華變亂了他們的口音,使他們從本來只說一種語言變為說出各種各樣的語言;由於語言不通,停工待料,人們逐漸走散,那座城和那座塔也就半途而廢了。半途而廢的原因在於語言的變亂。"變亂"一詞在希伯來語中讀作"巴別",因此人們就管那座城叫巴別城,管那座塔叫巴別塔。
  簡單地說,尚未峻工、尚未通車的鐵路正在修建中,它從極端雜亂的中心,沿著它的文明與進步的宏偉路線,平靜地、慢慢地向遠處延伸。
  可是到現在為止,附近的居民還羞於承認這條鐵路。一兩個大膽的投機商已經在籌劃修建街道;有一位已經動工修建了一點兒,但卻在泥淖與灰燼中間停頓下來,需要再考慮考慮。有一個新開張的小酒店,店裡散發著新鮮的灰漿與膠料的氣味,店前只有一片空地,它已經把鐵路紋章畫在它的招牌上了;但這可能是個未經深思熟慮、草草創辦的企業——這時它希望能賣些酒給工人喝。同樣,"掘路工人之家"設在一個啤酒店裡;一家開設好久的火腿與牛肉店同樣由於直接的和可以受到歡迎的營利動機,已改變為鐵路飲食店,每天賣出一隻烤豬腿。公寓老闆也同樣討人喜歡,並且由於同樣原因不能受到人們的信任。人們的信心增長得很慢。在鐵路線開始的地方有霉臭難聞的田野、牛棚、糞堆、垃圾堆、水溝、菜園、涼亭和敲打地毯的場地。在牡蠣季節中的牡蠣殼,在龍蝦季節中的龍蝦殼,在所有季節中的破碎的陶器和枯萎的捲心菜葉,像小墳般一堆一堆地侵佔了鐵路線的路堤。標竿、圍欄、對入侵者的舊警告牌、簡陋房屋的後背和長著衰敗植物的地塊瞪眼看著這條鐵路,看得它侷促不安。沒有什麼由於它而比過去更好,或認為比過去好。如果附近可憐的荒地能夠發笑的話,那麼它也會像許多可憐的鄰居一樣,對它冷嘲熱諷一番的。
  斯塔格斯花園異乎尋常地令人難以置信。這裡有一小排房屋,房屋前面是一片污穢的土地;房屋與房屋之間被舊的門、樓板、塗了柏油的帆布片和枯死的矮樹叢隔開,縫隙裡塞上沒有底的白鐵壺和不堪使用的鐵製火爐圍欄。斯塔格斯花園的園丁們在這裡栽培紅豆,飼養家禽、兔子,建造簡陋的涼亭(其中一個是一條舊的小船),晾曬衣服,叼著煙斗吸煙。有些人說,斯塔格斯花園是為了紀念一位已故的資本家斯塔格斯先生而命名的,這位先生建造它是為了供他消遣娛樂。另有一些生性喜愛鄉村的人認為,這個名稱的由來應該追溯到安逸幽靜、田園詩般的那段時光,那時候稱為斯塔格斯的長角的獸群常常到蔭涼的效野棲身安息。不論實際情況怎麼樣,當地的居民們都把斯塔格斯花園看作是一個神聖的園林,不許被鐵路消滅;他們深信它的壽命必定會比這類可笑的發明長得多,所以住在角落裡的掃煙囪的工長(大家都認為他在花園的當地政治中坐第一把交椅)曾經當眾宣佈,在鐵路舉行通車典禮的時候(如果它有一天真能通車的話),他的兩個孩子將會攀登上他的房屋的煙道,按照他的指示,嘲笑、歡呼他們想要消滅斯塔格斯花園的計劃已告失敗。
  小保羅現在就由命運和理查茲帶往這個褻瀆神明的地方;董貝先生的妹妹至今還對她的哥哥隱瞞著它的名稱。
  "那就是我的家,蘇珊,"波利指著它,說道。
  "真的嗎,理查茲大嫂?"蘇珊謙和地說道。
  "站在門口的是我的妹妹傑邁瑪,準沒錯!"波利喊道,"她手裡抱著的是我自己可愛的寶貝娃娃!"
  這個情景在波利的急切難耐的心情上增添了一對十分寬闊的翅膀,因此她開始沿著花園奔跑過去,蹦跳到傑邁瑪的身邊,一轉眼的工夫就跟她的妹妹交換了嬰孩;那位年輕的姑娘大吃一驚,董貝的繼承人似乎是從雲霄中降落到她的懷裡一樣。
  "啊,波利!"傑邁瑪喊道。"瞧你!你真讓我嚇了一跳!誰可曾料得到啊!進來吧,波利!你看去氣色真好!孩子們見到你準要樂瘋了,準是的,波利!"
  如果我們從他們發出的喧鬧的聲音、從他們向波利猛衝過去,把她拽到壁爐邊一張矮椅子裡的情景來判斷的話,那麼他們確實是這樣的。她坐在那裡,她自己那張誠實的蘋果臉立刻變成了一串小蘋果的中心;他們紅潤的臉頰全都緊挨著它,顯然全都是同一株樹的產物。至於波利本人,她也像孩子們一樣吵吵嚷嚷,熱情激動。直到她完全喘不過氣來,她的頭髮披散到通紅的臉上,她為施洗禮而縫製的新衣服被揉得很皺,這時候混亂才慢慢平息下來。甚至在這時候,第二個最小的圖德爾還依舊坐在她的膝蓋上,兩隻手緊緊地抱著她的脖子;第三個最小的圖德爾則爬到椅背上;一條腿在空中擺動,作出拚命的努力,想從邊角里去吻她。
  "看!一位漂亮的小姐來看你們啦,"波利說道,"看她多麼安靜!她是個多麼漂亮的小姐啊,是不是?"
  這是指弗洛倫斯,她一直站在門邊,不是沒有注意到剛才發生的情形,這時她吸引了嫩枝們對她的注意,而且,同樣幸運的是,隨後波利就正式介紹尼珀;尼珀姑娘很有些擔心,她已經被怠慢了。
  "啊,請進來坐一會兒吧,蘇珊!"波利說道。"這是我的妹妹傑邁瑪,這就是。傑邁瑪,要是沒有蘇珊·尼珀,我自己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要是沒有她,那麼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啦。"
  "啊,請坐吧,尼珀姑娘,"傑邁瑪說道。
  蘇珊莊嚴地、十分講究禮節地在一張椅子中的一個極小的角落裡坐下。
  "我這一輩子從來還沒有見到誰能像現在見到您這麼高興,尼珀姑娘,真是從來沒有過,"傑邁瑪說道。
  蘇珊輕鬆下來,往椅子裡多坐進去一點,親切地微笑著。
  "請把您的帽帶解開吧,尼珀姑娘,隨便些,就像到您自己家裡一樣,"傑邁瑪請求道。"我擔心您還沒有住過這樣破舊的地方,不過我想您一定會包涵的。"
  這種表示敬意的態度使黑眼睛軟化了,她把從身旁跑過去的圖德爾小姑娘抱到膝蓋上,立刻給她唱起到班伯裡1十字架去旅行的歌曲。
  1班伯裡(Banbury):英格蘭牛津郡查韋爾(Charwell)區城鎮。
  "可是我可愛的兒子在哪裡呢?"波利問道。"我可憐的小傢伙?我跑這麼多的路到這裡來就是想看看穿上新衣服的他呀。"
  "啊,真可惜!"傑邁瑪喊道。"他回來聽說他媽媽曾經回家來過,一定會萬分傷心的。他現在在學校裡呢,波利。"
  "已經到學校裡去了嗎?"
  "是的。他昨天是頭一天去的,生怕晚去就會丟掉一些功課學不上。不過今天只上半天課,波利;如果你——你和尼珀姑娘,能等到他回來就好了,"傑邁瑪說道,她及時地注意照顧到黑眼睛的面子。"他看上去怎麼樣,傑邁瑪,願上帝保佑他!"波利結結巴巴地說道。
  "唔,他看上去確實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壞,"傑邁瑪回答道。
  "啊!"波利激動地說道,"我知道他的腿一定太短了。"
  "他的腿確實是短,"傑邁瑪答道,"特別是從後面看;但它們會一天天長起來的,波利。"
  這個安慰是一種指望於未來的、過程緩慢的安慰;但是給予這個安慰時愉快的口吻與善良的心意使它具有一種它本來並不含有的價值。在片刻的沉默之後,波利用一種比較輕鬆愉快的語氣問道:
  "爸爸在哪裡呢,親愛的傑邁瑪?"因為在家裡通常都是用這個家族的稱呼來指圖德爾先生的。
  "哎呀,你看!"傑邁瑪說道,"又是真可惜!爸爸今天早上把晚飯帶著走的,要到夜裡才回來。不過他經常談起你,波利,還經常把關於你的一些事情講給孩子們聽;他是世界上最和氣、最耐性、脾氣最好的人。他過去一直是這樣,將來也將會是這樣的!"
  "謝謝你,傑邁瑪,"純樸的波利喊道;這番話使她高興,可是人不在又使她失望。
  "啊,你不用謝我,波利,"她的妹妹在她的臉頰上使勁地吻了一下,說道,一邊興高采烈地舞弄著小保羅。"我有時也這樣說到你,心裡也是這樣想的。"
  雖然感到雙重的失望,但卻不可能把受到這樣熱烈歡迎的一次訪問看作是一次失敗;所以兩姐妹就滿懷希望地談起家常事務,談到拜勒,談到他的弟弟和妹妹們;在這段時間中,黑眼睛在到班伯裡十字架去的旅行已來回了好幾趟以後,就細細地觀察室內的傢俱、荷蘭鍾、碗櫃、壁爐台上的城堡,城堡裡有紅色的和綠色的窗子,裡面點一根燭頭就可以把它們照亮;還有一對黑色的絲絨制的小貓,每隻嘴裡都銜著一隻貴婦人用的網狀手提包,斯塔格斯花園裡的人們都認為這是仿製藝術的珍品。不久,唯恐黑眼睛會突然情不自禁地說出挖苦的話來,談話就轉到大家都能參加的一般內容,於是那位年輕的姑娘就把她所知道的有關董貝先生的一切,如他的前途,他的家庭,他的事業和他的性格,都向傑邁瑪簡略地敘述了一番。她也詳詳細細、一件不漏地列舉了她個人全部服裝的清單,還稍稍談到她的主要的親戚和朋友。把這些話開誠佈公地說出,不再積壓在心頭以後,她吃起河蝦,喝起黑啤酒來,這時心情愉快,隨時準備為永恆的友誼而發願起誓。
  小弗洛倫斯在利用這個機會方面也不落後。因為當小圖德爾們陪伴她去看毒菌和花園裡的其他新奇事物時,她和他們一起專心一意地在一個角落裡由積水形成的一個綠色的小池塘中,著手修建一個臨時防波堤。當她仍在忙忙碌碌地從事這項勞動時,蘇珊把她尋找到了。雖然在河蝦的影響下,蘇珊已變得通達人情,可是她仍懷有強烈的責任感,所以她一邊給弗洛倫斯洗臉洗手,一邊針對她這種變壞了的品性,向她發表了一篇訓誡性的談話;她一邊說,一邊用拳頭打她,作為標點符號,並預言她將使她全家的老人都傷心而死。波利與傑邁瑪在樓上相當長久地談了一些有關金錢方面的私房話,稍稍耽擱了一些時間;在這之後,她們就重新交換了嬰孩——因為波利一直抱著她親生的孩子,傑邁瑪則抱著小保羅——,來訪的人於是也告辭了。
  但是首先是把年輕的圖德爾們(他們是一個意向善良的騙局的犧牲品)哄騙到一個鄰近的零售店裡去,表面上的理由是讓他們把一個便士在那裡花掉。障礙一經排除,波利就拔腳逃走了;傑邁瑪在她的後面大聲叫喊說,她們回去時只要稍稍繞點路,沿著去城裡的路走,那就一定會遇上放學回來的小拜勒的。
  "你看,我們是不是可以騰出時間朝那個方向稍稍繞一點路呢,蘇珊?"當她們停下來,緩一口氣的時候,波利問道。
  "為什麼不可以,理查茲大嫂?"蘇珊回答道。
  "您知道,現在走下去就快到我們吃晚飯的時間了,"波利說道。"
  但是吃過的午飯使她的女伴對這個鄭重的考慮毫不在意,所以她沒有把它當成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於是她們也就決定去"稍稍繞點路"。
  可憐的拜勒從昨天早上穿上慈善的磨工的制服以後,他的生活就陷入了困境,日子很不好過了。街道上的青年不能容忍它。年輕的無賴們一看到它,沒有一個能忍耐一分鐘而不立即向這位無罪的穿著者猛衝過去,對他進行傷害的。他在社會上的地位像是一個早期的基督教徒,而不像是個十九世紀的無辜兒童。他在街道上曾經受到石頭的扔擲。他曾經被推翻到街溝裡,被濺了一身泥;他曾經被猛烈地往柱子上擠壓。跟他素不相識的浪蕩漢曾把他的黃色的便帽從頭上揭走,向風中拋去。他的兩腿不僅遭到語言上的非難與辱罵,而且在肉體上被捏被掐。就在那天早上,在他去磨工學校上學的路途中,他的眼眶完全平白無故地被打得發青,而且還為此而受到教師的懲罰。這位教師原先是位磨工,已經超過了服務年齡,性情野蠻;他被聘請當教師是因為他對什麼都一竅不通,也不適合做任何事情;所有長得圓圓胖胖的小男孩見到他那根殘酷無情的棍子都會嚇得魂不附體。
  因此,結果是,拜勒回家時,尋找那些人跡罕至的小路,沿著狹窄的小巷和偏僻的背街,偷偷摸摸地行走,以免和那些折磨他的人相遇。由於最後不得不出現在大路上,所以厄運終於又降臨到他的頭上。有一小群以一位殘暴的年輕屠夫為首的男孩子正躺在那裡等待著有什麼可供他們開心取樂的事情發生。這些人看到一位慈善的磨工突然出現在他們中間——好像莫名其妙地送交到他們手中似的——就一齊大喊了一聲,向他猛衝過去。
  但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波利來到了。在這之前,她已走了整整一個小時的路程,毫無希望地望著前面的道路,說道,再往前走也沒有用了;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看到了這個情景。她一看見它,就性急地驚叫了一聲,把董貝少爺遞給了黑眼睛,立即開始去搶救她的不幸的幼小的兒子。
  意外的事情就像不幸的事情一樣,很少是單獨降臨的。吃驚的蘇珊·尼珀和她兩個年幼的被撫養的孩子在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之前,被旁觀的人們從一輛駛過的四輪馬車輪子下面搶救了出來;就在這個時刻(那天是個集市日),傳來了雷鳴般的警報聲:"瘋牛來了!"
  弗洛倫斯只見眼前人們來來往往地奔跑,呼喊,車輪正從他們身上駛過;男孩子們在打架;瘋牛跑過來了;保姆在這些危險中被撕得粉碎;她在這一片極大的混亂中,一邊尖聲喊叫,一邊向前奔跑。她一邊跑,一邊催促蘇珊跟她一起跑,一直跑到精疲力盡為止;當她記起她們還把另一位保姆拋在後面的時候,她就停下來,雙手使勁地絞扭,這時,她懷著無法形容的恐怖感覺,發現她只是單獨一人。
  "蘇珊!蘇珊!"弗洛倫斯在極度驚慌之中,拍手喊道,"啊,她們在哪裡?她們在哪裡?"
  "她們在哪裡?"一位老太婆從道路的那一邊盡快地一拐一拐地步過來,說道,"您為什麼從她們那裡跑開了?"
  "我受到了驚嚇,"弗洛倫斯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事情,我還以為她們跟我在一起呢。她們在哪裡?"
  老太婆拉住她的手,說道,"您跟我來,我告訴您她們在哪裡。"
  她是一位很醜陋的老太婆,眼睛周圍有一道道紅圈;當她不說話的時候,她閉著嘴,用牙根咀嚼著,牙齒發出卡嗒卡嗒的響聲。她的衣衫襤褸,胳膊上掛著幾張獸皮。她似乎在弗洛倫斯後面至少已經跟隨了一小段路了,因為這時她已經喘不過氣來。她站著設法恢復呼吸,皺縮的、發黃的臉孔與喉嚨扭曲成各種形狀,這時候她就顯得更加醜陋了。
  弗洛倫斯害怕她,躊躇不決地往街道那邊望過去,幾乎都望到了盡頭。這是個冷僻的地方,不像一條街,而像是一條偏僻的道路,除了她與這位老太婆外,這裡沒有別的人。
  "您現在不用害怕,"老太婆仍舊緊握著她的手,說道,"跟我來。"
  "我——我不認識您。您姓什麼?"弗洛倫斯問道。
  "布朗太太,"老太婆說道。"善良的布朗太太。"
  "她們就在附近嗎?"弗洛倫斯問道,她已被領著走了。
  "蘇珊在不遠的地方,"善良的布朗太太說道:"其他的人離她很近。"
  "有誰受傷了?"弗洛倫斯問道。
  "一點也沒有,"善良的布朗太太說道。
  女孩子聽到這話,高興得流出了眼淚,樂意地陪著這位老太婆走去,雖然當她們向前走去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臉孔、特別是往她那張孜孜不倦的嘴巴望上一眼,心中納悶,兇惡的布朗太太(如果世界上真有這樣一個人的話)是不是長得就像她一樣。
  她們沒有走得很遠,只是走過了像磚廠、瓦廠這樣一些很索然無趣、毫無快感的地方,這時候老太婆轉到一條骯髒的小巷,巷子裡路中間深深的黑色車轍中注滿了泥漿。她在一間破舊的小房屋前停下來,屋子是緊鎖著的,就像一間充滿了漏洞和裂縫的房屋總是緊鎖著的那樣。她從帽子中取出一把鑰匙,開了門以後,就把她前面的女孩子推進了一間後面的房間;房間的地板上堆著一大堆各種顏色的破布、一堆骨頭和一堆篩過的灰燼或煤渣;沒有任何傢俱;牆和天花板都是很黑的。
  女孩子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上去就像要暈倒似的。
  "現在別當一頭小蠢騾子了,"善良的布朗太太搖搖她的身子,使她清醒過來,說道,"我不會傷害您。您就坐在破布上吧。"
  弗洛倫斯依從了她,一邊向她伸出合攏的兩手,默默地哀求。
  "我把您留在這裡的時間連一個鐘頭也不會超過,"布朗太太說道,"我的話您聽明白了嗎?"
  女孩子十分困難地回答道,"聽明白了。"
  "那麼,"善良的布朗太太在骨頭上坐下來,說道,"別惹我惱火。如果您不惹我惱火,那麼我告訴您,我是不會傷害您的。但是如果您惹我惱火了,那麼我就殺死您。我什麼時候都能殺死您——即使您待在您自己家裡的床上我也能。現在您告訴我,您是誰,您是什麼樣的人以及有關您的一切。"
  因為老太婆向她進行了威脅並給予了許諾,因為她恐怕會觸犯她,又因為她已養成了默不作聲和抑制內心的感覺、害怕與希望的習慣(這種習慣對一般孩子來說是不常見的,但對弗洛倫斯來說,現在幾乎是很自然的了),所以她就遵照命令,敘述了她自己短短的歷史或者她所知道的有關事情。布朗太太聚精會神地聽著,直到她講完為止。
  "這麼說,您姓董貝,是不是?"布朗太太說道。
  "是的,夫人。"
  "我需要那件漂亮的長衣,董貝小姐,"善良的布朗太太說道,"還有那頂小帽,還有一兩條裙子,以及您能讓出的其他一切東西。來吧!把它們脫下來!"
  弗洛倫斯依從了她的命令,她那顫抖的雙手能脫得多快就脫得多快,她那恐懼的眼睛則一直注視著布朗太太。當她把老太婆所說的所有服裝都從自己身上剝掉以後,布朗太太從容不迫地把它們細細察看著,似乎對它們的質量與價值相當滿意。
  "哼!"她滾動著眼珠,把女孩子苗條的身材上下看過一遍,說道,"我看除了那雙鞋子之外沒有別的什麼了。我一定要那雙鞋子,董貝小姐。"
  可憐的小弗洛倫斯同樣敏捷地把它們脫掉;她在自己身上還能找到可以迎合老太婆歡心的東西,真是太高興了。然後老太婆從那堆破布的底層取出了一些破爛的代替品。她翻找那堆破布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她還找出一件穿得很破很舊的女孩子的斗篷,還有一頂壓扁的、殘缺不全的帽子,大概是從什麼水溝裡或糞堆上撿到的。她命令弗洛倫斯把這些精美的衣服穿起來;由於這些準備行動似乎是釋放她的序幕,女孩子就盡可能比先前更加麻利地遵命照辦。
  在急急忙忙戴上帽子(如果那可以稱作一頂帽子的話,其實它倒更像是一塊供運載重物用的襯墊)的時候,她把它絆結在她茂密的頭髮裡了,不能一下子解脫出來。善良的布朗太太猛然抽出一把大剪刀,興奮得令人難以解釋。
  "我本來已經心滿意足了,您怎麼還不能放我安寧一下?"
  布朗太太說道,"您這個小傻瓜!"
  "請您原諒,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了,"弗洛倫斯氣喘吁吁地說道。"我沒法子。"
  "沒法子!"布朗太太喊道。"您怎麼指望我有法子?啊,天主!"老太婆說道,一邊懷著凶暴的喜悅,把她的卷髮弄得蓬蓬鬆鬆的,"除了我,任何人到這裡都得首先把它剪掉。"
  弗洛倫斯聽到布朗太太貪求的是她的頭髮,而不是她的頭,感到大為寬慰,因此她沒有違抗,也沒有哀求,而是抬起溫柔的眼睛,望著那位善良的人兒的臉孔。
  "要不是我從前有過一個女兒——她現在在海外——,她對她的一頭好頭髮感到十分得意的話,"布朗太太說道,"那麼我就會把您的頭髮統統剪掉,一綹也不剩。她遠遠地離開我了,她遠遠地離開我了!哦呵!哦呵!"
  布朗太太的號哭並不是音調悅耳的,但卻充滿了深切的悲痛;她一邊哭一邊把她那兩隻瘦削的胳膊向上猛烈揮動著;弗洛倫斯毛骨悚然,心房怦怦直跳,她現在感到更害怕了。這番號哭也許起了挽救她的卷髮的作用,因為布朗太太把剪刀像一種新品種的蝴蝶一般在她前後左右飛舞了一陣子之後,命令她把卷髮都藏到帽子裡去,一根也別露出來引誘她。布朗太太對自己取得了這個勝利之後,重新坐到骨頭上,取出一根很短的黑煙管抽起煙來,一邊一直不斷地蠕動著嘴唇,用牙根咀嚼著,彷彿她是在吃那根煙管似的。
  抽完煙之後,她給女孩子一張兔皮讓她拿著,這樣她看上去就會更像是她的一位普通的朋友,並且告訴她,她現在要把她領到一條行人眾多的大街上去,她可以在那裡問路,尋找她的朋友。但是她警告她(同時又威脅她,如果她敢於違抗的話,那麼她就會立刻得到致命的報復),不許和生人交談,也不許到她自己家裡去(因為在布朗太太看來,她的家離這裡太近了),而是要到她父親在城裡的營業所去;她還必須在把她留下的街道角落裡等待著,一直等到時鐘敲三下為止。布朗太太強迫她服從這些命令,並向她肯定地說,她僱用了一些有力的耳目為她服務,她的一舉一動都逃脫不了他們的注意;弗洛倫斯忠誠地、懇切地答應遵守這些命令。
  布朗太太終於出發了;她領著她的改變了模樣、衣衫襤褸的小朋友,穿過了錯綜複雜,如同迷宮般的狹窄的街道、小巷和胡同,經過了長長的一段時間之後,終於來到了一個街頭馬車停車場;在場子的另一端有一個門口,在那裡可以聽到一條很寬闊的大街上的喧鬧和聲音。布朗太太指出那個門口,告訴弗洛倫斯等到時鐘敲過三下之後,她就往左邊走,這時候她似乎無意識地、無法控制自己地抓了一下她的頭髮,表示告別;然後她告訴她,她知道該怎麼做,並吩咐她前去做,同時記住有人在監視她。
  懷著一顆比先前輕鬆一些的心,但依舊十分害怕,弗洛倫斯覺得自己已被釋放了,就輕快地跑到那個角落裡。她到達那裡以後,回頭望望,看到善良的布朗太太的頭正從出入口低矮的木製擋板(她剛才就是在那裡發表離別訓詞的)中探出,向外窺視,也看到她的拳頭正朝著她揮舞。不過她後來雖然時常回頭去看——在她緊張不安地回想起這位老太婆的時候,至少每分鐘回頭去看一次——,卻再也看不到她了。
  弗洛倫斯一直站在那裡,看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情景,愈看愈覺得迷惑不解;在這期間,時鐘似乎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敲打三下了。終於,教堂的尖塔敲響了三點鐘;有一個教堂就在近旁,所以她不會弄錯。她不時回過頭去望望,不時走一小段路,不時又走回來,唯恐布朗太太的萬能的偵探們會生氣見怪;在這之後,她終於穿著塌根鞋,手裡緊握著兔皮,急急忙忙盡快地往前走了。
  她對她父親的營業所所知道的只是它屬於董貝父子公司,而且還知道它在這個城市裡是聲勢赫赫的,所以她只能打聽到城裡董貝父子公司的路怎麼走;由於她一般只向孩子們打聽——她怕問成年人——,所以她確實難以得到滿意的答覆。但是過了一會兒以後,由於她只打聽到城裡去的路怎麼走,而把問題的其餘部分暫時省略不提,因此她真的向著由那位厲害的市長管轄著的偉大地區的中心逐漸逐漸地步近了。
  弗洛倫斯經過了長途跋涉,感到疲憊不堪,一路飽嘗了被人推來搡去的滋味;喧囂與混亂使她耳聾眼花,心中又急切地掛念著弟弟與兩位保姆;她所經歷過的事情,以及她在這種改變衣著的情況下與勃然大怒的父親會見的前景,使她感到害怕;同樣,過去已經發生的事情,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以及在她前面還將會發生的事情,使她感到困窘與恐怖。在這樣一些感情的交織下,弗洛倫斯眼淚汪汪、全身困乏地趕著路;有一兩次她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放聲痛哭,來舒緩舒緩自己無法忍受的心情。可是在這種時候,很少有人留意到穿著得像現在這樣的她,即使留意到了,也會相信這是有人教她這樣做的,為的是博得人們的憐憫,因此就走開了。弗洛倫斯也求助於她自己那堅韌不拔、自力更生的性格,這是她那悲傷的經歷使它早熟地形成和鍛煉出來的;她毫不動搖地保持著心中所已確定的目標,堅定不移地前去達到它。
  她經歷這奇怪的冒險遭遇以來,下午又已經整整過去兩個小時了;這時她為了避開一條被馬車與貨車堵塞著的狹窄的街道上的叮叮噹噹的鬧聲,走到了一條河邊一個類似碼頭或停泊處的地方;那裡東一堆西一堆地堆放著許多包包、桶和箱子,還有一台木製的大稱盤,一個下面有輪子的小木屋,屋外站著一位健壯的男子,他耳朵上夾著一支筆,手插在衣袋裡,一邊望著鄰近的桅桿與小船,一邊吹著口哨,彷彿他這一天的工作已快完畢了。
  "喂!"這個人碰巧在這時轉過身來,說道,"我們沒什麼給你的,小女孩,走開吧!""請問這是城裡嗎?"董貝的女兒哆嗦著,問道。
  "不錯!這是城裡。我看你知道得很清楚嘛。走開吧!我們沒有什麼給你的。"
  "謝謝您,我不想要什麼,"她膽怯地回答道,"我只是想打聽一下到董貝父子公司的路怎麼走法。"
  這位漫不經心、朝她信步走來的男子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驚奇;他很注意地看著她的臉孔,問道:
  "唔,·你打聽董貝父子公司,能從它那裡得到什麼呢?"
  "麻煩您,我想要知道到那裡去的路怎麼走法。"
  那人更加好奇地看著她;由於感到奇怪,他就十分使勁地擦著後腦,因此把帽子都擦得掉下來了。
  "喬!"他把帽子拾起來,重新戴上,一邊向另一位男子喊道,那人是一位工人。
  "喬在這裡!"喬說道。
  "董貝公司的那位愉快的年輕人在哪裡?他一直在這裡監督裝運貨物的。"
  "他剛剛從那個門走了,"喬說道。
  "把他喊回來一會兒。"
  喬大叫大嚷地向一個拱道跑去,很快就領回一位神色活潑快樂的男孩子。
  "您是董貝手下的人,是不是?"第一位男子問道。
  "我在董貝公司裡工作,克拉克先生,"男孩子回答道。
  "那麼,請您看看這裡,"克拉克先生說道。
  男孩子順著克拉克先生手指的方向朝弗洛倫斯走過去,心中納悶,他跟她有什麼關係(他這樣想倒也是很自然的)。但是她已經聽到了一切;除了突然覺得自己已經平安抵達旅途終點、感到寬慰外,她還從他那活潑愉快、富有朝氣的臉孔與舉止中感到無比放心,於是就熱情洋溢地向他跑去,把他的手拉到她的兩隻手裡,路上把一隻塌根鞋都走掉了。
  "對不起,我迷路了!"弗洛倫斯說道。
  "迷路了!"男孩子喊道。
  "是的,我是在今天早上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迷路
  的,——後來我的衣服被人取走了——我現在穿的不是我自己的衣服——我的姓名叫弗洛倫斯·董貝,我是我弟弟的唯一的姐姐——哎呀,我的天呀,請您幫幫我吧!"弗洛倫斯哭泣著,把她長久壓抑在心中的孩子的感情盡情發洩出來,眼淚汪汪地往下流淌。這時候,她的破爛的帽子掉了,頭髮蓬鬆地披散在臉上,引起船舶儀器製造商所羅門·吉爾斯的外甥、年輕的沃爾特默默無言的讚美與同情。
  克拉克先生驚異得目瞪口呆,低聲說道,"·我在·這碼頭上還從沒見過這樣的怪事。"沃爾特撿起鞋子,把它穿在那隻小小的腳上,就像故事中的王子給灰姑娘試穿舞鞋一樣1。他把兔皮掛在左胳膊上,又把右胳膊伸給弗洛倫斯,覺得自己不是像理查德·惠廷頓(那樣的比方太陳腐無奇了),而是像腳下躺著一條死龍的英格蘭的聖徒喬治2。
  1這是歐洲著名的童話。有一位美麗的姑娘為後母及異母姐姐虐待,終日與煤渣為伴,所以被稱為灰姑娘。有一天她在仙靈的幫助下,化裝前去參加舞會,被王子愛上了;她在匆忙回家途中掉了一隻鞋子;王子為了尋找她,就拿著這只鞋子去讓許多姑娘試穿;她試穿正合適,最後與王子結了婚。
  2聖徒喬治(SaintGeorge):英格蘭的保護聖徒,活動時期約在三世紀;據傳說,他曾與一條惡龍搏鬥,殺死了它,並從它的腳爪下救出一位女郎。
  "別哭了,董貝小姐,"沃爾特熱情奔放地說道,"對我來說,我在這裡真是一件多麼好的事啊!您現在非常安全,就像由軍艦上最優秀的一隊海軍保護著一樣!啊,別哭了!"
  "我不再哭了,"弗洛倫斯說道,"我現在是因為快樂才哭的。"
  "因為快樂才哭的!"沃爾特想道,"而我是她快樂的原因!""我們走吧,董貝小姐。現在您的另一隻鞋子掉了!您就穿我的鞋子吧,董貝小姐。"
  "不,不,不,"他性急地要把自己的鞋子脫下來;弗洛倫斯攔住他,不讓他脫;"我穿這雙鞋子更好。這雙鞋子對我很合適。"
  "唔,那倒是真的,"沃爾特向她的腳望了一眼,說道,"我的鞋子太長了,長出一英里。我剛才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您穿了·我·的鞋子就根本沒法走路了!我們走吧,董貝小姐,讓我看有哪個壞蛋敢來欺負您!"
  就這樣,看上去無限勇猛的沃爾特領著看上去十分快樂的弗洛倫斯走了;他們手挽手地沿著街道走去;至於他們的樣子在路上是否可能引起人們的驚奇或者實際上已經引起了,他們都毫不在意。
  天色愈來愈黑,霧愈來愈濃,而且也開始下雨了;但是他們對這些絲毫也不理會,因為兩人都全神貫注在弗洛倫斯新近的奇遇中了;弗洛倫斯以她那種年齡所特有的天真無邪的真誠與信任敘述著這次奇遇,沃爾特則聽著,彷彿他們根本不是在泰晤士大街上的泥漿與污油中行走,而是單獨在熱帶某個荒島中長著闊葉的高大樹林中散步——當時他很可能想像,他們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散步的。
  "我們要走很遠嗎?"弗洛倫斯終於抬起眼睛,望著她的同伴的臉孔,問道。
  "啊!順便說說,"沃爾特停下腳步,說道,"讓我看看,我們在哪裡了?哦,我知道了。不過辦公室都關閉了,董貝小姐。那裡沒有任何人了。董貝先生好久以前就回家去了。我想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回家了?要不就留在這裡過夜。要是我把您領到我舅舅的家裡去——他家離這裡不遠,我就住在那裡——,然後我乘馬車到您家裡,告訴他們您安然無恙,再給您帶回一些衣服;那樣是不是最好?"
  "我想那樣最好,"弗洛倫斯回答道。"您呢?您以為怎麼樣?"
  當他們在街上商議的時候,有一個人從他們身旁經過,他走過時向沃爾特迅速地看了一眼,彷彿認識他似的;但是他接著似乎糾正了這個初步印象,就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向前走了。
  "唔,我想那是卡克先生,"沃爾特說道。"我們公司的卡克先生。不是我們的卡克經理,董貝小姐,——是另一位卡克;是職位低的那一位——,喂!卡克先生!"
  "是沃爾特·蓋伊嗎?"那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說道,"您跟這樣一位奇怪的同伴在一起,使我不敢相信了。"
  當他站在街燈旁邊,驚奇地聽著沃爾特匆匆的解釋時,他與他面前這兩位手挽手的富於朝氣的年輕人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他並不老,但是頭髮已經白了;彷彿由於承受著某種沉重的痛苦的負擔,他已經曲背彎腰,在他疲憊與憂鬱的臉上已經刻上了深深的皺紋。他眼睛中的光澤,臉部的表情,甚至說話的聲音全都消沉、衰弱,毫無生氣,彷彿他體內的精神已經化為灰燼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服裝,雖然很簡樸,但也還體面;不過他的衣服跟他整個性格相配,穿在身上好像都收縮變小、自貶身價似的,又好像跟他整個人一起,從頭到腳都表露出憂傷的哀求:讓他在蒙羞受辱的狀態中默默無聞,孤獨一人吧。
  可是他對青年及希望的興趣並沒有隨同他靈魂中其他的餘燼一起熄滅,因為當沃爾特說話時,他懷著不尋常的同情注視著他那誠摯的臉,雖然在他的神色之間同時也流露出難以說明的憂慮與憐憫(儘管他竭力掩蓋)。當沃爾特最後把向弗洛倫斯提出的問題向他提出的時候,他仍站在那裡用同樣的表情看著他,彷彿他已在他的臉上令人傷心地讀到了與它現在所呈現的活潑快樂的神情截然相反的命運。
  "您看怎麼好,卡克先生?"沃爾特微笑著說道。"雖然您並不常跟我談話,但是當您跟我談話時,您知道,您常常給我提出一些好的意見。"
  "我覺得您自己的意見最好,"他回答道;這時他的眼光從弗洛倫斯身上移到沃爾特身上,然後又移回去。
  "卡克先生,"沃爾特心中閃現出一個慷慨大方的想法,"對了!這對您是個機會!請您到董貝先生家裡去向他報告這個好消息。它對您會有一些好處,先生。我就留在家裡。您一定去。"
  "我!"那一位回答道。
  "是的,為什麼不呢,卡克先生?"男孩子說道。
  他只是握握他的手作為回答;他似乎感到羞恥,甚至害怕去做這件事。他向他祝了晚安,並勸他趕快去做之後,就離開了。
  "好了,董貝小姐,"當他們也開始走路的時候,沃爾特望著他的背影,說道,"我們盡快到我舅舅家裡去。您聽董貝先生談到過這位低級職員卡克先生嗎,董貝小姐?"
  "沒有,"女孩子溫和地回答道,"我不常聽爸爸講話。"
  "啊!不錯!這使他更丟臉,"沃爾特想道。他停了一分鐘,向下看著在他身邊行走的女孩子的那張溫柔的、耐性的小臉,然後以他慣有的孩子的活潑與機靈,設法改變話題;碰巧這時那倒霉的鞋子又有一隻掉下了,他就建議把弗洛倫斯抱到他舅舅家裡去。弗洛倫斯雖然十分疲乏,但卻仍大笑著謝絕了他的建議,因為唯恐他抱不住會使她掉下來。他們離開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已經不遠,沃爾特又繼續從船舶遇難及其他動人的事故中援引各種先例,說有些比他還小的男孩子曾經勝利地搶救和抱出比弗洛倫斯還大的女孩子;因此當他們到達儀器製造商的門口時,他們仍在興高采烈地交談著這些故事。
  "喂,所爾舅舅!"沃爾特衝進店舖,喊道,並且從這時起,整個晚上都是沒有條理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這真是一件奇妙的遭遇!董貝先生的女兒在街上迷路了,一位老妖婆把她的衣服都搶去了——是我找到的——把她領到我們家裡來,讓她在我們家的客廳裡休息休息——請看這裡!"
  "我的老天爺!"所爾舅舅吃驚地往後退縮,靠在他所喜愛的羅盤盒子上。"這不可能!唔,我——"
  "是的,其他任何人也都不曾遇到過這樣的事情,"沃爾特預料到他還要說的話。"沒有任何人會,沒有任何人能遇到這樣的事情,你知道。請到這裡來!幫我把這張小沙發抬到壁爐旁好嗎,所爾舅舅?——請做幾盤菜——給她吃點晚餐好嗎,舅舅?——請把這雙鞋子扔到爐柵底下,董貝小姐——把您的腳擱到火爐圍欄上烘一烘——它們多濕呀——這是個奇遇,是不是,舅舅?——上帝保佑我的靈魂,我是多麼熱啊!"
  所羅門·吉爾斯由於同情並處在極度的不知所措的狀態中,也同樣覺得很熱。他輕輕地拍拍弗洛倫斯的頭,勸她吃,勸她喝,用在爐子上烘熱的手絹擦著她腳上腫痛的地方,眼睛和耳朵則跟著他的火車頭般的外甥轉,腦子裡糊里糊塗,什麼也不明白,只覺得他不時被那位興奮的年輕人在房間裡奔來竄去的時候碰著、撞著;那位年輕人想一下子完成二十件事,但卻一件事也沒有完成。
  "請等一會兒,舅舅,"他拿起一支蠟燭,繼續說道,"我現在到樓上去,穿上另一件短上衣,然後我就出發。我說,舅舅,這是不是一件奇遇?"
  "我親愛的孩子,"所羅門說道;他前額上架著眼鏡,衣袋裡裝著很大的精密計時表,一會兒跑到在沙發上的弗洛倫斯那裡,一會兒跑到客廳裡各個角落的外甥那裡,一直在他們中間跑個不停,"這是極不尋常的——"
  "是的,但是,舅舅,請——弗洛倫斯,請——你知道,晚飯,舅舅。"
  "是的,是的,是的,"所羅門立刻往一條羊腿上砍了一刀,彷彿他是在給一位巨人籌辦宴席似的。"我會好好照料她的,沃利!我明白。親愛的寶貝!當然,餓壞了。你去準備好。天主保佑我!理查德·惠廷頓爵士三次擔任倫敦市長!"
  沃爾特登上很高的頂樓,又從上面下來,並沒有花很久的時間;但在這段時間裡,弗洛倫斯經受不住疲累,已經在壁爐前面打盹了。平靜下來的時間雖然只有幾分鐘,但它卻使所羅門·吉爾斯鎮靜下來,稍稍安排一下,使她舒適一些;他把房間的光線弄暗,又把爐火跟她遮隔開來。因此,當男孩子回到客廳的時候,她正寧靜地睡著。
  "好極了!"他低聲說道,一邊把所羅門緊緊地一抱,抱得他臉孔都變了樣。"現在我走了。我得帶一塊乾麵包片,因為我餓極了——還有,別喊醒她,所爾舅舅。"
  "不會的,不會的,"所羅門說道。"漂亮的孩子。"
  "確實漂亮!"沃爾特喊道。"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臉孔,所爾舅舅。現在我走了。"
  "很好,"所羅門大大寬慰地說道。
  "我說,所爾舅舅,"沃爾特在門口探進頭來,喊道。
  "他又在這裡啊,"所羅門說道。
  "她現在看上去怎麼樣?"
  "很幸福,"所羅門說道。
  "太好了!現在我走了。"
  "我希望你真的走了,"所羅門自言自語道。
  "我說,所爾舅舅,"沃爾特又出現在門口,說道。
  "他又在這裡哪,"所羅門說道。
  "我們在街上遇到低級職員卡克先生。他比過去更加古怪了。他跟我告別了,但卻跟在我們後面,一直跟到這裡——
  這真是一件希奇的事情!——因為當我們到達店門口的時候,我向四周看了一下,看到他不聲不響地走了,就像是一位護送我回家的僕人或一條忠心耿耿的狗一樣。現在她看上去怎麼樣,舅舅?"
  "像先前一樣漂亮,沃利,"所爾舅舅回答道。
  "不錯,現在·我走了!"
  這一次他真正走了。所羅門·吉爾斯沒有吃晚飯的胃口,他坐在壁爐的對面,望著熟睡中的弗洛倫斯,構築著許多異想天開的空中樓閣;在朦朧的陰影中,在所有儀器的旁邊,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戴著威爾士假髮,穿著一套咖啡色衣服的魔術師;他已施行了魔法,使孩子睡著了。
  在這同時,沃爾特正向著董貝先生的公館前進,這樣快的速度是從街頭租用的馬車很少能達到的;可是他的頭每隔兩三分鐘還要從窗子中往外探出一次,急不可耐地催促著車伕。抵達旅途終點後,他從馬車中跳出來,氣喘吁吁地把他的使命向僕人通報,然後就跟著他直接到了圖書室;圖書室裡七嘴八舌,一片混亂,董貝先生,他的妹妹,托克斯小姐,理查茲和尼珀全都聚集在那裡。
  "啊,我請您原諒,先生,"沃爾特急急忙忙向他跑去,說道,"但我很高興向您報告:一切都好,先生。董貝小姐已經找到了!"
  這男孩子面容坦誠,頭髮飄垂,眼睛閃耀,氣喘吁吁,心情喜悅、興奮,與坐在圖書室椅子上、正對著他的董貝先生形成了奇怪的、截然不同的對照。
  "我跟你說過,路易莎,一定會找到她的,"董貝先生稍稍轉過頭來,對那位與托克斯小姐一道哭哭啼啼的夫人說道。
  "請通知僕人們,不必再去找了。帶消息來的這位男孩子是我們公司裡的年輕人蓋伊。我的女兒是怎麼找到的,先生?我知道她是怎麼丟失的。"這時他威嚴地看著理查茲。"但她是怎麼找到的?是誰找到她的?"
  "唔,我相信是·我找到董貝小姐的,先生,"沃爾特謙虛地說道,"至少我不知道我能自稱有確實找到她的功勞,先生,但是我成了一個幸運的工具——"
  "先生,"董貝先生打斷他說道;他懷著本能的厭惡的情緒注視著這位男孩子由於參與這一事件而明顯流露出來的驕傲與喜悅的神色,"您剛才說您不是確實找到我的女兒,又說您成了一個幸運的工具,您這些話是什麼意思?請說得清楚和有條理些。"
  沃爾特無法說得有條理,但他在沒有緩過氣來的狀態下,盡量把話說得使人明白易懂,於是他敘述了他為什麼一個人到這裡來的經過。
  "你聽見了沒有,女孩子?"董貝先生嚴厲地對黑眼睛說道,"帶上必需的東西,立刻跟這位年輕人去把弗洛倫斯小姐接回家。蓋伊,明天早上我會獎賞您。"
  "啊,謝謝您,先生,"沃爾特說道。"您很客氣。可是說實在的,我並沒有想過得什麼獎賞,先生。"
  "您是個孩子,"董貝先生突然地、幾乎是兇猛地說道,"您想什麼,或愛想什麼,沒有什麼重要意義。您做了件好事,先生。別把它糟蹋了。路易莎,請給孩子喝點兒酒。"
  沃爾特·蓋伊在奇剋夫人的帶領下離開房間的時候,董貝先生用很不高興的眼光跟隨著他。當他與蘇珊·尼珀一起乘馬車回到他舅舅家裡去的時候,董貝先生心上的眼睛也許同樣會毫無好感地跟隨著他。
  他們到家時,看到弗洛倫斯由於睡了一覺,精神大為舒爽;她已經吃過了晚飯,而且跟所羅門·吉爾斯已比先前熟多了;她對他完全信任,並且自由自在地與他相處。黑眼睛先前哭得很厲害,現在可以稱為紅眼睛了;她沉默寡言,垂頭喪氣;這時把弗洛倫斯抱在懷裡,沒有說一句生氣或責罵的話,並把這次會見弄得十分歇斯底里。然後她把客廳暫時改變為化妝室,十分細心地給弗洛倫斯穿上合適的衣服,並很快地把她領了出來;除了天生的缺陷使她不夠格外,這時她在其他方面完全像是一位董貝家裡的人了。
  "再見!"弗洛倫斯跑到所羅門跟前,說道,"您待我真好。"
  老所爾非常高興,像祖父一樣吻著她。
  "再見,沃爾特!再見!"弗洛倫斯說道。
  "再見!"沃爾特向她伸出雙手,說道。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您,"弗洛倫斯繼續說道。"是的,我確實永遠也不會忘記您。再見,沃爾特!"
  女孩子懷著天真的感激的心情向他仰起面孔。沃爾特低下臉,然後又抬起來,滿臉漲得通紅,火辣辣地發燒,一邊害羞地看著所爾舅舅。
  "沃爾特在哪裡?""晚安,沃爾特!""再見,沃爾特!"
  "再握一次手,沃爾特!"弗洛倫斯和她的小保姆被關進一輛轎式馬車裡以後,依舊還可以聽得見她的這些喊聲。當馬車終於出發的時候,沃爾特站在門階上快活地向著她揮動的手絹答禮,這時他身後的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正像他本人一樣,專心致志地望著那一輛馬車;其他所有來來往往的馬車全都被排除在他的視線之外了。
  馬車又適時地到達董貝先生的公館;在圖書室裡又響起七嘴八舌的一片聲音。他們又囑咐馬車再等一下——"是準備給理查茲大嫂乘的,"當蘇珊與弗洛倫斯走過去的時候,與這位小保姆共事的一位女僕不祥地低聲說道。
  丟失了的女孩子進來時引起了一點哄動,不過並不大。過去從來不曾找過她的董貝先生在她額上吻了一次,告誡她今後再也不要跟不忠的僕人們離家出走或到什麼地方去遊逛了。奇剋夫人本在悲歎人性敗壞,甚至在被慈善的磨工召喚到品德高尚的道路上去的時候也未能挽救過來,這時她停下來,以比接待一位真正的董貝家裡的人稍遜一籌的歡迎禮節接待了弗洛倫斯。托克斯小姐按照她面前的兩個典範調節了一下自己的感情。只有理查茲,罪人理查茲一個人以斷斷續續、互不連貫的話語,傾吐了自己表示歡迎的衷情,並向那位迷失了道路的小女孩彎下身去,彷彿她真正地愛她。
  "啊,理查茲!"奇剋夫人歎了一口氣,說道。"如果您對您撫養的孩子曾及時地顯示出某些適當的感情的話,那麼您本會使那些希望對她們的同胞懷有好感的人們感到更為滿意的;對於您來說,也會更為得當。現在這孩子眼看著就要被過早地剝奪了天然的滋養品了!"
  "被切斷了一個共同的源泉!"托克斯小姐哭泣著低聲說道。
  "如果是我處在忘恩負義的地位的話,"奇剋夫人一本正經地說道,"如果我能代替您發表感想的話,那麼,理查茲,我就會覺得,彷彿慈善的磨工的制服會摧殘我的孩子,他所受的教育會使他窒息的。"
  就這件事情本身來說,實際上——不過奇剋夫人不知道就是了——他幾乎已經被那件制服摧殘了;至於他所受的教育,那麼它的報應也可以說是來得很及時,因為那是暴風雨般的毆打與接連不斷的哭泣。
  "路易莎!"董貝先生說道。"沒有必要再說這些話,這位女人已經被解雇了,工資也支付了。你就離開這個屋子,理查茲,因為你把我的兒子——我的兒子,"董貝先生把這四個字強調地重複了一遍,說道,"帶到了窮鄉僻壤和令人一想起來都會毛骨悚然的社會中去。至於今天上午弗洛倫斯小姐遭遇到的不幸事故,從某種重要的意義上說,這倒是個值得高興和幸運的情況,因為若不是發生這件事,我就決不會知道——而且是從你們自己的嘴中知道——,你們犯了什麼樣的罪。我想,路易莎,另一位保姆,年輕的那一位,"這時尼珀姑娘大聲哭泣著,"由於年齡要小得多,而且一定受了保羅奶媽的影響,所以可以繼續留用。勞駕你吩咐,把這位女人的馬車錢付了,付到"——董貝先生停住,畏縮地說道,"付到斯塔格斯花園。"
  波利向門口走去,弗洛倫斯拉住她的衣服,極為悲慘可憐地哭著要她別走。看到這個他不能不承認的親生骨肉難捨難分地依戀著這位出身低微的異鄉女人,而他就坐在旁邊,這是插進這位傲慢的父親心中的一把匕首,是射進他腦子中的一支箭。這倒並不是由於他關心他的女兒轉向誰或從誰那裡轉開。當他想到他的兒子會怎麼做的時候,他心中頓時感到了劇烈的痛苦。
  不管怎麼樣,反正他的兒子那天夜裡拚命地大哭。老實說,可憐的保羅跟像他這樣年齡的其他兒子們相比更有理由傷心落淚,因為他已失去第二個母親了——就他所知道的來說,這是他的第一個母親——;這次起因於一次意外事故的打擊,跟那次曾在他的生命的開端籠罩上黑暗的天然的苦難同樣突如其來地降臨。在同樣的打擊下,她的姐姐也失去了一位善良的、真誠的朋友;她很哀傷地哭著,一直哭到睡去為止。但這是離開本題的事情了,讓我們不要為它浪費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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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07章

  托克斯小姐的住所以及托克斯小姐愛情狀況的鳥瞰
  托克斯小姐居住在一座黑暗的小房屋裡,這座房屋在英國歷史中某一個遙遠的時期被擠進這個城市西端的一個豪華的地區。它在那裡像一個窮親戚一樣,座落在從拐角通出去的那條大街的陰影之中,被一座座宏偉的邸宅冷漠地藐視著。它實際上不是在一個院子裡,也不是在一個圍場中,而是在通衢大道之外的一個最蕭條的地方,遠處傳來接二連三的敲門聲都會使這裡膽戰心驚,惶惶不安。這個偏僻的地方稱為公主廣場,它的鋪石路縫中長出了青草;在公主廣場中有一個小的公主教堂,鐘聲從那裡當當地傳出;星期天到那裡去參加祈禱儀式的有時達二十五人之多。那裡還有公主紋章,優秀的步兵常去參觀。在公主紋章前面的圍欄內放著一頂轎子,可是據人們記憶,從來沒有被抬出到外面來過;在天氣晴朗的上午,在圍欄上面每一條橫木的頂上擺著一個白鑞壺,作為裝飾;橫木總共四十八條,因為托克斯小姐常常數它們。
  除了托克斯小姐的房屋外,公主廣場上還有另一座私人房屋;不用說,它也有兩扇很大的門,門上也有一對很大的獅子頭形狀的門環;這門從來不曾在什麼情況下開過,人們猜想,它是一個通向什麼人的馬廄的廢棄不用的入口。確實,在公主廣場的空氣中是可以聞到馬廄的氣味的。從托克斯小姐的臥室(它在房屋的後面)望出去,可以望到馬店的外景;馬伕們在那裡不論從事哪一種工作,總是連續不斷地發出興奮的吆喝來伴隨自己。馬車伕和他們老婆、孩子的最適合家裡穿著和最隱蔽的衣褲通常都像麥克佩斯的旗幟一樣,懸掛在外面的牆上1。公主廣場的這另一座房屋由一位過去當過男管家、現已退休、並已與一位女管家結婚的男子承租;他把一些帶傢俱的房間轉租給一位單身的紳士,也就是說,一位面孔像木頭一樣沒有表情,臉色發青的陸軍少校;他的眼睛從臉上鼓出,托克斯小姐對這一點表示賞識,她本人曾說它"有些真正的軍人氣概"。他和她之間偶爾交換交換報紙和小冊子,這種柏拉圖式的互通款曲2是通過少校的一位黑膚色的僕人作為中間媒介來實現的,托克斯小姐甘心樂意地把這位僕人劃為"本地人",而並沒有把他與任何地理概念相聯繫。
  1見莎士比亞著名悲劇《麥克佩斯》第五幕第五場:
  麥克佩斯:"把我們的旗幟掛在城牆外面;……我們這座城堡防禦得這樣堅強,還怕他們圍攻嗎?……"
  2指精神戀愛。
  也許,從來沒有比托克斯小姐家的穿堂與樓梯更小的穿堂與樓梯了。也許,從上到下,總的來說,它是英國最不舒適的小房屋,也是形狀最歪歪扭扭的。但是這時托克斯小姐就會說,它坐落在一個什麼地方呵!冬天屋子裡很少有亮光;在一年最好的時光中也見不到太陽;空氣是根本談不上的;街道交通也是不用提了。但是托克斯小姐仍然會說,想一想它是坐落在什麼地方呵!臉色發青、眼睛從臉上鼓出的少校也是這麼說的;他對公主廣場感到自豪;他在俱樂部裡,不論什麼時候,只要可能,就高興把談話轉到與住在通過拐角的大街上的大人物有關的一些事情上;他會得意洋洋地說,他們是他的鄰居。
  托克斯小姐所住的這座黑暗的房屋是她自己的房屋;這是她的小金盒中的那顆沒有光澤的眼睛的已故的主人立了遺囑,贈送給她的;他有一幅頭上撒了粉、留著辮子的小小的肖像畫,如今已成為與壁爐架另一端上面的水壺支架保持平衡的物品。大部分傢俱都是男人們頭上撒粉和留辮子時期的傢俱,包括一個飯菜加溫器,它經常疲勞無力,伸開四條細弱的羅圈腿,擋住人們的道路;還有一個已陳舊過時的大鍵琴,琴上製造者的姓名周圍畫著一環香豌豆,作為裝飾。
  雖然白格斯托克少校已經到達純文學中所稱的盛壯之年,現正走著下坡路;他幾乎沒有脖子,顎骨十分堅硬,像一般的長耳朵下垂著,眼睛與臉色呈現出一種前面已經敘述過的不自然的興奮狀態,然而他卻以在托克斯小姐心中喚醒了對他的興趣而十分自豪,而且假想她是一位有意於他的出色的女人,這樣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他在俱樂部裡講一些小小的笑話時好幾次暗示了這一點。在他的笑話中,老喬·白格斯托克,老喬埃·白格斯托克,老約·白格斯托克,老喬希·白格斯托克,等等,是個永恆不變的主題,彷彿少校的幽默的要塞與主塔與他自己的姓名有著最親暱的關係。
  "先生,"少校會揮舞一下他的手杖,說道,"喬埃·白抵得上你們十幾個人。如果你們當中再多幾個白格斯托克血統的人的話,先生,那麼你們就決不會比現在更壞。先生,老喬埃如果要找老婆的話,哪怕就是現在去我,那麼他並不需要走多遠就能找到一個。可是他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先生,喬是這樣的人——他堅強不屈,先生,堅強不屈,而且像魔鬼一樣狡猾!"在這樣的聲明之後,可以聽到呼哧呼哧喘氣的聲音,少校的臉也會從青色轉變為更深的紫色,他的眼睛則會痙攣性地睜大、鼓出。
  不論少校自吹自擂,吹得如何天花亂墜,但他卻是自私的。世界上是否有過比他內心更完全自私的人,這是可以懷疑的;也許不說心而說胃,是個更好的說法,因為大自然賦予他的後一個器官顯然要比前一個器官強得多。他從沒有想到他會被什麼人忽視或輕視,更決不可能會被托克斯小姐忽視或輕視。
  然而,托克斯小姐看來已把他忘記了——逐漸地把他忘記了。在她發現了圖德爾家庭之後不久,她就開始把他忘記了。她繼續把他忘記,直到施洗禮的時候。在那以後,她又進一步加倍迅速地把他忘記。什麼事情或什麼人已代替他成為她興趣的源泉。
  "早上好,夫人,"在上一章記載的變化發生了幾個星期之後,少校在公主廣場遇到托克斯小姐時說道。
  "早上好,先生,"托克斯小姐很冷淡地說道。
  "夫人,"少校以他通常的慇勤態度說道,"喬·白格斯托克少校已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未能有幸在您的窗口向您向候致意了。夫人,喬受到了苛刻的對待。他的太陽已經躲藏到一朵雲的後面去了。"
  托克斯小姐歪斜著頭,但確實很冷淡。
  "照耀喬的星球也許到城外去了嗎,夫人?"少校問道。
  "您是說我嗎?到城外去了嗎?噢,不,我沒有到到城外去,"托克斯小姐說道。"我最近很忙。我的時間幾乎全都花在幾個最親密的朋友身上了。我只怕甚至連現在也一點時間都抽不出來了。早上好,先生!"
  當托克斯小姐隨著她那極為迷人的步子和體態從公主廣場消失不見的時候,少校站在那裡目送著她,臉色比過去任何時候更為發青,同時咕噥著,怒氣沖沖地說著一些決不是恭維的話。
  "哼,她媽的,先生,"少校向公主廣場轉動著他的龍蝦眼,轉了一圈又一圈,並向著它的芳香的空氣說道,"六個月以前,這女人喜愛喬·白格斯托克走過的土地。這是什麼意思?"少校經過稍稍思考之後,斷定它的意思是要誘捕男人;它的意思是策劃陰謀,安設圈套;托克斯小姐正在挖掘陷阱。
  "可是您捕捉不到喬,夫人,"少校說道,"他是堅強不屈的,夫人,堅強不屈的正就是約·白。堅強不屈,而且像魔鬼一樣的狡猾!"他發表了這些感想之後,就吃吃地笑了一整天。
  可是那一天和其他許多天都過去了,托克斯小姐似乎仍舊對少校絲毫也不注意,也絲毫沒有想到他。從前,她習慣偶爾從她黑暗的小窗口往外看看,然後滿臉羞得通紅地回答一下少校的問候;可是現在她決不給少校一個機會,絲毫也不理會他是否在看下面的道路。另外的一些變化也發生了。少校站在他自己房間的陰影中,能夠隱約地看出,托克斯小姐的房間中最近呈現出一派遠比過去漂亮的景象;那隻老的金絲雀被裝進一隻新的金絲鳥籠裡;從彩色的硬紙板和紙張中剪出的一些玩藝兒似乎已把壁爐架和桌子裝飾一新;一兩株植物突然出現在窗口;托克斯小姐偶爾在練習彈奏大鍵琴,它的那一環甜豌豆總是被得意洋洋地炫示著;琴上擺著托克斯小姐親自抄寫在樂譜中的哥本哈根圓舞曲和鳥兒圓舞曲。
  除了這一切之外,托克斯小姐好久以來就非常細心和雅致地穿了一身輕喪服。不過這一點幫助少校走出了困境;他心中斷定,她已繼承了一小筆遺產,因而趾高氣揚起來了。
  少校作出這個判斷,安下心來以後的第二天,正坐著吃早餐時,看到托克斯小姐的小客廳裡出現了一個鬼怪,他是那麼驚人,那麼奇異,因此他坐在椅子裡一直坐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急忙跑到旁邊的房間,拿了一個雙筒的看戲用的小望遠鏡回來;他通過望遠鏡專心致志地察看了好幾分鐘。
  "這是個嬰孩,先生,"少校把望遠鏡重新關上,說道,"我敢拿五萬五千鎊打賭!"
  少校不能忘記這件事情。他除了吹口哨和把眼睛瞪得鼓鼓的之外,什麼也幹不了;如果跟他現在的眼睛相比,他以前的眼睛就顯得相當凹陷和低窪了。一天又一天,這個嬰孩在一個星期之內重新出現了兩次、三次、四次。少校繼續瞪眼睛和吹口哨。不論從哪一點來看,他在公主廣場上已是孤身一人了。托克斯小姐已不再關心他做什麼了。如果他的臉色從青色轉變為黑色,那對她也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她堅持不斷地走出公主廣場,去領這個嬰孩和他的保姆,和他們一起走回來,又和他們走回家去;而且經常看守著他們;她堅持不斷地親自照料孩子,餵他吃東西,和他玩耍,在大鍵琴上彈出曲調使他年輕的血液凝結;這種堅持不斷、始終如一的精神是異乎尋常的。大約就在這同一時期中,她滿懷深情地看某一個手鐲;她也滿懷深情地看月亮,會從她房間的窗口長久地觀望著它。但是不論她看什麼,看太陽也好,看月亮也好,看星星或看手鐲也好,她卻不再看少校了。少校吹著口哨,瞪著眼睛,心中納悶,在房間裡轉來轉去,但卻什麼也弄不明白。
  "您將會贏得我哥哥保羅的心,這是真的,我親愛的,"奇剋夫人有一天說道。
  托克斯小姐臉色變得蒼白。
  "他一天天長得愈來愈像保羅了,"奇剋夫人說道。
  托克斯小姐沒有回答,只是把小保羅抱在懷中,撫摸著他帽上的花結,使它完全平展、柔軟。
  "他像他的母親嗎?"托克斯小姐問道,"我親愛的,我得通過您才能瞭解她呀。"
  "一點也不像,"路易莎回答道。
  "她——她長得漂亮吧。我想?"托克斯小姐遲疑地說道。
  "是的,可憐的親愛的范妮是有趣的,"奇剋夫人經過一些慎重的考慮以後說道。"確實是有趣的。人們不知怎麼樣,幾乎理所當然地本指望會在我的哥哥的妻子身上看到那種威風凜凜、高人一等的氣派,可是她並沒有這種氣派。她也沒有這樣一位男人所需要的那種精力與氣魄。"
  托克斯小姐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不過她是討人喜歡的,"奇剋夫人說道,"非常討人喜歡。還有她的心眼兒!——啊,親愛的,可憐的范妮心眼兒多麼好啊!"
  "您這小天使!"托克斯小姐對小保羅喊道,"您跟您爸爸真是長得一模一樣啊!"
  如果少校能知道,在那嬰孩的頭上寄托了多少希望與夢想,多少計劃與打算的話,如果他能看到它們參差錯亂、混雜無序地在一無所知的小保羅的帶褶的帽子四周盤旋的話,那麼他確實可能會把眼睛瞪得大大地來看的。那時候他就會從那成群的事物中辨認出屬於托克斯小姐的一些野心勃勃的塵埃與光束了;那時候他也許就會明白那位女士畏畏縮縮地對董貝公司進行投資的性質了。
  如果這孩子本人能在夜間醒過來,看到聚集在他的搖籃帳子周圍、其他人們對他所抱的夢想的微弱的映像的話,那麼它們很有理由會把他嚇壞了。可是他卻繼續呼呼地酣睡,對托克斯小姐的善良的意圖,少校的納悶不解,他姐姐過早的悲哀和他父親嚴峻的夢幻,都一概不知;他也不瞭解在地面上的什麼地方還存在著一位董貝或一個他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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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08章

  保羅的繼續進步、成長與性格
  在時間(在一定的意義上說,它是另一個少校)的機警與注意的眼光下,保羅的睡眠逐漸地改變著。愈來愈多的亮光妨礙了它們;愈來愈清楚的夢擾亂了它們;愈益增多的事物與印象群集在他的周圍,使他不得安息;他就這樣從嬰兒時代進入了幼年時代,成為一位會說話,會走路,會疑慮的董貝。
  在理查茲犯了罪過、被驅逐出去之後,育兒室可以說已經移交給一個特設委員會來管理了,正像有的公共機構如果找不到一個阿特拉斯1能頂得起它的重擔的話,有時就會發生這種情形一樣。委員會的委員自然是奇剋夫人與托克斯小姐。她們懷著十分驚人的熱忱致力於所擔負的職責,因此白格斯托克少校每天都能看到一些新的跡象提醒他,他已被拋棄了;奇克先生則由於失去了家庭的監督,就委身於消遣玩樂的世界;他在俱樂部和咖啡館用餐;一天之內在三次不同的場合與他相遇,都能從他身上聞到煙味;他獨自一人出去看戲;總而言之,正如奇剋夫人對他說的那樣,他已擺脫一切社會義務與道義責任的束縛了。
  1阿特拉斯(Atlas):希臘神話中雙肩能掮天的巨神。
  雖然小保羅從一出生起就大有希望,可是所有這些警惕與護理卻沒有能使他成長為一個體格健壯的孩子。也許生來體質就嬌弱,在辭退了奶媽之後他就消瘦、虛弱下去,而且似乎長久在等待機會,從她們的手中溜走,前去尋找他失去的母親。在他通向成年的障礙賽馬中,這個危險的地段雖然已經跳過了,但他依舊覺得道路崎嶇不平,乘騎十分艱辛,路程中的所有障礙都使他苦惱不堪。對他來說,每長一顆牙齒都是一道極危險的籬笆,出麻疹中的每一個疹皰都是一道石牆。每一陣百日咳都使他摔倒在地;成群結隊、接踵而來的各種小病碾壓著他,使他再也不能起來。某種猛禽而不是畫眉鳥鑽進了他的喉嚨1。如果雞雛與那個以它們的名稱來命名的兒童疾病有關的話,2那麼連它們也變得很兇猛,就像豹貓一樣使他惶惶不安。
  1英文thrush這個詞有兩個意義,一是畫眉鳥,一是鵝口瘡。這裡指保羅患了鵝口瘡,喉嚨中像有猛禽在啄咬一樣難受。
  2指雞痘(chicken-pox),即水痘。
  給保羅施洗禮時的寒冷也許重重地打擊了他機體中某處敏感的部位,在他父親的陰森的冷氣的籠罩下,它不能痊癒,可是從那天開始,他就成了一個不幸的孩子了。威肯姆大嫂時常說,她從沒有見過哪一位小乖乖這樣受罪的。
  威肯姆大嫂是一位侍者的妻子——那似乎就等於是任何其他男子的寡婦——;因為顯然不可能有任何人會去追求她或她會去追求任何人,所以她到董貝先生家裡求職的申請受到了有利的考慮。在保羅突然斷奶以後的一兩天之內,她就被僱用當他的保姆。威肯姆大嫂是一位溫順的女人,皮膚白嫩,眉毛總是向上揚起,頭總是向下低垂;她總是隨時準備憐憫自己或受人憐憫或憐憫其他任何人。她有一份驚人的天賦,就是從極為絕望與可憐的角度來觀察一切事物,又援引一些可怕的先例來與它們比較,並從這個才能的發揮中得到極大的安慰。
  不需要指出,莊嚴的董貝先生絲毫也不知道她有這個優良的品質。如果他知道了,那才真是令人驚異的,因為公館裡從來沒有一個人——連奇剋夫人或托克斯小姐也包括在內——敢借任何口實向他低聲說出小保羅有使人感到不安的一丁點理由。他認為,孩子總難免要通過某些小病小痛的例行過程,通過得愈快就愈好。如果他能出錢使他免受這些病痛,或者可以買一個替身,就像不幸被抽中服兵役時的情形一樣,那麼他就會毫不吝嗇,十分樂意地這樣去做。但由於這是行不通的,所以他只是不時傲慢地心中納悶,大自然這樣安排是什麼意思;並聊以自慰地想,道路上的一個里程碑又走過了,偉大的旅程終點又接近好多了。因為在他心中壓倒一切的情緒就是急不可耐,這種情緒不斷地變得愈來愈強烈,並隨著保羅年齡的增長愈來愈加深。他曾經夢想他們父子聯合起來就會創建宏偉的業績;他急不可耐地等待著勝利實現這一夢想的時候來到。
  有些哲學家告訴我們,自私植根於我們最熱烈的愛與最深厚的感情之中。董貝先生年幼的兒子從一開始就作為他自己的偉大的一部分,或作為董貝父子公司的偉大的一部分(二者實際上是一回事),對他顯然十分重要,所以他所懷的父愛可以像許多享有盛譽的華麗建築一樣,很容易就能追溯到它的埋得很深的基礎。但他用他所有的愛去愛他的兒子。如果在他的冰冷的心中有一個溫暖的地方,那麼這個地方就被他的兒子佔據著;如果在它的十分堅硬的表面上可以銘刻什麼形象的話,那麼銘刻出來的就是他兒子的形象,雖然這形象與其說是一個嬰兒或是一個小孩,還不如說是一位成年人——董貝父子公司中的"子"。因此,他急不可耐地進入未來,匆匆地跳過了他歷史中的中間階段。因此,他雖然很愛他,但卻很少或根本不替他擔憂;他覺得彷彿這孩子具有驅惡避邪的魔力,·一·定能成長為他在思想上經常與他進行相互交談的那一位成年人,彷彿這位成年人是個已經存在的實體似的,他每天都為他制訂計劃,作出打算。
  保羅就這樣長到將近五歲。雖然他小小的臉孔有些缺乏血色,神色有些愁悶,這使得威肯姆大嫂意味深長地搖過好多次頭,長長地歎過好多次氣;但他是個漂亮的小傢伙。從他的性格來看,他在日後的生活中很有希望變得專橫傲慢。他也很有希望懂得他自己的重要性,懂得所有其他事物與人們都能隨從他的慾望,並理所當然地屈服於它。他是孩子氣的,有時還很愛玩愛鬧,並不是一種憂悶不樂的性情;但在另一些時候,他卻有怪僻地、老氣橫秋地靜坐在小扶手椅子中沉思默想的習慣,在這種時候他看上去(或說起話來)就像是神話故事中那些可怕的小妖精,他們已有一百五十歲或二百歲,但卻荒誕古怪地裝扮成他們所已替換了的小孩子。他在樓上的育兒室中常會露出這種過早成熟的神態;有時甚至是在跟弗洛倫斯玩耍的時候或者把托克斯小姐當作一匹馬驅趕著的時候,也會一邊喊著"我累了",一邊突然陷入這種狀態。當他的小椅子被搬到樓下他父親的房間裡,他和他晚飯後在壁爐旁邊挨近坐著的時候,他準會陷入這種狀態之中;在任何其他時候都比不上在這時候這樣準定使他陷入這種狀態的。這時候,他們是爐火所曾照耀過的最奇怪的一對人。董貝先生身子畢挺,神情十分莊嚴地凝視著火焰;跟他一模一樣的那位小人兒,臉上露出一副老而又老的神態,像聖人一樣全神貫注、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那紅色的景象。董貝先生心中懷著複雜的世俗的謀略與計劃;跟他一模一樣的小人兒心中懷著天知道什麼荒誕離奇的幻想、沒有定形的思索和飄忽不定的考慮。董貝先生由於古板與傲慢而木然不動;跟他一模一樣的小人兒則由於遺傳和不自覺的模仿而木然不動。這兩個人是多麼相像,然而又形成了多麼奇異的對照。
  有一次他們兩人一言不發地沉默了很久,董貝先生只是由於偶爾往他的眼睛看上一眼,看到他眼中的亮光像珠子一樣閃耀,因此知道他沒有睡著,這時候,小保羅這樣打破了沉默:
  "爸爸,錢是什麼?"
  這個突然提出的問題跟董貝先生正在思考的問題十分直接地聯結著,因此董貝先生感到困窘。
  "你問錢是什麼嗎,保羅?"他回答道。"錢?"
  "是的,"孩子把手擱在小椅子的扶手上,抬起他那老氣橫秋的臉,望著董貝先生的臉,說道,"錢是什麼?"
  董貝先生陷入了困境。他本來真想把流通手段、通貨、通貨貶值、鈔票、金條銀條、匯率、市場上貴金屬的價值等等一類術語向他作出一些解釋,可是他向下看看那小椅子,看到下面還有那麼遠遠的一段距離,就回答道,"金,銀,銅,基尼,先令,半便士。1,你知道它們是什麼嗎?"
  1當時的英國貨幣單位。1基尼等於21先令;1鎊等於20先令;1先令等於12便士。
  "啊,是的,我知道它們是什麼,"保羅說道,"我問的不是這意思,爸爸。我是想問,錢究竟是什麼?"
  哎呀,天老爺!當他抬起臉望著他父親的臉的時候,那是一張多麼老氣的臉啊!
  "錢究竟是什麼!"董貝先生大為驚異地把椅子挪後一點,以便仔細看看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的自以為是的小東西。
  "爸爸,我的意思是它能做什麼?"保羅合抱著兩隻胳膊(它們不夠長,不容易合抱),看著火,又抬起眼睛來看著他,又看著火,然後又抬起眼睛來看著他。
  董貝先生把他的椅子拉回到原先的地方,摸摸他的頭。
  "你會逐漸知道的,我的孩子,"他說道。"錢能做任何事情,保羅。"他一邊說,一邊拉起那隻小手,輕輕地敲打著他自己的手。
  但是保羅盡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並輕輕地擦著椅子的扶手,彷彿他的智慧是在手心裡,他正在把它磨擦得更機敏一些——同時又看著火,彷彿火是他的顧問與提詞員似的——;他在短短的沉默之後,重複著問道:
  "任何事情嗎,爸爸?"
  "是的,任何事情——幾乎,"董貝先生說道。
  "任何事情就是每一件事情,是不是,爸爸?"他的兒子問道;他沒有注意到或者可能不理解那個限制詞。
  "是的,任何事情包括每一件事情,"董貝先生回答道。
  "為什麼錢不能把我的媽媽救活呢?"孩子反問道。"它是殘酷的,是不是?"
  "殘酷!"董貝先生整整領飾,似乎憎恨這個想法。"不,好東西不會是殘酷的。"
  "如果它是個好東西,能做任何事情,"小傢伙重新看著火,沉思地說道,"那麼我奇怪,它為什麼不能把我的媽媽救活呢。"
  這次他沒有向他的父親問這個問題。也許他已以孩子機敏的觀察力看出,它已經使他的父親感到不安了。可是他大聲地把這個思想重複地說出來,彷彿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存在已久的思想,曾使他十分苦惱;然後他用手支托著下巴,坐在那裡,慎重地思考著,想從火中找到一個解釋。
  董貝先生從他的驚奇(且不說是恐慌)中恢復過來以後(因為這孩子雖然一個晚上又一個晚上在他身旁以同樣的姿態坐著,但這卻是他第一次向他提出他母親的問題),向他詳細地說明,錢雖然是個神通很廣大的精靈,決不能以任何理由輕視它,但它卻不能使到了時候該死的人們活下來;而且很不幸,雖然我們從不曾像現在這樣富裕過,但是即使是在城市裡,我們所有的人也都是一定要死的。不過,儘管如此,錢卻可以使我們得到榮譽,使人們畏懼、尊敬、奉承和羨慕我們,並使我們在所有人們的眼中看來權勢顯赫,榮耀光彩。它常常能把死亡推遲得很久。舉個例子來說,它能使他媽媽獲得皮爾金斯先生(保羅本人也常常從他那裡受益)和傑出的帕克·佩普斯醫生(他從來不知道他)的治療。它能做到一切它能做到的事情。董貝先生把所有這一切以及為了達到同一目的所要說的其他事情都灌輸到他兒子的心中;他的兒子專心致志地聽著,似乎對他所說的話他大部分都聽懂了。
  "它也不能使我強壯和十分健康,是不是,爸爸?"保羅經過短時間的沉默之後,搓搓小手,問道。
  "不過你是強壯和十分健康的,"董貝先生回答道。"難道不是嗎?"
  啊,那張重新抬起來、露出半是憂鬱、半是狡猾的表情的臉是多麼老氣橫秋啊!
  "你就跟你同樣的小人兒通常的情形一樣,強壯,健康,是不是,嗯?"董貝先生說道。
  "弗洛倫斯比我大,但是我知道,我不像弗洛倫斯那麼強壯、健康,"孩子回答道;"不過我相信,弗洛倫斯像我這樣小的時候,她能一次比我玩得長久得多,而不會感到累。我有時卻感到很累,"小保羅烘烘手,說道,一邊往爐柵的欄柵中間望進去,彷彿那裡正在表演什麼鬼怪木偶戲似的,"而且我的骨頭痛得很(威肯姆說,這是我的骨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的!可是那是在夜裡,"董貝先生把他自己的椅子拉得跟他兒子的椅子挨近一些,同時把他的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背上,說道,"小人兒夜裡應該是累的,因為這樣他們才能睡得香。"
  "哦,這不是在夜裡,爸爸,"孩子回答道,"這是在白天。我躺在弗洛倫斯的膝蓋上,她唱歌給我聽。夜裡我夢見這些希奇——古怪的事情!"
  他繼續講下去,一邊又烘烘手,像一個老頭子或一個年輕的妖魔一樣想著這些事情。
  董貝先生十分驚異,十分不安,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把談話進行下去;他就只好藉著火光看著他的兒子,一隻手仍擱在他的背上不動,彷彿有什麼魔術的吸引力把它阻留在那裡似的。有一次他伸出另一隻手,把那沉思的臉轉向他一會兒,可是他手一放鬆,它又轉回去對著壁爐,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閃爍的火焰,直到保姆前來召喚他去睡覺為止。
  "我要弗洛倫斯到我這裡來,"保羅說道。
  "您不想跟您的可憐的威肯姆保姆一道走嗎,保羅少爺?"
  那位侍候他的女人十分淒楚地問道。
  "不,我不想,"保羅像是這個房屋的主人似的,在他的椅子中重新坐好,回答道。
  威肯姆大嫂一邊祈求上帝保佑他天真無邪,一邊出去了;一會兒,弗洛倫斯代替她來了。孩子立刻欣喜、活潑地跳起來,向他父親抬起一張快活得多、年輕得多、孩子氣得多的臉孔,祝他晚安;董貝先生看到這個轉變大大地安下心來,同時又感到十分驚奇。
  他們一起離開房間以後,他覺得他聽到了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唱歌;他記起保羅曾對他說過他姐姐給他唱歌的事,就懷著好奇心開了門,聽著並目送著他們。她抱著他,沿著那寬闊的、沒有人的大樓梯,辛苦地走上去;他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一隻胳膊隨便地挽著她的脖子。他們就這樣吃力地走上去;她一路唱著歌,保羅有時有氣無力地低聲伴唱著。董貝先生目送著他們,直到他們到達樓梯頂上——他們在中間也曾停下來休息過——,離開了他的視野;可是這時候他仍站在那裡向上凝視著,直到後來淡弱的月光淒涼地、忽隱忽視地穿過幽暗的天窗,照著他回到他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奇剋夫人與托克斯小姐被召集一起來進行商議。桌布一撤走,董貝先生在會議開始時就要求她們毫不掩飾、毫無保留地告訴他,保羅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皮爾金斯先生是怎樣說他的。
  "因為這孩子不像我所希望的那麼健壯,"董貝先生說道。
  "你一向明察秋毫,我親愛的保羅,"奇剋夫人回答道,"你一下就說對了。我們的小乖乖完全不像我們所希望的那麼健壯。事實是:他腦子裡想的事情太多了。就他那小小的身體來說,他的心靈太大了。說實在的,這乖孩子說話的方式,"奇剋夫人搖搖頭,說道,"沒有誰能相信。就在昨天,盧克麗霞,他關於殯葬所說的那些話!——"
  "我擔心,"董貝先生急躁地打斷了她的話,"樓上那些人當中有什麼人向這孩子談到了一些不合適的話題。昨天夜裡他跟我說起他的——說起他的骨頭,"董貝先生在這個詞上憤怒地加重了語氣,"世界上誰跟——跟我的兒子的骨頭有什麼關係?我想,他不是一個活著的骷髏1。"
  1活著的骷髏:狄更斯寫作《董貝父子》時,倫敦雜耍場中演出的人物中有一位綽號為"活著的骷髏"(livingskeleton)的極壞的人。
  "完全不是,"奇剋夫人用難以形容的表情說道。
  "我希望是這樣,"她的哥哥回答道。"又說什麼殯葬的事情!誰向孩子說起殯葬的事情的?我相信,我們不是殯儀事業的經營人,不是僱用的送喪人,也不是掘墓人。"
  "完全不是,"奇剋夫人插嘴道,她的表情與剛才同樣意味深長。
  "那麼是誰把這些東西裝進他的腦子裡的呢?"董貝先生說道。"我昨天夜裡確實十分驚奇,十分憤慨。誰把這些東西裝進他的腦子裡的呢,路易莎?"
  "我親愛的保羅,"奇剋夫人沉默了片刻,說道,"問這個問題沒有用。坦率地跟你說吧,我認為威肯姆大嫂並不是一位性格快快活活的人,人們不可能把她稱為——"
  "莫墨斯的女兒1,"托克斯小姐輕聲提示道。
  1莫墨斯的女兒(daughterofMomus):莫墨斯亦譯摩摩斯,是希臘神話中夜神的兒子,嘲弄之神。據說,他曾責怪赫費斯托斯創造人時沒有在胸口留下小洞以便能看出人的內心思想活動;又傳說,他因為未能在阿佛羅狄忒身上找到任何可以嘲笑的不是之處而氣得炸裂開來。莫墨斯的女兒或兒子:指愛嘲弄的人,滑稽的人,也就是性格快活的人。
  "正是這樣,"奇剋夫人說道:"不過她是極為慇勤、極為有用的,而且一點也不自以為是;確實,我從沒有見過比她更柔順的女人了。如果這親愛的孩子,"奇剋夫人繼續說道,她的語氣是把事前已取得一致意見的話總結一下的語氣,而不是把這些話第一次說出來的語氣,"由於受到上次打擊,身體稍稍虛弱下來,不像我們所希望的那麼精神飽滿、健康壯實的話,如果他的體質暫時有些虛弱,而且有時似乎暫時不能使用他的——"
  在董貝先生剛才對骨頭這個詞表示反感之後,奇剋夫人怕說出四肢這個詞,因此等待著托克斯小姐給她提示;托克斯小姐忠於職守,沒有把握地說了個:"身體的一些部分。"
  "身體的一些部分!"董貝先生重複著說道。
  "我想那位醫生今天早上提到了腿,是不是,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說道。
  "唔,他當然提到了,我親愛的,"奇剋夫人略略有些責備地回答道。"您怎麼還要問我呢?您聽他說的呀。我說,如果我們親愛的保羅暫時不能使用他的腿的話,那麼對於像他這麼大小的孩子來說,這是個普通的疾病,任何照料或預防都是沒法阻止的。保羅,你愈早理解這一點,承認這一點就愈好。"
  "當然,你應當知道,路易莎,"董貝先生說道,"你出於本性,對於我的公司的未來的頭頭懷著忠誠與敬重,這一點我毫不懷疑。我想,皮爾金斯先生今天早上來看過保羅了吧?"
  "是的,他來看過了,"他的妹妹回答道,"托克斯小姐與我本人都在場。托克斯小姐與我總是在場的,我們認為這一點很有必要。最近皮爾金斯先生已經看了他好幾天;我認為他是個很聰明的人。他說,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如果這能帶來什麼安慰的話,那麼我可以證實他說過;但是他今天建議讓他去呼吸呼吸海邊的空氣。保羅,這是很明智的,我對這確信無疑。"
  "海邊的空氣,"董貝先生看著他的妹妹,重複說道。
  "沒有什麼好擔心掛慮的,"奇剋夫人說道。"我的喬治與弗雷德裡克兩人在跟他差不多大小的時候,大夫也曾建議他們去呼吸海邊的空氣;我本人也曾好多次接受過同樣的醫囑。我很同意你的意見,保羅,也許在樓上當著他的面曾經漫不在意地談到了一些他的小腦袋瓜最好別去琢磨的一些事情。可是我確實覺得,對待像他這麼靈敏的孩子,也沒有什麼法子好想。如果他是一個普通的孩子的話,那麼這倒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必須說,我與托克斯小姐認為,離開這個家短短一段時間,布賴頓1的空氣以及到比方說,像皮普欽太太這樣有見識的人那裡去接受一下身心上的訓練——"
  1布賴頓(Brighton):英格蘭薩塞克斯(Sussex)郡的一個區和自治市,在倫敦南82公里處,為英吉利海峽的海濱勝地。
  "皮普欽太太是誰,路易莎?"董貝先生問道,他對這樣隨隨便便地介紹一位他以前從沒有聽說過的人感到吃驚。
  "我親愛的保羅,"他的妹妹回答道,"皮普欽太太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托克斯小姐知道她的全部歷史——,有一個時期曾把全部心血都從事於對幼兒的研究與護理,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她還有一些門第高貴的親戚。她的丈夫是傷心而死的——您說她的丈夫是怎樣傷心而死的,我親愛的?我已記不清那樣詳情細節了。"
  "當時他在秘魯用泵把水從礦井裡抽出來,"托克斯小姐回答道。
  "當然,他自己倒不是一位抽水泵的工人,"奇剋夫人向她的哥哥看了一眼,說道;這個解釋似乎確實是必要的,因為從托克斯小姐所說的話聽起來,彷彿他是死在水泵的搖柄旁邊似的;"而是在那個企業中投資,它後來破產了。我相信皮普欽太太對孩子的管理是相當驚人的。我曾在一些要好的朋友中間聽到大家讚揚她,那還是當我是——我的天——多麼高!"奇剋夫人的眼光正轉到書櫥上、離地大約有十英尺的皮特先生的半身像上。
  "我親愛的先生,"托克斯小姐天真地紅了紅臉,說道,"對於這位明確提到了的皮普欽太太,也許我得說一下,令妹對她的贊詞是她當之無愧的。許多當今已成為社會重要人物的女士們與先生們都曾受惠於她的教養。現在跟您講話的鄙人也曾經一度接受過她的管教。我想,名門貴族的青少年對她的所都並不陌生。"
  "您是說,這位可敬的女士開辦著一個什麼所嗎,托克斯小姐?"董貝先生謙和地問道。
  "唔,"那位小姐回答道,"我確實不知道我這樣稱呼它是否合適。那決不是一個預備學校;"托克斯小姐特別溫柔親切地說道,"如果我把它稱為最上等的幼兒供膳寄宿所,那麼也許我能把我的意思表達出來吧?"
  "這個所對幼兒的挑選是特別嚴格的,人數是極為有限的,"奇剋夫人向她的哥哥看了一眼,提示道。
  "啊!不合條件的孩子它是不收的!"托克斯小姐說道。
  這些話中有一些重要的東西。皮普欽太太的丈夫在秘魯的礦井傷心而死,這是件好事。聽到這一點令人高興。此外,大夫既然已經建議保羅遷地療養,那麼怎麼還能讓他在家裡再待一個鐘頭呢?想到這裡,董貝先生幾乎達到驚慌失措的地步。孩子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必須走完一段道路,充其量,不過走得慢一點罷了,但是讓他留在家裡就等於阻攔或耽誤他上路。他們提出的有關皮普欽太太的建議很受他的重視,因為他知道,在她們看護孩子的時候,要是有人從中進行任何干預,她們都是會妒嫉的;他過去片刻也不曾想到,她們會渴望把她們的責任分出一部分來(董貝先生對她們的責任是有確定的看法的,正像他剛才所表明的那樣)。在秘魯礦井傷心而死,董貝先生沉思著,唔,這是很體面的逝世。
  "假定明天前去打聽好之後我們決定把小保羅送到布賴頓這位女士那裡去,那麼誰陪他去呢?"董貝先生經過一些考慮之後問道。
  "我認為你現在把這孩子不論送到哪裡去都離不了弗洛倫斯,我親愛的保羅,"他的妹妹遲疑地回答道。"他跟她打得火熱,簡直到了癡迷的地步。你知道,他年紀很小,他有他自己的喜愛。"
  董貝先生把頭轉開,慢慢地走向書櫥,打開它,取出一本書來閱讀。
  "還有什麼人,路易莎?"他沒有抬起頭,一邊把書頁翻過去,一邊問道。
  "當然,還有威肯姆。我想威肯姆一個人就夠了,"他的妹妹回答道。"把保羅交到像皮普欽太太這樣的人手裡,你就用不著再派什麼人去監督她了。當然你自己至少每個星期去一次。"
  "當然,"董貝先生說道,然後在那裡坐了一個鐘頭,眼看著那一頁書,但卻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
  這位名揚四方的皮普欽太太是一位容貌非常醜陋、心地非常不好的老太婆,曲背彎腰,臉上斑斑點點,像一塊質地粗劣的大理石;她有一隻魔鉤鼻和一隻冷酷的灰色眼睛,看上去彷彿可能曾在鐵砧上錘打過,而卻沒有遭受任何損傷。自從皮普欽先生在秘魯礦井死去以來,至少四十年已經過去了,可是他的遺孀仍然穿著一身黑色的邦巴辛毛葛1的衣服,它顏色深暗,死氣沉沉,毫無光澤,天黑以後甚至連煤氣燈也不能把它照亮,而她一露面,則不論多少支蠟燭都要被她襯托得黯然無光。人們談到她的時候,通常都稱她為孩子的"傑出的管理人";而她的管理的秘訣則在於:把孩子不喜歡的一切給他們,把他們喜歡的一切不給他們;人們發現這種方法能使孩子們的性格變得溫柔起來。她是一位十分凶狠的老太太,因此人們不由得相信,秘魯機器在使用時出了什麼差錯,不是礦井被抽乾了,而是她心中所懷有的一切喜悅之水和所有人類仁慈的乳汁2都被抽乾了。
  1邦巴辛毛葛(bombasine):是一種絲經毛緯、細斜紋的紡織品。
  2見莎士比亞悲劇《麥克佩斯》第一幕第五場:
  麥克佩斯夫人:"可是我卻為你的天性憂慮,因為它充滿了太多的人類仁慈的乳汁。"
  這位惡魔和兒童鎮壓者的城堡坐落在布賴頓的一條陡峭的小街上,那裡的土壤比通常更富於白堊,更堅硬,更貧瘠;那裡的房屋比通常更不堅固、更不厚實;房屋門前的小花園有一個莫名其妙的特點,就是:不論播種什麼,長出的都是金盞花;那裡經常可以看到蝸牛以吸杯那種毫不放鬆的勁頭吸附在臨街的大門上及其他人們不指望它們去裝飾的公共場所。冬天空氣不能從城堡中流出,夏天則空氣不能流進去。風在裡面經久不斷地迴盪著,城堡就像一隻大貝殼似地發出聲音,住在裡面的人們不論是否樂意,都不得不日日夜夜捂著耳朵。房屋裡的氣味自然是不新鮮的;前面客廳的窗子永遠也不打開;皮普欽太太在窗口擺了幾盆植物,它們散發出的泥土氣味充滿了這座房屋。這些植物不論是從它們品種中多麼精選出來的樣品,它們都是屬於特別適合於皮普欽太太住所的那種品種。這裡有五六種仙人掌,像長了毛髮的蛇似地圍繞著一些板條蜿蜒移行,另外一個品種像綠色的大螯蝦一樣,伸出了寬闊的鉗子;有幾種爬行植物長著粘附性的葉子;有一個令人感到不快的花盆懸掛在天花板下面,盆裡的植物看上去像是煮沸了的水似地從盆裡漫溢出來,它長長的綠色的嫩枝撩撥著下面的行人,使他們聯想起了蜘蛛;——皮普欽太太的住所中蜘蛛異常之多,然而在一年當中的某一個季節內,這個住所卻可以更得意洋洋地提議以蠷□的數目來跟別的住所競賽。
  可是皮普欽太太對於一切能支付得起的人收費都是昂貴的;皮普欽太太也很少為了照顧什麼人而把她始終堅硬的心腸鬆軟一下,所以人們都認為她是一位意志非常堅決、對孩子的性格掌握了十分科學的知識的老太太。她依仗著她的這種聲譽,也依仗著皮普欽先生的破碎的心,在丈夫與世長辭之後,想方設法,年復一年,辛辛苦苦地維持了一個相當不錯的生活。在奇剋夫人第一次提到她之後的三天之內,這位卓越的老太太就稱心滿意地期待著在她現有的收入之外,再從董貝先生的錢袋中得到一筆可觀的補充,同時期待著接受弗洛倫斯和她的小弟弟保羅成為這座城堡的居民。
  奇剋夫人與托克斯小姐是在昨天夜間把他們姐弟兩人領到布賴頓來的(他們在旅館裡度過了這一夜)。當她們乘坐著馬車剛離開大門,又踏上歸途的時候,皮普欽太太背對著壁爐,像一位老兵一樣站在那裡打量著這兩位新來的人。皮普欽太太有一位中年的侄女,是她忠心耿耿的奴僕;她性情溫厚,但卻有著瘦削的、嚴厲的外貌,鼻子上長著一些癤子,使她十分苦惱;這時她正從比瑟斯通少爺身上脫下他剛才受檢閱時所穿的一件乾淨的衣領。目前僅有的另一位寄宿生潘基小姐因為當著來訪客人的面三次呼呼地吸氣,在這之前已經被領到城堡地牢(這是後面的一個空房間,專用來作為懲罰的場所)裡去了。
  "唔,先生,"皮普欽太太對保羅說道,"您應當喜歡我,這您是怎麼想的?"
  "我想我根本不會喜歡您,"保羅回答道。"我想離開這裡,這不是我家的房屋。"
  "是的,這是我的房屋。"
  "這是個很討厭的房屋,"保羅說道。
  "可是這裡還有比這更壞的地方,"皮普欽太太說道,"我們把壞孩子關在那裡。"
  "·他有沒有在裡面待過?"保羅指著比瑟斯通少爺,問道。
  皮普欽太太肯定地點點頭,於是保羅這一天就忙乎不停地懷著對一位有過神秘與可怕經歷的孩子的興趣,從頭到腳地打量著比瑟斯通少爺,注視著他臉上的所有表情變化。
  一點鐘吃午飯,主要是含澱粉的和蔬菜一類的食品;這時候潘基小姐由惡魔本人把她從囚禁中領了進來。她是一位溫柔的、藍眼睛的、很小的女孩子。每天早上洗澡之後都要給她按摩身體,似乎整個人都有被揉搓掉的危險。這時惡魔教導她,在來訪的客人面前呼呼吸氣的人沒有一位能進天堂的。當她徹底銘記這個偉大的真理之後,她就用米飯來款待她;接著念城堡中建立起來的飯後禱告辭,其中還包含了一個特別的從句,就是謝謝皮普欽太太賜給的美餐。皮普欽太太的侄女貝林霞吃冷豬肉。皮普欽太太的體質需要溫暖的滋養食品,所以特別享用了一份羊排,它是被夾在兩個盤子中間、熱氣騰騰地端進來的,散發出很好聞的香味。
  午飯後由於下雨,他們不能出去到海邊散步,而皮普欽太太的體質在吃了羊排之後又需要休息,所以孩子們就由貝裡(也就是貝林霞)領到城堡的地牢中去;這是一個空房間,面對著一堵白粉的牆壁和一個承雨的水桶;房間裡有一個破爛的壁爐,裡面沒有生火,這使這個房間顯得淒涼可怖。可是熱鬧的人群使它有了生氣,這畢竟還是個最好的地方,因為貝裡跟他們在那裡玩耍,而且亂蹦亂跳地跟他們玩得似乎一樣開心,直到皮普欽太太像復活了的公雞巷的鬼怪1一樣,怒氣沖沖地敲著牆,他們才離開那裡;然後貝裡低聲地給他們講故事,直到黃昏來臨。
  1公雞巷的鬼怪(theCockLaneGhost):十八世紀中葉,倫敦人都聽說公雞巷33號的住宅中出現了鬼怪,實際上卻是這個住宅中的居民威廉·帕森斯(WilliamPar-sons)和他的妻子、女兒耍弄腹語術的把戲,來欺騙輕信的倫敦市民。後來騙局被揭穿。1762年,全家人被判處綁在恥辱柱上示眾,並蹲坐監獄。
  喝茶的時候,供應給孩子們的是大量的攙水的牛奶,還有塗了黃油的麵包;有一個小小的黑色的茶壺是給皮普欽太太與貝裡的,還有塗了黃油的烤麵包片像羊排一樣熱氣騰騰地端進來,供皮普欽太太不限量地食用。皮普欽太太用了茶點之後外表雖然顯出一副油膩膩的樣子,但是她的五臟六腑似乎絲毫也沒有被潤滑過,因為她跟先前一樣兇猛,那只冷酷的灰色眼睛也絲毫沒有變得溫柔起來。
  喝過茶以後,貝裡取出一隻蓋上繪有皇亭的小針線盒,忙碌不停地幹起活來;皮普欽太太則戴上眼鏡,打開一本以桌面呢做封面的大書以後,開始打瞌睡。每當皮普欽太太身子往前傾斜,快要撲進爐火裡,因而猛醒過來的時候,她總是用指頭彈彈比瑟斯通少爺的鼻子,因為他也在打瞌睡。
  終於到了孩子們就寢的時間,做完禱告之後他們就上床睡覺。由於幼小的潘基小姐害怕單獨在黑暗中睡覺,皮普欽太太總認為有必要由她親自把她像羊似地趕到樓上去;聽到潘基小姐在這根本不合適的臥室裡仍長久地嗚咽不停,皮普欽太太則不時走進去搖晃她,這是有趣的。大約九點半鐘的時候,房屋裡主要的芬芳氣味(威肯姆大娘認為是建築的氣味)中又增添了一種熱乎乎的羊胰臟的香味(按照皮普欽太太的體質,不吃小羊胰臟是睡不著覺的。)
  第二天早上的早餐和昨天夜間的茶點一樣,所不同的是,皮普欽太太吃的是麵包卷,而不是烤麵包片,而且吃完之後脾氣更大一些。比瑟斯通少爺向其餘的人高聲朗誦《創世紀》中的一個宗譜(這是皮普欽太太很有卓見地挑選出來的),像踩踏車的人那樣從容不迫、明白無誤地讀過了那些姓名。在這之後,潘基小姐被領走去洗澡和按摩;比瑟斯通少爺則還要用鹽水來把他折騰一番;他回來的時候總是無精打采,垂頭喪氣。在這期間,保羅和弗洛倫斯跟威肯姆(她總是經常不斷地流淚)一起出去到海邊。大約在中午的時候,由皮普欽太太主持念一些孩子的讀物。皮普欽太太管教孩子的方法的一個方面,就是不鼓勵孩子像一朵花蕾那樣發展與擴張他的智力,而是像一隻牡蠣那樣強迫把它打開,因此這些功課所寓的教訓通常是殘暴無情和使人目瞪口呆的性質:主人公——一個頑皮的孩子——在最溫和的結局中,通常總不外乎被一頭獅子或一頭熊送了終,很少不是這樣的。
  這就是在皮普欽太太那裡的生活。星期六董貝先生到這裡來;弗洛倫斯和保羅則到他的旅館裡去,在那裡喝茶。他們跟她一起度過整個星期天,通常在晚飯之前乘馬車離開旅館。這些時候,董貝先生似乎像福斯泰夫的敵人一樣增長起來,從一個穿麻衣的人變成了十二個穿麻衣的人1。星期天晚上是一星期中最令人憂鬱不樂的晚上,因為皮普欽太太星期天夜間脾氣總是格外暴躁,她認為這是完全必要的。潘基小姐通常總是穿著深色的衣服,從住在羅廷丁的一位姨媽那裡接回來;比瑟斯通少爺的親戚全部在印度,所以皮普欽太太就命令他在做禮拜儀式間歇的時候,身子挺得筆直地坐在那裡,頭靠著客廳的牆壁,手和腳都不准移動;他那年幼的心靈遭受到的痛苦實在十分淒楚,因此有一個星期天的夜間他問弗洛倫斯,她能不能多少指點他一下,回孟加拉的道路是怎麼走的。
  1見莎士比亞戲劇《亨利四世》上篇第二幕第四場。福斯泰夫起先向亨利親王吹牛說,他的敵人是兩個穿麻衣的惡漢,但不一會兒說成是四個人,最後又說,"憑這柄劍起誓,他們一共有七個,否則我就是個壞人。"於是亨利親王說,"讓他去吧;等一會兒我們還要聽到更多的人數哩。"這裡是指董貝先生在這種時候態度比平時更顯得生硬呆板。
  不過人們通常都說,皮普欽太太是一位很有辦法管理孩子的女人,毫無疑問她也確實如此。那些粗野的孩子在她款待周到的屋頂下寄居幾個月之後,回家時確實都十分馴服。人們通常也說,當皮普欽先生在秘魯的礦井傷心而死去以後,她獻身於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在感情上作出這樣大的犧牲,這樣堅決地克服各種困難,這是令人極為欽佩的。
  對於這位堪稱楷模的老太太,保羅總是在壁爐旁邊坐在他的小扶手椅子裡,目不轉睛地看著,不論時間有多久。當他一動不動地看著皮普欽太太的時候,他似乎從來不知道疲倦。他不喜歡她;他不怕她。但是在他那老氣而又老氣的心緒中,她似乎對他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他會坐在那裡看著她,烘烘手,又看著她,直到有時他使皮普欽太太也感到十分困窘(儘管她是一位惡魔)。有一次當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她問他,他在想什麼。
  "想您,"保羅十分坦率地說道。
  "您想我什麼?"皮普欽太太問道。
  "我在想您該有多老了,"保羅說道。
  "您不應該說這樣的話,年輕的先生,"那位老太太回答道,"那是絕對不合適的。"
  "為什麼不合適?"保羅問道。
  "因為那不禮貌,"皮普欽太太暴躁地說道。
  "不禮貌嗎?"保羅說道。
  "是的。"
  "威肯姆說,"保羅天真地說道,"一個人把所有的羊排和烤麵包片都吃掉是不禮貌的。"
  "威肯姆,"皮普欽太太紅著臉,回答道,"是個邪惡的、冒失無禮的、厚顏無恥的賤貨。"
  "那是什麼?"保羅問道。
  "這不關您的事,先生,"皮普欽太太回答道。"記住那個小男孩的故事,他因為愛問這問那,結果就被一頭發了瘋的公牛用角頂死了。"
  "如果那頭公牛是瘋的,"保羅說道,"它怎麼知道這個小男孩問了問題?誰也不會走到瘋牛跟前,低聲地把秘密告訴它呀。我不相信這個故事。"
  "您不相信它嗎,先生?"皮普欽太太吃驚地重複說道。
  "不相信,"保羅說道。
  "如果碰巧這是一頭溫順的牛,那麼您也不相信嗎,您這個不信神的小先生!"皮普欽太太說道。
  由於保羅沒有從那一方面來考慮問題,而是根據公牛發瘋這一事實來作出結論的,所以他暫時只好聽憑她把自己難倒了。可是他坐在那裡,心中轉悠著這個問題,顯然企圖立刻就把皮普欽太太打敗,因此連那位嚴酷的老太太也認為退卻比較穩妥,讓他把這個問題忘掉再說。
  從那時起,皮普欽太太感覺到有同樣一種奇怪的吸引力把她吸引到保羅身上,就像保羅感覺到有一種奇怪的吸引力把他吸引到她身上一樣。她會讓他把他的椅子移到壁爐靠她的那一邊,而不是坐在她的對面;他會坐在皮普欽太太與壁爐圍欄之間的角落裡,他的小臉上的所有光亮都被吸引到黑色的邦巴辛毛葛衣服中;這時他研究著她臉部的每一絲線條和每一道皺紋,凝視著那只冷酷的灰色眼睛,直到皮普欽太太借口打瞌睡,假裝閉上它為止。皮普欽太太有一隻老黑貓,通常蜷曲著身子,躺在壁爐圍欄中間的一隻腳上,自高自大地喵喵叫著,同時向爐火眨巴著眼睛,直到後來它的眼睛內的瞳孔縮在一起時就像兩個讚歎號似的。當他們全都坐在壁爐旁邊的時候,這位善良的老太太活像是一位巫婆(這麼說倒並不是想對她表示不尊敬),保羅與那隻貓就像是供她差遣的兩位妖精。只要看到他們這一夥的這種樣子,那麼如果有一天夜間他們在疾風中跳進煙囪,從此杳然無聞的話,那是不會令人驚奇的。
  可是從來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天黑以後,那隻貓、保羅和皮普欽太太總是始終不變地坐在他們原先的老地方。保羅避開和比瑟斯通少爺做伴,一夜又一夜,繼續研究著皮普欽太太、那隻貓和火,彷彿他們是三卷巫術書似的。
  威肯姆大嫂對保羅的古怪脾氣有她自己的看法;由於她從她習慣坐著的房間望出去是一片混亂的煙囪的景色,由於風的呼嘯,由於她目前生活的沉悶無趣(用威肯姆大嫂強烈的話來說,那真是"難受得要命"),所以她的低沉的情緒無法好轉,而且她從上述的前提中得出了極為慘淡的結論。皮普欽太太的一個方針就是阻止她自己的"輕佻的小賤貨"——這是皮普欽太太對她的女僕的總的稱呼——跟威肯姆大嫂交往;為了這個目的,她耗費好多時間躲藏在門後,只要有一位忠心的姑娘向威肯姆的房間走去,她就會跳出來嚇唬她。可是貝裡卻能自由地到那個地方去談話,只要不妨礙她從早到晚勞累不停地執行她那些五花八門的任務就行;也只有在跟貝裡交談的時候,威肯姆大嫂才能把她心裡的話傾吐出來。
  "他睡著的時候是個多麼漂亮的小傢伙!"貝裡有一天夜間端著威肯姆的晚餐,停下來看看床上的保羅,說道。
  "啊!"威肯姆歎氣道。"他應當是漂亮的。"
  "唔,他醒著的時候也不難看,"貝裡評論道。
  "是的,夫人。啊,是的,我舅舅的女兒貝特西·簡也這樣,"威肯姆說道。
  貝裡臉上露出的表情看上去彷彿是她想探根究源地瞭解一下保羅·董貝與威肯姆大嫂舅舅的女兒貝特西·簡之間的關係。
  "我舅舅的妻子,"威肯姆接下去說道,"就像她的媽媽一樣死掉。我舅舅的女兒就像保羅少爺一樣悲傷,我舅舅的女兒有時使人心驚膽寒,她常常是這樣的。"
  "怎麼樣的呢?"貝裡問道。
  "我不願意跟貝特西·簡兩個人在一起坐一整夜!"威肯姆大嫂說道,"哪怕明天早上您讓威肯姆去料理他自己的事情我也不幹,我做不到,貝裡小姐。"
  貝裡小姐自然問為什麼做不到?可是威肯姆大嫂按照她那種身份的一些人的習慣,無動於衷地沿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貝特西·簡是個我能希望見到的可愛的孩子,"威肯姆大嫂說道,"我不能希望見到比她更可愛的孩子了。一個孩子所能生的各種病,貝特西·簡全都生過了。痙攣對她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情,"威肯姆大嫂說道,"就像癤子對您一樣,貝裡小姐。"貝裡小姐不由自主地皺了皺鼻子。
  "可是貝特西·簡,"威肯姆大嫂壓低了嗓子,向房間四處環視了一下,面向著床上的保羅,說道,"在搖籃裡的時候曾經由她已經去世的母親照料過。我說不出是怎麼照料的,我也說不出是什麼時候照料的,我也說不出這孩子是不是知道這件事,但是貝特西·簡曾經由她的母親照料過,貝裡小姐!您可能會說這是廢話!我不會生氣見怪,小姐,我希望您能不昧良心地認為,這·是廢話,那樣您就會覺得您待在這個地方的心情要好得多;這是個像墳場一樣的地方——請您原諒我這麼放肆——,它使我膩煩透頂了。保羅少爺睡得有點不安靜,勞駕您拍拍他的背。"
  "當然,您認為,"貝裡按照她的請求,輕輕地拍著,同時說道,"·他也被他的母親養育過嗎?"
  "貝特西·簡,"威肯姆大嫂用她最嚴肅的語氣說道,"就像那個孩子一樣沒交好運,就像那個孩子一樣改變了。我不時看到她坐在那裡,想呀,想呀,一直在想著,就像他一樣。我不時看到她看去很老氣,很老氣,很老氣,就像他一樣。我好多次聽到她講起話來就像他一樣。我覺得那個孩子的情況跟貝特西·簡完全一樣,貝裡小姐。"
  "您舅舅的女兒活著嗎?"貝裡問道。
  "是的,小姐,她活著,"威肯姆大嫂回答道,她露出勝利得意的神態,因為顯而易見,貝裡小姐以為得到的是相反的回答;"而且嫁給了一位雕刻銀器的藝人。啊是的,·她活著。"
  威肯姆大嫂把語氣特別著重放在"她"這個主詞上。
  顯然,有什麼人死了,所以皮普欽太太的侄女問誰死了。
  "我不希望使您感到不安,"威肯姆大嫂繼續吃著晚飯,說道,"別問我。"
  這是必然會引起再次發問的方式,因此貝裡小姐又重複問了她的問題;威肯姆大嫂心中經過一番對抗與躊躇之後,放下刀子,又往房間四處和床上的保羅看了一眼,說道:
  "她對人們都很喜歡,有的是古怪的喜愛,有的是人們可能期望見到的親熱——只不過比通常強烈一些就是了。他們這些人全都死了。"
  對皮普欽太太的侄女來說,這是個十分出乎意料和可怕的事情,因此她直挺挺地坐在堅硬的床邊上,急促地喘著氣,露出毫不掩飾的恐怖的神色,仔細地打量著報告這個消息的人。
  威肯姆大嫂朝著弗洛倫斯躺著的床悄悄地晃了晃左食指,然後從上往下移動,好幾次著重地指了指地板;地板下面就是客廳,皮普欽太太慣常在那裡吃烤麵包片的。
  "記住我的話,貝裡小姐,"威肯姆大嫂說道,"保羅少爺不太喜歡您,您該為此而感到欣慰。我跟您說實話,因為他也不太喜歡我,所以我也為此而感到欣慰;雖然——請原諒我這麼放肆——在這個監獄般的房屋裡活著也沒有多大意思!"
  貝裡小姐這時的情緒可能使她拍保羅的背拍得太重了,或者可能她在撫慰他的單調動作中突然休止了一下;不管情況怎麼樣,反正這時候他在床上轉動著身子,不一會兒醒了,就在床上坐了起來;由於做了什麼孩子的夢的緣故,頭髮又熱又濕;他呼喚著弗洛倫斯。
  她一聽到他的第一聲聲音就從自己的床上跳了出來,立即伏在他的枕頭上,重新唱著歌,哄他睡覺。威肯姆大嫂搖搖頭,掉下了一些眼淚,向貝裡指著這兩個人,然後眼睛仰望著天花板。
  "晚安,小姐!"威肯姆輕聲說道,"晚安!您的姑媽是一位老太太,貝裡小姐,這一定是您經常盼望的吧!"
  威肯姆大嫂露出感到衷心悲痛的神色來伴隨這安慰的再見。當她重新和這兩個孩子待在一起,聽到風正在淒涼地吹刮著的時候,她沉陷在憂鬱之中——這是最廉價的、也是最容易得到的享受——,直到她昏昏睡去。
  皮普欽太太的侄女回到樓下的時候,雖然沒有期望看到那條模範的龍1會平臥在爐邊的地毯上,她卻感到寬慰地看到她異乎尋常地愛發脾氣和嚴厲,各個方面都表現出她打算再活很久一段時間,讓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得到安慰。在接著來臨的一個星期之中,雖然保羅仍佔著黑裙與壁爐圍欄之間他平時的位置,懷著毫不動搖的恆心,跟先前一樣專心致志地研究著她,但當她的體質所需要的食品仍一個接著一個不斷地被消耗掉的時候,她並沒有呈現出任何衰老的症狀。
  1指皮普欽太太。龍在歐洲不像在中國是一種吉祥的動物,而是一種兇惡的動物。
  保羅本人經過這段時間之後,雖然臉上看去比過去健康得多,但卻並沒有比他最初到達的時候強壯起來,所以為他購置了一輛小車,他可以帶著字母表和其他初級讀物,悠閒地躺在裡面,被拉到海邊去。這孩子還是那種古怪脾氣,他拒絕了一位臉色紅潤的少年來給他拉車,卻選擇了這少年的祖父來代替他。這位祖父是一個滿是皺紋、蟹形臉的老頭子,穿著一套破舊的油布衣,由於長期浸泡在海水裡,他肌肉剛硬,青筋暴露,身上的氣味就像退潮時充滿海藻的海邊的氣味一樣。
  這位出色的僕人向前拉著他,弗洛倫斯經常在他身邊走著,心灰意懶的威肯姆隨後。他就這樣每天到達海洋的邊緣;他會在他的小車中接連幾個小時坐著或躺著;要是有孩子們來跟他做伴,那是最使他深感到苦惱的,——只有弗洛倫斯一人總是例外。
  "請走開吧,"他會對前來跟他交朋友的孩子說。"謝謝您,但是我不需要您。"
  也許會有什麼年幼的聲音挨近他的身邊,問他好嗎。
  "我很好,謝謝您,"他會回答道。"但是對不起,請您最好還是走開,自己玩去吧。"
  然後他會把頭轉過去,注視那孩子走開,並對弗洛倫斯說道,"我們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是不是?親親我,弗洛伊。"
  她按照平時的習慣,漫步走去撿貝殼或找熟人的時候,他會十分高興。他最喜愛的地方是一個十分幽靜的場所,遠遠離開大多數閒遊的人們;這時弗洛倫斯坐在他身旁幹著針線活,或唸書給他聽或跟他談話;風吹拂著他的臉,海水湧到他的床的輪子中間;他不需要別的什麼了。
  "弗洛伊,"有一天他說道,"那個男孩的親友們所住的印度在什麼地方?"
  "啊,離開這裡很遠很遠,"弗洛倫斯從針線活中抬起眼睛,說道。
  "要走好幾個星期嗎?"保羅問道。
  "是的,親愛的。日夜趕路,也需要好多個星期的路程。"
  "如果你在印度的話,弗洛伊,"保羅沉默了一分鐘之後,說道,"那麼我就會——媽媽是怎麼的?我記不得了。"
  "愛我!"弗洛倫斯回答道。
  "不,不。我現在不是愛你嗎,弗洛伊?那叫什麼來著?——死去。如果你在印度的話,那麼我就會死去,弗洛伊。"
  她急忙把活計拋開,把頭伏在他的枕頭上,愛撫著他。她說,如果他在那裡,那麼她也會死去的,又說他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啊,我現在好多啦!"他回答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我會因為十分悲傷十分孤獨而死去的,弗洛伊!"
  還有一次,在同一個地方,他睡著了,安安靜靜地睡了好久。突然間他醒來了;他聽著,驚跳起來,然後坐下來聽著。
  "我想要瞭解它說什麼,"他凝視著她的臉。"這海,弗洛伊,它一直在說著一些什麼話?"
  她告訴他,那只是滾滾流動的海浪的喧聲。
  "是的,是的,"他說道。"但是我知道它們老是在說著什麼事情。老是同一個事情。那一邊是什麼地方?"
  他站起來,熱切地望著地平線。
  她告訴他,那對面是另一個國家;但是他說他不是那個意思,他是說在遠遠的那一邊,遠遠的那一邊!
  從此以後,他時常在談話的中途,突然停止,設法瞭解這些海浪老是在說些什麼話,而且會在他的車子中站起來,眺望著那遙遠的望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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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09章

  在本章中,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陷入困境
  就年輕的沃爾特·蓋伊的性格來說,他原本強烈地喜愛浪漫的情趣和嚮往奇異的事跡;在舅舅老所羅門·吉爾斯的監護下,嚴酷的生活經驗的水流並沒有把他的這種性格沖淡多少;這就是他對弗洛倫斯跟善良的布朗太太的奇遇興致勃勃地懷著異乎尋常的興趣的原因。他在記憶中縱容它,珍惜它,特別是與他有關的那一部分,後來它終於成了他想像中的一個慣壞了的孩子,可以自行其是,隨心所欲了。
  老所爾與卡特爾船長每個星期天聚會時都要做一次他們的美夢,這樣一來,這些事情和他本人在其中的參與就更具有一種令人神魂顛倒的魅力。很少有哪一個星期天,這兩位高尚的朋友中的這一位或那一位不神秘地提到理查德·惠廷頓的。卡特爾船長甚至還買了一本相當古老的敘事曲,它主要是反映海員們的思想感情的,它和許多其他的歌曲書籍一起,掛在商業路上的冷清的牆上,飄動著書頁,已經好久了;這本詩歌作品敘述了一位有出息的給船上裝煤的年輕人跟一位"可愛的佩格姑娘"之間求愛與結婚的故事;這位佩格姑娘是紐卡斯爾1一艘煤船的船長(他同時也是船主之一)的有才能的女兒,卡特爾船長從這個激動人心的傳說中,看到它與沃爾特和弗洛倫斯的情況有一種意味深長的、形而上學的相似關係;它使他感到十分興奮,每逢生日或其他非宗教節日的喜慶日子,他都會在小後客廳裡放開嗓子,把這首歌從頭到尾唱完。在唱到"佩——格"這個詞的時候,他還發出了令人驚奇的顫音;每個詩句都是用這個讚美女主人公的詞來結尾的。
  1紐卡斯爾(Newcastle):英國港市。
  可是一位胸懷坦率、豁達大度、光明磊落的孩子並不很喜愛分析自己感情的性質,不論這種感情是多麼強烈地支配著他;沃爾特要作出這樣的判斷也是困難的。他對他跟弗洛倫斯相遇的碼頭,對他們回家時經過的街道(雖然它們本身並沒有令人銷魂的地方)都懷著深厚的感情。他把那雙在路上不時脫落的鞋子保存在他自己的房間裡;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小後客廳裡,給想像中的善良的布朗太太畫了肖像,畫了整整一走廊。在那次值得紀念的事件發生以後,他的衣著也可能變得稍稍漂亮起來了;他在閒暇的時候,的確喜歡朝著董貝先生公館坐落的那個市區走去,模模糊糊地希望在街上遇到小弗洛倫斯。可是所有這些思想感情都是孩子氣的,天真爛漫的。弗洛倫斯是很漂亮的,愛慕漂亮的臉孔是件愉快的事情;弗洛倫斯是軟弱無力,沒有人保衛她的,想到他向她提供了保護與幫助是值得自豪的。弗洛倫斯是這世界上最感恩的小人兒,看到她臉上閃耀著熱烈感激的光彩是使人高興的。弗洛倫斯是被輕視和冷落的,他在心中對這位在她那沉悶、莊嚴的家中被看不起的孩子滿懷著年輕人的興趣。
  沃爾特在街上脫下帽子向弗洛倫斯致意,弗洛倫斯則會停下來跟他握手,這樣在一年當中發生過六、七次。威肯姆大嫂(她按照她悲觀的性格來改變他的姓名,始終不變地把他叫做"年輕的格萊夫斯1")知道他們相識的經歷,對於這種情形已經十分習慣了,所以她對它絲毫也不注意。另一方面,尼珀姑娘是很盼望遇到這樣的機會的,因為在她敏感的年輕的心靈中已對沃爾特英俊的外貌暗暗地產生了好感;她總愛相信,這種感情總是會得到回答的。
  1年輕的格萊夫斯(youngGraves):在英文中,Graves一詞的意義是墳墓。
  因此,沃爾特非但沒有忘記他跟弗洛倫斯的相識或模糊了它的印象,相反地,他記得愈來愈清楚了。至於它那傳奇性的開始以及那些給予它別具一格的特色與興味的細微情節,與其說他把它看成是與他有關的事實的一部分,倒不如說他把它們看成是很合乎他想像、決不會從他腦子中消失的有趣故事。在他看來,這些情節突出地襯托出弗洛倫斯,而不是他自己。有時他想(這時候他就走得很快),如果在他們第一次相遇之後的第二天他出去航海,在海上創造出奇跡,長久離別後回來的時候成了一位海軍上將,全身服裝像海豚那樣閃耀著各種色彩,或者至少成了一位郵船船長,佩戴著閃閃發光、令人承受不住的肩章,然後不顧董貝先生的牙齒、領帶和表鏈,與弗洛倫斯結婚(那時候她是一位美麗的年輕女人了),得意洋洋地把她帶到某個有著藍色海岸的地方去,那該是件多麼美妙的事啊!可是這些奔放的幻想並沒有把董貝父子公司營業所的銅牌擦亮成為一塊金色希望的牌子或把燦爛的光輝照射到他們的骯髒的天窗上;當卡特爾船長與所爾舅舅談論理查德·惠廷頓和他主人的女兒時,沃爾特覺得,他對他自己在董貝父子公司中真正的地位要比他們明白得多。
  所以他一天天繼續興致勃勃、不辭勞苦、歡樂愉快地做著他應該做的事情,清楚地看到所爾舅舅和卡特爾船長充滿希望的臉色,然而他自己卻懷著上千種模糊不清、虛無縹緲的幻想;跟他的這些幻想相比,他們的幻想倒還存在著一些實現的可能性。這就是弗洛倫斯陪伴保羅到皮普欽那裡去那段時間中他的情況;這時候他看上去比過去歲數大了一些,但大得不多,仍然是一位走路輕快、無憂無慮、不多思索的小伙子,就像他過去有一天在所爾舅舅和想像中的攻入敵船的船員們的前面,衝進客廳裡的時候,以及當他給所爾舅舅照明去取那瓶馬德拉白葡萄酒的時候一樣。
  "所爾舅舅,"沃爾特說道,"我覺得你身體不大好,你沒有吃早飯。如果你再這樣下去的話,那麼我將給你請一位醫生來。"
  "他不能給我所需要的東西,我的孩子,"所爾舅舅說道,"如果他能的話,那麼他至少有很好的經驗——但他畢竟是不能給的。"
  "你指什麼,舅舅?是指顧客嗎?"
  "是的,"所羅門歎了一口氣,回答道。"顧客就行。"
  "真見鬼,舅舅!"沃爾特把他的早餐杯子卡嗒一聲放下,在桌子上敲了一拳,說道,"當我看到人們整天一群群在街上走來走去,每分鐘都有幾十個人經過這個店舖的時候,我真想衝出去,扭住一個人的領口,拉他到店裡來,一定讓他拿出現錢,購買值五十鎊的儀器。喂,您在門口看什
  麼?——"沃爾特繼續說道,一邊向一位頭上撒了白粉的老先生喊道(他當然聽不見),那老先生正在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一架船上用的望遠鏡。"那沒有用,我也能那樣看,進來把它買去吧!"
  可是那位老先生滿足了好奇心之後,不聲不響地走開了。
  "他走了!"沃爾特說道。"他們全都是這樣。可是,舅舅——我說,所爾舅舅"——因為老人正在沉思,沒有回答他第一次對他的招呼——"別垂頭喪氣,別沒精打采,舅舅。當訂貨真來的時候,它們會大批大批地來,那時候你都沒辦法去完成它們的呢。"
  "不論它們什麼時候來,我都能全部完成的,我的孩子,"所羅門·吉爾斯回答道。"在我沒有離開店舖之前,它們永遠也不會到這裡來了。"
  "我說,舅舅!你真不應該這麼說,你知道!"沃爾特勸說道。"別那麼說了!"
  老所爾努力裝出一副高興的神色,向桌子對面的他盡量愉快地微笑著。
  "沒有發生跟往常不同的什麼事吧,是不是,舅舅?"沃爾特把兩隻胳膊肘支在茶盤上,身子向前彎過去,更加親密、更加親切地說道:"別對我瞞什麼,舅舅,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那麼請把一切都告訴我。"
  "沒有,沒有,沒有,"老所爾回答道。"跟往常有什麼不同的事嗎?沒有,沒有,會發生跟往常不同的什麼事情呢?"
  沃爾特表示不大相信地搖搖頭,作為回答。"這就是我想要知道的,"他說道,"可是你卻問我!我將告訴你,舅舅,當我看到你這種樣子的時候,我就會因為跟你住在一起而感到十分遺憾。"
  老所爾不自覺地張開了眼睛。
  "是的,雖然沒有什麼人能比我現在更幸福,而且我跟你在一起一直是幸福的,可是每當我看到你有什麼心事的時候,我就會因為和你住在一起而感到十分遺憾。"
  "我知道,我在這種時候有些沉悶,"所羅門溫和地搓著手,說道。
  "我想要說的是,所爾舅舅,"沃爾特把身子往前再彎過去一點,好拍拍他的肩膀,"這種時候我就覺得你應當有一位和善的、矮小的、胖乎乎的妻子,而不是我跟你坐在一起,給你倒茶;你知道,——她是一位賢惠的、能使你感到愉快的、和你情投意合的老太太,跟你正好相配;她知道怎樣照顧你,讓你心情舒暢。可是現在卻是我在這裡;我是一個很愛你的外甥(我相信我應當是!),可是我只是一個外甥;當你悶悶不樂,心緒不佳的時候,我就不能成為像她那樣幾年前就知道怎麼做的伴侶了,雖然我相信,如果我能使你高興起來,那麼要我拿出多少錢來我都是願意的。所以我說,每當我看到你有什麼心事,而除了像我這樣一個常常出漏子的粗魯小伙子外,你沒有一個更好的人在身旁的時候,我就感到很遺憾。我倒有意安慰安慰你,舅舅,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沃爾特重複說了一句,一邊把身子向前再彎過去一些,好和他的舅舅握握手。
  "沃利,我親愛的孩子,"所羅門說道,"如果那位和我情投意合的、矮小的老太太在四十五年前就在這客廳裡佔據了她的位置,那麼我也決不會像我現在這樣喜歡你一樣地喜歡她的。"
  "我知道這一點,所爾舅舅,"沃爾特回答道。"上帝保佑你,我知道這一點。可是如果她跟你在一起,那麼你有了不好對外人說的不稱心的事情,你就不會承擔它的全部負擔了,因為她知道怎樣讓你把它們解脫掉的,而我就不知道了。"
  "不,不,你知道的!"儀器製造商回答道。
  "唔,那麼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呢,所爾舅舅?"沃爾特哄騙地說道。"說吧!發生了什麼事情?"
  所羅門·吉爾斯堅持說,沒有發生什麼事情,而且態度堅決,毫不改變,所以他的外甥沒有法子,只好不太高明地假裝相信他。
  "我只想說一點,所爾舅舅,如果發生了什麼——"
  "可是沒有發生什麼,"所羅門說道。
  "很好,"沃爾特說道。"那我就再也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巧得很,因為現在是我該去上班的時候了。我路過這裡的時候,會順便來看你的,看看你過得怎麼樣,舅舅。記住,舅舅!如果我發現你欺騙了我,那麼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了,再也不跟你講低級職員卡克先生的事情了!"
  所羅門·吉爾斯大笑著否認他能發現這樣的事情;沃爾特腦子裡盤旋著各種不切實際的發財致富的辦法,好使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處於獨立的地位,一邊露出比平時更沉重的神色,向董貝父子公司的營業所走去。
  在那些日子裡,在比曉普斯蓋特街的拐角上住著一位布羅格利先生,他是一位有許可證的經紀人和估價人,開設了一個店舖,店舖裡離奇古怪地擺放著各種各樣的舊傢俱,擺放和組合的方式都跟這些傢俱的用途完全不相稱。幾十張椅子鉤掛在臉盆架上;臉盆架為難地在餐具櫃的兩側保持住重心,以免倒下;餐具櫃又支立在餐桌的不是恰當的一邊;這些餐桌像做體操似地用腳頂住另一些餐桌的桌面;這些就是這些傢俱的最合理的安排。由盤蓋、酒杯、圓酒瓶組成的宴席餐具通常散放在四柱的床架上,供它們的親朋好友(如三、四副火鉗和過道裡的一盞燈)來享用。沒有任何窗子屬於它們的窗簾懸掛著,成了一張塞滿小藥瓶的五屜櫃的遮護物;一塊無家可歸的爐邊地毯離開它天然的伴侶爐子,在逆境中英勇地抵抗著刺骨的東風,它渾身哆嗦著,那憂傷的情調與一架鋼琴的尖聲怨訴倒很一致;那鋼琴一天損失一根弦,正在消瘦下去,它那吵吵鬧鬧、精神錯亂的腦袋對街上的喧聲正作出微弱的反響。至於那指針永遠停在一個地方、不會走動的鐘錶,似乎像他過去的主人的金錢狀況一樣,已經不能正常地運轉了;這種鐘錶在布羅格利先生的店中經常是很多的,可以隨意挑選;還有各種各樣的鏡子有時擺放得能使反映與折射出的形象比原形增大幾倍,它們送入眼睛來的永遠是一片破產與沒落的景象。
  布羅格利先生本人的眼睛經常是水汪汪的,臉孔是粉紅色的,頭髮捲曲,塊頭很大,性格隨和——因為凱烏斯·馬略這樣一類人是能夠精神振作地坐在其他民族的迦太基的廢墟上的1。他有時曾順道到所羅門的店裡來看看,問一問所羅門所經營的儀器方面的問題;沃爾特跟他熟了,在街上遇見時總要向他寒暄問好,然而這位經紀人與所羅門·吉爾斯也僅僅熟悉到這樣的程度罷了,所以當沃爾特那天午前信守諾言,回到家中,看見布羅格利先生坐在後客廳裡,雙手插在衣袋中,帽子掛在門後的時候,感到相當驚奇。
  1凱烏斯·馬略(CaiusMarius,公元前157-86年),曾七次當選為古羅馬的執政官,他指揮非洲的戰爭時,勇猛頑強,用兵如神。公元前88年,他被迫逃出羅馬,歷經艱險,逃到非洲,曾在迦太基的廢墟中避難。迦太基(Carthage)為古代著名大城市之一,相傳為腓尼基人於公元前814年所建,今為突尼斯市郊區。
  "唔,所爾舅舅!"沃爾特說道。那老人正沮喪地坐在桌子的另一邊,眼鏡居然很難得地戴在眼睛前面,而不是架在前額上。"你現在好嗎?"
  所羅門搖搖頭,一隻手向經紀人揮了揮,作為介紹他。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沃爾特屏息地問道。
  "沒有,沒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布羅格利先生說道。
  "您別為這憂慮。"
  沃爾特沉默而驚奇地把眼光從經紀人身上轉移到他舅舅身上。
  "事情是,"布羅格利先生說道,"這裡有一張沒有支付的票據。三百七十多鎊,已經過期了。現在票據在我手裡。"
  "在您手裡!"沃爾特往店舖裡環視了一下,喊道。
  "是的,"布羅格利先生用一種講機密話的語氣說道,同時點點頭,彷彿他想勸告大家,每個人都應當覺得自己很好。"這是執行一件該辦的事。事情僅僅如此而已。你別為這憂慮。我親自到這裡來,是因為我想悄悄地、和和氣氣地把這件事情了結了。您知道我,完全是私下的,一點也沒有聲張。"
  "所爾舅舅!"沃爾特結結巴巴地說道。
  "沃利,我的孩子,"他的舅舅回答道。"這是第一次。我從前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不幸。我太老了,沒法從頭開始了。"他把眼鏡又推到額上去(因為它已不能再掩蓋他的情緒了),用一隻手摀住臉孔,大聲抽泣著,眼淚掉落在他的咖啡色的背心上。
  "所爾舅舅!啊!請別這樣!"沃爾特高聲喊道;他看到老人哭泣,確實感到一陣恐怖。"看在上帝的分上,別這樣!
  布羅格利先生,我該怎麼辦?"
  "我想建議您去找位朋友,"布羅格利先生說道,"跟他談談這件事情。"
  "完全正確!"沃爾特急忙抓住一切機會,喊道。"當然該這麼辦!謝謝您。卡特爾船長就是我們所需要的人,舅舅。等著我,等我跑去找卡特爾船長。布羅格利先生,當我不在家的時候,請您照看一下我的舅舅,盡量安慰安慰他,好嗎?不要灰心喪氣,所爾舅舅。努力振作起精神,這才是個男子漢!"
  沃爾特熱情洋溢地說完了這些話,不顧老人上句不接下句地勸阻,迅猛地又衝出了店舖;他急忙跑到辦公室,借口他舅舅突然病了,請求准假,然後火速地向卡特爾船長的住所進發。
  當他沿著街道跑過去的時候,一切似乎都已改變了。像往常一樣,手推車、大車、公共汽車、運貨馬車和行人混雜在一起,熙熙攘攘,發出了各種鬧聲,可是落到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身上的不幸使它們變得古怪與新奇。房屋與店舖跟它們平日的樣子不同,正面有很大的字母寫著布格羅利先生的付款通知單。這位經紀人似乎把教堂也掌握在手中了,因為它們的尖頂以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概升入了天空;甚至天空本身也改變了,也明顯地參與了這件事情的執行。
  卡特爾船長住在靠近印度造船廠的小運河的岸邊;那裡有一座旋橋,它不時旋開,讓一些如同漫遊巨怪般的船艦像擱淺了的海中怪獸一樣,沿著街道沖游過去。當走向卡特爾船長住所的時候,從陸地到水上的逐步變化是奇妙有趣的。開始時是一些作為客棧附屬物的旗桿高高聳立著;然後是現成服裝店,店外懸掛著耿濟島1的黑色厚毛線衫,海員用的防水帽以及最緊窄和最寬鬆的帆布褲子。接著是生產錨和錨鏈的鐵工廠,長柄的大鐵錘整天叮叮噹噹地掄打著鐵塊。再下去是一排排房屋,房屋附近種植的紅豆中間豎立著頂上有小風信標的桅桿。接下去是水溝,然後是截去樹梢的柳樹。再下去是更多的水溝。然後是一片片奇怪的髒水,由於上面有船,很難辨認出來。再下去,空氣中散發著刨花的氣味。所有其他行業都被製作桅、槳和滑車的行業和造船業排擠掉了。往下去,土地變得像沼澤一樣低濕、泥濘,很不牢固。再下去,除了朗姆酒和糖的氣味外,再也聞不到別的氣味了。再往下,卡特爾船長的住所就近在您的眼前了。他住在二層樓,那是布裡格廣場上最高的一層。
  1耿濟島(IsleofGuernsey):英國海峽中的一個島。
  船長是那些看去像木材的人們當中的一位,他們的衣服和身體好像是從一株橡樹中一道砍削出來的,最活躍的想像力也幾乎不可能把他們衣服中的任何一部分從身上分開,哪怕那是無關重要的一部分;因此,當沃爾特敲了門,船長立刻從他前面的小窗子當中的一個伸出頭來招呼他的時候,他像平時一樣,頭上已經戴著那頂上了光的硬帽子,身上已經穿上那套藍色的寬闊的外衣,還露出那像船帆一樣的襯衫領子;沃爾特完全相信,他經常處於這種狀態,彷彿船長是一隻鳥,那些衣帽是他的羽毛似的。
  "沃爾,我的孩子!"卡特爾船長說道。"做好準備,再敲一次。使勁敲,今天是洗衣服的日子。"
  沃爾特急不可耐地用門環砰砰地猛敲著。
  "很有勁!"卡特爾船長說道,然後立即把頭縮了進去,彷彿他預料到一場夾帶冰雹的暴風就要來臨似的。
  他沒有錯,因為一位寡居的太太以驚人的敏捷回答了這個召喚;她袖子捲到肩膀上,胳膊上沾滿了肥皂泡,而且冒著霧騰騰的熱氣。她在看沃爾特之前先看了一下門環,然後用眼睛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說她很奇怪,門環居然還在門上,沒有被他完全打落下來。
  "就我所知,卡特爾船長在家裡,"沃爾特和解地笑了一下,說道。
  "他在家嗎?"這位寡居的太太回答道。"原來——如此!"
  "他剛才還跟我說話,"沃爾特急促地解釋道。
  "他跟您說話了嗎?"寡居的太太回答道。"那麼也許您可以向他轉達麥克斯廷傑太太的敬意,告訴他,如果下一次要貶損他本人和他的住所的體面,從窗口對外講話的話,那麼就請他也下樓來開門,她將為此而感謝他。"麥克斯廷傑太太高聲地說著,同時聽聽二層樓上對這會提出什麼意見。
  "夫人,"沃爾特說道,"如果您肯行個好,讓我進去的話,那麼我會對他說的。"
  因為有一個木製的路障橫放在門口,把他擋住了,那路障是為了防止小麥克斯廷傑在玩耍的時候,從台階上滾下去而擺設在那裡的。
  "我希望,"麥克斯廷傑太太傲慢地說道,"一個能把我的門敲下的小子能夠從這裡跳過去。"可是當沃爾特以為這是允許他進去,因此跳了過去之後,麥克斯廷傑太太卻立刻問道,一位英國婦女的家是不是她的堡壘?1它是不是可以容許"二流子"隨意闖入?當沃爾特穿過洗衣服所形成的人造霧氣(它使樓梯扶手粘粘糊糊,像出了汗似的),進到卡特爾船長的房間,看到這位先生正在門後埋伏著的時候,她仍糾纏不休地渴望在這兩個問題上得到回答。
  1"一位英國男子的家是他的堡壘"(AnEnglishman′shouseishiscastle.)是英國法學家愛德華·科克爵士(SirEdwardCoke,1552-1634年,曾任民事法院的首席法官)在他的著作《英國法總論》(InstitutesoftheLawsofEngland)中所說的一句話,意為一位英國男子在他家中就處於法律威力所及的範圍之外。麥克斯廷傑太太的問話就是從這句話引伸出來的。
  "我從來不欠她一個便士,沃爾,"船長輕聲說道,臉上仍明顯地流露出恐怖的神色。"我對她和她的小孩子們做了許許多多的好事。可是有時她還是蠻不講理。噓!"
  "我就要離開這裡,卡特爾船長,"沃爾特說道。"別走,沃爾,"船長回答道。"我不論走到哪裡,她都會把我找到的。請坐。吉爾斯好嗎?"
  船長戴著帽子,正在吃午飯:冷的羊腰子、黑啤酒和幾個冒著熱氣的土豆。土豆是他自己煮的,他需要吃的時候,就從火爐前面的一隻有柄的小平底鍋中取出。吃飯的時候,他解下鉤子,把一把小刀插進木製的插口裡;他已經用這把小刀開始為沃爾特把一個土豆的皮剝去了。他的房間很小,充滿了濃烈的吸煙草散發出的氣味,但卻十分溫暖舒適。所有的東西都收藏了起來,彷彿這裡每隔半小時就要發生一次地震似的。
  "吉爾斯好嗎?"船長問道。
  沃爾特這時已經緩過氣來,但卻喪失了情緒——或者可以說是喪失了一種由於急速趕路而暫時振奮起來的情緒。他向問他的人望了一會兒,說道,"啊,卡特爾船長!"然後,就流出了眼淚。船長看到這種情景時的驚恐是不能用言語形容的。面對著這種情形,麥克斯廷傑太太已完全消失了。土豆和叉子從他手中掉下——如果可能的話,小刀也會掉下的——,他坐在那裡凝視著這個孩子,彷彿他預料立刻就會聽到,城裡的土地已經裂開一個深坑,它已經把他的老朋友、他的咖啡色外衣、鈕扣、精密計時表、眼鏡以及一切都吞沒了。
  但是當沃爾特把事實真相告訴他之後,卡特爾船長沉思了片刻,就立刻非常活躍地行動起來。他從碗櫃頂層隔板上的一個小錫罐中倒出他存有的全部現錢(總共是十三鎊零半個克朗1),並把它們裝進他的寬大的藍色上衣的一個口袋中,接著他又把餐具箱子中所存有的東西充實到這個儲藏所中。餐具箱子中所存有的是兩隻乾癟的、不像原形的茶匙和一副舊式的彎曲的方糖箱子。他又把他那只很大的、有雙層外殼的銀表從它安息的深處拉了出來,以便確信這個珍貴的物品完好無損;然後他把鉤子重新擰緊到右腕上,拿起那根有好多節的手杖,囑咐沃爾特動身。
  1克朗:舊時英國的硬幣,一克朗等於五先令。
  可是他在這種由於道德高尚而激發的興奮中仍然記得,麥克斯廷傑太太可能在下面等待著,所以卡特爾船長最後猶豫起來,甚至還往窗子看了一眼,彷彿他腦子裡閃出這樣的念頭:寧可從這個不尋常的出口逃走,也不要碰見他那個可怕的敵人;可是他決定採用計謀。
  "沃爾,"船長膽怯地眨眨眼睛,說道,"你先走,我的孩子。當你走到走廊裡的時候,你就大聲喊道,'再見,卡特爾船長,'再把門關上。然後你在街道拐角里等著我,直到我們見面為止。"
  這些指示是預先知道敵人的策略才發出的,因為當沃爾特走下樓的時候,麥克斯廷傑太太像一個復仇的妖魔一樣,從後面的小廚房中悄悄地溜了出來,但是沒有像她原先期望的那樣碰上船長,她只是再一次暗示了一下門環的事,就又悄悄地溜回廚房裡去了。
  大約過了五分鐘光景,卡特爾船長才鼓起勇氣來設法逃走;因為沃爾特在街道拐角等了好久,一直回頭看看那座房屋,但卻沒有看到那頂上了光的硬帽子的任何影子。終於,船長像爆炸一樣突然地衝出到門外,大步地向他走來,一次也沒有回頭去看;當他們一離開這條街的時候,他就假裝吹口哨。
  "舅舅的情緒很低沉吧,沃爾?"他們向前走去的時候,船長問道。
  "我擔心是這樣。如果您今天早上看到他的話,那麼您將永遠忘不了他的那副神情。"
  "快些走,沃爾,我的孩子,"船長加快步伐,回答道,"你這一輩子永遠用這同樣的步子走路。請查一下《教義問答》,並記住這句忠告。"
  船長心中只顧想到所羅門·吉爾斯,也許也夾雜著他剛剛從麥克斯廷傑太太那裡逃出來的回憶,所以沒有再引用其他的話來幫助沃爾特來進一步完善他的德行。在他們到達老所爾的家門口之前,他們沒有交談其他的話;不幸的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手裡拿著儀器在老所爾家的門口似乎正在向地平線眺望著,想要找一位朋友來幫助他擺脫困境。
  "吉爾斯!"船長急忙跑到後客廳裡,十分親切地握著他的手。"昂起頭來迎著風,我們將會戰勝它。"船長像一個正在傳達人類智慧所發現的最為寶貴、最切合實際的教義的人那樣莊嚴地說道。"你應該做的一切,就是昂起頭來迎著風,我們將會戰勝它!"
  老所爾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並且謝謝他。
  然後卡特爾船長以在這種場合適宜的莊重的神態,在桌子上放下那兩隻茶匙,那副方糖箝子,那隻銀表和現錢,同時問經紀人布羅格利先生,需要償付多少錢。
  "聽著,您看這些怎麼樣?"卡特爾船長問道。
  "啊,上帝保佑您!"經紀人回答道;"難道您以為那些財產有什麼用處嗎?"
  "為什麼沒有用處?"船長問道。
  "為什麼?總共是三百七十多鎊,"經紀人回答道。
  "不要緊,"船長回答道,雖然這個數字顯然使他吃驚,"我想,跑進您網裡來的都是魚吧?"
  "當然,"布羅格利先生說道。"但是您知道,西鯡魚並不是鯨魚。"
  這句話的哲理似乎擊中了船長。他沉思了一會兒;同時目不轉睛地看著經紀人,像是在看一位思想深奧的天才似的。
  然後他把儀器製造商叫到一旁。
  "吉爾斯,"卡特爾船長說道,"這是什麼樣的一筆債務?
  債權人是誰?"
  "說輕一些!"老人回答道。"我們走開一些,別當著沃利的面說。這是為了給沃利的父親擔保而發生的事情。——一筆老債務。我已經償付了好多,內德,可是我的日子過得很艱難,目前我不能再做什麼了。我預見到這件事,可是我無能為力。無論如何,在沃利面前一句話也別說。"
  "你有·一·些錢吧,是不是?"船長低聲問道。
  "是的,是的,——啊,是的。——我有一些,"老所爾回答道;他首先把手伸進兩隻空空的衣袋,然後用它們緊緊擠著他的威爾士假髮,彷彿他以為他可以從那裡擠出一些金子似的。"但是我,——我有一點錢是不能兌換成現錢的,內德;它是不能立刻拿來用的。我一直在想用它來給沃利做點什麼事。可是我已過時了,落在時代後面了。這裡那裡都是錢,但同時——同時,總之,實際上等於什麼地方都沒有錢。"
  老人手足無措地看著四周,說道。
  他那樣子很像是個神志恍惚的人,把錢藏在許多地方,但卻忘記藏在哪裡了,所以船長跟隨著他的眼光,心裡懷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也許他會記起來在上面的煙囪裡或在下面的地窖裡隱藏著幾百鎊。可是所羅門·吉爾斯心裡很清楚,這是決不會發生的事情。
  "我完全落在時代後面了,我親愛的內德,"所爾萬念俱灰地說道,"落後得很遠了。我這樣遠遠地落在它的後面是沒有什麼用處的。這些貨物最好是賣掉——它的價值超過這筆債務——我最好是到一個什麼地方去,死掉算了。我已經沒有什麼精力了。我不明白發生的事情,最好是讓這告一結束。讓他們把這些貨物賣掉,並把他卸下來,"老人有氣無力地指著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說道,"讓我們一起完蛋吧。"
  "對沃爾特你打算怎麼辦呢?"船長問道。"好啦,好啦!請坐下,吉爾斯,請坐下,讓我想一想這件事。如果我不是一位靠菲薄的年全過活的人(這年金要是積攢到今天將會是夠大的一筆數字了),那麼我現在就用不著想了。可是你只要昂起頭來迎著風,"船長重新用這句無可辯駁的話來安慰他,"那麼你就會一切都好的!"
  老所爾由衷地感謝他,但他並沒有昂起頭來迎著風,而是走去把頭靠在後客廳的壁爐上。
  卡特爾船長在店舖裡走來走去走了一些時候,深深地思考著,濃密的黑眉毛十分陰沉地低垂著,就像烏雲籠罩在山峰上一樣,因此沃爾特不敢去打斷他的思路。布羅格利先生不願意讓這幾個人過於緊張不安,同時他又是個足智多謀的人,所以就輕輕吹著口哨,在貨物中間走來走去;他輕輕地敲敲睛雨表,又搖搖羅盤,彷彿這些羅盤是藥水瓶似的;接著他又拿起帶有天然磁石的鑰匙,從望遠鏡裡往外看,設法熟悉地球儀的用途,把平行規尺騎在鼻子上,又進行其他一些物理試驗來開心取樂。
  "沃爾!"船長終於說道。"我想到了!"
  "是嗎,卡特爾船長?"沃爾特極為興奮地喊道。
  "到這裡來,我的孩子,"船長說道。"這些貨物可以充當擔保。我也可以充當擔保。你的老闆是個可以墊付錢的人。"
  "董貝先生!"沃爾特遲疑地說道。
  船長認真地點點頭。"看看他,"他說道,"看看吉爾斯。如果他們把這些東西賣掉,那麼他會因此而死去的。你知道,他會的。我們應該推動所有的石頭,不能讓一塊躺著不動。現在你有了一塊石頭。"
  "一塊石頭!——董貝先生!"沃爾特遲疑地說道。
  "你首先跑到公司的辦公室裡去,看他是不是在那裡,"卡特爾船長拍拍他的背,說道,"快!"
  沃爾特覺得他不應當違抗這個命令,——如果他不是這樣想的話,那麼只要向他舅舅看一眼也就可以使他下定這個決心了——,所以就立刻離開家裡前去執行任務。不久他氣喘吁吁地回來了,說董貝先生不在那裡。今天是星期六,他到布賴頓去了。
  "我跟你說,沃爾!"船長說道;他似乎在沃爾特離開的時候已經為這種意外情況作好了準備。"我們到布賴頓去。我支持你,我的孩子。我支持你,沃爾。我們搭乘下午的公共馬車到布賴頓去。"
  如果真要向董貝先生提出請求的話——想到這一點都是可怕的——,那麼沃爾特覺得,他寧肯自己單槍匹馬、不要別人幫助去做,而不要在卡特爾船長的個人影響支持下去做;他預料董貝先生對卡特爾船長不會很重視。可是船長似乎有著另外不同的看法,十分堅決,毫不動搖,而且他的友誼是那麼熱誠、真摯,一個年紀比他小許多的人是決不應該藐視的,所以沃爾特克制著自己,絲毫沒有作出反對的暗示。因此,卡特爾船長匆匆忙忙地告別了所羅門·吉爾斯,把現錢、茶匙、方糖箝子和銀表裝回到衣袋裡——沃爾特驚恐地想到,他的目的是想使董貝先生留下一個豪華的印象——,片刻也不遲延地領著他向公共馬車營業處走去,一路上再三對他保證說,他一定會支持他,直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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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10章

  本章繼續敘述海軍軍官候補生的災難
  白格斯托克少校通過他的看戲用的雙筒小望遠鏡,越過公主廣場對保羅進行了長久與頻繁的觀察之後,在每天、每週、每月從本地人(他為了這個目的與托克斯小姐的女僕經常交往)那裡得到有關這個問題的許多詳細的報告之後,得出結論說,董貝先生是一位值得結識的人,喬·白是一位設法要與他結識的後生。
  可是托克斯小姐一直保持著疏遠的態度,少校每次為了這個目的對她進行摸底,想從她那裡哄騙出一些有關的情況(他時常這樣做)時,她都冷淡地表示她不想弄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少校雖然生性堅強不屈,非常狡猾,也不得不把實現他的願望這件事多少聽隨機會去擺佈了。"先生,"他常常在俱樂部裡談到他的機會時,吃吃地笑著說,"自從他的哥哥在西印度群島因為黃熱病死了之後,五十比一的機會是對喬埃·白有利的。"
  這一次是過了好些時候,機會才來幫助他的,但它終於對他親近了,當黑皮膚的僕人詳詳細細地報告說,托克斯小姐有事到布賴頓去了,少校突然感情深厚地回憶起他的孟加拉1朋友比爾·比瑟斯通;比瑟斯通曾經寫信給他,如果他有便去布賴頓那一帶的話,那就請麻煩他去看一下他的獨生子。當這同一位黑皮膚的僕人報告說,保羅住在皮普欽太太那裡的時候,少校查看了一下比瑟斯通少爺到達英國以後寄給他的信——過去他從來沒想過要把它當一回什麼事——,看到好機會已經自己送上門來了;可是那時候他因為患痛風病,正躺在床上療養,痛風病發作時他狂怒得把一隻腳凳向黑僕人扔了過去,來報答他所提供的消息,並發誓說,在他自己死去之前,他要把這無賴弄死。黑僕人非常相信這一點。
  終於,少校擺脫了痛風病發作的痛苦,在一個星期六,在本地人尾隨之下,罵罵咧咧地到布賴頓去了;一路上他與托克斯小姐談著話,幸災樂禍地想像著他以突然襲擊的方式把她那位高貴的朋友奪到手中的情景(她曾經把她的那位朋友弄得那麼神秘兮兮,而且也是為了他她才把少校拋棄的)。
  1孟加拉(Bengal):當時全屬於印度。
  "您是不是,夫人,您是不是,"少校說道;他由於懷著報復的情緒緊繃著臉,頭上每一根早已發漲的血管漲得更粗了,"您是不是要向喬埃·白告別了,夫人?還沒到時候呢,夫人,還沒到時候!他媽的,還沒到時候呢,先生。喬埃沒有睡去,夫人。白格斯托克還活著,先生。喬·白是精明的,夫人。喬埃時時警惕著,先生。您會看到,他是堅強不屈的,夫人,堅強不屈,先生,堅強不屈的就是約瑟夫,堅強不屈,而且像魔鬼般地狡猾!"
  當他領著比瑟斯通少爺出去散步的時候,這位年輕人看到他的確是很堅強不屈的。少校四處遊逛著,臉色像斯蒂爾頓乾酪1一樣,眼睛像對蝦的一樣,完全不考慮比瑟斯通少爺的樂趣。當他上下張望,尋找董貝先生和他的孩子們的時候,他把比瑟斯通少爺硬拽著走。
  1斯蒂爾頓乾酪(Stiltoncheese):英國產乾酪,以亨丁頓郡一村莊命名,乳黃色,帶有青黴菌芽胞藍綠色花紋。正因為帶有藍綠色的花紋,所以說少校的臉色像它。
  由於皮普欽太太事先進行過指點,所以少校及時地偵察到了保羅和弗洛倫斯,並且迅速地向他們走近。有一位莊嚴的紳士跟他們在一起,他無疑就是董貝先生。當他和比瑟斯通少爺闖進這一小群人中間時,結果自然是比瑟斯通少爺跟他那些同樣遭難受罪的伴侶們談起話來。少校在後面停下腳步,注意地看著他們並稱讚著他們;他表示驚奇地記起來,他曾經在公主廣場他的朋友托克斯小姐的家裡看見過他們,跟他們說過話;他說,保羅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孩子,是他自己的小朋友;又問他是否記得喬埃·白少校,最後,他突然記起了習俗慣例應有的禮節,就轉過身去,向董貝先生道歉。
  "可是我在這裡的小朋友又使我變成一個孩子了,先生,"少校說道。"一位老兵承認這一點並不感到難為情,先生,他是白格斯托克少校,隨時願意為您效勞;"少校這時脫下帽子敬禮。"他媽的,先生,"少校突然熱情地喊道,"我妒嫉您。"
  然後他鎮靜下來,補充了一句,"請原諒我的放肆。"
  董貝先生請他別這麼客氣。
  "一位老兵,先生,"少校說道,"一條被煙熏過,被太陽曬黑的、精疲力盡、因傷病而退伍的少校老狗是不怕像董貝先生這樣的人指責他忽起的念頭的。我想我能榮幸跟董貝先生交談幾句嗎?"
  "現在我就是姓我們這個姓的家族的卑賤的代表,少校,"
  董貝先生回答道。
  "可以對著上帝發誓,先生,"少校說道,"這是個偉大的姓,"少校堅決地說道,彷彿他挑起董貝先生來反駁他,而如果董貝先生真的那麼做了,那麼他就會感到他負有痛苦的責任來爭個高低,讓他過不去似的,"這是個在不列顛海外領地中享有聲望與尊敬的姓。人們以姓這個姓而感到自豪,先生。約瑟夫·白格斯托克不懂得拍馬屁,先生。約克郡公爵殿下不止一次說過,'喬埃不會拍馬屁。他是個普通的老兵,這就是喬,他堅強不屈得有點過了頭,這就是約瑟夫。'不過這是個偉大的姓,先生。可以對著天主發誓,這是個偉大的姓!"
  少校一本正經地說道。
  "承蒙您好意讚揚,不過也許評價太高,有些過分了,少校,"董貝先生回答道。
  "不,先生,"少校說道。"我在這裡的小朋友會給約瑟夫·白格斯托克證明,他是一位耿直的、坦率的、有話直說的老實人,先生,這就是一切。那個孩子,先生,"少校壓低了聲音,說道,"將會留芳百世,永垂史冊。那個孩子,先生,不是個平凡之輩。請好好照看他,董貝先生。"
  董貝先生似乎向他暗示說,他將努力這樣去做。
  "這裡有一個孩子,先生,"少校用說知心話的口吻繼續說道,一邊用手杖戳戳他。"孟加拉比瑟斯通的兒子。比爾·比瑟斯通從前是我們當中的一個。那個孩子的父親和我本人過去是莫逆之交,先生。不論您走到哪裡,先生,您聽到人們談論的全都是有關比爾·比瑟斯通和喬·白格斯托克的事情。難道我看不見那個孩子的缺點嗎?決不是。他是個傻瓜,先生。"
  董貝先生向那位遭到誹謗的比瑟斯通少爺看了一眼;他跟少校一樣,對這孩子絲毫也不瞭解,他很得意地說道,"真的嗎?"
  "真的,他就是這樣,先生,"少校說道。"他是個傻瓜。喬·白格斯托克從來不粉飾事實。我的孟加拉老朋友比爾·比瑟斯通的兒子生來就是個傻瓜,先生。"少校說到這裡,哈哈大笑著,笑到臉色幾乎完全發青。"我想,我的小朋友注定要進公學1的吧,董貝先生?"少校恢復過來之後,問道。
  "我還沒有作出決定,"董貝先生回答道。"我想不送去。
  他的體質虛弱。"
  "如果他的體質虛弱,先生,"少校說道,"您不送去是對的。只有堅強不屈的小伙子才能在經受了桑赫斯特2的苦難之後活下來。我們在那裡互相折磨,先生。我們把新來的人放在慢火上烤,把他們從四層樓往窗子外面頭朝下地倒掛著。先生,約瑟夫·白格斯托克曾經被握住靴子後跟,在校鍾旁邊的窗子外面掛了十三分鐘。"
  1公學(publicschool):英國專為富有子弟而設的私立中等中校,如伊頓(Eton)公學、哈羅(Harrow)公學等。
  2桑赫斯特(Sandhurst)是英格蘭南部的一個小鎮,英國陸軍軍官學校設在那裡。
  少校很可以舉出他的臉色來證實這段經歷,他看上去彷彿確實曾經被倒掛得太久了一些。
  "但是它使我們變成了我們那時那樣的人,先生,"少校整整襯衫褶邊,說道。"我們是鐵,先生,它鍛造了我們。您住在這裡嗎,董貝先生?"
  "我通常每星期到這裡來一次,少校,"那位先生說道。
  "我住在貝德福德旅館。"
  "如果您允許,先生,我將榮幸地到貝德福德旅館去拜訪您,"少校說道。"喬埃·白不是個喜愛拜訪的人,但是董貝先生不是個平凡的人物。我非常感謝我的小朋友,先生,感謝他使我有幸被介紹跟您認識。"
  董貝先生很親切友好地回答了他的話;白格斯托克少校拍了拍保羅的頭之後,說到弗洛倫斯的時候說,她那雙眼睛不久就會使年輕人神魂顛倒的。"說實話,也會使老頭子神魂顛倒的,先生,"少校補充說道,一邊大聲地吃吃地笑著。他用手杖捅捅比瑟斯通少爺,邁著急匆匆的快步,跟那位年輕人離開了。當他兩隻腿分得很開,蹣跚地繼續往前走去的時候,他搖晃著腦袋,極為威嚴地咳嗽著。
  少校履行諾言,後來去拜訪了董貝先生;董貝先生查閱了軍人名冊之後,後來也去拜訪了少校。然後少校在董貝先生城裡的公館中拜訪了他;然後他和董貝先生乘坐著同一輛馬車又到布賴頓來。總之,董貝先生與少校相處得異乎尋常地融洽,關係進展得異乎尋常地迅速。董貝先生向他的妹妹談起少校的時候,說,他不僅是一位真正的軍人,而且在他身上還有其他一些東西,因為他對跟他的職業毫無關係的事物,也令人驚歎地瞭解它們的重要性。
  終於,當董貝先生領著托克斯小姐與奇剋夫人到布賴頓來看孩子們,並看到少校也在這裡的時候,他就邀請他到貝德福德旅館來吃晚飯,事前還向托克斯小姐極力恭維她有這樣一位鄰居與熟人。儘管這些暗示使托克斯小姐心房怦怦跳動,但她聽起來決不是不愉快的,因為它們使她變得格外有趣,有時使她顯得心意煩亂,神志不定,這是她完全不願意表露出來的。少校給了她很多機會來展現這種情緒,他在晚飯中間不斷埋怨她把他和公主廣場拋棄了。由於他講這些話看來是為了取得極大的樂趣,所以他們全都相處得很融洽。
  少校掌握著整個談話;他在這方面的胃口跟他對桌子上的各種美味食品的胃口一樣大;幾乎可以說他在大吞大嚥著這些食品,而這又大大地促使他鼓動他的如簧之舌;這對當時的情況並沒有什麼不好。由於董貝先生習慣於沉著冷靜,不多說話,所以他絲毫沒有干預這種喧賓奪主的現象;少校覺得他正在大出風頭,因而興高采烈,把他自己的姓名顛來倒去地說出了無數個新的變化,連他自己也感到十分驚奇。總之,他們全都感到十分高興。大家覺得少校擁有耗用不盡的談話資源;當打完一局時間拖得很長的紙牌,少校終於很晚地告別之後,董貝先生又向臉孔羞得通紅的托克斯小姐恭維她有這樣一位鄰居與熟人。
  可是在回到自己旅館的整個路途中,少校不斷自言自語地談著他自己。"狡猾呵,先生——狡猾呵,先生——像魔鬼般地狡猾呵!"到達旅館以後,他在一張椅子中坐下,默默無聲地大笑個不停;他有時是會這樣大笑的,而那樣子常常是特別可怕的。這一次笑的時間那麼長久,所以黑僕人就站在遠處看著他,無論如何也不敢走近他,有兩三次還以為他已經沒有醫治的希望了。他的整個身軀,特別是他的臉與頭膨脹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大,在黑人眼中看到的只是一大堆靛藍的東西。終於他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在感到好一些以後,他短促地叫喊出以下一些話來:
  "您是不是,夫人,您是不是想當董貝夫人,嗯,夫人?我看不成,夫人。只要喬·白能在您的車輪子裡插進一根棍子,那就不成,夫人。喬·白現在和您是平等的,夫人。他根本還沒有被打倒,退出場外,先生,白格斯托克沒有退。她的心計深,先生,心計深,但是喬希的心計更深。老喬清醒著——沒有絲毫睡意,而且睜大了眼睛看著,先生!"他最後的一句話無疑是真實的,而且真實到了很可怕的程度;因為在那一夜的大半時間裡,繼續是這種情形;少校主要是在類似叫喊聲中度過那一夜的,有時穿插著一陣陣使整個房屋都感到驚恐的咳嗽與窒息。
  就在發生這件事情以後的第二天(這是個星期天),當董貝先生,奇剋夫人和托克斯小姐坐著吃早飯,依舊在稱讚少校的時候,弗洛倫斯臉上顯露出一片明亮的光彩,眼中閃著喜悅的光輝,跑了進來,喊道:
  "爸爸!爸爸!沃爾特在這裡!他不肯進來。"
  "誰?"董貝先生喊道。"她講的是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沃爾特,爸爸!"弗洛倫斯膽怯地說道;她感到她剛才提到這個人太隨隨便便了。"我迷路的時候是他把我找到的。""她是說年輕人蓋伊嗎,路易莎?"董貝先生皺著眉頭,問道。"真的,這孩子的舉止變得很吵吵嚷嚷的了。她不會指年輕人蓋伊吧,我想。請你去瞭解一下是什麼事情好嗎?"
  奇剋夫人匆忙走進走廊,回來說,是年輕人蓋伊,陪他一道來的是一位外貌很古怪的人;年輕人蓋伊說,他聽說董貝先生正在吃早飯,就不肯冒失地進來;他願意在外面等候,直到董貝先生允許他進來的時候為止。
  "告訴這孩子現在進來吧,"董貝先生說道。"唔,蓋伊,發生了什麼事情?誰派您到這裡來的?沒有別的人到這裡來了嗎?"
  "我請您原諒,先生,"沃爾特回答道。"我不是被公司派來的。我是不揣冒昧地為了我的私事到您這裡來的;我希望我說明原因以後您會原諒我。"
  可是董貝先生沒有注意聽他講的話,而是不耐煩地一會兒從他的左邊,一會兒從他的右邊去看他背後的一個什麼目標,彷彿他本人是一根擋住他視線的柱子似的。
  "那是什麼?"董貝先生說道。"那是誰?我想您走錯了門了吧,先生?"
  "啊,我很抱歉,我不是一個人來的,先生,"沃爾特急忙喊道;"不過這是——這是卡特爾船長,先生。"
  "沃爾,我的孩子,"船長用深沉的聲音說道;"做好準備!"
  在這同時,船長向前走近一些,十分清楚地顯露出了他的寬大的藍上衣,顯眼的襯衫領子和有好多疙瘩的鼻子;他站著向董貝先生鞠躬,並彬彬有禮地向女士們揮著鉤子,另一隻手中拿著那頂上了光的硬帽子,頭的周圍顯露出一個紅色的圓圈,那是帽子新近留下的痕跡。
  董貝先生驚奇而憤怒地注視著這個現象,並且以他的臉色要求奇剋夫人與托克斯小姐跟他一道表示不滿。當船長揮著鉤子的時候,跟隨弗洛倫斯進來的小保羅背朝著托克斯小姐後退,並站在那裡作出了防禦的姿態。
  "唔,蓋伊,"董貝先生說道,"您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船長又說道,"沃爾,做好準備!"這就算作是談話的一個開端,它不會不取得所有在場人的好感的。
  "我擔心,先生,"沃爾特哆嗦著,眼睛向下看著地面,說道,"我到這裡來是十分放肆的,——確實,我相信是這樣。甚至我到了這裡以後,我恐怕也沒有勇氣請求見您,先生,如果我沒有遇見董貝小姐,而且——"
  "唔!"董貝先生說道;當沃爾特向注意聽他講話的弗洛倫斯看了一眼的時候,董貝先生跟隨著他的眼光;當她微笑著對沃爾特表示鼓勵的時候,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請繼續說下去。"
  "是的,是的,"船長說道;他認為,他是一位有教養的人,他有責任來支持董貝先生。"說得很好!繼續說下去,沃爾。"
  董貝先生表示聽到了支持他的話,向他看了一眼;卡特爾船長當時如果看到這個眼光的話,那麼他一定是會全身畏縮的。可是他完全不知道這一點,所以他閉了一隻眼睛作為回答,並寓有深意地揮了揮鉤子,讓董貝先生明白,沃爾特開始有些膽怯,但可以期望他很快就會平靜下來的。
  "我到這裡來完全是為了一件私人的事情,先生,"沃爾特結結巴巴地繼續說道,"這位卡特爾船長——"
  "就在這裡!"船長打斷了他的話,證明他就在近旁,而且是可以信賴的。
  "是我可憐的舅舅的一位很老的朋友,是一個極好的人,先生,"沃爾特抬起眼睛,露出為船長求情的神色,繼續說下去,"他一片好心,提出要陪我到這裡來,我不能拒絕他的要求。"
  "是的,是的,是的,"船長喜洋洋地說道。"當然不能。
  哪能拒絕呢。往下說吧,沃爾。"
  "因此,先生,"沃爾特說道;他大膽地接觸到董貝先生的眼光,在極為絕望的情況下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因為現在已經沒法退避了,"因此我就跟他一起到這裡來,想告訴您,先生,我的可憐的年老的舅舅正處在極大的痛苦與不幸之中。由於他的營業逐漸虧損,無法償還欠款——我知道得很清楚,先生,這個恐懼過去好幾個月一直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家裡的財產就要查封,他將失去他所有的東西,傷心而死;他現在正處在這樣的危險之中。如果您由於長久以來一直知道他是一位品德端正的人,慈悲為懷,並因此能做點什麼事來幫助他走出困境的話,先生,那麼我們對您真將感激不盡。"
  沃爾特說話的時候,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弗洛倫斯的眼睛裡也是一樣。她的父親看上去好像只是看著沃爾特,但他看到她的這些淚水在閃著亮光。
  "這是一筆很大的款子,先生,"沃爾特說道。"三百多鎊。我的舅舅已經完全被他的不幸壓垮了;它是那麼沉重地壓在他身上,因此他已經完全不能做什麼事情來解救自己。他甚至不知道我已經到這裡來跟您談話。您可能希望,先生,"沃爾特遲疑了片刻之後,補充說道,"我確切地說出我究竟需要什麼。我確實不知道,先生。我舅舅有一些貨物。我想我可以有把握地說,他已經沒有別的債務了。還有卡特爾船長,他也願意出面擔保。我——我實在不想提到我掙的那點錢;"沃爾特說道,"但是如果您允許把它們積攢起來——抵償——借貸給——舅舅——這位節儉的、正直的老人。"沃爾特吃力地說著這些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句子,聲音愈來愈小,終於默不作聲,低垂著頭,站在他的僱主前面。
  卡特爾船長覺得這是顯示那些貴重物品的好時機,就向前走到餐桌跟前,在董貝先生身旁的餐杯中間清出一小片地方,取出了銀表、現錢、茶匙和方糖箝子;又把它們堆成一堆,使它們看起來顯得格外貴重,然後說出了以下的一番話:
  "半塊麵包比沒有麵包好,就麵包屑來說,也同樣可以這樣說。這裡是一些麵包屑。以後還準備貢獻上一百鎊的年金。如果世界上有一位腦子裡充滿科學的人,那麼這個人就是老所爾·吉爾斯。如果世界上有一個前程遠大的小伙子——一個'流著牛奶與蜂蜜'1的小伙子的話"船長引用了他得意的語錄,補充說道,"——那麼這就是他的外甥!"
  1"流著牛奶與蜂蜜"原是聖經中形容肥沃的土地(巴勒斯坦)的話,船長用它來形容沃爾特年輕有為、前程遠大。
  然後船長退回到他原先的地方,站在那裡梳理梳理那散亂的頭髮,露出一副剛剛完成一件最艱難的任務的人的神態。
  當沃爾特停止講話的時候,董貝先生的眼光被吸引到小保羅的身上;小保羅看到他姐姐低垂著頭,由於憐憫她所聽到的不幸正在默默地哭泣著,就向她走過去,設法安慰她;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臉上富於表情地望著沃爾特和他的父親。董貝先生由於卡特爾船長的談話暫時轉移了注意力(他對這個談話高傲地漠不關心)之後,又把眼睛轉到他的兒子身上,默默地坐了一些時候,專心一意地望著這孩子。
  "這筆債是為什麼欠下的?"董貝先生終於問道。"誰是債權人?"
  "他不知道,"船長把手擱在沃爾特的肩膀上,回答道。
  "我知道。那是因為幫助一位現已不在人世的人而欠下的。可是那已經使我的朋友吉爾斯耗費了幾百鎊了。如果您同意,詳細情況我可以在私下裡說給您聽。"
  "那些好不容易自己才能生活下去的人們,"董貝先生沒有注意船長在沃爾特背後所做的神秘的手勢,仍然看著他的兒子,說道,"最好安安分分地照料他們自己的負擔和困難就行了,不要再去替別人擔保,增加這種負擔和困難了。這是一種不誠實的,而且也是狂妄無禮的行為,"董貝先生嚴厲地說道;"極大的狂妄無禮;因為那些富有的人所能做的最多也不過如此罷了。保羅,到這裡來!"
  孩子依從了。董貝先生把他抱到膝蓋上。
  "如果你現在有錢——"董貝先生說道,"看著我!"
  保羅的眼睛原先看著他的姐姐和沃爾特,這時看著他父親的臉。
  "如果你現在有錢,"董貝先生說道,"有年輕人蓋伊談到的那麼多的錢的話,那麼你將怎麼辦?"
  "把它給他年老的舅舅,"保羅回答道。
  "把它借給他年老的舅舅,是不是?"董貝先生對他進行糾正,說道。"唔!你知道,等你長大以後,你將跟我一起享有我的錢。我們將一起使用它。"
  "董貝父子,"保羅打斷他的話,說道;他很小就被教會說這幾個字。
  "董貝父子,"他的父親重複說道。"你願意現在就來管董貝父子公司的事,把這錢借給蓋伊的舅舅嗎?"
  "啊!如果你願意的話,爸爸!"保羅說道。"弗洛倫斯也會願意的。"
  "女孩子,"董貝先生說道,"跟董貝父子沒有關係。你願意嗎?"
  "願意,爸爸,願意!"
  "那麼就由你來辦這件事,"他的父親回答道。"你看到了,保羅,"他壓低了聲音,補充說道,"錢有多麼大的力量;人們多麼急切地想要得到它。年輕人蓋伊跑這一趟路來是為了懇求借錢,而你是這麼高貴、偉大、有錢,你將作為一筆很大的恩惠與人情,讓他得到它。"
  保羅把那張老氣的臉向上抬起一會兒,明白地表示他十分理解這些話的含義,可是當他從他父親的膝蓋上滑溜下來,跑去告訴弗洛倫斯不要再哭,因為他將讓年輕的蓋伊得到這筆錢的時候,那張臉又立刻變得年輕與孩子氣了。
  於是董貝先生轉身走到一張邊桌旁邊,寫了一張條子,蓋了章。在這段時間裡,保羅與弗洛倫斯低聲地跟沃爾特說話,卡特爾船長則眉開眼笑地看著這三個人,心中懷著那樣抱負不凡的、難以形容的狂妄的思想,那是董貝先生決不會相信的。條子處理完畢之後,董貝先生回到他原先的地方,把它交給沃爾特。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他說道,"就是把這交給卡克先生。他會立刻作出安排,讓我的一位職員支付那筆錢,把您的舅舅從他目前的困境中解脫出來;償還的條件也是規定得符合您舅舅的境況的。您就把這看作是保羅少爺為您辦的吧!"
  沃爾特手裡拿著把他的善良的舅舅從災難中解救出來的手段,心中無比激動,本想盡力說些表示感激與喜悅的話。可是董貝先生突然制止了他。
  "您就把這看作是保羅少爺為您辦的吧,"他重複說道,"我已經向他解釋過,他也聽明白了,我沒有別的話要說的了。"
  因為他用手指著門,沃爾特只好向他鞠躬,告別了。托克斯小姐看到船長好像也正要這樣做的時候,插嘴道:
  "我親愛的先生,"她對董貝先生說道;她和奇剋夫人對他的慷慨都流出了大量的眼淚;"我想您疏忽了一點什麼事情了。請原諒我,董貝先生,我覺得,由於您品格高尚,豁達大度,您沒有注意到一件小事。"
  "真的嗎,托克斯小姐!"董貝先生說道。
  "那位帶著——工具的先生,"托克斯小姐向卡特爾船長看了一眼,說下去,"在餐桌上挨近您的地方留下了——"
  "老天爺!"董貝先生說道,一邊把船長的財產從他的身邊一下推開,彷彿它真是好多麵包屑似的。"把這些東西拿走。我感謝您,托克斯小姐;您一向都是考慮得這樣周到。勞駕您把這些東西拿走吧,先生。"
  卡特爾船長覺得他除了遵命照辦外,沒有別的選擇。可是董貝先生拒絕接受這些堆積在他手邊的財寶,表現得那麼寬宏大量,這使他十分感動,因此當他把茶匙和方糖箝子裝進一隻衣袋,把現錢裝進另一隻衣袋,把那隻大表慢慢地往下放到它的合適的洞穴裡去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把這位先生的右手握到他那只單獨的左手裡,而且當他用有勁的手指把它撐開的時候,他在滿懷敬佩的心情中,把鉤子接觸到它的掌心。董貝先生在熱烈的感情與冰冷的鐵件的接觸下,全身打了個冷顫。
  然後,卡特爾船長極為文雅、極為慇勤地把鉤子吻了好幾次,向女士們致意;在向保羅與弗洛倫斯特別進行了告別之後,他陪著沃爾特走出了房間。弗洛倫斯出自一片熱心,追在他們後面,要他們代向老所爾問候,這時候董貝先生喊她回來,吩咐她待在原先的地方。
  "難道你永遠也不想成為真正的董貝家裡的人了嗎?我親愛的孩子!"奇剋夫人用感傷與責備的語氣說道。
  "親愛的姑媽,"弗洛倫斯說道。"別生我的氣,我是多麼感謝爸爸啊!"
  如果她敢的話,那麼她真想跑過去,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可是因為她不敢這樣做,所以她就用感激的眼光向他看看;這時他坐在那裡沉思著,有時不安地向她看一眼,但大部分時間是注視著保羅;這孩子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擺出一副威風凜凜的氣派,那是由於讓年輕的蓋伊得到了錢而剛剛產生出來的。
  那麼年輕的蓋伊——沃爾特,他的情況怎麼樣了呢?
  他歡天喜地地把法警與經紀人從老人家裡清除掉,急忙回到舅舅身邊去向他報告好消息;他歡天喜地地在第二天中午以前把一切事情安排妥當,處理完畢,晚上在小後客廳裡與老所爾和卡特爾船長坐在一起,並且看到儀器製造商已經重新振作起精神,對未來充滿希望,同時感到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又屬於他自己的了。可是必須承認,沃爾特感到自己喪盡體面,意氣消沉。這絲毫也不是責備他對董貝先生不知感激。當我們希望的萌芽已被一陣暴風凍死,無法恢復生機的時候,我們最不願意向我們自己描繪,如果它們蓬勃生長的話,那麼它們可能會開放出什麼樣的花朵了。現在當沃爾特發現自己又一次從偉大的董貝高峰上可怕地深深地滾落下來,從而和它完全切斷,並且感到他舊日的狂妄的幻想已經在滾落時在風中化為烏有的時候,他開始懷疑,這些希望是否還能在遙遠的將來,繼續引導他走向渴望得到弗洛倫斯的無害的夢幻。
  船長卻從完全不同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他似乎相信,他曾給予幫助的這次會晤令人十分稱心滿意和歡欣鼓舞,它離弗洛倫斯與沃爾特正式訂婚只差一兩步了。在這種信心的激勵下,在他老朋友情緒好轉以及他自己隨之而來的歡樂心情的鼓舞下,有一天晚上,當他第三次為他們唱《可愛的佩格姑娘》這支民歌的時候,他甚至試圖即席用"弗洛倫斯"的名字來代替;但他發現"佩格"這個詞總是要跟"萊格"1(腿)這個詞押韻(民歌中描寫女主人公的腿長得十分美麗,她的生理上的這個優點使她壓倒了所有的競爭者),於是靈機一動,就把它改成"弗洛-萊格";雖然他必須回到可怕的麥克斯廷傑太太的住所的時候就要到了,可是他仍舊那樣唱起來,唱時那副詭詐的神氣幾乎是超自然的,而且聲音十分喧鬧。
  1英文中腿(leg)這個詞的發音為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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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11章

  保羅被引到一個新的環境
  皮普欽太太的體質是由這樣堅硬的金屬做成的,它雖然難免身軀虛弱,需要在吃過排骨之後休息休息,也需要依賴小羊胰臟的催眠作用才能進入夢鄉,但它使威肯姆大嫂的預言完全落了空,沒有顯露出衰老的任何症狀。然而,由於保羅對這位老太太全神貫注的興趣並沒有減弱,所以威肯姆大嫂也不願意從她原先的立場上後退一英吋。她以她舅舅的女兒貝特西·簡為堅強後盾,挖掘壕溝,構築要塞,防衛著自己的地段,因此她以一位朋友的身份勸告貝裡小姐要為發生最壞的情況作好準備,並預先警告她,她的姑媽在任何時候都可能像火藥廠一樣突然爆炸。
  可憐的貝裡毫無惡感地接受了所有這些勸告,並跟往常一樣,像奴隸一樣拚命做著苦工;她完全相信,皮普欽太太是世界上最值得稱頌的人之一,自願作出無數犧牲,奉獻給那位尊貴的老女人的祭壇。可是貝裡所作出的所有這些犧牲卻被皮普欽太太的朋友們與崇拜者們記為皮普欽太太的功勞,而且還跟那件令人傷感的事實——已故的皮普欽先生是在秘魯的礦井傷心而死的——聯繫起來,認為兩者是一脈相承的。
  例如,有一位經營食品、雜貨和一般零售業的誠實的商人,與皮普欽太太之間有一本油膩的紅封面的小備忘錄,它總是不斷地引起爭議;為了這一點,登記冊涉及的各方經常在鋪了蓆子的走廊裡或在關著門的客廳裡舉行各種秘密的磋商與會議。比瑟斯通少爺(由於印度的太陽熱對他的血液發生作用的緣故,因此他產生了一副愛報復的脾氣)也屢次隱約地暗示,錢款收支不符,差額沒有結清;他還記得,有一次喝茶的時候,沒有供應潮濕的糖。這位商人是個單身漢,並不看重外表的漂亮,有一次規規矩矩地向貝裡求婚,但皮普欽太太卻傲慢無禮地刻薄挖苦他,把他的求婚給拒絕了。人人都說,皮普欽太太,一位死在秘魯礦井的男子的遺孀,這樣做是多麼值得稱讚,還說這位老太太有著多麼堅強、高尚與獨立的精神。可是對可憐的貝裡卻沒有一個人說過一句話;她哭了六個星期(她善良的姑媽一直在嚴厲地斥責她),並落到一個絕望的老處女的處境。
  "貝裡很喜歡您,是不是?"有一次當他們和那隻貓一起坐在爐旁的時候,保羅問皮普欽太太。
  "是的,"皮普欽太太說道。
  "為什麼?"保羅問道。
  "為什麼!"心煩意亂的老太太回答道。"您怎麼能問這樣的事情,先生!您為什麼喜歡您的姐姐弗洛倫斯?"
  "因為她很好,"保羅說道,"沒有什麼人能像弗洛倫斯那樣。"
  "唔!"皮普欽太太簡單地回答道。"那麼也沒有什麼人能像我這樣,我想。"
  "難道真的沒有嗎?"保羅在椅子裡向前欠身,很專注地看著她,問道。
  "沒有,"老太太說道。
  "這使我很高興,"保羅認真思考地搓搓手,說道。"這是件很好的事情。"
  皮普欽太太不敢問他為什麼,唯恐會得到一個完全使她陷入絕境的答覆。可是,為了補償她在感情上所受到的創傷,她把比瑟斯通少爺大大地折磨了一通,直到睡覺為止,因此他在當天夜裡開始作出了由陸路回到印度去的安排,辦法是吃晚飯的時候偷偷地藏起四分之一塊麵包和一小片潮濕的荷蘭乳酪,就這樣開始儲存起旅途中所需的食品。
  皮普欽太太對小保羅和他的姐姐看管、監護了將近十二個月。他們曾經回家去過兩次,但只住了幾天,每個星期照常總要到旅館裡去看望董貝先生。保羅雖然看去仍舊消瘦、虛弱,而且跟他當初被托付給皮普欽太太看管時一樣,仍然同樣是那個老氣的、安靜的、喜愛幻想的孩子,但他逐漸逐漸地強壯起來,不坐車也能出去走走了;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已經是薄暮的時候,這裡接到了一個事先沒有預料到的通知:董貝先生要來拜訪皮普欽太太,這在城堡中引起了極大的驚慌。客廳裡的人們就像被旋風刮起來一般,飛快地被趕到了樓上;寢室的門被砰砰地關上,腳從孩子們的頭踩踏過去,皮普欽太太又把比瑟斯通少爺接二連三地打了一陣,來減輕一下她精神上的焦慮不安;在這之後,這位可尊敬的老太太走進了接見室,她的黑色的邦巴辛毛葛衣服使室內的光線昏暗下來;董貝先生正在室內細心觀察著他的兒子和繼承人的空著的扶手椅子。
  "皮普欽太太,"董貝先生說道,"您好嗎?"
  "謝謝您,先生,"皮普欽太太說道,"從多方面考慮來說,我還不錯。"
  皮普欽太太經常使用這樣的措詞。它的意思是,考慮到她的品德、犧牲等等。
  "我不能指望我的身體非常好,先生,"皮普欽太太坐到一張椅子裡,緩一口氣;"但我能像現在這樣的健康,我是感謝天主的。"
  董貝先生露出顧主滿意的神情,低下了頭,他覺得這正是他每個季度付出這麼多的錢所要得到的。在片刻的沉默之後,他往下說道:
  "皮普欽太太,我冒昧地前來拜訪,是想跟您商量一下我兒子的事。過去好些時候我就有意這樣做了,但卻一次又一次地推遲,為的是讓他的健康完全恢復過來。您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什麼顧慮吧,皮普欽太太?"
  "布賴頓看來是個有益於健康的地方,先生,"皮普欽太太回答道。"確實很有益。"
  "我打算,"董貝先生說道,"讓他繼續留在布賴頓。"
  皮普欽太太搓搓手,灰色的眼睛注視著爐火。
  "但是,"董貝先生伸出食指,繼續說道,"但是可能他現在應當有一點變化,在這裡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總而言之,皮普欽太太,這就是我這次拜訪的目的。我的兒子在成長,皮普欽太太。他確實在成長。"
  董貝先生說這些話時的得意神情中有一些令人傷感的東西。它表明,保羅的童年生活對他是顯得多麼長久,同時他的希望是怎樣寄托在他生命的較後階段的。對於任何一位像這樣傲慢這樣冷酷的人來說,憐憫可能是一個無法與他聯繫起來的字眼,然而在目前這個時刻,他似乎正好是憐憫的很好的對象。
  "六歲了!"董貝先生說道,一邊整整領飾——也許是為了掩藏一個控制不住的微笑,那微笑似乎片刻也不想在他的臉上展現開來,而只是想在臉的表面一掠而過就消失不見,但卻沒有找到一個停落的地方。"哎呀!當我們還來不及向四周看看的時候,六歲就將轉變成十六歲了。"
  "十年,"毫無同情心的皮普欽用哭喪的聲音說道,她那冷酷的灰色眼睛冷若冰霜地閃了一下光,低垂的頭陰鬱地搖晃了一下,"是很長的時間。"
  "這取決於境況如何,"董貝先生回答道;"不管怎麼樣,皮普欽太太,我的兒子已經六歲了;我擔心,跟他同樣年齡或者說跟他同樣處於少年時期的許多孩子相比,他在學習上毫無疑問已經落後了。"他迅速地回答了那只冷若冰霜的眼睛中發出的一道他覺得是狡獪的眼光,"跟他同樣處於少年時期——這個說法更恰當。可是,皮普欽太太,我的兒子不能落在他的同輩人的後面,而應當超過他們,遠遠地超過他們。有一個高地正等待著他去攀登。在我的兒子的未來的生活路程中沒有什麼聽憑機會擺佈或存在疑問的東西。他的生活道路是沒有障礙的,預先準備好的,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籌劃定了的。這樣一位年輕紳士的教育是不應該耽誤的。不應該讓它處於不完善的狀態。它必須很堅定很認真地進行,皮普欽太太。"
  "唔,先生,"皮普欽太太說道,"我不會有什麼異議。"
  "我完全相信,皮普欽太太,"董貝先生贊同地說道,"像您這樣有卓越見識的人是不會,也不願意有異議的。"
  "現在人們談論著各種烏七八糟的廢話,——比廢話還不如——,說什麼對年輕人開始不要強迫得太厲害,而應當循循善誘,其他等等,先生,"皮普欽太太不耐煩地擦了擦她的鉤鼻,說道,"在我做孩子的時候,從來沒有這樣一些想法。現在也用不著這樣去想。我的意見是,'強迫他們去做'。"
  "我的好夫人,"董貝先生回答道,"您真是名不虛傳;請您相信,皮普欽太太,我對您優良的管理制度非常滿意;只要我不足掛齒的推薦意見能有什麼用的話,我將會十分高興來推薦它。"——當董貝先生假裝貶低自己的重要性時,他的高傲是超越一切限度的——,"我一直在考慮布林伯博士的學校,皮普欽太太。"
  "我的近鄰嗎,先生?"皮普欽太太說道。"我相信這位博士的學校是一所優秀的學校。我聽說管理很嚴格,從早到晚除了學習不幹別的。"
  "而且費用很貴,"董貝先生補充道。
  "而且費用很貴,"皮普欽太太回答道;她緊緊抓住這個事實,彷彿遺漏了這一點,她就遺漏了它的最主要的優點之一似的。
  "我跟博士通過一些信,皮普欽太太,"董貝先生急忙把他的椅子向爐火拉近一點,說道,"他根本不認為保羅上他那裡去年齡太小。他舉例說明好幾個跟他同年齡的孩子都在那裡學習希臘語。如果我本人心中對這個變動的問題有什麼小小的不安的話,皮普欽太太,那不是在那一方面。我的兒子生下來就失去了母愛,所以就把他好多(太多了)幼稚的感情逐漸傾注到他姐姐的身上,因此他們兩人分離開來是否會——"董貝先生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沉默地坐著。
  "哎呀,這算什麼!"皮普欽太太抖動著她的黑色的拜巴辛毛葛的裙子,大聲喊道,一邊把她內心中惡魔般的性情全都顯露出來。"如果她不喜歡這樣,董貝先生,那麼就得教她好歹忍著點。"這位善良的太太接著立刻對她採用這樣粗俗的語言表示抱歉,但她說,這就是她跟他們論斷事理的方法,這一點倒是真的。
  皮普欽太太昂起頭來,搖晃了兩下,同時對著無數個比瑟斯通與潘基皺了皺眉頭;董貝先生等待她把這些動作做完之後,平靜地但是正確地說道,"我說的是他,我的好夫人,他。"
  皮普欽太太的管理制度本可以很容易地把同樣的治療方法也應用到保羅身上任何不舒適的地方;但是那只冷酷的灰色眼睛十分敏銳地看出,儘管董貝先生可以允許這個處方在他的女兒身上發揮效力,但它卻並不是醫治他兒子的特效藥;她認清了這一點,於是就解釋說,環境的變化,新的社交場所,他在布林伯博士學校中所過的不同的生活方式以及他必須學會的課程,將很快就會把他的注意力充分轉移了。由於這個意見與董貝先生自己的希望與看法是一致的,這就使得這位紳士對皮普欽太太的智慧有了更高的評價;由於皮普欽太太在這同時為失去她親愛的小朋友而歎息(對她來說,這並不是一個使她不知所措的打擊,因為她早就預料到這一點,一開始就沒有指望他跟她待在一起的時間會超過三個月),所以他對皮普欽太太沒有私心這一點也產生了同樣良好的印象。顯然,他對這個問題已經思前顧後地進行了考慮,因為他已經構想出一個計劃,並把它通告給這位惡魔:頭半年他把保羅送到博士的學校中去,作為一個每週在那裡寄膳寄宿六天的學生,在這期間弗洛倫斯將留在城堡中,這樣她可以在星期六把弟弟接到她那裡去。董貝先生說,這樣就將使他逐步地"斷奶";可能他曾回想起上一次他是沒有經過逐步斷奶的過程的。
  董貝先生在結束會晤的時候,希望在他兒子在布賴頓學習期間,皮普欽太太仍保留她作為保羅的總管理人與監督員的職務。然後他吻吻保羅,跟弗洛倫斯握握手,看到比瑟斯通少爺露著氣派莊嚴的衣領,拍拍潘基小姐的頭,使她哭了起來(她身上的這個部位特別敏感,因為皮普欽太太習慣於用她的指關節來敲它,敲出聲音來,就像敲桶一樣);在這之後,他回到旅館吃晚飯,並作出了決定:由於保羅已經長大,也長健康了,從今以後他就應該開始接受一個充實的教育過程,以便使他有能力擔當起他將大顯身手的職務;布林伯博士應當立即把他接到手裡,負責對他進行指導。
  每當一位年輕人被布林伯博士接到手裡的時候,他可以毫無疑問地受到很緊的一握。博士只管理十位年輕人,但是按照最低的估計,他肚子裡準備好的學問足夠供應給一百個人享用。把這些學問供給這十位不幸的人狼吞虎嚥,吃得飽飽的,既是他的職業,又是他的生活樂趣。
  實際上,布林伯博士的學校是一個很大的溫室,裡面有一個催熟的器械在連續不停地運轉。所有的孩子們都過早地成熟了。精神的青豌豆在聖誕節的時候就生產出來了;智力的龍鬚菜則全年都有。數學的醋栗(也是很酸的)在不合時令的季節中尋常無奇,它們藏身在布林伯博士栽培的灌木嫩枝之中。各色品種的希臘語與拉丁語蔬菜是在結霜凍冰的情況下,從孩子們乾枯的細枝中採摘下來的。天性是完全無關緊要的。不管原來打算讓一位年輕人結什麼果實,布林伯博士不知怎麼的都是讓他按照規定的樣式結出果實來。
  這些全都是很有趣、很巧妙的,但催熟的制度也附帶產生出它通常的一些缺點。早熟產品的滋味不是正味,它們也不好保存。而且,有一位鼻子發腫、頭長得特別大的年輕人(他是這十個人當中年齡最大的一個,他"經受過了"一切),有一天突然停止生長,只是以一株莖桿的形式留在學校裡。人們都說,博士對年輕的圖茨搞得太過頭了,當他開始留起連鬢鬍子的時候,他卻停止培育腦子了。
  不管怎麼樣,年輕的圖茨還是住在布林伯博士的學校裡;他有極為粗啞的嗓音和極為可憐的智力;襯衫上插著飾針;背心口袋裡裝著一枚戒指,當學生們出去散步的時候,他就偷偷地把它帶在小指頭上;他經常一見鍾情地愛上了培養苗木的年輕女工們,而她們連有沒有他這個人都不知道;在就寢時間以後,他通過前面第三層樓左角上的窗子的小鐵格子望著外面煤氣燈照亮的世界,就像一個長得太大、在高空中坐得太久的天使。
  博士是一位儀表堂堂的紳士,穿一套黑衣服,膝蓋上有一根帶子把下面的襪子繫緊。他的禿頭十分光亮;聲音低沉;下巴是雙層的,他刮鬍子的時候怎麼能刮進那些折縫中是件奇事。他還有一雙小眼睛經常是半閉著的;一張嘴巴半開著,顯出似笑非笑的樣子,彷彿他在那時剛盤問過一個孩子,現在正等待著他親自認罪。當博士把右手伸進上衣的胸口,另一隻手擱在背後,腦袋幾乎覺察不到地搖晃一下,向一位緊張不安的陌生人發表一些極為平淡無奇的意見的時候,他的那些意見就像是出自斯芬克斯1的金玉良言,並把他的事情給解決了。
  1斯芬克斯(sphynx):希臘神話中有翼的獅身女面怪物。
  博士的學校是一座宏大的精美的房屋,面對著海。房屋裡面的格調並不令人喜悅,而是恰恰相反。黯淡的窗簾粗陋、狹窄,垂頭喪氣地躲藏在窗子後面。桌子和椅子像算術題中的數字一樣,一行一行地排列著;舉行典禮的房間十分難得生火,因此它們覺得自己就像水井,來訪的客人就像投進井中的水桶一樣;餐廳似乎是世界上最後一個可以吃喝的地方;除了前廳裡一隻大鐘滴嗒滴嗒的響聲外,整個房屋裡沒有其他聲音,而那隻大鍾走動的聲音就連頂樓裡也能聽到;有時也傳來年輕人上課時發出的低沉的喊聲,就像一群憂鬱的鴿子的咕咕聲一樣。
  布林伯小姐雖然是一位苗條、優雅的姑娘,但也沒有做任何事情破壞這房屋裡的嚴肅氣氛。輕浮的胡鬧與布林伯小姐格格不入。她留著短而捲曲的頭髮,並戴著眼鏡。她在已死去的語言的墳墓中挖掘著,所以皮膚乾枯,表面是沙子的顏色。布林伯小姐不需要你們那些活的語言。她所需要的語言必須是死的——完全斷了氣的——,那時布林伯小姐才像食屍鬼一樣,把它們挖掘出來。
  她的媽媽布林伯夫人本人並沒有學問,但是她卻裝出有學問的樣子,而且裝得還不壞。她在一些晚會上說,如果她能認識西塞羅1的話,那麼她想她就能甘心滿意地死去了。她的永不改變的生活樂趣就是看著博士手下的年輕的先生們,與其他年輕人不一樣,敞開大得不能再大的襯衫領子,佩戴著硬得不能再硬的領帶,出去散步。她說,那是古典式的。
  1西塞羅(MarcusTulliusCicero)(公元前106-43年):古羅馬政治家、雄辯家和著作家。
  至於布林格博士的助手、文學士菲德先生,他是一個人為的手搖風琴;他根據一份小小的曲調目錄,一遍又一遍、毫無變化地演奏著。如果他的命運好的話,那麼他可能在早年就裝備好一個備用的手搖風琴;但是他的命運不好,他只有他本人這個手搖風琴,他的職業就是用這個單調的圓筒來迷糊博士手下的這些年輕的先生們的年輕的思想。這些年輕的先生們過早地操心、憂慮。鐵石心腸的動詞、殘暴粗野的名詞、毫不通融的句法,以及出現在他們夢中的練習的魔鬼在追趕著他們,使他們得不到休息;在催熟的制度下,一位年輕的先生通常在三個星期以後就失去了朝氣;他在三個月以後就為世界上各種事情操心;他在四個月以後對他的父母和監護人懷著怨恨的情緒;他在五個月以後成了個老厭世者;他在六個月以後羨慕庫爾提烏斯1幸運地遁身在地中;他在頭十二個月末尾的時候得出結論:詩篇中的幻想和聖人的教訓只不過是詞與語法的彙集,在世界上沒有其他意義;從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拋棄過這個結論。
  1庫爾提烏斯(MarcusCurtius):據古羅馬神話傳說,公元前362年,羅馬廣場裂開一條無底深溝;預言師說,只有把羅馬最寶貴的東西扔下去,裂縫才能重新合攏。這時年輕人庫爾提烏斯宣稱,沒有什麼能比一個勇敢的公民更可寶貴的了,於是他全副武裝跳下了深溝。他剛一跳下,裂縫就立即重新合攏。後來這處地方變成了一片池塘,稱為庫爾提烏斯湖(LacusCurtius)。
  可是他在博士的溫室中一直繼續生長著,生長著,生長著。當他把他冬天生長出的產品帶回家中,呈現在他的親友面前時,博士就得到了極大的光榮與聲譽。
  有一天,保羅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由他父親握著小小的右手,站立在博士的門階上。他的另一隻手由弗洛論斯緊緊地握在她的手中。那隻小手是握得多麼緊,而另一隻手是多麼鬆弛與冷淡呵!
  皮普欽太太像只凶鳥,長著烏黑的羽毛和鉤狀的喙,在他的犧牲品後面盤旋。因為董貝先生腦子裡在思考重大的事情,走得很快,所以她走得上氣不接下氣;當等著開門的時候,她嘶啞地發出了哭喪的聲音。
  "保羅,"董貝先生喜不自勝地說道。"這就是真正通向董貝父子和有錢的道路。你幾乎已成為一個大人了。"
  "幾乎,"孩子回答道。
  即使是他那孩子的激動也不能控制他回答時伴隨著的頑皮的、奇妙的但卻令人感動的眼光。
  它使董貝先生臉上露出了隱約的、不滿的表情;但這時門開了,它很快就消失了。
  "我想布林伯博士在家吧?"董貝先生說道。
  那僕人說是的;當他們走進去的時候,他看著保羅,彷彿他是只小耗子,而那座房屋則彷彿是只捕鼠籠似的。他是一位弱視的青年,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覺察的齜牙咧嘴的笑容或它最初閃出的一道微光。這僅僅是低能的表現而已;但皮普欽太太卻憑空地認為這是無禮,所以就立刻惡狠狠地抓住了他。
  "你怎麼敢在有身份的先生背後發笑?"皮普欽太太說道。
  "你又把我當作什麼人?"
  "我沒有笑任何人;我還可以肯定,我沒有把您小看了,夫人,"那位年輕人驚慌地回答道。
  "一群吊兒郎當的懶狗!"皮普欽太太說,"只配去轉動烤肉叉1!去告訴你的主人,董貝先生來了,要不你的結果就更糟!"
  1英國舊時社會中訓練狗用踏車來轉動烤肉叉。
  那位弱視的年輕人十分溫順地離開去執行任務;不久就回來請他們到博士的書房裡去。
  "你又笑了,先生,"皮普欽太太笑道;她走在後面,這時從他身邊穿過前廳。
  "我沒有笑,"被欺壓得很痛苦的年輕人回答道。"我從來沒有見到這樣的事情!"
  "怎麼回事,皮普欽太太?"董貝先生回過頭來看了一下,說道。"請輕一些!"
  皮普欽太太出於對董貝先生的尊敬,走過的時候對那位年輕人只是咕噥了幾聲,同時說道,"啊,他是個寶貝傢伙",一邊離開那位年輕人;那位年輕人是極為溫順和愚鈍的,這件事情甚至使他傷心地掉了淚。可是皮普欽太太慣於欺壓所有溫順的人們;她的朋友們說,在秘魯礦井的事情發生之後,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博士坐在他的奇特的書房中,每隻膝蓋上擺著一個地球儀,四周都是書籍,荷馬1在門的上面,米涅瓦2在壁爐架上。"您好嗎,先生?"他對董貝先生說道;"我的小朋友好嗎?"
  1荷馬(Homer):公元前10世紀前後的希臘盲詩人;《伊利亞特》及《奧德賽》兩大著名史詩的作者。
  2米涅瓦(Minerva):羅馬神話中司智慧、學問、戰爭的女神。
  博士的聲音像風琴一樣莊重沉著;當他停止講話的時候,前廳中的大鐘似乎(至少保羅覺得是這樣)接著他的話,繼續往下說道,"我,的,小,朋,友,好,嗎?我,的,小,朋,友,好,嗎?"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著。
  小朋友太小了,從博士坐著的地方,越過桌子上的書去看是看不見的;博士就試圖通過桌腿去看他,但也是徒勞無益;董貝先生看到這一點,就把保羅抱起來,讓他坐在房間中間面對著博士的另一張小桌子上,使博士擺脫了困難。
  "哈!"博士把手伸進上衣的胸間,仰靠在椅子中說道。
  "現在我看見我的小朋友了。您好嗎,我的小朋友?"
  前廳中的鍾不贊同把詞的組合形式進行這樣的改變,繼續重複說道,"我,的,小,朋,友,好,嗎?我,的,小,朋,友,好,嗎?"
  "很好,謝謝您,先生,"保羅回答了博士,也回答了鐘。
  "哈!"布林伯博士說道。"我們將把他培養成一個大人嗎?"
  "你聽到了嗎,保羅?"董貝先生補充了一句。保羅默不作聲。
  "我們將把他培養成一個大人嗎?"博士重複問道。
  "我寧肯當個孩子,"保羅回答道。
  "真的嗎?"博士說道。"為什麼?"
  孩子坐在桌子上看著他,臉上露出了被壓抑的情緒的奇怪表情,一邊用一隻手自豪地敲打著膝蓋,彷彿眼淚已經在膝蓋下面湧上來,他已把它們壓下去了。但是在這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卻向一邊伸出去,伸出去——伸得更遠一些——,一直伸到弗洛倫斯的脖子上。"這就是為什麼,"它似乎這麼說道;然後他那鎮定沉著的神色改變了,消失了,顫動著的嘴唇鬆弛了,眼淚汪汪地滾流出來。
  "皮普欽太太,"他的父親抱怨地說道,"我實在很不高興看到這一點。"
  "離開他,董貝小姐,照我的話做,"那位女監管人說道。
  "不要緊,"博士不動感情地點點頭,讓皮普欽太太回去。
  "不要緊;我們將很快用新的關心與新的印象來代替,董貝先生,您還跟以前一樣希望我的小朋友獲得——"
  "一切!勞駕您,博士,"董貝先生堅決地回答道。
  "好的,"博士說道;他半閉著眼睛,露出了慣常的笑容,似乎以一種對他將要餵養的某個精選的小動物可能懷有的興趣打量著保羅,"好,好極了。哈!我們將向我們的小朋友傳授很多種知識,而且我敢說,使他迅速進步。完全是一塊處女地,我想您曾經這樣說過吧,董貝先生?"
  "除了在家裡以及從這位女士那裡做過一些普通的準備之外,"董貝先生一邊介紹皮普欽太太,一邊回答道;皮普欽太太立刻讓她的整個肌肉系統緊張起來,同時挑戰地噴著鼻息,以防博士貶損她。"除了這些之外,保羅到現在為止,什麼都還沒有學習過。"
  布林伯博士對皮普欽太太這種毫不足取的侵犯溫和地表示容忍,低下頭說道,他很高興聽到這一點。他搓搓手說,在這個基礎上開始是非常令人滿意的。然後他又斜眼瞅著保羅,彷彿他很想當場就跟他聊聊希臘字母似的。
  "這樣一種情況,布林伯博士,"董貝向他的小兒子看了一眼,繼續說道,"加上我又有幸跟您進行過會晤,因此我確實就不必要再作進一步的說明來侵佔您寶貴的時間了,所以——"
  "好了,董貝小姐"!皮普欽尖刻地說道。
  "請允許我再耽擱你們一會兒,"博士說道,"請允許我介紹一下布林伯夫人和我的女兒,她們將與我們前往帕納薩斯1參拜的年輕人的家庭生活有關。這是布林伯夫人,"那位可能一直在等待著的夫人及時地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她的女兒,那位戴著眼鏡的美麗的掘墓的教堂司事2;"這是董貝先生。這是我的女兒科妮莉亞,董貝先生。我親愛的,"博士轉向他的妻子,繼續說道,"董貝先生對我們十分信任,因此——你看到我們的小朋友了嗎?"
  1帕納薩斯(Parnassus):希臘中部的山峰,傳說為太陽神阿波羅及詩神繆斯的靈地。
  2教堂司事(Sexton):教堂司事,擔任教堂內外管理、敲鐘、墓地等工作,這裡是把布林伯小姐比做一位"掘墓人"。
  布林伯夫人原先只把董貝先生作為她那過分的禮貌的目標,顯然沒有看到這位小朋友,因為她背對著他,對他在桌子上的地位造成很大的危險。但是,她聽到這句暗示的話以後,就轉過身去欣賞他的面貌中古典的與智慧的特色,然後又轉回來,歎了一口氣,對董貝先生說,她羨慕他的親愛的兒子。
  "像一隻蜜蜂一樣,先生,"布林伯夫人抬起眼睛,說道,"就將飛進一個盛開著最美好的花朵的花園裡,頭一次去領略那芳甜的滋味。維吉爾1,賀拉斯2,奧維德3,泰倫斯4,普勞圖斯5,西塞羅。我們這裡擁有一個什麼樣的蜜的世界呀。董貝先生,一個妻子說這些話也許看來是令人驚異的,這樣一位丈夫的妻子——"
  1維吉爾(拉丁語全名為PubliusVirgiliusMaro,英譯名為Virgil,公元前70-19年):古羅馬著名詩人。
  2賀拉斯(拉丁語全名為QuintusHoratiusFlacus,英譯名為Horace,公元前65-8年):古羅馬著名詩人。
  3奧維德(拉丁語全名為PubliusOvidiusNaso,英譯名為Ovid,公元前48-17?年):古羅馬著名詩人。
  4泰倫斯(拉丁語全名為PubliusTerentiniusAfer,英譯名為Terence,公元前186A185-159?年):古羅馬著名喜劇作家。
  5普勞圖斯(拉丁語全名為TitusMaccusPlautus,英譯名為Plautus,公元前254?-184年):古羅馬著名喜劇作家。
  "別說了,別說了,"布林伯博士說道。"真不害羞。"
  "董貝先生會原諒一位妻子的偏心的,"布林伯夫人露著迷人的微笑,說道。
  董貝先生回答道,"一點也不";可以認為,他這話是指她的偏心來說的,而不是指他的原諒來說的。
  "一位母親說這些話也許似乎也是令人驚異的,"布林伯夫人重新說道。
  "這樣一位母親,"董貝先生說道,一邊有些概念不清地像是對科妮莉亞表示恭維地鞠了一個躬。
  "不過說真的,"布林伯夫人繼續說道,"我想如果我能認識西塞羅,成為他的朋友,在他幽居的圖斯庫盧姆1(風光美麗的圖斯庫盧姆!)跟他談談話,那麼我就可以甘心樂意地死去了。"
  1圖斯庫盧姆(Tusculum):古羅馬城市,在羅馬東南24公里處。公元前一世紀,西塞羅在此有一別墅,他的哲學著作《圖斯盧姆談話錄》(TusculanaeDisputationes)就是在這裡完成的。
  學術上的熱誠是很富於感染力的,董貝先生也有些相信,他的情況也完全是這樣的;皮普欽夫人的性情正像我們所看到的,一般來說,並不是愛遷就別人的,可是甚至連她也發出了一個介乎呻吟與歎息之間的小聲,彷彿她想說,在秘魯礦井破產之後,除了西塞羅之外,沒有其他人能成為她持久的安慰了,但西塞羅確實會是一盞戴維的安全礦燈1。
  科妮莉亞通過眼鏡看著董貝先生,彷彿她很想在他面前引出幾段大家提到的這位權威的語錄來似的。但是如果她懷有這個打算的話,那麼它也被這時的敲門聲所破壞了。
  "是誰?"博士問道。"啊!請進,圖茨;請進。這是董貝先生,先生。"圖茨鞠了個躬。"真是個巧合!"布林伯博士說道。"在我們面前有一個開頭的和一個末尾的。阿爾法和烏米加2。這是我們年紀最大的學生,董貝先生。"
  1戴維的安全礦燈:英國著名化學家漢弗萊·戴維(HumfreyDavy,1778-1829年)於1815年發明的防煤氣爆炸危險的礦燈。
  2阿爾法和烏米加(AlphaandOmega)分別是希臘字母表中頭一個字母α和最後一個字母C。
  博士很可以稱他為年紀最大和個子最高的學生。因為他至少比其他任何孩子高出一個肩膀。他發現自己處在陌生人當中,臉紅得厲害,同時吃吃地大聲笑著。
  "我們小小的門廊又增加了一個人,圖茨,"博士說道,"董貝先生的兒子。"
  小圖茨又臉紅了。他發現周圍一片肅靜,大家正等著他說點什麼,於是就對保羅說,"您好嗎?"聲音十分低沉,態度十分羞怯,因此如果一個小羊能吼叫的話,那麼也不會比他更使人吃驚的了。
  "勞駕您對菲德先生說,圖茨,"博士說道,"請他為董貝先生的兒子準備幾冊初級讀本,並給他分配一個便於學習的坐位。我親愛的,我想董貝先生還沒有參觀過宿舍吧。""如果董貝先生願意到樓上去,"布林伯夫人說道,"我將十分自豪地把催眠之神的領土帶給他看。"
  布林伯夫人是一位十分和藹有禮的女士,身材瘦削而結實,頭上戴了一頂用藍色材料做成的便帽;她說完之後,就跟董貝先生和科妮莉亞動身到摟上去,皮普欽夫人則跟在後面,眼光敏銳地往四處張望,在尋找她的敵人——那位男僕。
  他們走了以後,保羅坐在桌子上,用手抓住弗洛倫斯,膽怯地看著博士,然後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房間裡的各處;博士則背靠著椅子,像平時一樣地把一隻手插進上衣的胸間,另一隻手拿著一本書在讀著,那書離他有一隻胳膊的距離。這種讀書態度中有一些很可怕的東西。這是堅決地、不動感情地、永不改變地、冷冷淡淡地從事工作的方式。它使博士的臉色顯露出來。當博士懷著好意向作者微笑著,或者皺著眉頭或搖搖頭,向作者做著怪臉的時候,他好像是在說,"別跟我說了,老兄;我知道得比您更清楚,"這時他臉上的神色是可怕的。
  圖茨站在門外,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就炫耀地觀察著他的表的齒輪,又數數半克朗一枚的硬幣。但是時間沒有過多久;因為當布林伯博士正好要換換他繃緊的肥腿的位置,彷彿要站起來的時候,圖茨就迅速地溜掉,再也沒有回來了。
  不久就聽到董貝先生和他的嚮導一邊談著話,一邊走下樓來:不一會兒他們就走進博士的書房。
  "我希望,董貝先生,"博士放下書本,說道,"您會贊同我們所作的安排。"
  "安排得好極了,先生,"董貝先生說道。
  "確實很不壞,"皮普欽太太說道,她決不肯給予過多的讚揚。
  "布林伯博士和夫人。"董貝先生轉過身來說道,"在您們的許可下,皮普欽太太將不時來看看保羅。"
  "皮普欽太太什麼時候願意來都行,"博士說道。
  "永遠高興見到她,"布林伯夫人說道。
  "我想,"董貝先生說道,"我已給你們增添了不少麻煩,現在我可以走了。保羅,我的孩子,"因為保羅坐在桌子上,他就走到他的跟前,說道,"再見。"
  "再見,爸爸。"
  董貝先生握到他手裡的那只無精打采、漫不經心的小手跟那張愁悶的臉奇怪地很不協調。可是董貝先生跟這臉上悲傷的表情沒有關係。它不是對他表示的。不是的,不是的。它是對弗洛倫斯表示的——完全是對弗洛倫斯表示的。
  如果董貝先生由於財富而表現傲慢自大的時候曾經結下什麼難以安撫的冤家,這位冤家在仇恨之中立意要對他進行無情報復的話,那麼即使是這樣的冤家也可能把這時董貝先生那高傲的心受到折磨的極度痛苦看作是對他過去所受創傷的一種補償了。
  他向他的男孩子彎下身去,親親他。
  他這樣做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沾污了那張小臉;如果說這時他的視覺被這什麼東西弄得模模糊糊,看不清那張臉的話,那麼,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在精神上的視覺也許是比過去更為明亮了。
  "我不久就會來看你的,保羅。你知道,你在星期六和星期天是放假的。"
  "是的,爸爸,"保羅望著他的姐姐,回答道。"星期六和星期天。"
  "你將在這裡學習到好多東西,成為一個聰明的人,"董貝先生說道,"是不是?"
  "我將努力去做,"孩子疲倦地回答道。
  "現在你將很快長大起來了!"董貝先生說道。
  "啊!很快!"孩子回答道。那老氣而又老氣的神情像一道奇怪的光線迅速地掠過了他的臉孔。它落在皮普欽太太的身上,消失在她的黑衣服中。這位出色的惡魔走上前去告別,把弗洛倫斯領走,這是她早就渴望要做的。她的動作使眼睛一直注視著保羅的董貝先生覺醒過來。他拍拍保羅的頭,又握了握他的小手之後,就以他平常那毫無熱情的禮貌向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告別,走出了書房。
  儘管他請求他們不要動,可是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布林伯小姐全都向前擠著,陪送他到前廳;這樣一來,皮普欽太太就跟布林伯小姐與博士夾雜在一起,在她沒能抓住弗洛倫斯之前就被擁擠出了書房。因此,弗洛倫斯就跑回來,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她的臉是門口最後的一張臉,它露出鼓勵的微笑對著他,並通過眼淚發出光彩,顯得更加明亮,保羅站在那裡親切地回憶著這件事情的時候,覺得真虧門口發生的那件巧事。
  當她的臉孔消失的時候,它使他幼稚的胸膛鼓起、發脹,並使地球儀、書籍、盲眼的荷馬及米涅瓦在房間裡游來晃去。但是它們突然停了下來;然後他聽到前廳裡那只響亮的鍾仍然像先前一樣,莊重地問道,"我-的-小-朋-友-好-嗎?我-的-小-朋-友-好-嗎?"
  他合抱著兩手,坐在他的台座上,靜靜地聽著。但是他很可以回答,"厭倦,厭倦!非常孤獨,非常悲傷!"保羅在那裡坐著,年輕的心房悲痛、空虛;外界的一切都是那麼寒冷、荒涼、奇怪,彷彿他已投身到一個沒有什麼裝備的生活中,裝飾的工人永遠也不來把它裝備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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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12章

  保羅的教育
  在幾分鐘(對坐在桌子上的小保羅·董貝來說,這似乎是一段無窮無盡的時間)之後,布林伯博士回來了。博士的步伐莊嚴,有意使那顆幼稚的心靈留下嚴肅的感覺。這類乎一種行軍;但是當博士伸出他的右腳的時候,他沉著地圍繞著他的脊椎軸心,以半圓形的拐步轉向左腳;而當他伸出左腳的時候,他又以同樣的姿態轉向右腳。因此,他每邁出一步,似乎都要看一下周圍,彷彿在說,"有誰肯行個好,向我指出,有哪個學科,在哪個方向,我還沒有得到知識的?我想未必有吧。"
  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跟布林伯博士一道回來。博士把他新來的小學生從桌子上舉出以後,把他交給了布林伯小姐。
  "科妮莉亞,"博士說道,"董貝首先交給你管。培養他吧,科妮莉亞,培養他吧。"
  布林伯小姐從博士的手中接過了她年幼的弟子;保羅覺得那副眼鏡正在打量他,就低下了眼睛。
  "您幾歲了,董貝?"布林伯小姐問道。
  "六歲,"保羅回答道。當他偷偷地向這位小姐看一眼的時候,他奇怪,她的頭髮為什麼不像弗洛倫斯的那麼長,她又為什麼像一個男孩子。
  "您對拉丁語語法知道多少,董貝?"布林伯小姐問道。
  "一點也不知道,"保羅回答道。他覺得這個回答在布林伯小姐的感覺上引起了震驚,因此就抬起頭來望著那些俯視著他的臉孔,說道:
  "我的身體不好。我是個虛弱的孩子。我每天跟老格拉布出去的時候,我不能學拉丁語語法。勞駕您告訴老格拉布來看看我。""多麼可怕的粗俗的姓名!"布林伯夫人說道。"一丁點古典的味道也沒有!這個妖怪是誰,孩子?"
  "什麼妖怪?"保羅問道。
  "格拉布,"布林伯夫人極為嫌惡地說道。
  "他不比您像妖怪,"保羅回答道。
  "什麼!"博士用可怕的聲音喊道。"嘿嘿嘿!哎呀,這是什麼話!"
  保羅非常驚恐,但他還是替不在場的格拉布辯護,儘管他講話時全身哆嗦。
  "他是一位很好的老人,夫人,"他說道。"他經常來拉我的搖籃車。深深的海,海中的魚,所有這些他全都知道。他還知道有很大的妖怪前來躺在岩石上曬太陽;當受到驚嚇的時候,它們就重新跳入水中,噴著氣,濺潑著浪花,所以好幾英里以外的地方都能聽到它們的聲音。還有一種動物,"保羅興奮地講著他的故事,"我不知道有幾碼長,我也忘記它們的名字了,但弗洛倫斯知道;它們假裝出痛苦的樣子,當一個人出於同情心,走近它們的時候,它們就張開大嘴,對他進行襲擊,但是他所必須做的事,"保羅大膽地把這個知識告訴博士本人,繼續說道,"就是當他逃跑的時候,他繼續不斷地轉彎;由於這種動物很長,又不能彎曲,所以轉彎轉得很慢,這樣他就一定能夠使它們追不上。雖然老格拉布不知道為什麼海洋使我想起了我死去的媽媽,也不知道它一直在說著——一直在說著一些什麼話,可是他對海洋的事情還是知道得很多。我希望,"孩子結束的時候,臉色突然搭拉下來,失去了原先的生氣,像個孤獨無助的人那樣望著三張陌生的臉,說道,"你們能讓老格拉布到這裡來看看我,因為我很瞭解他,他也得瞭解我。"
  "哈!"博士搖搖頭,說道,"這不好,但是學習能解決許多問題。"
  布林伯夫人似乎感到有些打顫一樣地發表意見說,他是個難以理解的孩子,並且幾乎就像皮普欽太太過去經常那樣地看著他,只是兩人的面貌不同罷了。
  "領他到屋子裡四處轉轉,科妮莉亞,"博士說道,"讓他熟悉熟悉他的新的環境。跟這位小姐走吧,董貝。"
  董貝遵從命令,把手伸給了那位莫測高深的科妮莉亞;當他們一起走開的時候,他懷著膽怯的好奇心,斜眼看著她。因為她那副閃爍著亮光的眼鏡使她變得那麼神秘,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地方,而且確實也不很肯定,她在眼鏡後面究竟是不是還有眼睛。
  科妮莉亞首先把他領往教室;教室座落在前廳的後面,穿過兩扇門到達那裡,門上釘著桌面呢,這樣可以使年輕的先生們的聲音減弱、消失。教室裡有八位神經衰弱程度不同的年輕的先生們;他們全都很努力地學習著,而且真是十分嚴肅。圖茨是最大的一位,在一個角落裡有他自己的一張書桌;在保羅年幼的眼睛中,他是坐在書桌後面的一位年紀很大的莊嚴的男子。
  文學士菲德先生坐在另一張小書桌的後面;他正在教維吉爾的詩,還沒有教完,他這個人為的手搖風琴這時正慢條斯理地向四位年輕的先生演奏著那個曲子。在其餘四個人當中,有兩位痙攣似地緊緊抓著前額,正在解數學題;有一位由於哭得太多,臉孔像個骯髒的窗子一樣,正力求在午飯前把那數量多得毫無希望的幾行字胡亂地趕完;還有一位像石頭一樣茫然不動、陷於絕望地坐在那裡,看著他的作業——
  他吃完早飯以後似乎一直處於這樣的狀態中。
  一位新孩子的出現並沒有引起本可以預料會引起的哄動。文學士菲德先生(他習慣於勤刮鬍子來使臉面保持涼爽,除了有一點點鬍子茬外,臉上刮得乾乾淨淨)向他伸出了一隻瘦削的手,對他說,他高興見到他——保羅本想很高興地對他說,他是否可以懷著最起碼的一點誠意來說這句話。然後保羅在科妮莉亞的介紹下,和菲德先生書桌前的幾位年輕的先生們握了手;然後和那兩位在解題的年輕的先生們握了手,他們十分興奮;然後和那位搶時間趕作業的年輕的先生握了手,他身上沾了很多墨跡;最後和那位茫然失措的年輕的先生握了手,他沒精打采,十分冷淡。
  因為保羅先前已被介紹跟圖茨認識了,所以那位學生按照他的習慣,只是吃吃地笑著和喘著氣,並繼續做著他正在做的事情。那不是件困難的事情;因為由於他已經"經受了"那麼多的事情(不要只從字面上來理解這一點),也由於正如我們前面已經提到過的,他在他精力最旺盛的時候已經停止催長,所以他現在可以從事他自己的研究課程;這主要是起草聲名顯赫的人士寫給他本人的長信,稱呼他為"薩塞克斯,布賴頓,普·圖茨先生閣下",他把這些信件十分仔細地保存在他的書桌中。
  通過這些禮節以後,科妮莉亞領著保羅穿過樓梯上到屋頂;這是一段相當緩慢的路程,因為保羅必須把兩隻腳都跨到每個梯級以後才能攀登另一個梯級。但是他們終於到達了路程的終點。那裡,在一個面臨波濤洶湧的大海的房間中,科妮莉亞把一張緊挨著窗子、掛著白色帳子的漂亮的小床指點給他看,窗子上的一張紙牌上早已用圓體楷書——下面的筆劃很粗,上面的筆劃很細——寫著"董貝";在這同一個房間的另外兩張小床,通過同樣的方式標明它們是屬於布裡格斯與托澤的。
  正當他們重新回到前廳的時候,保羅看到那位曾經冒犯過皮普欽太太、使皮普欽太太和他不共戴天的弱視的年輕人突然拿著一根很大的槌子,向懸掛著的一面鑼飛跑過去,彷彿他已發了瘋或者想要報仇似的。但是他並沒有接到解雇通知,也沒有被立即監禁起來;這位年輕人敲出了那可怕的聲音之後,沒有受到任何指責就離開了。這時科妮莉亞·布林伯對董貝說,午飯將在一刻鐘之後準備好,也許他最好到教室裡他的"朋友們"當中去待一下。
  因此,董貝恭恭敬敬地走過那隻大鍾(它仍舊跟先前一樣急想著知道他好嗎),把教室的門稍稍地打開,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一樣悄悄溜了進去,然後有些吃力地把門關上。他的朋友們全都分散在房間裡閒逛著,只有那位像石頭一樣的朋友還跟先前一樣絲毫不動。菲德先生穿著灰色的長衣在伸懶腰,彷彿他不顧衣服的費用,決心要把袖子撕斷似的。
  "嗨呵哼!"菲德先生像一匹拉車的馬一樣搖動著自己的身體,喊道,"啊,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噯——呀!"
  菲德先生的呵欠使保羅感到十分驚恐;因為它使他的手腳伸得那麼開,而他又是那麼可怕地認真。所有的孩子們(只有圖茨一人除外)似乎也都已筋疲力盡,正準備去吃午飯——有些人正重新結那確實是很硬的領飾;另外一些人在一間鄰接的外室中洗手或刷頭髮,彷彿他們認為吃午飯根本不會得到什麼樂趣似的。
  年輕的圖茨事先已經準備好了,這時沒有事情可做,因此能騰出時間來招呼保羅;他笨拙而善意地說道:
  "請坐,董貝。"
  "謝謝您,先生,"保羅說道。
  保羅設法攀登到一個很高的靠窗子的座位上,但卻又從上面滑了下來;這件事情似乎使圖茨的心智開了竅,使他能夠發現一件事情。
  "您是個很小的傢伙,"圖茨先生說道。
  "是的,先生,我很小,"保羅回答道。"謝謝您,先生。"
  因為圖茨已把他舉到座位上,而且態度很親切地做了這件事。
  "您的衣服是誰做的?"圖茨向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問道。
  "我的衣服一直是一位女人做的,"保羅說道。"她給我姐姐做衣服。"
  "我的衣服是伯吉斯公司做的,"圖茨說道。"很時髦。但是很貴。"
  保羅聰明地點點頭,彷彿想說,·這·點很容易看得出來;他確實也是這樣想的。
  "您的父親很有錢,是嗎?"圖茨先生問道。
  "是的,先生,"保羅說道,"他就是——董貝父子公司。"
  "董貝什麼?"圖茨問道。
  "父子,先生,"保羅回答道。
  圖茨先生低聲地試了一兩次,想把公司的名字記在心頭,但不很成功,就說,他想請保羅第二天早上把這名字再說一次,因為這是相當重要的。其實他無非是想立刻起草一封董貝父子公司寫給他本人親啟的機密信件罷了。
  這時候其他的學生(那位石頭般的孩子總是例外)都聚集在一起。他們都彬彬有禮,但臉色蒼白,低聲說話;他們精神都很抑鬱,跟這群人的心緒比起來,比瑟斯通少爺可以稱得上是一位真正的米勒1或者是一本《笑話大全》了。然而比瑟斯通少爺也有一種受屈感。
  1指18世紀英國(滑稽)演員喬(約瑟夫)·米勒(Joe(Joseph)DMiller)(公元1684-1738年);在他死後,由約翰·莫特利(JohnMottley)編了一本《喬·米勒趣話集》(JoeMiller'sJests)出版。
  "您跟我在一個房間裡睡覺,是不是?"一位神色莊嚴的年輕的先生問他,那人的襯衫領子一直翻捲到他的耳垂。
  "您是布裡格斯少爺嗎?"保羅問道。
  "托澤,"那位年輕的先生說道。
  保羅回答說,是的;托澤指著那位石頭般的學生說,那才是布裡格斯。保羅早就確實感到,那人不是布裡格斯就是托澤,雖然他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
  "您的體質強壯嗎?"托澤問道。
  保羅說,他認為他並不強壯。托澤說,他從保羅的外貌來看,也是這樣想的,但這很可惜,因為需要有強壯的體質才行。然後他問保羅是不是先跟科妮莉亞學;當保羅回答"是的"的時候,所有的年輕的先生們都輕輕地哼了一聲。
  這哼聲這時被重新狂怒般地響出的噹噹的鑼聲淹沒了,於是大家向餐廳移動,那石頭般的孩子卻仍然例外,他仍然待在他原先所在的地方,仍然處在原先的狀態中;保羅不久看見,有人給他送去一塊麵包,它雅致地擺在盤子和餐巾上面,頂上斜放著一把銀叉。
  布林伯博士已經坐在餐廳中他的座位上;他坐在餐桌的上方,布林伯小姐和布林伯夫人分坐在他的兩旁。菲德先生穿著黑色的上衣,坐在桌子的下方。保羅的椅子挨近布林伯小姐;可是當他坐上去以後,大家發現他的眉毛高出桌布不多,於是就從博士的書房中搬進一些書,他就被舉到這些書上面;而且從那時起他就老坐在這些書上面,——以後他自己把它們搬進來搬出去,像一隻小象搬城樓似的。
  博士念完禱告詞之後,午飯就開始了。有美味的湯,還有烤的肉、煮的肉、蔬菜、餡餅和乳酪。每一位年輕的先生都有一把很大的銀叉和一塊餐巾,所有的安排都是莊重、雅致的。特別引人注意的是,一位穿著有亮鈕扣的藍上衣的男管家倒啤酒倒得十分美妙,能使它散發出一股酒的香味。
  除了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偶爾交談幾句外,沒有一個人說話,除非是別人對著他說話的時候才說話。當每一位年輕的先生沒有把注意力真正用在餐刀、叉子或匙子的時候,他的眼睛就受到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尋找著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或布林伯小姐的眼睛,然後謙虛地停在那裡。圖茨看來是唯一的例外。他挨著菲德先生坐著,與保羅是在桌子的同一邊;他不時從坐在他們中間的孩子們的身後或身前探望保羅一眼。
  只有一次,在吃飯的談話中間,這些年輕的先生們也參加了進去。那正好是在吃乳酪的時候,博士喝了一杯葡萄酒,清了兩三次嗓子以後,說道:
  "那些羅馬人,菲德先生,——"
  當提到這個可怕的民族,他們的死敵的時候,每位年輕的先生都裝出深感興趣的神色,把眼光注視著博士。他們當中的一位正好在喝酒,當他看到博士正從他的玻璃酒杯旁邊向他瞪著眼睛時,就急急忙忙地停止,結果痙攣了好幾秒鐘,並因此把布林伯博士的話頭打斷了。
  "那些羅馬人,菲德先生,"博士緩慢地重新開始道,"在皇帝統治的時代,在大辦酒宴方面的奢侈揮霍是驚人的(我們在書上讀到這種記載),當時奢侈達到空前絕後的頂峰,有好幾個省為了提供一個皇家的宴會所需的資金,耗盡了元氣——"
  那位犯了過錯的人一直緊張難受,並徒勞地等待著一個句號,這時猛烈地痙攣起來。
  "約翰遜,"菲德先生用低聲的責備的口吻說道,"喝點水。"
  神色很嚴峻的博士停了一會兒,直到水取來以後,才繼續說道:
  "菲德先生——"
  可是菲德先生看到約翰遜又要痙攣,他又知道博士在這些年輕的先生面前,在講完所有他想要講的話之前是決不會打下一個句號的,所以他不能把眼睛離開約翰遜;這樣他就沒有看著博士,博士也就因此停了下來。
  "請原諒,先生,"菲德先生臉紅著說道,"請原諒,布林伯博士。"
  "先生,"博士提高聲音說道,"我們讀到過,而且也沒有理由懷疑——雖然對於我們當今的普通老百姓來說,這是難以置信的——,維特利烏斯1的弟弟為他準備了一個筵席,筵席上擺出了兩千盤魚——"
  1維特利烏斯(AulusVitellius,公元15-69年)。公元69年,他被部下擁立為羅馬皇帝,但不久即為另一被擁立為皇帝的韋斯巴薌(Vespasian)的軍隊所殺害。
  "喝點水,約翰遜——魚,先生,"菲德先生說道。
  "五千盤各種家禽。"
  "或者您試吃一片麵包皮,"菲德先生說。
  "還有一盤叫做米涅瓦的盾牌,"布林伯博士繼續說道,他向桌子各處掃視時,聲音提得更高,"這是根據它那巨大的容積來命名的;除了其他貴重的材料外,它的組成部分還有野雞的腦子——"
  "喔唷!喔唷!喔唷!"(這是約翰遜發出的)
  "山鷸的腦子——"
  "喔唷!喔唷!喔唷!"
  "一種魚的鰾,這種魚叫鸚嘴——"1
  "您頭腦裡有根什麼血管要破裂,"菲德先生說道,"您最好聽隨它去,別去阻止它。"
  "從喀爾巴阡海2中捕到的八月鰻的卵,"博士用他極為嚴肅的聲音繼續說道,"當我們談到這樣一些耗費巨大的筵席的情況時,我們不要忘記還有一位提圖斯3——"
  "如果您中風死了的話,那麼您母親將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啊!"菲德先生說道。
  "一位圖密善——"4
  1指鸚嘴魚(scaridae):約80種熱帶珊瑚礁魚類的總稱,其中鸚鵡魚(ParBrotfish)可食用。
  2喀爾巴阡海(CarpathianSea):歐洲中部喀爾巴阡山脈地區的河流,屬黑海水系。
  3提圖斯(全名為TitusVespasiansAugustus,原名為TitusFlaviusVesBpasians,公元39-81年),羅馬皇帝(在位時間為公元79-81年)。
  4圖密善(全名為CaesarDomitianusAugustus,原名為TitusFlaviusDomi-tianus,公元51-96年):羅馬皇帝(在位時間為公元81-96年)。
  "您知道,您的臉色發青了,"菲德先生說道。
  "一位尼祿1,一位提比利烏斯2,一位卡裡古拉3,一位赫利奧加巴盧斯4以及其他許多人,"博士繼續說道,"菲德先生,如果您肯賞光聽一聽的話,這是驚人的,很驚人的,先生——"
  1尼祿(全名為NiroClaudisCaesarAugustusGermanicus,公元37-68年):羅馬皇帝(在位時間為公元54-68年)。
  2提比利烏斯(全名為TiberiusCaesarAugustus或TiberiusJuliusCaesarAu-gustus,原名為TiberiusClaudisNero,公元前42-37年)(亦譯提比略):羅馬皇帝(在位時間為公元14-37年)。
  3卡利古拉(全名為GaiusCaesarGermanicus,原名為GaiusCaesar,公元12-41年):羅馬皇帝(在位時間為公元37-41年)。卡裡古拉(Caligula)是他父親屬下士兵給他取的綽號,意為"小靴子"。
  4赫利奧加巴盧斯(Heliogabalus)或稱埃拉加巴盧斯(Elagabalus)(全名為Cae-sarMarcusAureliusAntoniusAugustus,原名為VariusAvitusBassianus,上述兩個名稱是他的別稱,公元204-222年):羅馬皇帝(在位時間為公元218-222年)。
  但是約翰遜再也克制不住,這時發出了一陣異常猛烈的咳嗽,因此,雖然緊挨著他坐的孩子們咚咚地敲著他的背,菲德先生本人把一杯水端到他的唇邊,男管家像一個哨兵一樣,扶著他在他自己的椅子和餐具櫃之間來來回回地走了好幾次,但是整整經過了五分鐘,他才多少鎮定了下來;在這之後,房間裡是一片深沉的寂靜。
  "先生們,"布林伯博士說道,"請站起來做禱告!科妮莉亞,把董貝抱下去,"——於是桌布上面除了他的頭皮之外,就再也看不到他身上的什麼東西了。"約翰遜明天吃早飯之前不要帶書,向我背誦希臘文的聖約書,從第一章聖保羅使徒書背到以弗所書。菲德先生,我們在半小時後將繼續進行學習。"
  這些年輕的先生們鞠了躬,退出了房間。菲德先生也一樣。在這半小時內,年輕的先生們分成一對對,手挽手地在房屋後面的一小片工地上來來去去地閒逛著,或者設法在布裡格斯心中點燃一星生氣的火花。至於遊戲這種粗俗的事情則根本沒有。到了指定的時間,鑼聲準時地響了起來,在布林伯博士與菲德先生的共同主持下,又重新開始學習了。
  由於約翰遜的緣故,那天來回步行的奧林匹克運動比平時縮短了,所以他們在喝茶之前全都出去散步。甚至連布裡格斯(雖然他還沒有開始學習)也參加了這個消遣;他在玩樂當中曾經從峭壁頂上暗中往下看了兩三次。布林伯博士陪伴著他們;保羅有幸由博士本人在後面跟著,這是一件無比光榮的事情;他在這當中看去很小,也很虛弱。
  喝茶也是彬彬有禮地進行的,並不比吃午飯稍遜一籌。喝茶以後,年輕的先生們像先前一樣,站起來鞠躬,離開去繼續做當天沒有完成的功課,或者預習明天即將來臨的功課。在這段時間中,菲德先生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保羅則坐到一個角落裡,沉思著弗洛倫斯是不是正在想著他,以及他們在皮普欽太太那裡的情形怎麼樣。
  圖茨先生由於忙著草擬惠靈頓公爵寄來的一封重要信件,剛才耽擱了一些時候,這時把保羅找到了;他像先前一樣看了他好久之後問他,他是不是喜歡背心。
  保羅說,"喜歡,先生。"
  "我也喜歡,"圖茨說道。
  那天夜裡圖茨沒有再說別的話;但他站在那裡看著保羅,彷彿他喜歡他;由於這裡有著情誼,而保羅又不想說話,這比交談更符合他的意願。
  八點鐘左右,鑼又響起來,召喚大家到餐廳裡去做祈禱;男管家在那裡擺了一張邊桌,桌子上散放著麵包、乳酪和啤酒,供那些需要提神滋補一下的年輕的先生們在祈禱之後取食。最後,布林伯博士說道,"先生們,我們明天七點鐘將重新開始學習,"這樣儀式就結束了;然後,保羅第一次看到科妮莉亞·布林伯的眼光,看到那是對著他看的。當博士說了"先生們,我們明天七點鐘將重新開始學習"之後,小學生們又鞠了躬,然後去睡覺。
  在樓上他們自己的房間裡,布裡格斯吐露心事說,他的頭痛得就要裂開;如果不是為了他的母親和他家中的一隻黑鳥的話,那麼他真巴不得自己死去才好。托澤沒有多說話,但他歎了好多氣,並勸告保羅準備著,因為明天就要輪到他了。在說了這些預言性的話之後,他鬱鬱不樂地脫掉衣服,上了床。當那位弱視的年輕人進來拿走蠟燭,並祝他們夜安和做個快樂的夢的時候,布裡格斯也已經在床上了,保羅也一樣已經躺在床上了。可是就布裡格斯與托澤來說,他的善意的祝願卻沒起作用;因為保羅醒著躺了好久,後來又時常醒過來,他發現,功課像個夢魘一樣折磨著布裡格斯;托澤在睡眠中也由於同樣的原因,頭腦受到了滋擾,只不過程度輕一些罷了;他說著聽不明白的語言,不是希臘語就是拉丁語的片斷——對保羅來說完全是一樣——,在夜晚的寂靜中,它們有著難以形容的邪惡與罪惡的效果。
  保羅沉浸在甜蜜的睡眠中,並夢見他與弗洛倫斯手挽手地穿過一些美麗的花園;當他們走向一朵大的向日葵時,它突然擴大成了一面鑼,開始響出聲來。他睜開眼睛,看到這是個黑暗的、颳風的早晨,下著濛濛細雨;真正的鑼正在樓下前廳中發出可怕的聲音,通知大家,是準備上課的時候了。
  因此他就立即起床,並看到布裡格斯正在穿靴子,他的臉孔由於夢魔與痛苦的緣故腫脹起來,因此連眼睛都幾乎看不到了;托澤則心情很不好地站在那裡顫抖,並搓著肩膀。可憐的保羅由於不習慣,自己穿衣服不容易,就問他們是否能行個好,幫他系一些帶子;可是布裡格斯只是說了聲"討厭!"托澤也說,"啊,是真討厭!"所以他就胡亂潦草地把衣服穿好,走到下面的一層;他在那裡看到一位漂亮的年輕女人戴著皮手套,正在打掃火爐。那位年輕女人看到他這副樣子,似乎感到吃驚,問他的母親在哪裡。當保羅告訴他,她已經死了;她就脫下手套,做了他需要做的事情,並搓搓他的手,使它們暖和起來,又吻了他一下,告訴他,不論什麼時候他需要做那一類事情——指穿衣服——,那麼就請喊一下"梅莉亞";保羅非常感謝她,說他一定會那樣做的。然後他輕輕地繼續往樓下走去,走向那間年輕的先生們重新開始學習的房間;當他經過一扇半開半掩的門時,裡面有一個聲音喊道,"那是董貝嗎?"保羅回答道,"是的,夫人;"因為他知道那是布林伯小姐的聲音,布林伯小姐說,"請進來,董貝!"他就走進去了。
  布林伯小姐的外表就跟她昨天的外表完全一樣,所不同的只是她披了一條披肩。她那短而淺色的卷髮像過去一樣蜷曲;她也早已戴上眼鏡,保羅心中暗想,她上床睡覺時是不是戴著它們。她自己有一間涼爽的起居室,裡面有一些書,卻沒有火爐。但是布林伯小姐從來不冷,也從來沒有睡意。
  "現在,董貝,"布林伯小姐說道,"我出去搞點健身運動。"
  保羅不知道那是什麼,心中納悶,天氣這樣不好,她為什麼不派個僕人去搞。但是他在這個問題上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因為他的注意力已集中到一小堆新書上,看來布林伯小姐最近正在研究它們。
  "這些都是您的書,董貝,"布林伯小姐說道。
  "它們全都是嗎,夫人?"保羅問道。
  "是的,"布林伯小姐回答道,"如果您能像我所期望的那樣用功好學的話,那麼菲德先生不久將會為您再找些書來,董貝。"
  "謝謝您,夫人,"保羅說道。
  "我出去搞點健身運動,"布林伯小姐繼續說道;"當我出去的時候,那就是說,從現在到吃早飯的這段時間裡,董貝,我希望您把我在書中做了記號的地方念一下,告訴我您是不是完全理解您所必須學習的東西。別浪費時間,董貝,因為您已沒有什麼多餘的時間了,但是請您把它們拿到樓下去,立刻開始。"
  "是的,夫人,"保羅回答道。
  可是書實在真多,因此雖然保羅把一隻手伸到最底下的那本下面,另一隻手和下巴按著最頂上的那本,把它們全都緊緊地抱著,可是在他還沒有走到門口的時候,中間的那本書卻滑了出來,然後它們全都滾到地板上。布林伯小姐說道,"啊,董貝,董貝,這真是太不小心啦!"然後又重新給他堆起來;這一次,憑藉著十分細緻巧妙的功夫把它們搞平衡,保羅走出了房間,並且走下幾層樓以後,才有兩本書又脫離出去。但是他把其餘的書抱得很緊,所以只在二層樓掉下一本,在走廊裡掉下一本;他把成為主體的那些書抱進教室以後,就動身上樓去撿回那些半途失落的。當他終於把所有的書本都收集齊全以後,他就爬到他的座位上,開始學習起來;托澤說了一句大意是"現在他開始了"的話,對他進行鼓勵。直到吃早飯之前,再也沒有誰來打斷他。吃早飯的時候(他對早飯沒有胃口),一切都跟其他各餐一樣嚴肅而文雅地進行;
  早飯完畢以後,他跟隨著布林伯小姐上樓去。
  "喂,董貝,"布林伯小姐說道,"這些書您讀得怎麼樣了?"
  在這些書中,有幾本英文的,有很多是拉丁文的——物品的名稱,冠詞與實詞的變格,相應的練習以及初步的規則——少量的正字法,古代史一瞥,現代史略窺,幾張表格,兩三種度量衡以及一些一般知識,當可憐的保羅按照音節讀到數字二的時候,他發現他已沒有數字一的概念了;它的一些片斷後來侵入了數字三,數字三滑進了數字四,數字四又嫁接到數字二上。因此,究竟二十個羅穆盧斯1是不是構成一個瑞穆斯2;hichaechoc3是不是金衡制;動詞是不是與古代的不列顛經常一致;或者三乘四是不是金牛座,對他來說,這些全都是沒有解決的問題。
  1羅穆盧斯(Romulus):古羅馬傳說中古羅馬的建國者,馬耳斯(Mars)的兒子,古羅馬的守護神。
  2瑞穆斯(Remus):馬耳斯生雙子:羅穆盧斯及瑞穆斯。在修築羅馬城牆時,兄弟之間發生了爭吵,羅穆盧斯殺死了瑞穆斯。
  3hichaechoc:拉丁文中的指示代詞。
  "啊,董貝,董貝!"布林伯小姐說道,"這是很令人震驚的!"
  "對不起,"保羅說道,"如果我有時可以跟老格拉布稍稍談些話的話,我想我能夠好一些。"
  "胡扯,董貝,"布林伯小姐說道,"這是我不能容忍的。不論是什麼樣的格拉布,這裡都不是允許他們進來的地方。我想,董貝,您應當把這些書一本一本地拿到樓下去,今天首先把給您指定的課題甲完全弄明白,然後再轉到課題乙。現在,董貝,請您把頂上面的那本書拿走。等您精通了裡面的內容,再回到這裡來。"
  布林伯小姐懷著憂悶而高興的心情對保羅未受過教育、無知無識的狀態這個問題發表她的意見,彷彿她已預料到這個結果,並且高興地看到,他們今後將會經常來往。保羅遵照吩咐,拿了頂上的那本書離開了房間,並在樓下用心地學習著;有時他記住其中的每個詞,有時則把它們和其他一切東西全都忘得乾乾淨淨,最後他終於大著膽子又上樓去背誦課文;在他沒有開始之前,布林伯小姐把書本一合,說聲"往下背,董貝!",這就把那些課文從他頭腦中幾乎全部驅趕了出去;布林伯小姐的這種做法十分有力地向人們提醒她有滿肚子的學問,所以保羅驚惶失措地看著她,彷彿她是學識淵博的蓋伊·福克斯,或者是個塞滿了學術稻草的人妖1。
  然而他還是應付得很好;布林伯小姐稱讚他有希望迅速取得進步,立即把課題乙給了他;然後又轉到了課題丙,甚至在吃午飯之前就轉到了課題丁。這是艱巨的工作,吃完午飯之後立即繼續學習。他覺得眼花繚亂,腦子糊塗,昏昏欲睡,沉悶乏味。如果這裡有什麼值得安慰的東西的話,那就是所有其他的年輕的先生們也有著類似的情緒,可是也都必須繼續學習。奇怪的是,前廳中的大鐘總是不斷重複它的第一個問題,從來不曾說過,"先生們,我們現在來繼續學習,"雖然這句話在它鄰近的場所是經常重複說的。學習就像一個巨大的輪子向前轉動著,這些年輕的先生們經常伸開四肢躺在上面。
  喝完茶以後在燭光下又做練習,並準備第二天的功課。到了規定的時間,就上床睡覺了;在床上,如果不是在夢中還繼續學習的話,就可以得到休息與甜蜜的忘卻了。
  啊,星期六!啊,快樂的星期六,弗洛倫斯總是在這一天的中午來到;雖然皮普欽太太謾罵著,怒吼著,厲害地折磨著她,可是不論是什麼天氣,她從來不會不來。這些星期六除了對所有的猶太人是安息日外,至少對兩位小基督徒也是安息日2。它們做了加強與聯結姐弟之愛的神聖工作。
  1蓋伊·福克斯(GuyFawks):英國1605年火藥陰謀案的主犯,詳見第五章註釋。在火藥陰謀案發生一週年時,孩子們舉著福克斯的模似像遊行,模似像中塞滿了稻草,最後把它燒掉。
  2一般基督教徒的安息日是星期日。猶太人及少數基督徒的安息日是星期六。
  甚至星期天的夜間——令人憂鬱的星期天夜間,它的陰影把星期天早晨第一道破曉的微光也給遮蔽了——也不能損毀這些寶貴的星期六。不論是在寬闊的海濱,他們在那裡坐著並一起散步,也不論僅僅是在皮普欽太太的單調無趣的後房間裡,他那睏倦欲睡的頭倚靠在她的胳膊上,她則輕柔地對他唱著歌,對保羅來說,全都是一樣。弗洛倫斯與他在一起。這就是他所想到的一切。因此,在星期天夜間,當博士的黑暗的門張開大嘴要把他再吞進一個星期的時候,這是他跟弗洛倫斯告別的時候;他不跟其他任何人告別。
  威肯姆大嫂已被調回到倫敦城裡的家中,尼珀姑娘到這裡來了;她現在已長成一位聰明伶俐的年輕女人。她英勇地投入了與皮普欽太太的許多次搏鬥;如果皮普欽太太一生中曾經遇到過對手的話,她現在遇到了。尼珀姑娘在皮普欽太太的房屋裡起床的第一個早晨就丟開了劍鞘,決心戰鬥到底。她既不向敵人求饒,也不饒恕敵人。她說這必須戰鬥,於是戰鬥就開始了;從那時起,皮普欽太太就生活在奇襲、騷擾、挑戰與小規模的攻擊之中;這些襲擊從過道裡,甚至在她毫無防備、吃排骨的時候降臨到她的頭上,敗壞了她吃烤麵包片的胃口。
  有一個星期天夜間,尼珀姑娘把保羅送回到博士的學校,走回來的時候,弗洛倫斯從胸間掏出一張紙,上面有她用鉛筆寫的一些字。
  "看這裡,蘇珊,"她說道。"這是保羅帶回家的一些小書的名稱;他在很疲倦的時候還要用這些小書來做那些長長的練習。昨天夜裡當他在寫的時候,我把書名抄了下來。""請別給我看,弗洛伊小姐,"尼珀說道,"我不想看它們,就像不想看皮普欽太太一樣。"
  "如果您願意的話,那麼我想請您明天早上去把這些書給我買來,蘇珊。我這裡的錢是足夠的,"弗洛倫斯說道。
  "哎呀,天哪,弗洛伊小姐,"尼珀姑娘回答道,"您已經有了一大堆一大堆的書,男老師、女老師又不斷地教您各種知識,您怎麼還說要買書呢?雖然我相信,董貝小姐,您的爸爸從來不會讓您學什麼,從來也不會想到這一點,除非是您向他提出請求,那他倒不好拒絕了;可是向他提出請求他表示同意,跟沒有向他請求他主動提出建議,那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小姐。我可能不會拒絕一個年輕小伙子跟我交朋友;當他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可能會說'可以',但我可不會說'您肯行行好愛我嗎?'"
  "可是您會給我買這些書的,蘇珊;當您知道我需要它們的時候,您將會去買的。"
  "唔。可是您為什麼需要它們呢,小姐?"尼珀回答道,然後又低聲補上一句,"如果是要把它們拿來向皮普欽太太的頭上扔去的話,那麼我倒願意買上一大車!"
  "我想,如果我有這些書的話,那麼我就能給保羅一些幫助,"弗洛倫斯說道,"這樣下個星期他就會感到容易一些了。至少我想試一試。因此請為我把它們買來吧,親愛的;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您的心地是多麼好才去做這件事的。"
  必須要有一顆比蘇珊·尼珀更為冷酷無情的心才能拒絕弗洛倫斯講這些話時拿出的錢包或者她提出這個請求時伴隨著的溫柔的、懇求的眼光。蘇珊沒有回答就把錢包塞進了口袋,並立刻急匆匆地跑出去執行這個任務了。
  買到書是不容易的。跑了幾家書店,得到的回答不是他們剛剛賣完,就是他們現在已經沒有了,或者他們上個月有好多,再不就是他們希望下星期能夠進好多。可是蘇珊是不容易在這樣的事情上被挫敗的;她千方百計,到一個認識她的圖書館裡,說服了一位在裡面工作的滿頭白髮、圍了一條黑色印花布圍裙的青年陪她一起出去尋找;她把他折騰得來回奔波,疲憊不堪,他確實是盡了最大的努力,哪怕就是為了把她擺脫掉也罷;最後他終於使她勝利而回。
  有了這些珍寶之後,弗洛倫斯每天夜間坐下來,做完自己的功課以後,就踏著保羅的腳印,穿過荊棘叢生的學習道路;她天性聰明,能力高超,又被所有老師中最令人驚奇的老師——愛所指引,所以她不久就趕到了保羅的腳跟前,跟他齊步前進,並超過了他。
  這種情況一句話也沒有向皮普欽太太吐露過;到了夜晚,所有的人都已經上床睡覺;尼珀姑娘用紙捲著頭髮,並採取一種不舒適的姿態橫臥在她的身邊,也已睡覺了;壁爐中裂為碎屑的灰燼已經變冷,顏色已經變得灰白;蠟燭已經燃盡,流淌著燭水;可是這時候,弗洛倫斯仍在辛勤地鑽研著,試圖成為小保羅的替身;她那堅忍不拔,不屈不撓的精神幾乎真可以使她本人贏得姓這個姓的自由權利。
  她獲得的報酬是豐厚的;有一個星期六晚上,當小保羅像往常一樣坐下來"繼續學習"的時候,她坐在他身邊,向他指點著;在他面前,所有那些深奧艱難的東西如今已變得簡易了,所有那些晦澀不解的東西如今已變得清楚明白了。保羅的毫無血色的臉上出現了驚奇的神色——泛上了一陣紅暈——露出了一個微笑——然後是一陣緊緊的擁抱;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只有上帝才知道,她付出的勞動得到了如些優厚的報酬,她的心是怎樣跳動的啊!
  "啊,弗洛伊!"她的弟弟喊道,"我多麼愛你啊!我多麼愛你啊,弗洛伊。"
  "我也愛你呀,親愛的!"
  "啊!我完全相信你的話,弗洛伊。"
  他沒有再說什麼,那天整個晚上他都緊挨著她,很安靜地坐著;不過夜裡,他在她房間裡面的小房間中卻三、四次喊道,他愛她。
  在這之後,弗洛倫斯照例總是準備著在星期六夜間跟保羅坐在一起,耐心地幫助他準備他們預料他下星期將要面臨的功課。他現在努力工作著的地方正是弗洛倫斯在他之前剛剛辛苦勞動過的,想到這一點是愉快的;在保羅不斷的繼續學習中,這本身對他一直是一種激勵。不過,由於加上這一幫助的結果,他的負擔實際上減輕了,所以它拯救了他,使他沒有可能沉陷在美麗的科妮莉亞堆壓在他背上的重擔下面,不能起來。
  不是布林伯小姐有意對他過於嚴格,也不是布林伯博士有意要把過重的負擔壓在年輕的先生們的身上。科妮莉亞只是保持著她所由以培育的信仰;博士呢,由於思想上有些糊塗不清,所以把這些年輕的先生們看成彷彿他們全都是博士,生下來就已經長大了似的。這些年輕的先生們的近親們的讚揚使他得到安慰,他們的盲目的虛榮與考慮不周的性急驅策著他繼續前進,因此如果布林伯博士發現了自己的錯誤,或者把他那風帆鼓鼓的船調整到其他任何航向,那倒會是件奇怪的事了。
  保羅的情況就是這樣。當布林伯博士說,他天資聰明,取得了很大的進步的時候,董貝先生就比過去更堅決地贊成對他進行強制性教育,在他腦子裡填塞得滿滿的。就布裡格斯的情況來說,當布林伯博士報告說,他天資不聰明,還沒有取得很大的進步的時候,布裡格斯的長輩為了追求同樣的目的也是鐵面無情,一絲不苟。總而言之,布林伯博士把他的溫室的溫度不論弄得多麼高,多麼不適當,那些植物的主人總是準備伸出手來幫他拉風箱,把火煽旺的。
  保羅開始時所保持的那種蓬勃的朝氣自然很快就失去了,可是他保留著他性格中所有那些古怪的、老氣的與愛沉思的部分;在有利於發展這些傾向的環境下,他變得比過去更為古怪、更為老氣、更愛沉思了。
  唯一的差別是他沒有把他的性格向外表露。他一天天變得更加沉思與緘默;他對博士家庭中的任何成員都沒有像他過去對皮普欽太太那樣懷有的好奇心。他喜歡獨自待著;在他沒有忙著讀書的那些短暫的間歇時間中,他最喜愛的事情莫過於一個人在房屋裡漫步,或者坐在樓梯上,靜聽著前廳中大鐘的聲音。他熟悉房屋中所有的壁紙,在那些圖案中看到了其他任何人所沒有看到的東西;他在臥室牆上看出那些奔跑的小老虎與小獅子,在鋪地板的漆布的正方形與菱形中看出那些斜眼瞅著的面孔。
  這孤獨的孩子就這樣繼續生活著;他沉思的想像所構造出的奇異的形象圍繞著他;沒有人瞭解他。布林伯夫人認為他"古怪";有時僕人們相互談論時說小董貝"悶悶不樂",但是也就如此而已。
  也許,年輕的圖茨對這個問題有某些想法,可是他完全沒有能力把這些想法表達出來。思想就像鬼(一般概念中的鬼)一樣,必須先跟它們先談一會兒,它們才會顯示出自己,而圖茨已長久停止向他的頭腦提出任何問題了。從那個鉛色的殼子——他的頭顱——中可能升起一些迷霧,如果這些迷霧能夠成形,那麼它們一定會變成一個精靈;可是這些迷霧不能成形;它們只能倣傚阿拉伯故事中的煙霧,噴冒出濃雲,在上空懸垂與飛翔,但是在荒涼的海岸上卻留下了一個可以看得見的小人兒;圖茨經常注視著它。
  "您好嗎?"他會一天向保羅問五十次。
  "很好,先生,謝謝您,"保羅會這樣回答。
  "握握手吧,"這是圖茨的第二句話。
  保羅自然立刻那麼做了。圖茨先生在長久的注視與喘氣之後,一般又會再問道,"您好嗎?"保羅又會再次回答,"很好,先生,謝謝您!"
  有一天晚上,圖茨先生正坐在他的書桌前面,被書信弄得很累,這時他似乎突然想到一個很大的主意。他放下筆,跑出去尋找保羅。他通過保羅小臥室中的窗子,經過長久的探察之後,終於把他找到了。
  "聽我說!"圖茨一走進房間就立刻大聲說道,唯恐他會把話忘掉;"您在想什麼?"
  "哦!我在想好多好多事情,"保羅回答道。
  "真的嗎?"圖茨說道,好像他認為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令人驚奇似的。
  "如果您必須死去的話,——"保羅仰起頭來注視著他的臉,說道。
  圖茨先生吃了一驚,似乎十分不安。
  "——那麼您是不是認為最好是在一個有月光籠罩著的夜間死去,而當時天空又十分清澈,風像昨天那樣吹著?"
  圖茨先生滿臉疑雲地看著保羅,搖搖頭說,他不知道這一點。
  "或者不是吹著,"保羅說道,"而是在空中響著,就像海水在貝殼中響著一樣。那是個美麗的夜。我聽海水聽了很久,就起床向外眺望。在明亮的月光下面,海上有一隻小船;一條掛帆的小船。"
  孩子看著他的時候是那麼聚精會神,說話的時候是那麼認真懇切,因此圖茨覺得自己務必說點有關這隻小船的話才好,於是就說,"這是走私船。"但他毫無偏見地想到任何問題都有兩個方面,就又補充說道,"或者是緝私船。"
  "一條掛帆的小船,"保羅重複說道,"在明亮的月光下面。那張帆像只胳膊,全是銀色的。它駛向遠方;當它乘著海浪前進的時候,您想它似乎是要做什麼呢?"
  "俯衝然後仰浮,"圖茨先生說道。
  "它似乎在招呼,"孩子說道,"在招呼我到它那裡去!——她在那裡!她在那裡!"
  圖茨先生在先前發生的事情之後,聽到這突如其來的高喊聲,驚愕得不知所以,就喊道:"誰?"
  "我的姐姐弗洛倫斯!"保羅喊道,"她向這裡仰望著,並揮著手。她看到我了——她看到我了!晚安,親愛的,晚安,晚安。"
  當他站在窗口,飛吻著,拍著手的時候,他迅速地轉變為無限的欣喜;而當她消失不見的時候,他的容顏則失去了光澤,小臉上留下了一層忍耐的憂愁;這一切是那麼顯著,甚至連圖茨也不能完全不注意到。這時皮普欽太太來訪,打斷了他們的會晤;皮普欽太太通常總是每星期一兩次在接近黃昏的時候,穿著黑裙子,向保羅走來;因此圖茨不可能利用這個機會,但它在他心上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在通常的相互問候之後還兩次走回來問皮普欽太太她好嗎。這位愛發脾氣的老太太把這看成是一個奸詐的、蓄意的侮辱,是樓下那位弱視的年輕人窮凶極惡地製造出來的,因此當天夜裡她就向布林伯博士正式控告了他。布林伯博士對那位年輕人說,如果他再這麼做,他就必須離開他。
  現在晚上比過去長一些了,所以保羅每天晚上都要偷偷地走到窗前向外尋找弗洛倫斯。她經常是在某一個時候反覆走過那裡,直到她看到他為止;他們相互認出,這是保羅每天生活中的一道陽光。常常在天黑以後,還有另一個人在博士房屋前面獨自走著。他現在星期六很少跟他們在一起了。他不能忍受這種情況。他寧願不被認出他到這裡來,仰望著他的兒子正在被培養為一個成年男子的窗子,並等待著,注視著,計劃著,期望著。
  啊!如果他能夠看到,或者像其他人那樣看到,上面那虛弱、消瘦的孩子在薄暮中用他那認真的眼睛注視著海浪與雲彩;當鳥兒從旁飛過的時候,他用胸頂撞著他那孤獨的籠子的窗子,彷彿他願意倣傚它,向外飛走——如果他能夠看到這些情形的話,那麼他該會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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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13章

  航運消息和辦公室裡的事情
  董貝先生的營業所的辦公室是在一個院子裡;院子的角落裡很久以來就設有一個出賣精選水果的貨攤;男女行商在院子裡向顧客兜售拖鞋、筆記本、海綿、狗的頸圈、溫莎1肥皂;有時還出售一條獵狗(它能用鼻尖指示獵獲物所在處)或一幅油畫。
  指示獵物的獵狗經常在那裡出現,是考慮到證券交易所的人們可能對它會有興趣,因為證券交易所裡對運動的愛好很時興(通常最早是從對新奇事物的打賭開始的)。其他的商品面向一般公眾,但商販們從來沒有向董貝先生兜售過它們。當他出現的時候,出售這些貨物的商人們都恭恭敬敬地向後退縮。當董貝先生走過的時候,拖鞋與狗的頸圈的主要商人把食指舉到帽邊行禮(這位商人認為自己是一位公眾活動家,他的畫像被釘在切普賽德街2)。搬運員如果當時不是因事不在的話,總是慇勤地跑到前面去把董貝先生營業所辦公室的門盡量開得大大的;當董貝先生進門的時候,他脫下帽子,把門按住。
  1溫莎(Windsor):英國城市。
  2切普賽德街(Cheapside):倫敦中部東西向的大街,古時為鬧市。
  辦公室裡的職員們在顯示敬意上絲毫也不遜色。當董貝先生走過最外面的一間辦公室時,房間裡一片肅靜。會計室裡那位富有機智、好說俏皮話的人片刻間就像掛在他後面的一排皮製的消防桶一樣默不作聲。通過毛玻璃窗與天窗滲透進來的日光缺乏生氣,暗淡無力,在玻璃上面留下了一個黑色的沉澱物;它照出了帳冊、票據以及低頭彎腰坐在它們前面的人們的身影,他們被一片勤勉而陰鬱的氣氛籠罩著,從外表看來,他們與外界完全隔絕,彷彿是聚集在海底似的;幽暗的走廊盡頭的一間生了霉的小金庫(那裡老是點著一盞燈)則可以代表某個海中妖怪的洞穴,那妖怪用一隻紅眼睛看著海底深處的這些神秘事物。
  信差珀奇像時鐘一樣,在托架上有一個座位1。當他看到董貝先生進來——或者正確地說,當他感覺到他正在進來,因為他通常對他的來到有一種直覺——的時候,他就急忙走進董貝先生的房間,捅一捅火,從煤箱的深處挖出新鮮的煤塊,把報紙掛在火爐圍欄上烘暖,把椅子擺好,並把圍屏移到適當的位置;在董貝先生進來的那一瞬間,他立即轉過身去,接下他的厚大衣和帽子,把它們掛好。然後珀奇取下報紙,在爐前把它在手裡轉上一兩轉,畢恭畢敬地放在董貝先生的身邊。珀奇向董貝先生表示最大程度的敬意,他是絲毫也沒有什麼不願意的;如果他可以躺在董貝先生的腳邊,或者可以用人們通常對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2所使用的那樣一些尊稱來稱呼他的話,那麼他就只會感到更加高興。
  1有一種小鍾是擺放在托架上的,稱為托架小鍾(bracketclock)。
  2《天方夜譚》(或譯《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一位阿拉伯國王。在阿拉伯語中,哈里發是王位繼承人的意思,後成為阿拉伯國王的通稱。
  但由於採用這種致敬的方式將會是一種革新與試驗,所以珀奇樂意按照他自己的方式,用他所能表達的話來滿足自己的心願:"您是我眼睛的亮光。您是我心靈的氣息。您是忠實的珀奇的司令官!"這樣高高興興、但意猶未竟地向他表達敬意之後,他就會輕輕地關上門,踮著腳走出去,把他偉大的老闆留下,讓醜陋的煙囪頂管、房屋的後牆、特別是二層樓理髮廳的一扇突出的窗子,通過圓頂形的窗子,凝視著他(那理髮廳裡有一個蠟像,早上像穆斯林一樣,頭光禿禿的,十一點鐘以後則仿照基督徒最時新的式樣,蓄著連鬢鬍子,它永遠向董貝先生顯露出它的後腦殼)。
  董貝先生與普通世界之間有兩級階梯(因為要通過外面的辦公室才能到達那個世界,而董貝先生在他自己的房間中,對外面的辦公室來說可以說是潑上了冷水或者吹去了冷空氣一樣)。在自己辦公室中的卡克先生是第一級階梯;在自己辦公室中的莫芬先生是第二階梯。這兩位先生每人都有一個像浴室般大小的房間,房門通向董貝先生門外的過道。作為內閣總理的卡克先生待在最挨近皇帝的房間裡;作為職位略低的官員,莫芬先生待在最挨近職員們的房間裡。
  最後提到的這位先生是一位神情愉快、眼睛淡褐色、年紀較大的單身漢;他衣著莊重,上半身黑色,腿部是胡椒與鹽的顏色。他的黑髮中間這裡那裡夾雜著灰色的斑點。彷彿是時間老人行進時濺潑上的;他的連鬢鬍子早已白了。他非常尊敬董貝先生,並向他表示適當的順從,但由於他是一位性格愉快的人,在那位莊嚴的人的面前總是感到侷促不安,所以他從來沒有因為妒嫉卡克先生參加過許多商談而煩惱;由於他必須履行他的職責,他很少得到那份特殊的光榮,他還為此暗暗感到高興。他在某種程度上是一位偉大的業餘音樂愛好者,對他的大提琴懷著父親般的感情;他每個星期都要把它從他在伊斯靈頓1寓所搬到銀行鄰近的某個俱樂部裡;有一個私人樂團每星期三晚上都在那裡演出最令人傷心斷腸的四重奏。
  1伊斯靈頓(Islington):英格蘭大倫敦內一自治市。
  卡克先生是一位三十八歲或四十歲的有身份的先生,臉色紅潤,有兩排完整發亮的牙齒,那種整齊和白色使人看了十分難受。要想避開它們是不可能的,因為他一講話總是露出它們;他微笑的時候嘴巴張得十分寬闊(可是他的微笑很少浮現在嘴巴以外的臉上),因此其中總有某些像貓叫一樣的東西。他倣傚他的老闆,愛系一條硬挺的白領帶,衣服穿得緊緊貼貼,總是扣上全部鈕扣。他對待董貝先生的態度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而且出色地表達出來。他跟他無拘無束,但又深知他們之間存在的距離。"董貝先生,根據我們之間的業務關係,一位像我這種地位的人向一位像您這種地位的人不論表示什麼樣效忠的敬意,我都不認為已經足夠了。坦率地對您說,先生,我完全否認這一點。我覺得我做得還不能使我自己稱心滿意;天知道,董貝先生,如果免除我進行這種努力,那麼您怎麼還能受得了。"如果他把這些話印在招貼上,放在他外衣的胸前,供董貝先生隨時閱讀,他也不會比他的行為表露得更為明顯的了。
  這就是經理卡克。沃爾特的朋友,低級職員卡克先生是他的哥哥,比他大兩三歲,但地位比他低一大截。弟弟的位子是在職務階梯的頂端,哥哥的位子則是在它的最底層。哥哥從來沒有上升到上面的一個梯級或者抬起腳來攀登一下。年輕人從他的頭頂跨越過去,步步高陞,但他總是在最底層。他對佔有那個低下的地位完全心安理得,從不抱怨,當然也從來不希望改變它。
  "您今天早上好嗎?"有一天董貝先生來到之後不久,經理卡克先生手裡拿著一卷公文,走進他的房間,問道。
  "您好嗎,卡克?"董貝先生從椅子上站起來,背對著壁爐,問道,"您有什麼事情需要告訴我的?"
  "我不知道我是否需要打擾您,"卡克翻著手中的公文,回答道;"您知道,今天三點鐘,委員會有一個會議您要參加。"
  "還有一個會議是在三點三刻,"董貝先生補充說道。
  "您從來不會忘記任何事情!"卡克高聲喊道,一邊仍在翻著公文。"如果保羅少爺把您的記性繼承了下來,那麼他將成為使公司不得安寧的人物了。有您一位就已足夠了。"
  "您自己的記性也很好,"董貝先生說道。
  "啊,我嗎?"經理回答道。"像我這樣的人,這是唯一的資本哪。"
  董貝先生背靠著壁爐,站在那裡,從頭到腳打量著他的下屬(當然是無意識的),這時他那高傲自負的神色沒有稍減半分,也沒有任何不愉快的樣子。卡克先生嚴謹而雅致的衣著和有幾分妄自尊大的態度(也許是他生性如此,也許是從離他不遠的榜樣中模仿到的)給他的謙恭增添了特別的效果。如果他能夠的話,他似乎是一位會對征服他的力量進行反抗的人;但是董貝先生的崇高與優越的地位卻把他完全壓倒了。
  "莫芬在這裡嗎?"董貝先生在短短的沉默之後,問道;卡克先生在那段時間中一直在翻著他的公文,並自言自語地嘀咕幾句公文的摘要。
  "莫芬在這裡,"他抬起眼睛,露出那極為寬闊、極為急速的微笑,回答道:"正通過我們之間的隔牆哼唱著,我想大概是回想他昨天四重奏樂團的音樂吧,它把我弄得都快要瘋了。我真希望他把他的大提琴燒了,把他的樂譜也一道扔到火裡去。"
  "我覺得,您什麼人也不尊敬,卡克,"董貝先生說道。
  "是嗎?"卡克問道,一邊又露出了一個寬闊的、極為狡詐的微笑,露出了他的牙齒;"唔!不是對好多人都尊敬,我想。也許是,"他低聲嘀咕著,彷彿他只是在想這件事,"我不想對一個以上的人負責。"
  如果這是真的話,那麼這是危險的品質;如果這是假裝的話,那麼它也同樣危險。可是董貝先生似乎並不這樣想;這時他挺直了身子,仍舊背對著壁爐站著,同時威嚴而鎮靜地望著他下屬中這位第一把手,在神態中似乎對他自己的權力隱藏著比平時更為強烈的潛在的意識。
  "說到莫芬。"卡克先生從公文中抽出一頁紙來,繼續說道,"他報告說,巴巴多斯1代銷處的一位低級職員死了,因此建議為接替他的人訂購一張船票,乘'兒子與繼承人'這條船去,它大約在一個月左右開航。我想,您認為誰去都一樣吧?我們這裡沒有合適的人。"
  1巴巴多斯(Barbados):位於西印度群島最東端,為一珊瑚島;在狄更斯寫作此書時,它是英國的殖民地。
  董貝先生非常漠不關心地點點頭。
  "這不是一項很重要的任命,"卡克先生取出一支筆,在公文背面簽署了意見。"我想他可能把這個職位贈送給一位孤兒,他一位音樂朋友的侄子了。它也許會終止他的提琴演奏,如果他有那方面的天賦的話。是誰?進來吧!"
  "請原諒,卡克先生。我不知道您在這裡,先生,"沃爾特手裡拿了幾封沒有啟封的新到的信件,走進來,回答道:
  "是低級職員卡克先生,先生——"
  經理卡克先生一聽到這個名字,立刻被觸到了痛處,感到羞恥與屈辱,或者裝出這種樣子;他換了一副抱歉的神色,低垂著眼睛,注視著董貝先生,片刻間一言不發。
  "我想,先生,"他突然怒沖沖地轉身對著沃爾特,說道:"我以前曾經請求您在談話中別把低級職員卡克先生扯進來的。"
  "請您原諒,"沃爾特回答道。"我只是想要說,低級職員卡克先生告訴我,他想您出去了;否則,您與董貝先生正有事商談的時候,我就不會來敲門了。這些是給董貝先生的信,先生。"
  "很好,先生,"經理卡克先生把信從他手裡猛搶過去,回答道。"回去幹您的事情去吧。"
  可是卡克先生把信拿到手裡那樣隨便無禮,因此他把一封信掉在地上了,而且他自己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董貝先生也沒有留意到掉在他腳邊的那封信。沃爾特遲疑了一會兒,心想他們兩人當中這一位或那一位會注意到的,但發現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就停下腳步,走回來,把它撿起來,親自擱在董貝先生的辦公桌上。這些信都是郵寄來的;我們提到的這封信碰巧是皮普欽太太的定期報告,寄發地址像往常一樣,是由弗洛倫斯寫的,因為皮普欽太太是一位不擅長寫字的女人。當董貝先生的注意力被沃爾特默默地吸引到這封信的時候,他吃了一驚,兇猛地看著他,彷彿他相信他是故意把它從所有信中挑出來似的。
  "您可以離開這個房間了,先生,"董貝先生傲慢地說道。
  他把信在手裡揉成一團,注視著沃爾特走出門外以後,沒有啟封就把它塞進衣袋。
  "您剛才說,您要派一個人到西印度群島去,"董貝先生急忙說道。
  "是的,"卡克回答道。
  "派年輕人蓋伊去。"
  "好,確實很好。沒有什麼比這更容易的了,"卡克先生說道;他沒有露出任何驚奇的表情,而是像先前一樣,冷冰冰地在公文背面重新簽署了意見。"派年輕人蓋伊去。"
  "喊他回來,"董貝先生說道。
  卡克先生迅速照辦;沃爾特也迅速地回來了。
  "蓋伊,"董貝先生稍稍轉過身子,以便回過頭來看著他。
  "有一個——"
  "空缺,"卡克先生嘴巴張得極為寬闊地說道。
  "在西印度群島。在巴巴多斯。我打算派您去,"董貝先生說道;他不屑美化明擺著的事實真相,"去接替巴巴多斯會計室裡一個低級的職位。請代我轉告您的舅舅,我已選擇您到西印度群島去了。"
  沃爾特驚愕得完全停止了呼吸,因此連"西印度群島"這幾個字也不能重複說出來。
  "總得派個人去,"董貝先生說道,"您年輕,健康,舅舅的境況又不好。告訴您舅舅,已經指派您了。現在還不走。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或者也許是兩個月。"
  "我將留在那裡嗎,先生?"沃爾特問道。
  "您將留在那裡嗎,先生!"董貝先生把身子朝他那邊稍稍轉過來一點,重複地說道。"您的話是什麼意思?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卡克?"
  "住在那裡,先生,"沃爾特結結巴巴地說道。
  "當然,"董貝先生回答道。
  沃爾特鞠了個躬。
  "我的話已經說完了,"董貝先生說道,一邊重新看他的信。"當然,卡克,您在適當的時候向他交代一下旅行用品等等事情。他不必待在這裡了,卡克。"
  "您不必待在這裡了,蓋伊,"卡克先生露出牙床,說道。
  "除非,"董貝先生說道,他停止閱讀,但眼睛沒有離開信件,好像在聽話似的。"除非他有什麼話要說。"
  "沒有,先生,"沃爾特回答道;當無數種形形色色的景象湧現到他的心頭時,他感到激動和慌亂,幾乎昏了過去;在這些景像當中,卡特爾船長戴著上了光的帽子,在麥克斯廷傑太太家裡驚愕得目瞪口呆;他的舅舅在小後客廳裡悲歎著他的損失,是最為突出的兩幅。"我實在不知道——我——我很感謝,先生。"
  "他不必待在這裡了,卡克,"董貝先生說道。
  卡克先生又隨聲重複了這句話,而且還收拾著他的公文,彷彿他也要走似的,這時候沃爾特覺得他再遲延下去就會是不可原諒的打擾了——特別是他已沒有什麼話要說的了——,因此就十分狼狽地走出了辦公室。
  他沿著走廊走過去,像在夢中一樣感到既清醒而又束手無策,這時候他聽到卡克先生走出來時董貝先生的房門又關上的聲音,因為在這之後,這位先生立即喊住了他。
  "勞駕您把您的朋友,低級職員卡克先生領到我的房間裡來,先生。"
  沃爾特走到外面的辦公室裡,把他的使命告訴了低級職員卡克先生。於是低級職員卡克先生就從一個隔板後面(他單獨坐在一個角落裡)走出來,沃爾特跟他一起回到經理卡克先生的房間裡。
  那位先生背對著壁爐站著,手抄在燕尾服裡面,從白領帶上面看著前面,那種嚴厲可怕的神色只有董貝先生本人才能有。他接待他們的時候,絲毫沒有改變姿勢或使他那生硬與陰沉的表情柔和下來,而僅僅向沃爾特示意,要他把門關上。
  "約翰·卡克,"門關上以後,經理突然轉向他的哥哥,露出兩排牙齒,彷彿想要咬他似的。"您跟這位年輕人之間訂立了什麼同盟,憑著它,把我的名字掛在嘴上,來跟我糾纏不休?約翰·卡克,難道你覺得還不夠嗎?我是你的近親,不能擺脫掉那份——"
  "說恥辱吧,詹姆斯,"另一位看到他在整個詞上結巴住了,就低聲插嘴道。"你是想這樣說,也有理由這樣說的,就說恥辱吧。"
  "那份恥辱,"他的弟弟同意,並強烈地加重了語氣,"可是難道有必要把這事實在公司的老闆面前不斷地吆喝、張揚和通告嗎?甚至在我受到信任的時候也要這樣做嗎?你以為提到你的名字跟在這裡博得信賴與重用是協調的嗎,約翰·卡克?"
  "不是,"那一位回答道。"不是,詹姆斯。上帝知道,我沒有這樣的想法。"
  "那麼,你的想法是什麼呢?"他的弟弟說道,"你又為什麼硬要擋住我的道路?難道你還嫌傷害我不夠嗎?"
  "我從來沒有故意傷害過你,詹姆斯。"
  "你是我的哥哥,"經理說道,"這傷害就足夠了。"
  "我但願我能消除這個傷害,詹姆斯。"
  "我但願你能消除它,而且將消除它。"
  在這談話中間,沃爾特懷著痛苦與驚奇的心情,望望這一位,又望望那一位弟兄。那位年齡較大、但在公司裡職務很低的人的眼睛向地面低垂著,腦袋搭拉著,站在那裡,恭順地聽著另一位的譴責。雖然譴責的語氣很尖刻,神色很嚴厲,而且當著震驚的沃爾特的面,但他卻沒有表示什麼抗議,而只是用哀求的態度,稍稍抬起右手,彷彿想說:"饒恕我吧!"如果這些譴責是打擊,而他是一位體力衰弱的勇士,那麼他也會在劊子手面前站著。
  沃爾特在感情上是一位寬厚與急躁的人,他認為他本人是無意間引起這些辱罵的原因,所以這時懷著誠摯的心情插進來說話。
  "卡克先生,"他對經理說道,"這完全是我一個人的過錯,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由於我粗心大意,這一點我怎麼責怪自己也不會過分,因此我,我,毫無疑問,我經常提到職務較低的卡克先生,提到的次數大大地超過了必要,有時我也允許讓他的名字脫口而出地說了出來,而這是違背您的明確的意願的。但這都是我本人的錯誤,先生。我們從沒有在這個問題上交談過一句話——說實在的,我們在任何問題上都很少交談。就我這方面來說,先生,"沃爾特停了片刻之後,接著說道,"也並不是完全由於粗心大意。自從我到這裡來以後,我對卡克先生一直很感興趣,當我多麼想念他的時候,有時就情不自禁地提到了他。"
  沃爾特是真心誠意,並懷著高尚的心情講這些話的。因為他看到那搭拉的腦袋、低垂的眼睛和抬起的手,心中想道,"我感覺到這點;我為什麼不為這位孤立無援、傷心失望的人認錯呢?"
  "事實上,您一直在避開我,卡克先生,"沃爾特說道;他對他真正感到憐憫,因此淚水都湧到眼睛裡了。"我知道這一點,它使我感到失望和惋惜。當我初到這裡來的時候,而且從那時候起,我確實很想成為您的好朋友,像我這樣年齡的人所指望的那樣,可是一切都是白費心思。"
  "請注意,蓋伊,"經理迅速接過他的話頭,說下去,"如果您還像過去那麼硬要人們注意約翰·卡克的名字的話,那麼您還會更加白費心思。那不是以朋友態度對待約翰·卡克先生的方式。問問他,他是不是這樣認為的?"
  "那對我不是幫助,"哥哥說道。"它只會引起像現在這樣的一場談話;我不用說,我本來很可以避免參加的。誰要想成為我更好的朋友,"這時他說得很清楚,彷彿想要引起沃爾特的格外注意似的,"那就是忘掉我,讓我沒人理睬、默默無聞地過我自己的日子。"
  "別人對您說的話您是記不住的,蓋伊,"經理卡克先生感到極為滿意,心情興奮起來,"所以我想應當讓最有權威的人來對您說這一點,"這時他向他的哥哥點了點頭,"我希望現在您不至於再把這忘掉了吧。這就是我要說的一切。蓋伊。
  您可以走了。"
  沃爾特走到門口,正想把門在身後關上,這時他又聽到了兄弟兩人的聲音,而且還提到了他自己的名字,於是猶豫不決地站住,手還握著門的拉手,門還半開著,他不知道究竟是回去還是走開。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是有意地聽到了隨後發生的談話。
  "如果你能夠的話,詹姆斯,請想到我的時候寬厚一些吧,"約翰·卡克說道,"當我告訴你,我對那孩子,沃爾特·蓋伊的觀察,已把我整個心靈都喚醒了;——我怎麼能不這樣呢。我的歷史寫在這裡,"——這時他敲打著自己的胸膛——"當他初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幾乎是另一個我。"
  "另一個你!"經理輕蔑地重複著。
  "並不是現在的我,而是也是初到這裡時的我,那時候我跟他一樣樂觀、輕率、年輕、沒有經驗,跟他一樣揚揚得意地充滿了永不平靜、愛好冒險的幻想,跟他一樣賦有能通向善良或通向邪惡的品質。"
  "我希望不是,"他的弟弟說道,語氣中有著某種隱藏的與諷刺的意義。
  "你把我刺得很痛;你的手沒有顫抖,你戳進得很深,"另一位回答道,彷彿在他說話的時候,什麼殘酷的武器真正捅了他似的(或者沃爾特覺得是這樣)。"當他初到這裡來的時候,我想像著這一切。我相信它。對我來說,這是真實的。我看到他在一個看不到的深淵的邊緣輕快地走著,那麼多其他的人們都以同樣愉快的神情在那裡走著,並且從那裡——"
  "老借口,"弟弟捅捅爐火,插嘴道,"那麼多的人們。說下去吧。說,那麼多的人們掉下去了。"
  "一位走著的人從那裡掉下去了;"另一位回答道,"一位像他那樣的孩子開始走上路途,一次又一次地失足,一點一點地往下滑,繼續摔倒,直到後來,他倒栽蔥地掉下去,並在底層發現他自己成了一個體無完膚的人。請想一想當我注意觀察那個孩子的時候,我心裡是多麼痛苦呵。"
  "那只能怪你自己,"弟弟回答道。
  "只怪我自己,"他歎了一口氣,表示同意。"·我不想尋找別人來分擔我的罪過或恥辱。"
  "你·已·經讓別人來分擔你的恥辱了,"詹姆斯·卡克通過他的牙齒咕噥著。雖然他的牙齒那麼多那麼密,但是他卻能咕噥得清清楚楚。
  "啊,詹姆斯,"他的哥哥回答道;他第一次用責備的聲調說話,而且從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他似乎用手捂著臉,"從那時起,我就成了你的一個有用的襯托物。在你向上爬的時候,你任意地踐踏我。請別用你的腳後跟踢我吧!"
  接著是靜默無聲。過了一些時候,只聽到經理卡克沙沙地翻閱公文的聲音,彷彿他已決定結束這次會晤了。在這同時,他的哥哥退到門口。
  "這就是一切,"他說道。"我是那麼擔心、那麼害怕地注意觀察著他,就像這是對我的一種小小的懲罰一樣,直到他走過了我第一次失足掉下的地方,那時候我相信,即使我是他的父親,我也不會比那更為虔誠地感謝上帝的了。我不敢預先警戒他,向他提出忠告;但是如果我看到了直接的原因的話,那麼我就會向他顯示我本人經歷過的先例。我怕被別人看到我跟他講話,唯恐人們會認為我加害於他,引誘他走向邪惡,使他墮落,或者唯恐我真正這樣做。也許在我身上有這種傳染性的病毒;有誰知道呢?請把我的歷史跟沃爾特·蓋伊聯繫起來想一下,也請把它跟他使我產生的感覺聯繫起來想一下,詹姆斯,如果你能夠的話,那麼請想到我的時候更寬厚一些吧!"
  他說完這些話之後,走出到沃爾特站著的地方。當他看到他在那裡的時候,他的臉色稍稍比先前蒼白了一些;當沃爾特抓住他的手,低聲說了下面一些話的時候,他的臉色就白得更厲害了。
  "卡克先生,請允許我謝謝您!請允許我說,我對您是多麼同情!我成了這一切的根由,我是多麼遺憾!我現在幾乎把您看成是我的保衛者與庇護人了!我是多麼多麼感謝您和可憐您啊!"沃爾特緊緊地握著他的雙手,說道;他在激動中幾乎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事情或說了什麼話。
  莫芬先生的房間就在近旁,裡面沒有人,門敞開著;他們就不約而同地向裡面走去,因為走廊裡是難得讓人自由來回經過的。當他們到了裡面的時候,沃爾特在卡克先生的臉上看到心慌意亂的跡象,這時他幾乎感到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臉孔似的;它變化得多麼大啊。
  "沃爾特,"他把手擱在他的肩膀上,說道。"我跟您之間隔著一段很遠的距離,讓我們永遠這樣吧。您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您是什麼人!"當沃爾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時候,這句話好像已經到了他的嘴邊了。
  "那是在我二十一週歲之前開始的,"卡克說道,"——很久以前早就有了這樣的趨向,但一直到大概那個時候才開始。當我開始成年的時候。我盜竊了他們的錢財。後來我又盜竊了他們的錢財。在我二十二週歲之前,全都被發覺了;從那之後,沃爾特,對於整個人類社會來說,我已經死了。"
  他最後的那幾個字又顫抖著到了沃爾特的嘴邊,但是他說不出來,也說不出他自己想要說的任何一句話。
  "公司對我很好。那位老人寬大為懷,願上天為此好好報答他吧!這一位,他的兒子,也一樣;那時他剛剛到公司裡來,而我在公司裡是曾經得到很大信任的!我被召喚到現在屬於他的房間裡——從那時以後,我再也沒有進去過——,出來以後就成了一位您所知道的人。我在我現在的位子上坐了許多年,像現在一樣孤獨,但那時候對其餘的人來說,我成了一個有名的、公認的榜樣。他們對我都很仁慈,我也活下來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在痛苦贖罪的這一方面已經有了改變;我想,現在除了公司的三位頭頭以外,這裡沒有一個人真正瞭解我的歷史。在那個小孩子長大,並把這件事告訴他之前,我的那個角落可能是個空缺。我希望就這樣!從那天起,對我來說,這是唯一的變化;那天我們青春、希望和與善良人們的交往都留在我身後的那間房間裡了。上帝保佑您!沃爾特!讓您自己和所有對您親愛的人們都保持著誠實的品質吧,否則就讓他們不得好死!"
  當沃爾特試圖準確地回憶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經過的時候,除了上面的情況外,他所能記起的就是他彷彿感到過度寒冷似的,從頭到腳,全身顫抖著,而且痛哭流涕。
  當沃爾特再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又以過去那種不聲不響、意氣消沉、卑躬屈節的態度伏在他的辦公桌前。那時他看到他正在工作,並覺得他顯然已堅決不再跟他來往,而且一再想到那天上午在短短的時間中所看到的和所聽到的與兩位卡克歷史有關的所有事情,沃爾特幾乎不相信:他已接到前往西印度群島的命令;所爾舅舅和卡特爾船長不久就將失去他;弗洛倫斯·董貝——不,他是說保羅——不久將不再跟他次數很少、而且遠遠地相互看上幾眼了;他日常生活中所熱愛、喜歡與依戀的一切不久就將跟他告別了。
  可是這是真實的,消息已流傳到外面的辦公室中,因為當他一隻手支托著頭,並懷著沉重的心情坐在那裡沉思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信差珀奇從他的紅木托架上下來,輕輕地推推他的胳膊肘,請他原諒,但又湊著他的耳朵,向他請求說,他想他能不能設法送回一罐價格便宜的醃製的生薑到英國來,好讓珀奇太太在下次分娩後康復的過程中滋補滋補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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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14章

  保羅愈來愈老氣,並在假日裡回家
  當暑假臨近的時候,聚集在布林伯博士學校中的眼睛沒有光澤的年輕的先生們沒有有失體統地作出任何表示,來表露他們的高興。任何像"散伙了"這樣一些激烈的措辭,對於這個崇尚禮儀的學校來說,都是很不合適的。年輕的先生們每半年啟程回家一次;但他們從來不散伙。他們會蔑視這種行動。
  托澤按照他母親托澤夫人的明確的意願,佩戴了一條漿過的白色麻紗圍巾,並經常被它擦傷、弄痛。他母親立意要他接受一個教會的職位,並認為他預先做好準備愈早愈好。托澤確實曾經說過,如果兩害相權取其輕的話,他想他寧可留在現在的地方,而不回家去。他的這個聲明與他論述這個問題的一篇論文中的一段看來可能是矛盾的;他在那段文章中說,"對家的思念與所有的回憶在他心中喚醒了期待與喜悅的最愉快的情感";他還把自己比作一位羅馬將軍,由於新近戰勝愛西尼1而得意揚揚,或者滿載著從迦太基掠奪來的戰利品向前行進,還有幾個小時的路程就可以到達朱庇特神殿2;可以推測,他在這裡為了比喻,是把朱庇特神殿比作托澤夫人的寓所;但是儘管這樣,他的那個聲明是十分真誠作出的。因為托澤似乎有一位嚴厲可怕的伯父,他不僅自告奮勇,在假期中考問他一些深奧難解的問題,而且還抓住一些無害的事件與事情,耍弄花招,以達到同樣殘酷的目的。因此,如果這位伯父要領他到戲院看戲,或者在出於善意的類似借口下,領他去看一個大漢,或一個矮子,或一個邪術家,或不論是什麼,托澤知道他必須事先讀一讀經典著作中在這個問題上提到過的一些話,因此他就處在一種極為憂慮不安的狀態中,不知道伯父在什麼時候會大發脾氣,也不知道他會引用什麼權威的話來反對他。
  1愛西尼(Iceni):古不列顛部落,國王普拉蘇塔古斯(Prasutagus)是羅馬人的傀儡,羅馬人企圖在他死後吞併愛西尼,因此王后布狄卡(Boudica)率軍反抗,羅馬人打敗了他們,並大殺愛西尼人。結果只剩下一個小部落。
  2朱庇特神殿(Capitol):朱庇特(Jupiter),也譯朱比特,是羅馬傳說中的主神。
  至於布裡格斯,他的父親決不要弄手腕。他不讓他有片刻安寧。在假期中對這位年輕人進行的智力測驗是那麼繁多與嚴格,因此這個家庭的朋友們(當時住在倫敦堤水附近),每當走近肯辛頓花園中那個點綴性的水池時,心中很少不模糊地擔心會看到布裡格斯少爺的帽子漂浮在水面,而他未完成的練習則擱在岸邊。因此,布裡格斯對於假期完全不是滿懷希望的;小保羅臥室中這兩位同住者與所有其他年輕的先生們的情況十分相似;他們當中性格最靈活的人也是有教養地抱著聽隨天意的心情期待著這些假日的來臨。
  小保羅的情況卻完全不一樣。這頭一個暑假一結束,他就要跟弗洛倫斯離別,可是暑假還沒有開始呢,誰會去想到它的結束呢?保羅肯定不會去想。當快樂的時光愈來愈臨近的時候,臥室牆上爬著的獅子和老虎變得十分馴服和愛鬧著玩了。鋪地板的漆布上的正方形與菱形中那些嚴厲的、狡猾的臉孔變得溫和起來,不是用過去那樣惡意的眼睛來窺視他了。那莊嚴的老時鐘在它那遵守禮節的問話中語氣變得更為關心人了;永不寧靜的大海像先前一樣整夜滾滾流動,伴隨著它的是那憂鬱而又令人愉快的音調,它隨著波浪起伏而抑揚變化,彷彿在給他催眠。
  文學士菲德先生似乎認為他也將好好地享受享受假日的樂趣。圖茨先生打算從這次暑假開始,他整整一生都將過著假日的生活;因為他每天照例都要告訴保羅,這是他在布林伯博士的學校中的"最後半年",他將立即開始繼承他的財產。
  保羅與圖茨先生完全明白,他們雖然在年齡與身份上存在著差別,但是他們是親密的朋友。隨著假期臨近,圖茨先生在跟保羅待在一起的時候比過去哮喘得更加厲害,眼睛凝視著的次數也更多了;保羅知道,他這樣是為了表示他對他們即將分離、不能相互見面而感到悲傷;保羅很感謝他的保護與好感。
  甚至連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以及所有的年輕的先生們也都明白,圖茨不知怎麼的,已自命為董貝的保護者與監護人了;這個情況甚至連皮普欽太太也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這位善良的老太婆對圖茨懷著怨恨與妒嫉的心情,在自己家裡的聖堂中不斷地斥責他是個"無知無識的傻瓜蛋"。然而天真無邪的圖茨絲毫沒有想到他已引起皮普欽太太的憤怒,就像他絲毫也沒有其他確定的想法一樣。相反的,他愛把她看作是個具有很多優點、極為出色的女士;由於這個緣故,在她看望保羅的過程中,他總是那麼彬彬有禮地向她微笑,那麼頻繁地問她她好嗎,因此終於有一夜她直言不諱地告訴他,不論他會怎麼想,她對這不習慣;她不能忍受,也不想忍受這種情況,不論這是出自於他本人或出自於其他狂妄自大的臭小子。圖茨先生的禮貌受到這樣意想不到的報答,使他大為恐慌,所以他就隱藏到一個僻靜的地方,直到她走開為止。從那時起,在布林伯博士的學校裡,他再也沒有面對著這位剛強的皮普欽太太。
  離假期還有兩三個星期的時候,有一天科妮莉亞·布林伯把保羅喊到她房間裡,說:"董貝,我將把對您的分析評語寄到您的家裡去。"
  "謝謝您,夫人,"保羅回答道。
  "您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嗎,董貝?"布林伯小姐通過眼鏡嚴厲地看著他,問道。
  "不知道,夫人,"保羅說道。
  "董貝,董貝,"布林伯小姐說道,"我開始擔心,您是個不可救藥的孩子了。當您不知道一個語句的意義的時候,您為什麼不要求解釋呢?"
  "皮普欽太太告訴我,我不許問問題,"保羅回答道。
  "我得請求您不論在什麼情況下也不要對我提到皮普欽太太,"布林伯小姐回答道。"我不能允許這樣做。我們這裡的學習課程跟任何那一類東西有著天淵之別。如果再重複這樣的話,那就會迫使我要求您在明天早上吃早飯以前毫無差錯地向我回答問題,從Verbumpersonale一直到Simillimacygno。"1
  1(拉丁文)意即"從'人稱動詞'到'更加像天鵝'。Simillimacygno是猶文納爾著名詩歌中的最後一句:"Raraavisinterris,nigroquesimillmacygno"
  (地上的鳥很少像黑天鵝)。
  "夫人,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保羅開始說道。
  "如果您同意,董貝,我必須麻煩您別跟我說,您的意思並不是說,"布林伯小姐說道;她在訓戒中仍保持著令人敬畏的禮貌。"我決不允許採用這種方式來進行辯論。"
  保羅覺得最安全的辦法是什麼話也別說,所以他只是看著布林伯小姐的眼鏡。布林伯小姐向他嚴肅地搖搖頭以後,轉向她面前的一張紙。"'對保·董貝性格的分析'。如果我的記憶沒有錯,"布林伯小姐停止閱讀,說道,"分析這個詞與綜合的意義相反,沃克把它定義為'把一個我們感覺或理解的客體分解為它的原始元素'。您看,它與綜合的意義是相反的。·現·在您知道分析是什麼了,董貝。"
  董貝似乎沒有被照到他才智上的亮光完全奪去了目力,但他向布林伯小姐稍稍鞠了個躬。
  "'對保·董貝性格的分析'。"布林伯小姐把眼光投到紙上,"我發現董貝的天賦才能是非常好的;他愛好學習的性格也可以給予相同的評價。因此,把八作為我們的標準和最高數字,我認為董貝的這些品質每種可以評定為六又四分之三!"
  布林伯小姐停了一下,看看保羅是怎樣接受這個消息的。保羅不知道六又四分之三是指六鎊十五先令還是六便士三法新1,還是六英尺三英吋,還是六點三刻,還是六個他還沒有學習到的什麼東西以及三個另外不知道的東西,所以就搓搓手,直望著布林伯小姐。看來他這樣的回答不比他所能作出的其他任何回答壞;科妮莉亞就繼續說下去。
  1法新(farthing):舊時英國銅幣,等於1A4便士。
  "'粗暴二。自私二。喜歡跟粗野的人交往,就像在一位名叫格拉布的人的情況中所表現的,原先是七,但以後減少了。上流人士的舉止四,並逐漸進步'。現在,董貝,我特別希望促請您注意的是這一分析末尾的總的評語。"
  保羅做好準備,極為注意地聽這個評語。
  "對董貝可以作出總的評語如下,"布林伯小姐說道;她高聲朗讀,每念完兩個詞的時候,都要把眼鏡轉向她前面的小人兒:"'他的才能與嗜好是好的;他取得了在現有情況下所能期望的進步;但這位年輕的先生值得惋惜的是,他的性格與行為怪僻(通常稱為老氣);雖然並沒有任何顯然需要加以責備的表現,但他常常跟其他和他的年齡與社會地位相近的年輕的先生們很不相同。'好了,董貝,"布林伯小姐放下那張紙,說道,"您聽懂了嗎?"
  "我想聽懂了,夫人,"保羅說道。
  "您知道,董貝,"布林伯小姐繼續說道,"這個分析評語將寄到您家裡,寄到您尊敬的父親那裡。他看到您的性格與行為怪僻,自然將會感到很痛苦。對我們來說,這自然是痛苦的,因為您知道,董貝,我們不能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喜歡您。"
  她觸到了這個孩子的痛處。隨著他離別的時間愈來愈近,他心中暗暗地日益渴望屋子裡所有的人都喜歡他。出於某種隱蔽的理由(他本人如果能理解的話,也只是很模糊地理解),他覺得他對這個地方的幾乎每一件事物和每一個人都有一種逐漸增強的使他感到興奮的感情。當他離開的時候,如果他們對他漠不關心,這將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他希望他們都會親切地記得他。他甚至還去安撫用鏈條栓在房屋後面的一條聲音嘶啞、毛髮蓬亂的大狗,把這作為自己的一部分工作,而這條狗過去是曾經使他感到極為恐怖的。他希望當他不再在這裡的時候,甚至這條狗也會想念他。
  可憐的小保羅很少想到,他這樣做只是再一次顯示出他與他同伴之間的差異,因此他盡可能地向布林伯小姐陳述了他的這種想法,而且不論那份正式的分析評語如何,他還是懇求她能行行好,設法去喜歡他。對和他們在一起的布林伯夫人,他也提出了同樣的要求;那位夫人甚至當著他的面也不能忍著不說出她時常重複的意見:他是個古怪的孩子;這時候保羅對她說,他相信她是完全正確的,他想這一定是他的骨頭有毛病,但他不知道它;他希望她能假裝沒有看見它,因為他喜愛他們所有的人。
  "當然,"保羅既膽怯而又完全直率(這是這孩子最獨特、最可愛的性格之一)地說道:"不是像我喜愛弗洛倫斯那樣地喜愛,那是決不可能的。您不能指望那樣,是不是,夫人?"
  "啊,您這個老氣的小人兒!"布林伯夫人低聲喊道。
  "可是我很喜歡這裡的每一個人,"保羅繼續說道,"如果我想到任何人都高興我不在這裡或者對這毫不關心,那麼我離開的時候就會感到悲傷。"
  布林伯夫人這時完全相信,保羅是世界上最古怪的孩子;當她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博士時,博士沒有反駁他妻子的意見。但是就像保羅第一次到這裡來的時候他曾經說過的那樣,他說,學習是能解決好多問題的;而且又像那次曾說過的那樣,他說,"培養他吧,科妮莉亞,培養他吧!"
  科妮莉亞總是竭盡全力地培養他,保羅則過著艱辛的生活。可是除了完成功課外,他還早就給自己訂了另一個目標,它老是出現在他的眼前,而他則始終牢牢不放地追求著它。這個目標就是:成為一個溫柔的、有用的、安靜的孩子,不斷努力去取得周圍人們的喜愛與依戀;雖然大家還常常看到他坐在樓梯上的老地方,或者從他寂寞的窗口往外注視海浪與雲彩,可是大家也更常常看到他在其他孩子們中間,謙遜地自願為他們提供一些小小的服務。結果,在布林伯博士的房屋中,即使是在那些苦苦修行、堅定不移、一心不亂的年輕隱士們中間,保羅也是個普遍感興趣的對象,一個他們全都喜歡的脆弱的小玩具,沒有一個人會想到要粗暴地對待他。可是他不能改變他的本性,或改寫他的分析評語,所以他們都一致認為,董貝是一個老氣的孩子。
  不過,有一些跟這個名聲相隨的優待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享受的。這些優待不能讓那些不太老氣的孩子普遍享受,有一個就足夠了。其他的孩子在夜間離開去睡覺時只是向布林伯博士和他的家人鞠躬,但保羅卻會伸出他的小手,毫無顧忌地握握博士的手,又握握布林伯夫人的手,又握握科妮莉亞的手。如果需要請求撤銷什麼人的即將臨頭的懲罰的話,那麼保羅總是充當代表。那位弱視的年輕人本人有一次由於打破玻璃與瓷器,也曾去跟他商量過。曾經紛紛謠傳說,那位男管家待他很好,有時在他餐桌的啤酒中攙進一些黑啤酒,使他長得更強壯;這位嚴厲的人過去對凡世的孩子從來不曾這樣對待過。
  除了這些廣泛的特權外,保羅還有權自由走進菲德先生的房間;他有兩次曾經把昏厥狀態中的圖茨先生從這個房間領到新鮮的空氣中(那是由於這位年輕人曾經在砂石灘上從一位最不顧死活的走私者——這位走私者曾秘密承認,海關曾經出價兩百鎊來要他的頭,不論死活都可以——那裡偷偷摸摸地買了一包捲煙,他不成功地嘗試抽吸了一支短粗的煙,結果就昏倒了)。菲德先生的房間是溫暖和舒適的;裡面有一個小房間,他的床就擺放在那裡;壁爐上方掛著一支長笛,菲德先生暫時還不會吹,但他說,他決心學會它;房間裡還有一些書和一根釣竿,因為菲德先生說,當他有時間的時候,他必定決心學會釣魚。由於同樣的願望,菲德先生還收藏了一支美麗的、弓形的、舊的小三鍵喇叭,一副棋盤和棋子,一本西班牙語語法,一套素描用的材料,一雙拳擊手套。菲德先生說,他毫無疑問決心要學會自衛的藝術,因為他認為每個人都有義務學習它,這樣就可能保護陷於危難之中的女性。
  可是菲德先生最大的寶物是一個綠色的大鼻煙壺,這是圖茨先生在上一個假期結束的時候作為禮物贈送給他的;由於這是真正屬於攝政王的財產,所以他曾付出一筆高價。不論是圖茨先生還是菲德先生,吸這種或其他任何一種鼻煙,即使是極為節制極為適度的份量,都會連連不停地直打噴嚏。然而他們卻喜歡用冷茶把一盒子鼻煙浸濕,用裁紙刀在一塊羊皮紙上攪拌它,然後當場立即消費掉,這是他們極大的樂趣。在這過程中,他們把鼻子塞滿,以殉道者堅定不移的精神忍受著驚人的折磨,並不時喝些餐用啤酒,得意揚揚地消遣娛樂。
  保羅跟他們一道,默默坐在他的主要保護人圖茨先生的身旁,對他來說,這些毫無顧忌的消遣中有一種驚心動魄的魔力。菲德先生談到倫敦黑暗的神秘事物時,告訴圖茨先生,他打算在即將來臨的假期中親自去仔細研究觀察它的所有各個方面;為了這個目的他已商量妥當,住在佩克姆兩位年老的未婚婦女家中;這時保羅把他看成彷彿是某些旅行遊覽或瘋狂冒險書籍中的英雄,對這樣一位能猛砍亂斬的人物幾乎都感到害怕了。
  假期很臨近的一天晚上,保羅走進這個房間時,看到菲德先生正在填寫印好的信箋中的空白部分,而另一些已經填寫好並撒在他面前的信箋,圖茨先生正在折迭它們,並在上面蓋章。菲德先生說,"阿哈,董貝,您來啦,是不是?"——因為他們總是親切地對待他,而且高興看到他的——然後把其中的一封信向他扔去,說道,"也有一封是給您的,董貝。
  那是您的。"
  "我的嗎,先生?"保羅說道。
  "您的請柬,"菲德先生回答道。
  保羅看了一眼,看到除了他自己的姓名及日期是菲德先生的筆跡外,請柬是用銅版印刷的,內容是:布林伯博士及夫人恭請保·董貝先生於本月十七日星期三晚間光臨一個早晚會,開始時間是七時半,屆時將跳四對舞。圖茨先生舉起相同的一張紙,讓他看到:布林伯博士及夫人也恭請圖茨先生於本月十七日星期三晚間光臨一個早晚會,開始時間是七時半,屆時將跳四對舞。他向菲德先生挨近坐著的那張桌子看了一眼,看到布林伯博士及夫人也恭請布裡格斯先生、托澤先生以及其他每一位年輕的先生光臨同一個愉快的晚會。
  然後菲德先生告訴他,也邀請他的姐姐參加,這使他感到十分高興;還告訴他,這種晚會每半年舉行一次;由於假期從那一天開始,所以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在晚會以後跟他姐姐離開學校;保羅打斷他的話說,他非常願意。然後菲德先生讓他瞭解,他必須用工整漂亮的字體寫出回復,報告布林伯博士及夫人,保·董貝很高興地接受他們懇切的邀請,有幸前來侍候他們。最後,菲德先生說,當布林伯博士和夫人在場的時候,最好別提這個喜慶的晚會,因為這些準備工作和整個安排都是根據古典主義和高尚教養的格調進行的;以布林伯博士和夫人為一方,以年輕的先生們為另一方,由於醉心於學術研究,假定他們對即將發生的事情絲毫也不知道。
  保羅謝謝菲德先生的這些指點,把請柬裝進衣袋,像往常一樣在圖茨先生身旁的一條凳子上坐下來。可是保羅的頭腦那天夜裡感到很不舒服,他不得不用手支托著(他的頭腦長久以來多少有些病痛,有時還很沉重與疼痛)。然而它還是往下低垂,逐漸地逐漸地垂落在圖茨先生的膝蓋上,並躺在那裡,彷彿它不想再被抬起來似的。
  他沒有任何理由會變聾,但他想他剛才一定聾了,因為不久以後他聽到菲德先生在他的耳邊喊他,並輕輕地搖動著他,引起他的注意。當他十分吃驚地抬起頭來看看四周的時候,他發現布林伯博士已到房間裡來了;窗子開著,他的前額被噴灑的水淋濕了;雖然他確實很奇怪,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
  "啊!喂,喂!好極了!我的小朋友現在覺得怎麼樣?"布林伯博士鼓勵地說道。
  "啊,很好,謝謝您,先生,"保羅說道。
  可是地面似乎出了什麼毛病,因為他不能穩定地站在上面;牆壁似乎也一樣,因為它老愛旋轉著,旋轉著,只有非常使勁地注視著它們,才能使它們停止。圖茨先生的頭看上去既比正常時大,又比正常時遠;當他用胳膊抱著保羅到樓上去的時候,保羅驚奇地注意到,門的位置跟他預料會看到的地方完全不同;最初他幾乎以為圖茨先生將逕直地走到煙囪上去。
  圖茨先生一片好意,十分親切地把他抱到了房屋的頂層,保羅對他的親切的情誼表示感謝。可是圖茨先生說,如果他能夠的話,他願意比這做更多的事情,而他確實是做了更多的事情,因為他極為親切地幫助保羅脫掉衣服,幫助他上了床,然後在床邊坐下,吃吃地笑著,笑了好一陣子;文學士菲德先生從床的另一端彎過身子,用瘦削的雙手理著保羅頭上的硬發,使它們豎得筆直,然後假裝保羅已恢復健康,要向他灌輸各種學問的樣子;菲德先生做得非常滑稽,態度又十分親切,保羅決定不了究竟是向他笑好還是哭好,所以就同時又笑又哭。
  圖茨先生怎樣消失不見,菲德先生又怎樣轉變成皮普欽太太的,保羅從沒有想到要問,他也根本沒有興趣知道;但是當他看到皮普欽太太而不是菲德先生站在床的那一頭的時候,他喊道:"皮普欽太太,別告訴弗洛倫斯!"
  "別告訴弗洛倫斯什麼,我的小保羅?"皮普欽太太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說道。
  "我的情形,"保羅說道。
  "不會告訴,不會告訴,"皮普欽太太說道。
  "皮普欽太太,您想我長大以後,我想做什麼?"保羅在枕頭上轉過臉來對著他,並沉思地把下巴擱在他交叉的雙手上。
  皮普欽太太無法猜測。
  "我想,"保羅說道,"把我所有的錢都存在一個銀行裡,永遠不想再賺更多的錢,然後跟我親愛的弗洛倫斯離開城市到鄉下去,那裡有一個美麗的花園,還有田野和森林,跟她在那裡住一輩子!"
  "真的嗎?"皮普欽太太喊道。
  "是的,"保羅說道。"這就是我想做的,在我——"他停住了,然後沉思了一會兒。
  皮普欽太太的灰色眼睛細看著他的若有所思的臉孔。
  "如果我長大了,"保羅說道。然後他立刻接下去向皮普欽太太談到晚會的一切情形,談到邀請弗洛倫斯參加,談到他會由於所有的男孩子都會愛慕她而感到自豪,談到他們對他都很友善親切和都喜歡他,談到他很喜歡他們以及他為此而感到高興。然後他向皮普欽太太談到他的分析評語,談到他確實老氣,並想聽聽皮普欽太太對這一點的意見,和她是否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以及這意味著什麼。皮普欽太太完全否認這一事實,以此作為她擺脫困境的捷徑。但是保羅對這一回答很不滿意,尋根究底地望著皮普欽太太,期待著她給一個真實一些的回答,因此她不得不站起來,望著窗外,來避開他的眼睛。
  有一位沉著鎮靜的藥劑師,不論哪一位年輕的先生病了,他就到學校裡來。不知怎麼的,他進了這個房間,並和布林伯夫人一起出現在床邊。保羅不知道他們是怎樣來到這裡的以及他們在這裡待了多久;但是當他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在床上坐起來,詳詳細細地回答藥劑師的一切問題,並低聲對他說,請他別讓弗洛倫斯知道任何情形,還說他已下定決心讓她來參加晚會。他跟藥劑師絮絮叨叨地聊了很多話;離別的時候,他們已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當他閉上眼睛重新躺下的時候,他聽到藥劑師在房間外面很遠的一個地方說——或者是他夢見這個情形——,他缺乏生命力(保羅納悶這是什麼!),體質十分虛弱;由於這小傢伙決心在十七日那一天跟他的同學們離別,因此如果他的狀況沒有惡化的話,那麼最好是滿足他的願望;保羅又聽他說,他很高興從皮普欽太太那裡聽到,這小傢伙想在十八日到他倫敦的朋友家裡去;他對病人的情況瞭解得更加清楚的時候,他將在十八日以前寫信給董貝先生。現在沒有直接的理由要——什麼?保羅沒有聽清這個詞。保羅還聽到他說,這小傢伙頭腦聰明,但他是個老氣的孩子。
  他那麼明白地表達,許多人又那麼清楚地看到的老氣究竟是什麼呢?保羅懷著一顆跳動的心感到納悶。
  他弄不明白這一點,也沒有長時間花心思去琢磨。皮普欽太太如果曾經離開的話(他想,他跟博士一起出去了,但也可能這全都是一場夢),現在她又在他身邊了。不久,一個瓶和一個杯子魔術般地出現在她手裡,她為他把瓶子裡的東西倒出來。在這之後,布林伯夫人親自給他送來一些真正美味的果子凍;然後他覺得自己很好,所以在他的迫切的懇求下,皮普欽太太就回家去了;布裡格斯與托澤則回來睡覺了。可憐的布裡格斯對他本人的分析評語感到憤憤不平;如果它是個化學過程的話,那麼它也不會比這更使他煩惱不安;但是他對保羅很好,托澤對保羅也很好,其他所有人對他也都很好,因為他們每個人在就寢之前都前來看望他,並對他說,"您好嗎,董貝?""高興起來,小董貝!"等等。布裡格斯躺到床上以後,醒了好久,對他的分析評語仍舊喃喃抱怨著;他說,他知道它完全錯了,他們要是對一個殺人犯進行分析,也不會比這分析得更壞的了;布林伯博士如果靠這掙錢過活的話,那麼他怎麼能喜歡它呢?布裡格斯說,讓一個孩子整整半年時間都成為划船的奴隸,然後在分析中把他評為懶惰;每星期從他應得的伙食中剋扣去兩個正餐,然後在分析中把他評為貪吃,這是很容易的;但他相信,這是不能使人心悅誠服的,是不是?啊!天哪!
  第二天早上,那位弱視的年輕人在敲鑼之前上樓來告訴保羅,他還是在床上躺著,不用起來,保羅很高興地依照他的話做了。皮普欽太太比藥劑師早來一些時候,但在她來之前更早一些時候,保羅第一個早上(那時候離現在似乎多長久啊!)看到的那位清掃火爐的善良的年輕女人把他的早飯送來了。他們在一個遠遠的地方又開始商議,或者保羅又做了這樣的夢,然後,藥劑師跟布林伯博士和夫人一起走回來,說道:
  "是的,我想,布林伯博士,既然假期很快就要來臨,那麼我們現在就可以讓這位年輕的先生從他的書本中擺脫出來了。"
  "當然可以,"布林伯博士說道。"親愛的,勞駕你通知科妮莉亞一聲。"
  "一定,"布林伯夫人說道。
  藥劑師彎下身子,仔細地觀察著保羅的眼睛,非常關切、非常細心地摸摸他的頭、他的脈搏、他的心臟,因此,保羅說,"謝謝您,先生。"
  "我們的小朋友,"布林伯博士說道,"從來沒有喊叫過痛苦。"
  "啊沒有!"藥劑師回答道。"他是不大可能喊叫痛苦的。"
  "您覺得他好多了嗎?"布林伯博士問道。
  "啊,他好多了,先生,"藥劑師回答道。
  保羅開始按照自己奇怪的方式來思考當時引起藥劑師思考的問題;他是那麼沉思地回答了布林伯博士的兩個問題。可是,當他的小病人正開始進行內心探索時,藥劑師正巧碰上了他的眼光,於是他就立刻用一個愉快的微笑停止了出神,保羅也用微笑回答他,不再思考了。
  他整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著,做著夢,看著圖茨先生;但第二天他起來了,走下樓去。哎喲,你看,大鐘出了點什麼事,一位站在梯子上的工人已把鐘面卸下,現在正藉著一支燭光,把工具戳進機械中去!對保羅來說,這是一件大事;他在樓梯最低的一級上坐下來,專心致志地看著正在進行的操作;有時向歪斜地靠在近旁牆上的鐘面看一眼,心中有些不安地猜疑,它正在向他送秋波吧。
  梯子上的工人很有禮貌;當他看到保羅的時候,問他,"您好嗎,先生?"於是保羅就跟他攀談起來,告訴他,他最近身體不十分好。這樣消除隔閡之後,保羅向他問了許多關於鐘樂和時鐘的問題;例如,人們是不是在寂寞的教堂尖塔裡值夜,以便到時候敲響時鐘;人們死去的時候,鍾是怎樣敲的,它們跟結婚的鐘聲是不是不同,還是僅僅是在活著的人們的幻想中聽起來淒涼而已。當保羅發現他新結識的朋友對古代的熄燈晚鐘1沒有很多知識的時候,他就向他敘述了那個風俗;保羅還問他,作為一個講究實際的人,他覺得艾爾弗雷德國王2用燃燒蠟燭的辦法來計算時間的主意怎麼樣;工人回答說,他認為現在重新採用這種辦法,時鐘行業就會破產了。最後,保羅繼續看著,直到時鐘完全恢復了它平時的外貌,重新發出了它那沉著冷靜的問題為止。這時候這位工人把工具收拾到一個長籃子中去,向他告別之後,離開了。雖然在這之前他走到門口擦鞋的棕墊那裡時曾向男僕低聲說了幾句話,其中有"老氣"這兩個字——因為保羅聽到了。
  1中世紀,根據一項特別法律,在歐洲的許多城市,夜間到了規定的熄燈時間,就敲鐘發出通知。
  2艾爾弗雷德國王(KingAlfred,849-899年),別稱艾爾弗雷德大帝(AlfredtheGreat),是九世紀時英格蘭西南部撒克遜-韋塞克斯(Saxon-Wessex)王朝的國王(在位時間為871-899年);他治國井井有條,善制訂一部重要法典;用點蠟燭來計算時間的方法就是他建議的。
  似乎使人們感到遺憾的"老氣"究竟是什麼呢?它究竟是什麼呢?
  由於他現在不需要學習什麼,所以他不時想到這一點;如果他要想的事情比現在少一些,那麼他想到這一點的次數就會更多了。但是他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想;因此整天經常在想著。
  首先想到的是弗洛倫斯要來參加晚會。弗洛倫斯將會看到,男孩子們都喜歡他,這會使她高興。這是他主要想的問題。讓弗洛倫斯相信,他們對他都很溫存、友善,他已成了他們所寵愛的小人兒,這樣她想到他曾在這裡度過的時光時心裡就不會很難過。也許以後當他回到這裡來的時候,弗洛倫斯也會感到高興一些。
  當他回來的時候!每天十五次,他那小腳靜悄悄地爬上樓梯,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籍、紙片以及所有屬於他的零星物品全都一一搜集起來,放在一起,直到最微細的小東西也不遺漏,準備著帶回家去!絲毫也看不出小保羅還打算回來;沒有作這樣的準備;不論他想什麼或做什麼,都跟回來沒有關係;只是當他想到他姐姐的時候,他才稍稍想到這一點。相反的,當他在房屋裡四處漫步的時候,他不得不想到他所熟悉的一切事物,因為他即將與它們分離;因此他整天就不得不想到許多事情。
  他不得不去窺探樓上的那些房間;心想當他離開之後,它們將會多麼冷落,將會繼續肅靜無聲地度過多少個日子,多少個星期,多少個月和多少個年。他不得不想到,是不是會有另一個孩子(像他本人一樣老氣)在這裡走來走去;這些奇形怪狀的圖案與傢俱是不是將同樣呈現在他的眼前;是不是有人會跟這個孩子談到有一位小董貝曾經在那裡住過。
  他不得不想到樓梯上有一幅肖像,當他走過以後回頭望著他的時候,他總是懇切地目送著他;當他跟不論什麼人一起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似乎仍在注視著他,而不是注視他的同伴。他不得不跟掛在另一個地方的一幅版畫聯繫起來想到許多;在那幅版畫中,一個他所知道的人,一個頭的周圍有著祥光的人,神情寬厚、溫良、仁慈,手指著上方,站在一群驚奇的人們的中心。
  在他的臥室的窗子旁邊,許許多多的思想跟這些思想摻合在一起,像滾滾波濤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湧了上來。那些在惡劣的天氣中經常在海面盤旋的野鳥是在哪裡棲息的?雲是從哪裡升起的,最初又是從哪裡產生的?急速流動的風是從哪裡刮起來的?又停在哪裡?他與弗洛倫斯曾經經常坐著、注視著並談論著這些事情的地方,沒有他們在那裡,能跟往常完全一樣嗎?如果他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弗洛倫斯單獨地坐在那裡,它對她能跟往常一樣嗎?
  他也不得不想到圖茨先生和文學士菲德先生;不得不想到所有的孩子們;不得不想到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不得不想到家,想到他的姑媽和托克斯小姐;不得不想到他的父親、董貝父子公司、沃爾特和他那可憐的、年老的、得到了他所需要的錢的舅舅,以及那位聲音粗啞,有一隻鐵手的船長。除此之外,在白天當中,他還需要去看望好些地方;到教室裡去,到布林伯博士的書房裡去,到布林伯夫人專用的房間裡去,到布林伯小姐個人專用的房間裡去,還要到那條狗那裡去。因為他現在能夠根據自己的意願在整個房屋裡自由地走來走去,並且因為他想跟每個人都在深厚的情誼中分別,所以他就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為他們所有的人效勞。有時他為布裡格斯在書中找到他常常找不到的地方;有時他為其他陷入困境的年輕的先生們從詞典中查找出單詞來;有時他為布林伯夫人握著一束絲,讓她繞成線團;有時他把科妮莉亞的書桌收拾整齊;有時他甚至會悄悄地溜進博士的書房,坐在他的博學的腳旁的地毯上,輕輕地轉動著地球儀和天體儀,環遊世界,或在遙遠的星際間飛行。
  總之,在那些最接近假期的日子裡,當其他年輕的先生們正拚命地複習整整半年來的功課的時候,保羅是在那座房屋中前所未有的享受特權的學生;他本人也難以相信這一點;可是他的自由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一天又一天地持續著;小董貝被每一個人愛撫著。布林伯博士對他特別照顧,有一天約翰遜缺乏考慮地向保羅說了一聲"可憐的小董貝",博士就請他離開餐桌;保羅雖然當時曾經臉紅了一陣,奇怪約翰遜為什麼會憐憫他,但覺得處分有些嚴厲與苛刻。前一天晚上他清清楚楚地偷聽到這位偉大的權威人物曾同意布林伯夫人提出這種看法:可憐的、親愛的小董貝比過去更老氣了,所以他認為博士對約翰遜的處理是否公正就更有問題了。現在保羅開始想,如果很消瘦,虛弱,容易疲倦,很快就想在任何地方躺下休息,那一定是老氣無疑了;因為他不由自主地感到,這些愈來愈成為他每天的習慣了。
  舉行晚會的日子終於來臨了;布林伯博士在早餐時說道,"先生們,我們將在下個月的二十五日重新開始學習。"圖茨先生立刻扔掉了恭敬順從的枷鎖,戴上了戒指,在不久以後隨隨便便的談話中提到博士的時候,竟居然把他叫做"布林伯"!這種自由放任的行動在年齡較大的學生中間引起了欽佩與羨慕,但卻把年齡較小的學生嚇得毛骨悚然,他們似乎感到奇怪,梁木居然沒有掉下來把他壓得粉身碎骨。
  在早餐或午餐時,絲毫也沒有提到晚間的儀式;但屋子裡整天都在忙亂著,保羅在漫步的過程中,看到了各種奇怪的長凳和燭台,還看到豎立在客廳門外梯台上的罩著綠色大外套的豎琴。午餐時布林伯夫人的頭也有些變得奇怪,彷彿她把頭髮捲得太緊了;布林伯小姐雖然每個鬢角各有一根雅致的辮子,可是她自己的短短的卷髮似乎下面也用紙卷扎,而且還用劇場節目單卷扎;因為保羅在她的閃閃發亮的眼鏡一邊的上方看到"皇家劇院"幾個字,在另一邊的上方看到"布賴頓"幾個字。
  在臨近晚上的時候,在年輕的先生們的臥室裡,展現出一片白色的背心與領帶,十分富麗,同時散發出頭髮末梢被燙了的氣味;由於氣味十分強烈,因此布林伯博士派男僕上樓來,一邊向大家問候,一邊想瞭解一下房屋是不是著火了。但實際上只是理發員在給年輕的先生們做卷髮,他在熱情工作中把火鉗子燒得太熱了。
  保羅穿好衣服——這件事做得很快,因為他覺得不舒服,昏昏欲睡,而且不能很久站著——以後,走到樓下客廳裡;他在那裡看到布林伯博士穿著禮服,正在房間裡踱著步子,但是他的神態威嚴,漫不經心,彷彿他認為不久會有一兩個人進來看看,這是完全可能的。不一會兒,布林伯夫人進來了,保羅覺得她看上去美麗可愛;她穿了那麼多的裙子,因此在她周圍走一圈,就有些像是進行一次小小的旅行似的。布林伯小姐在她媽媽之後不久就下來了,她看去衣服穿得有點過於緊窄,但很嬌媚。
  接著來到的是圖茨先生和菲德先生。這兩位先生每人手裡都拿著禮帽,彷彿他們是住在其他地方似的;當男管家通報他們來到的時候,布林伯博士說道,"是啊,是啊,是啊!上帝保佑我的靈魂!"並似乎非常高興見到他們。圖茨先生閃耀著珠寶飾物和鈕扣,而且他把這個情況看得很重要;當他跟布林伯博士握過手,並向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鞠過躬之後,他把保羅拉到一旁,問道,"您對這有什麼想法,董貝?"
  圖茨先生雖然懷有適度的自信心,但是總的來說,他背心上最下面的一顆鈕扣究竟扣上是不是合適,同時把一切情況冷靜思考過之後,他的袖口究竟最好是捲上來還是卷下去,他好像都很猶豫不決。當他看到菲德先生的袖口是捲上的,他就把自己的袖口也捲上,但下一個來的人的袖口是卷下的,他就把自己的袖口也卷下。背心的鈕扣的扣法不僅在最下面的一顆,而且在最上面的一顆也有差別;隨著來到的人們愈來愈多,這些差別變得那麼多那麼複雜,因此圖茨先生的手指就不斷地翻動著衣服上的那個附屬品,彷彿在操作某個儀器似的;他覺得這種要求不停進行的動作真使人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所有這些年輕的先生們,領帶系得緊緊的,頭髮燙得卷捲曲曲,腳上穿著輕舞鞋,手裡拿著最好的禮帽,都在不同的時間被通報和介紹了;在這之後,舞蹈教師巴普斯先生在巴普斯夫人的陪同下來到了,布林伯夫人對他們特別親切友好和謙虛有禮。巴普斯先生是一位很莊重的先生,講話慢條斯理,字斟句酌;他在燈下站了不到五分鐘,就開始跟圖茨先生談話(圖茨先生一直在默默地跟他比較輕舞鞋),談的是:當別人把原料送到您的港口跟您交換金子的時候,您該怎麼處理您的原料。這個問題對圖茨先生來說是複雜難解的,他就建議說,"把它們煮了。"可是巴普斯先生看來並不認為那是個可行的辦法。
  這時保羅從沙發中墊上墊子的一個角落(他把它作為他的觀察哨)中悄悄地溜開,走到樓下一個喝茶的房間中,準備迎接弗洛倫斯;他已經將近兩個星期沒有看到她了;因為唯恐會著涼,他在上星期六和星期天都留在布林伯博士的學校中。不一會兒她來了;她穿著樸素的舞衣,手裡拿著鮮花,看上去是那麼美麗;她跪到地上,摟著保羅的脖子,並吻著他(因為除了他的朋友梅麗亞和在那裡等著向外端茶的另一位年輕的婦女外,沒有其他人在那裡),這時候他簡直下不了決心讓她再走開,或把她的明亮的、喜愛他的眼睛從他的臉上移開。
  "可是這是怎麼回事,弗洛伊?"保羅問道;他幾乎可以肯定,他在那裡看到一顆眼淚。
  "沒有什麼,親愛的,沒有什麼,"弗洛倫斯回答道。
  保羅用手指輕輕地摸摸她的臉頰——不錯,那確實是一顆眼淚!"啊,弗洛伊!"他說道。
  "我們將一起回家去;我將護理您,親愛的,"弗洛倫斯說道。
  "護理我!"保羅重複地說道。
  保羅不明白這跟眼淚有什麼關係,也不明白為什麼這兩位年輕的婦女這麼認真地看著,也不明白為什麼弗洛倫斯把臉轉過去片刻,然後又轉回來,閃露著微笑。
  "弗洛伊,"保羅手中握著她的一束黑色的卷髮,說道,"告訴我,親愛的。你是不是認為我變得老氣了?"
  他的姐姐大笑著,愛撫著他,告訴他說,"不!"
  "因為我知道他們這麼說,"保羅回答道,"我想知道他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弗洛伊。"
  可是門上傳來很響的敲門聲,弗洛倫斯急忙走到桌旁,姐弟兩人就沒有再說什麼話。保羅看到他的朋友梅麗亞向弗洛倫斯低聲說了些什麼,彷彿在安慰她似的,這又使他感到奇怪;但是一位新來的人迅速地驅除了他頭腦中的詫異。
  這是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斯克特爾斯夫人和斯克特爾斯少爺。假期結束以後,斯克特爾斯少爺將是一名新學生;他的父親是下議院的議員,在菲德先生的房間中一直享有盛名;菲德先生談起他的時候,曾說,當議長准許他發言的時候(人們期望他發言已有三四年了),人們就可以指望他會猛烈抨擊激進主義者。
  "比方說,這是什麼房間呢?"斯克特爾斯夫人向保羅的朋友梅麗亞問道。
  "布林伯博士的書房,夫人,"這是回答。
  斯克特爾斯夫人通過長柄眼鏡對房間作了全貌性的觀察之後,讚許地點點頭,並對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很好。"巴尼特爵士同意,但斯克特爾斯少爺卻滿臉疑雲,不肯相信。
  "那麼這位小人兒呢,"斯克特爾斯夫人轉向保羅,說道,"這是一位——"
  "年輕的先生,夫人,是的,夫人,"保羅的朋友說道。
  "您姓什麼,我這位臉色蒼白的孩子?"斯克特爾斯夫人問道。
  "董貝,"保羅回答道。
  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立刻插嘴道,他曾榮幸地在一個公共宴會上遇見保羅的父親,他祝願他身體很好。然後保羅聽到他跟斯克特爾斯夫人說,"城裡——很有錢——極值得尊敬——博士說到過。"然後他對保羅說,"請告訴您的好爸爸,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聽說他的身體很健康,感到很高興,並請向他轉達他最好的問候,好嗎?"
  "好的,先生,"保羅回答道。
  "那是我勇敢的孩子,"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道。
  "巴尼特,"他轉向斯克特爾斯少爺;斯克特爾斯少爺正在大吃葡萄乾餅乾,對即將來臨的學習進行報復,"這是一位你可以認識的年輕的先生,巴尼特,"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道,他對準許這一點加強了語氣。
  "這是什麼樣的眼睛啊!什麼樣的頭髮啊!一張多麼可愛的臉孔啊!"斯克特爾斯夫人通過她的長柄眼鏡看到弗洛倫斯的時候,溫柔而又高聲地喊道。
  "我的姐姐,"保羅介紹她說。
  斯克托爾斯這一家人現在完全滿意了。由於斯克托爾斯夫人一看見保羅就喜歡上了他,他們就一起上樓去;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照看弗洛倫斯,小巴尼特則跟隨在後面。
  他們到達客廳以後,小巴尼特沒有長久處在不引人注意的地位,因為布林伯博士立刻把他拉了出來,要他跟弗洛倫斯跳舞。保羅覺得他不顯得特別快樂,除了陰沉著臉或對他自己未來的事情關心外,沒有表現出其他的情緒;但是因為保羅聽到斯克特爾斯夫人對正用扇子打著拍子的布林伯夫人說,她親愛的孩子顯然已被那位天使般的女孩子董貝小姐深深地迷住了,所以這麼看來,小斯克托爾斯正處在幸福快樂的狀態中,只是他沒有把它表露出來罷了。
  小保羅認為,這是個奇怪的巧合:沒有任何人搶佔他在那些坐墊中的位子;當他重新來到房間裡來的時候,他們記得那是他的位子,全都讓出路來,讓他回到那裡去;當他們注意到他喜歡看弗洛倫斯跳舞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站在他前面,而是在他前面留出空地,這樣他的眼睛就可以跟隨著她轉。他們對他都很親切,甚至不久來到的許多陌生人也一樣,不時前來跟他談話,問他身體好嗎,頭是不是痛,以及是不是覺得疲倦。他對他們的親切與關心十分感謝。他靠在角落裡墊起的座墊上,跟布林伯夫人和斯克托爾斯夫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每次舞跳完之後,弗洛倫斯就立刻走來坐在他的身旁;因此他確實觀看得很快樂。
  弗洛倫斯願意整夜坐在他的身旁;如果按照她自己的心意,她寧肯一次舞也不跳;但是保羅讓她跳,告訴她,他很喜歡看到她跳舞。他跟她講的也是真話,因為他看到他們全都那麼強烈地愛慕她,她在房間中是多麼美麗的一個小玫瑰骨朵,這時候他小小的心感到興奮得意,他的臉閃耀著紅光。
  保羅從坐墊中間她休息的地方可以看見和聽見幾乎所發生的每一件事情,彷彿一切都是為了他的娛樂而安排的。在他注意觀察到的一些小事情中,他注意到舞蹈教師巴普斯跟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交談,就像他曾間過圖茨先生那樣,很快就問他,當別人把原料運到您的港口來交換您的金子的時候,您將怎樣處理您的原料——保羅覺得這是一件神秘莫測的事情,很想弄個明白,究竟應該怎麼辦呢。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在這個問題上有許多話要說,他也就說了,但好像沒有解決問題,因為巴普斯先生反駁說,是的,但是假設俄國人用牛脂來干預,那該怎麼辦,它使巴尼特爵士幾乎啞口無言,因為在這之後他只能搖搖頭說,他想,那麼您就必需求助於您的棉花了。
  巴普斯先生走到巴普斯夫人那裡去,讓她高興起來(她因為被冷落在一旁,正假裝在看那位演奏豎琴的先生的樂譜),這時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目送著他,彷彿他認為他是一位超群出眾的人物似的。不久,他向布林伯博士說了這些話,並問道,他是否可以冒昧地問一下他是誰,他是否曾經在商業部工作過。布林伯博士回答說,沒有,他相信沒有;
  實際上他是一位教授,教——。
  "我敢肯定,是教與統計有關的什麼學科的吧?"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道。
  "啊,不,巴尼特爵士,"布林伯博士擦擦下巴,回答道。
  "不,準確地說不是。"
  "我敢打賭,是教某種數字計算的,"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道。
  "啊不錯,"布林伯博士說,"不錯,不過不是您所說的那種1。巴普斯先生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人,巴尼特爵士,——
  實際上他是我們的舞蹈教授。"
  保羅吃驚地看到,這個信息大大改變了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對巴普斯先生的看法,巴尼特爵士火冒三丈,怒視著在房間的另一邊的巴普斯先生。他們經過的情形告訴斯克特爾斯夫人時,甚至當她的面咒罵巴普斯先生該死,說他真是無比的、十足的厚顏無恥。
  保羅還注意到另一件事情。菲德先生喝了幾杯倒在乳黃色玻璃杯裡的尼格斯酒2之後,開始享受樂趣。舞蹈總的來說是拘泥禮儀的,音樂相當嚴肅——實際上有些像教堂音樂——,但是菲德先生幾杯下肚之後,對圖茨先生說,他打算把晚會搞得熱鬧有趣一些。在這之後,菲德先生不僅開始跳舞,彷彿他只是想跳舞,而不想做別的事情,而且還在暗中鼓動樂隊演奏狂熱的曲調。另外,他開始對女士們特別獻慇勤;當他跟布林伯小姐跳舞的時候,他還在她耳邊悄悄地說——在她耳邊悄悄地說!——但是聲音並不是輕到使保羅聽不到他念了這首美妙的詩:
  "如果我有一顆心完全虛偽,
  那麼傷害您我卻永遠不會!"3
  1巴尼特爵士說"某種數字計算(figuresofsomesort)",博士說不是他所說的那種。因為figures的一個意義是計算,另一個意義是舞蹈中的舞步形式。
  2尼格斯酒(negus):用熱水、糖、檸檬、香料和酒混合成的飲料。
  3理查德·布林斯裡·謝立丹(RichardBrinsleySheridan,1975-1816年)所寫喜劇《伴娘》(TheDuenna)中唐·卡洛斯(DonCarlos)所唱的小曲。
  保羅聽到他把這首詩連續重複念給四位年輕的女士聽。菲德先生對圖茨先生說,他擔心明天他將因此而遭受懲罰,這話也許是很有道理的。
  這種相對說來放蕩的行為,特別是音樂格調的改變(它開始把街上流行的低級庸俗的曲調也包括進來了),使布林伯夫人有些驚慌,因為這自然是會使斯克特爾斯夫人感到生氣的。但是斯克特爾斯夫人十分和善,她請布林伯夫人不必介意,而且極為親切極有禮貌地接受了布林伯夫人的解釋:菲德先生有時在這種場合下興奮起來,就會做出過火的事情來;她說,就他的身份來說,他似乎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還說,她特別喜歡他那質樸的髮型(前面已經提到過,那只有四分之一英吋長)。
  有一次,當跳舞中間停歇的時候,斯克特爾斯夫人對保羅說,他似乎很喜歡音樂。保羅回答說,是的;如果她也喜歡,那麼她應當聽他姐姐弗洛倫斯唱歌。斯克托爾斯夫人立刻發現,她真願意她的這個渴望能得到滿足,簡直渴望得要死了;弗洛倫斯雖然起初聽到要她在這麼多的人們面前唱歌十分驚慌,因此懇切地請求原諒她不唱;可是保羅把她喊到他那裡,說,"唱吧,弗洛伊!請唱吧!為了我,我親愛的!"這時候,她就逕直地走向鋼琴,開始唱起來。所有的人全都往旁邊閃開一些,讓保羅可以看到她;他看到她獨自一人坐在那裡,那麼年輕,善良,美麗,對他那麼親切;他聽到她的響亮動人的聲音那麼自然、甜美;同時,一個在他與他一生的一切愛情和幸福之間的金環,正從寂靜中升起來;這時候他把臉轉開,掩藏他的眼淚。
  他們全都愛弗洛倫斯!他們怎麼能不愛呢!保羅事先就知道,他們一定會愛她而且將會愛她的。當他坐有坐墊中間角落裡,平靜地交叉著雙手,鬆弛地向下蜷曲著一條腿的時候,很少人會想到,當他注視她時,是什麼樣的得意與喜悅使他幼稚的胸膛擴張,同時的又感覺到一種什麼樣的甜蜜與平靜啊!對"董貝的姐姐"的熱情洋溢的讚揚從所有的男孩子那裡傳到他的耳朵裡;對這位沉著與謙遜的小美人的羨慕從每張嘴中說出;對她的智慧與才能的評論不斷在他身旁散佈;同時,可以模糊地覺察到,有一種與弗洛倫斯與他本人有關的、對他們兩人表示同情的情感,彷彿擴散在夏夜的空氣中似的,在他四周傳播開來,安慰著他並使他感動。
  他不知道為什麼。因為這孩子這天夜裡所觀察到的,感覺到的和想到的一切——不論是在呈現出來的還是沒有呈現出來的,現在的還是過去的——就像那彩虹中的顏色一樣,或太陽照耀下彩色鳥的羽毛的顏色一樣,或太陽沉落時光線淡弱的天空中的顏色一樣,全都混合在一起了。他最近不得不想到的許多事情在音樂中,在他眼前掠過;它們不再引起他的注意,今後也未必能讓他去耗費心思;它們好像已經平靜地處理過了,已經過去了。他幾年前注視過的一個幽靜的窗子面對著幾英里以外的海洋;他昨天還在海浪上翻騰著的幻想就像平息的波濤一樣,消釋了,安靜了。當他躺在海灘上的搖籃車中曾經感到奇怪的那神秘的、同樣的低語聲,他想他仍舊可以通過他姐姐的歌聲,通過嘈雜的人聲和通過腳步聲聽得出來,而且在輕輕走過去的臉孔中,甚至在時常前來跟他握手的圖茨先生的深切的溫存中,也多少反映了這一點。他通過周圍普遍存在的親切氣氛,仍舊認為它在對他說話。他不知怎麼的,甚至他的老氣的名聲似乎也與它聯繫著。小保羅就這樣坐在那裡沉思著,聽著。看著,做著夢,感到很快樂。
  一直到告別的時間來到:這時候,晚會中確實出現了一片激動的感情。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領著小斯克特爾斯來跟保羅握手,問他,他是否記得告訴他的好爸爸,他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過,他希望這兩位年輕的先生會成為親密的朋友,並向他轉達他的最親切的問候。斯克特爾斯夫人吻了他,把他的頭髮在前額上分開,並把他抱在手中;甚至巴普斯夫人也從演奏豎琴的年輕人的樂譜旁邊走過來,像房間裡所有的人一樣,十分熱情地向他告別——可憐的巴普斯夫人!小保羅看到她這樣做,感到很高興。
  "再見,布林伯博士,"保羅伸出手,說道。
  "再見,我的小朋友,"博士回答道。
  "我很感謝您,先生,"保羅天真地仰起頭來,望著他那可怕的臉。"煩請您吩咐他們好好照料戴奧吉尼斯1。"
  1戴奧吉尼斯(Diogenea,公元前《412?-323年),亦譯第歐根尼或提奧奇尼斯,希臘犬儒派哲學家。這裡把他作為那條狗的名字。
  戴奧吉尼斯就是那條狗;他在他的一生中,在保羅來到之前,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博士答應當保羅不在的時候,他們將會非常細心地照料戴奧吉尼斯;保羅再次感謝他,並跟他握手之後,懷著極為衷心的、懇切的感情,向布林伯夫人和科妮莉亞告別,因此布林伯夫人本來整個晚上都打算向斯克特爾斯夫人提到西塞羅的,但從這時刻起她就把這件事完全忘掉了。科妮莉亞把保羅的雙手握在手中,說"董貝,董貝,您一直是我最喜歡的學生。上帝保佑您!"保羅心想"這一點表明,一個人是多麼容易冤屈一個人啊!因為布林伯小姐雖然是一個劊子手,但她是一位心口如一的人,她的話是真實的。"
  然後年輕的先生們中間嘁嘁喳喳地響起一片講話的聲音,"董貝要走了!""小董貝要走了!"人群跟著保羅和弗洛倫斯向樓下和大廳裡移動,其中包括布林伯全家人。菲德先生大聲說道,在他的記憶中,從前任何一位年輕的先生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情形,但很難說這是在清醒狀態下眼見的事實還是杯中物在他腦中所引起的幻覺。以男管家為首的僕人們對送別小董貝都感到興趣,甚至連那位提著他的書籍和衣箱向馬車走去的弱視的年輕人也顯然深受感動(當天晚上馬車將把他和弗洛倫斯送到皮普欽太太那裡去)。
  甚至這些年輕的先生們的脈脈溫情——他們全都非常喜歡弗洛倫斯——也沒有能抑制他們十分喧鬧地向保羅告別;他們向他揮著帽子,擁擠著下樓去跟他握手,一個個喊著:"董貝,別忘了我!",並用其他方式放縱地讓感情迸發出來,在這些年輕的切斯特菲爾德1當中,這是異乎尋常的。在門沒有打開之前,弗洛倫斯包裹著保羅,這時他在她耳邊悄悄地問道,她聽到他們說的話了嗎?她以後會忘記嗎?她是不是感到高興?他對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中露出了極為喜悅的神色。
  1年輕的切斯特菲爾德:意指知道保持優良風度的年輕人。英國政治家、外交家切斯特菲爾德伯爵(第四)(PhilipDormerStanhope,4thearlofChestfield,1694-1773年)在他所著《給兒子的幾封信》(LetterstoHisSon)和《給教子的幾封信》(LetterstoHisGodson)兩本書中,提出了上流社會生活的一些規則,教人怎樣講究禮貌,怎樣取悅於人,怎樣在社會上取得成就。這兩本書是十八世紀英國貴族與資產階級的必讀書。
  他又一次轉過頭去最後看看這些這樣向他致意的臉孔,這時他驚奇地看到,它們是多麼神采奕奕,喜氣洋洋;它們是多麼多;它們又多麼像擁擠的劇院中的臉孔一樣,全都熙熙攘攘地堆擠在一起。當他看著它們的時候,它們在他面前浮動,就像一面顫動的鏡子中所照出的臉形一樣。片刻之後,他就坐在黑暗的馬車中,緊貼著弗洛倫斯。從那時起,每當他想起布林伯博士的學校時,它在他心中重現的就是他所看到的這個最後的景象;它永遠不再像是一個真實的地方,而總是一個充滿了眼睛的夢。
  可是,這還不完全是布林伯博士學校的最後一幕。還有一些別的事情。有圖茨先生。他出乎意料地把馬車的一個窗子的擋板拉下了,往裡探視,並發出了極不自然的吃吃的笑聲,問道,"董貝在這裡嗎?"然後不等回答,立即又把窗子的擋板推上。甚至這也不是圖茨先生的最後的一幕。因為在車伕趕著馬車離開之前,他又同樣突然地把馬車另一個窗子的擋板拉下了,發出了完全相同的吃吃的笑聲,往裡探視,並用完全相同的聲音問道:"董貝在這裡嗎?",並且完全跟先前一樣地消失不見了。
  弗洛倫斯是怎樣地哈哈大笑啊!保羅時常記起這個情景,每當記起的時候,他自己就哈哈大笑起來。
  但是不久以後——第二天,以及在那以後,又發生了許多事情,保羅只能混亂不清地回憶起來了。比方說,為什麼他們日日夜夜待在皮普欽太太那裡,而沒有回家去;為什麼他躺在床上,弗洛倫斯坐在他的旁邊;他的父親有沒有到房間裡來過,還是僅僅是牆上的一個高大的影子;他是不是曾聽到他的醫生談到某個人的時候說,如果他們在他曾建立起種種幻想的那個時候來到之前(跟他體質的虛弱相比,這幻想是很強有力的),就讓他離開,他就很可能會消瘦下去。
  他甚至也不能記得,他是不是時常對弗洛倫斯說,"啊弗洛伊,帶我回家去!永遠別離開我!"可是他想,他曾經說過。有時他似乎覺得他聽到自己不時重複地說道,"帶我回家去!
  弗洛伊!帶我回家去!"
  但是當他回到家裡,被抱上他很熟悉的樓上的時候,他卻能夠記起,在這之前好多個鐘頭,馬車一直在轔轔響著,當時他躺在車中的坐位上,弗洛倫斯仍在他的身旁,年老的皮普欽太太則坐在對面。當他們讓他躺在他過去的床上的時候,他還記得它,記得他的姑媽、托克斯小姐和蘇珊;但是還有其他一些事情,而且是最近的事情,仍然使他感到困惑不解。
  "麻煩您,我想跟弗洛倫斯說話,"他說道,"只跟弗洛倫斯說一會兒。"
  她向他彎下身子,其他人則站得遠遠的。
  "弗洛伊,我親愛的,當他們把我從馬車中抱下來的時候,爸爸是不是在前廳裡?"
  "是的,親愛的。"
  "當他看到我進來的時候,他沒有哭,也沒有走進他自己的房間裡去,是不是,弗洛伊?"
  弗洛倫斯點點頭,並把嘴唇緊緊壓著他的臉頰。
  "我很高興他沒有哭,小保羅說道。"我原以為他哭了。別告訴他們我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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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15章

  卡特爾船長驚人的機智;他為沃爾特·蓋伊再次奔波
  沃爾特好幾天打不定主意,去巴巴多斯的事情該怎麼辦;甚至他還懷著幾分微弱的希望:董貝先生也許說話並不當真,或者他也可能會改變主意,通知他不去了;可是他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極不可能的,能證實這種想法的任何跡象也沒有出現,而時間又在消逝,他不能再延誤下去了,所以他覺得必須毫不遲疑地採取行動。
  沃爾特的主要困難在於怎樣把他工作的變動情況透露給所爾舅舅;他知道這對他是一個可怕的打擊。他感到尤其困難的是說出這個驚人的消息來摧毀所爾舅舅的情緒,因為老人最近情緒有了很大好轉,有說有笑,小後客廳又恢復了往日歡樂的氣氛。所爾舅舅已經把第一批債款歸還給董貝先生,並滿懷希望,能設法把其餘的欠債還清。當他勇敢地從艱難中振作起來的時候,重新讓他垂頭喪氣,這真是一件令人痛苦、迫不得已的事情。
  然而決不能背著他悄悄地溜走。應當事先讓他知道這件事。問題是怎樣告訴他。至於去或不去,沃爾特認為他絲毫沒有選擇的權力。董貝先生明白無誤地跟他說過,他年輕,舅舅的境況又不好;董貝先生還在伴隨的眼光中清楚地提醒他,如果他拒絕去的話,那麼他可以待在家中,但卻不能待在他的辦公室裡。他舅舅和他都欠董貝先生的恩情;這份恩情還是沃爾特親自去懇求來的。他也許已開始暗暗感到,他永遠沒有希望博得那位先生的好感,他也許還想到,董貝先生還不時藐視他,而那是很不公正的。可是不論情況是否這樣,職責畢竟是職責,而職責是必須履行的,沃爾特心裡這樣想。
  當董貝先生看著他,跟他說,他年輕,他舅舅的境況又不好的時候,臉上曾經流露出一種輕蔑的神色,傲慢不恭地、對他貶損地認為,他樂意游手好閒地依靠一個窮困沒落的老頭子過活;這一點刺痛了這個孩子高尚的心靈。沃爾特決定不用言語表白,而盡可能使董貝先生相信,他確實把他的品格看錯了,所以在那次有關去西印度群島的談話之後,他急切地表現出比先前更加愉快和活躍,就像一個像他那樣機靈、熱心的孩子所能表現的。他太年輕,太缺乏經驗,沒有想到,他這種性格本身就可能使董貝先生不喜歡;董貝先生強烈的不高興不論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反正在它那陰影之下,這孩子表現出應變自如,有希望依然快快活活的樣子,是決不會使他產生好印象的。相反倒很可能,在那位大人物看來,這顆誠實的心靈的這種新的表露是對他的公然反抗,因此他決意把它壓下去。
  "唉!最終反正總得告訴所爾舅舅的,"沃爾特歎了一口氣,想道。沃爾特擔心的是,如果由他本人告訴老人,並看到這消息在他起了皺紋的臉上所引起的第一陣反應的話,那麼他的聲音也許會稍稍顫抖,他臉上的神色也許不能像他所希望的那樣輕鬆愉快,因此他決定去請卡特爾船長這位能幹的斡旋者來幫忙。於是,星期天吃過早飯以後,他就從家裡出發,再一次出其不意地到卡特爾船長的住所去。
  他在途中愉快地記起,麥克斯廷傑太太每逢星期天上午都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聽梅爾奇斯代克·豪洛爾大師說教。這位大師原先在西印度船塢工作,後來由於仇人誣陷,說他曾用手錐鑽破大酒桶,然後把嘴唇貼住洞孔偷喝桶中的酒,因此有一天他就被解除了職務;他曾經宣稱,世界將在兩年後的那一天上午十點鐘毀滅;他開放一個客廳來接待狂熱教派1的男女信徒們;在他們第一次的集會上,梅爾奇斯代克的訓戒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在儀式結束時,他們歡天喜地地大跳聖舞,所以有的人竟都塌陷到下面的廚房裡,把一個信徒的碾壓機也砸壞了。
  1狂熱教派:早期美以美教派中大聲祈禱或說教的教派。
  這些軼事是船長那天晚上把錢支付給經紀人布羅格裡之後,反覆唱那支《佩格姑娘》曲子的中間,在非常歡樂的時刻講給沃爾特和他舅舅聽的。船長自己也按時上一個鄰近的教堂去。那教堂每逢星期天上午就升起英國國旗。因為教區事務員身體病弱,他就在那裡好心地照管孩子們;由於他那神秘的鉤子所起的作用,他在孩子們中間享有很高的威望。沃爾特知道船長從不改變他的習慣,所以盡快趕路,以便在他出門之前到達。他的速度很快,當他拐彎走進布裡格廣場的時候,他高興地看到,那寬大的藍色外衣和背心正懸掛在船長的打開的窗子的外面,在太陽下晾曬。
  凡人的肉眼居然能看到外衣和背心離開船長的身體,這似乎是難以使人相信的;但他這時確實沒有穿它們,否則他的雙腿就堵塞住那毫無遮攔的臨街的前門了,因為布裡格廣場的房屋是不高的。沃爾特對這發現很感驚奇,敲了一下門。
  "斯廷傑,"他清楚地聽到船長在樓上的房間裡說道,彷彿敲門聲跟他不相干似的,所以沃爾特就敲了兩下。
  "卡特爾,"他聽到船長應答了一聲,不一會兒,船長穿著乾淨的襯衣,褲上吊著乾淨的背帶,圍巾像一卷繩子一樣鬆鬆地掛在脖子周圍,頭上戴著上了光的帽子,出現在窗口,在寬大的藍色外衣和背心上方探出身來。
  "沃爾,"船長驚奇地朝下看著他,喊道。
  "是的,是的,卡特爾船長,"沃爾特回答道,"只是我一個人。"
  "出了什麼事了,我的孩子?"船長十分憂慮地問道,"吉爾斯是不是又有什麼不幸了?"
  "沒有,沒有,"沃爾特回答道,"舅舅很好,卡特爾船長。"
  船長表示高興,說他就下來開門。他這樣做了。
  "不過你來得很早,沃爾,"他們上樓之後,船長仍然懷疑地看著他,說道。
  "啊,事情是這樣,卡特爾船長,"沃爾特坐下說道,"我怕您會出去,而我想請您幫幫忙,像朋友般地給我出出主意。"
  "行啊,"船長說道,"你想要什麼呢?"
  "我想要您的意見,"沃爾特笑嘻嘻地說道,"我只要這個。"
  "那就往下說吧,"船長說道,"打起精神來,我的孩子!"
  沃爾特向他敘述了發生的事情,敘述了他感到關於舅舅的困難,敘述了如果卡特爾船長能好意地幫助他克服困難的話,那麼這對他來說將會是如釋重負。卡特爾船長對展現在面前的未來的情景感到無限的震驚與慌張,這種驚愕的情緒逐漸地把他吞沒,因此他的臉上失去了任何表情,連那藍色的衣服、上了光的帽子和那只鉤子也像失去了主人似的。
  "您知道,卡特爾船長,"沃爾特繼續說道,"就我自己來說,正如董貝先生所說的,我年輕,不需要考慮我。我明白,我得在這世界上給自己打出條道路來。但是在來這裡的路上,我想,關於舅舅,我必須特別考慮到兩點。我不是想說,我當之無愧是他生活的樂趣和他引以自豪的人——請您相信,我明白這一點——,但事實上我又確實是那樣的。您說呢,難道您認為我不是嗎?"
  船長似乎竭力想從他震驚的深淵中掙扎起來,恢復臉上的表情,但卻徒勞無益;那上了光的帽子只是默默無聲地、帶著難以表達的含意點了一下頭。
  "如果我活著,身體健康,"沃爾特說道,"這一點我倒並不擔心,但是儘管這樣,要是我離開了英國,我就很難希望再見到舅舅了。他已經老了,卡特爾船長;再說,他是按照習慣生活的——"
  "停一下,沃爾!是不是沒有顧客?1"船長突然恢復了原來的神態,問道。
  1英文custom的一個意義是習慣,另一個意義是顧客。沃爾特說的是習慣,船長誤會為顧客。
  "完全正確,"沃爾特點點頭,回答道,"不過我想說的是,他是按照平時的習慣生活的,卡特爾船長,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如果說(就像您正確地指出的那樣),他失去了存貨和他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的所有物品,他就會早死,那麼,難道您認為他不會死得更早一些嗎,如果他失去了——"
  "他的外甥,"船長插嘴道,"說得對!"
  "所以說,"沃爾特想法說得高興一些,"我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讓他相信,這次離別畢竟只不過是一次短暫的離別;但是因為我更瞭解真情,或者說我擔心我更瞭解真情,而且因為我有許許多多的理由要以熱愛、孝順與尊敬的感情來對待他,因此我害怕,如果由我想方設法來說服他的話,那麼,我會把事情弄得十分糟糕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希望由您來告訴他的主要理由,這是第一點。"
  "把方位撥過一點!"1船長用沉思的聲音說道。
  1由於沃爾特講了一點、二點,引起船長講了一句航海用語。
  "您說什麼,卡特爾船長?"沃爾特問道。
  "做好準備!"船長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沃爾特停了一下,想聽聽船長是不是還要再補充一些意見,但是船長沒有再講什麼,沃爾特就繼續說下去。
  "現在講第二點,卡特爾船長。我很遺憾地告訴您,我不是董貝先生所喜愛的人。我一直來總是想方設法,作出我最大的努力,我也確實總是這樣做的,可是他卻不喜歡我。也許他不能左右自己的喜愛與厭惡,這一點我也不想說什麼。我只是說,我敢肯定他不喜歡我。他派我到那裡去,並不是因為那是個好差使;他不想把事情說得比實際好一些,他不屑於這樣做;我不相信這次調動會幫助我在公司裡晉陞職位;相反的,我懷疑是不是要用這個辦法把我永遠打發掉,以便掃除障礙。可是這些話我們一句也別跟舅舅說,卡特爾船長,我們一定得盡量把這次派遣說成是一個有利的、前程遠大的差使;我向您吐露真情,只是為了我在遠方萬一需要幫助的時候,在祖國能有一個知道我真實情況的朋友。"
  "沃爾,我的孩子,"船長回答道,"在所羅門箴言中,你可以找到下面的話:'讓我們永遠不缺少患難中的朋友,也不缺少送給他喝的酒!'你找到的時候,請把它記下來。"
  這時船長以勝過千言萬語的坦白真誠的神情,向沃爾特伸出手來;由於他對準確引用所羅門箴言和運用得當而感到得意,所以又重複說道:"你找到的時候,請把它記下來。"
  "卡特爾船長,"沃爾特把船長伸出的大拳頭滿滿地握在兩隻手中說,"除了所爾舅舅,您是我最愛的人。確實,在這世界上我沒有更能信賴的人了。單單就離別這件事情本身來說,卡特爾船長,我並不把它放在心上;我為什麼要把它放在心上呢!如果我可以自由地去尋找運氣的話,如果我可以當一名普通的船員出去的話,如果我可以自由地自己承擔風險,航行到天涯海角的話,那麼我將高高興興地出去!我可能幾年前就已經高高興興地出去碰碰我的運氣如何了。但是這違背我舅舅的願望,違背他為我所制訂的計劃,所以事情也就到此完結了。但是,卡特爾船長,我覺得我們過去有一些錯誤;就改善我的前途來說,我現在出去並不比當初一進董貝公司的時候就出去更好,也許還更壞一些,因為當時公司可能對我懷有好感,現在則肯定沒有了。"
  "回來吧,惠廷頓,"悶悶不樂的船長向沃爾特看了一些時候之後,低聲說道。
  "好的,"沃爾特哈哈大笑地回答道,"我擔心,卡特爾船長,在像他那樣的運氣來到之前我就回來好多次了。並不是我要抱怨,"他活潑愉快、生氣蓬勃、精神飽滿地補充說道,"我沒有什麼要抱怨的。我豐衣足食,我能活下去。當我離開舅舅的時候,我把他交給您。我不能把他交給更好的人了,卡特爾船長。我跟您講這一切,並不是因為我悲觀失望。不,我不會的。我只是讓您相信,我在董貝公司裡對工作安排不能挑挑揀揀;派我到哪裡去我就得到哪裡去;向我建議什麼,我就得接受什麼。我被派出去對舅舅來說反倒更好,因為董貝先生是他尊貴的朋友,就像他過去實際所表明的那樣,這一點您很清楚,卡特爾船長。我深信,如果我不在公司裡天天引起他的厭惡的話,那麼他還會像過去一樣繼續是他尊貴的朋友。所以說,西印度群島萬歲,卡特爾船長!船員們的那支歌是怎麼唱的?"
  "興高采烈地,向著巴巴多斯港口前進吧,小伙子們!興高采烈地,把古老的英國拋在後面吧,小伙子們!"
  這時船長大聲地參加合唱道:"啊,興高采烈地,興高采烈地!啊,興高——采烈地!"
  對面屋子裡住著一位熱心的小商船的船長,當最後一行歌詞傳到他靈敏的耳朵裡時,他醉意未消,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但卻立刻從床上跳起來,打開窗子,放開嗓門,越過街道,參加合唱,產生了優美的效果。當他不能把最後的音調再支撐著唱下去的時候,他可怕地大叫了一聲:"啊呵!",一方面是作為友好的問候,另一方面是想表示他還沒有歇過一口氣。然後,他關上窗子,重新躺到床上睡覺。
  "現在,卡特爾船長,"沃爾特把藍色的外衣和背心遞給他,手腳十分忙亂地說,"如果您把這個消息去透露給所爾舅舅(按理說,他本來好幾天以前就該知道它了),那麼,到了我家門口,您知道,我就將跟您分手,在附近一帶溜躂溜躂,直到下午。"
  可是船長看來絲毫也不高興接受這個任務,要不就是對他完成這個任務的能力完全沒有信心。他曾經給沃爾特未來的生活與事業作過截然不同的安排,並對它感到完全稱心滿意;他對他在這個安排中所表現出的明智與預見性時常沾沾自喜,覺得這個安排的各個方面都完美無缺,因此現在要讓這個安排在頃刻之間土崩瓦解,甚至還要幫助去破壞它,這需要他的意志作出很大的努力才行。船長還覺得要把他對這個問題的老想法從頭腦中去掉,迅速換上全新的想法,就像要按照情勢所要求的火急速度,把船上的老貨物卸下,裝上一批全新的貨物,而又不把兩批貨物混雜、弄亂一樣困難。因此,他沒有跟沃爾特的心情合拍,急匆匆地穿上外衣和背心,而是拒絕現在就把這些衣服套在身上;他告訴沃爾特,這樣重大的事情,應該允許他"咬一下指甲"。
  "這是我的老習慣,沃爾,"船長說,"已經有五十年了。當你看到內德·卡特爾在咬指甲,那麼,沃爾,你就可以知道,內德·卡特爾擱淺了。"
  於是,船長把鐵鉤插在牙齒中間,彷彿那是一隻手似的,同時露出富於智慧和思想深刻的神態,聚精會神地思考著這個問題的各個方面;他那智慧與深刻的思想是哲學的思考與認真的研究所集中與昇華的結果。
  "我有一位朋友,"船長神情恍惚地低聲說道,"他會對這個問題以及其他任何問題發表意見;他曾把六比一的有利條件讓給議會1,來和議會就某個問題打賭,結果他仍能勝過他們;可是他現在正沿著惠特比2岸邊航行。"船長繼續說下去,"這個人曾經兩次從船上被沖打到水裡,但卻安然無恙,絲毫不受影響。他當學徒的時候,頭上曾經被環端螺栓刺扎,斷斷續續的加起來有三個星期之久,可是在世界上仍找不到頭腦比他更聰明的人。"
  沃爾特雖然尊敬卡特爾船長,但卻不由得由於這位聰明人不在而暗暗高興;他衷心希望,在他的困難妥善解決之前,他的大智大慧不要用來處理它們。
  "如果你把諾爾3的一個浮標給他看,"卡特爾船長用同樣的聲調說道,"請他談談他對它的看法的話,沃爾,那麼他會說出一個跟浮標毫無關係的看法,就像你舅舅的鈕扣跟浮標毫無關係一樣。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至少是沒有一個靠·兩·條腿走路的人——能比得上他。沒有能比得上他的!"
  1即如議會勝了,他賠六份;如他勝了,他得一份。
  2惠特比(Whitby):英格蘭北約克郡的一個城鎮,瀕臨北海,地處埃斯克(Esk)河口港灣東側。
  3諾爾(theNore):英格蘭肯特郡泰晤士河口灣一段沙灘。
  "他姓什麼,卡特爾船長?"沃爾特問道,他決定對船長的朋友發生興趣。
  "他姓邦斯貝,"船長說道,"可是我的天主!其實,像他那樣頭腦的人,你管他姓什麼都可以!"
  船長沒有進一步闡明最後一句贊語的確切含意,沃爾特也沒有對它尋根究底。因為當他有聲有色地(就他和他的處境來說,這是很自然的)重新敘述他的主要困難時,他立刻發現船長又重新陷入先前那深思遠慮的狀態中。雖然他從濃密的眉毛下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可是他顯然並沒有看見他,也沒有聽見他說話,而是沉浸在思考之中。
  實際上,卡特爾船長正在擬訂宏偉的計劃;他根本沒有擱淺,而是很快就進入水的最深處,而且無法探找到他要穿透的底層。船長逐漸地完全看清了事情的原委:這裡存在著一些誤會,毫無疑問,這很可能是沃爾特而不是他所產生的誤會。如果真有什麼西印度群島計劃將討諸實施的話,那麼它也跟年輕、性急的沃爾特所設想的大不相同;它只能是使他飛黃騰達的一種新安排。船長心裡想,"或者如果在他們之間(他是指在沃爾特與董貝先生之間)有點什麼小小的疙瘩的話,那麼只消雙方的老朋友適時地說上一句話,那就可以完全解開,大家就會重新和好如初,就像把兩條鉤住的船調理順當一樣。"卡特爾船長從這些考慮中得出的想法是,由於他已經有幸認識董貝先生,在他們借錢的那個上午,曾經在布賴頓和他在一起很愉快地消度了半個小時;再說他們既然都是上流社會的人,而且相互瞭解,願意把事情處理得和順得當,那樣就會很容易解決這樣一類小小的困難,弄清事實真相;因此,他應盡的朋友之誼就是:現在什麼話也不對沃爾特說,而是直接走到董貝先生的公館,對僕人說,"老弟,勞駕您通報一下,卡特爾船長到這裡來了。"然後在極為信任的氣氛中會見董貝先生——鉤住他的鈕扣孔——,交談一切,把事情處理得完善妥貼,然後得意揚揚地離開!
  當這些想法出現在船長心中,逐漸成形的時候,他的臉色開朗起來,就像陰雲密佈的早晨退讓給陽光燦爛的中午一樣。他的眉毛原先極為不祥地緊皺著,現在不再直直地豎立,而是舒展開來,安祥平靜;他的眼睛原先在緊張的思想活動過程中幾乎已經閉上了,現在則隨意地張開;他的微笑最初只出現在三小點——嘴的右角和兩隻眼角——,現在逐漸擴展到整個臉龐,向上波送到前額,掀起了那頂上了光的帽子;這帽子原先彷彿跟卡特爾船長一樣擱了淺,現在則又跟他一樣,愉快地漂浮起來了。
  船長終於不再咬指甲,說:"現在,沃爾特,我的孩子,你幫我穿上衣服吧!"船長指的是他的外衣和背心。
  沃爾特想不出,船長系領帶為什麼會那麼用心,他把垂下的兩端擰成像辮子一樣的東西,然後穿進一個大金戒指中,戒指上刻著一幅圖畫,畫中有一座墳墓、一條潔淨的鐵欄杆和一株樹,它是紀念某個死去的朋友的。沃爾特也想不出船長為什麼把襯衫領子使勁往上拉,拉到下面的愛爾蘭亞麻布襯衫所許可的最大限度,這樣一來他看上去就有了一副完好的遮眼罩來裝飾自己了。沃爾特也想不出,船長為什麼脫下鞋子,換上那雙世上無雙的短靴,那是他在不尋常的場合才穿的。船長終於穿著完畢,自己完全感到稱心滿意;他從牆釘上取下一面修臉用的鏡子,從頭到腳把自己打量了一番,然後拿起他那根多節的手杖說,他已經準備好了。
  當他們走上街道的時候,船長的步態比往常顯得更加躊躇滿志,但沃爾特以為那是由於短靴的作用,對它並不注意。他們沒走多遠,遇到一位賣花的女人,船長突然停下腳步,彷彿心血來潮,閃出一個巧妙主意似的;他把她籃子裡最大的一束花買下來,那是一個極為光彩奪目、芳香四溢的花束,形狀像扇子,周圍約有兩英尺半,全都由最鮮艷的花朵組成。
  卡特爾船長準備了這份打算送給董貝先生的禮品之後,跟沃爾特繼續向前走去,直到他們到達儀器製造商門前,兩人才都停下腳步。
  "您就進去嗎?"沃爾特問道。
  "是的,"船長答道。他覺得在採取下一步行動之前必須首先把沃爾特打發走,他打算進行的拜訪最好推遲到當天晚一些時候。
  "您不會忘記什麼嗎?"沃爾特問道。
  "不會,"船長回答。
  "我馬上就去溜躂,"沃爾特說道,"我不妨礙您了,卡特爾船長。"
  "好好地多逛一逛,我的孩子!"般長在他身後大聲喊道。
  沃爾特揮揮手,表示同意,接著就繼續向前走去。
  他沒有特定的地方要去;但他想到田野裡去走走,他在那裡可以考慮考慮將來未知的生活,可以在樹下一邊休息一邊安靜地思索。他覺得漢姆普斯特德1附近的風光最美,而通向那裡最好的道路是從董貝先生公館旁邊經過的。
  1漢姆普斯特德(Hampstead):倫敦郊區地方。
  當沃爾特從董貝先生的公館旁邊走過,向上望一眼,看到它那愁眉不展的正面的時候,它跟往常一樣莊嚴、陰暗。所有的窗簾都已垂下,但上面的窗子是敞開著的,涼爽的微風吹拂著窗簾來回飄動,這是整座房屋外部唯一帶有生氣的跡象。沃爾特輕輕地走過,當他又走過幾家人家的時候,他心裡覺得高興。
  自從幾年前發生了迷路的女孩子的事情以後,他經常對這房屋感到興趣,這時他正是懷著這樣的興趣往回看,特別是望著上面一層的窗子。當他正這樣看著的時候,一輛輕便四輪馬車來到門前,一位舉止莊重、穿著黑衣服、掛著一條沉甸甸的表鏈子的先生下了馬車,走進屋裡去。沃爾特後來回憶起這位先生和他的馬車,他毫無疑問那人是位醫生,於是心中納悶起來,究竟是誰病了呢?可是他沒有得出答案。他無精打采地想著其他事情,又走了一段距離。
  不過他仍然想到這座房屋對他意味著什麼,因為沃爾特總是愛以這樣的希望來使自己高興,那就是:也許總有那麼一天,那位女孩子(她是他的老朋友,從那時以來,總是那樣感謝他,那樣高興看到他)會使她弟弟關心他,使他的命運好轉。但是在這時候他更喜歡想到的是,她仍繼續記得他,而不是他可能得到什麼世俗的利益;可是另一個更為清醒的想法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如果那時候他還活著的話,那麼他將在海外漂泊,被她遺忘;她則已經成婚,富有,高傲,幸福。世事滄桑,在完全改變了的情況下,她沒有什麼理由要比對一個她曾經有過的玩具更多地記得他;不會的,那時在她的記憶中,他可能還不如玩具呢。
  可是沃爾特把那位流落在喧鬧的街上、被他找到的那位漂亮的女孩子理想化了,把她與她在那天夜裡天真的感謝以及在感謝中所表現出的純樸、真誠等同化了,所以他認為,把她想成今後會變得高傲,這是對她的侮辱,他為此而感到羞愧。另一方面,他的沉思默想又是那麼荒誕無稽,在他看來,如果想像到她已成長為一個女人,如果不是把她想成她跟善良的布朗太太在一起時那樣一位純樸、溫柔、可愛的小人兒,而是想成另外一位什麼人的話,那麼這也同樣是對她的侮辱。總之,沃爾特覺得由他本人來評斷弗洛倫斯的是非長短,確實是會很不近情理的;他最好是把她的形象作為寶貴的、難以達到的、永不改變的、模糊不清的一種什麼東西保存在心中;它具有使他快樂,像一隻天使的手一樣制止他進行任何卑劣勾當的力量,這一點卻不是模糊不清的。
  沃爾特那天在田野裡遊逛得很久,他聽著鳥兒的啾鳴、禮拜天的鐘聲、城市中比平日減弱了的喧囂聲,同時呼吸著芳香的空氣,有時舉目眺望那朦朧不清的地平線,因為他的航程與目的地就在地平線的那一方;然後他又環顧四周英國的青草和故鄉的風景。可是他幾乎沒有一次明確地想到他即將遠離;他似乎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分鐘又一分鐘地把這思想擱置一旁,不去理會,儘管他始終在繼續不斷地想著它。
  沃爾特已經把田野拋在後面,正懷著同樣恍惚的心情,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回家的路途上行走,這時候他聽到一個男人喊叫了一聲,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亮地喊著他的名字。他驚奇地轉過身去,看到一輛朝著相反方向跑去的出租轎式馬車在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馬車伕從座位上轉過頭來看他,向他揮鞭示意;車裡一位年輕的女人從窗子裡探出身來,精力充沛地向他打招呼。他跑到馬車跟前,看到這位年輕女人就是尼珀姑娘;她萬分焦急不安,幾乎都要發狂了。
  "斯塔格斯花園,沃爾特先生!"尼珀姑娘說,"勞駕您,幫個忙吧!"
  "什麼?"沃爾特喊道,"出了什麼事了?"
  "啊,沃爾特先生!斯塔格斯花園,勞駕您!"蘇珊說。
  "您瞧!"馬車伕以一種興高采烈與灰心絕望交織的神情,向沃爾特懇求道,"這位姑娘已經反反覆覆地說了老半天,她想要去的地方路走不通,我正想把車子轉過身來找條出路呢。
  乘坐過我馬車的客人可多啦,可我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的乘客。"
  "您想到斯塔格斯花園去嗎,蘇珊?"沃爾特問道。
  "對啦!她想到那裡去。它在哪裡?"馬車伕抬高嗓門,粗聲大氣地說道。
  "我不知道它在哪裡!"蘇珊瘋狂似地大聲說道,"沃爾特先生,我親自到過那裡一次,是帶著弗洛伊小姐和我們可憐的、可愛的保羅少爺一起去的,就在您在城裡找到弗洛伊小姐的那一天,因為在回來的路上我們把她丟了,理查茲大嫂和我,還有一條瘋牛,還有理查茲大嫂的大兒子,雖然後來我去過那裡,可是我卻記不得它在哪裡了,我想它已經塌陷到地底下去了。啊,沃爾特先生,別拋棄我不管,斯塔格斯花園,勞駕您!弗洛伊小姐最親愛的寶貝——我們大家最親愛的寶貝——、非常非常溫順的小保羅少爺啊!啊沃爾特先生!"
  "慈善的上帝!"沃爾特喊道,"他病得很重嗎?""可愛的花朵兒!"蘇珊絞扭著手哭道:"他一時想起想要看看他從前的奶媽,我就是來領她到他床邊去的,波利·圖德爾花園的斯塔格斯大嫂,誰來幫幫忙啊!"
  沃爾特聽了這番話大為感動,蘇珊的焦急心情立刻傳到他身上;他明白了她這次任務的性質,就滿腔熱情,火速地投身進去。當他跑在前面,這裡那裡到處打聽通往斯塔格斯花園去的道路時,馬車伕好不容易才緊緊跟上他。
  可是斯塔格斯花園這個地方已經不存在了,它已經從地面上消失了。古老、破爛的涼亭從前曾經所在的地方,如今宮殿聳立,顯露崢嶸;圍長粗大的花崗石柱子伸展開一片路景,通向外面的鐵路世界。往昔堆積垃圾的污穢的荒地已經被吞沒和消失了;過去霉臭難聞的場所現在出現了一排排堆滿了貴重貨物與高價商品的貨棧。先前冷僻清靜的街道,如今行人熙來攘往,各種車輛川流不息;原先在泥濘與車轍中令人灰心喪氣、中斷通行的地方,現在新的街道形成了自成體系的城鎮,生產著各種有益於身心、使生活舒適方便的物品與設施,在這些物品與設施沒有出現之前,一般的人們從沒有進行過這種嘗試或產生過這種念頭的。原先不通向任何地方的橋樑,如今通向別墅、花園、教堂和有益於健康的公共散步場。房屋骨架和新的通道的初期預製品正裝在火車這個怪物內,飛速地運往郊外。
  至於附近的居民,他們在鐵路最初蜿蜒伸展的日子中還打不定主意是否承認它;後來像任何一位基督徒在這種情況下都可能表現的那樣,變得聰明起來,翻然悔悟,現在都在誇耀這位強大、興隆的親戚。布店裡織物上印有鐵路圖案,賣報人的櫥窗中陳列著鐵路雜誌。這裡有鐵路旅館,鐵路辦公樓,鐵路公寓,鐵路寄宿處;有鐵路平面圖,鐵路地圖,鐵路風景畫,鐵路包裝紙,鐵路酒瓶,鐵路三明治包裝匣和鐵路時刻表;有鐵路出租馬車和鐵路出租馬車停車處;有鐵路公共汽車,鐵路街道和鐵路大樓;有鐵路食客;鐵路寄生蟲和數不勝數的鐵路馬屁精。甚至還有鐘錶那樣准的鐵路時間,彷彿太陽它自己已經認輸讓步了似的。在被鐵路征服的人們中間,有清掃煙囪的工長,這在過去在斯塔格斯花園中是難以令人置信的;如今他住在一座墁上灰泥的三層樓房中,在一塊油漆招牌上用金色的花體字書寫廣告,自稱是用機器清掃鐵路煙囪的承包人了。
  滾滾翻騰的洪流像它的生命的血液一樣,日日夜夜永不停息地流向這個變化巨大的心臟,又從這個心臟返流回去。成群結隊的人們,如山似海的貨物,每晝夜二十四小時幾十次運出運進,在這個活動不息的地方起著發酵般的作用。甚至連房屋也好像喜歡給打包起來,外出旅行似的。奇妙絕倫的議員們二十年前對工程師們異想天開的鐵路理論還曾冷嘲熱諷,盤問時百般阻撓,現在卻戴著手錶乘車到北方去,事先還發出電報通知他們即將到達。所向無敵的機車日日夜夜在遠方隆隆地前進,或者平穩地開向旅程終點,像馴服的龍一般滑向指定的、精確度按英吋計算的角落,站立在那裡,吐著白沫,顫抖著,使牆壁都震動起來,彷彿它們充滿了至今還沒有被發現的巨大力量的知識以及至今還沒有被達到的偉大目標似的。
  可是,斯塔格斯花園已經連根帶枝被徹底剷除了,斯塔格斯花園所立足的英國土地沒有一方是安然無恙的了。啊,請為這個日子哀歎吧!
  沃爾特身後跟隨著馬車和蘇珊,他經過許多毫無結果的打聽之後,終於遇見了一位曾經一度在這塊消失了的土地上居住過的人;他不是別人,就是我們在前面提到過的煙囪清掃工工長;他身體壯實,正在自己的門上敲打了兩下。他說,他很熟悉圖德爾。"他在鐵路上工作,是不是?"
  "是的,是的,先生!"蘇珊·尼珀從馬車窗口中喊道。
  "他現在住在哪裡?"沃爾特急忙問道。
  他住在公司自己的樓房裡,經過右邊第二個拐彎,走到一個庭院裡,穿過去,然後又往右邊第二個拐彎走進去,第十一號,他們決不會弄錯的。要是真的弄錯了的話,他們只消問一下在機車上燒鍋爐的火夫圖德爾,任何人都會向他們指點他的家在哪裡的。蘇珊看到這意想不到的成功,急忙下了馬車,挽著沃爾特的胳膊立刻就走,讓馬車停在那裡等待他們回來。
  "小孩子病得很久了嗎,蘇珊?"當他們急忙往前走去的時候,沃爾特問道。
  "折磨好長久的時間了,可是誰也不知道病有多重,"蘇珊回答道,接著又格外尖聲厲氣地說道,"唉!都怪布林伯他們這一家人!"
  "布林伯他們這一家人?"沃爾特重複了一句問道。
  "沃爾特先生,"蘇珊說,"事到如此,當想起許許多多事情都是令人痛苦的時候,如果我責怪什麼人,特別是責怪親愛的小保羅一口稱讚的那些人的話,那麼我就無法原諒自己,可是我還是真心盼望把這一家人都派到那石頭最多的地段去修築新道路,讓布林伯小姐扛著鶴嘴鋤走在最前頭!"
  尼珀姑娘說完之後喘了一口氣,比先前走得更快,彷彿她這不同尋常的願望使她的心情輕鬆了一些。沃爾特自己這時也是上氣不接下氣,不再問什麼問題,匆匆忙忙地往前趕路。他們不久就急不可耐地從一個小門闖進去,來到了一個乾淨的、擠滿了孩子的客廳裡。
  "理查茲大嫂在哪裡?"蘇珊向四處張望著,大聲喊道。
  "啊!理查茲大嫂,理查茲大嫂,跟我一道走吧,我親愛的人兒!"
  "呀!這不是蘇珊嗎?"波利十分吃驚地喊道,一邊從孩子群中站起身來,露出她那誠實的臉孔和慈母的身形。
  "是的,理查茲大嫂,是我,"蘇珊說,"我真巴不得不是我才好呢,雖然我這麼說似乎不太客氣,可是小保羅少爺病得很重,他今天跟他爸爸說,他想看看他從前的奶媽的臉,他和弗洛伊小姐希望您能跟我一道去——還有沃爾特先生也一道走,理查茲大嫂——把過去的事情忘了吧,給可愛的小寶貝幫幫忙吧,他活不長了。啊,理查茲大嫂,他活不長了,就要離開人世了。"蘇珊·尼珀哭著;波利流著眼淚看著她,聽著她所說的話;所有的孩子們(包括一些新的嬰孩)聚集在周圍;圖德爾先生剛剛從伯明翰回到家裡,正從一個盆裡取出飯菜吃著,這時他放下刀叉,把他妻子掛在門後的帽子和圍巾取下給她穿戴上,然後拍拍她的後背,懷著深厚的父親般的感情,但卻不善於言辭地說道,"波利,走吧!"
  這樣他們就回到了馬車跟前,比車伕預料的時間早好多。沃爾特把蘇珊和理查茲大嫂扶進馬車以後,自己坐在馬車伕的座位上,以防再發生什麼差錯;最後把他們安然無恙地送進了董貝先生公館的前廳裡。——順便說一句,他在前廳裡看到了一個很大的花束擺在那裡,這使他想起了卡特爾船長那天早上跟他一道買下的那一束。他本很願意在那裡多逗留一些時候,好多瞭解一些病人的情況,或者就在那裡一直等待著,看他能不能稍稍幫點兒忙;可是他痛苦地意識到,這會被董貝先生看作是一種冒昧的、唐突的行為;所以他就緩慢地、悲傷地、憂心忡忡地轉身離開了。
  他走出門不到五分鐘,就有一個人追趕上來,請他回去。他順著原路盡快地走回去,並懷著悲哀的預感,走進了那陰沉的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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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17章

  卡特爾船長為年輕人做了一點事情
  卡特爾船長運用他那驚人的、他真心自信是天賦的才能(就一個無比純樸的人來說,這倒並非異乎尋常),制訂出那個深奧莫測的計劃,在那個多事的星期天,前往董貝先生的公館;他一路上一直眨巴著眼睛,讓他那橫溢的才智有一個排泄的孔道;他腳上穿著那雙光耀奪目的短靴,就這樣出現在托林森的眼前。卡特爾船長從那人那裡聽到了那即將來臨的災難,十分憂慮;由於他一向處事審慎,所以就驚慌失色地急忙"改變航向",離開那裡,而只遞進那個花束,表示他關懷的一點小小心意,還請托林森向全家人轉達他的敬意和問候,希望他們在當前的情況下堅強地頂住風,最後友好地暗示,他明天將"再來看看"。
  船長的問候再也沒有被人聽到。船長的花束在前廳裡擱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就被掃進了垃圾箱;船長神機妙算的安排,連同那更為偉大的希望和更為崇高的計劃一道捲進了這場奇災大禍,如今已被徹底粉碎。因此,當雪崩沖毀山間的森林時,細枝和灌木也隨同大樹遭殃,全都蕩然無存。
  沃爾特經過長距離的遊逛和最後隨著發生的那些難忘的事情之後,星期天晚上回到家裡時,最初一心一意想著他必須告訴他們的消息,並徹底沉浸在剛才經歷的情景在他心中自然喚起的情感之中,所以既沒有注意到他舅舅顯然還不知道船長答應通知的信息,也沒有注意到船長用鉤子向他打了個信號,提醒他不要提起這個話題。不過,不論如何聚精會神地觀察,船長的信號也不是很容易理解的;因為就像中國的聖人據說在開會時曾經寫過一些完全不能發音的艱澀高深的詞語一樣,船長那些龍飛鳳舞般的指指劃劃,誰要是事先不瞭解他的秘密,那是根本不可能看懂的。
  可是船長在知道所發生的事情之後,放棄了這些打算,因為他看到,在沃爾特出發之前,現在很少有機會能跟董貝先生無拘無束地隨意交談。不過,船長儘管帶著灰心失望、垂頭喪氣的神色暗自承認,所爾·吉爾斯一定得知道這件事情,沃爾特一定得走——情況暫且只能聽憑和他當初接觸到的時候一樣,並沒有因為有朋友明智地進行調停,而使事實真相得以澄清或使境遇有所改善——,但他仍毫不動搖地相信,他內德·卡特爾是與董貝先生磋商的合適人物,只要他們兩人走到一起,就可以十分妥善地安排沃爾特的命運。因為船長永遠不能忘記,他與董貝先生在布賴頓相處得很好,他們每人都在合適的時候恰如其分地說出了需要說的話;他們曾經準確地判斷了彼此的為人;他也不會忘記他內德·卡特爾怎樣在陷於絕境時指出這條出路並使會晤導向合乎要求的結局。船長根據這些理由安慰自己:內德·卡特爾目前雖然由於情勢所逼,暫且只好無所事事地袖手旁觀,但有朝一日,時機一到,他內德總能揚起船帆,勝利地向前航行的。
  在這種出自善意的誤解的影響下,卡特爾船長坐在那裡,看著沃爾特,聽著他敘述,同時在襯衫領子上掉下一顆眼淚的時候,心中甚至在轉悠著這樣的念頭:不論哪一天他遇見董貝先生時,他就口頭邀請他,在他指定的任何一天,到布裡格廣場來品嚐品嚐羊肉,然後在碰杯祝酒時再談談他年輕朋友的前途問題——這樣做是不是既符合禮儀而又富於策略?但是麥克斯適傑太太的脾氣難以捉摸,在他舉行宴請時她可能伸開四肢,躺臥在走廊裡,含沙帶刺地說起教來;這些顧慮在船長好客的想法上潑上一瓢冷水,使他膽怯心灰。
  當沃爾特沉思地坐在餐桌前面沒有吃飯,心中一直細想著所發生的一切時,在船長看來,有一個事實是很清楚的,就是:儘管沃爾特本人由于謙虛,還認識不到這一點,但他卻可以說是董貝先生家庭中的一員了。他本人曾親自跟他十分感傷地敘述的事件聯繫在一起;就在這一個事件發生的過程當中,他們記起了他的名字,並讚揚他;他的老闆對他一定會另眼相看,對他的前途一定會格外關心的。如果說船長對他自己的結論暗中還有什麼懷疑的話,那麼他毫不懷疑,這些結論對安定儀器製造商的心情是十分有利的。因此他就利用了這樣一個大好時機,把去西印度群島的消息作為一件破格提升的待遇,透露給他的老朋友;聲稱如果他有錢的話,那麼他就將慷慨解囊,為沃爾持的長遠利益拿出十萬英鎊;他相信這一筆投資一定會產生可觀的贏利。
  所羅門·吉爾斯聽到這個消息,起初暈頭轉向,目瞪口呆;它像晴天霹靂般地打進了小小的後客廳,粗暴地破壞了爐邊安寧的氣氛。可是船長在他昏花的眼睛前面展示出一幅黃金般燦爛的前景,十分神秘地暗示惠廷頓式的前程;對沃爾特剛剛告訴他們的事情大事宣揚它的重要意義,滿懷信心地把它用來說明他的預言已開始得到證實,在實現可愛的佩格姑娘的傳說方面已邁出了重大的一步。——所有這一切把老人弄得心迷意亂,糊里糊塗。沃爾特也假裝充滿了希望和熱忱,確信他不久就會回來,同時為了支持船長,他富於表情地搖晃著腦袋,搓著手,因此所羅門起初望望他,然後又望望卡特爾船長,開始想到,他該欣喜若狂才好呢。
  "可是,你們知道,我已經落在時代後面了,"他辯解地說道,一邊緊張不安地用手從上到下摸著他外衣上一排發亮的鈕扣,然後又從下到上摸回去,彷彿它們是念珠似的,他正把它們連數兩遍;"我寧願讓我親愛的孩子留在這裡。這肯定是過時的想法了。他過去總是喜愛海,他——"他悶悶不樂地望著沃爾特說,"他高興去。"
  "所爾舅舅!"沃爾特迅速地喊道,"如果你這樣說的話,那麼我就·不·想去了。是的,卡特爾船長,我不想去了。如果舅舅以為我能高高興興地離開他的話(即使我就要走馬上任,去當西印度群島的總督),那麼這句話就足夠了。我將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
  "沃爾,我的孩子,"船長說,"別著急!所爾·吉爾斯,請看看您的外甥吧!"
  船長的鉤子威嚴地移動著,老人的眼睛跟隨著它,看到了沃爾特。
  "有一條船就要出航,"船長文思大發,舉了一個動人的比喻,"要在這條船上不可磨滅地寫上一個什麼名字呢?是寫蓋伊號呢?還是,"船長提高了聲音,提醒大家注意,"還是寫吉爾斯號呢?"
  "內德,"老人把沃爾特拉到他的身旁,親切地挽著他的胳膊,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沃爾特總是更多地考慮我,而很少考慮他自己。這一點我心裡是明白的。我說他高興去,我的意思是說,我希望他高興去。嗯,內德,你聽著,還有沃利,親愛的,你也聽著,這是我意想不到的新消息;我怕我落在時代的後面,而且貧窮可憐;這就是根本的原因。現在,請你們告訴我,這對他是不是真的是個好運氣?"老人憂慮不安地從這一位望到另一位,說道,"千真萬確是那樣嗎?如果這對沃利的前程真是有利的話,那麼我自己幾乎什麼都能遷就,但是我不願意沃利為我而犧牲自己或者對我隱瞞什麼。你,內德·卡特爾"!老人眼睛直瞪著船長,瞪得這位外交家侷促不安,"你對你的老朋友老實嗎?說出來,內德·卡特爾背後有什麼瞞著我?他該不該去?你怎麼先知道的,為什麼能先知道?"
  由於這是一場骨肉情誼與自我犧牲的競賽,船長感到寬慰的是,沃爾特這時進來插話,取得了無限的效果。他們兩人一刻不停地交談著,使老所爾·吉爾斯多少安下心來;或者說得確切些,把他弄得稀里糊塗,一切都不明白,甚至連離別的痛苦他也不能清楚地感覺到了。
  他沒有多少時間來衡量這件事情,因為第二天,沃爾特就從經理卡克先生那裡接到有關出發和服裝用品的必要指令,同時還得悉,"兒子和繼承人"號將在兩星期或最遲晚一、兩天內開航。沃爾特故意把準備工作搞得匆匆忙忙,在這匆忙的過程中,老人僅有的一點冷靜也失去了,因此啟程的日期迅速地就臨近了。
  船長每天都向沃爾特打聽,所以知道發生的一切情形;他覺得時間一天天接近沃爾特動身的日子,卻沒有出現或看來可能出現任何情況可以更好地瞭解沃爾特的處境。船長對這個事情進行了反覆的考慮,對不幸湊合在一起的一些情況進行了許多思索之後,心中忽然出現一個巧妙的主意。不妨去拜訪一下卡克先生,設法從他那裡瞭解一下,海岸究竟是在哪個方向?
  卡特爾船長很喜歡這個主意,它是他在布裡格廣場吃過早飯以後抽第一斗煙時靈機一動的一剎那中突然來到他的頭腦中的;抽這斗煙很值得。他的良心是誠實的,沃爾特向他吐露的內情以及所爾·吉爾斯所說的話曾使他稍感不安,這次訪問將會使他的良心安寧下來;而且這將是一個寓意深長,精明高超的友好行動。他將謹慎小心地試探卡克先生,當他看清這位先生的性格,認定他們是否能融洽相處之後再決定多談或少談。
  因此,不怕遇見沃爾特(他知道他在家裡忙著收拾行李),卡特爾船長重新穿上短靴,別上哀悼友人的胸針,走上他的第二次征途。這次他沒有買送禮的花束,因為他是到一個辦公的地方去;但是他在鈕扣孔裡插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花,身上發出了令人愉快的鄉村的清香,他就這樣拿著那根多節的手杖,戴著上了光的帽子,動身到董貝父子公司去了。
  船長在附近的小酒店喝了一杯溫暖的、攙水的朗姆酒,定神想想,然後快步跑過庭院,唯恐酒的良好效果就要蒸發掉似的,最後突然出現在珀奇先生的面前。
  "老弟,"船長用誘導性的語氣說道,"您們公司的頭頭裡有一位是姓卡克的。"
  珀奇先生承認這一點,但他有責任讓他瞭解,公司的頭頭們都很忙,別指望他們能抽出時間來。
  "老弟,告訴您,"船長湊著他的耳朵說道,"我是卡特爾船長。"
  船長本想用鉤子把珀奇先生輕輕地拉到身旁,但是珀奇先生避開了;他倒不是故意逃避,而主要是他突然想到,這樣一種武器出乎意外地出現在珀奇太太眼前,在她當時的情況下,是很可能會斷送掉她的美好希望的。1
  1指珀奇太太見了可能受驚流產。
  "勞駕您有機會進去通報一聲,卡特爾船長來了,"卡特爾船長說道,"我在這裡等。"
  船長說完話,就坐在珀奇先生的托架上,從那頂上了光的帽子(他把它夾在兩個膝蓋中間,並沒有損壞它的形狀,因為不論什麼人類的東西都不能使它彎曲)頂端掏出一塊手絹,把頭好好地擦了一遍,看上去神清氣爽。然後他用鉤子梳梳頭髮,安祥沉著地坐在那裡,環視辦公室四處,並看著那些職員們。
  船長泰然自若的態度令人高深莫測,而他本人又是那麼一位神秘的人物,因此信差珀奇被嚇唬住了。
  "您剛才說您姓什麼?"珀奇先生向坐在托架上的船長欠身問道。
  "我是船長,"他用低沉、嘶啞的低聲說道。
  "是,"珀奇先生急忙點頭道。
  "姓卡特爾。"
  "哦!"珀奇先生用同樣的聲調說道,因為他聽到了,也不能不聽到;船長的外交風度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我去看看他現在是不是有空,我不知道。也許他可以抽出一分鐘。"
  "行,行,老弟,我耽誤他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分鐘,"船長懷著極大的自尊心,點點頭,說道。珀奇不一會兒就回來了,說道,"請卡特爾船長往這邊走好嗎?"
  經理卡克先生站在沒有生火的、用牛皮紙城形圖案裝飾著的壁爐前面的地毯上,以不特別歡迎的眼光看著走進的船長。
  "是卡克先生嗎?"船長問道。
  "我想是的,"卡克先生露出所有的牙齒,說道。
  船長對他微笑著回答感到高興,這看來是令人愉快的。
  "您知道,"船長開始說道,一邊慢慢地轉著眼睛環視著這間小房間,把他襯衫領子沒有擋住的地方都看在眼裡。"我本人是個航海人員,卡克先生,列在你們職員名冊上的沃爾可以說是我的兒子。"
  "是指沃爾特·蓋伊嗎?"卡克先生又露出所有的牙齒說道。
  "是沃爾·蓋伊,"船長回答,"完全正確!"船長在神態中對卡克先生靈敏的理解力表示熱烈讚揚。"我是他和他舅舅的親密朋友。也許,"船長說,"您曾聽到你們公司老闆提起過我的名字吧?——卡特爾船長。"
  "沒有,"卡克先生比先前更寬闊地露出他的牙齒說。"唔,"船長繼續說,"我有幸跟他認識。我跟我年輕的朋友沃爾一道,在薩塞克斯1海邊拜訪過他,當時——總之,當時需要請他通融小小一筆資金。"船長點點頭,神態既愉快,從容,又富於表情。"我想,您記得吧?"
  1薩塞克斯(Sussex):英格蘭南部的郡,布賴頓就在這郡內。
  "我想,"卡克先生說,"我曾有幸安排過這件事情。"
  "不錯!"船長答道,"又完全正確!是您安排的。現在我冒昧地到這裡來——"
  "您坐下好嗎?"卡克微笑著說。
  "謝謝您,"船長接受了建議,回答道,"坐下來談話也許會輕鬆一些。您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好嗎?"
  "不,謝謝您,"經理說道;也許是由於冬天養成的習慣,他還繼續站著;他的背靠著壁爐架,並往下望著船長,好像他每個牙齒和牙床中都長著一隻眼睛似的。"您剛才說,您冒昧地——其實並沒有什麼冒昧。"
  "非常感謝您,我的朋友,"船長回答道,"我是為了我的朋友沃爾冒昧地到這裡來的,他的舅舅所爾·吉爾斯是一位搞科學的人,在科學上他可以算得上是一隻快速帆船。可是,我不能把他稱為能幹的船員——他不是個注重實際的人。沃爾是個難得的棒小伙子;不過他也有缺點,那就是謙虛。現在,在你們老闆心情沒有稍稍恢復,我可以來跟他一起交談之前,"船長壓低了聲音,以極為信任的低沉的粗聲說道,"我希望以友好的方式,完全在您與我之間,也為了我個人有個正確的估量,向您提個問題,就是:這裡是不是一切都很完善妥貼,沃爾出航是否順風?"
  "您現在怎麼想,卡特爾船長?"卡克提起衣服下擺,站好姿勢,回答道,"您是個注重實際的人,您怎麼想呢?"
  船長的眼睛向上一瞟作為回答,那眼光的銳利與意味深長,除了前面提到的不能發音的中國語言外,其他語言都不能形容。
  "好啦!"船長受到難以表述的鼓舞,說道,"請您說說,我對了還是錯了?"
  受到了卡克先生彬彬有禮的微笑的鼓舞,船長壯了膽,在眼光中表露了十分深長的寓意;他覺得他是在很有希望的情況下提出問題的,彷彿他已用精心推敲過的言辭表達了他的感情。
  "對了,"卡克先生說,"我沒有懷疑。"
  "那麼,我說,他出航遇上很好的天氣了?"卡特爾船長喊道。
  卡克先生微笑著表示同意。
  "風向順利,風力很足?"船長繼續問道。
  卡克先生又微笑著表示同意。
  "不錯!不錯!"卡特爾船長非常放心和滿意地說道,"我早就很明白這船的航向如何。我跟沃爾特說過。謝謝您,謝謝您。"
  "蓋伊有光明的前途,"卡克先生的嘴張得比先前更大,說道,"整個世界都展現在他的前面。"
  "就像諺語所說的,整個世界,還有他的妻子都展現在他的前面,"興高采烈的船長回答道。
  妻子這兩個字船長是無意間說出來的,他說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停了停,眼睛又向上一瞟,接著把上了光的帽子頂在多節的手杖上打了個轉,然後斜眼看著他那老在微笑的朋友。
  "我拿一及耳牙買加陳酒1打賭,"船長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說,"我知道您笑什麼。"
  1及耳,約相當於0.14升。牙買加以產糖酒聞名。
  卡克先生明白他的暗示,更加高興地微笑著。
  "不再前進了?"船長問道,一邊用多節的手杖往門上戳一戳,使他自己放心,門是關著的。
  "一英吋也不了,"卡克先生說。
  "也許您在想著一個弗字?"船長問道。
  卡克先生沒有否認。
  "是不是跟洛字或倫字有關?"船長問。
  卡克先生仍然微笑著。
  "我是不是又對了?"船長低聲問道,他得意揚揚,前額上都漲出了一個紅圈。
  卡克先生仍然微笑著回答,現在又點點頭表示同意;卡特爾船長就站起來,緊握著他的手,熱情洋溢地讓他相信,他們是在同一個航向的航程上;至於他卡特爾,他一直都是沿著這個航向前進的。"起初,"船長談到這個話題時,顯出理所應當的秘密與莊重的神情,說道,"他是在一個很不尋常的情況下認識她的——您記得,他是在街上找到她的,當時她幾乎還是個小娃娃,——從那時起,他就愛上了她,她也愛上他,他們相愛得十分熱烈,就像這樣兩個年輕人會那樣相愛一樣。我們,所爾和我,經常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一隻貓,一個猴子,一條鬣狗或者一個骷髏,也不能一下子比卡克先生在他們這次會晤期間向船長顯露出更多的牙齒。
  "您看,水流是向著那一邊的,"樂呵呵的船長說,"風朝著那個方向吹,水朝著那個方向流。看吧,他有一天是會到那裡的!"
  "對他的希望極為有利,"卡克先生說道。
  "看吧,有一天他會被繩子拖著前進!"船長繼續說,"現在有什麼能使他任意漂流的呢?"
  "什麼也不能了,"卡克先生回答。
  "您又完全正確,"船長又一次緊握著他的手,回答道,"什麼也不能了。因此!別著急!兒子已經去世了,那個可愛的小人兒。是不是?"
  "是的,兒子已經去世了,"勉強順從的卡克說道。
  "你們只要發一道命令,你們就將會有另一個現成的兒子,"船長說道,"一位懂科學的舅舅的外甥!所爾·吉爾斯的外甥!沃爾!已經在你們公司工作的那個沃爾!"船長繼續說道,他逐漸接近結尾最精彩的引語:"他——每天從所爾·吉爾斯家中來到你們公司,投入你們的懷抱。"
  船長每講完上面每一句短句,都用胳膊肘輕輕地推一下卡克先生,這時他那自滿自得的情緒,只有當他結束這段口若懸河、才華橫溢的講話,往椅背上一靠,注視著卡克先生時那欣喜若狂的神情才能超過。他這篇傑作正在脫胎而出的時候,他的寬大的藍色背心鼓了起來,鼻子也由於同一個原因翕動著。
  "我說得對嗎?"船長問道。
  "卡特爾船長,"卡克先生說道,同時以一種古怪的姿態把膝蓋往下彎曲了片刻,彷彿他正要倒下,同時又用力支撐住自己似的:"您關於沃爾特·蓋伊的意見是完全、絕對正確的。我明白,我們是在私下裡交談知心話"。
  "我以名譽發誓!"船長打斷他說,"一句也不是。"
  "也不是講給他或任何人聽的嗎?"經理接著問道。
  卡特爾船長皺著眉頭,搖搖頭。
  "只不過是為了使您自己能心安理得並能得到指導吧,"卡克先生說道,"我說的指導,自然是指您未來的行動能得到指導。"
  "我確實很感謝您,"船長很注意地聽著,說道。
  "我毫不遲疑地說,那是事實。您已經準確地料到了可能發生的事情。"
  "至於你們公司的老闆,"船長說,"我們之間的會晤最好讓它自然來到吧,有的是時間。"
  卡克先生咧著嘴笑著,並重複說道,"有的是時間,"他沒有把這幾個字清晰地發出聲來,而是和藹可親地垂下頭,舌頭和嘴唇輕輕地動了動。
  "我明白——正像我過去經常說的,沃爾就要發跡了。"
  "就要發跡了,"卡克先生用同樣無聲的方式重複說道。
  "沃爾這次小小的航行,我可以說,屬於他日常的工作範圍,也是公司對他前程安排的一部分。"船長說。
  "對他前程安排的一部分,"卡克先生同先前一樣啞口無聲。
  "是呀,只要我瞭解這一點,"船長繼續說道,"那就不必著急,我也可以放心了。"
  卡克先生仍舊用同樣無聲的方式,彬彬有禮地表示同意,因此卡特爾船長堅信不疑,在他認識的人中,他是最容易和好相處的人當中的一位;甚至董貝先生以他為榜樣,也會對自己的立身處世有所裨益。因此,船長很親切地再一次伸出他的像老木料般的大手,給他緊緊一握,在他那比較光滑的皮肉上留下了船長手掌上大量裂縫和皺紋的印痕。
  "再見!"船長說,"我不是個講話愛長篇大論的人,但我很感謝您這麼親切友好和光明磊落。請原諒我打攪您了。"船長說。
  "那裡的話,"另一位回答說。
  "謝謝您。我目前居住的地方不很寬敞,"船長又轉過身來說,"但還相當舒適,您不論什麼時候路過布裡格廣場,九號——請您是不是記一下?——不管開門的人說什麼,您就上樓來,我將不勝榮幸地接待您。"
  船長發出這個好客的邀請之後,說了聲:"再見!"走出房間,關上門,留下卡克先生仍舊背靠著壁爐架。在他的狡猾的眼光和留神戒備的姿態中,在他的伸出而不帶笑的虛偽的嘴巴中,在他的毫無污跡的領帶和連鬢鬍子中,甚至在他伸出柔嫩的手默默無聲地撫摸雪白的襯衫和光滑的臉孔的動作中,都有一些像貓一樣的東西。
  蒙在鼓裡的船長是在自我陶醉的狀態中走出來的,連他那寬大的藍外衣也受到這種情緒的影響,產生了一副新氣派。"做好準備,內德!"船長自言自語說,"你今天給年輕人做了一點事情啦,我的孩子!"
  船長懷著歡欣鼓舞的心情,懷著現在和將來跟公司親近的感情,當走到外面的辦公室時,情不自禁想嘲弄一下珀奇先生,問他是不是還認為每個人都很忙碌。但是船長不想對一位克盡職責的人刻薄,就在他耳邊低聲說,如果他願意跟他一起去喝一杯攙水的朗姆酒的話,那麼他將樂於招待他。
  船長離開辦公樓之前,從一個中心點環顧四周,對公司辦公室進行了全面觀察;他認為這個辦公室是他年輕的朋友密切關心的事業的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他這樣做,使得公司的職員們多少感到有些驚奇。金庫特別引起他的羨慕,但是,為了不顯得小氣,他僅僅讚許地粗看了一眼;接著,他彬彬有禮,露出恩人氣派,端莊得體地向全體職員欠身行禮,表示感謝;然後走向庭院。珀奇先生很快就跟了上來;他就把這位先生領進小酒店,毫不遲延地履行了他的諾言,因為珀奇的時間是寶貴的。
  "我建議為沃爾的健康乾杯!"船長說道。
  "為誰?"珀奇先生溫順地問道。
  "沃爾!"船長用雷鳴般的大聲重複道。
  珀奇先生似乎記得在幼年時代聽人說過,從前有一位詩人是姓這個姓的1,所以沒有反對。但是他很奇怪,船長為什麼到城裡來建議為一位詩人的健康乾杯;說真的,如果他建議在城市的一條大街上建立一位詩人(比方說,莎士比亞)的塑像,那還不至於超越珀奇先生的見聞。總之。他是一位十分神秘和莫測高深的人物,因此珀奇先生決定根本不向珀奇太太談起他,以免發生任何不愉快的後果。
  1指英國詩人埃德蒙·沃勒(EdmundWaller,公元1606-1687年)。
  船長懷著他已經為年輕人做了一點事情的愉快心情,甚至對他最親密的朋友也整天保持著神秘和莫測高深的神態。沃爾特看到他眨巴著眼睛,露著牙齒笑,以及作出使自己心情輕鬆的其他啞劇性動作,以為他是因為他們不懷惡意地哄騙了老所爾·吉爾斯獲得成功而感到沾沾自喜;要不是這樣,他肯定不到夜間就會露出馬腳。可是事實上,他還是把秘密保守住了;當他很晚離開儀器製造商的房屋回家去時,他把那頂上了光的帽子歪戴在一邊,眼睛流露出喜氣洋洋的神色,麥克斯適傑太太(她可能是從布林伯博士的學校中教養出來的,因為她是那麼像古羅馬的家庭主婦)從敞開的臨街的正門後面一看見他,就立刻採取了防禦的姿態,沒有像她那些天真可愛的幼兒們所期待的那樣走出來,直到他確實已在自己的房間裡安頓下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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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18章

  父親和女兒
  董貝先生的公館中一片寂靜。僕人們躡手躡腳地、窸窸窣窣地上樓、下樓,不讓腳步發出響聲。他們聚在一起沒完沒了地聊天,長時間地坐著用餐,盡情吃喝,仿照那種冷酷無情、不信鬼神的習俗來享受樂趣。威肯姆大嫂眼淚汪汪,敘述著憂傷的往事;她跟他們說,她在皮普欽太太那裡就經常說,將來會發生這樣的結果;餐桌上的濃啤酒她比平時喝得更多;她很憂愁,但愛和人交談。廚娘的心情也相似。她答應晚餐做些油炸的食品,並作出同等的努力來克制自己的感傷和忍住洋蔥的氣味。托林森開始覺得這是命中注定;他希望有人能告訴他,居住在坐落於街道拐角的房屋裡能有什麼好處。他們全都覺得,這似乎是好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了,雖然那孩子還依舊安安靜靜、漂漂亮亮地躺在他的小床上。
  天黑以後來了幾個人,他們穿著氈鞋,默不作聲,以前就曾經到這裡來過。隨著他們來的是一張安息的床,這是一張多麼奇怪的給孩子睡眠的床啊!失去孩子的父親一直沒有露面,甚至連侍候他的僕人也一直見不到他;因為不論是誰進入他的黑暗的房間,他總是坐在最裡面的一個角落裡,除了來回踱步外,其他時間似乎就從來不曾移動過身體。可是家裡的人們早上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說,他們聽到他深夜走上樓去,待在那裡——待在房間裡——,直到太陽升起為止。
  在城裡公司的辦公室裡,由於關上百葉窗,毛玻璃的窗子更為暗淡;當辦公桌上的燈光被悄悄透進的亮光沖淡一半,而白天的亮光又被燈光沖淡一半時,房間裡籠罩著一種不尋常的幽暗。沒有辦理多少業務。職員們不願工作;他們約好下午出去吃排骨,並到河上遊逛。信差珀奇磨磨蹭蹭地執行他的差事;他被朋友們邀請到酒吧,在那裡高談闊論,感歎人事的變化無常。晚上他比往常提早回到鮑爾斯池塘家裡,請珀奇太太吃小牛肉片和喝蘇格蘭濃啤酒。經理卡克先生沒有宴請別人,也沒有別人宴請他,而是獨自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整天露著牙齒;似乎在卡克先生的道路上有個什麼東西消失了——有個什麼障礙被搬除了,他前面的道路已經被掃清了。
  住在董貝先生家對面的臉色紅潤的孩子們這時從他們育兒室的窗口向下面的街道探望,因為在董貝先生家的門口有四匹黑馬,馬頭上裝飾著翎毛,翎毛在黑馬所拉的馬車上方搖晃著;這些情景以及披著披巾,拿著棍棒的人們,吸引了一群人圍觀。玩雜耍的人本準備旋轉盤子,這時又在他華麗的衣服外面套上一件寬鬆的外衣;他的拖著腿走路的妻子,手上抱著一個重娃娃,身子向一邊傾斜,正游手好閒地看著送殯的人們出來。但是當她很輕易地抱著的孩子被擠到前面時,她就把他更緊地壓在她骯髒的乳房上。對面高高的窗子裡臉色紅潤的孩子當中最小的一個,興高采烈,不要別人來制止她,這時她望著保姆的臉,用胖乎乎的手指指著問道:"那是什麼?"
  這時,董貝先生在周圍一小群穿著喪服的僕人和哭哭啼啼的婦女們中間,穿過前廳,走向另一輛等待著他的四輪馬車。這些旁觀的人們心想,他並沒有被悲傷和痛苦壓倒。他的步伐還是跟平日一樣矯健,他的態度還是跟平日一樣生硬呆板。他沒有把臉掩藏在手絹裡,而是直望著前方。他的臉雖然稍稍有些消瘦、森嚴、蒼白,但表情仍和往常一樣。他在馬車裡坐定了位子,另外三位先生也跟著進了馬車。於是隆重的送殯隊伍沿著街道向前徐徐移動。玩雜耍的人正在一根棍子上旋轉著盆子,同樣的人群正在讚賞這技藝時,翎毛還在遠處搖晃著。但是玩雜耍的人的妻子拿著盒子討錢,不像平日那樣機靈麻利,因為孩子的葬禮使她聯想到她的被破爛的圍巾覆蓋著的嬰兒也許將來不能長大成人,不能在頭上繞上一根天藍色的束髮帶,穿著橙紅色的襯褲,在泥裡翻觔斗。
  翎毛沿著街道,憂鬱地、曲曲折折地向前行進,已經可以聽到教堂的鐘聲。這個漂亮的孩子就在這個教堂裡得到了他不久唯一能遺留在人世的東西——一個名字。他們把他死去的一切安放在這裡,靠近他母親的遺骸。這很好。他們的骨灰在那裡,弗洛倫斯不論哪一天散步——唉,多麼孤獨多麼孤獨的散步啊!——隨時都可以經過那裡。
  儀式完畢,教士們都離開之後,董貝先生環顧四周,低聲問道,要求到這裡來聽取他有關墓碑的指示的人在不在?
  一個人走上來,說:"在。"
  董貝先生通知他,他希望把墓碑安放在什麼地方;又用手在牆上畫出它的形狀和大小;還指出,它應該緊挨著他母親的墓碑,然後他用鉛筆寫出碑文,遞給他,說:"我希望立刻把它刻好。
  "立刻就會刻好,先生。"
  "您看,除了姓名和年齡就沒有什麼別的要刻的了。"
  那人鞠了個躬,看了看那張紙,好像躊躇不定似的。董貝先生沒有留意到他在遲疑,所以就轉身向門廊走去。
  "請您原諒,先生,"一隻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喪服,"可是因為您希望立刻就把它刻好,我回去也可以著手進行——"
  "唔?"
  "能不能勞駕您再看一遍?我覺得有一個差錯。"
  "什麼地方?"
  那位雕刻墓碑的匠人把紙遞還給他,用隨身攜帶的一支尺子指出下面的一些詞:"心愛的和唯一的孩子。"
  "先生,我想應當是'兒子'吧?"
  "您說得對。當然是。改過來吧。"
  這位父親以更快的步伐走向馬車。當緊跟在他後面的另外三個人在馬車裡坐下時,他的臉第一次被掩蓋著——被他的外衣捂著。那天他們再也沒有見到它。他首先下了馬車,立刻走到他自己的房間裡去。其他參加葬禮的人(他們只不過是奇克先生和兩位醫生)上樓到客廳裡,由奇剋夫人和托克斯小姐接待他們。至於樓下關閉著的房間裡的那個人,他的臉上是什麼表情,他在想些什麼,他的心情怎麼樣,有什麼衝突或痛苦,誰也不知道。
  地下室廚房裡的人們只知道:"今天像星期天。"他們心裡總覺得,外面街道上那些穿著日常服裝,為日常工作奔忙的人們,在他們的行為中如果沒有什麼邪惡的東西的話,那麼總還是有一些不對頭的地方。窗簾已經捲上,百葉窗已經拉開,這是件不同於前幾天的新鮮事情。他們像過節一般盡情地喝著一瓶瓶的酒,以此消愁解憂。他們都很喜歡勸善戒惡。托林森歎了一口氣,舉杯祝酒道,"讓我們都來改過自新吧!"廚娘也歎了一口氣,說:"上帝知道,要改過自新的地方多著哪!"晚上,奇剋夫人和托克斯小姐又做起針線活來。在同一個晚上,托林森先生跟女僕一塊出去兜風,她直到現在還沒有試戴過服喪的軟帽。他們在陰暗的街道拐角,彼此十分親熱;托林森希望有朝一日到牛津市場去當一名殷實的蔬菜水果商人,過另一種不同的、無可指責的生活。
  這天夜裡,在董貝先生的公館中,人們跟以前好多夜相比,睡得比較酣暢,休息得比較充分。朝陽照舊喚醒了屋子裡原來所有的人們,把他們重新推入他們往常的生活軌道。對面屋子裡臉色紅潤的孩子們滾著鐵環跑過去。教堂裡舉行了一個隆重的婚禮。玩雜耍的人的妻子在城市的另一個街區裡,拿著討錢的盒子,活躍地跑來跑去。石匠在他前面的大理石板上刻出·保·羅兩個字的時候,唱著歌曲,吹著口哨。
  在一個人口眾多、忙忙碌碌的世界上,一個虛弱的小人兒的失去,在哪一個心上造成這樣寬闊這樣深沉的空虛,只有廣袤無邊的永恆才能把它填補上呢?弗洛倫斯在她真摯純樸的悲痛中也許會回答道,"啊,我的弟弟,啊,我曾經熱愛過、現在仍然熱愛著的弟弟!我受到冷落的童年中的唯一的朋友和同伴!難道還有不那麼高尚的思想能把您的已經露出曙光的早逝的墳墓照亮,或者能使這在淚落如雨時產生的陣陣悲痛減輕一些嗎?"
  "我親愛的孩子,"奇剋夫人說道,她認為她有義不容辭的責任抓住機會來開導她,"當你到了我這樣的年紀——"
  "也就是說到了精力充沛的壯年,"托克斯小姐說。
  "那時候你就會知道,"奇剋夫人說,一邊輕輕地捏了一下托克斯小姐的手,對她友好的講話表示感謝,"悲痛是無益的,我們的本分是聽天由命。"
  "我將努力這樣去做,親愛的姑媽,我是這樣努力的。"弗洛倫斯抽泣著說。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奇剋夫人說,"因為我親愛的,正如我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對於她正確的見解和卓越的判斷是不可能有異議的——"
  "我親愛的路易莎,說實在的,我立刻就要驕傲起來了。"
  "正如我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將會告訴你,並且用她的經驗來證實的那樣,"奇剋夫人繼續說道,"在任何情況下都要求我們作出努力。要求我們這樣做。如果有什麼厭——我親愛的,"她向托克斯小姐說,"我忘了這個詞。厭——厭——"
  "厭倦,"托克斯小姐提示說。
  "不是,不是,不是,"奇剋夫人說,"你怎麼會想出這個詞呢!天呀,它已經到了我的嘴邊了。厭——"
  "厭惡,"托克斯小姐心虛膽怯地提示說。
  "我的上帝,盧克麗霞!"奇剋夫人回答,"多麼荒唐!厭世者——這就是我想要說的詞。你怎麼會那麼想!厭惡!我是說,如果有什麼厭世者當著我的面提出下面的問題:'為什麼我們要生下來?'我就回答他說,'為了作出努力'"。
  "真是說得很好,"托克斯小姐說,這別出心裁的見解使她留下了深刻的印像,"·很好。"
  "不幸的是,"奇剋夫人繼續說道,"在我們眼前已經有了一個教訓。我們完全有理由設想,我親愛的孩子,如果在這個家庭中曾經及時作出過努力,那麼許多令人痛苦、難以忍受的事情本來是可以避免的。沒有什麼能使我改變我的看法,"這位善良的家庭主婦以堅決的語氣說道,"如果可憐的親愛的范妮先前能作出努力的話,那麼這可憐的孩子至少可以有強壯一些的體質。"
  奇剋夫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約有半秒鐘光景;但是為了給她的學說提供一個實際的範例,她突然中止啜泣,繼續往下說道:
  "因此,弗洛倫斯,請向我們表明,你的意志是相當堅強的,不要只顧自己,加深你可憐的爸爸的痛苦。"
  "親愛的姑媽!"弗洛倫斯迅速地跪在她面前,以便更仔細更誠摯地看著她的臉,說道,"再告訴我一些爸爸的情況吧。
  請跟我談談他吧!他是不是傷心絕望了?"
  托克斯小姐是一位心慈善感的人,在這哀求中有一些東西使她深受感動。是不是她在這哀求中看到這位被冷落的女孩子希望能夠繼續像她死去的弟弟那樣,時常向父親表露出親切的關懷?還是她在這哀求中看到這女孩子心中懷著一種愛,它想纏繞在曾經愛過她弟弟的那顆心的周圍,而不能忍受在這愛與哀傷的交集之中她父親由於悲痛而拒絕向它表示同情?還是她只不過是在這女孩子身上看出有一種真摯、忠誠的精神,它雖然遭到拒絕和厭棄,卻仍痛苦地滿懷著長久得不到回報的柔情,在她失去弟弟以後的憂愁和孤獨中,它又轉向父親發出了哀求,希望從他微弱的反應中尋求到安慰,同時也去安慰他?——不論托克斯小姐怎樣理解弗洛倫斯的哀求,反正這哀求是使她深受感動的。她在片刻間忘記了奇剋夫人的尊嚴,急忙撫摸弗洛倫斯的臉頰,身子轉向一旁,沒有等待那位賢明的主婦的指示,就聽憑淚水從眼睛中湧流出來了。
  奇剋夫人本人在片刻間也失去了她十分引以自豪的鎮靜,默默無言地望著那張美麗的年輕的臉,這張臉曾經長久地、耐性地、始終如一地照看過那張小床。可是她在恢復聲音——它與鎮靜是同義的,它們實際上是同一個東西——以後,尊嚴地回答道:
  "弗洛倫斯,我親愛的孩子,你可憐的爸有時有些古怪;你向我問到他,那就是向我問一個我確實不敢自稱是瞭解的問題。我相信,我對你爸爸的影響不比任何人小。可是我所能說的只是,他跟我談得很少,我總共只見過他一、兩次,每次不過一分鐘;老實說,就是在那時候,我也沒有看見他,因為他的房間是黑暗的。我曾對你爸爸說,'保羅!'——當時我就是這樣一字不差地對他說的——'保羅!'你為什麼不服點兒振奮精神的東西?你爸爸總是這樣回答:'路易莎,請你行行好離開我吧。我不需要任何東西。我一個人待著好。'盧克麗霞,如果明天要叫我到地方長官面前去起誓的話,"奇剋夫人繼續說,"那麼我毫無疑問敢於發誓,他說過這些話。"
  托克斯小姐表示欽佩地說,"我的路易莎總是這樣有條有理!"
  "總之,弗洛倫斯,"姑媽繼續說道,"直到今天以前,我跟你可憐的爸爸幾乎沒有交談過;今天我跟你爸爸說,巴尼特爵士和斯克特爾斯夫人寫來了一封極其親切的短簡——我們親愛的小男孩!斯克特爾斯夫人喜歡他極了,就像喜歡……
  我的手絹在那裡?"
  托克斯小姐遞上一塊。
  "這是一封極其親切的短簡,他們建議你去訪問他們,換換環境。我跟你爸爸說,我覺得托克斯小姐和我現在可以回家了,這一點他完全同意;這時我就問他,他是不是反對你接受這個邀請,他說,'不,路易莎,一點也不。'"。
  弗洛倫斯抬起她那淚汪汪的眼睛。
  "但是,弗洛倫斯,如果你寧願待在這裡,而不想現在去進行這次訪問或跟我回家去的話——"
  "我很願意待在這裡,姑媽——"回答的聲音是微弱的。
  "好吧,孩子,"奇剋夫人說,"你可以待在這裡。我得說,這是個古怪的選擇。不過你總是古怪的。要是換了別人,不論是誰,到了你這樣的年紀,又在經歷了這樣的事情之後,都是會高高興興離開這裡的,這是人們意料之中的事情——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我又找不到我的手絹了——"
  "我不願意覺得,彷彿應該避開這個家才好。"弗洛倫斯說,"我不願意想到樓上的那個——他的房間空空蕩蕩,十分淒涼,姑媽。我目前寧肯留在這裡。啊,我的弟弟呀!我的弟弟呀!"
  這是自然的情感激動,不能加以壓制;它甚至會從她捂在臉上的手指中間衝出來。那負擔過重、疲憊不堪的胸膛有時必須有個排泄的孔道,否則裡面那可憐的受傷的孤獨的心就會像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鳥那樣掙扎撲騰,掉落在塵土之中的。
  "好吧,孩子!"奇剋夫人停了一下,接著又說道,"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跟你說不客氣的話,我相信,你也知道這一點。那麼,你就待在這裡,愛做什麼就做什麼。誰也不來干涉你,弗洛倫斯,而且我相信,誰也不希望來干涉你。"
  弗洛倫斯點點頭,悲傷地表示同意。
  "我勸告你可憐的爸爸,他確實應該暫時換個環境,想法散散心,恢復一下精神,"奇剋夫人說,"我的話剛說完,他就立刻對我說,他已經有了打算,想到鄉下去一段短短的時間。說實在的,我真希望他很快就走。走得越早越好。不過我想他還得處理處理有關私人單據之類的事情,這些單據都是因為這次使我們受盡痛苦折磨的不幸事件所發生的。——我真鬧不明白,我的手絹是怎麼回事,它到哪裡去了,盧克麗霞,我親愛的,把您的信給我吧!——因此,他在他的房間裡得忙上一、兩個晚上。孩子,你的爸爸真不愧是我們董貝家裡的人,如果要真有一個能當之無愧的人的話,"奇剋夫人用托克斯小姐手絹的兩個對角十分細心地把她的兩隻眼睛同時擦乾。"他會作出努力的。不必為他擔心。"
  "姑媽,"弗洛倫斯顫抖著問道,"我就不可以做點什麼事情使——"
  "天主呀,我親愛的孩子,"奇剋夫人急忙打斷她說,"你講的是些什麼話呀?如果你爸爸對我說——我已經把他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了——'路易莎,我不需要任何東西。我一個人待著好。'——那麼你以為他會對你說什麼呢?你千萬別在他跟前露面,孩子。別去夢想這種事情吧。"
  "姑媽,"弗洛倫斯說,"我到我床上去躺躺。"
  奇剋夫人讚成她的這個決定,吻了吻她,就讓她走了。可是托克斯小姐卻假裝去尋找丟失的手絹,跟著她上樓去,並偷出幾分鐘來想法安慰安慰她,儘管蘇珊·尼珀表示出很不支持的態度。因為尼珀姑娘在她熾烈的熱情中,把托克斯小姐貶損為一條鱷魚;可是托克斯小姐的同情看來是真誠的,至少不是出於自私,這是個可取的優點——她這樣做得不到什麼好處。
  難道就沒有一個比蘇珊更貼近更親愛的人來支持那顆在極度痛苦中在努力奮鬥的心了嗎?難道就沒有另一個脖子她可以摟抱,沒有另一張臉她可以望著了嗎?難道就沒有另外一個人對這樣深切的悲傷說上一句安慰的話了嗎?難道在這淒涼的世界上,弗洛倫斯就這麼孤獨,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別的東西了嗎?沒有。在失去母親又失去弟弟的雙重打擊下——因為在失去小保羅以後,那第一個也是最大的損失就更沉重地壓在她身上了——,蘇珊是她唯一能得到的幫助。啊,誰能說得出,她首先多麼需要幫助啊!"
  最初,當住宅中的生活逐漸步入慣常的軌道,除了僕人和關在自己房間裡的父親之外,所有其他的人們都已離開時,弗洛倫斯不能做別的,她只是哭泣,在屋子裡來回漫步,有時在悲涼的回憶突然引起的極度痛苦中飛跑到她自己的房間中,使勁地絞扭著雙手,臉貼在床上,得不到任何安慰——除了劇烈的、無情的悲痛之外,再也得不到別的什麼了。這通常是在看到一些跟小保羅親切的感情緊密相連的場所或物品之後發生的;這就使這座悲慘不幸的住宅最初成了一個使她苦惱重重的地方。
  但是,純潔的愛在性質上並不會猛烈地、無情地長久燃燒。愛的火焰,由於其中粗俗的部分受到世俗的污染,所以它可能會折磨庇護它的胸膛;但是從上天降臨的聖火卻在心中柔和地閃耀,就像它降臨在聚集在一起的十二個人的頭上1,向他們每個人指明他的兄弟都笑逐顏開、安然無恙時的情形一樣。當聖像被召喚到心中來時,弗洛倫斯就立刻恢復了平靜的面容,溫柔的聲音,可愛的外貌,沉著的信任與安寧;她雖然依舊在哭泣,但都哭得比過去平靜,並從回憶中尋求安慰。
  1聖經故事中說,耶穌從耶路撒冷回到迦百農,繼續傳道。他在山上把諸多門徒叫上來,從中選出十二個人,稱他們為使徒,他要他們常和自己同住,也要派他們出去傳道。
  時間過去不很久,當金黃色的水波在原先的地方,原先寧靜的時間中在牆上蕩漾時,她的平靜的眼光又在注視著它逐漸消逝。時間過去不很久,她又時常來到這個房間,獨自坐在那裡,就像她過去在小床邊看護時一樣地耐心與溫柔。當她突然敏銳地感覺到床上已空空無人,心中萬分痛苦時,她會跪在床邊,向上帝祈禱——這時她傾吐著滿懷心曲——,求他派一個天使來愛她,別把她忘記。
  時間過去不很久,在這寬廣、淒涼、陰慘慘的住宅中,她又在薄暮中,緩慢地、時斷時續地低聲唱起歌曲來,這歌曲是保羅過去把低垂的頭枕靠在她的胳膊上時常常聽著的;然後當天完全黑了的時候,房間裡響起了一小段音樂的震顫的聲音,她十分溫柔地彈奏著和歌唱著:這更像是在悲傷地回憶那最後一夜中在他的請求下她所做過的事情,而不像是真正在重複彈唱。可是,她在鬱鬱寡歡的孤獨中經常地、極為經常地重複彈唱著它;當甜美的歌聲在潸潸的淚水中寂然消逝時,樂鍵仍叮叮鼕鼕地震顫著斷斷續續的曲調聲。
  就這樣,她又有了勇氣去觀賞她過去在海濱挨近他的身旁、手指忙碌不停地做過的針線活;就這樣,時間過去不很久,她又重新做起針線活來,心中對它懷著某種人類的愛,彷彿它是有知覺的,是記得他似的;她在長久棄置不用、無人居住的房間裡,坐在靠近母親遺像的窗口,在沉思中消磨了一個個小時。
  她的黑眼睛為什麼經常從針線活上轉移到那些臉色紅潤的孩子們居住的地方呢?她們沒有使她直接想起她失去的弟弟,因為她們都是女孩子:四個小姐妹。但是她們都像她一樣失去了母親,只有一個父親。
  當他已經外出,她們正盼望著他回家時,這個情況是很容易猜到的,因為那最大的孩子總是穿上衣服,在客廳的窗口或在陽台上等候著他。當他出現時,她那期待著的臉上露出了快樂的笑容,另外那些挨靠著高高的窗口、也一直在注視著的孩子們則拍著手,敲打著窗台,呼喚著他。最大的女孩子跑到下面的前廳裡,拉著他的手,領他上樓;弗洛倫斯看見她後來坐在他身旁或膝蓋上,或親熱地摟抱著他的脖子,跟他談話;雖然他們在一起總是高高興興,他卻常常凝視著她的臉,彷彿他覺得她像她死去的母親。弗洛倫斯有時不願再看下去,淚如泉湧,像受驚似地躲在窗簾後面,或者急忙從窗口走開;可是她不由自主地又會回來;她的針線活又會不知不覺地從她手中掉落。
  這座房屋幾年以前是空著的。很長一段時間一直是這樣。終於,當她不在家時,這一家人住進來了;它被修繕過並重新油漆過;有了鳥和花;它跟原先的樣子相比天差地別,可是她從來沒有去想這座房屋本身。孩子們和她們的父親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當他用餐之後,她可以通過敞開的窗子看到她們跟隨著家庭女教師或保姆下樓去,簇擁在桌子周圍;在寂靜的夏日,她們那孩子的聲音和清脆的笑聲會越過街道,傳進她坐在裡面的氣氛頹喪的房間中。然後她們跟他一起爬上樓梯,在沙發上圍著他,跟他頑皮嬉鬧,或者簇擁在他的膝蓋上,他似乎在給她們講故事,這時她們看上去真像由一張張小臉組成的花束啊!或者,她們會跑到陽台上來,這時弗洛倫斯就會迅速躲藏起來,唯恐她們看見她穿著黑色的喪服孤獨地坐在那裡,會影響她們的歡樂。
  當其他的女孩子離開以後,最大的女孩子留下跟父親在一起,給他泡茶——那時她是多麼幸福的小管家啊!——,坐著和他談話,有時在窗口,有時在房間裡,直到點上蠟燭的時候。雖然她比弗洛倫斯還小幾歲,但他卻把她當作他的伴侶;她拿著她的小書或針線匣,能跟成年婦女一樣沉著冷靜;而且有趣的是,也跟她們一樣文雅莊重。當她們點上蠟燭的時候,弗洛倫斯從她自己黑暗的房間裡不怕再去看她們。可是到了孩子們說,'爸爸,晚安!',前去睡覺的時候,弗洛倫斯卻會哭泣、顫抖,這時她抬起臉來向著他,但卻不能再看到什麼了。
  不過,在她自己睡覺以前,她卻會一次又一次停止唱那支好久以前經常給保羅催眠的簡樸的歌曲,停止彈奏另一段低沉、溫柔、斷斷續續的音樂,重新回來看這座房屋。她常常想著它,密切地注視著它,但她卻把這作為秘密保守在她年輕的心中。
  弗洛倫斯是這樣真誠與忠實,保羅在心中對她所懷有的、在臨終時用微弱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訴說過的愛,她是受之無愧的。她的正直的心靈反映在她美麗的面容中,表露在她的溫柔的聲音的每一個音調中。在那年輕的心胸中,是不是還隱藏著其他什麼秘密呢?是的,還有一個秘密。
  當住宅中所有的人都已沉睡,所有的燈光都已熄滅時,她就會悄悄地離開自己的房間,邁著無聲的腳步,走下樓梯,走近她父親的房門。她會幾乎屏住呼吸,把臉和頭挨著它,並懷著熱愛,把嘴唇緊貼著它。每天夜裡她都蹲在門外冷冰冰的石頭地板上,希望能聽一聽哪怕是他的呼吸;她一心一意地希望能允許向他表示一些愛,能成為他的安慰,能使他回心轉意,接受他的孤獨無依的孩子向他表示的親切溫存的心意;如果她有膽量,她會跪在他的腳跟,低聲下氣地哀求。
  誰也不知道這個情況;誰也沒有想到它。房門一直關閉著,他就被關在裡面。他出去過一、兩次;屋子裡的人們都說他不久就要動身去鄉下旅行了;可是他住在那些房間裡,獨自一人住著,從來沒有看見過她或打聽過她。或者也許他甚至不知道她就住在這個屋子裡。
  有一天,大約在送殯以後一個星期光景,弗洛倫斯正坐著做針線活,這時蘇珊臉上半笑半哭地跑進來通報說,來了一個客人。
  "客人!來看我的嗎,蘇珊?"弗洛倫斯驚奇地抬起頭來望著她,問道。
  "對了,確實是個奇跡,可不是嗎,弗洛倫斯小姐?"蘇珊說,"可是我真希望您有許多客人,說實在的,我真這麼希望,因為這對您會好得多,我認為,小姐,您跟我哪怕就是到斯克特爾斯他們老夫婦那裡去走走,也是愈早對我們兩人愈好,我可能並不希望跟一群人生活在一起,弗洛倫斯小姐,但是我畢竟不是一個牡蠣呀!"
  我們得為尼珀姑娘說句公道話,她說這些話主要是為了她年輕的女主人,而不是為了她自己;從她的臉上的表情中就可以看出這一點。
  "可是客人呢,蘇珊?"弗洛倫斯問道。
  蘇珊突然歇斯底里發作,說它像是大笑又似是哭泣,說它像是哭泣又像是大笑似的,她就這樣瘋瘋癲癲地回答道:
  "圖茨先生!"
  弗洛倫斯臉上出現了微笑,但片刻間就消失了;她熱淚盈眶。但它畢竟是個微笑,這使尼珀姑娘感到極為滿意。
  "弗洛伊小姐,我自己的感情跟您的完全一樣,"蘇珊提起圍裙去擦眼睛,一邊搖晃著腦袋說,"我在前廳裡剛一看見那個笨蛋時,我起初哈哈大笑,接著嗓子就哽住了。"
  蘇珊·尼珀情不自禁又當場重演起來。在這同時,已經跟著她走上樓來的圖茨先生,完全不瞭解他所引起的反應,用指節敲了敲門,通報他已來到,接著就很輕快地走了進來。
  "您好嗎,董貝小姐?"圖茨先生說,"我很好,謝謝您。
  您身體好嗎?"
  世界上雖然可以找到一兩個頭腦比圖茨先生更聰明的人,但卻很少有比他更好的人。為了寬慰弗洛倫斯和他本人的心情,他曾經煞費苦心地編出了這長長一串的話,可是在他還沒有在椅子上坐下來之前,在弗洛倫斯還沒有說出一句話之前,或者在他還沒有從門口完全跨進來之前,他已把他的全部財產揮霍罄盡了;當他發現他的財產已經用得一乾二淨之後,他認為從頭再說一遍倒是個可取的辦法。
  "您好嗎,董貝小姐?"圖茨先生說道,"我很好,謝謝您。
  您身體好嗎?"
  弗洛倫斯向他伸出手去,說她很好。
  "我確實很好,"圖茨先生在椅子上坐下來,說道,"確實是這樣。我不記得,"圖茨先生想了一會兒,說,"曾經還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謝謝您。"
  "您真客氣,還來看我,"弗洛倫斯拿起針線活,說,"我很高興見到您。"
  圖茨先生吃吃地笑了一下,作為回答。考慮到這可能顯得太快活了,他就用一聲歎息來糾正;考慮到這可能又顯得太憂愁了,他又吃吃笑了一下,進行糾正。這兩個回答方式哪一個也不能使他完全稱心滿意,他就呼呼地直喘氣。
  "您待我親愛的弟弟很好,"弗洛倫斯說。她自然而然,不由自主地希望用這些話把他從困境中救出。"他時常跟我談到您。"
  "啊,那無關緊要,"圖茨先生急忙說道,"今天挺溫暖,是不是?"
  "美好的天氣,"弗洛倫斯回答。
  "這種天氣對我很合適!"圖茨先生說,"我覺得我身體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好過。謝謝您。"
  圖茨先生敘述了這個奇妙的、意想不到的事實之後,掉進了沉默的深井中。
  "我想您已離開布林伯博士的學校了吧,"弗洛倫斯說,她設法幫助他爬出來。
  "我希望這樣,"圖茨先生回答,接著又掉下去了。
  他待在井底,顯然已被淹沒,至少有十分鐘。這段時間過去之後,他突然浮了上來,說:
  "唔,早上好!董貝小姐!"
  "您要走了嗎?"弗洛倫斯站起來問道。
  "不過,我也不知道,不,現在還不走,"圖茨先生說,完全出乎意料地又坐了下來。"事實是,——我說,董貝小姐!"
  "跟我說話別害怕,"弗洛倫斯平靜地微笑了一下,說,"如果您願意談談我的弟弟的話,那麼我會很高興的。"
  "真的嗎?"圖茨先生回答道,他那張否則就會毫無表情的臉上的每一根纖維都表示出同情。"可憐的董貝!說真的,我從沒有想到,我們經常談到的,專做時髦服裝但價錢很貴的伯吉斯公司會為這樣一種目的做這樣一套衣服的。"圖茨先生是穿著喪服的。"可憐的董貝!哎呀!董貝小姐!"圖茨先生哇哇地哭了起來。
  "是的,"弗洛倫斯說。
  "他在最後的那些日子裡很喜歡一位朋友。我想您也許會希望把他作為一種紀念品吧。您可記得,他惦記著戴奧吉尼斯1嗎?"
  1請見第十四章第242頁註釋。
  "不錯!不錯!"弗洛倫斯喊道。
  "可憐的董貝!我也同樣惦記著,"圖茨先生說。
  圖茨先生看到弗洛倫斯眼淚汪汪,覺得再說下去非常困難,幾乎又要滾進井裡去了。可是吃吃的一笑把他從井邊救住了。
  "我說,"他繼續說道,"董貝小姐!如果他們當時捨不得把他拋棄,我也會出十先令把他給偷出來的,我會的,不過我想,他們當時很高興把他給打發掉。如果您願意要他的話,那麼他就在門口。我是特意把他帶來給您的。您知道,他不是貴婦人養的那種狗。"圖茨先生說,"不過,您不會介意吧,是不是?"
  當他們往下面的街道上俯視時,立刻就確證了這個事實;實際上,戴奧吉尼斯這時正從一輛出租單馬篷車的窗口瞪眼往外瞧著;為了把他運到這個地方,他們曾經假裝稻草中間有耗子,用這個法子把他誘騙進這輛單馬篷車裡。說實話,他絲毫也不像貴婦人養的狗;他急不可耐地想從車中掙脫出來,顯出一副很不討人喜愛的樣子;他歪著嘴,發出汪汪的短吠;由於每次用力過猛,身子失去平衡,就翻滾到稻草堆裡,然後又氣喘吁吁地跳上來,吐出舌頭,彷彿他是特地到診療所來檢查身體似的。
  雖然戴奧吉尼斯是一條人們在夏天可以碰見的那種可笑的狗,一條跌跌撞撞跑著、外貌醜陋,四肢笨拙、圓頭圓腦的狗;他的行動老是根據一個錯誤的想法,就是鄰近有一個敵人,向他吠叫是值得讚揚的;雖然他決算不上脾氣好,也的確不聰明,頭毛垂遮著眼睛,鼻子滑稽可笑,尾巴忽左忽右地搖擺,聲音粗啞難聽;可是由於保羅在離開人世之前還惦記著他,還要求好好照料他,所以,對弗洛倫斯來說,他比他最高貴、最漂亮的同類都更為寶貴。確實,這個醜陋的戴奧吉尼斯對她是那麼寶貴,那麼深受歡迎,因此,她拉起圖茨先生佩帶寶石的手,滿懷感激地吻了吻它。戴奧吉尼斯釋放後飛奔上樓,蹦進房間(把他首先從篷車裡弄出來,真是費了多大的工夫啊!),鑽到各種傢俱底下,把那條掛在他脖子下面、晃來晃去的長長的鐵鏈纏繞在桌子和椅子的腿上,然後拖曳著它,直到他那被蓬鬆的毛髮遮蓋住的眼睛幾乎從眼窩裡跳出來為止;他向著假裝跟他很親暱的圖茨先生咆哮,又向托林森猛撲過去,認定托林森就是他一生中從角落裡對著狂吠而至今還沒見過面的敵人;弗洛倫斯喜歡他極了,彷彿他是挖空心思才能創造出的奇跡似的。
  圖茨先生由於送禮成功欣喜若狂,他十分高興地看到弗洛倫斯向戴奧吉尼斯彎下身子,用她嬌嫩的手把他蓬亂粗糙的背撫摸平滑——他們一開始相識,戴奧吉尼斯就親切和藹地允許她這樣做——,他覺得很難告辭,如果不是戴奧吉尼斯親自前來幫忙——他忽然心血來潮,向圖茨先生汪汪吠叫,並張開嘴巴向他衝撲——的話,那麼他無疑需要更長得多的時間才能下這個決心。圖茨先生想不出什麼辦法來消除這些示威性的進攻,看到伯吉斯公司巧妙手藝做成的褲子已處在岌岌可危的狀態,就吃吃笑著,溜到門口,毫無目的地從那裡向裡面又探望了兩三次,每次都受到戴奧吉尼斯新的衝撲,最後他終於離開回家去了。
  "來吧,戴!親愛的戴!跟你新的女主人做朋友吧。讓我們相親相愛,戴!"弗洛倫斯撫弄著他蓬亂的頭,說道。戴雖然粗野、暴躁,但他的毛茸茸的皮卻彷彿能讓掉在上面的眼淚透過,他那狗的心也彷彿能在眼淚落下時溶化似的;他翹著鼻子向她的臉上湊近,並發出了效忠的誓言。
  戴奧吉尼斯這位哲學家對亞歷山大皇帝所說的話1不比戴奧吉尼斯這條狗對弗洛倫斯所說的話更明白。他興高采烈地贊成他的小女主人的建議,獻身為她效勞。弗洛倫斯立刻在角落裡給他擺出了宴席;他吃飽喝足之後,走到坐在窗旁望著他的弗洛倫斯身邊,兩隻腿站立起來,兩隻粗笨的前爪按著她的肩膀,舔著她的臉和手,大大的頭貼靠在她的前胸,尾巴一刻不停地搖著,直到搖累了為止。最後,戴奧吉尼斯蜷縮在她的腳邊,睡著了。
  1指戴奧吉尼斯請亞歷山大皇帝往旁邊站,別擋著他的陽光。
  雖然尼珀姑娘看到狗總是緊張不安,走進房間時覺得有必要小心翼翼地提起圍裙邊緣,彷彿踩著石頭走過溪流似的;當戴奧吉尼斯伸展四肢時,她會發出尖叫,站到椅子上去;但是圖茨先生的好意卻使她內心很受感動;當她看到弗洛倫斯由於小保羅的這位粗野的朋友跟她親熱、做伴而這麼精神抖擻,喜氣洋洋時,心中不免產生出一些感慨,這些想法使她的眼淚奪眶而出。董貝先生是她感慨的一部分,她在聯想中可能把他跟這條狗聯繫起來進行比較了,可是,不管怎麼樣,當她對戴奧吉尼斯和她的女主人觀察了整整一晚上,她又好意地親自在她的女主人門外的一個接待室裡為戴奧吉尼斯準備了一張床之後,她在夜間告別之前,還是急忙對弗洛倫斯說:
  "弗洛伊小姐,您爸爸明天早上就要動身走了。"
  "明天早上,蘇珊?"
  "是的,小姐,是這麼吩咐的。一清早。"
  "您知不知道,"弗洛倫斯沒有看著他,問道,"爸爸上哪裡去,蘇珊?"
  "不十分清楚,小姐。他首先去跟那位寶貝少校碰頭。我必須說,如果我本人要結識什麼少校的話(老天爺不允許!),那麼我也決不會結識一位皮膚發青的!"
  "輕一點,蘇珊!"弗洛倫斯溫和地勸告她。
  "唔,弗洛伊小姐,"尼珀姑娘回答道,她怒火中燒,比平時更不注意標點符號。"我管不住自己,不能不說,他皮膚發青是事實,只要我是一個基督教徒,儘管身份低微,我也寧願跟自然膚色的人交朋友,要不就一個朋友也不交。"
  從她隨後補充的話和她在樓下零零星星聽到的話看來,奇剋夫人曾建議少校給董貝先生當旅伴;董貝先生猶豫了一番之後,已經邀請了他。
  "他們提起他就好像他是個什麼可以更換的東西一樣,真是的!"尼珀姑娘懷著無限的輕蔑,說道,"如果他是個可以更換的東西的話,那麼就請給我一個固定不變的東西吧!"
  "晚安,蘇珊,"弗洛倫斯說。
  "晚安,我的寶貝親愛的弗洛伊小姐。"
  她的憐憫的聲調重重地打擊了那條經常被粗暴地碰觸,但當她或任何人在場時弗洛倫斯從沒有去聽過的心弦。弗洛倫斯獨自一人留下時,她頭低垂在一隻手上,另一隻手緊壓著激烈跳動的心,思潮洶湧,愁緒萬千。
  這是個雨夜;令人傷感的雨以一種使人厭倦的聲音急速地、嗒嗒地下著。懶洋洋的風在吹著,它彷彿由於痛苦或悲傷而一直在房屋四周哀號。樹木搖晃,發出了尖銳的響聲。當她坐在那裡哭泣時,時間漸漸晚了,從教堂尖塔那裡傳來了淒涼的午夜的鐘聲。
  就年齡來說,弗洛倫斯幾乎還是個孩子——不滿十四週歲——,在死神最近進行過可怕的蹂躪的這座宏偉的公館中,在這樣一種時間內,籠罩著的淒涼寂寞、幽暗陰森的氣氛,也許會使一個年齡更大的人產生一些莫名的恐怖。可是她在天真無邪的想像中,專心一意地只思考著一個主題,所以顧不得去注意這些情況了。她的思想中,除了愛沒有別的東西在轉悠——是的,這是漂泊不定、沒有歸宿的愛,它沒有被接受,可是它總是向著她的父親。
  雨的降落,風的哀號,樹木的搖晃,聖鐘的鳴響,它們全都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動搖這唯一的思想或減輕它的強烈程度。她從沒有停止對親愛的死去的弟弟的回憶,可是這種回憶不可分割地和這個思想聯結在一起,它們是一回事。啊,從她弟弟死去那時起,她就被關在外面,被深深地遺忘,她就從來沒有看見過她父親的臉或撫摸過他!
  可憐的孩子,從那時候起,她每天夜間在沒有到他門前去參拜之前,她不能,也從來沒有逕直去睡覺過。這時,她正穿過深沉的黑暗,輕輕地、偷偷地下樓,並懷著一顆跳動的心,帶著一雙模糊的眼睛,披著一頭不知不覺向下鬆開的頭髮,停在門口,用潮濕的臉頰緊貼著門。這真是一幅奇怪的悲慘的景象,可是夜色把它遮蓋了,誰也不知道。
  今天夜裡,弗洛倫斯剛一碰到門,就發現它是開著的。它是第一次開著,雖然只開了不過頭髮絲般的一條細縫;裡面還有燈光。提心吊膽的孩子的第一個衝動是迅速地後退,她服從了它。她的第二個衝動是回去,走進房間,這第二個衝動使她遲疑不決地站在樓梯上。
  門是開著的,那怕只有細細的一條縫,但這卻似乎存在著希望。房間裡的一線燈光悄悄地穿過黑暗的、森嚴的門口,像一條紗線般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這個情景給了她鼓勵。她轉過身來,幾乎不知道她做了什麼,但心中的愛以及他們共同經歷過、但卻沒有相互分擔過的考驗驅策著她;她稍稍舉起顫抖著的手,輕悄悄地走了進去。
  她的父親坐在中間的房間中他原先的桌子前。他在整理一些文件單據,並毀去另外一些;那些撕破的碎片散落在他前面。雨點沉重地、嘀嘀嗒嗒地打在外面房間的窗玻璃上,當保羅還是個嬰孩的時候,他曾經常在這個房間裡注視著他。房屋外面,可以聽到風的低沉的哀號聲。
  但是他卻沒有聽到。他坐在那裡,眼睛凝視著桌子,專心一意地思考著。就是比他女兒輕盈的腳步更為沉重的步伐也未必能驚動他。他的臉朝向她。在淡弱的燈光下,在這個陰沉淒涼的時刻,它看上去憔悴、懊喪;在包圍著他的一片寂靜之中,有一個向弗洛倫斯發出的呼籲正扣擊著她的心弦。
  "爸爸!爸爸!跟我說說話吧,親愛的爸爸!"
  他聽到她的聲音,大吃一驚,從坐位上跳了起來。她伸開胳膊,緊張地站在他前面,可是他卻往後退縮。
  "怎麼回來?"他嚴厲地問道,"你為什麼到這裡來?什麼驚嚇了你?"
  如果有什麼驚嚇了她的話,那麼這就是他朝著她的這張臉。他年輕的女兒心中熱烈的愛在它面前凝結了;她彷彿突然變成一塊石頭似地站在那裡望著他。
  在這張臉中沒有一點親切或憐憫,沒有一絲關心、父愛或寬厚。它有變化,但卻不是那種性質。先前的漠不關心和冷淡拘板已讓位於別的什麼東西;究竟是什麼,她從沒有去想過,也不敢去想,然而她卻強烈地感覺到它,清楚地知道它,只是說不出它的名稱;當這張臉朝著她時,它似乎在她頭上投下了一個陰影。
  他是不是在面前看見了在健康與生命的競爭中壓倒了他兒子的勝利者?他是不是在望著在爭取他兒子的感情的競爭中壓倒了他本人的勝利音?是不是一種瘋狂的爐嫉和被刺傷的驕傲在毒害那本應使他親近她、寵愛她的甜蜜的回憶?是不是可能,當他看到她姿容美麗、風華正茂因而同時聯想到他的幼小的男孩時感到心如刀割?
  弗洛倫斯沒有這些想法。可是當愛遭到拒絕,毫無希望時,它是敏感的。當她站在那裡望著她父親的臉孔時,希望從她心中逝滅了。
  "我問你,弗洛倫斯,你是不是受了驚嚇?你到這裡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到這裡來,爸爸——"
  "這是違背我的願望的。為什麼?"
  她看出,他明白為什麼——它清清楚楚地寫在他的臉上——,她把頭垂落到手上,發出了低微的、拖長了的哭聲。
  讓他在未來的歲月中,在那個房間中,記得這哭聲吧。在他打破沉默之前,它已經在空中消失。他相信,它很快就會從他的腦子中逝滅的,但是不,它留在那裡。讓他在未來的歲月中,在那個房間中,記得這哭聲吧!
  他挽著她的胳膊。他的手是冷的,鬆弛的,幾乎沒有挽緊她。
  "你一定是累了,"他說,一邊拿起燈,領著她向門口走去,"需要休息了。我們全都需要休息了。走吧,弗洛倫斯,你一定做了什麼夢了。"
  她的確做過夢,可是這個夢已經醒了,讓上帝幫助她吧!
  她覺得它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站在這裡照著你上樓。樓上整個房屋都是屬於你的,"她父親慢慢吞吞地說道,"你現在成了女主人了。晚安!"她仍舊捂著臉,哭泣著,回答道,"晚安,親愛的爸爸,"然後悄悄地走上樓去。有一次她回頭看了一下,彷彿如果不是由於害怕,她就準備回到他身邊去似的。這是瞬間即逝的念頭,它太沒有希望了,所以她鼓不起勇氣去那麼做。她的父親舉著燈站在那裡,冷酷無情,無動於衷,一動不動,直到他美麗的女兒的飄動的衣服在黑暗中消失為止。
  讓他在未來的歲月中,在那個房間中,記得這個情景吧。雨在屋頂上下著,風在門外哀號著,在它們憂鬱的聲音中也許已有了預知。讓他在未來的歲月中,在那個房間中,記得這個情景吧!
  上一次,他在同一個地方注視著她上樓去,那時她手中抱著弟弟。現在這並沒有使他的心向著她,而是使他鐵石心腸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中,鎖上門,坐在椅子裡,痛哭他死去的男孩。
  戴奧吉尼斯十分清醒地守在他的崗位上;他正等待著他的小女主人。
  "啊,戴!啊,親愛的戴!為了他的緣故愛我吧!"
  戴奧吉尼斯早已為了她本人的緣故而愛她了,而且根本不在乎表露得太多會有什麼不好意思。因此,他在接待室裡粗野地蹦跳了好多花樣,十分滑稽可笑;最後,當可憐的弗洛倫斯終於睡去並夢見對面屋子裡臉色紅潤的女孩子們時,他扒開了她臥室的門,把他自己的床滾成了一個枕頭,把拴住他的繩子盡量拉了進去,然後躺在房間的地板上,頭朝著她,翻著白眼,從眼睛頂端懶洋洋地仰望著她,直到後來他眨巴著眼睛,眨巴著眼睛,自己也睡著了,而且還夢見了他的敵人,向他發出了粗暴的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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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19章

  沃爾特離別
  儀器製造商門口的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就像鐵石心腸的小海軍軍官候補生一樣,對沃爾特的離別一直極為漠不關心,甚至當沃爾特有後客廳逗留的最後一天即將消逝時也依然一樣。象限儀緊挨著他像肉瘤般的一隻圓鼓鼓的黑眼睛,身形像往日一樣呈現出一副朝氣蓬勃、不屈不撓的姿態,海軍軍官候補生盡量炫耀著他的像小精靈般的短褲,並埋頭於科學研究,對於世俗的憂慮沒有絲毫同情。他是個受環境支配的人兒;氣候乾燥的日子,他滿身塵土;薄霧瀰漫的日子,他身上覆蓋著點點煤煙的碎屑;下雨的日子,他失去了光澤的制服頓時煥然一新,閃閃發亮;炎熱的日子,他的皮膚被曬出泡來;但是他在其他方面卻是個麻木不仁、冷酷無情、自高自大的海軍軍官候補生,專心致志於自己的發現,對周圍塵世間發生的事情不聞不問,就像阿基米得1在敘拉古被圍時一樣。
  1阿基米得(Archimedes,約公元前287-212年):古希臘數學家和物理學家,理論力學的創始人,生於西西里島的敘拉古城(Syracuse,當時是希臘的殖民城市)。當敘拉古開始被羅馬人圍困時,他正專心研究數學,不知道外面發生的戰爭。
  至少,在目前家中發生大事的情況下,他就是這樣的一位海軍軍官候補生。沃爾特進進出出時向他親切地定神看了許多次;當沃爾特不在家時,可憐的老所爾就出來靠在門柱上,把他那疲倦的戴著假髮的腦袋盡量挨近這位他的店舖與營業的天才守衛者的鞋扣;可是海軍軍官候補生對這些向他作出的親熱慇勤的表示完全無動於衷,就像那殘忍兇猛的偶像一樣,嘴巴咧得大大的,由鸚鵡羽毛做成的臉孔露出一副殺氣騰騰的凶相,對於他那些尚未開化的崇拜者們的懇求根本漠不關心。
  沃爾特環視著他居住多年的臥室,向上望到女兒牆和煙囪;天已經黑了,這時他想到這個夜晚過去,他就要跟它也許永久分離,心情感到沉重不堪。他的一些書籍和圖畫已經搬走,臥室由於他的遺棄,冷淡地、責備地望著他,並早已對他未來的疏遠投下了陰影。"再過幾個小時之後,"沃爾特想,"這個房間就不再屬於我了,就像我當小學生時在這裡做過的夢一樣不再屬於我了一樣。在我睡覺的時候,夢也許還會回來,我也許還會醒著回到這個地方,但這夢至少不會回到新的主人的腦子裡去了;這房間今後也許會有二十個新主人,他們每個人也許都會改變它、冷落它或不正當地使用它。"
  可是,不能讓舅舅獨自待在後面的小客廳裡。這時,他正一個人坐在那裡呢,因為卡特爾船長雖然性格粗獷,但卻很能體貼人,他這時故意違背自己的心願,沒有來到,為的是使他們舅甥兩人在沒有旁人在場的情況下一塊兒聊聊。所以,沃爾特經過最後一天的奔忙以後一回到家裡,就急忙下樓去陪伴他。
  "舅舅,"他把一隻手擱在老人的肩膀上,快樂地說道,"我從巴巴多斯給你送些什麼東西來呢?"
  "把希望送來,我親愛的沃利。在我進墳墓以前我們還能再見面的希望。你給我盡量多送一些來吧。"
  "我會給你送來的,舅舅。這樣的希望我多得很,不會捨不得送給你的!至於活的海龜,給卡特爾船長配製潘趣酒的檸檬,給你星期天吃的罐頭食品以及其他這一類東西,等我發了財,我會整船整船給你送來的。"
  老所爾擦了擦眼鏡,無力地微笑著。
  "這就對了,舅舅!"沃爾特愉快地喊道,又在他肩膀上拍了六下,"你鼓舞我!我鼓舞你!我們將像明天早上的雲雀一樣快樂,舅舅,我們將像它們一樣飛得那麼高!至於我的希望嘛,它現在正在望不到的高空中歌唱著呢。"
  "沃利,我親愛的孩子,"老人回答道,"我將盡我最大的努力,我將盡我最大的努力。"
  "你說到你最大的努力,舅舅,"沃爾特高興地笑著說,"那肯定是最好的努力。舅舅,你不會忘記你將送給我的東西吧?"
  "不會的,沃利,不會的,"老人回答道,"我聽到有關董貝小姐的一切,我將會寫信告訴你。可憐的小羊羔,她現在單獨一個人了。不過,我怕我聽到的不多,沃利。"
  "啊,舅舅,這我就要告訴你,"沃爾特遲疑了片刻,說道,"我剛剛到那裡去啦。"
  "啊,是嗎?"老人揚起眉毛,同時也舉起眼鏡,說道。
  "我不是去看她,"沃爾特說,"雖然我敢說,如果我要求的話,我就能見到她,因為董貝先生不在家。我是去跟蘇珊說句告別的話。你知道,在當前的情況下,同時如果記得我上次見到董貝小姐的那一天的話,我是可以大膽那麼做的。"
  "是的,我的孩子,是的,"他的舅舅從暫時的出神中驚醒過來,回答道。
  "這樣,我就見到了她,"沃爾特繼續說道,"我是說蘇珊;我告訴她我明天就要走了。我還跟她說,舅舅,自從董貝小姐那天夜裡到這裡來以後,你一直很關心她,一直在祝她健康和幸福,而且總以能稍稍為她效勞而感到自豪和高興。你知道,在當前的情況下,我是可以這樣說的。你覺得是不是?"
  "是的,我的孩子,是的,"他的舅舅用剛才同樣的聲調回答道。
  "我還要再說一句,"沃爾特繼續說,"如果她——我是說蘇珊——由她本人,或通過理查茲大嫂或其他順便路過這裡的什麼人,在什麼時候,讓你知道,董貝小姐健康和幸福的話,那麼你將會十分感謝她的好意,並會寫信告訴我,我也將會十分感謝她的好意的。好啦,全說完了。說實在的,舅舅,"沃爾特說,"昨天我因為想這件事情幾乎一整夜沒睡著覺;而我一出門又下不定決心,究竟去不去做這件事;可是我相信我內心的真實感情,如果我不把它表達出來的話,那麼我以後一定會很痛苦的。"
  他的誠實的聲音和神態表明他所說的話是完全真實的,而且是坦誠的。
  "因此,舅舅,如果你什麼時候見到她,"沃爾特說,"我現在是說董貝小姐,——也許你會見到她的,誰知道呢!——就請你告訴她,我對她懷著多大的好感;當我在這裡的時候,我一直多麼想著她,在我離開前一天的夜裡,舅舅,我是多麼熱淚盈眶地談到她。請你告訴她,我說,我永遠不會忘記她那溫柔的舉止,她那美麗的容貌或她那勝過一切的可愛的、善良的性情。因為這兩隻鞋我並不是從一個女人的腳上,也不是從一個姑娘的腳上,而只是從一個天真的小孩的腳上得到的,"沃爾特說,"舅舅,如果你不介意,就請你告訴她,我保存著這雙鞋子——她會記得,那天夜裡它們跌落了多少次——,並把它們當作紀念品隨身帶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它們被裝在沃爾特的一隻箱子裡被搬到門口。一個搬運工人正在把他的行李搬到一輛貨車上,以便運到碼頭,裝上"兒子和繼承人"號;當它們的主人還沒有講完話的時候,它們已在冷淡無情的海軍軍官候補生的眼前被推走了。
  但是那位以往的海員對運走的珍寶所表現出的冷淡無情的態度也許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使他大吃一驚的是,就在這同一個時刻,就在他的視野圈內,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弗洛倫斯和蘇珊·尼珀已完全進入了他高度警惕的監視範圍之中。弗洛倫斯不無膽怯地望著他的臉,碰見了他那緊張驚駭的木頭眼光!
  不僅如此,她們還走進店舖,到了客廳的門口,除了海軍軍官候補生外,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們。沃爾特這時背對著門,如果不是看見舅舅從椅子中跳起來、幾乎跌到另一張椅子上的話,連他當時也根本不會知道她們像幽靈似地突然來臨。
  "怎麼了,舅舅!"沃爾特大聲喊道,"出了什麼事?"
  老所羅門回答道:"董貝小姐!"
  "可能嗎?"沃爾特喊道,一邊四下環視,現在輪到他跳起來了,"到這裡來了?"
  對了,這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的話音未落,弗洛倫斯已急忙從他的身邊跑過去,把所爾舅舅的鼻煙色的翻領的兩邊分別握在兩隻手中,吻了吻他的臉頰,然後轉過身來,以她那獨有的十分純樸、真誠、懇切的神情,把手伸向沃爾特,這種神情確是世界上其他人所沒有的!
  "要離開這裡了嗎,沃爾特?"弗洛倫斯問道。
  "是的,董貝小姐,"他回答道,但不像他努力想要表示出的那麼樂觀開朗,"我將外出航行。"
  "您的舅舅,"弗洛倫斯又回過來望著所羅門,說道,"您出去他一定感到難過。唉,我看他是這樣的!親愛的沃爾特,我也感到很難過。"
  "天知道,"尼珀姑娘高聲嚷道,"世界上有許多人,我們沒有他們也行,如果要精明善算的人,派皮普欽太太去當監工,稱黃金,準能買到便宜的黃金,如果需要對付黑奴的知識,布林伯他們這家人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尼珀小姐一邊說,一邊解開帽帶,接著向桌子上和其他家常茶具擺在一起的一隻小黑茶壺裡面發呆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又搖搖洋鐵皮的茶葉罐,沒經人請就泡起茶來。
  在這期間,弗洛倫斯又轉向了儀器製造商;他對她極為讚賞,又感到極為驚奇。"長得這麼大了!"老所爾說,"長得這麼漂亮!可是一點沒有變!跟原先一模一樣!"
  "真的嗎?"弗洛倫斯說。
  "是——是的,"老所爾回答道,一邊慢吞吞地搓著手,低聲地思考著這個問題,這時那雙向他望著的明亮的眼睛中的沉思的神情吸引了他的注意,"是的,過去那張更年輕的臉上也曾表露過這樣的神情!"
  "您還記得我哪,"弗洛倫斯微笑著說道,"那時候我是個多麼小的小人兒啊?"
  "我親愛的小姐,"儀器製造商回答道,"我怎麼能忘記您呢?從那時起,我多麼經常地想到您,多麼經常地聽到您的消息!說真的,就在您進來的時候,沃利還正在跟我談起您,給您留下口信,還——"
  "真的嗎?"弗洛倫斯說道,"謝謝您,沃爾特!啊,謝謝您,沃爾特!我還怕您走了以後不會再想到我了呢。"接著她又無拘無束、充分信任地向沃爾特伸出小手;他把它在自己手中握了好幾秒鐘,捨不得放開。
  可是沃爾特並不像先前那樣握它,這樣的接觸也沒有喚醒過去童年時代的那些白日夢,甚至最近這些夢有時還會從他面前漂浮過去,並以它們那模糊不清、支離破碎的形狀使他心煩意亂。她那天真純潔、可親可愛的神態,她在專注的眼光中深切表露出的以及在俊俏的臉上通過微笑(這微笑太悲哀了,它在她臉上投下了陰影,不能使它容光煥發)洋溢著的對他的完全信任與真誠關懷,所有這些都不是浪漫性質的。它們使他回想起了他曾看到她慇勤看護的那張夭逝的小床,回想起了那男孩對她所懷的熱愛,靠著這些回憶的翅膀,她似乎已遠遠地超越了他的那些胡思亂想,飛昇到那更為明淨、更為寧靜的高空之中了。
  "我——我想,我得管您叫沃爾特的舅舅,先生,"弗洛倫斯對老人說,"如果您允許的話。"
  "我親愛的小姐,"老所爾喊道,"如果我允許的話!我的上帝!"
  "我們常常是以這個稱呼來瞭解您和談起您的,"弗洛倫斯向四周看了一眼,輕輕地歎氣道,"可愛的老客廳!完全跟先前一模一樣!我把它記得多麼清楚啊!"
  老所爾先看看她,又看看他的外甥,然後搓搓手,又擦擦眼鏡,低聲說道,"唉,時間啊,時間啊,時間啊!"
  接著是短暫的沉默;在這段時間中蘇珊·尼珀靈巧地從碗櫃裡取出了兩隻帶碟子的茶杯,並以若有所思的神氣等待著泡茶。
  "我想跟沃爾特的舅舅說點我很擔心的事,"弗洛倫斯膽怯地把手放在老人擱在桌子上的手上,以便引起他的注意,說道,"他很快就要單獨一個人了,如果他允許我——不是代替沃爾特,因為那是我做不到的,而是在沃爾特不在的時候成為他的真誠的朋友,並盡我的力量來幫助他,那我就會十分感謝他。您肯允許我嗎?我可以嗎,沃爾特舅舅?"
  儀器製造商默默無言地把她的手拉到他的嘴唇上。蘇珊·尼珀兩手交叉,背靠在她自行充任的主席的椅子上,這時咬著帽帶的一端,仰望著天窗,輕輕地歎了口氣。
  "如果我可能的話,那麼請允許我來看您,"弗洛倫斯說,"那時請您告訴我您自己和沃爾特的一切事情;如果蘇珊代替我來的話,那麼就請您不要對她保守秘密,請您信任我們,信賴我們,依靠我們。請您設法讓我們成為您的安慰,您願意嗎,沃爾特的舅舅?"
  那張望著他的可愛的臉孔,那雙關切的懇求的眼睛,那個溫柔的聲音,以及她在他胳膊上輕輕的撫摸,本來就使她顯得十分親切可愛,再加上女孩子對他年齡所懷有的崇敬與尊重,這就使她更加得人歡心,當時她表露出一種優雅得體的疑惑不定的神情和由于謙虛羞怯而猶豫不決的神情——所有這一切,以及她那出乎天性的懇切的態度,完全征服了這位可憐的年老的儀器製造商,他只是回答道:
  "沃利,為我說一句話吧,我親愛的,我太感激了。"
  "不,沃爾特,"弗洛倫斯平靜地微笑著回答道,"請您一句話也不要為他說。我很瞭解他,我們必須學會在您不在場的時候相互交談,親愛的沃爾特。"
  她說最後幾個字時惋惜的聲調比其他的一切更使他感動。
  "弗洛倫斯小姐,"他努力恢復剛才跟舅舅談話時所保持的高興的神態,回答道,"說真的,我跟舅舅一樣,不知道說些什麼話來感謝您的深情厚意。可是即使我能說上一個小時,我除了說這再一次表明了您的為人之外,我究竟還能說些別的什麼呢?"
  蘇珊·尼珀開始咬她帽帶另外的一端,並向天窗點點頭,表示贊成沃爾特表達出來的感情。
  "啊,沃爾特,"弗洛倫斯說道,"可是在您走之前,我還想跟您再說些話,請你一定管我叫弗洛倫斯,而不要像一個陌生人那樣跟我說話。"
  "像一個陌生人一樣!"沃爾特答道,"不,我不能那樣說的。我相信,至少我沒有這樣的感覺。"
  "是的,但是那樣還不夠,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沃爾特,"弗洛倫斯眼淚滿滿地湧流出來,繼續說道,"他很喜歡您,臨死的時候還說他愛您,又說,'別忘記沃爾特!'現在他已死了,我在世界上沒有兄弟了,如果您做我的哥哥,沃爾特,我將一輩子做您的妹妹,不論我們將來在什麼地方,我都會像想到哥哥那樣想到您!這就是我想要說的,親愛的沃爾特,可是我卻不能說得像我想說的那樣好,因為千言萬語充滿了我的心懷,我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懷著那顆充滿了感情、純樸可愛的心,把雙手向他伸過去。沃爾特握著它們,彎下身子,嘴唇接觸到她的流滿了眼淚的臉;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她的臉沒有退縮,沒有轉開,也沒有發紅,而是信賴地、真誠地仰望著他。在那瞬刻之間,任何懷疑或焦慮的陰影都從沃爾特的心靈中消失了;他似乎覺得,他是在那死去的孩子的床邊回答她的天真的請求,並且在那個他曾親眼看到的莊嚴的場合中發誓說,在他放逐在外的時候,他將以他兄弟般的關懷,珍愛和保護她的形象;他將保持她純樸的信任,不讓遭到破壞;如果他懷有任何當她對他表示信任時心中不曾懷有的思想,因而辜負了這樣的信任時,他就認為自己卑鄙可恥。
  蘇珊·尼珀在這過程中已經同時咬住帽帶的兩端,並向天窗傳送了她本人的許多感情,這時她改變話題,問大家誰要牛奶,誰要糖;這些問題得到回答以後,她就開始倒茶。他們四人和睦友愛地圍坐在小桌子的旁邊,在那位姑娘慇勤的指揮下開始喝茶;弗洛倫斯光臨後客廳,使牆上帶帆的韃靼戰艦發出了光輝。
  半個小時以前,沃爾特無論如何也不敢放肆地用她的名字喊她。可是現在只要她請求,他就可以這樣喊她。當他想到她來到這裡的時候,不僅又在暗暗地擔心:如果她不來反而更好。他可以平靜地想到她長得多麼美,想到多麼大有希望,想到有朝一日某一位幸福的男子在她這樣一顆心中將會得到多少繾綣柔情。他可以自豪地想到他在這顆心中也佔有一席之地;並毅然下定決心,如果他現在還不配得到它的話——他仍然認為它高不可攀——他決不能在將來比現在更不配得到它。
  一定有什麼神力支配著蘇珊·尼珀倒茶的手,並產生了籠罩著後客廳中喝茶談話時的平靜的氣氛。一定又有什麼敵對的魔力支配著精密計時表的指針,使它們走得比永遠在順風中航行的韃靼戰艦還快。不管怎麼樣,客人們是有一輛轎式馬車在一個不遠的安靜的角落裡等待著的;當他們偶爾看到精密計時表時,它確鑿地指明,馬車已經等待得很長久了;這個事實是不容懷疑的,當它由這樣一個無可指責的權威說明時尤其如此。如果所爾舅舅要按照他自己的時間處以絞刑的話,那麼他也不會承認這精密計時表走快了一秒鐘的萬分之一。
  弗洛倫斯在離別時又把所有她剛才說過的話向老人扼要地重說了一遍,並要他保證遵守他們所達成的協議。所爾舅舅親切地陪她走到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的腿邊,在那裡把她交給沃爾特;沃爾特欣然地護送著她與蘇珊,向馬車走去。
  "沃爾特,"弗洛倫斯在路上說道,"我剛才當著你舅舅的面不敢問您。您認為您將離開很久嗎?"
  "說實在的,"沃爾特說,"我也不知道。我怕會這樣。董貝先生指派我的時候,我覺得他表示了這樣的意思。"
  "這是不是對您的一種恩惠,沃爾特?"弗洛倫斯遲疑了片刻後問道,同時憂慮地望著他的臉。
  "您是指這次指派嗎?"沃爾特反問道。
  "是的。"
  沃爾特非常想給予肯定的回答,但是他的臉色比他的嘴回答得早,弗洛倫斯又是那麼注意地觀察著,所以她不可能不理解它的回答。
  "我怕您不是我爸爸所寵愛的人,"她膽怯地說道。
  "沒有什麼理由我必須是,"沃爾特微笑著回答道。
  "沒有理由嗎,沃爾特?"
  "過去沒有什麼理由,"沃爾特明白她的意思,說道,"公司裡僱用著許多人。在董貝先生和像我這樣的一個年輕人之間,有著一個很寬闊的距離。如果我盡我的職責,我就做我應當做的事,而不做任何其他有情。"
  在弗洛倫斯心上是不是有著她還不怎麼意識到的憂慮,是不是自從最近那天夜間她走到樓下她父親房間去以後她心中產生出一種模糊不清和不可名狀的憂慮:沃爾特由於偶然的原因對她產生興趣以及過早地認識她,這會引起她父親對他強烈的不快和討厭?在沃爾特心中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想法,或者突然想到在這個時刻她的心中也正在這麼想?在短短的一段時間中,他們兩人誰也沒有說話。走在沃爾特另一邊的蘇珊敏銳地注視著他們兩人;尼珀姑娘的思想肯定也朝著那個方向轉悠,並且十分相信自己的看法是正確的。
  "您可能很快就會回來的,"弗洛倫斯說道,"也許會這樣的,沃爾特。"
  "我可能回來時已成了個老頭子了,"沃爾特說道,"並且看到您已成了個老太太了。不過我往好裡希望。"
  "爸爸,"弗洛倫斯沉默了片刻之後說,"也許會——會從悲痛中恢復過來,有一天會——更無拘無束地跟我說話;如果那樣的話,那麼我將告訴他,我是多麼希望看到您重新回來,並請求他為了我的緣故把您調回來。"
  她談到她父親的這些話聲調壓抑,缺乏信心,令人感動,沃爾特聽得很明白。
  馬車就在近旁,他本來會默默無言地跟她分手的,因為他這時真正感覺到離別的滋味了;可是弗洛倫斯坐下以後握住他的手,這時他覺得她手中有一個小包包。
  "沃爾特,"她用感情深厚的眼光望著他的臉,說道,"我像您一樣,也希望有美好的將來。我將祈求它,相信它會來臨。我為保羅準備了這個小小的禮物,請隨同我的愛把它拿走吧,在您離別之前別去看它。願上帝保佑您,沃爾特!千萬別忘記我。您是我的哥哥呀,親愛的!"
  他感到高興的是,蘇珊·尼珀這時走到他們中間,要不然他就會給她留下一個關於他的悲傷的回憶了。他又感到高興的是,她沒有再從馬車裡往外望,而是向他揮著小手,一直到他望不見為止。
  他在當天夜裡睡覺之前,不顧她的請求,還是忍不住把那小包包打開了。這是個小小的錢包,裡面裝著錢。
  第二天早晨,太陽從異國他鄉返回,光輝燦爛地升起,沃爾特也隨同它一道起來,去迎接早已在門口的船長。船長本不需要這麼早就起床,但他是為了在麥克斯廷傑太太還在睡覺的時候就上路才這麼做的;他假裝情緒高昂,在他寬大的藍色外衣的一個口袋中帶來一條熏得很黑的舌頭作為早餐。
  "沃爾,"當他們在桌旁坐下的時候,船長說道,"如果你舅舅是我所想的那種人,遇上今天這樣的日子,他是會取出他最後的那瓶馬德拉白葡萄酒的。"
  "不,不,內德,"老人回答道,"不,那瓶酒等沃爾特重新回到家裡時再打開。"
  "說得好!"船長喊道,"聽他說吧!"
  "它躺在那裡,"所爾·吉爾斯說,"躺在下面的小地窖裡,上面覆蓋著塵土和蜘蛛網。在它重見陽光之前,內德,也許你和我身上也已覆蓋著塵土和蜘蛛網了。"
  "聽他說吧!"船長喊道,"極妙的寓意!沃爾,我的孩子,栽一株無花果,讓它好好長大,等你老了,就坐在樹蔭下休息。翻一下——不過,"船長想了一下,說,"我不能很肯定從哪本書裡可以找到這句話;可是你要是收到的話,請把它記下來。所爾·吉爾斯。重新往前用力拉吧1!"
  1這是水手在起錨時的勞動號子,船長借用它來要所爾·吉爾斯繼續往下說。
  "可是它得躺在那裡或別的什麼地方,內德,直到沃利回來要求喝它的時候,"老人說道,"這就是我所想要說的一切。"
  "說得也不錯,"船長回答道,"如果我們三人不能一起打開那瓶酒的話,那麼我允許你們兩人把我的那份也喝掉!"
  船長雖然談笑風生,十分興高采烈,但他對付那條燻黑的舌頭的本領卻怪差勁,儘管當有人看著他的時候,他極力裝出胃口很好地吃著。而且,他很害怕和舅舅或外甥單獨在一起,好像他認為,他要保持這種春風滿面的神態,唯一安全的機會是三個人老待在一起。船長由於懷有這種恐懼心理,他就想出了好些機智的逃避方法:當所羅門走去穿外衣的時候,他就假裝看到一輛不同尋常的出租馬車經過而跑到門口;當沃爾特上樓去跟房客們告別時,他就假裝聞到鄰近煙囪的火焦味而衝到街上。船長認為,沒有靈感的觀察者是很難看破他的這些巧計的。
  沃爾特去樓上告別之後走下樓來,正穿過店舖向小客廳走回的時候,他看到一張他認識的憔悴的臉正向門裡探望,就立即向他急衝過去。
  "卡克先生!"沃爾特緊握著約翰·卡克先生的手,喊道,"請進來吧!您真客氣,起得這麼早來向我告別。您知道,我多麼高興能在離別之前再跟您握一次手啊。我說不出我是多麼高興能有這個機會。請進來吧!"
  "我們不見得以後還能再見面了,沃爾特,"那一位委婉地謝絕了他的邀請,"我也因為有這個機會而感到高興。在即將離別之前,我也許可以不揣冒昧地來跟您說說話和握握手。
  沃爾特,我將不再迫不得已反對您坦率地跟我接近了"。
  當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在他的微笑中還帶有一些憂鬱的東西,這表明他甚至在沃爾特要跟他接近的想法本身中也看到了關懷與友誼。
  "唉,卡克先生!"沃爾特回答道,"您為什麼要反對呢?
  我完全相信,您只會做對我有益的事情。"
  他搖搖頭。"如果在這世界上我能做點兒什麼有益事情的話,那麼我將會為您做的。我一天天看到您,對我來說,既感到快樂,又引起悔恨。但是高興超過了痛苦。現在我明白了這一點,因為我知道我失去什麼了。"
  "請進來吧,卡克先生,來跟我善良的年老的舅舅認識認識吧,"沃爾特催促著,"我常常跟他說到您,他將會高興把從我那裡聽到的一切告訴您;我沒有,"沃爾特注意到他的遲疑,他自己也感到侷促不安地說道,"我沒有跟他說起我們上次談話的內容,什麼也沒有說;卡克先生;甚至對他我也不說,請相信我。"
  這位頭髮斑白的低級職員緊握著他的手,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如果我什麼時候跟他認識,沃爾特,"他回答道,"那麼那只是為了可以從他那裡打聽到您的消息。請相信我決不會對不起您對我的寬容與關心。如果我在取得他的信任之前不把全部真情告訴他,那麼我就對不起您的寬容與關心了。但是我除了您,沒有別的朋友或熟人;甚至為了您的緣故我也未必會去找。"
  "我希望,"沃爾特說,"您已真正允許我做您的朋友。卡克先生;您知道,我經常是這樣希望的;可是這希望從不曾像現在我們就要分別的時候這麼強烈。"
  "您一直是我心裡的朋友,當我愈是避開您的時候,我的心就愈是向著您,愈是一心一意地想著您——我想這就夠了。
  沃爾特,再見吧!"
  "再見吧,卡克先生,願老天爺保佑您,先生!"沃爾特激動地喊道。
  "如果,"那一位繼續握著他的手說道,"如果您回來時,在我原先的角落裡看不到我,並從別人那裡打聽到我躺在什麼地方的話,那麼請來看看我的墳墓吧。請想一想,我本來是可以跟您一樣誠實和幸福的!當我知道我的死期就要來臨的時候,請讓我想到,有一位像我過去一樣的人會在那裡站上片刻,懷著憐憫與寬恕的心情記得我的!沃爾特,再見吧!"
  夏日清晨的街道佈滿了陽光,明明亮亮,那麼令人爽心悅目,又那麼莊嚴肅穆;他的身形像一個影子似的,沿著這條街道緩慢地移行著,最後消失不見了。
  毫不留情的精密計時表終於宣告:沃爾特必須離別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了。他們——他自己、舅舅和船長——乘著一輛出租馬車動身前往碼頭,再從碼頭搭乘汽艇到河流下面的一個河段;當船長說出它的名稱時,陸地上的人們聽起來真像是個不可思議、神奇莫測的秘密。當汽艇乘著昨夜的漲潮,開到這個河段之後,他們被一群情緒興奮的划小船的船家團團圍住,裡面有一位是船長認識的骯髒的賽克洛普斯1;他雖然只有一隻眼睛,但在一英里半之外就認出了船長,從那時起就跟他交換著難以理解的麼喝。這位鬍子拉碴、嗓子嘶啞得可怕的人,把他們三人當成了合法的戰利品,運送到"兒子和繼承人"號上。"兒子和繼承人"號上十分混亂,沾著泥水的船帆被撂在濕漉漉的甲板上,沒有拉緊的繩索把人們絆倒,穿著紅襯衫的船員們赤著腳跑來跑去,木桶堵塞著每一小塊空處;在這一切雜亂的中心,甲板上黑廚房中的一位黑廚師周圍堆滿了蔬菜,一直堆到他的眼睛底下,他的眼睛被煙薰得幾乎失明。
  1賽克洛普斯(Cyclops):希臘神話中的獨眼巨人。
  船長立即把沃爾特拉到一個角落裡,臉孔漲得通紅,使勁地拉出了那隻銀表;那只表很大,在他的衣袋中塞得又很緊,所以把它拉出的時候就像從桶口拔出個大塞子似的。
  "沃爾,"船長把它遞過去,並熱烈地握著他的手說道,"這是告別的禮物,我的孩子。每天早上把它往後撥半小時,到中午再往後撥一刻鐘左右。這只表是你可以引以自豪的。"
  "卡特爾船長!我不能要這個!"沃爾特喊道,一邊攔住他,因為他正要跑開。"請拿回去。我已經有一隻了。"
  "那麼,沃爾,"船長突然把手伸進另一隻口袋。取出兩隻茶匙和一副方糖箝子,他裝備著這些東西就是為了防備遭到拒絕時用的。"就請改拿走這些喝茶用的小東西吧!"
  "不,不,說真的,我不能拿走!"沃爾特喊道,"千謝萬謝!別扔掉,卡特爾船長!"因為船長正想要把它們投擲到船外。"它們對您比對我有用得多。把您的手杖給我吧。我時常想,我要能有它該多好啊。唔,這就是!再見,卡特爾船長!
  請照顧照顧舅舅吧!所爾舅舅,上帝保佑你!"
  沃爾特沒來得及再望他們一眼,他們已經在混亂之中離開大船了;當他跑到船尾,目送著他們的時候,他看見舅舅坐在小船裡低垂著頭,卡特爾船長用那隻大銀表拍打著他的背(那一定很痛),還精神抖擻地用茶匙和方糖箝子打著手勢。卡特爾船長瞧見沃爾特時,顯然忘記了他還有這些財產,漫不經心地把它們掉落到小船船底,同時脫下了上了光的帽子,拚命地向他歡呼。上了光的帽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大出風頭,船長不斷地揮舞著它,直到望不見沃爾特為止。船上一直在迅速增加的雜亂這時達到了高潮;另外兩三隻小船在歡呼聲中離開;當沃爾特望著船帆在順風中舒展開帆面的時候,船帆在上空明亮和豐滿地閃耀著;浪花從船頭飛濺過來;"兒子和繼承人"號就這樣雄赳赳氣昂昂地、輕輕快快地啟程航行,就像在它之前已經走上旅程的其他許多兒子和繼承人一樣,一直向前行進。
  老所爾和卡特爾船長在小後客廳裡一天天在圓桌上攤開地圖,推算著船舶的航行距離,研究著它的航線。夜裡,當老所爾十分孤獨地走上樓去,一直走到有時大風猛刮的頂樓上時,他仰望著星星,靜聽著風聲;如果讓他在那艘船上值夜,也不會像他現在值得這麼長久。那最後一瓶馬德拉白葡萄酒曾經度過漂洋過海的日子,體驗過海洋深處的危險,這時卻安安靜靜地躺在塵土和蜘蛛網下面,誰也不去打攪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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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20章

  董貝先生出發旅行
  "董貝先生,"白格斯托克少校說道,"喬埃·白一般來說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因為約瑟夫是堅強的。但是喬是有感情的,先生,當這些感情·真·的被喚醒的時候——他媽的,董貝先生,"少校突然兇猛地喊道,"這是個弱點,我不打算向它屈服!"
  白格斯托克少校是在公主廣場他自己的樓梯頂上迎接客人董貝先生時說這些話的。在他們出發旅行之前,董貝先生前來跟少校一道吃早餐;薄命倒霉的本地人由於做的鬆餅不合主人的口味,已經受盡種種折磨,至於煮雞蛋引起的問題,生活對他來說真是個沉重的負擔。
  "白格斯托克家族的一個老兵不應當束手無策地聽憑他成為自己感情的犧牲品,"少校態度溫和下來,說道,"可是——他媽的,先生,"少校突然又兇猛起來,喊道,"我向您表示哀悼!"
  當少校和董貝先生握手的時候,他的青紫色的臉孔的顏色加深了,他的龍蝦眼睛更加突出地鼓了出來,因此在那和平的動作中加上了一層挑釁的色彩,彷彿這是一個序幕,接下去,他立即就要為一千鎊賭金和英國的錦標與董貝先生進行拳擊比賽似的。然後,少校一邊轉動著頭,徐馬咳嗽一般地喘著氣,一邊把客人領到起居室(這時他的情緒已鎮靜下來了),以一個旅伴無拘無束、坦率真誠的態度歡迎他。
  "董貝,"少校說道,"我見到您很高興。我見到您感到自豪。在歐洲,喬·白格斯托克能對他們說這種話的人是不多的——因為喬希是個直腸直肚,不會虛情假意的人。先生,他生性就是這樣——但喬埃·白見到您感到自豪,董貝。"
  "少校,"董貝先生說道"您很謙和有禮。"
  "不,先生,"少校說,"絕對不是!那不是我的性格。如果那是喬的性格,那麼喬現在可能已經是陸軍中將約瑟夫·白格斯托克爵士,(巴士高級勳位爵士),可能已經在大不相同的公館裡接待您了。看來您還不瞭解老喬。但是這次非同尋常的機會是我自豪的源泉。真的,先生,"少校堅決地說道,"這是我的光榮!"
  董貝先生根據他對他本人和對他的金錢的評價,覺得這話說得千真萬確,因此沒有辯駁。但是少校本能地認識這個真理並爽直地作出這個聲明,這是令人愉快的。對於董貝先生來說,它證實了(如果他需要證實的話)他對少校的看法沒有錯。它使他相信:他的權勢已擴展到他直接管轄的業務範圍之外。少校這位軍官和紳士對他權勢的正確認識與倫敦交易所的差役相比絲毫不差。
  如果說,知道這個情況或類似的情況過去一直是他的一種安慰的話,那麼現在,當他的意志無能為力,他的希望動搖不穩,他的財富軟弱無能的印象多麼悲慘地銘刻在他的心頭的時候,知道這個情況更是他的一種安慰。財富能做什麼?——他的男孩子曾經這樣問過他。他有時想到這孩子的問題時也禁不住問他自己,它真能做什麼?它做到了什麼呢?
  這些都是他在深夜與世隔絕之情況下愁眉不展、意氣消沉、黯然憂傷時所產生的隱秘的思想,但是高傲很容易從這個真理的許多證明中重新使他產生信心,這些證明就跟少校的證明一樣不容懷疑,一樣寶貴可愛。董貝先生在沒有朋友的情況下對少校產生了好感。不能說他對他滿腔熱情,而只能說他稍稍解了點凍。在海濱的那些日子裡,少校曾經起過一些作用(不很大)。他是個上層社會裡的人物,認識一些重要人物。他健談,愛講趣聞軼事;董貝先生喜歡把他看成是在社會上拋頭露面的才士名流,但卻沒有才士名流通常摻雜得過多的有害的寒酸氣。他的地位是不可否認的。總的說來,少校是個可以稱許的旅伴;他對閒暇安逸的生活十分習慣,對他們即將前往遊覽的名勝也十分熟悉。在他身上流露出一種上流人士悠閒自在的氣派,它和董貝先生本人忙忙碌碌的城市風格搭配得不錯,又根本不和它競爭高低。如果董貝先生心中出現過這樣的念頭,那只殘酷無情的手最近曾經摧毀了他的希望,而少校出於他的天職,習慣於把這類事情看得滿不在乎,因此他可能在無意間向他灌輸一些有用的哲學,驅除他淡弱的哀惜;——如果董貝先生心中出現過這樣的念頭的話,那麼他是把它掩藏起來了,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並不加考察地讓自己的高傲把它壓在最底層。
  "我的無賴在哪裡?"少校怒氣沖沖地環視著房間,說道。
  本地人沒有固定的名字,不論用什麼辱罵的綽號呼喚他,他都應聲回答;這時他立即出現在門口,不敢再向前走近。
  "你這壞蛋!"肝火旺盛的少校說道,"早餐在哪裡?"
  膚色黝黑的僕人離開去取早餐,不一會兒就聽到他戰戰兢兢地重新上樓;托盤裡的盤子和碟子都同情地震顫著,一路上卡嗒卡嗒地響著。
  "董貝,"少校說,一邊向正在餐桌上擺放食品的本地人看了一眼;當他掉落一隻匙子的時候,少校就威嚇地揮揮拳頭,以示鼓勵。"這是辣子烤肉,這是鹹餡餅,這是一碟腰子,還有其他等等。請坐下吧。您看,老喬沒什麼招待您,只能請您吃行軍的伙食啦!"
  "飯菜好極了,少校,"客人回答道,這倒不僅僅是說客氣話,因為少校總是盡量把自己照料得很好;事實上他葷菜吃得太多,已經超出有益於健康的程度;他那紅光滿面的氣色主要歸因於他的這種嗜好。
  "您在看對面的房屋,先生,"少校說道,"您看到了我們的朋友沒有?"
  "您是說托克斯小姐嗎?"董貝先生回答道,"沒有看到。"
  "迷人的女人哪,先生,"少校說道,他那短喉嚨中發出了縱情的大笑聲,幾乎使他透不過氣來。
  "我覺得,托克斯小姐是一個很好的人,"董貝先生回答道。
  傲慢、冷淡的回答似乎使白格斯托克少校感到無比高興。他非常興奮,非常得意,甚至把刀和叉放下片刻,搓起手來。
  "先生,"少校說道,"老喬曾經一度是那個房屋裡得寵的人。但是喬的好日子已經過去了。喬已經相形見絀,被別人勝過,被別人打敗了,先生。這就是我要跟您說的,董貝。"少校停止吃東西,神色神秘而憤怒,"那是個像魔鬼一樣野心勃勃的女人,先生。"
  董貝先生說了聲:"真的嗎?"他是冷冷淡淡、漠不關心的,其中也許還夾雜著由於輕蔑而產生的不信任:托克斯小姐怎麼竟膽敢懷有野心這樣高超的品質呢?
  "先生,"少校說,"那個女人就她的本性來說是個惡魔。喬埃·白的好日子已經過去了,但是他的眼睛是繼續注視著的。他洞察一切,喬就是這樣的。已故的約克郡公爵殿下有一次在早朝中談到喬的時候曾經說過,他洞察一切。"
  少校在講這些話的時候,露出一副異乎尋常的神色;當他在喝熱茶、吃辣子烤肉、鬆餅和進行意味深長的談話中間,頭是那麼興奮和激怒,甚至連董貝先生也為他表示幾分憂慮。
  "先生,"少校繼續說道,"那個可笑的老女人想要高攀。
  她想要高攀到天上,先生。在婚姻上,董貝。"
  "我為她感到遺憾。"董貝先生說道。
  "別說那個,董貝,"少校用警告的聲調說道。
  "為什麼不說,少校?"董貝先生問道。
  少校除了發出像馬的咳嗽一樣的聲音外,沒有回答別的,並起勁吃著。
  "她對您的家已經產生了興趣,"少校又停止吃東西,說道,"好些時間以來,她一直是您家的常客。"
  "是的,"董貝先生極為莊嚴地回答道,"托克斯小姐最初是在董貝夫人逝世時,作為我妹妹的一位朋友,在我家受到接待的。由於她是個舉止得當、很有禮貌的人,對那個可憐的嬰兒又表示喜愛,所以我允許她,可以說是我鼓勵她,跟我妹妹一道,經常不斷地到我家來拜訪,並逐漸地跟這個家庭建立了一種親近融洽的關係。我,"董貝先生說,他的聲調是作出重大的、有價值的讓步的人才會有的,"我尊敬托克斯小姐。她很慇勤地在我家裡幫了很多小忙,也許這些都是雞毛蒜皮、微不足道的小忙,少校,但不應當因為這個緣故而貶損它們。我希望我有幸能在我的力量所及的範圍內給予注意和關切,以表示感謝。我認為我自己就是多虧了托克斯小姐,少校,"董貝先生輕輕地揮著手,接下去說道,"才有幸跟您相識的。"
  "董貝,"少校激昂地說道,"不,不,先生!約瑟夫·白格斯托克不能不對這種說法提出異議。您認識老喬,先生,以及老喬認識您,先生,根源都是由於一位高貴的人,先生,一位卓越非凡的人兒,先生,"少校說道,一邊顯露出內心痛苦鬥爭的表情;要做到這一點在他是不難的,因為他這一生都是在跟各種中風的症候作鬥爭;"董貝,我們是通過您的男孩子而相互認識的。"
  董貝先生聽到他的這句暗示似乎很受感動(很可能少校有意指望他會這樣)。他低垂著眼睛,歎了一口氣;少校呢,猛烈地振作起精神;當提到他覺得他本人有危險陷入那種痛苦心情時,他再次說,這是個弱點,沒有什麼能誘使他向它屈服。
  "我們的朋友與我們之間的認識只有間接的關係,"少校說道,"凡是屬於她的功勞,喬·白是樂意給她的,先生。儘管如此,夫人,"他接著說,一邊抬起眼睛,越過公主廣場,望過去,這時可以看見托克斯小姐正在窗口澆花,"您是個女流氓,夫人,您的野心無恥到了極點。如果這僅僅使您自己滑稽可笑,夫人,"少校向一無所知的托克斯小姐搖晃著腦袋說道,這時他那鼓鼓的眼睛好像要跳向她身上去似的,"您滿可以痛痛快快地那樣做,我敢向您保證,白格斯托克決不會有任何反對。"這時少校可怕地哈哈大笑,連耳朵尖和頭上的血管都震顫起來了,"可是,夫人,"少校說道,"當您損害別人,而且損害的是寬宏大量、毫無猜疑的人,來報答他們對您屈尊俯就的厚意,那麼您就叫老喬身上的血液沸騰起來了。"
  "少校,"董貝先生紅著臉說道,"我希望您說到托克斯小姐的時候,別暗示任何荒謬絕倫的事情——"
  "董貝,"少校回答道,"我什麼也沒有暗示。但是喬埃·白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先生,是張開眼睛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先生,他的耳朵也是豎起來的;喬告訴您,董貝,就在路對過,有一個非常非常狡猾和野心勃勃的女人。"
  董貝先生不由得向廣場對過望了一眼;他朝那個方向投射過去的是憤怒的眼光。
  "約瑟夫·白格斯托克在這個問題上想要講的話,沒有半句留在嘴裡的了,"少校斬釘截鐵地說道,"喬不是個搬弄是非的人,但有時候,當挑釁強烈得叫他不能再沉默下去的時候,他必須說,他·想·要說——您那該死的奸計,夫人!"少校又火冒三丈地向著他的女鄰居大聲喊道。
  這突然爆發的感情激動又引起少校發出一陣馬的咳嗽般的聲音,把他折磨了好久;當他恢復過來以後,他又繼續說道:
  "現在,董貝,既然您邀請喬——老喬當您的客人和萊明頓1的嚮導,那就請隨意指揮他吧,他是完全屬於您的。他沒有別的優點,先生,但他是堅強不屈和誠懇熱情的。我不知道,先生,"少校帶著詼諧的神氣,搖擺著他的雙下巴頦,說道,"你們這些人在喬身上看到了什麼,使你們全都向他提出了這樣重大的請求;不過我明白,如果他不是堅強不屈、頑抗到底地拒絕這些邀請的話,那麼你們就會用請貼及其他一類東西把他的這條命加快一倍地斷送了。"
  1萊明頓(Leamington):英格蘭沃裡克郡的一個城鎮,是有名的礦泉療養地。
  董貝先生三言兩語地表示他認識到,社會上其他傑出的人物全都爭爭吵吵地想把白格斯托克少校據為己有,而少校對他本人的偏愛則超過他們之上。但是少校立刻打斷他,讓他明白,他是根據自己的心意行事的;他的這些心意全都一致起立,用一個聲調對他說,"喬·白,董貝是您應當選來做朋友的人。"
  少校這時吃得飽飽的,鹹餡餅的液汁從他的眼角中滲流出來,辣子烤肉和腰子繃緊了他的領帶;火車開往伯明翰的時間已經臨近(他們是乘火車離開城市的),本地人非常困難地給他穿上厚大衣,扣上鈕扣;他的臉孔終於從衣服的頂端露了出來,眼睛鼓著往外看,嘴巴張著喘氣,彷彿他是裝在一個琵琶桶裡似的。接著,本地人把他的軟皮手套、粗手杖和帽子一件件地遞給他,每遞完一件總要隔適當的間歇才遞下一件。他把那頂帽子時髦地歪戴在頭的一邊,為的是使他那驚人的面貌變得柔和一些。董貝先生的四輪輕便馬車正在外面等待著,本地人事先在馬車中一切可能的和不可能的角落裡塞滿了數量異常之多的氈制旅行提包和小旅行皮包;它們那鼓鼓囊囊的外表就跟少校本人一樣,好像患了中風症似的;本地人在自己的口袋中又塞滿了塞爾查礦泉水、東印度群島的雪利酒、夾心麵包片、圍巾、望遠鏡、地圖和報紙,這一類隨身攜帶的輕便物品是少校在旅行中隨時可能要的。然後,本地人報告,一切都已準備就緒。為了把這位不幸的外國人(人們傳說他在本國是位王子)裝備得齊全無缺,當他和托林森先生並排坐在馬車後座上的時候,房東又把一堆少校的斗篷和厚大衣猛擲到他身上;這位房東像一位泰坦1,從鋪石路上把這些巨彈對準他投射過來,把他完全蒙蓋住了,他就像埋葬在一個活墳墓裡似地向著火車站前進。
  但是在馬車出發之前,正當本地人被埋葬的時候,托克斯小姐出現在她的窗口,揮著一塊像百合花一樣純白的手絹。董貝先生很冷淡地——甚至對他來說也是很冷淡地——接受了這個送行的問候;他的頭極為輕微地點了一下作為回禮,然後神色十分不愉快地仰靠在馬車中。他這故意的態度使少校感到無比高興。(他倒很有禮貌地跟托克斯小姐打了招呼),後來他長久地坐在那裡,眼睛斜瞅著,嘴巴喘著氣,像吃得過多的梅菲斯托菲爾斯2一樣。
  1泰坦(Titan):希臘神話中與神鬥爭的巨人族。
  2梅菲斯托菲爾斯:德國詩人哥德所著《浮士德》中的魔鬼。
  在車站臨開車前忙忙亂亂的時間裡,董貝先生和少校在月台上並排地走來走去;董貝先生沉默寡言,悶悶不樂,少校則以各種軼事和回憶(其中大部分的主要角色都是喬·白格斯托克)來使他或使他自己開心消遣。他們兩人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在散步過程中已吸引了一位工人的注意;那位工人站在機車旁邊;他們每次從旁經過的時候,他都觸一觸帽簷向他們行禮;因為董貝先生按照平時的習慣,沒有正面去看普通老百姓,而是越過他們的頭頂望出去;少校呢,正全神貫注地在講他的趣聞軼事,所以誰也沒有理會到這位工人。可是當他們向後轉的時候,那人終於走到他們面前,脫下帽子,拿在手中,向董貝先生低頭鞠躬。
  "請原諒,先生,"那人說道,"我希望您身體健康,生活愉快,先生。"
  他穿著一套帆布衣服,上面佈滿斑斑點點的煤灰和油垢,連鬢鬍子當中有著煤屑,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半熄滅的灰燼的氣味。儘管這樣,他並不是一個難看的人,也不能說他是個看上去骯髒的人;直接了當地說吧,他就是穿著工作服的圖德爾先生。
  "我很榮幸將在這一路上為你們往鍋爐裡添煤燒火,"圖德爾先生說道,"請原諒,先生,我希望您身體開始恢復過來了吧!"
  董貝先生嫌惡地看著他,回答他那關切的聲調,彷彿像他那樣的人甚至會把他的視野也玷污了似的。
  "請原諒我的冒昧,先生,"圖德爾先生看到董貝先生已記不清他了,就說道:"不過我的老婆波利,在您家裡管她叫做理查茲的——"
  董貝先生臉色的變化使圖德爾先生突然說不出話來。它似乎表示他已記起他來,實際上也確實如此,但它卻以更強烈的程度憤怒地表示出一種屈辱感。
  "你的老婆需要錢吧,我想,"董貝先生把手伸進衣袋裡,傲慢地說道,不過他經常是這樣說話的。
  "不,謝謝您,先生,"圖德爾回答道,"她需要不需要我不好說。我不需要。"
  現在輪到董貝先生突然尷尬地說不出話來了,他的手還放在衣袋裡。
  "不,先生,"圖德爾把他的油布帽子在手裡一圈又一圈地打著轉,"我們過得不錯,先生。我們沒有理由抱怨生活,先生。從那時以來,我們又添了四個孩子,先生,但是我們還能勉勉強強過得下去。"
  董貝先生真想使勁地擠到他的車廂裡去,那怕這樣做會把這燒鍋爐的火夫給擠到車輪底下也罷;但是這時他的注意力卻被那依舊在那人手裡慢慢打轉的油布帽子上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我們失去了一個小娃娃,"圖德爾說,"這是不能否認的。"
  "最近嗎?"董貝先生看著那帽子,問道。
  "不,先生,三年多以前的事了,不過其餘的孩子全都很強健。說到唸書的事,先生,"圖德爾先生又鞠了一個躬,說道,彷彿他想要向董貝先生提醒好久以前他們之間在這方面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似的,"歸根到底,我的這些男孩子們他們全都教我。先生,他們這些男孩子已經讓我成了一個能讀會寫的人了。"
  "走吧,少校!"董貝先生說道。
  "請原諒,先生,"圖德爾走到他們前面,又恭恭敬敬地攔住他們,繼續往下說,他的手裡依舊拿著帽子,"如果我不是想把我們的談話引到我的兒子拜勒的話,那麼我本不想用這些話來打攪您的;拜勒的教名叫羅賓,就是他,承蒙您的好意,讓他成了一名慈善的磨工。"
  "唔,您說,"董貝先生極為嚴厲地說道,"他怎麼了?"
  "唉,先生,"圖德爾搖著頭,臉上露出很大的憂慮與痛苦,回答道,"我不得不說,先生,他走錯路了。"
  "他走錯路了,真的嗎?"董貝先生說道,心中感到一種殘忍的滿足。
  "先生們,你們知道,他交了壞朋友了,"那位父親用愁悶的眼光望著他們兩人,繼續說道,他把少校顯然也拉入談話,是為了取得他的同情,"他走到邪路上去了。上帝保佑,他也許是會回來的,先生們,可是現在他是在錯誤的軌道上行走。您也許總會聽到這件事的,先生,"圖德爾又單獨對著董貝先生說道,"不過最好還是由我自己來告訴您,對您說,我的孩子走錯路了。波利悲傷得不得了,先生們,"圖德爾露出同樣沮喪的神色,再一次向少校求助,說道。
  "我曾幫助這個人的兒子去受教育,少校,"董貝先生先生挽著他的胳膊,說道,"到頭來通常是這樣的報答!"
  "請接受老喬直率的忠告,千萬別去教育這一類人,先生,"少校回答道,"他媽的,先生,千萬別做那種事!那樣做總是失敗的!"
  這位老實人的兒子,過去的磨工,曾經被他那野獸般粗暴、殘忍的老師嚇唬過,毆打過,鞭撻過,在身上烙過印,並像鸚鵡般地教過;由這種人擔任老師職務,就像讓獵狗擔任這種職務一樣不合適。當這位頭腦簡單的父親正想表示希望他的兒子不要在某些方面接受了錯誤的教育的時候,董貝先生怒沖沖地重複了一句:"到頭來通常是這樣的報答!",就領著少校走開了。少校身子很重,很不容易把他舉起送進董貝先生的車廂裡;他被懸舉在半空,每當他的腳踩不到車廂門口的踏板,重新落在膚色黝黑的流亡者的身上時,他就發誓賭咒地大罵說,他要把本地人活活剝下皮來,要把他的每根骨頭都打斷,還要讓他的身體吃其他各種苦頭;少校進了車廂以後,嘶啞地重複說,千萬別做那種事,那樣做總是失敗的,如果他要讓"自己這位流浪漢"去受教育的話,那麼這小子到頭來準會被絞死的;話音剛落,火車就開了。
  董貝先生心裡很不好受地表示同意;但是在他的不好受中,在他仰靠在車廂裡、皺著眉頭看著車外不斷變化的景物時那鬱鬱不樂的神色中,還包含著另外的意義,它並不是由於磨工公司舉辦的高貴的教育制度遭到失敗所引起的。他剛才在那人的質地粗糙的帽子上看到一塊新的黑紗;他從他的態度和回答中可以肯定,他是為他的兒子保羅佩戴的。
  正是這樣!從地位高的到地位低的,在家裡或在外面,從住在他的宏偉的公館中的弗洛倫斯開始,一直到這位正在給鍋爐燒火,在他們前面正冒出黑煙來的粗漢,每個人都認為對他死去的孩子享有自己的一份權利,都成為他的競爭對手!他能忘記那個女人曾經怎樣在保羅的枕邊痛哭,把他稱做她自己的孩子嗎?他能忘記那孩子從睡眠中醒來的時候怎樣打聽她,而當她進來的時候,他又怎樣喜形於色地從床上坐起來嗎?
  想一想這個在煤塊和灰燼中間撥弄火耙子的人正毫無顧忌地佩戴著他那服喪的標誌,在前面向前行進吧!想一想他竟敢那怕是採用那樣普普通通的一種表示,來分擔一位高傲的紳士的秘密的心中的煩惱與失望吧!想一想這個死去的孩子本應當和他共享財富與權力,本應當與他共同策劃未來的事業,本應當和他一起像關上雙重金門一樣地與全世界隔絕的,卻竟會讓這樣一類愚昧無知的平民闖進來,對他破滅的希望瞭如指掌,並揚揚得意地誇耀能跟他分擔與他們如此疏遠的感情上的悲痛,用這種方式來侮辱他吧!且不說他們還可能已偷偷地爬進他想獨自霸佔的地方了呢!
  他沒有從旅行中找到快樂或安慰。他被這些思想折磨著,懷著憂悶無聊的心情,通過了迅速飛逝的風光景色;他匆匆穿過的不是物產富饒、絢麗多采的國家,而是茫茫一片破滅了的計劃與令人苦惱的妒嫉。急速轉動的火車速度本身嘲笑著年輕生命的迅速過程,它被多麼堅定不移,多麼鐵面無情地帶向預定的終點。一股力量迫使它在它的鐵路——它自己的道路——上急馳,它藐視其他一切道路和小徑,衝破每一個障礙,拉著各種階級、年齡和地位的人群和生物,向前奔駛;這股力量就是那耀武揚威的怪物——死亡!
  它尖叫著,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向遠方開去;它從城市出發,穿進人們的住宅區,使街道喧囂活躍;它在片刻間突然出現在草原上,接著鑽進潮濕的土地,在黑暗與沉悶的空氣中隆隆前進,然後它又突然進入了多麼燦爛、多麼寬廣、陽光照耀的白天。它尖叫著,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向遠方開去;它穿過田野,穿過森林,穿過穀物,穿過乾草,穿過白堊地,穿過沃土,穿過粘泥,穿過岩石,穿過近在手邊、幾乎就在掌握之中、但卻永遠從旅客身邊飛去的東西,這時一個虛幻的遠景永遠在他心中緩慢地隨他移動著,就像在那個冷酷無情的怪物——死亡的軌道上前進一樣!
  它穿過窪地,爬上山崗,經過荒原,經過果園,經過公園,經過花園,越過運河、越過河流,經過羊群正在吃草的地方,經過磨坊正在運轉的地方,經過駁船正在漂流的地方,經過死人躺著的地方,經過工廠正在冒煙的地方,經過小溪正在奔流的地方,經過村莊簇集的地方,經過宏偉的大教堂高高聳立的地方,經過生長著石竹、狂風反覆無常地有時使它表面平順光滑、有時又使它興波起浪的蕭瑟淒涼的荒原;它尖叫著,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向遠方開去,除了塵埃與蒸汽外,不留下其他任何痕跡,就像在那個冷酷無情的怪物——死亡的軌道上前進一樣!
  迎著風和光,迎著陣雨和陽光,它轉動著,吼叫著,猛烈地、迅速地、平穩地、確信地向遠方開去,向更遠的地方開去。巨大的堤壩和宏偉的橋樑像一束一英吋寬的陰暗的光線閃現在眼前,然後又消失了。它向遠方,更遠的地方開去,向前,永遠向前地開去,瞥見了茅舍,瞥見了房屋、公館、富饒的莊園,瞥見了農田和手工作坊,瞥見了人們,瞥見了古老的道路和小徑(當它們被拋在後面的時候,看去是那麼荒涼,渺小和微不足道——它們也確實如此——)、在難以制服的怪物——死亡的軌道上,除了瞥見這些東西之外,又還有什麼別的呢?
  它尖叫著,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向遠方開去;它重新投入地面,以狂風暴雨般充沛的精力和堅韌不拔的精神向前奔駛;在黑暗與旋風中它的車輪似乎倒轉,猛烈地向後面退回去,直到射向潮濕的牆上的光輝顯示出,它的頂部表面正像一條湍急的溪流一般向前飛奔過去。它發出了歡天喜地的尖叫聲,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又一次進入了白天和經過了白天,急匆匆地繼續向前奔馳著;它用它黑色的呼吸唾棄一切,有時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停歇一分鐘,一分鐘以後他們就再也看不見了;它有時貪婪無厭地狂飲著水,當它飲水的噴管還沒有停止滴水之前,它就尖叫著,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開向紫紅色的遠方去了!
  當它急急匆匆、不可抗拒地向著目標奔馳的時候,它尖叫、呼吼得更響更響了;這時它的道路又像死亡的道路一樣,厚厚地鋪蓋著灰燼。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黑暗了。在很下面的地方是黑暗的水池,泥濘的胡同,簡陋的住宅。附近有斷垣殘壁和坍塌的房屋,通過露出窟窿的屋頂和破損的窗子可以看到可憐的房間,房間中顯露出貧困與熱病的各種慘狀;煙塵、堆積的山牆、變形的煙囪、殘破的磚頭和廢棄的灰漿,把畸形的身心關在裡面,並且堵擋住陰暗的遠方。當董貝先生從車廂窗戶望出去時,他沒有想到,把他運載到這裡來的怪物只不過是讓白天的亮光照射到這些景物上面,它沒有製造它們,也不是它們發生的原因。這是恰當的旅程終點,也可能是一切事物的終點——它是多麼破落與淒涼。
  因此,當他沿著那條思路想下去的時候,那個殘酷無情的怪物仍然出現在他眼前。一切事物都暗淡地、冷酷地、死氣沉沉地看著他,他也同樣地看著它們,他到處都看到與他的不幸相似的地方。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毫無憐憫心地慶賀著對他的勝利,不論這種慶賀採取什麼形式,它都傷害與刺痛了他的高傲與妒嫉心;特別是當它與他分享他對那死去的孩子的熱愛或參與他對他的回憶的時候,他的痛苦就格外強烈。
  在這一次旅行中有一張臉孔經常出現在他的浮思漫想之中;前一天夜間他曾看見它,它也看見他,它上面的兩隻眼睛雖然被淚水弄模糊了,而且立即被兩隻發抖的手摀住了,但是卻覺察到了他的靈魂。他在旅程中看到它就跟昨天夜間的表情一樣,膽怯地向他懇求。它並不是責備的表情,但其中卻有某些疑問,幾乎可以說是幾分縹緲不定的希望;當他再去看它的時候,這縹緲不定的希望消失了,變為悲傷絕望的確信(確信他不喜歡她),所以它又有些像責備。當想到弗洛倫斯的這張臉的時候,他感到煩惱。
  是不是因為他看到這張臉感覺到什麼新的內疚呢?不是,而是因為這張臉在他內心所喚醒的、他先前曾經模糊產生的感覺,現在已充分形成,清楚地表達出來,使他十分心煩意亂,它眼看著就要變得十分強烈,使他無法安寧;是因為這張臉把他遭到的挫折和受到的殘害體現出來,它無處不在,似乎像空氣一樣包圍著他;是因為這張臉給他正在想著的殘酷無情的敵人的箭裝上倒鉤,把一把兩刃的利劍交到敵人手中;是因為他站在那裡,給眼前不斷變化的景物塗上一層與他自己思想一樣病態的顏色,使它成為一幅崩潰與衰敗的圖景,而不是使它充滿了美好的希望,預示著似錦的前程;這時候他心中十分清楚:生命跟死亡一樣能引起他的哀怨。一個孩子逝世了,一個孩子活下來。為什麼是他希望所寄托的對象被奪走了,而不是她?
  在他的浮思漫想中出現的那張可愛的、平靜的、溫柔的臉沒有使他產生任何其他想法。從一開始,她就是不受他歡迎的,現在她加劇了他的痛苦。如果他的兒子是他唯一的孩子,而且遭受到同樣的打擊,雖然這打擊也十分沉重,難以忍受,但比起現在,當這打擊有可能落在她身上但實際卻沒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那種打擊是無比地輕多了,因為她是他可以或者他相信他可以不感到痛苦地失去的。浮現在他面前的那張天真爛漫的臉並沒有使他的心腸變軟,並沒有使他回心轉意,對她喜歡起來。他拒絕了天使,但卻接受了潛伏在他胸中、痛苦折磨著他的惡魔。她的耐性、善良、年輕、忠誠、熱愛,就像他踐踏在腳下的灰燼中的許多細塵。他在他周圍一片陰影與黑暗中看到她的形象不是照亮了而是加深了陰暗。他怎麼能和她的這個形象一刀兩斷,永遠隔絕呢?在這次旅行中,這個想法在他心中已經出現不止一次了,現在在旅程的終點,當他站在那裡用手杖在灰塵中畫著圖形的時候,它又在他心中冒出來了。
  少校像另一台機車一樣,一路上一直在噴氣和喘氣;他的眼睛經常離開報紙,斜眼看著遠景,彷彿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托克斯小姐們正一個個排著隊從火車的煙囪中噴出來,飛越田野,躲藏在什麼隱蔽安全的地方似的;這時他把他的朋友從沉思中喚醒,告訴他,驛馬已經套上馬具,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董貝,"少校用手杖捅了捅他的胳膊,說道,"別愛沉思。這是個壞習慣。如果老喬也養成這樣的習慣,先生,那麼他就不會像您現在看到的這樣堅強不屈了。您是個偉大的人物,董貝,不能這麼喜愛沉思。處在您這樣的地位,大可不必把精力耗在那種事情上面。"
  少校甚至在他友好的勸告中也考慮到董貝先生的尊嚴和榮譽,表示十分明白它們的重要性,所以董貝先生對一個見解這樣正確、頭腦這樣清醒的上層社會人士的意見就比平時更愛聽從了。因此,當他們沿著徵收通行稅的道路急匆匆地行進的時候,他作出努力來聽少校講趣聞軼事;少校呢,覺得不論是速度還是道路都比他們剛才結束的旅行方式更適應他的談話能力,所以就講一些話來使他開心消遣。
  少校一直興致勃勃、滔滔不絕地談著話,只有他一向就有的多血症症狀發作的時候,吃午飯的時候和他不時憤怒毆打本地人的時候,才把談話打斷。本地人在深褐色的耳朵上佩帶了一對耳環,身上穿了一套歐洲服裝;這套服裝對他這個歐洲人是很不相配的,這倒並不是由於裁縫師傅的手藝不好,而是由於衣服本身不合身,該短的地方長,該長的地方短,該松的地方緊,該緊的地方松;他還給這套服裝增添了一個優點,每當少校向他進攻的時候,他就像一個乾透了的硬殼果或挨凍的猴子那樣,往衣服裡面縮了進去。少校就這樣整天興致勃勃、滔滔不絕地談著話,因此,當晚上來臨,他們在靠近萊明頓的樹木蔥蘢的道路上匆匆行進的時候,少校由於談話,吃東西,吃吃地笑和喘氣的結果,他的聲音彷彿是從馬車後座下面的箱子中或從附近某個乾草堆裡發出來似的。他們在皇家旅館預定了房間和晚飯,少校到旅館後聲音不見好轉,而且由於他在這裡用飲食來狠狠地壓迫說話器官,所以到了睡覺的時候,他除了咳嗽之外,就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只能向膚色黝黑的僕人張嘴喘氣來傳達他的思想。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不但像一個精神恢復過來的巨人一樣起床,而且在吃早飯的時候,還像一個精神振作的巨人一樣吃喝。他們在這餐早飯中間商討了每天的作息安排;少校負責吩咐飲食方面的一切事情;他們每天早上在一起吃晚開的早飯,每天在一起吃晚開的晚飯。他們在萊明頓逗留的第一天,董貝先生寧願待在自己房間裡或獨自在鄉間散步;但是第二天上午他將高興陪同少校去礦泉飲水處遊覽,並到城裡逛逛。這樣他們就分開了,一直到吃晚飯。董貝先生按照自己的方式獨自進行有益的沉思。少校則在拿著折凳、厚大衣和雨傘的本地人的侍候下,大搖大擺地在所有的公共場所走來走去;他查閱簽名冊,看有誰到那裡去了;他拜訪那些他很受讚許的老女士們,告訴她們喬·白比過去更堅強不屈了;不管到那裡他都吹噓他的闊綽的朋友董貝。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像少校那樣熱忱地幫助朋友;當吹噓董貝先生的時候,他也就吹噓了自己。
  吃晚飯的時候,少校說出了那麼許許多多新內容的話,並使董貝先生有那麼充分的理由來佩服他的交際能力,這真是不可思議的。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他已經知道最新收到的報紙的內容,並談到了與這些內容有關的一些問題;他對這些問題的意見最近受到一些人士的重視,這些人士十分有權有勢,只須含糊地暗示一下就夠了。董貝先生閉門獨居已經很長久了,過去也很少走出董貝父子公司業務經營的迷人的圈子之外,所以他現在開始覺得這次旅行對他的孤獨生活將會有所改進;因此,他放棄了他單獨一人時原打算獨自再待上一天的想法,跟少校手挽著手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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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21章

  新面孔
  少校和董貝先生手挽著手,沿著街道上曬到陽光的一邊走去;少校的臉色更加發青,眼睛鼓得更加凸出——好像比過去成熟得更過度了——,並不時發出一聲馬的咳嗽般的聲音,這與其說是出於必要,倒還不如說是本能地要裝出自尊自大的神氣;他的臉頰漲鼓鼓地懸垂在緊繃繃的衣領上,兩隻腿威風凜凜地跨得很開,大大的頭從一邊搖晃到另一邊,彷彿在心裡責備自己為什麼要成為這樣有魅力的人物。他們沒有走好多碼遠,少校遇到了一位熟人;沒有再走幾碼遠,他又遇到了另一位熟人;但是他走過的時候,只是向他們揮動一下手指頭,就繼續領著董貝先生向前走;一路上向他指點名勝地點,並講一些使他聯想起來的奇聞怪事,使散步增添生趣。
  當少校和董貝先生這樣手挽著手、洋洋自得地向前走著的時候,他們看到前面一個輪椅正向他們移動過來;椅子裡坐著一位夫人正懶洋洋地操縱著前面的舵輪,駕駛著她的車子,後面則由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推著。這位夫人雖然並不年輕,但面容卻很嬌艷——十分紅潤——,她的服裝和姿態也完全跟妙齡女郎一樣。一位年輕得多的女士在輪椅旁邊悠閒地走著;她露出一種高傲而疲倦的神色,舉著一把薄紗洋傘,彷彿必須立即放棄這個十分偉大的努力,讓洋傘掉下去似的;她很美麗,很傲慢,很任性;她高昂著頭,低垂著眼皮,彷彿世界上除了鏡子之外,如果有什麼值得觀看的東西,那麼它肯定不是地面或天空。
  "哎呀,我們遇見什麼魔鬼啦,先生!"當這一小隊人馬走近的時候,少校停下腳步,喊道。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輪椅中的夫人慢聲慢氣地說道,"白格斯托克少校!"
  少校一聽到這個聲音,就放下董貝先生的胳膊,向前奔去,然後拉起椅子中的夫人的手,緊貼著他的嘴唇。少校以同樣慇勤的態度,把兩隻戴著手套的手在胸前合攏,向另一位女士深深地鞠躬。現在,輪椅停下來了,原動力也顯露出來了;那是一位滿臉漲得通紅的童僕,就是他在後面推著輪椅的;他似乎因為個子長得過大,又過分用力,所以當他挺直站立起來的時候,他看去高大、消瘦、臉無血色。由於他像東方國家的大象那樣用頭頂著車子推動它前進,因此他的帽子的形狀也被損壞了,這就使他的境況顯得更加悲慘可憐。
  "喬·白格斯托克,"少校向兩位女士說道,"在他這一生的其餘日子裡是個自豪和幸福的人。"
  "你這個虛偽的東西!"椅子裡的夫人有氣無力地說道,"你從那裡來?我不能容忍你。"
  "那麼,請允許老喬向您介紹一位朋友吧,夫人,"少校立即說道,"希望這能成為得到您寬恕的理由。董貝先生,斯丘頓夫人。"椅子中的夫人和藹親切,彬彬有禮。
  "董貝先生,格蘭傑夫人。"拿陽傘的女士略略注意了一下董貝先生脫下帽子和深深地鞠躬。"我真高興能有這樣的機會,先生。"少校說道。
  少校似乎是認真的,因為他看著所有三個人,並以他最醜惡的神態把眼睛溜來溜去。
  "董貝,"少校說道,"斯丘頓夫人蹂躪了老喬希的心。"
  董貝先生表示他對這並不驚奇。
  "你這背信棄義的惡鬼,"椅子中的夫人說道,"什麼也別說了!你到這裡有多久了,壞人?"
  "一天,"少校回答道。
  "難道你能在這裡待上一天或哪怕是一分鐘,"那位夫人接著說道,一邊用扇子輕輕地整了整她的假卷髮和假眉毛,露出了被她的假容顏襯托得格外清楚的假牙齒。"在這——叫什麼的園中——"
  "我想是伊甸園1吧,媽媽,"年輕的女士輕蔑地打斷道。
  1伊甸園:《聖經》故事說,上帝創造了男人亞當和女人夏娃,安排他們住在伊甸園中。伊甸園中河流兩岸生長著各種花草樹木,還有各種飛禽走獸。亞當與夏娃住在伊甸園中最初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因此伊甸園轉義為極樂園。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另一位說道,"我沒有辦法。我永遠也記不住這些可怕的名字——難道你能在這伊甸園中待上一天,哪怕是一分鐘而沒有讓你整個靈魂和整個人受到大自然的壯觀的鼓舞嗎?又難道能使它不被大自然那純潔的呼吸的芳香所鼓舞嗎?你這個東西!"斯丘頓夫人說道,一邊沙沙作聲地揮著一塊手絹,散發出悶人的、令人欲嘔的香氣。
  斯丘頓夫人活潑熱情的語言與她那衰弱無力的聲調那麼不相配,就跟她的年齡——大約七十歲——與她的服裝——二十七歲的人穿起來也顯得年輕——不相配一樣令人注目。她坐在輪椅中的姿態(她從不改變這個姿態),正是大約五十年前她坐在雙馬四輪大馬車中、由當時一位風靡一時的畫家畫下的姿態;這幅肖像畫發表的時候他還給加上一個名字:克利奧佩特拉1,這是由於當時的評論家們發現她和這位女王斜倚在單層甲板大帆船時的風貌維妙維肖的緣故。斯丘頓夫人當時是一位美人,花花公子們幾十次舉杯向她致敬。現在美貌和雙馬四輪大馬車全都不再存在了,但她依舊保持著這個姿態,而且特別由於這個原因,還依舊保留了那個輪椅並僱傭了那個用頭推車的童僕;除了這個姿態外,沒有任何其他原因妨礙她走路。
  1克利奧佩特拉(Cleopatra,公元前69-30年),古埃及最後一位女王,姿色艷麗,在位期間為公元前51-49年及48-30年。
  "我相信,董貝先生是熱愛大自然的吧?"斯丘頓夫人整整她的鑽石胸針,說道。這裡順便說一句,她主要是依靠她有一些鑽石的名聲和她的家族關係過日子的。
  "夫人,"少校回答道,"我的朋友董貝也許在內心深處熱愛大自然,但是一位在世界上最大城市中頭等重要的人物——"
  "誰也不會不知道董貝先生的巨大影響,"斯丘頓夫人說道。
  董貝先生點了點頭答謝這個恭維,這時那位年輕的女士向他看了一眼,碰見了他的眼光。
  "您在這裡居住嗎,夫人,"董貝先生向她致意道。
  "不,我們在很多地方待過——哈羅蓋特1,斯卡伯勒2和德文郡3。我們一直在參觀遊覽,這裡停停,那裡停停。媽媽喜歡變換環境。"
  "伊迪絲當然是不喜歡變換環境的羅,"斯丘頓夫人故意調笑逗趣地說道。
  "我看不出這些地方有什麼差別,"非常冷淡的回答。
  "他們誹謗我。只有一個變換是我真正嚮往的,董貝先生,"斯丘頓夫人裝腔作勢地歎了一口氣,說道,"恐怕永遠也不允許我享受到這變換後的樂趣了。人們不能寬恕一個人。
  對我來說,隱居和沉思才是我們——叫什麼來的?"
  "如果你的意思是說樂園,媽媽,你最好就這樣說出來,好讓別人聽明白你的意思,"年輕的女人說道。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斯丘頓夫人回答道,"你知道,我完全靠你給我記這些討厭的名字。我敢向您保證說,董貝先生,大自然打算讓我成為一個阿卡底亞4人。我在社會上已經被拋棄了。牛群就是我的愛好。我所夢寐以求的就是隱居到一個瑞士的農場,完全生活在牛群——與瓷器的環境之中。"
  1哈羅蓋特(Harrogate):英格蘭北部約克郡的自治市,是遊覽勝地。
  2斯卡伯勒(Scarborough):英格蘭北部約克郡的自治市,是海濱遊覽勝地。
  3德文郡(Devonshire):英格蘭西南部的一個郡,是英格蘭第三大郡。
  4阿卡底亞:古希臘山地牧區,是風光明媚、人情淳樸的理想鄉,類似我國的世外桃源。
  這兩個事物被這樣奇妙地拼搭在一起,使人聯想起那頭誤入瓷器店的公牛1;董貝先生十分認真地聽著;他發表意見說,大自然無疑是個很值得尊敬的創造。
  "我所需要的,"斯丘頓夫人捏著她乾癟的喉嚨,慢聲慢氣地說道,"就是心。"她所說的這一點在某種意義上是可怕地正確的2,雖然這並不是她所想要表達的意思,"我所需要的是坦率、信任、少些客套和讓心靈自由奔放。我們是多麼可怕地虛假呀。"
  1闖進瓷器店的公牛(abullinachinashop):英國成語,通常用來形容魯莽闖禍的人。
  2指她的心臟已經哀老,需要換顆新的了。
  我們的確是這樣。
  "總之,"斯丘頓夫人說道,"我到處都需要自然。那會是多麼可愛啊。"
  "大自然現在邀請我們上別處去了,媽媽,如果你同意的話,"年輕的女士歪著美麗的嘴唇,說道。臉無血色的童僕一直站在椅子背後觀察著這一夥人,這時聽到這個暗示以後,就在椅子後面消失不見了,彷彿土地已經把他吞下去似的。
  "等一會兒,威瑟斯,"當椅子開始移動的時候,斯丘頓夫人無精打采而又端莊威嚴地向童僕呼喊道;她在往昔的日子裡就是用這樣的神態呼喊戴著假髮、拿著菜花的花束、穿著長統絲襪的車伕的。"你待在哪裡,可惡的人?"
  少校和他的朋友董貝住在皇家旅館。
  "如果你已經改邪歸正的話,你可以在任何一個晚上來看我們,"斯丘頓夫人吐字不清地說道,"如果董貝先生肯大駕光臨的話,那麼我們將感到不勝榮幸。威瑟斯,走吧!"
  少校又一次把她那模仿克利奧佩特拉的姿態,故意漫不經心地擱在輪椅橫邊上的指尖緊緊壓在他的發青的嘴唇上;董貝先生則向她們鞠躬。年老的夫人對他們兩人和藹可親地微笑了一下,少女似地揮了揮手,作為回禮;年輕的女士則按照通常的禮貌,極為輕輕地點了點頭。
  母親那皺巴巴的臉孔,上面敷蓋著一層飾顏片1的顏色,在陽光下比沒有任何顏色顯得更加枯槁和醜陋;女兒則身材優美,舉止高雅;少校和董貝向那位母親的臉孔與那位女兒高傲而美麗的容貌看了最後一眼之後,都情不自禁地希望目送著她們離開,所以兩人都在同一個瞬間轉回了身子,童僕身子幾乎和他自己的影子一樣傾斜,正像一個緩慢的破城槌2一樣,辛辛苦苦地推著椅子上坡;克利奧佩特拉的軟帽絲毫不差地在原先的部位上擺動;那位美人獨自一人稍稍走在前面,在她從頭到腳的整個優雅的身形中,跟原先一樣,表露出完全目空一切事物和一切人們的神情。
  1飾顏片:17、18世紀時,歐洲婦女貼在臉上增加美觀的小綢片。
  2破城槌:古代攻打城門,向城門猛烈敲打的槌子。
  "這是我要跟您說的,先生,"當他們重新散步的時候,少校說道,"如果喬·白格斯托克比現在年輕一些,除了那個女人,世界上沒有別的女人他最願意娶來當白格斯托剋夫人的了。確實是這樣,先生!"少校說,"她是絕色佳人啊。"
  "您是指女兒嗎?"董貝先生問道。
  "難道喬·白是個蘿蔔嗎,董貝,他竟會指母親?"少校說。
  "您剛才恭維母親啊,"董貝先生說道。
  "那是舊日的情焰啦,先生,"白格斯托克少校吃吃地笑道,"非常非常舊的了。我迎合她。"
  "我覺得她完全是上流社會中有很好教養的人。"董貝先生說。
  "上流社會中有很好教養的人,先生!"少校突然停下來,凝視著他的旅伴的臉孔,說道,"尊貴的斯丘頓夫人,先生,是已故的那位菲尼克斯勳爵的妹妹,現在那位菲尼克斯勳爵的姑媽。這個家庭並不富有——事實上他們是窮的——,她依靠從丈夫那裡繼承下來的一點財產過活。但是如果您要提到門第的話,先生!"少校揮了揮手杖,繼續往前走,覺得毫無辦法解釋如果您要提到那一點的話,您將會怎麼樣。
  "我注意到,"董貝先生在短暫的沉默後說道,"您稱那位女兒為格蘭傑夫人。"
  "伊迪絲·斯丘頓,先生,"少校回答道,又突然停下來,用手杖在地上戳了個小坑來代表她,"十八歲的時候嫁給我們部隊的格蘭傑;"少校又戳了一個小坑來代表他。"格蘭傑,先生,"少校用手杖敲敲第二個想像中的畫像,富於表情地搖晃著腦袋,說道,"是我們部隊的上校,一位非常非常英俊的傢伙,先生,四十一歲。在結婚的第二年,先生,他死了。"少校用手杖向代表已故的格蘭傑的身體戳下去,戳下去,然後把手杖掛在肩膀上,繼續向前走。
  "這是多久的事了?"董貝先生又躊躇了一會兒以後問道。
  "伊迪絲·格蘭傑,先生,"少校閉上一隻眼睛,頭歪到一側,把手杖遞到左手,右手撫平襯衫的褶邊,回答道,"現在還不到三十歲。他媽的,先生,"少校說道,一邊又把手杖掛到肩膀上,重新向前走,"她是舉世無雙的女人!"
  "有孩子嗎?"董貝先生不久問道。
  "有,先生,"少校說,"有一個男孩。"
  董貝先生的眼睛凝視著地面,臉上罩上了一層陰影。
  "他淹死了,先生,"少校繼續說道,"那時他四、五歲。"
  "真的嗎?"董貝先生抬起頭來問道。
  "由於小船翻了的緣故,他的保姆本來不應該把他放到小船上去的,"少校說道,"這就是他的歷史。伊迪絲·格蘭傑依然還是伊迪絲·格蘭傑;但是如果堅強不屈的老喬埃·白·年輕一些,有錢一些的話。先生,那麼這位不朽的尤物就該姓白格斯托克了。"
  少校說這些話的時候,肩膀和臉頰一起一伏地顫動著,同時放聲大笑著,比先前更像是個吃喝過度的梅菲斯托菲爾斯。
  "您是說如果那位女士不反對的話,我想,"董貝先生冷冰冰地說道。
  "天哪,先生,"少校說道,"白格斯托克家族的人是不考慮這一類障礙的。不過,這倒也確實不錯,伊迪絲要不是因為高傲,本該結過二十次婚了,先生,就因為高傲啊。"
  從董貝先生臉上的表情看來,他並不因為這個原因對她產生壞的想法。
  "這畢竟是個偉大的品質,"少校說道,"我敢向天主發誓,這是個高貴的品質!董貝!您本人也是高傲的,您的朋友老喬由於這個緣故而尊敬您,先生。"
  少校似乎是由於形勢所迫,也是由於他們談話不可抗拒的趨勢,對他的旅伴的性格說出了這番頌辭,然後就結束了這個話題,改為泛泛地談論那些出色的女人與漂亮的人兒怎樣對他鍾情和寵愛的事情。
  隔一天以後,董貝先生和少校在礦泉飲水處遇見了斯丘頓夫人和她的女兒;第二天,他們又在他們第一次遇見她們的地方的附近遇見了她們。這樣遇見她們三、四次之後,老熟人之間的禮貌要求少校該在一個晚上去看看她們。董貝先生最初並不打算拜訪,但當少校表明他的意向後,他說他將高興陪他去。因此少校在晚飯前吩咐本地人前去她們那裡轉達他和董貝先生的問候,並告訴她們,如果沒有別人在那裡的話,他們當天晚上將榮幸地前去拜訪她們兩位女士。本地人帶回來一張很小的散發出大量香水氣味的便條,那是尊貴的斯丘頓夫人寫給白格斯托克少校的,作為對帶去的口信的回答。便條上寫著:"你是頭壞透了的熊。我真不想饒恕你。但是如果你現在已經走上正路,確實很好的話,"她在這下面劃上了橫線,"那麼你可以來。請代我(連同伊迪絲)向董貝先生致意。"
  斯丘頓夫人和她的女兒格蘭傑夫人在萊明頓期間居住在很時髦、很昂貴,但面積和設備卻相當有限的寓所中;因此,當斯丘頓夫人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的腳得擱到窗子上,她的頭得擱到壁爐上;斯丘頓夫人的女僕擠住在會客室中的一個極小的壁櫥裡;為了不露出它裡面的全部東西,她得像一條美麗的蛇一樣,扭進門裡去,並從門裡扭出來。童僕威瑟斯不是睡在這個屋子裡,而是睡在鄰近牛奶店的屋頂下;這位年輕的西西弗斯的石頭1-輪椅在同一個牛奶店的棚屋裡過夜;這家店舖的雞鴨在棚屋裡下蛋,它們棲息在一輛破舊的二輪驢車上;顯然,它們相信這車子是生長在那裡的一種樹木。
  董貝先生和少校看到斯丘頓夫人穿著很輕薄的衣衫,採取克利奧佩特拉的姿態,坐在一張沙發的軟墊中間,當然並不像莎士比亞筆下那年齡不能使她衰老的克利奧佩特拉2。他們走上樓的時候,曾聽到豎琴的聲音,但當通報他們來到的時候,琴聲停止了,伊迪絲比先前更美麗更傲慢地站在琴邊。這位女士的美貌有一個特點,就是不用她本人幫助,而且違反她本人的意願,就自我宣揚出來,自我肯定下來。她知道她是美麗的,不可能不是這樣,但她似乎高傲地公然反抗自己。
  1西西弗斯(Sisyphus):希臘神話中的科林斯王,因生時作惡多端,得罪了神,死後墮入地獄,被罰推石上山,但石到山頂的時候就要倒滾下來,永遠如此,使他勞苦不已。
  2見莎士比亞所著戲劇《安東尼與克利奧佩特拉》第二幕第二場:
  愛諾巴勃斯:"不,他決不會丟棄她,年齡不能使她衰老,習慣也腐蝕不了她的變化無窮的伎倆。別的女人使人日久生厭,她卻越是給人滿足,越是使人飢渴;……"
  究竟是她不重視她那只能引起對她愛慕(這種愛慕對她是毫無價值的)的魅力呢,還是她有意這樣對待她的魅力,使那些愛慕者感到這種魅力更為寶貴呢,那些把這種魅力看得很寶貴的人們很少停下來想一想。
  "格蘭傑夫人,"董貝先生向她走近一步,說道,"我希望,我們不是使您停止彈琴的原因吧?"
  "·你·們?哦,不!"
  "那麼你為什麼不繼續彈下去呢,我最親愛的伊迪絲?"克利奧佩特拉問道。
  "我彈不彈——都隨我自己喜歡。"
  她講這些話時態度非常冷淡;這種冷淡與感覺遲鈍或麻木不仁截然不同,因為它是由於高傲的原因而有意顯露出來的;這時她用手帶過琴弦,走到房間的另一端去;她那漫不經心的神態把她的冷淡襯托得更為突出。
  "您知道嗎,董貝先生,"衰弱無力的母親玩弄著一塊手提的遮光板,說道,"我最親愛的伊迪絲偶爾跟我的意見實際上幾乎是不一致的——"
  "不是偶爾吧,我們不是時常不一致嗎,媽媽?"伊迪絲說道。
  "啊,不,我親愛的寶貝!別那麼說,那會使我很傷心的,"她的母親回答道,一邊想用遮光板輕輕拍打她,伊迪絲卻沒有挨近去讓她拍打,"在一些小事情上,在待人接物的態度方面必須遵守的嚴格的陳規舊俗上,我的伊迪絲是經常跟我意見不一致的,是不是?為什麼我們不能更自然些呢?阿,我的天!既然在我們的心靈中灌輸進了這些急切的希望、洋溢的熱情、激動的感情,而它們又是多麼十分可愛,那麼為什麼我們不能更自然一些呢?"
  董貝先生說,她的話說得很對,很對。
  "我想,如果我們設法去做,我們就能夠更自然一些。"斯丘頓夫人說道。
  "絕對不行,夫人,"少校說道,"那樣做我們受不了。除非這世界上滿都是喬·白——堅強不屈、直腸直肚的老喬,夫人,滿都是清淡的帶卵的熏鯡魚,先生——否則我們就受不了,萬萬不能那樣!"
  "你這沒禮貌的異教徒!"斯丘頓夫人說道,"別吱聲!"
  "克利奧佩特拉命令,安東尼·白格斯托克服從。1"少校送了一個飛吻,問答道。
  1少校在這裡把自己比作馬克·安東尼。馬克·安東尼(MarkAntony,公元前82A81-30年),是古代羅馬卓越的軍事與政治預袖,凱撒的親密同僚。公元前43年,他主管東方各行省,召見埃及女王克利奧佩特拉,成為她的情夫,公元前40年,他回到意大利,與渥大維簽訂一頂協定,並與渥大維的妹妹結婚;但不出三年,他便與渥大維勢不兩立,一再去東方與克利奧佩特拉幽會,在與渥大維妹妹離婚後,終於與克利奧佩特拉結為夫妻,並因此成為全體羅馬人誅討的對象。
  "這是個麻木不仁的人,"斯丘頓夫人說道,一邊狠狠地舉起遮光板,把少校擋在外面,"他沒有任何同情心;如果沒有同情心的話,我們還能生活嗎?還有什麼別的能像它這麼極為可愛的呢?如果沒有這道陽光照耀到我們這冰冷冰冷的土地上的話,那麼我們怎麼可能忍受得了這種寒冷呢?"斯丘頓夫人說,一邊整整她的花邊領布,得意揚揚地從手腕往上看,觀察著她露在衣服外面的枯瘦的胳膊所發揮的作用,"一句話,冷淡無情的人!"她又從遮光板旁邊向少校看了一眼,"我想使我的世界全都是心;信仰又是這麼非常可愛,因此我不容許你去攪亂它,你聽見了沒有?"
  少校回答說,克利奧佩特拉要求全世界都是心,而且還要求全世界的心都歸她佔有,這是個苛刻的要求;這迫使克利奧佩特拉提醒他,諂媚是她所不能忍受的,如果他膽敢再用這種腔調來對她說話,那麼她一定要把他攆回家去。
  這時臉無血色的威瑟斯送上茶來,董貝先生又轉向伊迪絲。
  "這裡似乎沒有什麼社交活動吧?"董貝先生保持著他那特有的自命不凡的紳士派頭,說道。
  "我想沒有。我們沒有看到。"
  "啊,真的,"斯丘頓夫人從她的長沙發椅中說道,"現在這裡沒有什麼我們願意跟他們來往的人。"
  "他們沒有足夠的心,"伊迪絲露出一絲微笑,說道。這是若隱若現的微笑,就像薄暮或黎明,光明與黑暗是多麼奇怪地混合在一起。
  "你看,我最親愛的伊迪絲在嘲笑我呢!"母親搖搖頭說道;她的頭有時無意在搖著,彷彿麻痺症不時發作一下,要跟不時閃耀著的鑽石比賽高低似的。"壞東西!"
  "如果我沒錯,您以前來過這裡吧?"董貝先生仍然對著伊迪絲,說道。
  "啊,來過好幾次了。我想我們什麼地方都去過了。"
  "這是個美麗的地方!"
  "我想是的,人人都這麼說。"
  "你的表哥菲尼克斯對它喜歡得就像入了迷似的,伊迪絲,"她的母親從長沙發椅中插嘴道。
  女兒輕微地轉過她那美麗的頭,稍稍揚起眉毛,彷彿她的表哥菲尼克斯是塵世間最不值得注意的人似的;她的眼睛又轉向董貝先生。
  "考慮到我審美能力的聲譽,我希望我對附近的地方都已厭倦了,"她說道。
  "您也許很有理由覺得這樣吧,夫人,"他朝大量散擺在房間四處的各種風景畫看了一眼,說道;他已看出其中有幾幅是描寫附近的景致的,"如果這些美麗的作品是出於您的手筆的話。"
  她沒有回答他,而是以目空一切的美人的姿態,十分驚異地坐在那裡。
  "是不是這樣?"董貝先生問道,"它們是不是您畫的?"
  "是的。"
  "您還會彈琴,我早知道了。"
  "是的。"
  "還會唱歌吧?"
  "是的。"
  她用奇怪的、勉強的口吻回答這些問題,並露出跟自己對抗的神情;前面已經指出,這是她的美貌的一個特點。可是她並不侷促不安,而完全是泰然自若。她似乎也並不希望避開談話,因為她的臉朝著他,她的態度也盡可能地注意著他;當他沉默的時候,她也依然如此。
  "您至少有許多方法來排遣煩悶,"董貝先生說道。
  "不管它們的效果怎麼樣,"她回答道,"這些方法現在您全都知道了。我沒有什麼別的方法。"
  "我可以希望把它們的效果全部證明一下嗎?"董貝先生放下手中的一幅圖畫,指著豎琴,莊嚴而又慇勤地問道。
  "啊,當然可以,如果您願意的話。"
  她一邊說,一邊站起來;當她走過母親的長沙發椅時,她向那裡投去了莊嚴的眼光,時間是短促的一瞬,但它卻包含了許多表情,其中那若隱若現的微笑把其餘的表情都遮蔽了;——她就這樣走出了房間。
  少校這時得到了完全的寬恕;他把一個有輪子的小桌子推到克利奧佩特拉身旁,坐下來跟她玩皮基特牌1。董貝先生不懂得玩這種紙牌;當伊迪絲沒有回來的時候,他就坐下來看他們玩,從中學習。
  1皮基特牌:一種二人玩的紙牌遊戲。
  "我希望,我們將聽到音樂吧,董貝先生?"克利奧佩特拉說道。
  "承蒙格蘭傑夫人的厚意,她已經答應了,"董貝先生說道。
  "啊,好極了。是你建議的嗎,少校?"
  "不是,夫人,"少校說,"我提不出這樣的建議。"
  "你是個野蠻人,"那位夫人回答道,"我的手氣都給你敗壞,打不出好牌來了。您喜歡音樂吧,董貝先生?"
  "非常喜歡。"這是董貝先生的回答。
  "是的。好極了。"克利奧佩特拉看著紙牌,說道,"音樂包含著許多心,它使人模糊地回想起人類往昔的生存狀態——還有很多別的東西,那確實是多麼可愛。您可知道,"克利奧佩特拉竊笑著,一邊把抓進來的那張腳朝天的梅花傑克掉過頭去,"如果有什麼東西誘使我結束我的生命的話,那就是想要瞭解我們周圍的一切究竟是什麼、它的意義究竟是什麼的好奇心;確實,有那麼耐人尋味的秘密隱藏著,我們還不知道。少校,你出牌!"
  少校出了牌;董貝先生繼續看著,從中學習,他本來很早就已完全看不明白了,可是他根本沒有注意玩牌,而是坐在那裡納悶:伊迪絲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呢。
  她終於回來了,並且在豎琴前面坐下來;董貝先生站起身來,站在她旁邊,聽著。他對音樂沒有什麼欣賞力,對她彈奏的曲調一無所知,但是他看見她向豎琴彎下身子,也許他還在琴弦的聲音中聽到在什麼遙遠的地方響起了他自己的音樂;它馴服了鐵路這個怪物,使它不像過去那麼難以抗拒了。
  克利奧佩特拉玩皮基特牌的時候,眼睛確實敏銳。它們像鳥兒的眼睛一樣閃著光,而且沒有死死盯在紙牌上,而是注視著整個房間,從這一端到那一端,毫無疏漏。它們的光閃射到豎琴上,閃射到彈琴人的身上,閃射到聽琴人的身上,閃射到每一樣東西上。
  傲慢的美人彈完之後,站起來,用跟先前一樣的態度接受了董貝先生的感謝與恭維;然後幾乎沒有停歇地走向鋼琴,開始彈奏起來。
  伊迪絲·格蘭傑,您不論彈唱哪首歌曲都可以,但請別彈唱這首歌曲吧!伊迪絲·格蘭傑,您是很標緻的,您的指法是出色的,您的聲音是深沉和嘹亮的,但是請您別彈唱他的受冷落的女兒曾經唱給他的死去的兒子聽的這首歌曲吧!
  啊,他沒有聽出來;如果他聽出來的話,還有什麼歌曲能像這首歌曲那樣,會把他這冷酷的人攪得心神不寧呢!安睡吧。孤獨的弗洛倫斯,安睡吧!雖然夜已經黑了,烏雲正在密佈,好像就要下冰雹了,但祝願您的夢是安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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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22章

  經理卡克先生管理中的一件小事
  經理卡克先生坐在辦公桌前,像平日一樣,臉孔光滑,皮膚柔嫩,正閱讀著那些正等待他去拆開的信件,有時還按照信件業務內容的要求寫上批注和指示,並把它們區分成幾個小堆,以便分送到公司的各個不同部門。這天早上收到大量信件,經理卡克先生有許多工作要做。
  從事於這種工作的人的動作——看著手中的一疊公文,把它們分成幾個不同的部分,拿起另一疊公文,皺著眉頭,噘著嘴唇,研究著它們的內容——輪流不斷地處理,分類,思考著——,很容易使人聯想到這與玩牌的人有某些奇異的相似之處。經理卡克先生的臉孔完全符合這個想法。這是一個精心研究紙牌的人的臉孔:他使自己成為行家能手,完全懂得怎樣打牌是上算,怎樣打牌是失策;他把所有在他面前打出來的牌都記在心上,準確無誤地知道哪些牌已經打出來了。哪些牌還沒有打了,它們能搭配成什麼;他巧妙地推算出其他人手上有些什麼牌,但卻從不洩露他自己手上的牌。
  信件是用各種語言寫的,但是經理卡克先生把它們全都看過。如果董貝父子公司的辦公室中有什麼東西他·不·能看的話,那就好像一副牌中缺少了一張似的。他差不多匆匆溜上一眼就把一個信件看過,然後一邊看一邊把一封信和另一封信分在一起,把一件業務和另一件業務搭配在一起,同時在小堆上增添上新的材料,這很像一個看一眼就能把好多牌認出來的人,在配牌之後,就在心中設想好它們如何組合一樣。作為打牌的搭檔來說,他是有些太狡猾了;作為打牌的對手來說,他是太老奸巨猾了,經理卡克先生就這樣坐在從天窗斜照到他身上的陽光中,獨自玩著他的紙牌。
  一長條夏日的陽光照射到桌子和地面,桌子和地面彷彿是一個彎曲的日晷儀,坐在陽光中取暖的經理卡克先生本人是這個日晷議上唯一的身形;雖然不論野貓還是家貓都沒有玩牌的天性,但這時候的經理卡克先生卻從頭到腳都很像是隻貓。他的頭髮和連鬢鬍子一直缺乏色澤,在明亮的陽光中就比平時更加顯得暗淡,更加像那沙色的玳瑁貓身上的毛了;他的長長的指甲削得漂亮、尖利;他生性厭惡任何細小的污點,所以不時停下來注視著正在落下的微塵,把它們從他光滑的手上或光亮的亞麻布衣服上拂去;經理卡克先生態度狡猾,牙齒銳利,腳步柔軟,眼睛機警,舌頭油滑,心地殘酷,服裝漂亮,他就這樣極為堅定和耐心地坐在那裡工作,彷彿他正在一個耗子洞口守候著似的。
  終於他把所有的信件都處理完了,只有一封他留著準備仔細閱讀。經理卡克先生把比較機密的信件都鎖到一個抽屜裡以後,按了一下鈴。
  "為什麼是·你應聲前來?"他這樣接待他的哥哥。
  "信差出去了。除了他,就數我的職位最低了,"這是恭順的回答。
  "除了他,就數你的職位最低了?"經理卡克低聲說道,"不錯!這是我的莫大光榮!那裡!"
  他指著那一堆拆開的信件,在扶手椅中不屑一顧地轉開身子,把手上拿著的那封信的封印撕破。
  "對不起,我不打攪你了,詹姆士,"他的哥哥收集著信件,說道,"不過——"
  "哦,你想跟我說話,我早知道這點。唔?"
  經理卡克先生沒有把眼睛抬起來,也沒有把它們轉向他的哥哥,而是繼續停留在那封信上,雖然他還沒有把它展開。
  "唔?"他尖刻地重複了一聲。
  "我為哈里特感到不安。"
  "哈里特是誰?哪一位哈里特?我不認識叫這名字的人。"
  "她身體不好,最近變化很大。"
  "她好多年以前就變化很大,"經理回答道,"這就是我所要說的一切。"
  "我想如果你肯聽我說一說——"
  "為什麼我要聽你說,約翰哥哥?"經理回答道,他在最後四個字上加上諷刺的強調語氣,同時把頭一仰,但沒有抬起眼睛。"我告訴你,哈里特·卡克好多年以前就已在她的兩個兄弟之間作出了選擇。她可以後悔這一點,但是她必須繼續堅持下去。"
  "別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說她真的後悔了。我要是暗示這樣的事,我真是極大的忘恩負義了,"那一位回答道,"雖然,請相信我,詹姆士,我和你一樣為她作出的犧牲而難過。"
  "和我一樣?"經理喊道,"和我一樣嗎?"
  "我為她的選擇——為你所說的她的選擇而難過,就和你為它而發怒一樣,"職位低的那一位說道。
  "發怒?"另一位露出寬闊的牙齒,重複道。
  "不高興。你愛用什麼字眼都可以。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沒有冒犯你的意圖。"
  "你不論做什麼事情都在冒犯我。"他的弟弟突然繃著臉、皺著眉頭向他怒目而視,回答道;片刻之後又露出了比先前更寬闊的微笑。"勞駕你,把這些公文拿走吧。我忙著。"
  他的禮貌比憤怒尖刻得多,所以職位低的那一位就向門口走去。但是他在門口停住,向四周看了一下,說道:
  "當你第一次正當地表示憤怒和我第一次蒙受恥辱的時候,哈里特曾經徒勞地試圖在你面前為我求情;後來她離開了你,詹姆士,來分擔我的不幸的命運;在她用錯了的感情的影響下,她把她自己獻身給一位身敗名裂的弟弟,因為沒有她他就沒有什麼人了,他就會死去;那時候她年輕,漂亮。我想如果你現在看到她——如果你肯去看她的話,她會引起你的欽佩和憐憫的。"
  經理低著頭,露出牙齒,似乎想要回答無足輕重的什麼閒聊似地說一句,"哎呀,這是真的嗎?"可是他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們在那些日子裡,你和我都這麼想,她將在年輕的時候出嫁,過幸福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另一位繼續說道,"啊,如果你知道她是多麼愉快地拋棄了這些希望,她是多麼愉快地在她所走上的道路上前進,一次也沒有往後回顧的話,那麼你就決不會再說她的名字在你的耳朵裡是陌生的了。決不會的!"
  經理又低下頭,露出牙齒,似乎要說,"這確實了不起!
  你真使我大吃一驚!"可是他又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約翰·卡克溫和地問道。
  "說你要走了嗎?"笑嘻嘻的弟弟回答道,"如果你肯行個好,那就請吧。"
  約翰·卡克歎了一口氣,正慢吞吞地走出門口,這時他弟弟的聲音又把他在門檻上留住了片刻。
  "如果她已經愉快地走過並正在繼續走著她自己的道路的話,"他把那封仍然沒有展開的信扔到辦公桌上,把手堅決地伸進衣袋裡,說,"那麼你可以告訴她,我也同樣愉快地走著我自己的道路。如果她一次也沒有往後回顧的話,那麼你可以告訴她,我有時卻往後回顧,以便回憶她是怎樣走到你那邊去的;你可以告訴她,要改變我的決心,不比搬走大理石容易。"這時他很快樂地微笑著。
  "你的任何事情我都不告訴她。我們從來不談論你。每年一次,在你的生日,哈里特老是這樣說,'讓我們記得詹姆士,祝願他幸福吧。'但是我們就不再說別的了。"
  "那就請告訴你自己吧,"另一位回答道,"你跟我談話的時候務必避開這個話題。你可以把這作為一個教訓,不斷地重複地記住它。我不知道哈里特·卡克。世界上沒有這樣一個人。你可以有一個姐姐,對她讚不絕口。我沒有。"
  經理卡克又拿起那封信,帶者嘲弄性的禮貌微笑了一下,揮著它,指向門口。他的哥哥開始往外走的時候,他把它展開;當他惡狠狠地目送著他離開房間以後,他在扶手椅子中又轉回了身子,開始專心地閱讀這封信。
  這是他的偉大的老闆董貝先生的親筆信,從萊明頓寄出的。雖然卡克先生看其他的信都看得很快,但這封信他卻慢慢讀著,琢磨著每一個字,所有的牙齒都對著它們。他讀完一遍以後,又重新讀了一遍,特別注意以下這些段落:"我覺得這次變換環境對我有益,我現在還不打算確定回來的日期。""我希望,卡克,您能設法到這裡來一趟看看我,讓我親自瞭解業務的進展情況。""我忘了跟您談起年輕人蓋伊。如果他還沒有乘'兒子和繼承人'出發,或者如果'兒子和繼承人'還停泊在碼頭,那就指派另外的年輕人去,把他暫時留在城裡。我還沒有打定主意。"
  "現在可真不幸!"經理卡克先生說,一邊把嘴張開得大大的,彷彿它是由橡皮做成似的;"因為他已經離開得遠遠的了。"
  仍舊是這作為附言的一段再一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和他的牙齒。
  "我想,"他說,"我的好朋友卡特爾船長那天曾說過,蓋伊今後會被繩子拖著前進。真可惜,他已經離開得遠遠的了。"
  他把這封信重新折疊好,坐在那裡玩弄著它,使它縱立和橫立在桌子上,又把它這樣那樣地轉來轉去,這時信差珀奇先生輕輕地敲了敲門,踮著腳走了進來,每走一步都要彎一下身子,彷彿鞠躬是他生活中最大的樂事似的;他把幾頁公文放在桌子上。
  "您還在忙著,是不是,先生?"珀奇先生問道,一邊搓著手,畢恭畢敬地把頭歪向一側,彷彿他覺得,在這樣一位人物面前他是沒有權利豎著頭似的,他真願意把它往一側盡量歪過去。
  "誰想見我?"
  "唔,先生,"珀奇先生低聲說道,"現在,先生,實際上並沒有值得一提的人。船舶儀器製造商吉爾斯先生到這裡來談到付款方面的一點事情,可是我對他說,先生,您非常忙,非常忙。"
  珀奇先生用手遮著嘴巴咳嗽了一次,等待著進一步的指示。
  "還有別的人嗎?"
  "唔,先生,"珀奇先生說道,"我不敢冒昧地向您報告,先生,還有什麼別的人;不過昨天和上星期曾經到這裡來的那個年輕小伙子,先生,還一直在附近閒蕩;先生,"珀奇先生停了一下去關上門,然後繼續說道,"看他在庭院裡向麻雀吹口哨,並叫它們回答他,這實在是十分不得體的。"
  "你說他想找工作做,是不是,珀奇?"卡克先生仰靠在椅子上,望著這位辦事員,問道。
  "唔,先生,"珀奇先生說道,一邊用手遮著嘴巴咳嗽,"他確實直率地說過他需要找一個工作,他認為可以在碼頭上給他找個事做做,因為他過去經常用釣竿釣魚,不過——"珀奇先生十分懷疑地搖著頭。
  "他來的時候說了些什麼話?"卡克先生問道。
  "確實,先生,"珀奇先生說道,一邊又用手遮著嘴巴咳嗽;當他想不出別的法子的時候,就經常用這來表示他的謙恭,"他的意見總的來說,就是他低聲下氣地請求見一見這裡的一位先生,而且還想掙點錢維持生活。可是,您瞧,先生,"珀奇先生把他的聲音壓低成私語,補充說道;為了使他的秘密萬無一失起見,他又轉過身子,用手和膝蓋把門推了一推;雖然門早已關上了,但這樣推一下彷彿會使它關得更嚴實一些似的;"這實在難以令人容忍,先生,像他那樣普普通通的一個小伙子竟居然敢竄到這裡來,說他的母親曾經給我們公司的少爺當過奶媽,他希望我們公司因為這個緣故能給他一個機會。說實在的,先生,"珀奇先生說,"雖然珀奇太太那時候曾經用奶把一個小女孩子喂得十分健壯,先生,我們曾經冒昧地把她也算作我們家裡的一個成員,可是那時我還不敢放肆地暗示,她能夠給我們公司的少爺餵奶,這樣的口氣我從來沒有透露過!"
  卡克先生像鯊魚一樣向他咧著嘴笑,但露出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神情。
  "是不是,"珀奇先生在短短的沉默和再咳嗽了一次以後,恭恭敬敬地說道,"最好由我對他說,如果他再到這裡來的話,就要把他監禁起來,永遠不放出來!至於說對他施行暴力恐嚇,"珀奇先生說道,"就我本人來說,我生性是個膽小的人,先生,珀奇太太的狀況又把我的神經弄得十分混亂,因此我是很容易屈服招供的。"
  "讓我看一看這個傢伙,珀奇,"卡克先生說,"把他領進來!"
  "遵命,先生。請原諒,先生,"珀奇先生在門口遲疑地說道,"他的外貌是粗野的,先生。"
  "沒關係。如果他在這裡的話,那麼就把他領進來吧。我過一會兒就接見吉爾斯先生,請他等一下。"
  珀奇先生鞠了個躬,嚴嚴實實、小小心心地把門關好,彷彿他準備一個星期也不再回到這裡來似的,然後他走到庭院裡往麻雀中間去尋找。他走了以後,卡克先生在壁爐前面採取了他所喜愛的姿勢,站在那裡看著門;他收縮下唇,露出微笑,顯露出上面的整排牙齒,奇怪地戒備著,就像貓蹲在那裡等待耗子似的。
  信差不久就回來了,跟隨著他的是笨重的長統皮靴在走廊裡咯登咯登的響聲,就像擊拳的聲音一樣。珀奇先生很不客氣地喊了一聲:"你過來!"——這是從他嘴裡說出的很不尋常的引見方式——然後領進了一個體格強壯、十五歲的小伙子;他臉孔圓圓的、紅紅的,頭圓圓的、光光的,眼睛圓圓的、黑黑的,手和腳圓圓的,身體圓圓的,手裡還拿著一頂圓圓的、完全沒有帽簷的帽子,這使他整個身姿的圓形達到了完備無缺的地步。
  珀奇先生剛把這位來訪的人領到卡克先生面前,看到卡克先生向他點了一下頭,就立刻順從地退下去了。等到他們兩人開始單獨面對面的時候,卡克先生預先沒有說一句話,就抓住他的喉嚨,搖晃著他的身子,直到他的頭似乎就要離開肩膀為止。
  那孩子在萬分驚訝之中,不由自主瘋狂似地凝視著這位露出這麼多白牙、把他卡得不能透氣的先生和辦公室的牆壁,彷彿他已下定了決心,如果他真被窒息死去的話,那麼他最後一眼也得把他由於闖到這裡而遭到如此惡厲懲罰的秘密給探究出來似的;他終於發出了聲音:
  "好啦,先生!您放開我吧,好不好!"
  "放開你!"卡克先生說道,"什麼!我已經抓住你了,是不是?"這點是毫無疑問的,而且是抓得緊緊的。"你這條狗,"
  卡克先生咬牙切齒地說道,"我要勒死你!"
  拜勒抽噎著。他果真要勒死他嗎?啊,不,他不會的!那麼他為什麼要那麼做呢?他為什麼不勒死跟他個子相同的什麼人,而要勒死他呢?可是拜勒被這不尋常的接待方式壓制得完全馴服;當他的頭安定下來,不再搖晃,他望著那位先生的臉,更正確地說,望著他的牙齒,看到他對他咆哮如雷的時候,他竟完全忘掉了他的丈夫氣概,放聲大哭起來。
  "我沒有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先生,"拜勒說道;他就是羅布,也就是磨工,而且永遠是圖德爾。
  "你這年輕的無賴!"卡克先生回答道,一邊慢慢地放開了他,並往後退了一步,恢復了他所喜愛的姿勢,"你膽敢跑到這裡來,打算幹什麼?"
  "我沒有什麼壞的用意,先生,"羅布啜泣著,一隻手撫摸著喉嚨,另一隻手的指節擦著眼睛。"我再也不到這裡來了,先生。我只是想找工作做。"
  "工作?你是個年輕的該隱!1"卡克先生逼視著他,說道,"難道你不是倫敦最游手好閒的流浪漢嗎?"
  1該隱:聖經故事中說,該隱是亞當的長子,曾殺死弟弟亞伯。聖經認為它是人類歷史上的第一樁兇殺案。
  這個指責雖然很影響小圖德爾先生的情緒,但卻完全符合他的身份,所以他說不出一句否認的話。他就站在那裡,懷著驚恐不安、自知有罪、悔恨不已的神情望著這位先生。
  可以指出一點的是,當他望著他的時候,他被卡克先生強烈地吸引住了,圓圓的眼睛片刻也沒有離開他。
  "你不是一個小偷嗎?"卡克先生手插在衣袋裡,說道。
  "不是,先生。"羅布爭辯道。
  "你就是!"卡克先生說。
  "我確實不是,先生,"羅布啜泣著說道,"我沒有幹過偷竊的事情,先生,請相信我。我知道,自從我開始逮捕鳥兒、追趕鳥兒以後,我就走上錯誤的道路了。毫無疑問,一般人也許會想,"小圖德爾萬分後悔地說道,"唱歌的鳥兒是天真無邪的伴侶。可是誰也不知道這些小東西有多大害處,它們會給你帶來什麼結果。"
  看來,它們已經給他帶來的結果是,他只有一件棉絨短上衣,一條破爛得不好穿的褲子,一件特別小、像護喉甲冑一般的紅背心,背心下面露出藍色的花格子襯衫,還有就是前面提到的那頂帽子。
  "自從這些鳥兒叫我著了迷以後,我已經有二十次沒有待在家裡了,"羅布說道,"已經有十個月了。他們每個人看到我都傷心,我怎麼能回家呢!我不明白,"拜勒放聲哇哇大哭起來,並用袖頭擦著眼睛,說道,"為什麼我老早以前沒有跳到水裡去把自己淹死呢。"
  孩子說所有這些話(包括他對他沒有完成最後這稀罕的業績表示驚奇的話)的時候,就彷彿卡克先生的牙齒從他嘴裡把話拉出來似的;在這排炮般強烈的吸引力下,他無法隱瞞任何事情。
  "你是位了不起的小先生!"卡克先生向他搖搖頭說道,"大麻籽早已為你播種下去了1,我的好人兒!"
  1意即用作絞索的麻繩已在為你準備了,你將來是要被絞死的。
  "說實在的,先生,"可憐的拜勒又哇哇大哭起來,而且又使用了他的袖頭,說道,"哪怕它就是生長出來,我有時都不在乎。我的不幸全都是從逃學開始的,先生;可是我除了逃學,又有什麼辦法?"
  "除了什麼?"卡克先生問道。
  "逃學,先生,不去上學。"
  "你是不是說假裝到學校裡去,而實際上並沒有去?"卡克先生問道。
  "是的,先生,那就是逃學,先生,"過去的磨工很悲傷地回答道,"我去上學的時候,在街上被人追趕,先生;到了學校裡,又遭到痛打,所以我就逃學,把自己躲藏起來,一切就這樣開始了。"
  "你是想跟我說,"卡克先生又抓住他的喉嚨,把他推出一隻胳膊的距離,默默地打量了他幾秒鐘之後說道,"你要找工作做,是不是?"
  "如果你們肯試用我的話,那麼我將十分感謝,先生,"小圖德爾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經理卡克先生把他往後推到一個角落裡——孩子一聲不響地順從了他,幾乎不敢呼吸,眼睛一次也沒有離開他的臉孔——,然後按了一下鈴。
  "請吉爾斯先生到這裡來。"
  珀奇先生畢恭畢敬,不敢對角落裡的人表示驚奇或注意。
  所爾舅舅立刻就進來了。
  "吉爾斯先生!"卡克先生微笑著說道,"請坐,您好!我希望您身體還一直跟往常一樣健康吧?"
  "謝謝您,先生,"所爾舅舅回答道,同時取出一個皮夾子,一邊說話一邊遞過幾張鈔票。"除了年老外,我沒有什麼病。二十五張,先生。"
  "您又準時又精確,吉爾斯先生,"經理笑嘻嘻地回答道,一邊從他許多抽屜當中的一個抽屜裡取出一張票據,在背面簽了字,這時候所爾舅舅從他的頭頂望過去。"就跟您的精密計時表一樣,絲毫不錯。"
  "在貨船一覽表中沒提到'兒子和繼承人'的消息,先生,"所爾舅舅說道;他平時就有些顫抖的聲音,這時更顫抖了一些。
  "是沒有提到'兒子和繼承人的消息',"卡克先生回答道,"看來氣候是險惡的,吉爾斯先生,船很可能已經離開原來的航線了。"
  "老天爺保佑它平安無恙!"老所爾說道。
  "老天爺保佑它平安無恙!"卡克先生表示同意;他只是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這使在旁觀察的小圖德爾又顫抖起來。"吉爾斯先生,"他把身子往後一倒,仰靠在椅子中,高聲地接著說道,"您一定很想念您的外甥吧?"
  所爾舅舅站在他身旁,點點頭,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吉爾斯先生,"卡克用他柔嫩的手撫摸著嘴巴周圍,抬起眼睛,望著這位儀器製造商的臉,說道,"您店舖裡現在要是有個年輕小伙子,您就有個伴了。如果您肯暫時給他一個住宿的地方的話,那麼我將很感謝您。不過,這倒是確實的,"他預料到老人將要說什麼話,就趕快接下去說道,"您現在生意清淡,這一點我知道;不過您可以讓他打掃打掃屋子,擦擦儀器,幹些粗重的活,吉爾斯先生。這個小伙子就在這裡!"
  所爾·吉爾斯把眼鏡從前額拉到眼睛上,望著直挺挺地站在角落裡的小圖德爾;他的頭呈現出剛從一桶冷水中拉出來的樣子(它經常是這樣的);他的短小的背心由於驚慌不安而迅速地一起一落;他的眼睛凝視著卡克先生,絲毫沒有去注意那位被建議當他未來主人的人。
  老所爾對這建議並不很熱心,回答說,他高興能有機會來為卡克先生效勞,不管這機會是多麼微不足道,他都是高興的;卡克先生的願望對他來說無異於命令;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能在他的住所接待卡克先生物色的客人將會感到幸福。
  卡克先生把牙床的頂端和底部完全顯露出來(這使注視著的小圖德爾顫抖得更加厲害),對儀器製造商的禮貌極為和藹可親地表示感謝。
  "那麼,在我沒有打定主意對他該怎麼辦和他值得受什麼樣的待遇之前,我就這樣處置他了,吉爾斯先生,"他站起身來,握著老人的手,回答道,"因為我認為我本人要對他負責,吉爾斯先生,"這時他張開寬闊的嘴巴對羅布微笑了一下,羅布看到這微笑身子直打哆嗦。"如果您能嚴厲地管教他,把他的行為報告我,我將很高興。今天下午我騎馬回家的時候,將到他父母那裡去一趟——他們都是正派人——,向他們問一、兩個問題,以便證實他本人敘述的一些情節;我把這件事情辦了之後,吉爾斯先生,明天早上就把他送到您那裡。再見吧!"
  他在分別前微笑時露出了滿嘴的牙齒,老所爾覺得困惑不解,心裡不知怎麼的感到很不自在。他回到家裡,想到了洶湧的海洋、正在沉沒的船,將要淹死的人們、那瓶還沒有見過陽光的馬德拉陳酒,以及其他淒慘的事情。
  "喂,孩子!"卡克先生把手放在小圖德爾的肩膀上,把他拉到房間中間,說道,"你聽到我的話了吧?"
  羅布說:"聽到了,先生。"
  "也許你明白,"他的恩人繼續說道,"如果你要欺騙我或作弄我,你倒真不如在到這裡之前把自己淹死算了。"
  羅布對於這一點似乎比哪一門知識都更明白。
  "如果你對我說謊話,"卡克先生說道,"你就別落到我跟前。如果你說的都是真情實話,那麼今天下午你就在你母親房屋附近的什麼地方等著我。我五點鐘離開這裡,騎馬到那裡去。現在把地址告訴我。"
  羅布慢吞吞地口述著地址,卡克先生把它記下來。羅布甚至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又重新拼讀了一次,彷彿他認為遺漏了一點或一筆都會導致他毀滅似的。然後,卡克先生把他拉出房間;羅布睜著圓圓的眼睛,注視著他的恩人,直到最後一瞬,然後才暫時消失不見了。
  卡克先生在這一天處理了許多業務,他的牙齒顯露給許多人免費觀賞。在辦公室中,在庭院內,在街道上,在交易所裡,它們可怕地閃耀著,豎立著。五點鐘到了,卡克先生的栗色的馬也隨著來到了;卡克先生騎上了馬背,牙齒閃閃發光地向著切普賽德街行進。
  在那個小時內,城市裡人群擁擠,交通堵塞,誰也不容易騎得快,即使要想快騎也是做不到的;卡克先生並不想快騎,所以他從容不迫地,在大車與馬車中間選擇自己的道路,在灑過水的街道上盡量避開那些比較濕和比較髒的地方,想方設法使他自己和馬保持乾淨。他這樣慢慢悠悠地騎著馬前進時,他看著路過的行人;突然間,他碰見了腦袋光光的羅布的圓圓的眼睛,正全神貫注地凝視著他的臉,彷彿它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它似的;孩子腰間束著一條用手絹搓成的帶子,很像一條有斑點的鱔魚;這很明顯地表明,他已準備好以他認為合適的任何步速緊緊跟隨著他。
  這樣的侍從儘管很能使人高興得意,但卻是異乎尋常的,而且吸引了其他行人的注意,所以卡克先生到了一條不大擁擠和比較乾淨的道路以後,就讓馬急步前進。羅市立刻一樣急步前進。卡克先生不久讓馬慢跑,羅布依舊緊緊跟著。接著是短時間的飛跑,孩子仍然沒有落後。每當卡克先生把眼睛轉向道路的那一邊,他總是看到小圖德爾似乎並不費勁地跟隨著;他的胳膊肘的動作倣傚著那些為打賭而賽跑的職業運動員們的最好的姿勢。
  這樣的隨從雖然可笑,但卻證明他已在孩子面前樹立了威風,因此,卡克先生假裝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繼續朝著圖德爾先生的家裡騎去。他在他家附近放慢了馬的步伐,羅布就跑在前面指點轉彎的地方;卡克先生為了前去在斯塔格斯花園的舊址上建立起來的樓房中訪問,就把站在附近門口的一個人喊來給他在這段時間中看馬,這時候羅布恭恭敬敬地勒住馬蹬,經理則從馬上下來。
  "喂,小子,"卡克先生抓住他的肩膀,說道,"走吧!"
  這位浪子顯然害怕走進父母的住宅;但是卡克先生推著他向前走,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推開了他自己家裡的門,聽任自己被領到簇擁在家庭茶桌周圍的許多弟弟妹妹中間。這些年幼的親人們看到浪子被抓在一位陌生人的手中時,都一齊嚎啕大哭起來;當浪子看見母親手中抱著嬰兒站在他們中間,臉色蒼白,身子顫抖的時候,哭聲鋒利地戳痛了他的心,他自己的聲音也加入到這個異口同聲的大哭中了。
  毫無疑問,這位陌生人不是凱齊先生1本人,就是他同夥中的一位;全家年輕人更加高聲地嚎啕大哭起來,而那些比較幼小的就像那些被老鷹驚嚇了的小鳥一樣,背倒在地上,猛烈地踢著腳。終於,波利提高了嗓門,嘴唇顫抖著說道:
  "啊,羅布,我可憐的孩子,你到底幹了什麼事啦?"
  1凱齊先生:指傑克·凱齊(JackKetch,公元?-1686年)(原名約翰·凱齊JohnKetch),英格蘭劊子手,以殘忍著稱;他死後200年,人們仍以他的渾名稱呼所有的行刑吏。所以凱齊先生後來在英國就成為意指劊子手的一個普通名詞了。
  "沒幹什麼事,媽媽,"羅布用淒慘的聲音哭著說道,"你問一下這位先生吧!"
  "別驚慌,"卡克先生說道,"我是想為他做好事的。"
  聽到這個聲明以後,一直還沒有哭的波利開始哭起來。年齡比較大的圖德爾們原先想來營救的,這時放鬆了緊握的拳頭。年齡比較小的圖德爾們簇擁在母親的長外衣周圍,從他們胖鼓鼓的小手下面偷看著他們的走上邪路的哥哥和他的不知名的朋友。每個人都為這位有漂亮的牙齒、想做好事的先生祝福。
  "這小子,"卡克先生把羅布的身子輕輕地搖了一下,"是您的兒子,是吧,夫人?"
  "是的,先生,"波利行了個屈膝禮,抽抽嗒嗒地說道,"是的,先生。"
  "恐怕是個壞兒子吧?"卡克先生說道。
  "對我來說,他從來不是個壞兒子,先生,"波利回答道。
  "那麼對於誰他才是呢?"卡克先生問道。
  "他有些頑皮,先生,"波利回答道,一邊制止住伸手伸腳,想通過周圍的空氣向拜勒撲過去的嬰孩,"又交上了壞朋友,不過,我希望他吃過那種苦頭以後,又會重新變好的。"
  卡克先生看了看波利,看了看清潔的房間、清潔的孩子和那兼有父親和母親的特徵、在他周圍處處重複出現的、純樸的圖德爾式的臉孔。
  "我想您的丈夫不在家吧?"他問道。
  "是的,先生。"波利回答道,"他現在在鐵路線上。"
  浪子羅布聽到這句話,似乎大大地鬆了口氣,雖然他仍和先前一樣把注意力集中在恩人身上,除了向母親偷偷地投去悲傷的眼光外,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卡克先生的臉孔。
  "那麼,"卡克先生說道,"我就跟您說說,我是怎麼碰見您這個兒子的,我是什麼人以及我打算為他做什麼事。"
  卡克先生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敘述了這一切;他說,羅布放肆地闖到董貝父子公司附近一帶地方來,他本打算因為這個原因讓他的頭吃上無數苦頭的。但考慮到他年輕,又已經表示悔恨,又考慮到他的親屬,所以他寬大為懷,不再追究。他擔心他為了幫助這個孩子採取了一個輕率的步驟,這會引起那些謹小慎微的人們對他進行指責,但是他還是獨自決定這樣做了,由他本人承擔風險,並由他獨自對後果負責。羅布母親過去和董貝先生家庭的關係與這毫無關係;董貝先生與這毫無關係;所有這一切全都是由他,卡克先生一手操辦,全都是他一個人作出決定的。他把他做了好事的功勞全都歸屬於他自己;全家在場的人也全都同樣把功勞歸屬於他。卡克先生間接地,但卻仍相當明白無誤地表示,羅布對他應絕對忠誠,死心塌地,不懷二心;這應當永遠是羅布應盡的本分,也是卡克至少應當受到的尊敬。羅布本人對這個偉大的真理深刻領會,他站在那裡望著恩人,眼淚滾滾流下臉頰,不住地點著閃閃發亮的頭,直到它似乎就要從肩膀上脫落下來,就像當天早上在這同一個恩人的手下的情形一樣。
  波利曾經為了她這個遊蕩不正的大兒子度過了天老爺才知道有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她也已有好幾個星期沒有見到他的面了,所以她現在幾乎可以像跪在善良的天神面前一樣,跪在經理卡克先生的面前,不顧他的牙齒如何。但是卡克先生站起身來要走,因此她只是用母親的祈禱和祝福來感謝他;她對他千謝萬謝,句句出自內心,對卡克先生所做的好事,更是感恩戴德;即使卡克先生沒有把這些感謝全部領受過去,他所帶走的也還是大大超過他所應得的。
  當這位先生從擁擠的孩子們中間打開道路走向門口的時候,羅布往回跑到母親跟前,悔恨萬分地把她和她手中的嬰兒一起緊緊地抱住。
  "我現在將好好努力,親愛的媽媽;我憑良心發誓,我一定會的!"羅布說道。
  "啊,努力吧,我親愛的孩子!我相信你會的,為了我們,也為了你自己!"波利吻著他說道,"可是你把這位先生送走了以後是不是還回來跟我說話呢?"
  "我不知道,媽媽,"羅布低垂著眼睛,遲疑不定地說道,"爸爸——什麼時候回家?"
  "總得到夜裡兩點鐘以後。"
  "我會回來的,親愛的媽媽!"羅布喊道。弟弟妹妹們聽到了這個許諾後都發出了尖銳的歡叫聲,他就在這歡叫聲中跟著卡克先生出去。
  "怎麼!"聽到這些談話的卡克先生說道,"你的爸爸不好,是不是?"
  "不是,先生!"羅布驚異地回答道,"沒有哪一個爸爸能比我爸爸更善良更仁慈的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想看到他呢?"他的恩人問道。
  "父親和母親是很不相同的,先生,"羅布躊躇了片刻之後說道,"現在他還不會相信我會改好——雖然我知道他會想法相信這一點的——可是母親,她總是相信好事,先生;至少我知道我母親是這樣。願上帝保佑她!"
  卡克先生張開嘴巴,但沒有說什麼話,直到他騎上馬,辭退了看馬的人以後,才從馬鞍上凝視著孩子向他表示敬重的和注視著的臉,說道:
  "明天早上你到我這裡來,那時我會向你指點那位先生住在哪裡;就是今天早上你在我那裡看到的那位先生;你聽我說過,你就是到他那裡去。"
  "是的,先生,"羅布回答道。
  "我對那位老先生很感興趣。你為他服務就是為我服務,孩子,你明白嗎?唔,"他看出他聽到這點,圓圓的臉上露出喜色,沒等到他開口,就接著說道,"看來你明白了。我想要知道這位老先生的一切,他一天天怎麼生活的——因為我很想給他幫點忙——,特別是,我想要知道,誰到那裡去看他。
  你明白嗎?"
  羅布像先前一樣全神貫注;他點著頭,又說了一聲:"是的,先生。"
  "我想要知道,他有一些朋友,他們關心他,不拋棄他——因為可憐的人,他現在十分孤單了——他們喜歡他,喜歡他的到外國去了的外甥。有一位很年輕的小姐也許會前去看他。
  我特別想要知道有關她的一切事情。"
  "我會注意的,先生,"孩子說道。
  "你還要注意,"他的恩人把露出牙齒的臉低下去,更湊近孩子一些,又用鞭子柄拍拍他的肩膀,"你要注意,我的事情你除了對我說以外,別跟任何人說。"
  "我不跟世界上任何人說,先生,"羅布點點頭,回答道。
  "不要到那裡去說,"卡克先生指著他們剛剛離開的地方說道,"也不要到其他任何地方去說。我要看看你能忠實和感恩到什麼程度。我將考驗你!"他露出牙齒,晃晃腦袋,使他的話聽起來不僅是一種許諾,而且是一種威脅,然後他離開了羅布的眼睛(這雙眼睛一直牢牢地注視著他,彷彿他已用魔術把這孩子的整個身心都掌握到手裡了),騎著馬離開了。但在馬小跑了短短的一段距離之後,他發覺他的忠實的僕從還像先前一樣束著腰身,一路跟隨著他,使許多行人感到十分有趣,於是他就勒住馬,囑咐他回家去。為了保證孩子能服從命令,他在馬上回過頭去,注視著他離開。有趣的是,甚至在這時候,羅布還不能讓他的眼睛完全離開恩人的臉孔,而是不斷回過頭去,目送著卡克先生,結果他從街上其他行人那裡得到一陣陣毆打和推擠,因為他心中被一個至高無上的思想所支配,完全不去注意這些行人了。
  經理卡克先生慢步向前騎著,露出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氣,這是一個稱心滿意地完成了這一天所有的事情,無憂無慮地不再去思考它們的人才會有的。卡克先生躊躇滿志、和顏悅色地沿著街道揀著好路向前騎去,一邊還輕輕地哼著曲子。他似乎跟貓一樣在喵喵地叫著,他是多麼高興啊。
  卡克先生在浮思漫想中也有幾分像貓一樣,在爐邊把自己烘得暖暖和和的。他舒適地在腳上蜷曲著身子,隨時準備著跳起來,或者去撕裂什麼,或者去抓傷什麼,或者用天鵝絨般的腳爪去撫摸什麼,這一切全都聽隨他的心意和時機來決定。籠子裡有沒有什麼鳥兒需要他去關心的呢?
  "一位很年輕的小姐!"經理卡克先生一邊哼唱著歌曲,一邊想著:"是啊,上次我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孩子。我記得她有一雙烏黑的眼睛和一頭烏黑的頭髮,還有一個可愛的臉蛋。一個很可愛的臉蛋啊!我認為她是漂亮的。"
  卡克先生揀著好路向前騎去,顯得更加和顏悅色和開朗愉快;他嘴裡哼著歌曲,直到他的許多牙齒使它發出了顫抖的聲調。終於他轉進了董貝先生公館所在的那條背陰的街道。他一心忙著用蜘蛛網纏繞住那個可愛的臉蛋,用網絲把它遮蔽,所以他根本沒有想到他已經騎到這裡來了;可是當他向高大的公館的冷冰冰的外景看了一眼的時候,他在離門口幾碼遠的地方迅速地勒住了馬。不過,為了解釋卡克先生為什麼迅速地勒住了馬,吃驚不小地看到了什麼,在這裡有必要說幾句離題的話。
  圖茨先生從布林伯的奴役中解放出來,獲得了他世俗財富的某一部分——他在最後半年的試讀期間,習慣在每天晚上把這件事當做一項新發現,告訴給菲德先生,說:"遺囑執行人不能把它從他那裡奪走"——以後,孜孜不倦地埋頭研究生活的科學。他渴望從事輝煌、卓越的事業;在這崇高志向的激勵下,他把一套精緻的房間進行了佈置,其中還單設了一個運動室,裡面裝飾著一些比賽得勝的馬的畫片,可他對它們絲毫不感興趣;裡面還有一張長沙發,這使他顯得很不體面。圖茨先生在這個美妙可愛的住所中專心致志於使生活美化和高尚的技藝;他的主要教師是一位綽號叫做鬥雞的有趣人物,在"黑獾"酒吧中經常可以聽到他的情況;他在最熱的天氣中穿一件毛茸茸的白色厚大衣,每星期在圖茨先生的頭上用拳頭打三次,每次訪問得到十先令六便士的微薄報酬。
  鬥雞簡直可以說是圖茨先生的萬神殿中的阿波羅1。他給圖茨先生介紹了一位記分員教他打檯球,一位近衛騎兵旅的成員教他擊劍,一位出租馬匹的人教他騎馬,還給他介紹了一位通曉各種運動知識的康威爾紳士和其他兩、三位對文化藝術很內行的朋友。在他們的主持下,圖茨先生無法不取得飛快的進步;在他們的教導下,他著手工作。
  1阿波羅(Apollo):希臘神話中太陽、音樂、詩、健康等的守護神。
  但是不管情況是怎麼發生的,它還是發生了。儘管這些先生們對他還保持著新鮮事物的光澤,但圖茨先生不知是什麼原因,總覺得心神不定,煩悶不安。他的谷粒上有一層外殼,甚至連鬥雞也不能把它啄掉;鬱鬱不樂的巨人支配了他的閒暇的時間,甚至連鬥雞也不能把他打倒。似乎沒有什麼事情能比得上不斷到董貝先生家去留下名片對圖茨先生更有裨益的了。大不列顛有著太陽永遠不落、收稅人永遠不睡的遼闊的領土,可是在它的統治區域中,從來沒有一個收稅人的登門訪問能比圖茨先生的訪問更定期、更堅持不斷的了。
  圖茨先生從來不上樓去;他總是特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前廳門口完成那老一套的儀式。
  "啊,早上好!"這通常是圖茨先生對僕人說的第一句話。
  "這是給董貝先生的,"這是圖茨先生的第二句話;這時他遞過去一張名片。"這是給董貝小姐的,"這是他接下去的一句話;這時他又遞過去另一張名片。
  圖茨先生這時會轉過身子,彷彿要離開的樣子;但是僕人早就瞭解他,知道他不會走。
  "哦,我請您原諒,"圖茨先生會說,彷彿他腦子中突然閃現出一個念頭似的,"那位年輕的女人在家嗎?"
  僕人猜想她在家,但不很肯定。於是他會按一下通到樓上的鈴,往樓上望一望,然後說,"是的,她在家,就要下來了。"於是尼珀小姐來到他面前,僕人則離開他們。
  "啊,您好!"圖茨先生會這樣說,同時吃吃地笑一下,臉孔紅一下。
  蘇珊會謝謝他,說她很好。
  "戴奧吉尼斯怎麼樣?"這會是圖茨先生的第二句問話。
  確實很好。弗洛倫斯小姐一天天愈來愈喜歡他。這時圖茨先生必定會發出一陣吃吃的笑聲,好像打開一瓶泡沫翻滾、發出響聲的飲料一樣。
  "弗洛倫斯小姐很好,先生,"蘇珊會補充說道。
  "哦,這無關緊要,謝謝您。"這是圖茨先生固定不變的回答。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總是很快地就走開了。
  毫無疑問,圖茨先生心中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思想,這種思想使他斷定:如果隨著時間的到來,他能成功地向弗洛倫斯求婚,那麼他將是幸運和幸福的。毫無疑問,圖茨先生是通過某種遙遠和迂迴的道路得出這個想法的,他在這裡站住了。他的心受了創傷;他的心弦被觸動了;他戀愛了。有一天夜裡,他絞盡腦計,百般嘗試,整夜坐著寫一首關於弗洛倫斯的離合體的詩1;在構思過程中他感動得流淚,可是他寫下:"弗要怪我凝視著您"這幾個字以後,再也沒有寫下去。他在想像的湧流中先前曾經寫下其他三行的第一個字,但是他的想像力卻到此中斷,完全離開他了。
  1離合體的詩:這種詩是將人名、物名或成語中的各個字母分別放在各行詩句的首尾或其他部分;如將弗洛倫斯四個字分別放在四行詩句的頭一個字;英文Florence有八個字母,應將這八個字母分別放在八行詩的頭一個字母。
  圖茨先生每天給董貝先生留下一張名片,這是他想出的一個巧妙並很有策略的辦法;但是除此之外,在這個俘虜了他的感情的問題上,他的頭腦並沒有思索出更多的高招。但是深深的考慮終於使圖茨先生相信,在向蘇珊·尼珀姑娘稍稍暗示他的心情之前,重要的一步是先博得她的好感。
  在這部小說前頭的一章中談到,他似乎曾用一些輕鬆的、開玩笑的方式向這位女士顯示慇勤,把她爭取到他這一邊來。他打不定主意這件事該怎麼辦,就向鬥雞請教——他並沒有向這位先生透露內心的秘密,而只是告訴他,他在約克郡有一位朋友寫信給他,徵求他對這個問題的意見。鬥雞回答道,他的意見總是這樣:"去吧,去打一場勝仗!""當你的敵手已經站在你的面前,你的任務又務必完成時,那就上前去,大打一場!"圖茨先生把這些話看成是用比喻的方式來支持他本人的看法,於是就英勇地決定在第二天去吻尼珀姑娘。
  因此,在第二天,圖茨先生穿上了伯吉斯公司裁剪的最為美妙的服裝,抱著這個目的出發到董貝先生家裡去。可是當他走近行動地點時,他的勇氣卻不聽從他的願望;雖然他在下午三點鐘就已到達門口,可是直到六點鐘他才敲門。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進行,直到蘇珊說她的女主人身體健康,圖茨先生說這無關緊要的時候。使她感到驚奇的是,圖茨先生說完那句話以後沒有像火箭一樣地離開,而是拖延著不走和吃吃地笑著。"也許您願意上樓去吧,先生?"蘇珊說道。
  "唔,我想我進來吧!"圖茨先生說道。
  可是他沒有上樓;在門關上之後,鹵莽的圖茨笨手笨腳地向蘇珊猛衝過去,擁抱住那個漂亮的人兒,並吻她的臉頰。
  "滾開!"蘇珊喊道,"要不我將把您的眼珠子給抓出來!"
  "再吻一次!"圖茨先生說道。
  "滾開!"蘇珊把他身子一推,高聲喊道,"像你這一類的傻瓜也都統統滾開!還有誰呢?滾開吧,先生!"
  蘇珊絲毫不覺得真正的窘迫,因為她笑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可是戴奧吉尼斯在樓梯上聽到牆邊沙沙的響聲和腳步擦地的聲音,而且通過欄杆看到一場鬥爭正在進行,陌生人已經侵入了這座房屋,因此他得出了不同的看法,就急忙衝下樓來營救,一轉眼的工夫就咬住了圖茨先生的腿。
  蘇珊尖聲喊叫著,哈哈大笑著,打開了臨街的門,往地下室跑去;鹵莽的圖茨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地逃到街上,戴奧吉尼斯緊緊咬住他的一條褲腿,彷彿伯吉斯公司成了他的廚師,已給他烹飪了一口美味佳餚,作為節日的款待似的。
  戴奧吉尼斯被摔脫之後,在塵土中連連打滾,重新跳起來,在眼花繚亂的圖茨身邊旋轉,想猛撲過去把他咬住。卡克先生在遠處勒住馬,在馬上坐了一會兒,非常吃驚地看到從董貝先生莊嚴的公館中發生出這場騷亂。
  當戴奧吉尼斯被喚進屋裡,門被關上之後,卡克先生仍繼續注視著圖茨先生;這時他正在附近的一個門道裡避難,用一塊昂貴的絲手絹(這是他為這次冒險所穿著的奢華的服裝的一部分)紮在他的被扯破的褲腿上。
  "請原諒,先生,"卡克先生向前跑去,露出他那極為撫慰的微笑,說道,"我希望您沒受傷吧?"
  "哦沒有,謝謝您,"圖茨先生抬起他那發紅的臉,回答道,"這無關緊要。"如果能夠的話,圖茨先生真願意表示,他對這感到很高興。
  "如果狗的牙齒咬進腿裡了,先生——"卡克先生露出他自己的牙齒,開始說道。
  "沒有,謝謝您,"圖茨先生說,"一切都很好,這是令人很愉快的,謝謝您。"
  "我有幸認識董貝先生,"卡克先生說道。
  "真的嗎?"紅著臉的圖茨回答道。
  "也許,在他不在家的時候,您會允許我為這個不幸事件向您道歉吧,"卡克先生脫下帽子,說道,"我還感到奇怪,它怎麼可能發生的呢!"
  圖茨先生對卡克先生彬彬有禮的態度和他有幸認識董貝先生的一位朋友感到十分高興,因此他就取出名片盒(他決不會錯過使用它的機會),把他的姓名和地址遞給卡克先生;卡克先生也遞過了他自己的名片,作為答禮;在這之後,他們就分手了。
  當卡克先生揀著好路,輕輕地騎過這座公館時,他向上看了看窗子,想要看清那張沉思的臉孔;這時候,那張臉正在窗簾後面看著對面屋子裡的孩子們,戴奧吉尼斯的蓬亂的頭爬上來緊挨著它。這條狗不顧女主人的一切安撫,吠叫著,咆哮著,從那高高的地方向卡克先生撲去,彷彿就要跳下來,把他的肢體撕裂得粉碎似的。
  好樣的,戴,緊緊地挨靠著你的女主人!你的頭高昂著,你的眼睛閃射出光芒,你的嘴巴憤怒地張開,想要咬住他;你再吠叫一聲,再吠叫一聲吧!當他向前騎去的時候,你再吠叫一聲吧!你有很好的嗅覺,戴,——那裡是貓啊,孩子,那裡是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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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23章

  弗洛倫斯孤單寂寞,海軍軍官候補生神秘莫測
  弗洛倫斯孤獨地居住在這座宏偉而冷清的公館中,一天又一天地過去,她仍孤獨地居住著;光禿禿的牆壁含著發呆的眼光俯視著她,彷彿它們懷著戈岡1般的心腸,決心凝視著她,使她的青春和美貌轉變成石頭似的。
  1戈岡(Gorgon):希臘神話中三個有蛇發的女怪之一,面目猙獰,人一見她之後就立刻嚇得變成石頭。
  妖魔故事中隱藏在密林深處、具有奇異魔力的住宅,沒有一座在想像中能比她父親的公館在冷酷的現實中更加淒涼冷落、無人過問;它俯臨著大街;夜間,當鄰近的窗子放射出光芒時,它經常是這條光線微弱的街道上的一個暗點;白天,它經常是這條街道從不露出微笑的臉上的一道皺眉。
  在這座公館的前面,沒有像妖魔傳奇中通常所見到的那樣,有兩條龍守衛著監禁在裡面的清白無辜的受害者;但在門的拱道上面有一張怒目而視的臉,邪惡地張開薄薄的嘴唇,俯瞰著所有的來人;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奇形怪狀的生了銹的鐵柵欄,曲曲彎彎,像一個籐架的化石一樣豎立在門檻上,上面是細長的和螺旋形的尖端,兩邊各掛著一個不祥的熄燈器,似乎在說,"進去的人,請把光留有後面!"1正門上沒有刻上任何辟邪驅怪的文字,但是這座公館現在外表上十分冷落淒涼,孩子們都用粉筆在欄杆和鋪石的道路上——特別是在牆角周圍——亂塗亂寫,還在馬廄的門上畫上鬼怪;因為他們有時被托林森先生攆跑,所以他們就採取報復,在上面畫上他的肖像,把他的耳朵畫成從帽子底下沿著水平方向長出來。在這座公館屋頂的陰影下,不再有任何喧鬧的聲音。吹奏銅管樂器的樂隊每星期一次在早上來到街上,當它走過這些窗子下面的時候,從來沒有吹奏過一個曲調;所有這些娛樂團體都一鼻孔出氣似地把它當做一個不可救藥的地方,疏遠它,迴避它,直至那可憐的彈小管風琴的藝人也毫不例外。(這藝人的技藝很不高明,還配上一些用機械自動操作的蹩腳的舞蹈木偶,在雙扇門下進進出出地跳著華爾茲舞)。
  1意大利詩人但丁(Dante,公元1265-1321年)在《神曲》的《地獄》篇中寫道,地獄的正門上刻著以下文字:"進去的人,請把希望拋棄!"狄更斯把這個有名的警句在這裡有趣地進行了改寫。
  對董貝先生公館所施加的魔力要比那種使房屋沉睡一段時間、但醒來時仍清新如初、絲毫無損的魔力具有更大的破壞性。
  荒廢的淒涼景象處處都在默默無聲地證明這一點。房間裡面,窗簾垂頭喪氣,萎靡不振,失去了先前的折痕與形狀,像笨重的柩衣一般懸掛著;大批不用的傢俱像在大祭時被屠殺的大量牲口一樣,依舊堆積著和被覆蓋著,像被囚禁和遺忘的人們一樣蜷縮著,不知不覺地改變著形貌。鏡子好像隨著歲月的呼吸,變得暗淡無光。地毯上的圖案褪了色,看去模糊不清,像對往昔歲月中零星瑣事的回憶一樣。木板對不習慣的腳步感到吃驚,吱嘎吱嘎地響著並顫抖著。鑰匙在門鎖中生了銹。牆壁開始潮濕。圖畫在污土的覆蓋下似乎退縮下去,隱匿起來。黴菌開始潛藏在壁櫥中。真菌從地窖的角落中生長出來。灰塵積聚著,誰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和怎樣積聚起來的。蜘蛛、蛀蟲和蛆蠐螬的聲音每天都可以聽到。喜愛探險獵奇的蟑螂不時可以在樓梯上或樓上的房間中看到,他一動不動,彷彿在納罕,他怎麼跑到那裡去的。耗子到了夜間就穿過它們在牆上嵌板後面鑿通的黑洞洞的通道,吱吱響叫並相互扭打著。
  從關上的百葉窗中透過來的未必是真正的光線中,可以模糊看得出大房間中冷冷清清而又莊嚴豪華的景象;它也許正好充分說明這是一座被施過魔力的住宅。例如:鍍金的獅子把失去光澤的腳爪偷偷地從罩套下面伸出;樹立在底座上的大理石半身像的輪廓,透過面紗可怕地顯露出來;時鐘從不報時,或者如果偶爾擰上發條的話,就報錯時間,敲打著人世間不存在、在針盤上沒有顯示出來的時間;懸掛著的分枝燈架偶爾相撞時發出的叮噹響聲比警鐘更使人震驚;減弱了的聲音和遲緩的氣流在這些物體中間穿行;許多其他物品被壽衣和罩套覆蓋著,就像虛幻的鬼怪一樣,呈現出非現實的形狀。可是除此之外,還有那個大樓梯,這座房屋的主人很少攀登到上面,而他的小兒子則沿著它上升到天國。還有其他的樓梯和走廊,是好幾個星期誰也不去的;有兩個鎖上的房間與這個家庭死去的成員聯繫著,人們見到它們有時會竊竊私語,回憶起他們。除了弗洛倫斯以外,公館中所有的人還看到一個溫柔的人兒在穿過寂寞與幽暗的景物走動著;
  她向每一件沒有生命的東西帶去了活著的人們的關心與驚訝。
  因為弗洛倫斯孤獨地居住在這座無人過問的房屋中;一天又一天地過去,她仍舊孤獨地居住著;冷冰冰的牆壁含著發呆的眼光俯視著她,彷彿它們懷著戈岡般的心腸,決心凝視著她,使她的青春和美貌轉變成石頭似的。
  青草開始在屋頂上和底層砌石的縫隙裡生長出來。鱗狀的、碎粒般的植物在窗台四周發芽。一片片灰漿在久未使用的煙囪裡壁失去了粘附力,紛紛往下掉落。兩株干子被煙薰了的樹,頂梢被薰枯了,凋殘的樹枝在樹葉上面高聳著。整個房屋,白色已轉為黃色,黃色已轉為近乎黑色;自從那位可憐的夫人死去以後,它已逐漸成為這條單調無趣的長街上的一個黑暗的豁口。
  但是弗洛倫斯像故事中國王的美麗的女兒一樣,在這裡茁壯美好地成長著。如果不算蘇珊·尼珀和戴奧吉尼斯的話,那麼書本、音樂和每天來到的老師是她僅有的真正伴侶。蘇珊·尼珀陪同她年輕的女主人一起上課,因此也獲得了很多知識。戴奧吉尼斯可能由於同樣的影響,變得溫和起來了;他整個夏天上午會把頭擱在窗台上,一會兒張開著眼睛,一會兒閉著眼睛,平平靜靜地對著街道;有時他猛抬起頭來,含著極為深意的眼光,目送著一條吵吵嚷嚷的狗,在大車中一路吠叫過去;有時他勃然大怒,莫名其妙地回憶起鄰近假想的敵人,猛衝到門口,在那裡震耳欲聾地狂吠一陣之後,露出了他那特有的滑稽可笑和得意揚揚的姿態,磨磨蹭蹭地走回來,重新把下巴擱到窗台上,顯出一條已為公眾立功效勞的狗的神氣。
  弗洛倫斯就這樣生活在她的冷清淒涼的家中,進行著單純的研究,心中懷著單純的思想,沒有什麼東西擾亂她的安寧。她現在可以走到樓下父親的房間裡,想念著他,聽憑她熱愛的心忍辱含垢地接近他,不用害怕遭到拒絕。她可以觀看他在悲傷中周圍的物品,並可以偎依在他的椅子旁邊,不用恐懼會碰上她記得清清楚楚的那個眼光。她可以向他表示一點小小的孝敬與關心,比方說親手為他把一切物品收拾得整整齊齊,並且捆紮花束放在他的桌子上,當它們一支支枯萎了的時候就給換上新鮮的。他沒有回來,她就每天為他準備一點東西,在他平常的座位旁邊膽怯地留下一點表示她曾到過那裡的東西。今天,是給他的表準備一隻小小的油漆的托座;明天她可能害怕把它留在那裡會引起他的注意,就換上她所做的其它小玩藝兒。也許,當她半夜裡醒來,想到他回到家中,怒氣沖沖地把它丟棄的時候,她會趿著拖鞋,心中怦怦直跳地急忙跪下樓去,把它拿走。在其他時候,她會只把臉貼在他的寫字檯上,留下一個親吻和一滴眼淚。
  依舊沒有人知道這種情況。只要僕人們當她不在的時候沒有發現這一點——他們所有的人對董貝先生的房間都是誠惶誠恐,望而生畏的——,這個秘密就可以像先前一樣,深深地藏在她的心中。弗洛倫斯在清早天剛濛濛亮的時候以及僕人們在地下室用餐的時候,偷偷地走進這些房間。雖然房間裡每個角落由於她的照料變得更美好更明亮,但她卻仍像陽光一樣,無聲無息地進去和出來,唯一的差別是她把她的光留在後面。
  虛幻的伴侶們伴隨著弗洛倫斯在這座能發出回聲的房屋中來來去去,跟她在這空蕩蕩的房間中坐在一起。彷彿她的生活是施加了魔力之後所產生的夢幻;她在孤獨中產生出一些思想,使得這種生活成為虛幻的和非現實的。她經常想像:如果她的父親一直能夠愛她,她是他的掌上明珠的話,那麼她的生活將會是怎樣的;有時在片刻間她幾乎相信情況就是那樣的;在幻想海闊天空地翩翩飛翔之中,她彷彿記得,他們曾經怎樣一道到墳墓裡去看望他的弟弟,他們曾經怎樣任意地分享他的愛心;他們在對他的親切回憶中怎樣結合成為一個整體;他們怎樣還經常談到他,他的慈愛的父親親切地望著她,跟她談到他們的共同希望和對上帝的共同信仰。在其他時間中她想像母親好像還活著。啊,當她摟著她的脖子,懷著整個心靈的熱愛與信賴,抱住她的時候,這是何等幸福啊!可是,啊,在這冷落的公館中重新是一片淒涼;當晚上來臨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
  可是有一個思想支持著弗洛倫斯進行奮鬥;這個思想她自己雖然未必清楚,但在她內心中卻是火熱的和強烈的;這個思想使她那顆忠實的、年輕的、經受了殘酷考驗的心能夠堅韌不拔地去追求她的目的。在現世生活以外的朦朧的世界中所生起的神聖的疑慮與希望,悄悄地潛入她的心中,就像潛入其他所有難免一死、因而極為苦惱的人們的心中一樣,它們像聲音輕微的音樂一樣,低聲訴說著她的母親和弟弟怎樣在遙遠的異國中會晤;他們兩人現在還想念著她,還在愛著她,憐憫著她,知道她在這塵世中怎樣走著路。對弗洛倫斯來說,陶醉在這些思想之中是能夠減輕痛苦的安慰,但是有一天她心中忽然想起——這是她最近深夜在她父親房間中看到他以後不久產生的想法——,當她為他的那顆對她疏遠冷淡的心而悲傷哭泣的時候,她可能會激起死者的幽靈來反對他。也許這樣想和在這種部分形成的思想前顫抖是孩子氣的,可是這是她的富於愛情的天性的自然流露;從那時候起,弗洛倫斯就努力去治療她胸中這殘酷的創傷;並只是懷著希望去想那位由他的手造成這創傷的人。
  她的父親並不知道她是多麼愛他,——從那時候起她深信這一點。——她很年輕,沒有母親,而且,或許是由於她的過失,或許是由於她的不幸,又從來不懂得怎樣向他表明她愛他。她將會有耐性,設法遲早掌握這個本領,使他更好地瞭解他的僅有的孩子。
  這就成了她生活的目的。朝陽照射到這座失去光澤的公館時,發現它的孤獨的女主人胸中的決心跟先前一樣堅定,絲毫也不減弱。這個決心鼓舞著她去從事一天的工作與學習,因為弗洛倫斯希望:當他以後瞭解她、喜歡她的時候,她的知識愈淵博,才藝愈高超,他就會愈高興。有時她懷著憂愁的心情,噙著汪汪的淚水,懷疑當他們以後能夠親密無間的時候,她是不是在什麼方面的造詣已經高深得足以使他吃驚。有時她用心思索,是不是有哪一門知識能比別的知識更能引起他的興趣。當她唸書、彈琴、唱歌和做針線活的時候,當她早晨散步和晚間祈禱的時候,她總是時時刻刻在面前看到她的這個具有非常吸引力的目的。一個孩子在探索通向一位嚴酷的父親的心的道路,這真是一項奇怪的研究啊!
  當夏晚的暮色逐漸加深、轉變成夜間的時候,街上有許多無憂無慮的閒逛的人,從街道對過向這座陰沉的房屋看看,看到一個年輕的人影正在仰望閃耀的星星,她與這座房屋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照;如果他們知道她心中堅定不移地懷抱著什麼打算的話,那麼他們是會睡不安穩的。有些住在別處的膽小的居民為了從事日常事務,來來回回地經過這裡時,看到它那陰沉沉的外表,感到十分驚愕,以為裡面一定有鬼魂經常出沒,就給它取了個鬼屋的名稱;如果他們能讀到它那憂鬱的外表所包含的歷史,那麼他們就不會因為這座公館有著鬼屋的名聲而心情感到輕鬆一些的。可是弗洛倫斯抱著她的神聖目的,沒有受到任何懷疑,也沒有得到任何幫助;她只是思考著怎樣使她的父親瞭解到她愛他;在她的浮思漫想中從來沒有一點責怪的念頭。
  弗洛倫斯就這樣孤獨地居住在這座無人過問的公館中;一天又一天地過去,她仍孤獨地居住著;單調沉悶的牆壁含著一動不動的眼光俯視著她,彷彿它們懷著戈岡一般的意圖,決心使她的青春和美貌轉變成石頭似的。
  有一天早上,當弗洛倫斯在折疊和封上一封她剛寫好的短箋時,蘇珊·尼珀站在她年輕的女主人面前,臉上流露出贊成的神情,表示她已知道這封短箋的內容了。
  "遲去比不去好,親愛的弗洛伊小姐,"蘇珊說道,"我確實這麼說,哪怕就是去拜訪拜訪老斯克特爾斯他們,也是天賜的幸福。"
  "蘇珊,巴尼特爵士和斯克特爾斯夫人確實是一片好意",弗洛倫斯溫和地糾正了這位姑娘對這家人過於隨便的稱呼,回答道,"他們又十分客氣地來邀請了。"
  尼珀姑娘也許是世界上最能偏袒同類、責難異己的人了;她把她的這種宗派觀念帶到大大小小的一切事情之中,經常不斷地向社會宣戰;這時她歪著嘴唇,搖搖頭,表示不承認斯克特爾斯這家人就沒有私心,並準備隨時到法庭去答辯,弗洛倫斯到他們那裡去玩,他們的慇勤是會得到豐厚報酬的。
  "人們做事情總知道他們為的是什麼;"尼珀小姐吸進一口氣,嘀咕著說道,"得啦,就相信斯克特爾斯他們吧!"
  "說實在的,蘇珊,我並不特別想去富勒姆1,"弗洛倫斯若有所思地說道,"不過去是對的。我想,那樣好些。"
  1富勒姆(Fullham):英格蘭大倫敦的自治市。
  "好得多,"蘇珊插嘴道,又有力地點了一下頭。
  "儘管我寧願在那裡沒人的時候去,"弗洛倫斯繼續說道,"而不是現在放假的時候去,(現在屋子裡似乎還有什麼年輕人住在那裡呢),不過我還是感謝地接受了這次邀請。"
  "這我得說,弗洛伊小姐,快活快活吧!"蘇珊回答道,"噯呀呀!"
  尼珀那時候經常用這最後的叫喊聲來結束一個句子的;前廳地下室裡的僕人們都猜想一般是指董貝先生,並表明尼珀姑娘想要向那位先生傾吐心曲的熱望;但是她從來沒有對這進行過解釋;因此,它除了具有非凡表現力的優點外,還有一層神秘的魅力。
  "多長久沒有聽到沃爾特的任何消息了,蘇珊!"弗洛倫斯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道。
  "真是好久了,弗洛伊小姐!"她的侍女說道,"珀奇剛剛到這裡來送信的時候說——可是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呀!"蘇珊高聲叫道,她紅著臉,又停住不說了,"他知道好多事情!"
  弗洛倫斯迅速地抬起眼睛,一陣紅暈佈滿了她的臉龐。
  "如果,"蘇珊·尼珀顯然在竭力遏制住內心暗藏著的某種憂慮和驚慌,凝視著她的年輕的女主人,說道;當她同時回想起珀奇先生那不敢得罪人的形象時,心中又激發起一陣憎惡,"如果我不能比這個毫無骨氣的男子更有一些敢作敢為的氣概的話,那麼我就決不再以我的頭髮自豪,而把它集束到耳朵後面,戴上沒有任何帽簷的粗帽,直到死亡把我從我低微的地位中解救出來為止。我也許算不上是個亞馬孫族的女戰士1,弗洛伊小姐,我也不想使自己的相貌變得那麼醜陋,可是無論如何,我希望我並不是那種斷絕希望的人。"
  1亞馬孫(Amazon)族女戰士:據希臘神話,亞馬孫族居住在黑海與裡海之間東北部的塞西亞(Scythia);亞馬孫族女戰士剛勇善戰。
  "斷絕希望!什麼事情?"弗洛倫斯臉色恐怖地喊道。
  "啊,沒有什麼事情,小姐,"蘇珊說道,"天哪,沒有什麼事情!我只是說珀奇這種人就像一片潮濕的卷髮紙,任何人用指頭碰一下就可以把它消除掉的;說真的,如果什麼人肯可憐他,肯行個好為他出這點力,那麼對所有的人來說,這倒是謝天謝地的大好事。"
  "是不是他對那條船斷絕了希望,蘇珊?"弗洛倫斯臉色很蒼白地問道。
  "不,小姐,"蘇珊回答道,"如果他敢大膽當面對我這麼說那倒好了!不,小姐,可是他嘮嘮叨叨地說什麼沃爾特先生要給珀奇太太寄什麼討厭的生薑,又憂愁地搖搖頭說,他希望以後會寄到,但是他說,不管怎樣,現在它不能如期寄到了,不過可能下次會寄來的,說實在的,"尼珀姑娘用惱怒的譏諷的口吻說道,"這個人真叫我耐不住性子,因為儘管我能很好地忍耐,但我畢竟不是個雙峰的駱駝,"蘇珊考慮了一下之後,又補充說,"如果我瞭解我自己的話,那麼我也不是個單峰的駱駝。"
  "他還沒些什麼?蘇珊?"弗洛倫斯急切地問道,"你肯告訴我嗎?"
  "彷彿我還有什麼事情,彷彿我一切事情都不肯對您說似的,弗洛伊小姐!"蘇珊說道,"唔,對了,小姐,他說,現在他們都在紛紛議論這條船,他們過去從沒有一條船出航這麼久還沒有聽到消息的,連一半這麼久的時間也沒有,還說船長的老婆昨天到公司裡去,神色有點驚慌不安,可是這個情況人人都能說,在這之前我們幾乎也都知道了。"
  "我在動身之前得去看看沃爾特的舅舅,"弗洛倫斯急忙說道,"今天早上我就去看他。我們現在就走吧,蘇珊!"
  尼珀姑娘對這建議沒有任何反對,而是完全贊同,所以他們很快就穿著好行裝,上了街,走在通往小海軍軍官候補生的路上了。
  當票據落到經紀人布羅格利手裡,強制執行的命令似乎就在教堂的尖塔上的那一天,可憐的沃爾特前去找卡特爾船長時一路上的心情,跟弗洛倫斯現在前去看所爾舅舅時一路上的心情非常相似;所不同的只是弗洛倫斯想到,她也許就是使沃爾特陷於危險、使所有疼愛他的人陷於懸慮不安的痛苦之中的無辜的根由時,心中感到另有一層難受。還有一點就是,她彷彿覺得所有的事物上面都寫著不確定和危險的字眼。尖塔和屋頂上的風標神秘地暗示著暴風,並像許多鬼怪的手指一樣,指點著危險的海洋;遭難的船的碎片也許正在海洋上漂流,得不到援救的人們在碎片上被海浪搖晃著進入了深沉的睡眠,深沉得就像那無法測量的海水一般。當弗洛倫斯走到城裡,經過那些正在一起談話的先生們的身邊時,她害怕聽到他們談到那艘船,說它已經沉沒了。那些描繪與洶湧的波濤搏鬥的船的圖片和版畫使她心中充滿驚恐。煙和雲塊儘管是慢悠悠地飄動著,但她卻憂心忡忡,覺得它飄動得太快了,她擔心這時海洋上正吹刮著大風暴。
  蘇珊·尼珀的心情,也許是,也許不是跟弗洛倫斯一樣焦急不安;可是每當她們走進擁擠的人群時,她的注意力都集中於跟頑童吵架——因為她跟這一類人之間存在著某種天然的敵意,當他們走到一起時,這種敵意就一定會爆發的——,所以她一路上似乎沒有剩下多少時間用來從事腦力方面的活動了。
  她們適時地走到道路對過、跟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並列的地點,正在等候機會穿過街道,這時她們最初有些吃驚地看到,在儀器製造商的門口有一個腦袋圓圓的孩子,胖鼓鼓的臉正朝著天空;當她們望著他時,他突然兩隻手向寬闊的嘴裡插進兩隻手指,用這個辦法向一些正在高空飛翔的鴿子吹著口哨,聲音尖銳得令人吃驚。
  "這是理查茲大嫂的大兒子,小姐!"蘇珊說,"叫理查茲大嫂傷心苦惱的孩子!"
  由於波利曾經到弗洛倫斯那裡講過她對她的兒子和繼承人重新寄以希望的事,所以弗洛倫斯對這樣的相遇是有準備的,因此,一看到合適的時刻,她們就急忙穿過街道,不再去注意理查茲大嫂的禍根了。這位捕獵的喜愛者沒有發覺她們已經走近,又使足了最大的勁頭吹著口哨,歡天喜地地叫喊道:"迷路的小寶貝!呵-呵!迷路的小寶貝!"這個招呼對那些感覺靈敏的鴿子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它們沒有按照似乎是它們原先的打算,直接飛到英國北方的什麼城市去,而是開始來回盤旋,躊躇不決,於是理查茲的大兒子用另一次口哨來打動它們,重新喊叫道,"迷路的小寶貝!呵-呵!迷路的小寶貝!",喊聲壓倒了街道的喧囂聲。
  尼珀姑娘戳了他一下,把他突然從心蕩神移的狂喜中喚回到現實的世界上。這一戳把他推進了店舖。
  "你就是這樣悔過自新的嗎?理查茲大嫂為你焦急不安了好幾個月好幾個月呀!"蘇珊戳了以後說道,"吉爾斯先生在哪裡?"
  羅布最初向尼珀姑娘怨恨地看了一下,但在看到後面跟著的弗洛倫斯時平靜下來了;他把指節舉向頭髮,向弗洛倫斯致敬,並對尼珀姑娘說,吉爾斯先生出去了。
  "去把他請回來!"尼珀姑娘威嚴地說道,"告訴他,我的小姐到這裡來了。"
  "我不知道他到那裡去了,"羅布說道。
  "您就是這樣悔過自新的嗎?"蘇珊用尖刻挖苦的口吻喊道。
  "我不知道他到那裡去了,我怎麼能去把他請回來呢?"被追逼著的羅布啜泣著,說道,"您怎麼能這樣不講道理?"
  "吉爾斯先生有沒有說過他什麼時候回來?"弗洛倫斯問道。
  "說過,"羅布又把指節舉向頭髮,回答道,"他說下午很早就回來,大約再過兩個小時就回來了,小姐。"
  "他是不是為他的外甥很焦急?"蘇珊問道。
  "是的,小姐,"羅布回答道,他寧肯對著弗洛倫斯說話,而不把尼珀放在眼裡,"我可以說他焦急得不得了。小姐,他在家裡待不住一刻鐘。他不能在一個地方坐上五分鐘。他走來走去,就像——就真像是只迷路的鳥兒一樣。"羅布說道,一邊彎下身子,通過窗子看了一眼鴿子,把手指伸向嘴邊,就在要吹出另一個口哨的當口,及時地控制住自己。
  "您知不知道吉爾斯先生有一位朋友叫卡特爾船長的?"
  弗洛倫斯沉思了一下之後問道。
  "他是不是有個鉤子的,小姐?"羅布把左手彎曲了一下來解釋他的意思,"是的,前天他還在這裡。"
  "他後來就沒有來過了嗎?"蘇珊問道。
  "沒有,小姐,"羅布仍對著弗洛倫斯,回答道。
  "也許沃爾特的舅舅上他那裡去了吧,蘇珊。"弗洛倫斯轉向蘇珊說道。
  "上卡特爾船長那裡去了嗎,小姐?"羅布插嘴道,"不會,他不會上那裡去,小姐。因為他走的時候不特別囑咐我,如果卡特爾船長來了,那麼我必須告訴他,他昨天沒有看見他是多麼吃驚,還吩咐我把他留住,直到他回來。"
  "你知道卡特爾船長住在哪裡嗎?"弗洛倫斯問道。
  羅布作了肯定的答覆,一邊轉身跑到店舖寫字檯前,翻開上面一本油膩的羊皮紙本子,高聲念出地址。
  弗洛倫斯又轉向她的侍女,低聲和她商量;這時眼睛圓圓的羅布記起恩人的秘密囑咐,繼續看著和聽著。弗洛倫斯建議她們出發到卡特爾船長家裡去,聽一聽他本人對"兒子和繼承人"下落不明這件事是怎麼想的;如果可能的話,她們就請他來安慰所爾舅舅。蘇珊起初有些反對,理由是距離太遠;但當她的女主人說可以乘出租馬車去以後,她撤銷了異議,表示同意。她們經過了幾分鐘之後才得出這個結論,在這當兒,眼睛直盯盯的羅布一直在密切地注意著兩位交談的人,兩隻耳朵輪流地側著,一會兒聽這位說,一會兒聽那位說,彷彿他是被指定來當這次爭辯的仲裁人似的。
  最後,羅布被派出去喊馬車,客人們則留在店裡;他把馬車喊來以後,她們就乘坐到裡面,同時囑咐他轉告所爾舅舅,她們在回來的路途中一定再來看望他。羅布注視著馬車離開,直到它像現在的鴿子一樣,看不見為止;然後他專心致志地坐在寫字檯前,耗費了大量墨水,在各種不同的小紙片上把所發生的事情一一記下,以防今後忘記。這些記載即使偶爾丟失,也毫無洩露秘密的危險,因為每個字的墨跡遠沒有干以前,它對羅布已成了深奧莫解的秘密,彷彿這根本不是他寫的一樣。
  當他還在忙著從事這個工作的時候,那輛出租馬車經歷了種種前所未聞的困難——旋橋,沒有砌石的道路,不能通行的運河,運輸大桶的商隊,種植紅豆的菜園,小洗衣房以及在那一帶地方其他很多這一類的障礙——,停在布裡格廣場的角落裡。弗洛倫斯和蘇珊·尼珀在這裡下了馬車,沿著街道走去,尋找卡特爾船長的住所。
  運氣不好,這天碰巧是麥克斯廷傑太太大事清洗的日子。每逢這種日子,麥克斯廷傑太太半夜兩點三刻就被警察敲門喊醒,而第二天很少在夜裡十二點鐘以前就躺下睡覺的。這個慣例的主要目的看來在於麥克斯廷傑太太必須在天剛拂曉的時候就把所有的傢俱搬到後花園中,整天穿著木套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天黑以後又要把傢俱搬回屋中。這套程序使小麥克斯廷傑這些鴿子們坐立不安,因為它們在這種時候非但找不到任何休養腳痛的地方1而且在程序進行過程中通常還要遭到母鳥的許多啄咬。
  1聖經故事說,挪亞從方舟中放了一隻鴿子出去,看看地上的洪水退了沒有。但是除了冷風呼嘯的山峰外,遍地都是水,鴿子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休養腳痛的地方,所以又飛向方舟的窗戶,被挪亞接了進去。狄更斯就是根據這個聖經故事,把小麥克斯廷傑們比作鴿子的。
  弗洛倫斯和蘇珊·尼珀走到麥克斯廷傑太太的門口時,那位值得尊敬但卻嚴厲可怕的女人正在把兩歲零三個月的亞歷山大·麥克斯廷傑沿著走廊拽出去,強迫他坐在街旁的人行道上。亞歷山大臉色發青,因為他在受到懲罰之後氣都喘不上來;在這種情況下,人行道上冷冰冰的石板通常成為他恢復精力的良醫妙方。
  麥克斯廷傑太太看到弗洛倫斯臉上流露出憐憫亞歷山大的神色時,她作為一個女人和母親的感情受到了傷害。所以,麥克斯廷傑太太就首先維護我們本性中這些最高尚的情感,而把滿足她的好奇心的微弱願望放在次要地位;在強迫亞歷山大坐到人行道石板上之前和之後,她搖晃著他的身子,並且毆打他,不再去注意這兩位陌生人。
  "請原諒,夫人,"弗洛倫斯當孩子又喘過氣來,正在呼吸的時候,說道,"這是卡特爾船長的房屋嗎?"
  "不是,"麥克斯廷傑太太說。
  "這不是九號嗎?"弗洛倫斯遲疑地問道。
  "誰說這不是九號?"麥克斯廷傑太太說道。
  蘇珊·尼珀立刻插嘴,要求麥克斯廷傑太太解釋一下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她是不是知道她是在跟誰講話。
  麥克斯廷傑太太進行還擊,把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倒想要知道,你們要找卡特爾船長幹什麼?"麥克斯延傑太太說道。
  "您倒想要知道?那我感到遺憾,您的要求將得不到滿足,"尼珀姑娘回敬道。
  "別說話,蘇珊!求求你!"弗洛倫斯說道,"夫人,如果卡特爾船長不是住在這裡,也許您肯行個好,告訴我們一下,他住在哪裡?"
  "誰說他不是住在這裡?"難以和解的麥克斯廷傑太太反責道,"我剛才說的是,這不是卡特爾船長的房屋——這確實不是他的房屋,——這要是是他的房屋,但願上帝禁止這樣的事!——因為卡特爾船長不知道怎麼管理房屋——也不配有一個房屋——這是我的房屋——當我把樓上租給卡特爾船長的時候,哎呀,我真是做了一件別人毫不領情的事情,簡直就等於把珠子扔在豬的面前一樣!"
  麥克斯廷傑太太發表這些議論時,故意提高嗓門,對著樓上的窗子,每一個分句都彷彿是從一支具有無數個槍筒子的步槍中鋒利地、劈里啪啦地放射出來似的。射出最後一發子彈之後,她們聽到船長的聲音,從他的房間中提出微弱的抗議說,"下面安靜些!"
  "你們不是要找卡特爾船長嗎,他就在那裡!"麥克斯廷傑太太生氣地揮了揮手說道。弗洛倫斯不再交涉,大著膽子走進屋子,蘇珊·尼珀在後面跟隨著;這時麥克斯廷傑太太穿著木套鞋又開始走來走去;亞歷山大·麥克斯廷傑仍舊坐在人行道的石板上,剛才曾經住聲注意談話,這時又開始哇哇大哭起來;他的哭是完全沒有感情的,他在進行這個淒慘的表演時觀望著街道上的景物開心取樂,那輛出租馬車就在街道的盡頭。
  船長在他自己的房間中,坐在肥皂水海洋中間的一個很小的孤島上,手插在衣袋裡,腿在椅子下面蜷曲起來。船長的窗子已經洗刷乾淨,牆壁已經洗刷乾淨,火爐已經洗刷乾淨;除了火爐之外,一切東西都是潮濕的,由於肥皂水和沙子沾在上面,正在閃閃發光;空氣中充滿了這種乾貨1的氣味。在這淒涼的景色中間,船長被拋棄在他的島嶼上,露出沮喪的神色,環顧四週一片汪洋,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麼搭救的小船漂來把他帶走。
  1乾貨(dry-saltry):一般指蠟燭、鹼、肥皂、染料等。這裡是指肥皂。
  但是當船長露出絕望的臉容對著門口時看到了弗洛倫斯和她的侍女出現在眼前,這時候真沒有什麼言語能夠描述他的驚奇的了。剛才由於麥克斯廷傑太太滔滔不絕地講話,使得其他的聲音都難以辨別,所以他原先除了等待酒店的侍者和送牛奶的人外,並沒有期待更稀有的來訪者,因此,當弗洛倫斯前來,跑到島嶼邊界,把手放在他的手裡時,船長嚇得發呆地站了起來,彷彿他在剎那間把她看成是"漂泊的荷蘭人"家庭中的某個年輕的成員一樣1。
  可是船長立即恢復冷靜之後,首先關心的是把她安置在乾燥的土地上;這件事他揮動一下胳膊就完成了。接著,卡特爾船長走進滄海,摟著尼珀姑娘的腰身,把她也移放到島嶼上。然後,卡特爾船長極為尊敬和欽佩地把弗洛倫斯的手舉到他的嘴唇上,稍稍往後退了一下(因為島嶼的面積容納不下三個人),像是個特裡頓2新族一樣,站在肥皂水中,眉開眼笑地望著她。
  1漂泊的荷蘭人(FlyingDutchman):據北歐傳說,從前有一位荷蘭船長髮誓一定要冒極大的風險繞過好望角,如此舉不成,甘願永世航行。魔鬼聽了,就罰他永久漂泊海上,直到上帝最後審判日(另一說是直到遇到一位真誠愛他的女子才能解脫)。
  2特裡頓(Triton):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魚的海神。
  "您看到我們一定很吃驚了吧!"弗洛倫斯微笑著說道。
  船長感到說不出的高興,吻了吻他的鉤子,作為答覆,並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做好準備!做好準備!"彷彿這些話包含著最優美、最巧妙的問候似的。
  "可是,"弗洛倫斯說道,"如果我不前來問問您,您對親愛的沃爾特——他現在是我的哥哥了——的情況是怎麼想的,是不是有什麼使人憂慮的事情,在我們得到他的消息之前您是不是將每天前去安慰安慰他的舅舅,如果我不前來問問這些,我是安不下心來的。"
  卡特爾船長聽了這些話,好像是一種出於無意的動作,用手拍拍沒有戴著上了光的帽子的腦袋,露出為難的神色。
  "您是不是對沃爾特的安全有什麼憂慮?"弗洛倫斯問道;船長的眼睛不能離開她的臉(他看到它喜歡得不得了),而她則懇切地注視著他,想要確信他的回答是真誠的。
  "不,我心中的喜悅,"卡特爾船長說,"我不憂慮!沃爾是個經受得起很多險惡氣候的孩子。沃爾是個能給這艘橫帆雙桅船帶來大吉大利,使它順利航行的孩子。沃爾,"船長說道,他讚揚他的年輕的朋友時,眼睛閃閃發光,同時舉起鉤子,預示著要說出一段美妙的引文,"沃爾是一個您可以稱為內在的、精神上的力量的外部的、可見的象徵。當您找到這段話的時候,請把它記下來。"
  船長顯然認為這段引文充滿了深刻的意義,內容十分精彩,但是弗洛倫斯卻並不理解它;她溫柔地望著他,等待著他再說些什麼。
  "我不憂慮,我心中的喜悅,"船長繼續說道,"無可否認,在那些緯度的地方,有著最為罕見的險惡氣候,狂風暴雨可能把他們驅趕到世界的另一邊去了。可是船是艘好船,孩子是個好孩子,謝謝天主,"船長稍稍地鞠了個躬,"要摧毀櫟樹的心是不容易的,不論它們是在橫帆雙桅船上還是在胸膛裡1。這兩樣心我們現在都有,這就保證會帶來平安無恙的結果,所以我現在還一點也不憂慮。"
  1aheartofoak:在英文中有兩個含意:(1)櫟樹的心材,它是十分堅硬的;(2)堅韌不拔的人。
  "現在?"弗洛倫斯重複他的話,問道。
  "一點也不,"船長吻了吻他那隻鐵手,回答道,"我心中的喜悅,在我開始憂慮之前,沃爾就會從那個島嶼或從一個什麼港口給家裡寫信來,這樣就會萬事大吉,無牽無掛了。至於老所爾·吉爾斯,"這時船長的神色十分嚴肅,"當暴風吹刮著,吹亂著,吹刮著的時候,我將站在他的身旁,決不會拋棄他,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為止。——請您翻一下《教義問答》,您可以在那裡找到這些話。"船長附帶地說道,"有一位海員,頭腦十分聰明,通曉各種事情,他在當學徒的時候,頭險些被扎破;他姓邦斯貝,如果所爾·吉爾斯聽一聽一位海員的意見對他是一種安慰的話,那麼這個人會到他的客廳裡談談他的看法,所爾·吉爾斯聽了準會目瞪口呆,"卡特爾船長誇張地說道,"就像把頭撞在門上一樣!"
  "讓我們把這位先生請去看看他吧,讓我們聽聽他說些什麼,"弗洛倫斯喊道,"您現在肯和我們一起去嗎?外面有一輛馬車在等著我們。"
  船長又把手拍拍他的沒有戴著上了光的帽子的腦袋,露出為難的神色。可是就在這個時刻出現了一個極為驚人的現象。沒有任何預先通知,門顯然是自動地開了;前面提到的那頂堅硬的上了光的帽子像一隻鳥兒一樣飛進了屋子,沉重地落在船長的腳邊。然後門像開時一樣猛烈地關上了,隨後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可以解釋這個怪事。
  船長撿起帽子,露出興趣和歡迎的表情把它轉了轉,然後開始用袖子把它擦亮。船長在這樣做的時候,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客人們,低聲說道:
  "你們看,我本想在昨天和今天早上戴著它到所爾·吉爾斯那裡去的,但是她——她卻把它拿走了,藏了起來。就是這麼回事。"
  "哎呀!是誰這麼幹的?"蘇珊·尼珀問道。
  "是房東太太,我親愛的,"船長作了個留神被人聽見的手勢,用嘶啞的低聲回答道,"在擦洗這些地板的問題上,我向她提了一些意見,她就——簡單地說——"船長注視著門,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說道,"她就剝奪了我的自由。"
  "啊,我真希望她來跟我打交道!"蘇珊說道,她的臉由於興奮而發紅,"我得制止她的橫行霸道!"
  "您認為您會這麼做嗎,我親愛的?"船長回答道,一邊懷疑地搖搖頭,但顯然很欽佩這位抱負不凡的美人的不顧一切的勇氣,"我不知道。這是困難的航行。她是很難對付的,我親愛的。您要知道,您永遠也沒法猜到,她要朝那個方向開去。這一分鐘她一直往前走,下一分鐘她又朝著您轉過身來了。而當她是個蠻不講理的潑婦的時候,"船長前額冒出了汗珠,說道。由於只有吹一下口哨才能有力地結束這句句子,所以他用顫抖的聲音吹了一下口哨。然後他又搖搖頭,對尼珀姑娘無所畏懼的勇敢精神重新感到欽佩,膽怯地重複問道,"您認為您會那麼做嗎,我親愛的?"
  蘇珊只是昂著頭,輕蔑地微笑了一下,作為回答,但這裡面充滿了挑戰的意味;如果弗洛倫斯不是焦急地再次建議立即到那彷彿能傳告神諭似的邦斯貝那裡去的話,那麼卡特爾船長就不知會多久地站在那裡,出神地注視著她的那副神態。被弗洛倫斯提醒了他的責任之後,卡特爾船長堅決地戴上了上了光的帽子,拿上另一根多節的手杖(這一根已經代替了那根給了沃爾特的),把胳膊伸給弗洛倫斯,準備衝過敵人的陣線,打開一條道路出去。
  可是事實上,麥克斯廷傑太太正如船長說她經常做的那樣,早已改變了她的航線,朝著一個完全新的方向開去。因為當他們下樓的時候,他們發現這位堪稱楷模的女人正在敲打門口擦鞋的棕墊;這時亞歷山大仍舊坐在人行道的石板上,在瀰漫的灰塵中隱隱約約地現出身形。麥克斯廷傑太太專心致志地埋頭干她的家務,當卡特爾船長和他的客人們從旁走過的時候,她敲打得更加用力,不論從話語或姿態上都絲毫表示不出她已知道他們走近。船長這樣輕易地就逃之夭夭,心中感到十分高興——雖然門口擦鞋的棕墊對他產生的作用,就像他聞到大量煙葉一樣,使他連打噴嚏,直到眼淚都流下了臉頰——,他簡直都不敢相信他的好運氣,因此從門口到馬車的路途中他不止一次地回過頭去望望,顯然害怕麥克斯廷傑太太還會追趕上來。
  可是他們順利地到達了布裡格廣場的拐角,沒有受到那艘可怕的火攻船的任何騷擾。船長在馬車伕的座位上坐下——雖然她們請他一起坐到馬車裡去,但他很客氣,不同意那麼做——,充當嚮導,向車伕指點前往邦斯貝的船的道路;那艘船的名字叫做"謹慎的克拉拉",停泊在拉特克利夫附近。
  到達了碼頭,這位偉大的指揮者的船停泊在碼頭外面,擠在大約五百多個同伴中間;它們那紛亂的索具看上去像是被掃下一半的怪異的蜘蛛網一般。卡特爾船長出現在馬車窗口,請弗洛倫斯與尼珀姑娘跟他一道上船去,這是考慮到邦斯貝對待婦女心腸最為慈善的緣故;她們出現在"謹慎的克拉拉"上將比什麼都更能使他寬廣的智慧處於和諧良好的狀態。
  弗洛倫斯欣然同意;船長把她的小手握在他巨大的手掌中,領她走過好幾個很骯髒的甲板;這時他臉上流露出保護人般的、慈父般的、自豪的和合乎禮儀的混雜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有趣。最後,他們走近"克拉拉",發現這艘謹慎的船停泊在最外面,跳板已經撤掉,六英尺寬的河水把它和近鄰隔開。從卡特爾船長的解釋中知道,原來這位偉大的邦斯貝像他本人一樣,也受到房東太太的虐待;她目前待他實在太凶狠,他無法再忍受下去,所以就採取了這最後的手段,用這條鴻溝把他們兩人分隔開來。
  "喂,克拉拉!"船長用兩隻手圍著嘴巴兩旁,喊道。
  "喂!"一位見習船員跌跌撞撞地從下面跑到甲板上面來,像是船長的回聲一般地喊道。
  "邦斯貝在船上嗎?"船長用極為洪亮的聲音向這位見習船員高呼道,彷彿他是在半英里之外,而不是只隔著兩碼距離似的。
  "在,在!"見習船員用同樣洪亮的聲音向他喊道。
  接著,見習船員向卡特爾船長投去一塊厚板,卡特爾船長仔細地把它搭好,領著弗洛倫斯走過去,然後又立即回來領尼珀姑娘;這樣,他們就都站在"謹慎的克拉拉"的甲板上了。船上的桅纜上晾曬著各種衣服,還有幾條舌頭和一些鮐魚。
  從船艙的艙壁上面,立刻慢慢地露出一個很大的人頭,桃花心木的臉龐上有一隻眼睛固定不動,另一隻眼睛在轉動著,就像有些燈塔的情況一樣。這顆頭上裝飾著像麻絮一般蓬鬆的頭髮,它對東、南、西、北中的任何一方都沒有固定的傾向,而是朝向羅盤上所有四個方位和它上面的每一度。接著出現的是光禿禿的下巴,襯衫領子和圍巾,領航員厚呢上衣和領航員厚呢褲子;褲子的腰帶又寬又高,成了背心的代替品,在挨近胸骨的地方裝飾著幾個很大的像十五子棋一般的木紐扣。當褲子最底下的部分顯露出來時,邦斯貝明白無誤地站在那裡,手插在很大的衣袋裡,眼光不是朝向卡特爾船長或兩位婦女,而是朝向桅頂。
  這位智慧超群的人身材魁偉、體格健壯,非常紅潤的臉上壓倒一切的表情是沉默寡言;這與他的性格並不矛盾,在他的性格中,這個特點也是十分顯著的;雖然卡特爾船長跟他關係很熟,可是他的這種深奧莫測的出現幾乎使卡特爾船長也畏縮不前了。船長低聲地對弗洛倫斯說,邦斯貝平生從沒有表示過驚奇,人們認為他連驚奇的意義是什麼也不知道;當他凝視著桅頂,以後又向地平線掃視了一下的時候,船長注視著他;當那只轉動著的眼睛似乎已轉向他那一邊的時候,船長說道:
  "邦斯貝,老朋友,情況怎麼樣?"
  一個和邦斯貝似乎沒有什麼關係、在他臉上肯定沒有引起任何變化的深沉、粗糙、嘶啞的聲音回答道:"啊,我的船友,日子過得怎麼樣?"在這同時,邦斯貝的右手和胳膊從衣袋中伸出來,握了握船長的手,又插回到衣袋裡去。
  "邦斯貝,"船長立刻說到了正題,"您是一位有高深智慧的人,是個能提出高超見解的人。這裡有一位小姐想要聽一聽您對我的朋友沃爾的情況的看法;我還有一位朋友所爾·吉爾斯也同樣想聽一聽您對這件事的看法,他的住所離這裡很近很近,他是一位通曉科學的人,而科學又是發明的母親,他不知道有什麼清規戒律。邦斯貝,您肯不肯給我幫個忙,跟我們一道去他那裡一下?"
  這位偉大的指揮者沒有作出任何回答。從他臉部的表情來看,他似乎一直在注意觀察著極為遙遠的地方的什麼東西,十英里之內的事物他什麼也看不見。
  "這個人,"船長對他的女聽眾說道,"從桅桿上掉下來的次數比世界上活著的任何人都要多。他本人經歷過的不幸事故比航海醫院中所有船員經歷過的不幸事故還要多;他年輕的時候,頭上曾經被桅桿、木棒和螺栓好多次砸破,就像您要建造一艘遊艇需要向查塔姆製造場定的貨那麼多;可是我相信,他就是通過這種途徑獲得他的見解的,因為不論在海上還是在陸地上都找不到能有同樣正確見解的人。"
  這位性情遲緩的指揮者聽到這些贊詞,胳膊肘稍稍動了動,表示某些滿意;但是他的臉色就像他的眼光所望的遠方一樣難以看清,所以注視他的人就難從中猜到他現在正在想什麼。
  "我的船友,"邦斯貝彎下身子,從遮擋住的桁木下面注視著遠方,突然說道,"小姐們要喝點什麼?"
  卡特爾船長是個處事慎重的人;這個有關弗洛倫斯的問題使他感到震驚,他把這位智慧非凡的人拉到一旁,湊著他的耳朵似乎解釋些什麼,然後跟他一道走到下面去。船長為了不使他見怪,自己喝了一口酒,這時弗洛倫斯和蘇珊從敞開的天窗中望下去,看到那位智慧非凡的人身子十分困難地擠在他的床鋪和一個很小的銅壁爐中間,給自己和朋友斟酒。他們很快又回到甲板上,卡特爾船長由於計劃成功,揚揚得意,領著弗洛倫斯回到馬車那裡;邦斯貝在後面護送尼珀姑娘,一路上他像一隻藍熊1一般,用穿著領航員呢上衣的胳膊緊緊摟著她,使那位姑娘十分惱怒。
  1領航員的衣服是藍色的。
  船長把他那位能傳告神諭的人送進馬車;他由於能把他弄到手,把那顆智慧的心靈裝入馬車,十分得意,因此情不自禁地時常通過馬車伕後面的小窗子偷看弗洛倫斯一眼,滿臉笑容,拍拍前額,向她暗示,邦斯貝正在用心開動腦子;這一切都表露出他心中的高興。在這期間,邦斯貝雖然依舊緊緊摟著尼珀姑娘(因為他的朋友船長說他的心地十分慈善,這並非誇大其辭),但始終如一地保持著莊嚴的態度,看上去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和其他任何事物。
  所爾舅舅已經回到家裡,這時在門口迎接他們,並立即把他們領進小後客廳裡。自從沃爾特走了以後,這個小後客廳已經奇怪地改變了。桌子上和房間裡各處都是航海圖和地圖,心情沉重的儀器製造商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在這些圖紙上從海面上尋找這艘杳無音訊的船的蹤跡;一分鐘以前,他還用現在依舊拿在手裡的一副圓規,測量它如今該漂走多遠,漂到這裡還是漂到那裡,同時設法證明,一定要經過很長的時間才能斷絕希望。
  "如果它能漂到這裡,"所爾舅舅愁悶地看著航海圖,說道,"可是不,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或者如果暴風把它吹刮到這裡的話,可是這也不見得可能這樣。或者假如有這樣的希望;它大大地改變了航線——可是連我也不會這樣希望!"可憐的老所爾舅舅一邊說著這些斷斷續續的設想,一邊在面前很大張的圖紙上游來轉去,在上面竟找不到可能寄予希望的一個點子,它大到能容納下圓規的小小腳尖。
  弗洛倫斯立刻看出——很難看不出的——,老人發生了異常的難以描述的變化,雖然他比往常更加坐立不安,心神不定,可是另一方面卻有著一種令人奇怪的、與此相矛盾的堅定決心,這使她感到十分困惑不解。她曾以為他隨意亂說,因為當她說到早上來這裡沒遇見他覺得很遺憾的時候,他最初回答說,他曾經去看她了,但似乎又立即想收回這個答覆似的。
  "您曾經去看我了嗎?"弗洛倫斯問道,"今天?"
  "是的,我親愛的小姐,"所爾舅舅惶惑不安地看著她,然後又移開了視線,回答道,"我希望親眼再見您一次,親耳朵再聽您一次,然後——"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然後怎麼樣?"弗洛倫斯把手擱在他的胳膊上,問道。
  "我說'然後'了嗎?"老所爾說道,"如果我說了,那麼我一定是想要說,然後我再耐心地等待我親愛的孩子的消息。"
  "您身體不大好,"弗洛倫斯親切地說道,"您一直非常焦急。我確實覺得,您的身體不大好。"
  "我身體好,"老人回答道,一邊握緊右手,伸給她看,"健康、結實,就像我這樣年紀的任何人所能指望的。您看,它一點也不顫抖。難道它的主人不能像許多年輕人那樣堅決和剛毅嗎?我認為能。我們以後瞧著吧!"
  雖然他的話語還在她耳邊響著,可是並不是他的話語,而是他的神態,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本來真想在那時候把她心中的不安告訴給卡特爾船長的,可是船長卻抓住那個時候解釋了他要求那位智慧非凡的邦斯貝前來談談他的看法的前後經過情況,並懇求那位知識淵博的權威人士發表他的意見。
  邦斯貝的眼睛繼續朝向倫敦與格雷夫森德1之間的什麼中途客棧,他兩三次伸出他那穿著粗呢的右胳膊;想要摟住尼珀姑娘漂亮的腰身來獲得靈感;可是那位年輕的姑娘不高興地退避到桌子的另一邊,"謹慎的克拉拉"的指揮者的慈善的心的衝動沒有得到反響。在幾次嘗試失敗之後,這位指揮者不對著任何人講話了,或者更正確地說,他身體裡的聲音自發地、不由他作主地發出來了,彷彿他已被一個聲音嘶啞的妖魔纏住了似的。
  1格雷夫森德(Gravesend):泰晤士河畔的城鎮,和倫敦毗連。
  "我叫傑克·邦斯貝!"
  "他洗禮的時候被命名為約翰,"喜氣洋洋的船長喊道,"聽他說吧!"
  "我對我說了的話,"經過了一些思考之後,那聲音繼續說道,"是堅持不變的。"
  船長由弗洛倫斯挽著胳膊,這時向這位在聽著話的人點點頭,好像是說,"現在他開口了。我把他領到這裡來,我所指望的就正是這個。"
  "憑什麼呢?"聲音繼續說道,"為什麼不呢?如果是這樣,那有什麼關係?誰能說不是這樣?誰也不能。那就說到這裡吧!"
  當把一層層的推論推到這一點之後,聲音停住,休息了一下,然後又很緩慢地說道:
  "難道我相信這艘'兒子和繼承人'已經沉沒了嗎,我的孩子們?可能吧。我說過這話了嗎?為什麼這麼說?如果一個小商船的船長從聖喬治運河中開出來,向唐斯錨地開去,在他前面的是什麼?古德溫沙洲1。他並不是非在古德溫沙洲觸礁不可,但他也可能在那裡觸礁。在觀察到這個方位之後,就得好好運用它,沿著正確的航線行駛。但這已經不是我的事了。那就說到這裡吧。高興地注視著前方吧,祝你們幸運!"
  1古德溫沙洲(theGoodwins):英國東南部海岸的一片沙洲,距大陸六英里,船開到那裡是危險的。唐斯(theDowns)是一個很大的停泊、拋錨的地點,被古德溫沙洲包圍著。
  這時聲音離開後客廳,走進街道,把"謹慎的克拉拉"號的指揮者也隨著引了過去,並伴隨著他,從容而迅速地重新上了船;一到船上他立即上了床,打一個瞌睡來振作精神。
  這位智慧非凡的人的學生們不得不根據作為邦斯貝三腳架的軸桿的原理(這也可能是從某些其他神諭中得到的)來獨自運用他的教導;他們有些不知所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工羅布原先通過屋頂的天窗,天真地、隨意地向屋裡凝視著和注意地聽著,這時帶著極為困惑不解的神情,從鉛板屋頂上悄悄地走下來。可是卡特爾船長不一樣,他看到邦斯貝極為出色地作出了莊嚴的闡述,表明他對他所享有的聲譽確是當之無愧,因此他對他是愈加欽佩了(如果這是可能的話);這時他開始解釋說:邦斯貝僅僅表明了他的信心;邦斯貝沒有任何憂慮,由這樣一位傑出人物所表述的意見就寄托著希望,就好像希望之神在一個很好的地方拋了錨一樣。弗洛倫斯設法相信,船長是對的;可是尼珀堅決否定地搖著頭,她不相信邦斯貝,就像不相信珀奇先生一樣。
  看來,這位智慧非凡的人走後,所爾舅舅的處境就跟他遇到他的時候一樣,因為他依舊在海洋的世界中游來轉去,手裡拿著圓規,找不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當老人全神貫注地進行這個研究工作的時候,弗洛倫斯在卡特爾船長耳邊輕輕地說了些什麼,於是船長把他沉重的手擱到老人肩上。
  "情況怎麼樣,所爾·吉爾斯?"船長親切地問道。
  "馬馬虎虎,內德,"儀器製造商回答道,"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回想,就在我外甥進董貝公司工作的那一天,他很晚才回來吃晚飯,正好坐在你現在所站的地方。我們曾經談到了暴風雨和船隻失事,我很難把他從這個話題引開。"
  但是老人碰上弗洛倫斯那雙眼睛時,停住和微笑了;那雙眼睛正用認真研究的眼光注視著他的臉孔。
  "做好準備,老朋友!"船長喊道,"振作起精神來!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所爾·吉爾斯,等我把心中的喜悅平安護送回家以後,"這時船長向著弗洛倫斯吻了吻他的鉤子,"我再來拖你1,直到這上帝祝福的日子過完。所爾,那時候你跟我一起到一個什麼地方去吃晚飯。"
  1船長把所爾·吉爾斯比作一條船,他將來拖它。意即他將來陪伴他。
  "今天不,內德!"老人不知什麼緣故,似乎被這建議驚嚇了一跳,因此很快地說道"今天不,我不能!"
  "為什麼今天不?"船長驚奇地注視著他,問道。
  "我——我還有好多事要做。我——我的意思是說,還有好多事情要想,要安排。說真的,內德,我不能。今天我還必須再出去一趟,還要一個人待著,並且思考許多事情。"
  船長看看儀器製造商,看看弗洛倫斯,又看看儀器製造商。"那就明天吧,"最後他這樣建議。
  "好,好,明天。"老人說道,"明天請記得我,就定下明天吧。"
  "我一早就到這裡來,記住,所爾·吉爾斯,"船長約定道。
  "好,好,這是明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情,"老所爾說,"現在再見吧,內德·卡特爾,上帝保佑你!"
  老人一邊說,一邊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緊緊地握著船長的雙手,然後轉向弗洛倫斯,把她的手握在他的手裡,接著把它們拉到他的嘴唇上,然後急忙把她送出去上馬車;他的那種急匆匆的神情是很異乎尋常的。總的說來,他給卡特爾船長留下了一個十分強烈的印象,因此船長就故意留在後面,吩咐羅布在明天早上的這一段時間裡,對他主人要特別溫順,特別慇勤照顧。為了確保他的命令能夠執行,船長當時就支付了一個先令,並答應明天中午以前再給六便士。卡特爾船長完成了這件好事之後,認為自己是弗洛倫斯天然的和合法的保鏢,就登上馬車伕的座位,心中深深意識到自己所負的責任,把她一直護送到家。告別的時候,他向她保證,他將會親密地和忠實地幫助所爾·吉爾斯。因為他不能忘記蘇珊·尼珀關於對付麥克斯廷傑太太的豪言壯語,所以又一次問她,"您認為您會那麼做嗎,我親愛的?"
  當她們兩人被關進淒涼的公館中去以後,船長的思想又回到老儀器製造商的身上,他感到不安。因此,他沒有回家,而是在街道上來來去去地走了好多次,來消磨時間,直到黃昏來臨,很晚才在城中一個坐落在街角的小酒館中吃晚飯;這個小酒館有一個楔形的酒吧間,上了光的帽子是經常在那裡出現的。船長的主要目的是在天黑以後,走過所爾·吉爾斯的家,從窗子裡向裡看看。他確實這麼做了。客廳的門敞開著,他可以看到他的老朋友正伏在桌子上急匆匆地、不間斷地寫著;小小的海軍軍官候補生為了躲避夜露,早已移放到屋裡,這時正從櫃檯上注視著他;磨工羅布在櫃檯下面鋪好床鋪,下一步就是把店門關上。木製海員管轄區域內籠罩著一片安靜的氣氛,這使船長放了心,於是他就向布裡格廣場開航,決心第二天一早就起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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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24章

  一顆懷著愛的心在探索
  巴尼特爵士和斯克特爾斯夫人是很善良的人們,居住在泰晤士河畔富勒姆的一座精緻的別墅中;在舉行划船競賽的時候,這是世界上最令人羨慕的住宅之一,但在其他時候它卻也有一些麻煩的小事,其中可以提到的是,河水偶爾會流進客廳,並會把草坪的灌木暫時淹沒。
  巴尼特爵士主要是通過一個老式的金製鼻煙壺和一塊笨大的綢手絹來顯示他本人的重要身份;他用莊嚴的神態把這塊手絹從衣袋中像一面旗子一般抽出來,同時用兩隻手使用它。巴尼特爵士生活的目的是不斷擴大交遊的範圍。這是合乎事物的本性的:巴尼特爵士就像一個沉重的物體掉進水裡一樣——我們決不是想用這個比方來貶低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紳士——,必須在他的周圍展開愈來愈大的圈子,直到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再擴展為止。或者他像空氣中的聲音一樣,根據一位機智的現代的哲學家的猜測,它的振動可以通過無止境的空間接連不斷地進行下去;除非壽終正寢,沒有任何其他事物能阻止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通過社會制度來尋找新朋友的行程。
  巴尼特爵士感到自豪的是,他能使人們與人們相互認識。他喜歡做這種事是由於這種事情本身的原因,而這同時又促進了他所喜愛的目的。舉個例子來說,如果巴尼特先生有幸找到了一個生手或是一位鄉下的紳士,並千方百計把他請到他好客的別墅中的話,那麼,巴尼特爵士就會在他到達的當天早上對他說,"唔,我親愛的先生,您想要認識什麼人嗎?您希望跟誰會晤?您是不是對作家、畫家、雕刻家、演員或者這一類的人物有興趣?"這位落到他手裡的人可能會答覆說是的,並點了某個人的名字;雖然巴尼特爵士對這個人並不比對托勒密大帝1更認識,但是巴尼特爵士卻會回答說,世界上沒有什麼比這更容易的事了,因為他跟他很熟悉;於是他立即就去拜訪上面所提到的那個人,留下名片,寫了一張短箋:"我尊敬的先生,——久仰您崇高的地位——住在我家的朋友——斯克特爾斯夫人和我本人也和他一起——相信天才是超越於虛禮客套之上的,因此自然地渴望您將賜予我們無上光榮,滿足我們謁見尊容的要求"等等,等等,就這樣用一塊石頭同時打死兩隻鳥。
  1托勒密大帝(PtolemytheGneat,公元前367A366或364-283A282年):埃及馬其頓國王。
  弗洛倫斯前來訪問的第二天早上,巴尼特·斯克特爾斯充分動用了鼻煙壺和旗子,向她提出了他通常所提的問題。當弗洛倫斯謝謝他,說她並不特別想要見什麼人的時候,她自然懷著悲痛想到了可憐的、下落不明的沃爾特。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又提出他的好意的建議,說,"我親愛的董貝小姐,您相信您就記不起您的好爸爸可能希望您去認識的一個人了嗎?——我請求您在寫信時向他轉達我本人和斯克特爾斯夫人最親切的問候",這時候,也許是很自然的,當她輕聲地作了否定的答覆時,她那可憐的頭向下稍稍低垂,她的聲音是顫抖的。
  小斯克特爾斯佩帶著漿得筆挺的領帶,情緒莊重沉著,在這段放假的日子裡待在家中;由於他的卓越非凡的母親殷切地希望他必須對弗洛倫斯慇勤關切,他似乎感到十分煩惱。小巴尼特心靈受到折磨的另一個和更深的傷害是跟布林伯博士和夫人在一起;他們被邀請前來訪問,並住在他父親的房屋中。這位年輕的先生不時說,他真巴不得他們最好到耶裡哥1去度假。
  1耶裡哥(Jericho):死海以北的古城。
  "您能建議去訪問什麼人嗎,布林伯博士?"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向那位先生問道。
  "謝謝您的好意,巴尼特爵士,"布林伯博士回答道,"我確實不知道特別想見誰。總的來說,我是喜歡認識我的同胞的,巴尼特爵士。泰倫斯說過什麼?所有兒子的父、母親都使我感到興趣。"
  "布林伯夫人是不是希望認識什麼傑出的人物?"巴尼特爵士彬彬有禮地問道。
  布林伯夫人眉開眼笑地把天藍色的帽子揮了一揮,回答說,如果巴尼特爵士能把她介紹給西塞羅認識,她可真想要勞駕他一下;但是這是不可能辦到的,她又早已領受了他本人和他的和藹可親的夫人的友情,而且她和她的博士丈夫在教育他們的親愛的兒子上又得到了他們共同的信任——這時可以看到小巴尼特皺一皺鼻子——,因此,她就不再要求別的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巴尼特爵士只好暫且滿足於和聚集起來的朋友們待在一起。弗洛倫斯對這感到高興,因為她在他們當中要進行一項研究,她的心是太關切它了,它對她來說是太寶貴太重要了,所以她不能再去關心其他什麼事情。
  有幾個孩子住在這個屋子裡。這些孩子們跟他們的父母在一起的時候,真摯坦率,快快活活,就跟她家對面那些臉色紅潤的女孩子們一樣。這些孩子們毫不抑制他們的愛,而是隨心隨意地把它表露出來。弗洛倫斯想要探索他們的秘密,想要找出她所缺少的是什麼;他們懂得什麼簡單的技巧而她卻不懂;她怎樣從他們那裡吸取智慧,去向她的父親表示她愛他,並重新贏得他的愛。
  弗洛倫斯好多天若有所思地觀察著這些孩子。好多個晴朗的早晨,當燦爛的太陽升起的時候,屋子中還沒有任何人起身,她就離開了床,在河邊來回散步,仰望著他們的窗子,想著他們正在熟睡之中,受到父母細心的照料和親切的關懷。這時候弗洛倫斯感到比獨自一人住在自己家宏偉的宅第中更為孤獨;有時她覺得在家裡反比在這裡更好,把自己隱藏起來比混雜在和她年齡相仿的其他孩子們中間,看到她和他們很不一樣的時候,心中能夠得到更大的安寧。雖然這本難念的書每翻過小小的一頁都使她心中產生劇烈的痛苦,但是弗洛倫斯還是全神貫注地進行著研究;她留在他們中間,耐心地懷著希望,設法得到她渴望得到的知識。
  唉!怎樣才能得到它呢?怎樣才能在那能獲得父親喜愛的魅力剛剛產生的時候就知道它呢?這裡有些做女兒的,早上從床上起來,晚上躺下休息,早已掌握了父親的心。她們不需要克服父親對她們的嫌惡,不需要畏懼父親對她們的冷淡,不需要撫平父親對她們的皺眉。當早晨來臨,窗子一個一個地打開,花草上的露珠開始乾枯,年輕的腳開始在草坪上走動的時候,弗洛倫斯望著這些喜氣洋洋的臉孔,心想她能從這些女孩子們身上學到什麼呢?向她們學習已經太晚了。每個女孩子都能毫無畏懼地走近父親身邊,湊上嘴唇迎接那喜悅的親吻,伸出胳膊摟住那低下來撫愛她的脖子。她不能這樣大膽地開始。啊,她研究得愈來愈深,希望就顯得愈來愈少,這是可能的嗎?
  她清楚地記得,當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甚至連那個曾經拐騙過她的老太婆——她的形象,她的住所,她所說所做的一切,都以童年時期恐怖印象所具有的那種經久不滅的鮮明性,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記憶中——,也曾懷著親切的感情談到她的女兒,甚至連她也由於和她的孩子絕望地分離而十分可怕地痛苦哭泣。可是當弗洛倫斯回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又會這樣想:她自己的母親也曾經熱愛過她。於是,有時當她的思想迅速地返回到她和父親之間空曠的深淵時,她在面前呈現出一幅圖景:她的母親還活著,也不喜歡起她來了,因為她缺乏那種自然一定會獲得父親歡心的還不知道的魅力(她打從躺在搖籃裡的時候起直到現在,從來不曾獲得過父親的這種歡心),這時候弗洛倫斯的身子會顫抖,眼淚會流到臉上。她知道,這樣的臆想對不起對她的母親的回憶,一點也不真實,也沒有一點根據,可是她是多麼處心積慮地想要證明父親是正確的,並把一切過失都歸到她自己身上,因此她不能抗拒這個念頭像雷雨時的烏雲一樣地掠過她的心頭。
  弗洛倫斯來後不久,又來了其他一些客人;其中有一位漂亮的女孩,比她小三、四歲,是個孤兒,由她的姑媽陪伴;這位姑媽是一位頭髮斑白的夫人,她跟弗洛倫斯談了不少的話,還非常喜歡(不過,他們全都喜歡)聽她在晚上唱歌,那時候她常常懷著母親般的關心,坐在她的身旁。在一個溫暖的上午,她們到這屋子裡來剛只兩天,弗洛倫斯坐在花園裡的一個小籐架中,通過擋在中間的一些樹枝,沉思地觀看著草地上的一群孩子,同時在編織一個花冠,這是準備給這些孩子當中的一個小傢伙戴的,他是大家最喜愛的寶貝和逗樂的對象。這時候,她聽到這位夫人和她的侄女在附近一個被樹蔭遮蔽住的偏僻角落裡走來走去時談到了她。
  "姑媽,弗洛倫斯是不是跟我一樣,也是個孤兒?"女孩子問道。
  "不是,我親愛的。她沒有媽媽,但是爸爸還活著。"
  "她現在是不是給她的媽媽服喪?"女孩子很快地問道。
  "不是,她是給她唯一的弟弟服喪。"
  "她就沒有別的兄弟了嗎?"
  "沒有。"
  "也沒有姐妹嗎?"
  "沒有。"
  "我真為她感到非常、非常難過。"
  弗洛倫斯原先在聽到她的名字時,本已經站起身來,搜集花朵,準備走去迎接她們,好讓她們知道她就在可以聽到她們講話的近處,可是由於在這之後不久,她們停住觀看小船,不再說話,所以弗洛倫斯又坐下來編織,以為不會再聽到什麼了;然而片刻之後,談話又重新開始了。
  "這裡人人都喜歡弗洛倫斯,當然,她也值得大家喜歡,"
  女孩子熱情地說道。"她的爸爸在哪裡?"
  姑媽沉默了片刻之後,回答說,她不知道。她的聲調引起了弗洛倫斯的注意,她本來又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這時它使她固定在原地不動;她急忙把花冠緊貼在胸上,兩手抱住花朵,以免它們散落到地上。
  "他是在英國嗎,姑媽?"女孩子問道。
  "我想是的,不錯,他是在英國,一點不錯。"
  "他到這裡來過嗎?"
  "不,我想他不曾來過。"
  "他是不是將要到這裡來看她?"
  "我想他不會來。"
  "他是不是腳跛了,眼瞎了還是生病了,姑媽?"女孩子問道。
  當弗洛倫斯聽到這些這樣驚奇地說出的話語時,她緊貼在胸膛的花朵開始掉落。她把它們貼得更緊,她的臉向著它們低垂下來。
  "凱特,"那位夫人又沉默了片刻之後,說道,"我將把有關弗洛倫斯的全部真情告訴你,這是我所聽到的和相信的。不要告訴別人,我親愛的,因為這裡可能很少有人知道這,你要是告訴了別人,就會使她痛苦。"
  "我決不會告訴別人!"女孩子喊道。
  "我知道你決不會,"那位夫人回答道,"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樣。那麼我就告訴你吧,凱特;我擔心弗洛倫斯的父親很少關心她,很少看到她;他從來沒有對她表示過溫存,現在差不多完全躲開她,避免跟她見面。如果他允許的話,那麼她會深深地愛他,可是他卻不想這麼做,雖然她一點兒過錯也沒有;所有善良的心都會深切地愛她,可憐她。"
  弗洛倫斯抱著的花朵,又有好些散落到地上,那些留下來的已經濕了,並不是由於露水;她的臉低垂到抱著這些花朵的手上。
  "可憐的弗洛倫斯!親愛的善良的弗洛倫斯!"女孩子喊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這告訴你嗎,凱特?"那夫人問道。
  "這樣我可以很親切地對待她,極力設法使她高興。是不是這個緣故,姑媽?"
  "那是一部分原因,"那夫人說道,"並不是全部。雖然我們看到她快快活活,對每個人都和顏悅色地露出笑容,非常樂意為我們所有的人效勞,並參加這裡的一切娛樂,可是她卻很難是幸福的;你想她能幸福嗎,凱特?"
  "我覺得她不能。"小女孩說道。
  "你也就可以理解,"那夫人繼續說道,"當她看到那些有爸爸媽媽的孩子們,爸爸媽媽喜歡他們,為他們感到自豪——就像現在這裡的許多人一樣——,這時候她的內心為什麼會感到痛苦?"
  "是的,親愛的姑媽,"女孩子說道,"我完全理解。可憐的弗洛倫斯!"
  又有一些花朵落到地上,那些她還抱在胸口的花朵顫抖著,彷彿冬風正把它們吹得發出了颯颯的響聲。
  "我的凱特,"那夫人說道;她的聲音是嚴肅的,但卻平靜和親切,從聽到她講話的第一秒鐘起,就在弗洛倫斯心上產生了強烈的印象;"在這裡所有的孩子們中間,你是她天然最適宜的、不會對她有任何惡意的朋友;你不會在無意之中,就像那些比你更幸福的孩子們會那麼做的——"
  "沒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啦,姑媽!"女孩子說道,她似乎緊貼著她的姑媽。
  "親愛的凱特,你不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向她提醒她的不幸。所以,當你設法跟她做朋友的時候,我願意你,竭盡你的一切努力,記住你被奪去了雙親——謝謝上帝!那時候你還不知道它那沉重的份量——,這使你有權利接近弗洛倫斯,享有她的友誼。"
  "可是,姑媽,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並沒有失去父母親般的慈愛,我從來也沒有失去過。"
  "不管情況怎麼樣,我親愛的,"那夫人回答道,"你的不幸要比弗洛倫斯輕一些;因為在這廣闊的世界上,沒有一個孤兒能比一個被活著的父親拋棄不愛更加冷落可憐的了。"
  花朵像塵埃一般紛紛散落在地上,空著的雙手蒙住臉孔,成為孤兒的弗洛倫斯縮成一團,倒在地上,長久地、痛苦地哭泣著。
  但是弗洛倫斯懷著忠誠的心和堅決的善良的目的,緊緊地抱住這個目的不放,就像她垂死的母親在生下保羅的那一天緊緊抱住她不放一樣。他不知道她多麼熱烈地愛著他。不管她要等待多麼長久,不管時間過得多麼緩慢,她遲早總有一天要讓父親的心知道這一點,在這段時間中,她必須注意不要用未經考慮的語言、眼光或由於任何偶然的情況所引起的感情衝動去抱怨他,或者給那些損害他的流言蜚語提供口實。
  弗洛倫斯對那個孤兒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也很有理由記得她,可是甚至在回答她的情誼時,弗洛倫斯心中也記著父親。如果在所有的孩子中,她對她表示了太突出的感情(弗洛倫斯這麼想),她就無疑會在一個人的心中,也許還會在更多人的心中加強這樣的信念:他是殘酷的,不近人情的。她把她自己的快樂完全置之度外。她暗中聽到的談話只能成為保全他,而不是成為撫慰她自己的理由。弗洛倫斯在心中進行著探索的時候,就是這樣做的。
  她經常這樣做。如果他們在朗誦一本書,書中提到一位冷酷的父親的話,那麼她感到痛苦的是害怕他們這樣朗誦是在暗指他,而不是為了她自己;當他們演出一個在幕間插入的戲劇的時候,或展示一幅圖畫的時候,或做一個遊戲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情形。為他擔驚受怕的這一類事情很多,因此她不時躊躇,是不是回到老家去,重新平靜地生活在它那沉悶無趣的牆壁的陰影下,反而更好。人們看到,溫柔可愛的弗洛倫斯正處在豆蔻年華,她是這些孩子聯歡會上的謙遜的小皇后;在他們中間,很少有人會想像到,一副多麼神聖的憂慮的擔子正沉重地壓在她的胸間!那些在她父親的冷冰冰的氣氛中拘謹不安的人們中間,很少有人會料想到,在他的頭上正堆積著像煤火般熾熱的感情!
  弗洛倫斯耐心地進行著探索。由於她在聚集在這座房屋中的年輕伴侶中間沒能求得她所尋找的那難以名狀的魅力的秘密,她就常常在清晨單獨走出到那些窮人的孩子們中間去。可是她在這裡也還是發現他們在她前面走得太遠了,她不能從他們那裡學到什麼。他們好久以前就已在家庭中取得了他們的地位,不是像她那樣站在被閂上的門外。
  她好幾次注意到有一位男子很早就起來幹活。有一位年齡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時常坐在他的近旁。他是一個很窮苦的人,似乎沒有固定的職業;有時在退潮以後在河岸上走來走去,在淤泥中尋找什麼碎片和廢物;有時在他茅舍前可憐的一小塊園地上耕種;有時修補他的一條小而破爛的舊船;或者碰上機會,就給鄰居幹這樣一類的活兒。不管這男子幹什麼活,女孩子從來不幫著干,而是耷拉著臉,沒精打采地、無所事事地坐在他的身邊。
  弗洛倫斯時常想跟這人談話,可是她從來沒有鼓起勇氣來這樣做,因為他從來沒有朝向她。但是有一天早上,當她從一些截去樹稍的柳樹中間的一條小路出來,走到他的住屋和河流中間的一小塊漸次傾斜、石子很多的地中的時候,她突然間遇見了他;他在那裡向著一個火堆彎下身子;那條老舊的小船底朝天地躺在近旁,那個火堆是生起來給這條小船堵縫眼用的;他聽到她的腳步聲,就抬起頭來,向她問候早安。
  "早上好,"弗洛倫斯向前走近一些,說道,"您這麼早就起來幹活了。"
  "如果我有活幹的話,小姐,我會高興時常更早起來幹活的。"
  "很難找到活幹嗎?"弗洛倫斯問道。
  "·我覺得難找,"那人回答道。
  弗洛倫斯向女孩子坐的地方看了一眼,她縮成一團,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兩手托著下巴。弗洛倫斯問道:
  "她是您的女兒嗎?"
  他迅速地抬起頭來,臉上露出笑容,望著女孩子,向她點點頭,說,"是的。"弗洛倫斯也望著她,向她親切地致意。
  女孩子沒有禮貌地、不高興地咕噥了幾句,作為回答。
  "她也找不到活幹嗎?"弗洛倫斯問道。
  那人搖搖頭。"不,小姐,"他說,"我為兩個人幹活。"
  "這麼說,你們就只兩個人嗎?"弗洛倫斯問道。
  "就只我們兩個,"那人說道,"她的媽媽已經死去十年了。馬撒!"他又抬起頭來,向她吹了個口哨。"你不想跟這位漂亮的小姐講句話嗎?"
  女孩子縮縮肩膀,做了個不耐煩的姿態,把頭朝向另一邊。她面貌醜陋,身體畸形,脾氣暴躁,家境貧困,衣衫襤褸,骯骯髒髒,但是卻被愛著!啊,是的!弗洛倫斯從她父親望著她的眼光中看到了這一點,她知道誰的眼光與這毫不相同。
  "我可憐的女孩子!我擔心她今天早上更不好了,"那男子停止工作,說道,一邊懷著憐憫,望著他那外貌不揚的女兒;他的憐憫的方式不是很細緻的,但卻因而更為親切動人。
  "這麼說,她是病了?"弗洛倫斯說。
  那人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在這長長的五年當中,"他依舊望著她,回答道,"我想,我的馬撒就連短短五天的健康日子也沒有過。"
  "唉,還不止五年呢,約翰,"前來幫助他修船的一位鄰居說。
  "您認為還不止五年嗎?"另一位把他那頂戴舊了的帽子推向後面,用手摸摸前額,喊道,"很可能。好像是很久、很久的時間了。"
  "約翰,"鄰居繼續說道,"時間愈久,您就愈寵愛她,愈遷就她,直到她已成了她自己和其他所有人的累贅了。"
  "對我來說,她沒有成為累贅,"她的父親重新幹起活來,說道,"對我來說她沒有。"
  弗洛倫斯感到——誰還能比她更能感到這一點呢?——他說得十分真實。她向前更走近一些,真想能高興地摸一下他那起繭的手,謝謝他對那可憐的人兒所懷的慈腸善心;他望著她的眼光跟別人的是多麼不同呵。
  "就算這是寵愛吧,如果·我不寵愛她,誰還會寵愛我這可憐的女孩子呢?"那父親說道。
  "是的,這話說得不錯,"鄰居大聲說道,"不過,約翰,凡事總得合情合理,有個分寸才好。而您呢!您犧牲了自己的一切,全都給了她。您為了她把自己的手腳全都給束縛起來了。您為了她過著牛馬一般的生活,而·她心裡想著的是什麼呢!您以為她能體會到這一點嗎?"
  父親又抬起頭來,向她吹口哨;馬撒又跟先前一樣,縮縮肩膀,做了個不耐煩的姿態,作為回答;他卻感到高興和滿意。
  "只是為了這,小姐,"鄰居微笑著說道;在他的笑容中包含著內心的同情,比他表露出來的還多,"只是為了看到這,他就永遠不讓她離開他!"
  "因為這一天將會來到,它離現在已經不遠了,"另一位低低地彎下身去幹活,說道,"那時候甚至看一看我那不幸的孩子,看一看她的指頭怎麼顫抖,或者她的頭髮怎麼飄動,都會使死者復活的。"
  弗洛倫斯在那只舊船上挨近他手邊的地方悄悄地放了一些錢,然後離開了他。
  這時弗洛倫斯開始想,如果她像她弟弟那樣生了病,消瘦下去,那時候她父親會知道她曾經愛過他嗎?那時候他會覺得她比現在親愛一些嗎?當她虛弱無力、視力模糊的時候,他會來到她的床邊,把她抱入懷中,把過去的一切全都一筆勾銷嗎?在改變了的情況下,他會原諒她沒能向他敞開她孩子的心懷嗎?他能原諒她,使她能毫不困難地告訴他,她那天夜裡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走出他的房間的,告訴他,如果她有勇氣的話,那麼她曾經想做什麼,告訴他,她後來怎樣努力學習她在嬰兒時代從來不知道的方法的嗎?
  是的,她想,如果她快要死了,那麼他會變得寬厚起來的。她想,如果她安詳地躺在掛著帳子的床上,毫無難色地等待著死神來臨,使他們回憶起他們那親愛的小男孩的話,那麼他將會被刺痛了心,對她說,"親愛的弗洛倫斯,為了我而活著吧,我們將彼此相愛,這些年來我們本可以這樣相愛的;我們將會幸福,這些年來我們本可以這樣幸福的!"她想,如果她聽到這些話,她的胳膊摟抱著他的話,那麼她會微笑著回答說,"一切都已經太晚了!但有一點: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幸福過,親愛的爸爸!"然後在嘴唇上帶著她的祝福離開了他。
  由於這樣一些思索的結果,弗洛倫斯所記得的牆上的金黃色的水,對她來說,只不過像是流向安息的水流,它流向一個地方,比她早去的親人們正在那裡手挽手地等待著她;有好多次,當她望著腳邊潺潺流過的黑漆漆的河流時,她就懷著非常的驚奇,而不是恐怖,想起了那條她弟弟曾經時常說是把他漂走的河流。
  弗洛倫斯和那位父親和他生病的女兒相遇之後不到一個星期,她對他們還記憶猶新的時候,有一天下午,巴尼特爵士和他的夫人出外到鄉間的小路上散步,他們建議弗洛倫斯陪他們一道走走。弗洛倫斯欣然同意,斯克特爾斯夫人自然就命令小巴尼特一道出去。因為斯克特爾斯夫人看到她的大兒子挽著弗洛倫斯的胳膊是再也高興不過的了。
  說實在的,小巴尼特在這種事情上的思想感情看來跟他母親完全相反;在這種場合他時常把他的情緒大聲地表露出來,雖然是含糊其詞地嘟囔著什麼"一群毛丫頭"。可是要使弗洛倫斯溫柔的性情生氣是不容易的,所以她一般經過幾分鐘之後就能使那位年輕的先生安心於自己的命運;他們和睦地向前遊逛,斯克特爾斯夫人和巴尼特爵士則洋洋得意、十分高興地跟在後面。
  就在這一天的下午,正當他們這樣向前走著,弗洛倫斯幾乎就要平息小斯克特爾斯的怨言,使他聽從命運擺佈的時候,一位騎馬的先生經過他們身旁時,注意地看著他們,然後勒住馬,掉轉馬頭,手裡握著帽子,重新向他們騎回來。
  這位先生特別注意地看著弗洛倫斯;當這一小群人站住看著他騎回來的時候,他先向她鞠躬,然後才向巴尼特爵士和他的夫人行禮致敬。弗洛倫斯記不得過去曾經看見過他,但是當他向她騎近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吃驚並向後退縮。
  "請放心,我的馬是十分馴服的,"那位先生說道。
  可是並不是馬,而是那位先生身上的什麼東西——弗洛倫斯說不出那是什麼——,使得她像被刺痛似地畏縮。
  "我想我有榮幸向董貝小姐致意吧?"那位先生露出極為奉承取悅的笑容,說道。當弗洛倫斯把頭低下的時候,他繼續說道,"我姓卡克。我想除了我的姓卡克之外,董貝小姐不會記得我了。"
  雖然天氣炎熱,弗洛倫斯卻奇怪地感到直想打寒顫;她把他介紹給她的主人和女主人。他們十分客氣地接待了他。
  "一千次地請您原諒,"卡克先生說道,"不過明天早上我就去萊明頓,到董貝先生那裡。如果董貝小姐有什麼任務能交託給我去辦理,我將會感到萬分榮幸,難道這還需要我說嗎?"
  巴尼特爵士立即揣度弗洛倫斯要想給她父親寫信,所以建議回家去,並請求卡克先生跟他們一道去,在他家吃晚飯,不用卸去騎馬的服裝。不幸的是,卡克先生早已接受別人的邀請,不能再在這裡吃晚飯,但是如果董貝小姐想要寫信,他就再也高興不過地陪他們回去,並充當她忠實的奴僕,隨她喜歡要他等待多久就等待多久。當他露出他那最寬闊的微笑說這些話,並彎下身子靠近她,拍拍馬脖子的時候,弗洛倫斯碰到了他的眼光,可以說是看到而不是聽到他說,"那條船杳無音訊!"
  弗洛倫斯惶惑不安,驚恐萬分,從他身邊往後退縮,甚至根本不能肯定他是不是說了這些話,因為他似乎是以異乎尋常的方式,通過他的微笑把這些話顯示給她看,而不是說出來的。她用微弱的聲音說,她謝謝他,但是她不打算寫信;
  她沒有什麼話要說的。
  "不捎點東西去嗎?"露出牙齒的人問道。
  "不捎什麼東西,"弗洛倫斯說道,"除了勞駕您轉達我的——我的親切的愛之外。"
  雖然弗洛倫斯心緒煩亂,但是她還是抬起眼睛,用哀求的和意味深長的眼光望著他的臉;這眼光清楚地請求他寬恕她,如果他知道——他同樣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她和她父親之間相互傳遞口訊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情,而像現在這樣的傳遞口訊,那更是異乎尋常的。卡克先生微笑著,深深地鞠躬;巴尼特爵士請求他向董貝先生轉達他本人和斯克特爾斯夫人衷心的問候,於是卡克先生向大家告別,騎著馬離開了,在那德高望重的老兩口心中留下了一個良好的印象。這時弗洛倫斯開始渾身打顫,巴尼特爵士相信當時流行的一種迷信說法,認為這時正有人走過她的墳地。卡克先生這時拐了個彎,往後看看,鞠著躬,然後消失不見了,彷彿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正直向教堂墓地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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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25章

  所爾舅舅的奇怪消息
  卡特爾船長昨天夜裡曾經從店舖窗子裡看到所爾·吉爾斯在客廳裡寫東西,海軍軍官候補生站在櫃檯上,磨工羅布在櫃檯下面鋪床鋪;他雖然並不是一個懶人,但是這一天早上他起得不是很早,直到時鐘敲打了六下,他才支著胳膊肘,欠起身來,對他的小房間四處看了看;如果船長平時醒來的時候,眼睛也像這天早上張得這麼大,那麼它們一定是擔負著嚴重的任務;如果他平時也像這天早上這麼猛烈地揉它們,那麼它們的警覺性就得到很差的酬勞了。可是現在的情況是異乎尋常的,因為磨工羅布以前從來沒有在卡特爾船長臥室的門口出現過,然而現在他卻站在那裡,氣喘吁吁地望著船長,臉孔通紅,蓬頭散髮,好像剛剛從床上起來似的,這大大地影響了他的臉色和表情。
  "喂!"船長大聲喊叫道,"發生了什麼事了?"
  羅布張口結舌,一個字也沒能答出來的時候,卡特爾船長就慌慌張張地下了床,用手摀住孩子的嘴巴。
  "別急,我的孩子,"船長說道,"現在一個字也別跟我說!"
  船長向他發出了這條禁令之後,十分驚恐地望著他的來訪者,輕輕地推著他的肩膀,把他推到隔壁的房間裡;卡特爾船長不見了一會兒之後,又穿著藍色的服裝回來。他一邊舉著手表示禁令還沒有解除,一邊走向碗櫃給他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又把另一杯遞給前來傳送消息的人。然後船長站在一個角落裡,背靠著牆,彷彿是要預防自己可能被即將聽到的消息驚嚇得往後倒下似的;接著,他吞下了酒,眼睛一動不動地盯住傳信人,臉色極度蒼白地請他"收起曳索,使船前進吧!"
  "船長,您的意思是不是說告訴您?"羅布問道,這些預防措施給他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是的!"船長說道。
  "好吧,先生,"羅布說道,"我沒有好多話要說的。不過請看這裡!"
  羅布取出一串鑰匙。船長仔細地看了看,繼續站在角落裡,又打量著前來傳遞訊息的人。
  "再看這裡!"羅布繼續說道。
  孩子取出一個封好的小包裹。卡特爾張大眼睛看著它,就跟剛才張大眼睛看著鑰匙一樣。
  "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船長,"羅布說道,"那是五點一刻光景,我在枕頭上發現了這些東西。店舖的門沒有閂上,也沒有上鎖。吉爾斯先生走了!"
  "走了!"船長大聲喊道。
  "悄悄地走了,先生,"羅布回答道。
  船長的聲音非常可怕,他從角落裡直衝沖地向羅布跑來,羅布就退縮到另一個角落裡,遞出鑰匙和包包,免得被他撞倒。
  "'給卡特爾船長',先生,"羅布喊道,"是寫在鑰匙上,也寫在包裹上的。說實話,我敢用榮譽向您保證,卡特爾船長,我再也不知道別的了。如果我知道的話,我但願自己就死掉。一個剛剛找到工作的小伙子想不到竟會落到這樣的下場,"不幸的磨工用袖頭擦著臉孔,哭道,"他的主人逃跑了,他卻受到了責怪!"
  這些怨言是由於卡特爾船長的注視,或者正確地說,是由於他瞪著眼睛所引起的,因為在他的眼光中充滿了懷疑、威脅和責難。船長從他手中取過包裹,打開它,念著以下的字句:
  "我親愛的內德·卡特爾,這裡所附的是我的一般遺囑!"船長用懷疑的眼光把紙翻過來,"和處理財產的遺囑——處理財產的遺囑在哪裡?"船長立即責問倒霉的磨工,"我的孩子,你把它弄到哪裡去了?"
  "我從來沒有看見它,"羅布啜泣道,"請別懷疑一個清白無辜的孩子,船長。處理財產的遺囑,我從來沒有碰到過!"
  卡特爾船長搖搖頭,意味著得有人對這負責,又繼續念道。
  "一年之內或者在你得到我親愛的沃爾特的確鑿消息之前,請別打開它。我相信,內德,沃爾特也是你親愛的人。"船長停了一下,激動地點點頭,然後,為了在這難堪的時刻維持他的尊嚴,非常嚴厲地看著磨工,"如果你再也聽不到我的消息,再也看不到我的話,那麼,內德,你就記住一位老朋友吧,正像他將會親切地記住你一樣,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至少在我所說的期限來到之前,請在老地方為沃爾特保留一個家。我已沒有債務,從董貝公司借來的錢已經還清,我所有的鑰匙連同這個包包一併交給你。請不要聲張,也不要打聽我的下落;那樣做是徒勞無益的。好了,沒有別的話要說的了,內德,你的忠實的朋友,所羅門·吉爾斯。"船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再念以下的字句:"羅布這孩子,我跟你說過,董貝公司推薦得不錯。內德,如果所有其餘的東西都要拿去拍賣的話,那麼那個小小的海軍軍官候補生你得好好看管著。"
  船長把這封信翻來翻去,念了二十來次之後,坐到椅子裡,在心中對這問題進行了一場軍事審判;要把船長這時的神態描述出來,為後世所記憶,是需要一切厭棄不幸的當代、決心面向後世、但卻未能如願以償的偉大天才人物的共同努力才能做到的。最初,船長因為過於驚慌失措和傷心苦惱,所以除了想到這封信之外,不能再想到別的事情了;甚至當他的思想開始轉到各種伴隨發生的事實時,他在腦子裡也許還依舊盤旋著原先的主題,而很少考慮這些伴隨發生的事實。卡特爾船長在這樣一種心情下,只有磨工一人在他的法庭上,而沒有其他任何人;當他決定把磨工作為懷疑對像來進行審判時,心中感到極大的安慰;他把他的這種想法在臉容上表露得清清楚楚,因此羅布就提出了抗議。
  "啊,別這樣,船長!"磨工喊道,"我真不明白,您怎麼能這樣!我做了什麼事啦,您要這樣看著我?"
  "我的孩子,"卡特爾船長說道,"還沒有傷害你什麼,你就別吵吵嚷嚷,不論你做了什麼,都別忙著表白自己!"
  "我沒有做什麼,也沒有表白什麼,船長!"羅布回答道。
  "那就從容自在,"船長給人以深刻印象地說道,"不必緊張。"
  卡特爾船長深深感覺到自己所負的責任,也有必要把這樁神秘的事情徹底調查清楚;像他這樣一個與當事人有關係的人本就應該這麼做的,所以他就決定讓磨工跟他在一起,深入到老人家裡去考察一番。考慮到這個年輕人目前已處於被逮捕狀態,船長猶豫不決,究竟把他戴上手銬,或者把他的踝骨捆綁起來,或者在他的腿上懸掛一個重物,是不是得當;但是船長不明白這樣做在手續上是否合法,所以決定只是一路上抓住他的肩膀,如果他要有一點反抗,那麼就把他打倒在地。
  可是羅布沒有任何反抗,因此對他沒有施加其他嚴厲的緊急措施,就到達儀器製造商的家了。由於百葉窗還遮蔽著,船長首先關心的是讓店舖開著;當陽光充分射進來以後,他就著手進一步的調查。
  船長第一樁事是在店舖中的一張椅子裡坐下,擔任他心目中的莊嚴的法庭庭長,並要求羅布躺在櫃檯下面的床鋪上,絲毫不差地指點出他醒來時在什麼地方發現了鑰匙和包包,他怎麼發覺門沒有閂上,他怎麼出發到布裡格廣場——船長謹慎地禁止他在重現這最後一幕情景時跑出門檻之外——,等等。當所有這一切表演了好幾次之後,船長搖搖頭,似乎覺得這件事情狀況不妙。
  接著,船長不很肯定地想到可能找到屍體,就動手對整個住宅進行嚴密的搜查;他把鉤子插在門後,拿著一支點著的蠟燭在地窖中摸索,這時他的頭和梁木猛烈地碰撞,蜘蛛網纏繞住他的身子。他們從地窖中走上來,走進老人的臥室時,發現他昨天夜裡沒有上床睡覺,而僅僅在被單上面躺了一下,這從依舊留在那裡的印痕中可以明顯地看出。
  "我想,船長,"羅布環視著房間,說道,"最近幾天吉爾斯先生進進出出十分頻繁,他把小件物品一件一件地拿出去,這樣做是為了避免引起注意。"
  "是嗎!"船長神秘地說道,"為什麼你這樣想呢,我的孩子?"
  "嗯,比方說,"羅布向四下裡看著,說道,"我沒有看到他刮鬍子的用具,也沒看到他的刷子,船長,還有他的襯衫,他的鞋子,也都沒有看到。"
  這些物品每提到一件,卡特爾船長就把磨工身上裝束的相應部分格外注意察看了一下,想看看他是不是最近使用了它們或現在已把它們佔為己有;可是羅布用不著刮鬍子,頭髮也顯然沒有梳刷過,身上的衣服是他過去長期穿著的,這絲毫也不錯。
  "那麼,——你別忙著表白自己,——"船長說,"他什麼時候開航的,這你怎麼說?"
  "唔,我想,船長,"羅布回答道,"他一定在我開始打鼾以後很快就走了。"
  "那是在幾點鐘?"船長問,他打算查清確切的時間。
  "我怎麼能回答這個問題呢?船長!"羅布答道,"我只知道,我剛入睡的時候睡得很深沉,但快到早晨的時候我是容易清醒的;如果吉爾斯先生臨近天亮時穿過店舖的話,那麼哪怕他是踮著腳尖走路,我也完全能肯定,我無論如何也是能聽到他關門的。"
  卡特爾船長對這證詞進行了冷靜的思考以後,開始想;儀器製造商一定是自己有意隱匿不見了;那封寫給他本人的信也幫助他得出這個合乎邏輯的結論;那封信既然是老人親筆寫的,那就似乎不必牽強附會就可以解釋:他自己已經打定主意要走,所以也就這樣走掉了。船長接著得考慮他走到哪裡去和他為什麼要走。由於他看不到第一個問題有任何解決的途徑,所以他就只是在第二個問題上思考。
  船長回想起老人那稀奇古怪的神態和跟他告別時的情形——他當時熱情得令人莫名其妙,但現在卻是容易理解的了——,這時候他心中加深了一種可怕的憂慮:老人受不了對沃爾特掛念和憂愁的沉重壓力,被驅使走上自殺的道路。正像他本人經常所說的,他適應不了日常生活的勞累,情況明暗不定,希望渺茫無期,又無疑使他灰心喪氣,因此這樣的憂慮不僅不是極不自然的,相反地卻是太有可能了。
  他已經沒有債務,不用害怕失去個人自由或沒收他的財物,除了這種精神失常的狀態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原因使他孑然一身,急急忙忙地、偷偷摸摸地從家裡跑出去呢?至於他如果真的帶走一些物品的話——他們甚至對這一點也還不是很肯定的——,那麼,船長判斷,他這樣做可能是為了防止對他進行調查追究,轉移對他可能死亡的疑慮或者是為了使那些現在正在反覆琢磨著所有這些可能性的人們放心。如果用明白的語言和簡潔的形式敘述出來的話,那麼卡特爾船長思考的最後結果和主要內容就是這樣一些。卡特爾船長是經過很長時間的思考才得到這個結論的;就像其他一些比較公開的思考一樣,它們是很散漫、很混亂的。
  卡特爾船長垂頭喪氣、灰心失望到了極點;他曾經使羅布處於被逮捕狀態,他覺得現在應當解除他的這種狀態,並在對他進行體面的監督(這是他決定仍要進行的)之後,把他釋放。船長從經紀人布羅格利那裡雇來了一個人在他們外出期間看守店舖,然後就帶著羅布一道出發,憂心忡忡地去尋找所羅門·吉爾斯的遺骸。
  在這個都城中,沒有一個派出所,沒有一處無名屍體招領處,沒有一個救貧院,那頂上了光的硬帽子不曾前去訪問過。在碼頭上,在岸邊的船的中間,在河流的上游,在河流的下游,這裡,那裡,每一個地點,它都像史詩描寫的戰役中的英雄的鋼盔一般,在人群稠密的地方閃耀著亮光。船長整個星期念著所有報紙和傳單中找到人和丟失人的消息,一天中的每個小時都走著遠路,去把那些掉進水裡的可憐的年輕的見習船員、那些服毒自殺的、長著黑鬍子、身材高大的外國人仔細辨認,究竟是不是所羅門·吉爾斯。"查查確實,"卡特爾船長說,"那不是他。"這倒是千真萬確,並不是他,善良的船長得不到其他安慰。
  卡特爾船長終於放棄了這些毫無希望的嘗試,考慮他下一步該做什麼。他把他可憐的朋友的信重新細讀了幾次之後認為,"在老地方為沃爾特保留一個家",這是托付給他的主要責任。因此,船長決定移居到所羅門·吉爾斯家中,經營儀器生意,看看這樣做有什麼結果。
  但是採取這個步驟需要從麥克斯廷傑太太家的房間中搬出來,而他知道那位獨斷專行的女人是決不肯答應他把房間退掉的。所以他決定不顧一切,偷偷地逃走。
  "我的孩子,現在你聽著,"船長想好這個巧妙的計劃後,對羅布說,"在明天夜間,也許還是半夜之前,在這個錨地將看不到我。但是,請你一直在這裡看守著,直到你聽到我敲門,那時候請你立刻跑來把門打開。"
  "我一定遵命,船長,"羅布說道。
  "你還跟過去一樣在這裡記帳,"船長平易近人地繼續說道,"不用說,如果你和我配合得好,你甚至還可能得到提升。不過,明天夜間,你只要一聽到我敲門,不論那是什麼時候,你就得快手快腳地跑來,把門打開。"
  "我一定這麼做,船長,"羅布回答道。
  "因為你知道,"船長解釋道,他又重新回到原來的話題,想讓這個指示牢牢地印刻在羅布的頭腦中,"說不定後面會有人追來。如果你不快手快腳地把門打開,我在門外等待的時候就可能會被逮住。"
  羅布重新向船長保證,他將會動作敏捷,清醒機警。船長作了這番謹慎周到的安排之後,最後一次回到麥克斯廷傑太太的住所。
  船長知道,他是最後一次待在那裡;在他藍色的背心下面正隱藏著殘酷無情的決心。這樣一種感覺,使他在心中對麥克斯廷傑太太感到非常害怕;這一天不論在什麼時候,只要一聽到這位太太在樓下的腳步聲,都可以使他直打哆嗦。再說,這天又碰巧麥克斯廷傑太太的脾氣又極好,就像小羊羔一般溫厚善良,心平氣和;當她上樓來問她能為他準備點什麼晚飯的時候,卡特爾船長的良心受到了可怕的責備。
  "用腰子做個美味的小布丁怎麼樣,卡特爾船長?"他的房東太太問道,"要不就來個羊心。我做起來費事些,這您可不用擔心。"
  "不,謝謝您,夫人。"船長回答道。
  "一隻烤雞,"麥克斯廷傑太太說道,"雞肚子裡再填些小牛肉和來點雞蛋調味汁。好啦,卡特爾船長!您痛痛快快地吃一頓吧!"
  "不,謝謝您,夫人,"船長很低聲下氣地回答道。
  "我相信您的心情不好,需要提提神。"麥克斯廷傑太太說道,"為什麼不偶爾喝一瓶雪利酒1呢?"
  1雪利酒(sherrywine):西班牙南部地方產的白葡萄酒。
  "好吧,夫人,"船長回答道,"如果您肯賞光也喝一、兩杯,我想我可以試一試。您肯不肯給我幫個忙,夫人,"船長說道,這時他已被他的良心撕成碎片了,"接受我一個季度的預付房租?"
  "為什麼這樣,卡特爾船長?"麥克斯廷傑太太問道,船長覺得她詞鋒尖銳。
  船長嚇得要死。"如果您肯接受的話,夫人,"他恭恭敬敬地說道,"那麼你就幫了我的忙。我手頭存不住錢。它們總是嘩嘩地流出去。如果您肯答應的話,那麼我真會感謝不盡。"
  "好吧,卡特爾船長,"蒙在鼓裡的麥克斯廷傑太太搓著手說道,"您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和我的一家人不應該拒絕您,就像不應該向您提出這個要求一樣。"
  "您肯不肯再行個好,夫人,"船長從碗櫃最上一層的擱板上取下他存放現金的錫罐,說道,"讓我送給您的孩子們每人十八個便士?如果您肯行個方便,夫人,那就請立刻吩咐這些孩子們一齊都上這裡來;我將很高興看到他們。"
  當這些天真爛熳的小麥克斯廷傑們蜂擁來到的時候,他們像許多短劍一樣刺進了船長的胸膛;他們對他那種他受之有愧的無限信任使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所寵愛的亞歷山大·麥克斯廷傑的眼光使他難以忍受;模樣長得活像母親的朱莉安娜·麥克斯廷傑的聲音使他心虧膽怯。
  儘管這樣,卡特爾船長把場面支撐得還不錯;他在一、兩個小時內受到了小麥克斯廷傑們殘酷的、粗暴的折磨。這些小傢伙們在兒戲中把他的上了光的帽子損壞了一點,因為他們兩個一起坐在裡面,就像坐在鳥窠裡一樣,還用鞋子像打鼓似地踩踏著帽頂的裡面。最後船長傷心地打發他們回去,就像一個就要被處決死刑的人一樣,懷著深沉的悔恨與悲痛和這些小天使們告別。
  船長在寂靜的夜間把比較重的財產裝在一隻箱子裡,上了鎖,打算把它留下,十之八九就永遠留在那裡了,因為以後要找一個膽大包天的人,能不顧一切地跑來把它取走,這種機會幾乎是不會有的。船長把比較輕的東西打成一個包裹,並把餐具塞在衣袋裡,準備逃走。午夜,當布裡格廣場正在酣睡,麥克斯廷傑太太身旁圍躺著嬰兒,正香甜甜地沉沒在迷迷濛濛的狀態之中的時候,犯罪的船長踮著腳尖,在黑暗中偷偷地下了樓,打開門,輕輕地把它關上,然後拔起腳來就跑。
  卡特爾船長彷彿看到麥克斯廷傑太太從床上跳起,不顧穿衣服,就從後面趕來,把他抓回去;她的這個形象一直在緊追著他,他已犯下了彌天大罪的感覺也在緊追著他,所以從布裡格廣場到儀器製造商的家門之間,他一直邁開大步,飛快奔跑,腳步踐踏到的地方野草就休想長出來了。他一敲門,門就開了——因為羅布正在值夜——;當把門閂上、上了鎖之後,卡特爾船長才覺得自己比較安全了。
  "哎呀!"船長向四周看看,喊道,"這真是叫人直喘大氣的激烈運動啊!"
  "出什麼事了沒有,船長?"目瞪口呆的羅布問道。
  "沒有,沒有,"卡特爾船長臉色發白,聽著街道上走過的腳步聲之後說,"不過,我的孩子,你得記住:除了那天你看到的那兩位小姐外,如果有什麼女人跑來打聽卡特爾船長的話,你一定要對她說,這裡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從來也沒聽說起過他。你要遵照這些命令行事,聽見沒有?"
  "我會提防的,船長,"羅布回答道。
  "你可以說——如果你願意的話,"船長遲疑不定地說,"你在報紙上念到一則消息,有一個同姓的船長已經移居到澳大利亞去了,同去的還有整船的人,他們全都發誓再也不回來了。"
  羅布點點頭,表示明白這些指示;卡特爾船長答應如果他遵從這些命令的話,那麼他就把他教養成一個有出息的人,然後就把直打呵欠的孩子打發到櫃檯下面去睡覺,他自己則上樓到所羅門·吉爾斯的房間裡去。
  第二天,每當一頂女帽從窗口走過的時候,船長就多麼膽戰心驚地害怕,或者他多少次從店舖中衝出,避開想像中的麥克斯廷傑們,到頂樓中尋求安全,這一切都是不能用筆墨形容的。但是為了避免採取這種自衛方式所產生的疲勞,船長就在店舖通接客廳之間的玻璃門裡面掛上簾子,從老人交給他的一串鑰匙中間取出一把套在門上,又在牆上挖了一個用來偵察的小洞。這套防禦工事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船長一看到女帽出現,就立即溜進他的堡壘,把自己鎖在裡面,然後偷偷地觀察敵人。當發現這是一場虛驚時,船長就立即溜了出來。街上的女帽非常之多,它們每一出現又必定要引起一場驚慌,所以船長幾乎整天都不斷地溜進溜出。
  不過在這使人疲勞不堪的緊張活動中間,卡特爾船長倒找到時間來檢點存貨。在檢點過程中,他得到一個概念(對羅布來說,這是很累人的),就是:貨品擦得愈久、愈亮就愈好。然後他在幾個外表引人注目的物品上貼上標籤,瞎估亂猜地標上價格,從十五先令到五十鎊。他把它們陳列在櫥窗中,使公眾大為驚奇。
  卡特爾船長完成了這些改進後,被包圍在儀器中間,開始覺得自己也跟科學沾邊了。夜間,當他上床睡覺之前,在小後客廳中抽著煙斗的時候,他通過天窗仰望群星,彷彿它們已成為他的財產似的。作為一個在城市裡做生意的人,他開始對市長、郡長和同業公會發生了興趣;他還覺得每天應當閱讀有價證券行情表,雖然不能根據航海的原理看懂這些數字的意義;對他來說,沒有那些小數也是完全可以的。卡特爾船長在佔有了海軍軍官候補生之後,就立即帶著所爾舅舅的奇怪消息前去拜訪弗洛倫斯,但是她卻已經離開家了。這樣,船長就在他的新的生活崗位上安定下來,除了磨工羅布之外,沒有別的伴侶。他就像生活中發生了極大變化的人們一樣,記不清日子是怎麼過去的;他默默地思念著沃爾特,思念著所羅門·吉爾斯,甚至在回顧往事時,還想到那位麥克斯廷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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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26章

  過去和將來的陰影
  "我是您最順從的僕人,先生,"少校說道,"他媽的,先生,我的朋友董貝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很高興見到您。" 
  "卡克,"董貝先生解釋道,"白格斯托克少校陪同我遊覽,跟我交談,我對他無限感激。白格斯托克少校給我幫了很大的忙,卡克。" 
  經理卡克先生手中握著帽子,剛剛到達萊明頓,並剛剛被介紹給少校;他向少校顯露出上下兩排的全部牙齒,說他相信,他能不揣冒昧地衷心感謝他在改善董貝先生的神色和精神上取得了十分顯著的效果。 
  "說實在的,先生,"少校回答道,"用不著感謝我,因為這是件雙方相互受益的事情。像我們的朋友董貝這樣一位偉大的人物,先生,"少校放低了嗓門說道,但是沒有低到使那位先生聽不到,"他總是在無意之間就能促使他的朋友進步,變得高尚起來的,先生;他——董貝先生增強和激勵著一個人的道德本性。" 
  卡克先生對這些話連聲贊同。他增強和激勵著一個人的道德本性,正是這樣!這正是他就要脫口說出的話。 
  "但是,先生,"少校接著說道,"當我的朋友董貝跟您談到白格斯托克少校時,我卻必須懇求允許我把他和您糾正糾正。他指的是直率的喬,先生——喬埃·白——喬希·白格斯托克——約瑟夫——粗魯和堅強的老喬,先生。我願為您效勞。" 
  卡克先生對少校極為友好的態度,以及卡克先生對他粗魯、堅強和直率的讚賞,都從卡克先生的每顆牙齒中閃現出來。 
  "現在,先生,"少校說道,"您和董貝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商量啦。" 
  "不,不,少校,"董貝先生說道。 
  "董貝,"少校堅決不同意地說道,"我很明白,像您這樣傑出的人物——商業界的鉅子,是不應該受到打擾的。您的每一秒鐘都是寶貴的。我們吃晚飯的時候再見吧。在這段時間裡,老約瑟夫就避開了。卡克先生,吃晚飯的時間是七點正。" 
  少校說完這些話之後,臉上露出極為揚揚得意的表情,離開了。但他立即又在門口探進頭來說: 
  "請原諒,董貝,您有什麼話需要我轉告她們的?" 
  董貝先生有點不好意思,向那位慇勤有禮、掌握了他的商業秘密的人稍稍看了一眼,然後拜託少校向她們轉致他的問候。 
  "哎呀,先生"少校說,"您得說點更熱情的話才好呢,要不老喬就不會受到熱烈的歡迎了。" 
  "那麼,少校,就請向她們轉致我的敬意吧!"董貝先生回答道。 
  "他媽的,先生,"少校滑稽地搖晃著他的肩膀和肥厚的雙頰,說道,"您得表示更熱情一些才好呵。" 
  "那麼,少校,您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董貝先生說道。 
  "我們的朋友是狡猾的,先生,狡猾的,魔鬼一般的狡猾,"少校在門口轉過頭來直盯著卡克,說道,"白格斯托克也是這樣,"但是少校在吃吃笑著的中間停了下來,伸直了身子,拍拍胸膛,莊重地說道,"董貝,我真羨慕您的感情,上帝保佑您!"然後他離開了。 
  "您一定覺得這位先生是一位很能開心解悶的人,"卡克先生在他的身後露出牙齒,說道。 
  "確實是這樣,"董貝先生說道。 
  "他在這裡無疑是有朋友的,"卡克先生繼續說道,"我從他的話中知道,您在這裡經常參加社交活動;您可知道,"他令人討厭地微笑著,"您經常參加社交活動,我真是高興極了。" 
  董貝先生捻轉著表鏈子,並輕輕地搖晃著腦袋,對這位地位僅次於他的助手所顯示的關心表示感謝。 
  "您生來就是屬於社會的人,"卡克說道,"在我所認識的人們當中,從性格和地位來說,您都是最適合於進入社會開展活動的。您可知道,您過去竟這麼長久地和社會保持著一定距離,我一直感到驚奇!" 
  "我有我的理由,卡克。我是個獨立門戶,不求助於他人的人,所以我對社會漠不關心,但是您本人是位有出色社交才能的人,因此就更容易感到驚奇了。" 
  "哦,我!"那一位敏捷地用自我貶低的口吻回答道,"像我這樣的人那是完全另外一碼事。我根本不能和您相比。" 
  董貝先生把手伸向領帶,下巴縮在裡面,咳嗽了一聲,然後站在那裡,向他忠實的朋友和奴僕默默地看了幾秒鐘。 
  "卡克,"董貝先生終於說道,他這時的表情就彷彿是嚥下對他的喉嚨有些過大的什麼東西似的,"我將高興把您介紹給我的——介紹給少校的朋友們。她們是很使人感到愉快的人們。" 
  "我想他們當中也有女士吧,"圓滑的經理旁敲側擊地問道。 
  "他們全是,——就是說,她們兩人全是女士,"董貝先生回答道。 
  "只有兩人嗎?"卡克笑嘻嘻地問道。 
  "只有兩人。我在這裡只是到她們的住所裡去拜訪過,沒有結識其他什麼人。" 
  "也許是姐妹倆吧?"卡克問道。 
  "母親和女兒,"董貝先生回答道。 
  董貝先生低下眼睛,又把領帶整整好,這時候經理卡克先生笑嘻嘻的臉容,沒有經過任何過渡階段,突然一下子轉變成目不轉睛、皺眉蹙額的臉容,眼光全神貫注地細細觀察著董貝先生的臉,並露出醜惡的譏笑。當董貝先生抬起眼睛的時候,卡克先生的臉孔又以同樣敏捷的速度恢復了原來的表情,向他露出全部牙床。 
  "謝謝您的好意,"卡克說道,"我將高興認識她們。說到女兒,使我想起,我見到過董貝小姐呢。" 
  血流突然湧上了董貝先生的臉。 
  "我冒昧地去看望了她,"卡克說道,"問她有什麼事要交我辦的,可是很不幸,除了——除了她的親切的愛之外,我沒能給她帶來別的東西。" 
  這真像狼一般的臉孔啊!當他的眼光碰到了董貝先生的眼光時,從他張開的嘴巴中甚至可以看到那火熱的舌頭! 
  "公司裡的業務情況怎麼樣?"那一位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問道;在沉默的時間中,卡克先生取出了一些便函和其他文件、票據。 
  "生意很清淡,"卡克回答道,"總的來說,我們最近運氣不像往常那樣好,不過這對於您來說沒什麼要緊。勞埃德商船協會1認為'兒子和繼承人'已經沉沒了。幸好它從龍骨到桅頂都是保了險的。" 
  1勞埃德商船協會:倫敦當時經營海上保險業和船舶檢查註冊的一個團體。 
  "卡克,"董貝先生把一把椅子移近身邊,說道,"我不能說那位年輕人蓋伊曾給我留下好印象。" 
  "也沒有給我留下好印象,"經理插話道。 
  "可是,"董貝先生沒有注意到他的插話,繼續說道,"我真願他當初沒有乘這條船,當初沒有派他去就好了。" 
  "真可惜,您當初沒早講,是吧?"卡克冷冷地回答道,"不過,我想,到頭來這倒會是件好事。我確實認為,到頭來這倒會是件好事。我跟您說過沒有,董貝小姐與我本人相互間還有著一點類似信任的關係呢?" 
  "沒有,"董貝先生嚴厲地說道。 
  "我毫不懷疑,"卡克在一段令人難忘的沉默之後繼續說道,"不論蓋伊現在在什麼地方,他待在那個地方總比在這裡待在家中要好得多。如果我處在,或者能處在您的地位的話,我將對這種情況感到滿意。我本人是很滿意的。董貝小姐年輕,輕信,如果她有什麼缺點的話,那就是,作為您的女兒,也許還不夠高傲。當然,這算不了什麼。您跟我核對一下這些帳目好嗎?" 
  董貝先生沒有彎下身子去看那些攤在面前的帳單,而是往後仰靠在椅子中,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經理的臉。經理眼皮稍稍抬起一點,假裝看著數字,而不去催促他的老闆。他毫不掩飾他是出於對董貝先生體帖入微和有意不傷害他的感情才假裝成這樣子的;董貝先生坐在那裡看著他的時候,明白他是有意關照他;他覺得,如果不是為了這一點,這位深受他信任的卡克本會說出更多更多的話的,但是董貝先生太高傲了,他不會請求他說。他在業務上也經常這樣。董貝先生的眼光逐漸鬆弛下來,他的注意力開始轉移到面前的票據上面;但是他在埋頭研究的過程中經常停下來,重新看著卡克先生;每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卡克先生就像先前一樣,表露出他的慇勤,給他的老闆留下了愈來愈深刻的印象。 
  他們就這樣忙著業務;在經理的巧妙的引導下,董貝先生心中對可憐的弗洛倫斯產生和滋長著憤怒的思想,它正取代著往常對她冷酷的厭惡;就正在這些時候,被萊明頓老太太們所稱頌的白格斯托克少校,正沿著街道有蔭影的一邊邁著步子,去向斯丘頓夫人進行一次上午的拜訪;本地人手裡拿著那些通常的隨身用品,跟隨在他後面;當少校到達克利奧佩特拉的閨房時,正是中午,所以他幸運地看到他的女王像平時一樣坐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面對著一杯咖啡;為了使她能得到舒適的休息,房間被窗簾遮蔽得十分陰暗,在她身旁侍候的威瑟斯就像一個侍童的幽靈一樣,朦朧不明地浮現出身形。 
  "什麼討厭的東西進來了?"斯丘頓夫人說道,"我不能容忍它。不管你是誰,快滾開!" 
  "夫人,您不會忍心把喬·白攆走的!"少校在中途停下,抗議道,手杖掛在他的肩膀上。 
  "啊,是你呀,是嗎?好吧,我改變主意,可以讓你進來。" 
  克利奧佩特拉說道。 
  於是,少校就走進來,到了沙發旁邊,把她可愛的手壓到他的嘴唇上。 
  "坐吧,"克利奧佩特拉沒精打采地搖著扇子,說道,"坐得遠些,不要太挨近我,因為今天下午我虛弱得要命,感覺非常靈敏。你身上有一股太陽氣。你簡直就跟從熱帶跑來的人一樣。" 
  "確實,夫人,"少校說道,"過去有一段時候,約瑟夫·白格斯托克曾經被太陽炙烤過,燙出過水泡;那時候,夫人,在西印度群島溫室般炎熱的氣溫下,他不由得不茁壯成長;當時大家都以花這個外號來稱呼他。在那些日子裡,夫人,誰也不知道白格斯托克,但大家都知道花——我們的花。花現在多少有些枯萎了,夫人,"少校說道,一邊坐到一張椅子裡,他比他殘酷的神所指定的那張椅子要近好多,"可是它仍然是一株頑強的植物,就像常綠樹一樣四季長青。" 
  這時少校在房間黑暗光線的掩護下,閉上一隻眼睛,像啞劇中的丑角一樣搖晃著腦袋,他在揚揚得意之中也許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接近於中風的邊緣。 
  "格蘭傑夫人在哪裡?"克利奧佩特拉問她的童僕。 
  威瑟斯說,他猜想她在她自己的房間裡。 
  "很好,"斯丘頓夫人說道,"你出去吧,把門關上,我有事。" 
  威瑟斯走開以後,斯丘頓夫人身體沒有移動,只是有氣無力地把頭轉向少校,問他,他的朋友怎麼樣? 
  "夫人,"少校喉嚨裡滑稽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回答道,"就一個處在他這種境況中的人來說,董貝總算還不錯。夫人,他目前的情況已到了危急萬分的地步。他神魂顛倒了!董貝,他已經神魂顛倒了!"少校喊道,"他已經被刺傷得體無完膚了。" 
  克利奧佩特拉向少校敏銳地看了一眼,這和她接著講話時假裝的慢聲慢氣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白格斯托克少校,雖然我對世界瞭解得很少,(我對我缺乏經驗並不真正感到遺憾,因為我擔心這世界是個虛偽的地方,充滿了使人難受的陳規舊習;這裡,大自然受到輕視,也很少聽到心的音樂,心靈的表露,以及所有那些富於真正詩意的東西),可是我不會誤會你話中的含意。你的話是暗指伊迪絲——我無比親愛的孩子。"斯丘頓夫人用食指沿著眉毛移動著,說道,"你的這些話使最溫柔的心弦在有力地顫動!" 
  "夫人,"少校回答道,"坦率一直是白格斯托克家族的特點。您的話說對了。喬承認這一點。" 
  "你所暗指的這一點,"克利奧佩特拉繼續說道,"將會涉及我們可悲地墮落的本性很容易產生的那最令人感動的、最驚心動魄的和最神聖的情感,至少也是這些最優美的情感中的一種。" 
  少校把手放到嘴唇上,向克利奧佩特拉送去一個飛吻,彷彿要指明這正是她所談到的情感。 
  "我覺得我虛弱無力。我覺得我缺乏在這種時刻應該能支持住一位母親——不說是一個家長的精力,"斯丘頓夫人用她手絹飾有花邊的邊緣抹了抹嘴唇,說道,"但是在談到這個對我最親愛的伊迪絲非常重要的問題時,我不能不感覺到要昏過去似的。不過話說回來,壞傢伙,既然你已經大膽地提到了它,既然它已經造成我極度的痛苦,"斯丘頓夫人用扇子觸了觸她的左脅,"我將不會逃避我的責任。" 
  少校在陰暗光線的掩護下,躊躇滿志,得意揚揚,來回搖晃著他那發青的臉,並眨著龍蝦眼,直到後來他呼哧呼哧地一陣陣喘起氣來,因此在他的女朋友能繼續說話之前,他不得不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轉了一、兩圈。 
  "董貝先生十分客氣,"斯丘頓夫人終於恢復了說話能力之後,說道,"好多個星期之前跟你,我親愛的少校,一道到這裡來拜訪我們,使我們感到光榮之至。我承認——請允許我坦率地說——,我是個易受衝動的人,可以說,我的心就好像亮在外面似的。我對我的弱點知道得清清楚楚。我的敵人也不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可是我並不後悔;我寧肯不要被冰冷無情的世界凍僵,對這責怪我倒是心安理得,處之泰然的。" 
  斯丘頓夫人整了整領子,捏了捏瘦削的喉嚨,使它表面光滑些,然後十分揚揚自得地繼續說道: 
  "我接待董貝先生感到無比高興(我相信,我最親愛的伊迪絲也一樣)。作為你的一個朋友,我親愛的少校,我們很自然地事先就對他產生了好感。我覺得,我看到董貝先生充滿了善良的心意,這是使人極能振奮精神的。" 
  "董貝先生現在什麼心也沒有了,夫人,"少校說道。 
  "壞蛋!"斯丘頓夫人沒精打采地看著他說,"請別吱聲!" 
  "喬·白一個字也不說了,夫人,"少校說道。 
  "董貝先生後來就不斷到這裡來拜訪,"克利奧佩特拉揉平臉頰上的紅粉,繼續說道,"也許是發現我們純樸和自然的風格中有什麼吸引力吧——因為在自然中總是有一種魅力的——它是很引人入勝的——,他成了我們每天晚上小小聚會中的一員。當初我決沒想到我會背負起這可怕的責任,那時候我鼓勵董貝先生——" 
  "上這裡來隨便串串門,夫人,"白格斯托克少校提示說。 
  "粗野的人!"斯丘頓夫人說,"你猜對了我的意思,但使用了討厭的語言。" 
  這時斯丘頓夫人把胳膊肘擱在身邊的一張小桌子上,用她認為優美和合適的姿態垂下手腕,懸吊著扇子來回擺動,一邊說話一邊讚賞著她自己的手。 
  "當我逐漸明白真相的時候,"她裝腔作勢地說道,"我所忍受過的痛苦真是太可怕了,我不想去細細說它;我的整個一生都跟我最親愛的伊迪絲緊密地聯繫在一起;我美麗的寶貝孩子,自從那極討人喜歡的人兒格蘭傑死去以後,她簡直把心也給掩藏起來了;看到她的容顏一天天地改變,真是世界上最令人傷心的事情。" 
  如果人們從那最傷心的痛苦對斯丘頓夫人所產生的影響來判斷的話,那麼她的世界並不是很難於忍受的,不過這只是順便說說而已。 
  "人們都說,"斯丘頓夫人傻笑著說道,"我生活中十全十美的的珍珠伊迪絲像我。我相信,我們確實是相像的。" 
  "世界上有一個人永遠也不會承認有誰能像你,夫人,"少校說,"這個人的名字就是老喬·白格斯托克。" 
  克利奧佩特拉裝著要用扇子打破馬屁精的腦袋,但卻又發了慈悲心,對他微笑著,繼續說道: 
  "如果我迷人的女兒繼承了我的什麼優點的話,壞東西!"壞東西是指少校,"那麼她也繼承了我的傻脾氣。她有著強烈的性格——人們說我的性格也是很強烈的,雖然我不相信——,但是她一旦被感動了,她是極容易動心和敏感的。當我看到她憔悴下去的時候,我的心情是什麼滋味啊!它簡直要毀了我。" 
  少校向前伸出他的雙下巴,表示安慰地噘著發青的嘴唇,假裝出極為深切的同情。 
  "我們之間存在的信任:心靈的自由發展和思想感情的盡情傾吐,"斯丘頓夫人說道,"想起來真是動人。我們像是姐妹倆,而不像媽媽和女兒。" 
  "喬·白就有這樣的看法,"少校說道,"喬·白已講過五萬次了!" 
  "別插嘴,粗魯的人!"克利奧佩特拉說,"當我發現有一個問題我們避開不談的時候,我的心情是什麼滋味啊!在我們中間懸隔著一道——該叫什麼——鴻溝。我的天真樸實的伊迪絲要變成我的模樣了!自然,這是最沉痛難忍的心情。" 
  少校離開他的椅子,坐到挨近小桌子的那一張中。 
  "一天又一天,我看到了這一點,我親愛的少校,"斯丘頓夫人繼續說道,"一天又一天,我感覺到了這一點。一小時又一小時,我責備自己,過分的信任,過分的無猜無疑,它已造成了如此痛苦的結果;差不多一分鐘又一分鐘,我希望董貝先生會自己來解釋,並解除我遭受的痛苦,這痛苦真使我精疲力竭。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我親愛的少校。我深深地悔恨——小心別打破咖啡杯子,你這笨手笨腳的人——我最親愛的伊迪絲是個已經改變了的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我可以跟哪位好人商量。" 
  斯丘頓夫人曾經好多次採用,現在終於完全採用了溫柔和信任的語氣,白格斯托克少校也許受到這種語氣的鼓勵,就把手伸過小桌子,斜眼看著說道: 
  "跟喬商量吧,夫人。" 
  "既然這樣,你這討厭的怪物,"克利奧佩特拉把一隻手遞給少校,用另一隻手中拿著的扇子輕輕地敲打他的指節,說道,"你為什麼不跟我談談?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為什麼你不跟我談談這方面的事?" 
  少校哈哈大笑,吻了吻她伸給他的手,又連連不停地哈哈大笑。 
  "董貝先生是不是像我所認為的心地真誠善良的人?"有氣無力的克利奧佩特拉親切地說道,"你認為他是真心實意的嗎?我親愛的少校?你認為需要跟他說說還是聽他自便?現在請告訴我,親愛的人,你的意見怎麼樣?" 
  "我們要不要讓他去跟伊迪絲·格蘭傑結婚呢,夫人?"少校聲音嘶啞地吃吃笑道。 
  "莫名其妙的東西!"克利奧佩特拉舉起扇子去打少校的鼻子,說道,"我們怎麼能讓他去結婚?" 
  "我說,夫人,我們要不要讓他去跟伊迪絲·格蘭傑結婚?"少校又吃吃地笑道。 
  斯丘頓夫人沒有答話,而是十分調皮、十分快活地向少校微笑著;這位好色的軍官認為這是對自己的挑引,本想在她非常紅的嘴唇上印上一個親吻的,可是她卻以十分可愛的、少女般的敏捷勁兒,用扇子擋住了。她這麼做,也許是由於羞怯,但也許是由於她害怕嘴唇上塗染上的色澤會受到損害。 
  "夫人,"少校說道,"董貝是個人人想開採的金礦。" 
  "啊,你這滿身銅臭的勢利小人!"克利奧佩特拉輕輕地尖聲喊道,"真叫我毛骨悚然。" 
  "夫人,"少校伸長脖子,睜大眼睛,繼續說道,"董貝是真心實意的。約瑟夫這樣說;白格斯托克知道這一點。喬·白正把他引到這一步。聽憑董貝自己去吧,夫人。董貝是穩能到手的。你就跟過去一樣行事好了,不要別的。請相信喬·白會把事情辦到底的。" 
  "你真的這樣想嗎,我親愛的少校?"克利奧佩特拉問道。她雖然是一副沒精打采的姿態,但卻很機警、很敏銳地逼視著他。 
  "絕對是真的,夫人,"少校回答道,"世上無雙的克利奧佩特拉和她的安東尼·白格斯托克在伊迪絲·董貝富麗堂皇的公館中享受財富時,將會經常得意揚揚地談到這一點。夫人,董貝的左右手,"少校在吃吃的笑聲中突然停住,一本正經地說道,"已經到這裡來了。" 
  "今天早上?"克利奧佩特拉問道。 
  "今天早上,夫人,"少校回答道,"董貝曾經焦急地等待著他的來到,夫人,這說明了——請相信喬·白的話,因為喬是魔鬼般狡猾的人,"少校輕輕地敲打著自己的鼻子,並瞇縫著一隻眼睛,這並沒有改善他天生的美容,"這說明了董貝希望他得知這個消息,不用他告訴他或跟他商量。因為,夫人,"少校說,"董貝就跟魔王一樣驕傲。" 
  "這是個可愛的性格,"斯丘頓夫人吐字不清地說道,"它使人想起了我最親愛的伊迪絲。" 
  "唔,夫人,"少校說,"我已經作出了一些暗示,那位左右手明白了,我將再作出一些暗示,直到那天來到為止。董貝今天早上建議明天乘車到沃裡克城堡1和凱尼爾沃思2去遊覽,動身之前先跟我們一起吃早飯。我是替他來送請柬的。您肯不肯賞光,夫人?"少校說,當他取出一張短箋時,他臉上揚揚得意,露出狡猾的神氣,氣都喘不過來;這張短箋是煩請白格斯托克少校轉交給尊敬的斯丘頓夫人的;在這張短箋中,她的永遠忠實的保羅·董貝懇求她和她和藹可親的、多才多藝的女兒同意參加這次建議中的遊覽。在附言中,這同一位永遠忠實的保羅·董貝請求她向格蘭傑夫人轉致他的問候。 
  1沃裡克(Warwick):英格蘭沃裡克郡的一個城鎮,以古城堡著名;該城堡規模宏大,結構完整,收藏有精美繪畫和兵器。 
  2凱尼爾沃思(Kenilworth):也是英格蘭沃裡克郡的一個城鎮。 
  "別說話!"克利奧佩特拉突然說道,"伊迪絲!" 
  這位可愛的母親在發出這個驚叫聲之後又重新裝出那副沒有精神、裝腔作勢的神態,這種情景簡直是不可能描寫的;因為她從來沒有拋開過這個神態,大概除了墳墓之外,不論在其他任何地方她都不想,也不可能拋開這個神態的。但是她在臉孔、聲音或神態中曾經在片刻間暴露出她曾經認真懷有一種目的或微弱地承認她懷有那個目的(不論這目的是高尚的或邪惡的),而當伊迪絲走進房間的時候,她就急急忙忙地驅除掉她曾一時暴露出的所有這些神色的任何陰影,懶洋洋地斜靠在長沙發上,又是原先那極為沒精打采和有氣無力的神態。 
  伊迪絲十分美麗和莊嚴,但卻又十分冷淡和拒人於千里之外。她對白格斯托克少校幾乎沒打招呼,向母親敏銳地看了一眼之後,把一個窗子的窗簾拉開,在窗前坐下,望著外面。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斯丘頓夫人說道,"你這些時候待在哪裡?我多麼想看到你呀,我親愛的。" 
  "你剛才說你有事,所以我就沒進來,"她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這對老喬太殘酷無情了,夫人,"少校以他特有的慇勤說道。 
  "是很殘酷無情,我知道,"她仍然望著外面,說道,說話時不動聲色,十分傲慢;少校十分狼狽,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 
  "我親愛的伊迪絲,"她的母親慢聲慢氣地說道,"你知道,白格斯托克少校總的來說,是世界上最沒用、最討厭的人——" 
  "媽媽,完全不必採用這種講話方式,"伊迪絲回過頭來說道,"這裡就我們三個人。我們彼此瞭解。" 
  她俊俏的臉上平平靜靜地顯露出的輕蔑表情(對她自己的輕蔑顯然並不比對他們的少)十分強烈和深刻,因此她母親原先發出的傻笑,儘管是習慣性的,也不得不在這種表情前頃刻間從唇邊消失了。 
  "我親愛的女兒,"她又開始說道。 
  "還不是個女人嗎?"伊迪絲微笑著說道。 
  "你今天多麼古怪,我親愛的!請讓我說,我的寶貝,白格斯托克少校替董貝先生送來了十分客氣的請柬,建議我們明天和他一起吃早飯,然後乘車去沃裡克和肯尼爾沃思。你去嗎,伊迪絲?" 
  "我去嗎!"她重複著說道,她回過頭來看母親時,臉孔漲得通紅,並急促地呼吸著。 
  "我知道你會去的,我親愛的,"母親漫不在意地說道,"我剛才問你,正像你所說的,是出於禮貌。這裡是董貝先生的信,伊迪絲。" 
  "謝謝你,我不想念它。"這就是她的答覆。 
  "那麼,也許還是由我親自來覆信好,"斯丘頓夫人說道,"本來,我曾想請你來當我的秘書的,我親愛的。"由於伊迪絲一動不動,也不答腔,所以斯丘頓夫人就請少校把她的小桌子推近一些,打開桌子裡面包含的寫字檯,替她取出筆和紙;少校十分順從和熱心地完成了這些慇勤的、合適的服務。 
  "寫上你的問候吧,伊迪絲,我親愛的?"斯丘頓夫人寫到附言時,手中拿著筆,停下來問道。 
  "你愛寫什麼就寫什麼,媽媽,"她沒有回頭,漠不關心地回答道。 
  斯丘頓夫人隨自己的心意寫下去,不再要求她給予明確的指示;她寫好之後就把它遞給少校;少校把它作為一項寶貴的任務接受下來,裝作要把它擱到挨近心的地方,但由於背心不安全,就只好擱在褲兜裡。然後,少校向兩位夫人作了極為優雅、極有騎士風度的告別;年老的夫人按照她往常的方式回了禮,年輕的夫人則臉對著窗子坐在那裡,幾乎覺察不到地把頭點了一下;如果她毫無表示,讓少校去猜想,她是沒有聽到他或注意到他,那麼這反倒給少校多留一些面子呢。 
  "說什麼她發生了變化,先生,"少校在歸途中默想著;由於下午太陽當空,氣候炎熱,他就命令本地人拿著他的隨身物品走在前面,他自己則在那位被放逐出國的王子的身影下走著;"什麼變化呀,憔悴呀,等等,約瑟夫·白格斯托克決不會上當。壓根兒沒有那麼回事,先生。這是不會發生的。但要是說到她們母女之間存在意見分岐——或者像那位母親所說的,有一道鴻溝——,他媽的,先生,這倒似乎千真萬確。真是奇妙極了!唔,先生!"少校喘著氣,"伊迪絲·格蘭傑和董貝倒是旗鼓相當的對手;讓他們打出個高低來吧!白格斯托克支持勝利者!" 
  少校想得正帶勁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大聲說出了最後這幾個字,倒霉的本地人以為少校正在喊他,就站住腳跟,回過頭來。本地人這忤逆的行動使少校火冒三丈,雖然他當時正洋洋自得,十分開心,但看到這個情況,就立即用手杖戳到本地人的肋骨之間,以後每隔短短一段時間又繼續不斷地捅捅他,直到旅館為止。 
  少校穿禮服準備去吃晚飯的時候,怒氣還沒有消退。從靴子到發刷,凡是他手邊拿得到的各種大小物品,都像陣雨一般紛紛投擲到黑僕人的身上。因為少校自誇對本地人進行了完美無缺的訓練,他對嚴格的紀律稍有違犯,少校就逼迫他去完成教練以外的勞累的雜役。此外,少校還把本地人當作減輕痛苦以及其他身體病痛和精神苦惱的手段;看來本地人並沒有白拿他那份菲薄的工資。 
  少校拋掉了手邊所有的飛彈,使用了許多新的渾名來稱呼本地人(這的確使他很有理由對英語詞彙的豐富感到吃驚)之後,終於不得不繫上領帶。當他穿好衣服,覺得自己在這陣運動之後精神爽快、生氣勃勃的時候,他就走下樓去跟董貝和他的左右手說笑逗趣。 
  董貝沒有到房間裡來,但是他的那位左右手卻已經在那裡;像往常那樣,他那珍寶般的牙齒立即顯示在少校眼前。 
  "唔,先生!"少校說道,"自從我榮幸地跟您見面以後,這段時間您是怎麼度過的?出去走走沒有?" 
  "出去逛了僅僅半個小時,"卡克回答道,"我們很忙。" 
  "業務上的事吧,是不是?" 
  "好多瑣碎的事情得處理完,"卡克回答道,"但是您知道——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在懷疑學校中受過教育,平時又不好交際的人來說,這是很不尋常的,"他突然停止,用一種可愛的坦率的語氣說道,"但是對於您,白格斯托克少校,我覺得完全可以推心置腹。" 
  "您使我感到光榮,先生,"少校回答道,"您可以把我當成您的知心朋友。" 
  "那麼,您知不知道,"卡克繼續說道,"我發現我的朋友——不,我應當把他稱為我們的朋友——" 
  "您是指董貝嗎,先生?"少校喊道,"您看到我站在這裡了嗎,卡克先生?您看到喬·白了嗎?" 
  他很肥胖,膚色很發青,是不會看不到的,卡克先生就告訴他,他很高興地看到了。 
  "那麼,先生,您是看到了一位願意赴湯蹈火去為董貝效勞的人了,"白格斯托克少校回答道。 
  卡克先生笑嘻嘻地說,他完全相信這一點。"少校,"他繼續說道,"讓我回到我沒講完的地方吧,我發現我們的朋友今天對業務不像往常那麼專心致志了,您知不知道?" 
  "真的嗎?"興高采烈的少校問道。 
  "我發現他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不大集中,"卡克說道。 
  "天啊,先生,"少校喊道,"有一個女人在這裡面作怪呢。" 
  "說真的,我開始相信真有了,"卡克回答道,"最初當您似乎暗示這一點的時候,我還以為您可能在開玩笑呢,因為我知道你們軍人——" 
  少校發出馬一般的咳嗽聲,搖晃著腦袋和肩膀,似乎在說,"不錯,我們都是些愛開心逗樂的人,這用不著否認。"然後他抓住卡克先生的鈕扣孔,凸鼓著眼睛,對著他的耳朵低聲說道:她是個非常嫵媚的女人,先生;她是個年輕的寡婦,先生;她出身於名門望族,先生;董貝已經深深地愛上她了,先生;對雙方來說,這都是美好的匹配,因為她有美麗的姿色,高貴的血統和出眾的才能,董貝則有巨大的財富;哪對夫妻能比他們有更多的東西呢?少校這時聽到門外董貝先生的腳步聲,就匆匆把話收住,說,卡克先生明天早上就可以看見她,他自己就可以作出判斷了;由於精神激動並呼哧呼哧喘著氣地咬著耳朵說了這些話,少校坐在那裡,喉嚨咕嘟咕嘟發響。眼睛裡湧著淚水,直到晚飯開上為止。 
  少校像其他某些高貴動物一樣,在進食的時候充分地顯示自己。這時候,他坐在餐桌的一端,光輝四射;董貝先生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發出較弱的光芒;卡克則坐在餐桌的邊旁,根據不同情況,把他的光線時而借給這一邊,時而借給那一邊,或讓它消融在雙方的光線之中。 
  在上第一、二道菜時,少校通常是神色莊重的,因為本地人遵照他通常的囑咐,悄悄地在他周圍擺放了各種配菜和調味瓶,少校把瓶塞拔出和在盤子裡攪拌食品,有一陣子好忙。此外,本地人還在旁邊的小桌子上擺放了各種香料、佐料,少校每天用它們來刺激胃口,更不要說本地人還從那些奇形怪狀的容器中給少校倒上好些不知名的飲料了。但是這一天,白格斯托克少校甚至在這樣忙碌著的時候,還擠出時間來交談;他的交談是極為狡猾地用了心計的,為的是讓卡克先生心眼開竅和暴露董貝先生的精神狀態。 
  "董貝,"少校說道,"您什麼也不吃,是怎麼回事?" 
  "謝謝您,"那位先生回答道,"我正吃著呢。我今天的胃口不很好。" 
  "唔,董貝,您的胃口怎麼了?"少校問道,"它跑到哪裡去了?我敢發誓,您沒把它掉在我們的朋友那裡,因為我可以保證,她們今天吃午飯的時候也是沒有胃口的。至少我可以保證,她們當中有一位是這樣,至於是哪一位我就不說了。" 
  少校這時向卡克使了使眼色,充滿了非常狡猾的神氣,如果這時他的黑皮膚的僕人不待他囑咐,理所當然地前來給他拍背,那麼他也許已經滾到餐桌下面不見了。 
  當晚飯臨近結束的時候,換句話說,當本地人站在少校身邊,準備倒出第一瓶香檳酒的時候,少校變得更加狡猾了。 
  "把這倒滿,你這無賴,"少校舉起杯子說道,"把卡克先生的也倒滿,還有董貝先生的。天主在上,先生們,"少校向他的新朋友眨巴著眼睛說道,這時董貝先生帶著知曉底細的神情看著盤子,"讓我們把這一杯奉獻給一位神,喬感到自豪能認識她,並從遠處恭恭敬敬地讚美她。伊迪絲,"少校說,"就是她的名字。天使般的伊迪絲!" 
  "為天使般的伊迪絲乾杯!"笑嘻嘻的卡克喊道。 
  "當然,為伊迪絲乾杯!"董貝先生說道。 
  侍者們端著新菜進來,少校變得更加狡猾,但也更為莊重。"雖然在我們自己人中間,喬·白格斯托克可以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談論這個問題,先生,"少校把一個指頭擱在嘴唇上,半對著卡克說道,"但他認為這個名字太神聖了,不能讓這些傢伙偷聽了去。當他們在場的時候,先生,一個字也別說!" 
  從少校這方面來說,這樣說是出於尊敬,也是很適當的;董貝先生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雖然聽到少校那些暗指的話,董貝先生以他那冷冰冰的神情表現出不大好意思,但他顯然並不反對這樣的開玩笑,相反倒還巴不得這樣。也許少校這天上午所推測的話是相當接近真實的:這位偉大的人物太高傲了,他不能在這種問題上正式跟他的總理商量或對他吐露心事,可是卻又希望他能瞭解全部真情。不管情況怎麼樣,當少校使用他的輕炮時,董貝先生不時向卡克先生看上一眼,似乎很注意這炮火在他身上產生了什麼樣的作用。 
  可是少校得到了一位聚精會神聽講的人,並且也是一位世上無雙的愛微笑的人——就像他以後經常說的,"總之,一位魔鬼般聰明和討人喜歡的人",他並不打算只跟他稍稍狡猾地暗示一下董貝先生之後就把他放走。因此,當桌布撤除以後,少校就充分表現自己是個講團隊故事和說團隊笑話的能手,涉及的題材更加廣泛,更加無所不包,真是豐富多彩,層出不窮;卡克由於哈哈大笑,讚賞不止,弄得精疲力乏(或許是假裝成這樣的);這時候董貝先生從他漿得筆挺的領帶上面向前望去,好像是少校的主人或者像是個莊嚴的馬戲團的老闆,高興地看著他的熊在精采地跳舞。 
  少校由於吃、喝和顯示聊天的才能,嗓子變得十分嘶啞,再也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這時候他們就開始喝咖啡。在這之後,少校問經理卡克先生,他是不是玩皮基特牌?他問的時候顯然並不期望得到肯定的答覆。 
  "能,我能玩一點兒。"卡克先生回答道。 
  "也許您也能玩十五子遊戲1吧?"少校遲疑地問道。 
  1十五子遊戲(backgammon):一種雙方各有十五枚棋子,擲骰子決定行棋格數的遊戲。 
  "是的,也能玩一點兒。"露出牙齒的人回答道。 
  "我相信,卡克什麼遊戲都能玩,"董貝先生說,他躺在沙發上,就像一個沒有鉸鏈、沒有關節的木頭人一樣,"而且玩得都很好。" 
  這兩種遊戲他確實玩得非常精明,少校感到大為驚奇,就隨便地問他是不是能下棋。 
  "能,能下一點兒,"卡克回答道,"我有時不看棋盤就下贏——這不過耍點巧技罷了。" 
  "天哪,先生!"少校眼睛睜得大大地說道,"您和董貝真是截然不同!他什麼也不會玩。" 
  "哦,他呀!"經理回答說,"他沒有任何必要掌握這些微不足道的彫蟲小技。對於像我這樣的人,它們有時倒是有用的。比方說現在,白格斯托克少校,它們就能使我跟您較量一番。" 
  也許人們所看到的,僅僅是這張很圓滑,張得很開的虛偽的嘴巴罷了,但是在這卑躬屈節、曲意奉承的簡短話語背後,人們似乎還可以聽到好像是狗的嗥叫聲,人們在一剎那間可能以為那白白的牙齒就要去咬它們所諂媚的那隻手呢。但是少校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董貝先生在遊戲進行過程中一直躺在那裡,半閉著眼睛沉思,直到睡覺的時間來臨。 
  那時候,卡克先生儘管是個贏家,少校對他卻有著極大的好感;當他就寢之前在少校房間裡跟他告別的時候,少校還特別客氣地派了本地人——他經常在他主人門口的地上鋪一張蓆子睡覺的——拿著蠟燭,沿著走廊,鄭重其事地把他送回房間。 
  卡克先生臥室中的鏡面上有一個模糊的污點,它的反映也許是不真實的。但是那天夜裡它映照出一個人的形象,這個人在幻想中看到一群人正睡在他腳邊的地上,就像可憐的本地人睡在他主人的門口一樣;這個人在他們中間選擇著道路,非常惡意地看著下面,但是暫時還沒有踐踏那些向上朝著他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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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27章

  陰影更陰暗了
  經理卡克先生跟雲雀一道起床,走出屋外,在夏天的晨光中散步。他在漫步閒遊時,皺著眉頭,沉思默想著;但是他的沉思似乎沒有象雲雀飛得那麼高或者向著那個方向飛去;倒不如說它們一直待在地面老窠的附近,在塵土和蟲子中間東尋西找,但是在看不見的高空中鳴叫的鳥兒,沒有一隻能飛得比卡克先生的思想更為遙遠,更不是人的肉眼所能看到的。他完全控制住臉部的表情,因此人們除了能看出他是在微笑或他正在沉思外,很少有人能用清楚的語言來說明他的表情中還包含著一些什麼內容。從他現在的表情來看,他正在聚精會神地深深思考著。雲雀愈飛愈高,他的思想則愈陷愈深。雲雀的曲調唱得愈來愈清脆,愈來愈嘹亮,他則沉浸在愈來愈莊嚴、愈來愈深切的沉默中。最後,雲雀帶著愈流愈急的急流般的歌聲,頭朝地猛衝下來,停落在他近旁一塊在晨風中像河流般起著波浪的綠色麥田中,這時候他從他的遐想中驚醒過來,看看四周,突然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地微笑了一下,彷彿他面前有許多觀眾需要他去撫慰似的。他清醒以後,沒有再陷入沉思,而是抹抹臉孔,好像唯恐不這樣做,它就會起皺紋,洩露心中的秘密似的;他一邊走一邊微笑,彷彿在做練習一樣。
  也許是希望留下一個良好的初次印象,卡克先生這天早晨穿得很講究,很整齊。雖然他的服裝模仿他所服侍的那位偉大人物,經常帶有幾分謹嚴的特色,但他沒有達到董貝先生那種拘束呆板的程度;這也許一方面是因為他知道那樣未免滑稽可笑,另一方面是因為他覺得正好可以通過這另一種方式來表示他明白他們之間存在的差別與距離。確實,有些人認為,他在這一方面是他的冷若冰霜的恩主的確切的註釋,而不是諂媚的註釋。——但是世界上的人們總是愛歪曲事實,卡克先生不能對這種惡癖負責。
  經理卡克先生衣著整潔,華麗;臉色蒼白,彷彿在陽光下褪了色似的;他那優雅的步伐更顯出了草皮的柔軟;他在草地和綠色的小路上漫步閒遊,並沿著林蔭道靜悄悄地走去,直到該回去吃早飯的時候。卡克先生選了一條近路回去,一邊走一邊讓牙齒露出來透透風,並高聲說道,"現在去見第二位董貝夫人啦!"
  他已走出了城鎮的地界之外,回去走的是一條令人愉快的道路,樹葉茂盛的林木投下了深沉的蔭影,間或可以看到幾條長凳,人們可以隨意坐下休息。這不是一個時時都有人前去觀光的勝地;在這靜悄悄的早晨,它顯得十分荒涼、僻靜。這個地方就只有卡克先生一個人,或者他認為就只有他一個人在領略這裡的一切風光。卡克先生這時的心情很像是一個游手好閒的人,本來毫不費勁就可以在十分鐘之內到達目的地的,卻覺得還有二十分鐘可以讓他磨蹭,所以他在粗大的樹幹中間漫遊,走進走出,從這株樹的前面繞到那株樹的後面,在有露水的地面上編織成一個腳步的鏈條。
  可是他發現,他原以為這個小樹林裡沒有其他任何人的想法錯了,因為當他輕輕地繞過一株大樹的樹幹(這株大樹古老的樹皮形成了好多木瘤和相互疊蓋的鱗片,就像犀牛或大洪水以前古代某些類似怪物的皮一樣)時,他出乎意料地看見一個人坐在近旁的一條長凳上,本來他準備沿著他走的鏈條方向繞過它的。
  這是一位衣著優雅,長得十分漂亮的女士;她的高傲的黑眼睛正凝視著地面,心中似乎正迸發出某種激情或進行著某種鬥爭;因為,當她坐在那裡看著地面的時候,她把下嘴唇的一角咬在嘴裡,胸脯上下起伏,鼻孔翕動,腦袋顫抖,憤怒的眼淚流到臉頰上,一隻腳踐踏著苔蘚,好像她要把它踩得粉碎似的;但是他剛一看到這個情景,這位女士就帶著疲乏和厭倦的神色高傲地站了起來,離開了長凳,在她的臉孔和身形中表露出來的是對她自己的美貌毫不在意和藐視一切的傲慢態度。
  這時一直在觀察這位女士的還有一位皮膚乾枯起皺、十分醜陋的老太婆;從她的衣著來看,與其像吉卜賽人,倒不如更像那些在全國各地漂泊,輪流或同時從事乞討、偷竊、補鍋、用燈芯草編筐,隊伍極為混雜的流浪者當中的一個;因為,當這位女士站起來的時候,這位老太婆就從地上爬起來——幾乎好像是從地底下爬起來似的——,奇怪地走到她的前面,並擋住她的道路。
  "讓我來給您算個命吧,漂亮的夫人,"老太婆說道,她的下巴一動一動地有力咀嚼著,彷彿她黃色皮膚下面的骷髏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來似的。
  "我自己能算,"她回答道。
  "哎呀,漂亮的夫人,您算得不對。您坐在那裡的時候沒有算對。我看著您!給我一塊銀幣吧,漂亮的夫人,我會算出您真正的命運。從您的臉孔看,漂亮的夫人,財富正在等著您呢!"
  "我知道,"那位女士苦笑了一下,並邁著高傲的步伐,從她的身邊走過,"我早已知道這一點了。"
  "怎麼!您什麼也不給我嗎?"老太婆喊道,"我給您算了命,您卻什麼也不給我嗎,漂亮的夫人?那麼,我不給您算命,您要給我多少?您得給我點什麼,要不我就在您背後叫喊!"老太婆氣急敗壞地用哭喪的聲音喊道。
  這位女士將要從卡克先生的身邊走過;當她從斜對面向小路走來的時候,他就離開樹,迎面走上前去;當她走過時,他脫下了帽子,命令老太婆住嘴,這位女士點了點頭,感謝他的干預,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那麼您給我一點什麼吧,要不我就在她背後叫喊!"老太婆尖聲喊道,一邊舉起胳膊,向前推開他伸出的手。"要不,您聽著,"她接著說,但這時她卻突然降低了聲音,聚精會神地看著他,頃刻之間似乎忘掉了她憤怒的對象似的,"給我一點什麼吧,要不我就在您背後叫喊!"
  "在我背後叫喊,老婆子!"經理把手伸進衣袋,回答道。
  "是的,"老太婆眼光直盯盯地沒有離開他,並伸出她那皺巴巴的手,說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卡克拋給她一個先令,問道,"你知道這位漂亮的夫人是誰?"
  老太婆就像古時候在膝蓋上放著栗子的水手的妻子一樣有力地咀嚼著,又像那要討吃幾個栗子而沒有討到的女巫一樣怒目而視1;她撿起先令,又像一隻螃蟹或一堆螃蟹(因為她那兩隻交替著一伸一縮的手可以代表兩隻螃蟹,她那蠕動著的臉孔又可以代表六隻)一樣退回來,蹲在一個滿是木紋的老樹根上,從帽頂裡抽出一支短短的黑煙管,劃了一支火柴,點著了它,默默地抽著煙,同時凝視著向她問話的人。卡克先生大笑著,轉過了身子。
  1莎士比亞戲劇《麥克佩斯》第一幕第三場:
  女巫甲:"一個水手的妻子坐在那兒吃栗子,啃呀啃呀啃呀地啃著。'給我吃一點,'我說。'滾開,妖巫!'那個吃魚吃肉的賤人喊起來了。……"
  "好吧!"老太婆說道,"一個孩子死了,一個孩子活著。一個老婆死了,一個老婆來了。去迎接她吧!"
  經理不由自主地又回過頭去,停住了腳步。老太婆沒有從嘴裡取出煙管,一邊抽煙,一邊有力地咀嚼著和嘟囔著,彷彿在跟一位看不見的親友談話似的,同時用指頭指著他前進的方向,大笑著。
  "你說些什麼,瘋子?"他問道。
  老太婆閉著嘴用牙根咀嚼著,牙齒發出卡嗒卡嗒的響聲,同時抽著煙,並依舊指著前方,但一句話也不說。卡克先生不怎麼客氣地說了聲再見就繼續向前走去;但是當他走到拐彎的地方,轉過頭去望到那個老樹根時,他仍然看到那個指頭指著前方,並覺得聽到老太婆在尖聲叫道:"去迎接她吧!"
  他到旅館時看到,一餐精美的宴席已經準備就緒;董貝先生、少校以及早餐都在等待著兩位女士。無疑,個人的素質與這類事情的發展有很大關係;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食慾完全超出於柔情之上。董貝先生很冷靜、沉著,少校則非常激動和生氣,他焦急不安,怒氣沖沖。終於,門被本地人推開了;過了一段時間,一位花枝招展、但卻不很年輕的夫人出現了;剛才那段時間就是她有氣無力地慢慢走過走廊時佔去的。
  "我親愛的董貝先生,"夫人說道,"我擔心我們來遲了,但是伊迪絲一早就跑出去尋找一個景致優美的地方畫畫,讓我一直在等著她。虛偽透頂的少校,"她向他伸出一個小指頭,"你好嗎?"
  "斯丘頓夫人,"董貝先生說道,"請允許我來向您介紹一下我的朋友卡克,他將對此感到極為榮幸,"董貝先生不由自主地在"朋友"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好像是要說,"並不是真的如此,我是允許他享受這份特殊光榮。您過去聽我說到過卡克先生的。"
  "真的,我高興極了。"斯丘頓夫人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地說道。
  卡克先生自然也高興極了。如果斯丘頓夫人是(他最初以為她是)他們昨夜曾為她舉杯祝酒的伊迪絲,他不是會為董貝先生感到更大的高興嗎?
  "啊,我的天,伊迪絲在哪裡?"斯丘頓夫人向四周看看,高聲喊道。"她還在門口囑咐威瑟斯把這些畫鑲嵌在什麼鏡框裡的事呢!我親愛的董貝先生,是不是勞駕您——"
  董貝先生早已出去找她。不一會兒,他回來了,胳膊裡挽著卡克先生在樹下遇見的那位衣著優雅、長得十分漂亮的女士。
  "卡克——"董貝先生開始說道;但是他們早已認識了,這一點是這麼明顯,董貝先生驚奇地停住了。
  "我很感謝這位先生,"伊迪絲莊嚴地低下了頭,說道,"他使我剛才擺脫了一個乞丐無休無止的討厭糾纏。"
  "我很感謝我的好運氣,"卡克先生深深地鞠著躬,說道,"使我有機會向一個我自豪能成為她奴僕的人做了微不足道的一點小事。"
  當她的眼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剎那,隨即又落到地上的時候,他在這明亮和敏銳的一瞥中看出一種懷疑:他並不是在進行干預的時候,剛剛到達那裡,而是先前就在悄悄地觀察她的。當他看出這一點的時候,她在他的眼光中看到:她的猜疑並不是沒有根據的。
  "真的,"斯丘頓夫人曾在這些時間中通過長柄眼鏡細細觀察卡克先生,並稱心滿意地說,他懷有一片善良的心意(她是對少校這麼說的,雖然口齒不清,但仍能聽得出來),"真的,這是我平生聽到過的最美妙動人的巧合中的一個。想一想吧!我最親愛的伊迪絲,這分明是命中注定的,真叫人想把兩手交叉在胸前,像那些邪惡的土耳其人一樣說,除了——那叫什麼來的以外,那就沒有——他叫什麼名字——和你可以在他的預言者裡稱為什麼的了!"
  伊迪絲不屑校正這句引自可蘭經、被引得非常可笑的引語,但董貝先生感到有必要說幾句客氣話。
  "這使我感到萬分高興,"董貝先生很做作地向女士們獻示慇勤,說道,"一位像卡克這樣跟我本人關係這麼密切的先生能光榮和幸福地給格蘭傑夫人提供一點小小的幫助。"董貝先生向她鞠了一個躬,"但這使我感到有些痛苦,說真的,我妒嫉卡克,"他不知不覺地在這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好像他知道這一定使人感到這是個很驚人的說法似的;"我妒嫉卡克,因為我本人不曾有那樣的光榮和幸福。"董貝先生又鞠了一個躬。伊迪絲除了撇了一下嘴外,一動也不動。
  "真的,先生,"少校看到侍者前來通知去吃早飯,就立刻打開了話匣子,喊道,"使我感到驚奇的是,沒有一個人能光榮和幸福地用槍射穿這些乞丐的頭而不被抓去訊問的。但是這裡有一隻胳膊願意為格蘭傑夫人效勞,如果她肯接受它,把這份光榮賜給喬·白的話;現在喬能為您作出的最大的效勞,夫人,就是領您到餐桌去!"
  少校說了這些話,就把胳膊遞給伊迪絲;董貝先生和斯丘頓夫人在前面領路;卡克先生走在最後,笑嘻嘻地望著這些人。
  "我十分高興,卡克先生,"母親夫人吃早飯時通過她的長柄眼鏡又對他讚賞地細細觀察了一次之後,說道,"您這次訪問,正巧碰上和我們今天一起出去遊覽。這是一次令人心醉神往的旅行!"
  "跟這樣一些高貴的人們在一起,不論到哪裡去旅行,都是令人心醉神往的,"卡克回答道,"但我相信,這次旅行本身就是充滿了興趣的。"
  "啊!"斯丘頓夫人顯得歡天喜地而又有氣無力地小聲尖叫了一聲,然後大聲說道,"城堡是多麼可愛啊!——使人聯想起中世紀——以及所有這一類事情——真是優美極了。難道您不特別喜歡中世紀嗎,卡克先生?"
  "喜歡極了,確實是這樣,"卡克先生說道。
  "多麼可愛的時代啊!"克利奧佩特拉喊道,"是那麼充滿了信仰!是那麼生機蓬勃,氣勢磅礡!是那麼美麗如畫!是那麼徹底地滌除了庸俗習氣!啊,天啊!如果能為我們這可怕的時代只要稍微多留下一些詩意的話,那該多好啊!"
  斯丘頓夫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在敏銳地注視著董貝先生;董貝先生在看著伊迪絲;伊迪絲則在聽著,但沒有抬起眼睛。
  "我們是可怕地真實,卡克先生,"斯丘頓夫人說道,"是不是?"
  很少有人能比克利奧佩特拉有更少的理由抱怨他們的真實性了,因為凡是能進入任何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的身體組成部分中去的虛假的東西,她身上都有了。1但是卡克先生仍對我們的真實性表示惋惜,並同意我們在這方面受到了很苛刻的待遇。
  1這裡指斯丘頓夫人已衰老,身體中的許多器官已不能真正起作用了。
  "城堡裡的圖畫真是絕世佳作!"克利奧佩特拉說道,"我希望,您很喜歡圖畫吧?"
  "您可以相信我,斯丘頓夫人,"董貝先生一本正經地鼓勵著他的經理,說道,"卡克對圖畫有著很高的審美力,很有鑒賞圖畫的天賦才能,他本人還是一個很可稱許的畫家。我相信,他看到格蘭傑夫人的繪畫風格和技巧將會感到很高興的。"
  "他媽的,先生!"白格斯托克少校喊道,"我看,您這卡克真是了不起,什麼都行!"
  "哦!"卡克謙遜地微笑著說道,"您太誇獎我了,白格斯托克少校!我能做的事很少,可是董貝先生在評價像我這樣的人也許感到幾乎有必要獲得的微不足道的技能時,總是這麼寬宏大量,而他本人在完全不同的領域中是遠遠超出於我之上的——"卡克先生聳聳肩膀,表示請求他免去進一步的恭維,就沒有再說別的話了。
  在這些時間中,伊迪絲一直沒有抬起眼睛,只有當她母親在語言中閃發出熱烈的情緒時,她才向那位老夫人看一眼。但是當卡克先生停止講話的時候,她向董貝先生看了一秒鐘。僅僅是一秒鐘,但是在她的臉上卻匆匆地掠過了一絲輕蔑的疑訝的表情,不過一位笑嘻嘻地坐在餐桌旁的人注意到它了。
  當她低下黑色的眼睫毛時,董貝先生抓住時機,把她的眼光給捕捉住了。
  "很遺憾,您過去常去沃裡克嗎?"董貝先生問道。
  "去過幾次。"
  "我擔心,這次參觀您會覺得沉悶乏味吧。"
  "哦不,一點也不。"
  "啊,你就像你的表哥菲尼克斯,我最親愛的伊迪絲,"斯丘頓夫人說道,"他到沃裡克城堡去過一次,以後就又去了五十次。可是如果他明天到了萊明頓——我真希望他能來啊,親愛的天使!——那麼第二天他就會進行第五十二次參觀了。"
  "我們都是很熱心的人,是不是,媽媽?"伊迪絲冷冷地微笑著說道。
  "也許是過分熱心了,使我們都不能安靜下來了,我親愛的,"母親回答道,"但是我們不用抱怨。我們興高采烈的情緒就是最好的報酬。就像你的表哥菲尼克斯所說的,如果劍磨破了——叫什麼來的——"
  "也許是鞘吧,"伊迪絲說。
  "一點不錯。——如果劍把鞘磨破得太快一點兒,你知道,我親愛的,那是由於劍珵亮發光的緣故。"
  斯丘頓夫人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好像想要在這把鋒利的劍的表面投下一個陰影,使它那珵亮的光芒暗淡一些似的;她的敏感的心就是這把劍的鞘;然後她倣傚克利奧佩特拉的姿態,頭歪向一邊,沉思而又親切地看著她的可愛的孩子。
  當董貝先生第一次對伊迪絲說話的時候,伊迪絲把臉朝著他;以後當她跟母親講話的時候,以及當她母親跟話講話的時候,她都一直保持著這個姿態,好像如果他還有什麼話要對她說,她就一直在對他顯示出她的慇勤似的;在這純粹出於禮貌的姿態中包含著一些幾乎是對抗的東西,或者說是一項她無可奈何勉強參加的交易。這種情景同樣被笑嘻嘻地坐在餐桌旁的那一個人注意到了。這使他想起了他第一次看到她時的情形,那時她以為樹林裡就只有她一個人。
  董貝先生沒有其他的話要說,就建議啟程——這時早餐已經完畢,少校像蟒蛇一樣,把肚子塞得飽飽的——。遵照董貝先生的囑咐,一輛雙馬四輪大馬車正在等待著;兩位夫人,少校和他本人坐在馬車裡面;本地人和臉無血色的侍童登上車伕的座位,托林森先生留在家中;卡克先生騎著馬,跟隨在後面。
  卡克先生與馬車相距一百碼左右,在後面讓馬慢跑著;在整個行程中他一直在注視著馬車,彷彿他真的是隻貓,馬車裡的四位乘客是耗子似的。不論他是看著道路的這一邊還是看著那一邊,——是看著遠方的風景:波浪般起伏的丘岡、風車、穀物、青草、豆田、野花、農場、乾草堆、樹林上空的尖塔,——還是向上看著陽光燦爛的天空:蝴蝶正在他頭的四周翩翩飛舞,鳥兒正在鳴唱著歌曲,——還是向下看著樹枝的陰影相互交錯,在路上形成了一條搖搖晃晃的地毯,——還是直看著前面:懸垂的樹木形成了長廊和拱門,只有從樹葉縫中滲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線,因而陰暗不明,——不論他向哪裡看,他的一隻眼角總是一直注視著朝向他的董貝先生的拘板的頭,注視著在他們中間旁若無人、目空一切地低垂著的女帽上的羽毛,那高傲的神態就跟他不久前他看到她低垂著眼皮時的神態一模一樣,也跟她面對著現在坐在對面的人時的神態絲毫不差。有一次,也只有那一次,他留神的眼光離開了這些注視的對象;當時他跳過一道低矮的樹籬,越過田野奔馳,以便能趕過馬車,搶先站在旅途終點,把夫人們攙扶出來。那時,僅僅在那時,當她起初表示出驚訝時,他在瞬刻間碰到了她的眼光;但是當他用柔嫩的白手接她下車時,她跟先前一樣,假裝根本沒有看見他。
  斯丘頓夫人堅決要由她本人來照顧卡克先生,並向他指點城堡的美景。她決心要由他的胳膊挽著她,也由少校的胳膊挽著她走。對於那位不可救藥的人物,那位在詩的領域中最不開化的野蠻人來說,他處在這樣的伴侶中間是能得到益處的。這個偶然的安排使董貝先生可以隨意護送伊迪絲。他也就這樣做了。他以一個上流社會人士莊嚴的風度,高視闊步地在他們前面穿過城堡的各個宮殿。
  "這些以往的歲月是多麼美妙啊,卡克先生,"克利奧佩特拉說道,"這些雄偉壯麗的堡壘,這些可愛古老的地牢,這些有趣的拷問室,還有那情節離奇的復仇,美麗如畫的襲擊與圍攻,以及所有使生活真正可愛的東西!我們現在已經墮落得多麼可怕啊!"
  "對,我們已經可悲地退化了,"卡克先生說道。
  他們的談話有一個特點,就是:斯丘頓夫人儘管大喜若狂,卡克先生儘管文雅有禮,他們兩人卻全都專心致志地注視著董貝先生和伊迪絲。雖然他們都善於交談,但他們卻都有些心不在焉,結果都是信口開河,東拉西扯。
  "我們已完全失去了信仰,"斯丘頓夫人說道,一邊把她的滿是皺紋的耳朵向前湊近一些,因為董貝先生正在對伊迪絲說什麼,"我們已失去對那些親愛的老男爵的信仰,他們是最討人喜歡的人物;我們也失去了對那些親愛的老教士的信仰,他們是最好戰的人們;甚至我們也已失去了對難以估價的女王貝斯1的時代的信仰——她就在那裡的牆上——,那真是多麼可貴的黃金時代啊!親愛的人兒,她充滿了善良的心意!還有她那可愛的父親,我希望您非常喜愛哈里八世2吧!"
  1指英國女王伊利莎白一世(ElizabethⅠ,公元1533-1603年,在位時間為1558-1603年,共45年)。
  2指英國國王亨利八世(公元1491-1547年,在位時間為1509-1547年)。
  "我十分欽佩他,"卡克說道。
  "多麼直率!"斯丘頓夫人喊道,"是不是?多麼魁偉!是個真正的英國人。那可愛的瞇縫著的小眼睛和那仁慈的下巴,構成了多麼美的一幅肖像啊!"
  "啊,夫人!"卡克突然停住,說道,"可是您既然談到了圖畫,那您看前面就有一幅!世界上有哪一個畫廊能陳列出這樣的作品呢?"
  這位笑嘻嘻的先生一邊說,一邊通過門口指著董貝先生和伊迪絲兩人正站在另一間房間中間的地方。
  他們沒有交談一句話,也沒有交換一次眼光。他們胳膊挽著胳膊,但是如果海洋從他們中間滾滾流過,那麼他們也不會比他們現在看去那麼疏遠。甚至他們兩人的高傲也各有特色,互不相同,這一點使他們更加格格不入;如果一位是世界上最高傲的人,另一位是世界上最恭順的人,那麼他們也不至於像現在這麼遙遙相隔。他,自負不凡,剛強不屈,拘泥呆板,神色嚴厲。她,非常的可愛和優美,但卻把自己、他以及周圍的一切全都不放在眼裡;她在眉毛和嘴唇中表露的高傲鄙棄著她自己身上所具有的魅力,彷彿它們是她所痛恨的徽章或號衣似的。他們是多麼毫不相配,多麼相互對立,多麼勉強地被一條由不幸的偶然機會的鏈條連結在一起,因此不難想像,他們四周牆上一幅幅圖畫都對這不自然的結合感到震驚,都以不同的表情觀察著它。嚴厲的騎士和武士皺著眉頭怒視著他們。一位教士舉著一隻手,宣告來到上帝聖壇前面的這對男女是對宗教的褻瀆。風景畫中平靜的湖水,在深處映照著太陽,問道,"如果沒有其他更好逃脫的途徑,難道就不能投水自盡嗎?"廢墟喊道,"請看這裡吧,我們和情意相斥的時代結了婚,現在落得了一個什麼下場?"生性敵對的動物在相互殘殺,好像成了對他們有教訓意義的實例。愛神和丘比德驚恐地逃走了,而那些殉難者在他們的畫出的災難歷史中並沒有遭受過像他們這樣的痛苦。
  然而,斯丘頓夫人看到了卡克先生引起她注意的圖畫,是那麼銷魂動魄,所以她情不自禁地有些大聲地說道,這是幅多麼可愛、多麼充滿了心靈的圖畫啊!伊迪絲聽到了,回過頭來看看,臉孔憤怒地漲得通紅,一直紅到頭髮根。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知道我在讚美她呢!"克利奧佩特拉幾乎膽怯地用陽傘拍了一下她的背,說道,"我的心肝寶貝!"
  卡克先生又看到了他在樹林裡出乎意料地親眼看到的內心鬥爭。他又看到了高傲的倦怠與冷淡取代了它,就像一朵雲似地把它掩蓋了。
  她沒有向他抬起眼睛,只是命令式地把眼睛稍稍地動了動,似乎招呼她母親走近她。斯丘頓夫人認為領會這個暗示是合適的,就和她兩位陪隨的騎士很快走向前去,從那時起就一直走在她女兒近旁。
  卡克先生現在沒有什麼吸引他注意的東西,就開始談論圖畫,並選出那些最好的,指給董貝先生看;這時他沒有忘記按照平時熟悉的方式突出董貝先生的偉大身份,並給他調整一下目鏡,找出圖畫目錄中現在正在看到的圖畫名稱,以及給他拿手杖,等等,以表示對他的尊敬。說實在的,這些服務與其說是出於卡克先生的主動,還不如說是出於董貝先生的倡議。董貝先生喜愛顯示他的權力,他用不很威嚴,對他來說是隨隨便便的語氣說道,"喂,卡克,請您幫助我一下,好嗎?"那位笑容滿面的先生總是高高興興地遵命照辦。
  他們參觀了圖畫、城牆、桅樓守望台,等等。當他們仍然是走在一起的一小群人時,少校正在消化食物,昏昏欲睡,處在默默無聞的狀態中;這時候,卡克先生成了個愛交談和使人高興的人。最初,他主要是跟斯丘頓夫人攀談,但是由於那位敏感的夫人對藝術作品是那麼欣喜若狂,在第一刻鐘內她除了像打呵欠似地大大地張開嘴巴直呵氣之外,就不能再做別的了(她說,它們完全是靈感的傑作,這是她之所以作出那種興高采烈的表示的原因),因此他就把注意力轉向董貝先生。董貝先生除了偶爾說一句,"說得很對,卡克,"或"不錯,卡克"之外,很少講別的,但他默默地鼓勵卡克繼續說下去,內心非常讚許他的行為,因為他認為總得有人說話才好;卡克先生的說話可以說是從母公司分出去的子公司,完全代表了他本人,它可能會使格蘭傑夫人感到有趣。卡克先生極為謹慎,從不冒失地直接對那位夫人說話,但是她似乎在聽著,雖然從不看他;有一、兩次,當他把他那獨特的謙恭的態度表現得異乎尋常的時候,那若隱若現的微笑就偷偷地掠過她的臉龐,不像一道光線,而像是一個深沉的黑影。
  沃裡克城堡終於被詳盡無遺地參觀完畢,少校也已精疲力竭,至於斯丘頓夫人那就更不用說了;說真的,她按照她的那種特殊方式來表露內心的高興已表露得愈來愈頻繁了。這時,馬車已重新準備好,他們前去附近的幾個名勝地點。董貝先生彬彬有禮地說,格蘭傑夫人如能親手用她的妙筆給其中的一個風景區畫一幅素描(即使畫得潦草一些也行),那麼對他來說這將是這愉快日子的一個紀念品(雖然他並不需要那些可以現成買到的紀念品),他一定會永遠給予很高的評價;這時董貝先生又鞠了一個躬。消瘦的威瑟斯腋下夾著伊迪絲的速寫簿,斯丘頓夫人立即囑咐他把它送來;馬車也停了下來,好讓伊迪絲畫畫,這幅畫是董貝先生打算和他的其他珍貴物品保存在一起的。
  "不過我擔心我太麻煩您了,"董貝先生說道。
  "一點也不。您希望畫哪個地方?"她像先前一樣懷著迫不得已的慇勤轉向他,回答道。
  董貝先生又鞠了一個躬,這使他漿硬了的領帶發出喀嚓喀嚓的響聲;他請畫家來決定這個問題。
  "我倒覺得最好由您自己來挑選,"伊迪絲說道。
  "那麼,"董貝先生說,"假定說,就從這裡畫起。這看來倒是個可以畫畫的好地方,或者——卡克,您覺得怎麼樣?"
  碰巧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樹林,很像卡克先生今天早上用腳步走出鏈條圖案的那個樹林;有一株樹下有一條長凳,非常像他鏈條中斷的那個地方。
  "我可不可以向格蘭傑夫人十分冒昧地建議,"卡克說道,"那個地方是個有趣的、甚至可以說是個奇妙的景色吧?"
  她的眼睛順著他馬鞭所指的方向看去,又迅速地抬起眼睛看看他的臉。這是她被介紹認識以後第二次交換的眼光,簡直就和第一次眼光一模一樣,只是它的表情更為明白罷了。
  "您喜歡那裡嗎?"伊迪絲問董貝先生。
  "它將會使我心醉神迷,"董貝先生對伊迪絲說。
  因此,馬車就開往董貝先生將會對它感到心醉神迷的地點;伊迪絲沒有從座位上移動,並用她通常高傲的冷淡的表情打開了速寫簿,開始速寫。
  "我這些鉛筆的頭都不尖了,"她停止畫畫,把它們一支支翻看著,說道。
  "請允許我,"董貝先生說,"不過卡克比我做得更好,他懂得這些事情。卡克,勞駕您給格蘭傑夫人弄一弄這些鉛筆。"
  卡克先生騎到挨近格蘭傑夫人座位的馬車門口,放開韁繩,讓它掉落在馬脖子上;然後笑嘻嘻地鞠了個躬,從她手中取來鉛筆,坐在馬鞍上,不慌不忙地削著鉛筆。削完之後,他請求由他拿著,她什麼時候需要,他就什麼時候遞給她;這樣,卡克先生就留在格蘭傑夫人的身邊,看著她畫畫,一邊對她非凡高超的技巧,特別是畫樹木的技巧,說了許多恭維的話。董貝先生這時好像是個十分可敬的幽靈似的,他站在馬車中,也在看著;克利奧佩特拉和少校則像兩隻老鴿子一樣在互相調情。
  "您覺得這樣就行了,還是需要我最後再潤色一下?"伊迪絲把速寫遞給董貝先生看時,問道。
  董貝先生說,這已經十全十美,一筆也不需要再修飾了。
  "真是了不起,"卡克先生露出他全部紅色的牙床來支持他的稱讚,說道,"我根本沒料想到會看到這麼美麗、這麼非凡的珍寶!"
  這些話也完全可以用來稱讚畫家本人,就像稱讚畫一樣;不過卡克先生的態度是毫無掩飾的,他不僅嘴上這麼說說而已,而且他的整個心眼也都是這樣想的。因此,當圖畫被放在一邊給了董貝先生,速寫的器具、材料被收拾起來的時候,他仍維持著這種神態;在這之後,他把鉛筆遞過去(她接過去的時候,對他的幫助冷冷淡淡地表示了一下感謝,但一眼也沒有看他),勒緊韁繩,退回去,重新跟隨在馬車後面。
  他騎著馬的時候,也許想到:甚至連這種無足輕重的速寫也彷彿買賣成交似地畫出並交給了買主。他也許想到:雖然她對他的請求毫不躊躇地就立即同意,可是當她彎下身子畫畫或看著遠方被寫生的景物時,她那傲慢的面容是一個正在從事一筆骯髒的、卑鄙的交易的高傲的女人的面容。他也許正在想著這些事情,但他當然還在微笑著,而當他似乎隨意地看看四周,享受著新鮮的空氣和騎馬的樂趣的時候,他的一個眼角卻經常敏銳地注視著馬車。
  他們到凱尼爾沃思人們常去參觀的遺跡遊覽了一番,又到另一些風景地區去觀光;斯丘頓夫人提醒董貝先生,正如他觀看她的圖畫時所曾看到的,大部分風景伊迪絲過去都已速寫過;這樣,這一天的旅行就結束了。斯丘頓夫人和伊迪絲被馬車拉到她們的住所;克利奧佩特拉和藹親切地邀請卡克先生晚上跟董貝先生和少校一道回到她們那裡去聽伊迪絲演奏音樂;這三位先生就回到旅館去吃晚飯。
  這天的晚飯和昨天的晚飯幾乎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少校更增加了二十四小時的得意,卻不像昨天那麼神秘了。大家又為伊迪絲舉杯祝酒。董貝先生又愉快地感到不好意思。卡克先生則充分表示興趣和稱讚。
  斯丘頓夫人的住所裡沒有別的客人。伊迪絲的圖畫擺滿了房間四處,也許比平時更多一些。臉無血色的童僕威瑟斯端上了比平時濃一些的茶。豎琴在那裡;鋼琴在那裡;伊迪絲唱歌和演奏了。但是甚至伊迪絲的音樂也是用同樣毫不通融的方式、按照董貝先生的定單演奏的,情況就像下面所敘述的:
  "伊迪絲,我親愛的,"斯丘頓夫人在用茶過了半個小時之後說道,"我知道,董貝先生非常想聽你的音樂,簡直想得要死了呢!"
  "媽媽,說實在的,董貝先生現在還活著,他自己可以開口。"
  "我將非常感謝,"董貝先生說道。
  "您希望聽什麼?"
  "鋼琴好嗎?"董貝先生遲疑地建議道。
  "隨您的便。您只要挑選就行。"
  於是她就開始彈鋼琴。演奏豎琴時的情形也與這一樣。在選擇她所唱和所演奏的樂曲時的情形也與這一樣。對於他強加給她,而沒有強加給其他人的願望,她是那麼生硬和勉強地、但卻又是那麼迅速和明顯地順從;這一切是那麼引人注目,所以卡克先生手中的皮基特牌沒有阻擋住他的視線,而是在他敏銳的眼睛中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他也沒有忽略了這個事實:董貝先生顯然對他的權勢感到自豪,並且喜愛顯示它。
  雖說如此,卡克先生玩牌還是玩得很高明;他和少校玩了幾局,和克利奧佩特拉玩了幾局(克利奧佩特拉對董貝先生和伊迪絲機警的注意力是任何山貓也難以超過的),他高超的技巧甚至使這位母親夫人增加了對他的好感;告別時他對他明天早晨必須回倫敦去感到惋惜,克利奧佩特拉則相信:感情上的一致不是經常遇見的事情,所以這決不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我希望是這樣,"卡克先生跟著少校走近門口時,意味深長地向著遠處的那一對看了一眼,說道,"我也這麼想。"
  董貝先生向伊迪絲作了莊嚴的告別之後,向克利奧佩特拉的長沙發彎了彎身子,或接近於彎了彎身子,低聲說道:
  "我已經請求格蘭傑夫人允許我在明天上午去拜訪她——為了一個目的。她已約定拜訪的時間是十二點鐘。夫人,我是不是可以希望在這以後再高興地在家裡看到您?"
  克利奧佩特拉聽到這些自然是需要猜測的話之後,非常興奮、激動,因此她只能閉上眼睛,搖晃著腦袋,並把手向董貝先生伸過去;董貝先生真不知該怎麼辦,就把它放下了。
  "董貝,來吧!"少校在門口向裡探望著,說道,"他媽的,先生,老喬想出個絕妙的主意;為了紀念我們兩人和卡克,建議把皇家旅館的名稱改為'三個快活的單身漢'吧",少校一邊說,一邊拍著董貝先生的背,並回過頭來向夫人們眨巴著眼睛,這時血可怕地快湧到他的頭上,然後他就領著董貝先生離開了。
  斯丘頓夫人躺在沙發上休息,伊迪絲則遠遠地坐在豎琴旁邊,默默無言。母親一邊玩弄著扇子,一邊不止一次地偷偷地看著女兒,但是她不應當去打攪女兒;女兒這時正低垂著眼睛,憂悶地沉思著。
  她們這樣坐了整整一個小時,一句話也不說,直到斯丘頓夫人的侍女按照慣例跑來做她就寢的準備工作為止。這位侍女一到夜間與其說是一個女人,倒不如應當說是一個拿著標槍和沙漏的骷髏,因為她的接觸就跟死神的接觸一樣。塗染上顏色的臉孔在她的手下顯出了皺紋;身形蜷縮了,頭髮脫落了,彎彎的黑眉變成了稀稀落落的幾根灰毛;蒼白的嘴唇乾癟了,皮膚像死屍一樣灰白和鬆弛;克利奧佩特拉原先所在的地方,現在只留下一個年邁的、疲乏的、枯黃的、腦袋顫抖的、眼睛發紅的女人,被捲在一件油污的法蘭絨長外衣中,就像一個骯髒的包袱一樣。
  當房間裡又只有她們母女兩人的時候,她對伊迪絲說話時,甚至連聲音也改變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厲聲問道,"你約他明天到這裡來?"
  "因為你已知道了,"伊迪絲回答道,"媽媽。"
  她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用了極為譏諷的語調。
  "你知道他已買了我,"她繼續說道,"或者他明天將買我。他已考慮好這宗買賣;他已把它向朋友們顯示;他甚至還很得意;他覺得它對他很合適,價錢也許還很便宜;他明天就要買了。上帝啊,我就是為了這而活著的,我感覺到了這一點!"
  有意識的自卑自賤,一百個極為激動與高傲的女人的熾烈的憤怒,全都凝集在一張美麗的臉孔中;這張臉孔掩藏在兩隻雪白的胳膊中。
  "你是什麼意思?"發怒的母親回答道,"難道你不是從小就——"
  "從小!"伊迪絲看著她,說道,"當我是個孩子的時候?你讓我度過了什麼樣的童年?在我認識我自己或認識你之前,甚至在我明白我每新學會一種炫示自己的手段所包藏的卑鄙與邪惡的目的之前,我早已成了個女人,狡猾,奸詐,唯利是圖,設下圈套去引誘男人。你生下的就是個女人。你看看她吧,今晚正是她最得意的時候。"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敲打著自己美麗的胸脯,彷彿她想要把自己打倒似的。
  "看著我吧,"她說道,"我從來就不知道誠實的心和愛情是什麼樣的。看著我吧,小時候跟小朋友一起做遊戲的時候,我就被教會了耍花招,設圈套;我在青年時代——就老謀深算來說,已可以稱得上是老年了——,被嫁給了一個我對他毫無感情而只是漠不關心的人。看著我吧,他讓我當上了寡婦,他自己則在還沒有繼承遺產之前就死去了——這是上帝對你的最後審判!罪有應得!——你再告訴我吧,從那時以來的這十年,我的生活是個什麼樣的生活!"
  "我們一直來竭盡一切努力,設法使你得到一個好家庭,"她的母親回答道,"這就是你一直來的生活。現在你已經得到它了。"
  "市場上沒有一個奴隸,市集上沒有一匹馬曾經像我在這可恥的十年中這樣被展出,被開價,被細細觀察和被誇耀的,媽媽!"伊迪絲滿臉怒火地喊道,她用同樣譏諷的語氣說出了那兩個字,"難道不是這樣嗎?難道我沒有成為各種男子的笑柄嗎?難道傻瓜、色鬼、小伙子、老頭子不都曾來糾纏過我,又都一個個地拋棄我和離開我了嗎?因為你儘管狡猾,但卻太露骨了;是的,你儘管有那些虛偽的口實,但你的真情實意是太清楚了,所以後來我們幾乎聲名狼藉了,"她眼中閃著怨憤的光芒,說道,"難道我不曾逆來順受,容許在英國地圖上一半的遊樂場所被觀看和觸摸嗎?難道我不曾在這裡、那裡被麼喝和出賣,直到我失去最後一點自尊心並厭惡我自己為止嗎?難道這就是我最近的童年嗎?我以前不曾有過童年,無論如何也別在今晚對我說,我有過童年。"
  "如果你能稍稍給人一點鼓勵的話,"她的母親說道,"那麼你到現在至少已很好地結過二十次婚了。"
  "不!我是塊廢料,我也只配當塊廢料;但誰想要我這塊廢料,"她抬起頭,回答道,一邊由於極大的羞恥與肆意的高傲而顫抖著,"那就讓他像這個人一樣把我要走;我不耍弄任何詭計去引誘他;他看到我被交付拍賣,並覺得買下我不壞。讓他買去吧!當他前來觀察我——也許是出價——的時候,他要求看看我所掌握的技能的清冊。我給了他。他想要表演一件給他看看,以便向他手下的人顯示買得合算,我就問他想要看哪一件,然後我就奉命展示。我不再做別的。他是出於自願購買的,他知道它的價錢和他的金錢的力量;我希望他永遠別對它失望。我沒有自吹自擂,也沒有逼著他非成交不可;由於我盡量阻止你,你也沒有這樣做。"
  "今天晚上你真奇怪,伊迪絲,跟你自己的母親這樣講話。"
  "我似乎也覺得奇怪,比你還覺得奇怪,"伊迪絲說道,"但是我的教育很久以前就受完了。我現在年紀太大了,而且已經逐步墮落得太下賤了,我已不能再選擇新的課程,廢除你的,來挽救我自己。一切能純潔一個女人的心胸,使它變得真誠和善良的幼芽,從來沒有在我心中萌生過。當我輕視我自己的時候,我沒有任何別的東西來支撐我。"在她的聲音中包含著一種動人的悲哀;但當她撇著嘴,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它消失了,"因此,由於我們出身高貴而境況貧窮,我安心於通過這些途徑來發財致富。我所要說的只是,我堅持那唯一的宗旨,這是我還有能力提出的——媽媽,有你在我身邊,我幾乎要說,這也是我還有力量提出的唯一的宗旨。我沒有引誘過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她的母親說道,"看你說話的口氣,彷彿你恨他似的。"
  "難道你以為我愛他是不是?"她穿過房間中途,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回答道,"是不是要我告訴你,"她的眼睛注視著她的母親,說道,"誰早已徹底瞭解我們和看透我們了?在他面前我比在我自己面前更缺乏自尊心和自信心,——因為他對我的瞭解,使我感到多麼自卑自賤!"
  "我想,"她的母親冷冷地說道,"你是在抨擊那可憐的、不幸的、他叫什麼名字——卡克先生!你想到那個人(我覺得他很討人喜歡)時缺乏自尊心和自信心,我親愛的,這不見得對你的家庭會有多大影響。你為什麼要這樣嚴厲地看著我?你病了嗎?"
  伊迪絲突然低下了臉,彷彿感覺到劇烈痛苦似的;當她用手緊緊摀住它的時候,一陣可怕的哆嗦波及她的全身。它很快就過去了;然後她以往常的步伐走出了房間。
  這時那位應當說是骷髏的侍女又來了,她向女主人伸出一隻手;女主人似乎不僅失去了動人的容顏,而且也失去了美好的姿態;她穿上了法蘭絨長外衣,全身無力;侍女收拾了克利奧佩特拉的遺骸,用另一隻手拿走了,準備明天早晨再讓她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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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28章

  變化
  "蘇珊,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弗洛倫斯對極好的尼珀說道,"我們又要回到我們安靜的家裡去了!"
  蘇珊露出難以描述的豐富表情,吸進一口氣,然後又有力地咳嗽了一聲,來緩和她的感情,回答道,"確實很安靜,弗洛伊小姐,這是沒有疑問的。非常安靜。"
  "當我是個孩子的時候,"弗洛倫斯沉思了一會兒以後,若有所思地問道,"您有沒有看見過那位不怕麻煩,到現在已有三次騎馬到這裡來跟我談話的先生?我想有三次了吧,蘇珊?"
  "三次了,小姐,"尼珀回答道,"有一次他們邀您出去散步,這些斯克特——"
  弗洛倫斯溫和地看了她一下,尼珀小姐就克制住自己。
  "小姐,我是想說,巴尼特爵士和他夫人以及那位年輕的先生。從那次以後,他又在晚上來了兩次。"
  "當我是個小孩子,客人們前來拜訪爸爸的時候,您在家裡看到過那位先生嗎,蘇珊?"弗洛倫斯問道。
  "唔,小姐,"她的侍女考慮之後回答道,"我確實不好說我是不是看到過他。您知道,您可憐的媽媽死的時候,弗洛伊小姐,我剛剛上您家來,我的活動範圍,"尼珀仰起頭來,好像是抱怨董貝先生經常故意看不起她的勞績似的,"就在頂樓下面。"
  "是的,"弗洛倫斯依舊深思地說道,"您大概不會知道誰到我們家裡來過。我是完全忘記了。"
  "當然,小姐,我們也談論主人和客人,"蘇珊說道,"我當然還聽到不少談話,雖然當我跟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理查茲大嫂以前的保姆曾經講過一些令人不愉快的話,暗示說,有長耳朵的小水罐1什麼的,可是這只能怪她本人愛把自己灌醉,這可憐的人,"蘇珊帶著鎮靜的、寬容的神情,說道,"她就因為這個緣故被解雇了,她也就走了。"
  1長耳朵的小水罐:英國諺語,意指小孩子耳朵尖。
  弗洛倫斯坐在臥室的窗口,手支托著臉,向外看著,似乎沒有聽見蘇珊說了些什麼;她深深地陷在沉思中了。
  "不管怎麼樣,小姐,"蘇珊說,"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這位卡克先生在您爸爸的心目中是一位重要的人物;即使不說跟現在一樣,也跟現在差不多。那時候,小姐,我在屋子裡經常聽說,他在您爸爸城裡的公司裡是個頭,一切事情都歸他管,您爸爸器重他超過任何人,這一點,弗洛伊小姐,請您原諒,他很容易這樣做,因為他從來不重視其他人。我知道這,因為我也許是個長耳朵的水罐,聽到別人這麼說。"
  蘇珊·尼珀委屈地回想起理查茲大嫂以前的保姆,說到"長耳朵的水罐"時有力地加重了語氣。
  "他們還談到卡克先生沒有失寵,小姐,"她繼續說道,"而是牢牢地保持住自己的地位,繼續受到您爸爸的信任。這些我是從那位珀奇那裡聽到的。他每到這裡來的時候,總要到我們這些人中間聊天,雖然他是世界上最沒骨氣的人,弗洛伊小姐,誰也沒有耐性跟他相處一分鐘,可是他對城裡發生的事情倒知道得很多。他說,您爸爸不論做什麼事,都離不開卡克先生,一切事情都交給卡克先生去辦理,一切都按照卡克先生的意見去做,並讓卡克先生老跟隨在他的身邊。照我看,在珀奇心目中,除了您爸爸之外,印度皇帝跟卡克先生相比還是個沒出生的孩子呢。"
  這些話弗洛倫斯沒有聽漏一個字;她對蘇珊的談話產生了興趣,不再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的景物,而是看著她,並注意地聽著她。
  "是的,蘇珊,"當那位姑娘講完時,她說道,"我相信,他得到爸爸的信任,而且是他的朋友。"
  弗洛倫斯的思想集中在這個問題上,好幾天也離不開它。卡克先生在接著第一次拜訪之後而來的兩次拜訪中,裝出他和她相互信任似的,並裝出他有權神秘地和悄悄地告訴她,那條船還是下落不明,而且他對她有一種稍稍加以克制的權力和影響,這使她感到奇怪,並使她心中產生極大的不安。她無法拒絕它,使她自己從他逐漸纏繞在她身上的蜘蛛網中解脫出來;因為那需要掌握這世界的某種策略和知識,才能對抗他的這種詭計,而弗洛倫斯卻沒有掌握。不錯,他除了對她說那條船杳無音訊,並說,他擔心會發生最壞的結果之外,並沒有再說別的,但是他怎麼知道她關心這條船,為什麼他有權利那麼陰險地、惡毒地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訴給她呢,弗洛倫斯對這感到苦惱不安。
  卡克先生的這種行為以及她經常懷疑和不安地思考它的習慣,開始使他在弗洛倫斯的思想中具有一種很令人不愉快的魔力。有時,為了使他成為一個真實的人,不能比其他人對她施加更大的魔力,她就想方設法,更清楚地回憶起他的面貌、聲音和神態,可是這樣做,並不能消除她心中那模糊的印象。然而他卻從不皺眉蹙額,也從不露出厭惡或敵意的神態來看她,而總是笑容滿臉,安詳自若。
  另一方面,弗洛倫斯由於強烈地懷抱著要達到重新贏得她父親喜愛的目的,並堅決相信她自己非出本意地應對他們父女之間如此冷淡與疏遠的關係負責,因此她會想到,這位先生是她父親知心的朋友;她還會憂慮地想到,她對他產生厭惡和恐懼的思想會不會是她促使她父親不愛她並造成她如此孤獨的不幸原因之一呢?她擔心可能是這樣;有時她相信就正是這樣。於是她就決心克服這種錯誤的感情,使她自己相信,她父親的朋友的關注對她來說是光榮和鼓勵;並希望對他進行耐心的觀察和信任將會引導她的流血的雙腳走過那坎坷不平的道路,通向她父親的心。
  就這樣,沒有人給她出主意——因為她要跟人商量,似乎就像是抱怨父親似的——,溫柔的弗洛倫斯在懷疑與希望的不平靜的海洋上顛簸著;卡克先生則像是深海中有鱗的妖怪一樣在下面游著,閃閃發光的眼睛一直在注視著她。
  弗洛倫斯在這一切之中,又有了一個希望重新回家的新理由。孤獨的生活更適合於她懷有膽怯的希望與懷疑的過程;她有時擔心,當她不在家的時候,她也許會錯過向她父親表明她的愛心的好機會。天知道,她可以在這最後的一點上讓她的心安靜下來,可憐的孩子!可是她那受到冷落的愛正在她的心中跳動,它甚至在她睡眠時飛了出去,像一隻在外遊蕩的鳥兒飛回家一樣,安息在她父親的脖子上。
  她時常思念沃爾特。啊!當夜色朦朧,風在屋外吹刮的時候,她曾經多少次想到了他啊!但是她心中懷著強烈的希望。對於年輕和感情熱烈的人——甚至像她那樣經驗不多的人——來說,很難想像青春與熱忱會像微弱的火焰一樣熄滅,生命的白天會在中午就被黑夜吞沒,因此,希望在她心中仍然是強烈的。她時常為沃爾特所遭受的苦難而流淚,但卻很少為他假定的死亡而流淚,時間也從來不長久。
  她曾經寫信給年老的儀器製造商,但卻沒有得到回音,但她在信中並沒有要求回復。那天早上弗洛倫斯高高興興地準備回家去過她以往的隱居生活的時候,她的情況就是這樣。
  布林伯博士和夫人,在他們尊貴的弟子巴尼特少爺的陪同(這是十分違反他心願的)下,早已回到布賴頓;這位小先生和跟他同去帕納薩斯朝聖的伴侶們無疑早已在那裡繼續他們的攻讀。假期早已過去了;別墅中大部分年輕的客人們都已離開;弗洛倫斯這長時間的拜訪也將要結束了。
  不過,有一位客人雖然沒有居住在巴尼特爵士的家裡,但卻始終如一地對這家人表示關切,並仍和過去一樣對他們忠心耿耿。這就是圖茨先生。他在掙脫布林伯枷鎖,並戴著戒指高飛進自由王國的那一天晚上,有幸認識了小斯克特爾斯;他在幾個星期以前重敘了這一交情之後,每隔一天就準時前來看望一次,並在門廳的門口留下一大堆名片;名片的數量實在多極了,因此這個表示禮儀的方式使人想起了惠斯特牌1,圖茨先生像是在配牌,僕人則像是個玩牌的對手。
  圖茨先生為了使這家人不會忘記他,還採用了一個大膽的、巧妙的主意(不過,有理由設想,這個辦法是從鬥雞足智多謀的腦袋中產生的):他購置了一條六個槳的單桅帆船;鬥雞的水上運動的朋友們充任船員,那位傑出的英雄親自把舵;他為了這個目的穿了一件鮮紅的消防隊員的短外衣,並用綠色的遮陽掩蓋眼睛周圍永久性的青紫斑;在給這條船裝備用品之前,圖茨先生曾試探鬥雞對這樣一個假想的情況的意見:假定鬥雞迷戀上一位名叫瑪麗的姑娘,心裡正打算自己弄一條船,那麼他將把那條船取個什麼名字呢?鬥雞斬釘截鐵、發誓賭咒地回答說,他將把它命名為"波爾"2或"鬥雞的喜悅"。圖茨先生把這個想法加以改進,在深深思索並充分發揮創造才能之後,決定把他的單桅帆船稱為"圖茨的歡樂"——這是對弗洛倫斯的巧妙頌辭,凡是知道他們的人沒有一個不對它表示讚許的。
  1惠斯持(whist)牌:由4人成局的一種紙牌戲,共有52張牌,以2人為1組,兩組相對。橋脾就是由惠斯特牌發展出來的。
  2波爾(Poll)是瑪麗(Mary)的小稱。
  圖茨先生躺在他的華麗的帆船中的一個深紅色的靠墊上,腳蹺在空中,在執行他的計劃的過程中,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向上游劃來,在巴尼特爵士花園附近來來去去;他命令他的船員們一次又一次沿著銳角方向穿過河流,以便從巴尼特爵士窗口往外看的人們可以更好地看到他;他還讓"圖茨的歡樂"進行各種演習,使河岸附近的居民看得目瞪口呆。可是每當他看到巴尼特爵士花園裡的什麼人待在河邊的時候,圖茨先生總是假裝成由於一些情況的巧合而劃過那裡,這種巧合是非常離奇古怪和不大可能發生的。
  "您好嗎,圖茨?"巴尼特爵士會從草坪上向他揮著手,說道。這時機靈的鬥雞就直向岸邊劃去。
  "您好,巴尼特爵士!"圖茨先生回答道,"多麼令人驚奇的事呀,我會在這裡遇見您!"
  圖茨先生以他特有的聰明,經常這樣說,彷彿這裡不是巴尼特爵士的住宅,而是尼羅河或恆河上的一座什麼荒廢的大廈似的。
  "我從沒感到這麼驚奇的!"圖茨先生會驚叫道,"董貝小姐在這裡嗎?"
  也許弗洛倫斯隨後就會到這裡來。
  "啊,戴奧吉尼斯很健康,董貝小姐,"圖茨先生會喊道,"今天早上我去打聽過。"
  "非常感謝您!"弗洛倫斯會用愉快的聲音回答道。
  "您不上岸來嗎,圖茨!"巴尼特爵士這時會這樣說,"上來吧!您又不急著上什麼地方去。來看看我們吧。"
  "哦,這無關緊要,謝謝您!"圖茨先生會紅著臉回答道,"我想董貝小姐也許會高興知道這個情況;我要說的都說完了。再見吧!"可憐的圖茨先生真盼望能接受這個邀請,但卻又沒有這樣的勇氣,所以就懷著痛苦的心情,向鬥雞打了個手勢,於是"歡樂"就離開了,像箭一般地破浪前進。
  弗洛倫斯要離開這裡的這天早晨,"歡樂"裝飾得十分豪華,停泊在花園的台階旁邊。當弗洛倫斯跟蘇珊談話以後下樓去告別時,她發現圖茨先生正在客廳裡等待她。
  "您好,董貝小姐!"感動的圖茨說道;當他心中的願望得到滿足的時候,他經常可怕地倉皇失措;這時他對她說道,"謝謝您,我確實很健康,我希望您也一樣,戴奧吉尼斯昨天也是這樣。"
  "謝謝您的好意,"弗洛倫斯說。
  "謝謝您,這無關緊要,"圖茨先生回答道,"今天天氣很好,我想您也許不會反對從水路回家吧,董貝小姐。船裡寬敞得很,您的侍女也可以跟您同船走。"
  "我十分感謝您,"弗洛倫斯遲疑地說道,"我確實感謝,不過——我不想那樣走。"
  "哦,這無關緊要,"圖茨先生回答道,"早上好。"
  "您不等一下,看看斯克特爾斯夫人嗎?"弗洛倫斯親切地問道。
  "哦不,謝謝您,"圖茨先生說道,"這根本無關緊要。"
  圖茨先生在這種場合下是這麼害羞,這麼慌張啊!可是斯克特爾斯夫人就在這時候進來了,圖茨先生突然想要問問她好嗎,並祝她健康;圖茨先生跟她握手的時候怎麼也下不了決心把手放下,直到巴尼特爵士來到為止;一看到巴尼特爵士,圖茨先生就立刻緊緊地把他抓住。
  "圖茨,"巴尼特爵士朝著弗洛倫斯說道,"我肯定地對您說,我們今天將失去屋子裡的明燈了。"
  "哦,這無關緊要——我是想說,您說得完全不錯,"侷促不安的圖茨結結巴巴地說道,"再見吧!"
  圖茨先生儘管這樣有聲有色地作了告別,但卻沒有走開,而是原地站著不動,並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弗洛倫斯為了使他擺脫困境,就開始向斯克特爾斯夫人告別,說了很多感謝的話,同時把胳膊向巴尼特爵士伸去。
  "我親愛的董貝小姐,"她的主人把她送上四輪馬車的時候,說道,"我請您向您親愛的爸爸轉達我最親切的問候,可以嗎?"
  弗洛倫斯接受這項任務是痛苦的,因為她覺得她如果要使他相信,他對她所表示的好意就是對她爸爸所表示的好意,那麼這就欺騙了巴尼特爵士。不過因為她不能解釋,所以她就低下頭去向他表示感謝,這時她又重新想起那沉悶無趣的家可以使她從這些使她感到尷尬、引起她悲傷的事情中解脫出來,因此它是她自然的和最好的藏身場所。
  她新近交上的朋友們和伴侶們,有些依舊住在別墅裡,他們都從房屋裡和花園中跑來向她告別。他們全都和她依依不捨,十分誠摯地跟她分手。甚至連僕人們也對她的離去感到惋惜;他們聚集在馬車門口向她點頭和行屈膝禮。當弗洛倫斯看著四周親切的臉孔,在這些臉孔中間看到了巴尼特爵士和夫人的臉孔,看到了站在遠處正在吃吃笑著和注視著她的圖茨先生的臉孔時,她想起了那天夜裡保羅和她離開布林伯博士的學校回家時的情景;當馬車離開他們向前奔跑的時候,她的臉孔都被淚水沾濕了。
  這是悲傷的眼淚,但這也是帶來安慰的眼淚,因為當與她現在正要回去的那座沉悶無趣的老房屋有關的所有美好的回憶湧上心頭的時候,它們使她感到這座老房屋十分親切。自從她在那些寂靜無聲的房間中漫步穿行以來,自從她最後一次輕輕地、害怕地偷偷走進她父親的那些房間以來,自從她在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之間都感覺到死去的親愛的弟弟的莊嚴而又撫慰的影響以來,似乎已經過去了多麼長久的時間了啊!這次新的告別還使她想起了她跟可憐的沃爾特的離別,想起了他那天夜間的神情和話語,想起了她曾注意到他既對留在後面的人們懷著親切的感情,但同時卻又表露出勇氣和高興;他的短短的歷史也是和這座古老的房屋聯繫著的,這使這座房屋具有一種新的權利來要求獲得和支配她的心。
  當她們行進在回家的路途中時,甚至連蘇珊·尼珀對這居住了許多年的家的態度也溫和起來了。雖然它是陰鬱的,她對它的陰鬱曾進行過嚴厲而中肯的指責,可是她大大地原諒它了。"我不否認,小姐,我將高興再看到它,"尼珀說,"雖然它沒有什麼可誇耀的,可是我卻不願意它被火燒了,也不願意它被拆毀了!"
  "你將高興穿過那些老房間,是不是,蘇珊?"弗洛倫斯笑嘻嘻地問道。
  "唔,小姐,"蘇珊回答道;當她們愈來愈接近這座房屋的時候,她對它的態度也愈來愈溫和了,"我不想否認,我將高興穿過它們,不過很可能,明天我又會恨它們了。"
  弗洛倫斯覺得,她住在家裡比住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感到安寧。在家裡,在這些高高的、黑暗的牆壁中間,把她心中的秘密深深地隱藏起來,比把它帶到外面明亮的光線中,試圖避開許多幸福的眼睛的注意,要好得多和容易得多。懷著愛的心在這裡孤獨地進行探索,不會因為看到周圍懷著愛的心而感到新的氣餒,這要好得多;在充滿這些回憶的平靜的聖堂內去希望,去祈禱,去熱愛,比在一個不論有多少歡樂的新環境中要容易得多,雖然在她的四周,聖堂的牆壁已經朽壞了,腐蝕了,枯爛了;雖然她還會像過去一樣得不到關懷,但她可以懷著恆心和耐性。她歡迎回到她那具有魅力的往昔生活的夢幻中,盼望過去那黑黑的大門再一次把她關進裡面去。
  滿懷著這些思想,她們轉進了那條長長的和幽暗的街道。弗洛倫斯不是坐在馬車中最靠近她的家的那一邊,當她們離家的距離愈來愈近的時候,她從窗口向外望出去,想看看住在對面的那些孩子們。
  她正在這樣注意看著的時候,蘇珊高聲喊叫了一聲,促使她迅速地回過頭來。
  "噯呀,天哪!"蘇珊氣喘吁吁地喊道,"我們的家在哪裡呀!"
  "我們的家!"弗洛倫斯說道。
  當馬車停住的時候,蘇珊剛把頭從窗外縮進來,這時又重新探出去,然後又把頭縮回來,吃驚地呆呆地看著她的女主人。
  房屋四周,從底層到屋頂,豎立著縱橫交錯的腳手架。屋旁寬闊的街道有一半寬和一半長的地方都被一堆堆磚石、一堆堆灰漿和一堆堆木材堵塞住了;一些梯子豎靠在牆上,工人們爬上、爬下;另一些工人正在腳手架的踏板上工作;油漆工和室內裝飾工則在屋子裡忙碌著。一大卷一大卷的裝飾用紙正從門口的一輛大車中卸下;傢俱商的一輛貨車也擋住了道路;從裂著口的破窗子往裡看,房間中沒有任何傢俱;所能看到的只是工人們和他們的工具擠滿了從廚房到頂樓的各個地方。屋裡屋外都一樣:砌磚工、油漆工、木匠、石匠;錘子、灰沙斗、刷子、鎬、鋸、鐵瓦刀——全都一齊工作著。
  弗洛倫斯下了馬車,心中半信半疑,這究竟是不是她的家,直到後來她認出了臉被曬得黑黑的托林森正在門口迎接她。
  "沒出什麼事吧?"弗洛倫斯問道。
  "哦,沒有,小姐。"
  "這裡正發生著很大的變化啊。"
  "是的,小姐,很大的變化,"托林森說道。
  弗洛倫斯彷彿在夢中似地走過他身旁,急急忙忙跑上樓去。耀眼的光線充滿了過去長期黑暗的客廳,在高處可以看到梯子、踏板和戴著紙帽子的工人。她母親的畫像已經和其他傢俱一道搬走了,在原先掛像的地方潦草地塗寫著幾個粉筆字:"這間房間要鑲上護牆板,綠色和金黃色的。"樓梯間像屋外一樣,一片縱橫交錯的柱子和木板;一群白鐵工和玻璃工像奧林匹斯山上的群神1一樣,在天窗上彎下身子,以各種不同的姿勢操作著。她自己的房間裡面暫時還沒有觸動,但是房子外面支立著梁桿和木板,阻擋陽光從窗戶射進去。她迅速走上另一間擺著小床的房間去,一位皮膚黝黑的大漢,嘴巴裡銜著一支煙管,頭上包紮著一塊手絹,正在窗口張大眼睛往裡看。
  1奧斯匹斯山(Olympus):希臘北部泰撒來和馬其頓交界處山脈東頭的高山,據傳說,太古時代希臘的十二個大神就住在這個山上。
  一直在尋找弗洛倫斯的蘇珊·尼珀,就在這裡找到了她,並建議她下樓到她爸爸那裡去;他希望跟她說話。
  "他在家!還希望跟我說話!"弗洛倫斯顫抖地喊道。
  蘇珊比弗洛倫斯更加心神錯亂,又把她的使命重說了一遍;弗洛倫斯臉色蒼白,心情激動,沒有片刻遲疑,就急急忙忙跑下樓去。在下樓的路途中想:她敢不敢吻他呢?心中難以抑制的願望使她下定了決心,她想她敢。
  當她走到她父親面前的時候,他也許會聽到她的心在跳動。再過一瞬間,它就要貼在他的胸前跳動了。
  可是他不是一個人。那裡還有兩位夫人;弗洛倫斯站住了。她心情鬥爭得十分激烈,如果這時她那粗野的朋友戴沒有衝進房間,親熱地撫摸著她的全身,表示歡迎她回家的話,那麼她真會暈倒在地板上的。其中有一位夫人看到這個情景,輕輕地尖叫了一聲,這轉移了弗洛倫斯對自己的注意力。
  "弗洛倫斯,"她的父親向她伸出手,說道;那冷冰冰的神態,使她不禁在原地站住,不敢再走向前去,"你好嗎?"
  弗洛倫斯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雙手中,膽怯地把它拉近嘴唇,當它抽回去的時候,她不敢違抗地順從了。他走去關門,這手剛才接觸到她時就跟現在接觸到門時一樣冷淡。
  "這條狗是怎麼回事?"董貝先生不高興地問道。
  "這條狗,爸爸,是從布賴頓來的。"
  "唔!"董貝先生說道,這時一朵陰雲掠過他的臉孔,因為他明白她的意思。
  "他的脾氣很好,"弗洛倫斯以她生性具有的優雅和親切的態度,向這兩位夫人致意道,"他只是看到我覺得高興。請原諒他。"
  她在跟她們交換眼光的時候,看到那位剛才發出尖叫聲並坐著的夫人已經老了,另一位站在她爸爸身旁的夫人長得很美麗,而且身材優雅。
  "斯丘頓夫人,"她爸爸轉向第一位夫人,指著弗洛倫斯,說道,"這是我的女兒弗洛倫斯。"
  "真的,她非常可愛,"那位夫人舉起長柄眼鏡看著她,說道,"多麼自然!我親愛的弗洛倫斯,你一定得親我一下,好嗎?"
  弗洛倫斯這樣做了,然後轉向另一位夫人,她爸爸站在她身邊等待著。
  "伊迪絲,"董貝先生說道,"這是我的女兒弗洛倫斯。弗洛倫斯,這位夫人不久就是你的媽媽了。"
  弗洛倫斯吃了一驚,抬起眼睛,望著那張美麗的臉孔,心中充滿了各種矛盾的情緒;在這當中,媽媽這個名詞所喚出的眼淚在一剎那間跟驚異、好奇、羨慕和說不出的恐懼鬥爭著。然後,她喊道,"啊,爸爸,祝你幸福!祝你一輩子非常、非常幸福!"接著,她哭著撲向這位夫人的懷裡。
  隨後是短時間的沉默。那位美麗的夫人最初似乎有些猶豫,是不是要向前朝弗洛倫斯走去,這時她把她抱在懷裡,緊緊地握著她緊抱住她腰身的手,彷彿讓她放心和在安慰她。這位夫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她向弗洛倫斯低下頭,吻著她的臉頰,但卻沒有說話。
  "我們是不是到這些房間去走走,"董貝先生說道,"看看我們這些工人活幹得怎麼樣了?請允許我,我親愛的夫人。"
  他一邊說,一邊向斯丘頓夫人伸出胳膊;斯丘頓夫人這時正用長柄眼鏡看著弗洛倫斯,好像正在心中琢磨著,如果在弗洛倫斯身上注入稍多一些心靈與自然——當然是從她自己的倉庫中取來的——的話,那麼她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弗洛倫斯依舊伏在那位夫人的胸前哭泣,並緊抱著她,這時聽到董貝先生從暖房中說道:
  "讓我問問伊迪絲。哎呀,她在哪裡呀?"
  "伊迪絲,我親愛的!"斯丘頓夫人喊道,"你在哪裡?她一定正在找董貝先生,我知道。我們在這裡哪,我親愛的。"
  美麗的夫人放鬆了她對弗洛倫斯的擁抱,又一次把嘴唇緊貼在她的臉上,然後急忙走出房間,參加到他們當中。弗洛倫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來的地方:幸福、悲傷、高興、流淚。當她的新媽媽回來又把她抱在懷中的時候,她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這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
  "弗洛倫斯,"這位夫人極為懇切地注視著她的臉孔,急忙說道,"你不會一開始就恨我吧?"
  "恨你,媽媽?"弗洛倫斯用胳膊摟著她的脖子,注視著她,喊道。
  "輕一些!一開始往好裡想我吧,"美麗的夫人說道,"開始相信我將設法使你幸福,相信我是準備愛你的,弗洛倫斯。再見,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再見吧!現在別待在這裡。"
  她又把她抱在胸前,剛才的這些話她是急促地說出的,但語氣卻是堅決的。弗洛倫斯看到她在另一間房間裡參加到他們當中。
  現在弗洛倫斯開始希望,她將向她美麗的新媽媽學習怎樣博得她父親的喜愛;當她在這個跟原來很不一樣的家中睡覺的時候,她的新媽媽滿面春風地向著她的這個希望微笑著,並為它祝福。充滿了夢想的弗洛倫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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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29章

  奇剋夫人的眼睛睜開了
  跟董貝先生公館有關的這些以往罕見的現象——腳手架啦,梯子啦,還有那些頭上紮著手絹、像會飛的鳥兒一樣,在窗口瞪著眼睛往裡看的工人啦,——托克斯小姐絲毫也不知道。在這一段多事的時期中的一個早晨,她按照平常的食譜吃完了早餐,也就是說,吃了一個咬起來喀嚓喀嚓發響的花卷蛋糕,一個新鮮的(或賣蛋人保證是新鮮的)雞蛋和喝了一小壺茶(在這個小壺裡,份量為一銀勺的茶葉是為托克斯小姐沏的;另一銀勺是為這個茶壺沏的;這是善良的主婦們所喜愛的一種奇思妙想);然後托克斯小姐上樓去,準備把"鳥兒圓舞曲"曲譜擺在大鍵琴上,給花澆澆水和整整枝葉,給小擺設抹抹灰塵,並按照她平日的習慣,把她的小客廳佈置成為公主廣場的一個花環。
  托克斯小姐戴上一雙枯葉色的舊式手套(她習慣在幹這些活的時候戴上它,在其他時候則把它藏在桌子抽屜裡,不讓別人看見),有條不紊地動手工作;開始是把"鳥兒圓舞曲"曲譜擺好;由於自然的聯想,她接著跑去照料她的鳥兒——這是一隻胸口很窄的金絲雀,它已經老了,羽毛十分蓬亂,但卻是一個聲音尖銳的歌唱家,在公主廣場是很有名的——;按照次序,下面輪到瓷做的裝飾品,紙做的捕蠅籠,等等。然後她按時地轉到花卉上,根據托克斯小姐十分信服的生物學的理由,需要用剪刀把它們這裡那裡剪去一些。
  這天早晨,托克斯小姐是不慌不忙地前去照料花卉的。氣候溫暖,南風吹拂,公主廣場上蕩漾著夏天的氣息,這使托克斯小姐的思想轉到了鄉間。"公主紋章"酒館的服務員拿著一個噴壺出來灑水,在公主廣場上佈滿了流動的圖案;經他這樣噴灑之後,長著野草的土地散發出了新鮮的香氣——托克斯小姐說,這完全是野草生長的香氣。從大街拐角偷偷地透進一點陽光,那些被煙燻黑的麻雀跳過它,又跳回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要不然它們就像沐浴在溪流中一樣,沐浴在陽光中,成了光彩奪目的麻雀,好像從沒和煙囪為鄰似的。
  "公主紋章"酒館的櫥窗中顯眼地陳列著讚揚薑汁啤酒的廣告,廣告中畫著口渴的顧客正被翻滾著的泡沫淹沒或被飛出的瓶塞打得不省人事。城外的什麼地方,人們正在翻曬晚割的乾草,雖然香氣要經過遠遠的距離才能傳過來,而且還得跟窮人茅屋中間散發出的迥然不同的氣味相競爭(有些值得尊敬的大人先生們認為瘟疫是我們祖先智慧不可缺少的部分,並竭盡他們微薄的力量來把這些骯髒破爛的茅屋保存下來;願上帝獎賞這些大人先生們吧!),然而這些香氣還是微弱地飄送到了公主廣場,低聲訴說著大自然和它有益於健康的空氣,而且無視市參議員和騎士先生們的反對,(他們賢明地點一點頭,這轉動的世界也就會停止不動;而他們是怎樣點頭的啊!),甚至把這些喁喁私語也傳送到了囚犯、俘虜以及那些孤獨無依和遭受壓迫的人們那裡(這樣的事情總是會發生的)。
  托克斯小姐在窗下坐下,想到了她死去的好爸爸——在海關署當公務員的托克斯先生;想到了她在一個海港度過的童年,那海港帶有幾分鄉村風味,附近有大量的冷焦油;她沉湎在往昔歲月中那些草地的甜蜜的回憶之中;那些閃爍著毛茛的草地,真好像佈滿金色的星星的蒼穹上下顛倒過來似的;她記得她曾經怎樣用蒲公英的梗子為那些海誓山盟、主要穿著土布的年輕情侶們編織腳鐐,這些腳鐐不久又怎樣枯萎和破碎了。
  托克斯小姐坐在窗下,眼望著麻雀和閃爍的陽光,又想到了她死去的,媽媽——那位頭上敷粉和梳了一根辮子的人的姐姐——,想到了她的善行美德和她的風濕病。有一個兩腿粗壯、聲音刺耳的男子跑到公主廣場來賣花;他頭上沉重的籃子把他的帽子壓得像一塊黑色的鬆餅一樣;他每麼喝一聲,膽怯的雛菊就顫抖一下,彷彿他是個叫賣小孩的吃人魔鬼似的;這時托克斯小姐夏日的回憶強烈地湧上心頭,她搖搖頭,咕噥著說,她將在她沒有覺察之前就變老了——這似乎是很可能的。
  托克斯小姐在沉思狀態中開始想到了董貝先生,也許是因為少校已經回到了對面的住所,剛才還從他的窗口向她鞠躬致意的緣故。要不然,還有什麼別的原因能使托克斯小姐把董貝先生跟她關於夏天與蒲公英編織的腳鐐的回憶聯繫起來呢?他是不是快活一些了?托克斯小姐想。他是不是安於命運的擺佈?他是不是將會再婚呢?如果是的話,跟誰結婚呢?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托克斯小姐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天氣是溫暖的——,因為當她正沉陷在這些思想中的時候,她回過頭去,驚奇地看到了煙囪上鏡子裡正反照出她自己在沉思的形象。當她看到一輛小馬車駛進公主廣場,直奔她的家門時,臉上又湧上另一陣紅暈。托克斯小姐站起身來,急忙拿起剪刀,最後走到花旁;當奇剋夫人走進房間的時候,她正十分忙碌地剪著。
  "我最親愛的朋友,您好嗎?"托克斯小姐張開胳膊,高聲喊道。
  托克斯小姐的最親愛的朋友的態度中有幾分莊嚴,但她吻了托克斯小姐,說道,"盧克麗霞,謝謝您,我很好。我希望您也一樣。嗯赫!"
  奇剋夫人奇特地一聲一聲不連貫的咳嗽,這是連聲咳嗽的導火線或前奏曲。
  "您對我真好,這麼早就來看我,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繼續說道,"您吃過早飯了嗎?"
  "謝謝您,盧克麗霞,"奇剋夫人說道,"我吃過了。今天早飯吃得很早——"這位善良的夫人似乎對公主廣場感到好奇,一邊說一邊環顧著四周,"是跟我哥哥一道吃的,他已經回家了。"
  "我想他比過去好些了吧,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結結巴巴地說道。
  "他好得多了,謝謝您,嗯赫!"
  "親愛的路易莎,你得注意您的咳嗽,"托克斯小姐說道。
  "沒什麼,"奇剋夫人回答道,"只不過是因為氣候變化的緣故。我們必須預料到會有變化。"
  "是指氣候變化嗎?"托克斯小姐以她特有的純樸的表情問道。
  "任何事情的變化,"奇剋夫人回答道,"我們當然必須預料到。這是個充滿變化的世界。任何人如果企圖對抗或迴避那些顯而易見的真理,都會使我大吃一驚的,盧克麗霞,並會大大改變我對她(他)是否通曉事理的看法的。變化!"奇剋夫人帶著嚴肅的哲學意味,高聲喊道,"哎呀,天哪,還有什麼不發生變化的!即使是蠶,我本以為它不會在這方面給自己找麻煩的,可是它卻連續不斷地變成各種意想不到的東西。"
  "我的路易莎,"溫柔的托克斯小姐說道,"總是舉出巧妙的例子來說明。"
  "盧克麗霞,"稍稍溫和下來的奇剋夫人回答道,"我相信,您這麼說和這麼想是您的一片好意。我希望,我們兩人誰也不會有什麼理由來改變彼此的看法。"
  "我完全相信,"托克斯小姐回答道。
  奇剋夫人像先前一樣咳嗽,並用她的陽傘的象牙頂在地毯上畫著線條。托克斯小姐熟悉她這位女朋友的脾氣,知道她稍有一點疲勞或煩惱,就容易急躁地東拉西扯,所以趁著停息的時間,改變了話題。
  "請原諒我,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說,"不過我好像在馬車裡看到了奇克先生雄偉的身姿了?"
  "他是在那裡,"奇剋夫人說道,"不過讓他待在那裡吧。他有報紙,他將會十分甘心樂意地在那裡消磨掉兩小時。繼續弄你的花吧,盧克麗霞,請允許我坐在這裡休息一下。""我的路易莎知道,"托克斯小姐說道,"在我們這樣的朋友之間,根本不必講什麼禮節。因此——"因此托克斯小姐就用行動,而不是用言語來結束她的這句話;她又戴上原先脫下的手套,重新拿起剪刀,開始又細心又勤奮地修剪葉子。
  "弗洛倫斯也回家了,"奇剋夫人頭歪向一邊,用陽傘頂在地板上畫著圖畫,這樣默默坐了一會兒之後說道,"說實在的,弗洛倫斯現在年紀太大了,不能再讓她過她過去習慣了的孤獨的生活了。她當然是太大了。這是毫無疑問的。說真的,誰要是提出不同的看法的話,那麼我們就不會再尊敬他們。不管我的願望怎麼樣,我也不能再尊敬他們了。我們不能把我們的感情支配到那樣的地步。"
  托克斯小姐雖然並不十分理解這些話的含意,但她表示同意。
  "如果她是個奇怪的女孩子,"奇剋夫人說道,"如果我的哥哥保羅在經歷了所有那些悲傷的事情、遭受了所有那些可怕的挫折之後,覺得跟她在一起不很自在的話,那麼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回答是:他必須作出努力,他應當作出努力。我們這個家族的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能作出努力。保羅是我們一家之首,幾乎是我們這個家族留下的唯一代表——
  因為我算得了什麼?——我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表示異議地說道。
  奇剋夫人抹乾了一時間汪汪湧出的眼淚,繼續說道:
  "所以,他比任何時候都應當作出努力。雖然他所作出的努力使我感到了一種震驚——因為我的性格是很軟弱和很可笑的,這無論如何也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我時常希望我的心是塊大理石板,或是塊鋪路的石頭——"
  "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又表示異議地說道。
  "可是我還是十分高興地知道他不愧為他本人,也不愧姓董貝這個姓;雖然,這是當然的,我過去也總知道,他將會這樣的!我僅僅希望,"奇剋夫人停了一下之後說道,"她也配姓那個姓。"
  托克斯小姐從水罐中給一個綠色的小噴水壺中灌滿了水,當她灌完之後抬起眼睛的時候,她十分吃驚地看到奇剋夫人用那麼意味深長的神色看著她的臉孔,因此她就把小噴水壺暫時放在桌子上,在桌旁坐下。
  "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說道,"如果我聽了您的那句話,冒昧地回答說,我這個卑賤的人認為您可愛的侄女在各方面都是個極有希望的孩子的話,那麼也許你會很不高興吧?"
  "您是什麼意思,盧克麗霞?"奇剋夫人用更加莊重的態度回答道,"您是指我的哪句話,我親愛的?"
  "她配姓那個姓,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回答道。
  "如果我沒有把話說明白的話,"奇剋夫人莊嚴而耐心地說道,"盧克麗霞,那麼這自然是我的過錯。要不是由於我們交情深厚,也許我根本就沒有必要說明白,盧克麗霞,我非常希望——滿懷信心地希望——,不會發生任何事情來破壞我們親密的友誼。因為我怎麼能不這樣想呢?沒有任何理由發生那樣的事情。那是荒謬的。但是我希望把我的話說明白,盧克麗霞,因此我想回到我所說的那句話,我得說,我那句話絕對不是指弗洛倫斯。"
  "真的嗎?"托克斯小姐回答道。
  "是的,"奇剋夫人簡短而堅決地說道。
  "請原諒我,我親愛的,"她溫順的朋友回答道,"但是我聽不明白。我擔心我的腦子遲鈍了。"
  奇剋夫人向房間四處看看,又看看廣場對過;看看花,看看鳥,看看噴水壺,幾乎看了在她視野之內的一切東西,只是沒有看托克斯小姐;最後當她向地面低下眼睛時,她向托克斯小姐匆匆地看了一眼,然後看著地毯,但卻又揚起眉毛,說道:
  "我說她要配姓那個姓,盧克麗霞,我是指我哥哥保羅的第二個妻子。雖然我沒有使用現在的語言,但我想我已經表達了我的意思。他打算再婚。"
  托克斯小姐急忙離開座位,回到花旁,像理髮師給窮人理發那樣毫不留情地剪著枝葉。
  "她是不是將充分認識到給予她的光榮,"奇剋夫人用高傲的聲音說道,"這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我希望她會認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應當彼此往好裡去想,我希望她會認識到。這件事沒有跟我商量過。如果跟我商量的話,那麼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