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尷尬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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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蒙解讀國人:尷尬風流 作者:王蒙

  老友

  老王的一位故去了,老王很難過。
  過了不到一個月,他一天去超市購買食品,大包小包帶著食品回家,過馬路時遠遠看到一個人——就是他的才剛故去的朋友,在旁人攙扶下徐徐走來。
  老王又驚又嚇,心怦怦然。
  這位朋友身材外貌打扮都比較特別,他個子很矮,下巴頦上留著圓圓的大鬍鬚,他經常戴一頂西式小禮帽,有點像外國人。現在遠遠走過來的人這些特點與他的友人完全一樣。連走路時一跛一拐的樣子也沒有區別。
  只是走近一點以後,老王開始懷疑:也許不是他?
  又走近了一點,更加不像他。
  走到眼前來了,該人根本與老王的已故朋友未有共同之處。
  呵,是的。當然,當然不是啦。
  老王不知道自己是安心了還是失望了,走了的故人不再回來,看著像故人的不是故人,是陌生人。
  老王不知道是應該感謝這個人使他憶起了故人,還是埋怨自己的朋友,打扮得越是奇特就越容易與旁人撞車,越是有特點,就越容易失去了自身,而只剩下了特點。
  一切特點都是容易模仿,容易失去獨創性的。何況那種鬍鬚那種禮帽本身也並非故人原創。
  有很多人彼此相像,他們也是永遠留下了自己的身影與面容了吧。
  最終,誰也不是誰。

  大雪

  老王讀了一篇散文,是盼望下雪的意思,老王覺得寫得很好,他也歎息,想當初冬季要下多少雪,堆雪人呀打雪仗呀各人自掃門前雪呀上房掃雪呀在雪地裡打滾呀高歌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呀……有多浪漫!
  現在,隨著地球變暖啦,厄爾尼諾啦,想看到幾片六角形的雪花就那麼難。
  莫非我們最後會生活在一個無雪的地球上?老王一想,不寒而慄。
  ……這年春節老王回了一趟農村的老家,趕上了大雪,深一腳淺一腳,親友都怕老王與老伴滑倒摔倒,神經鬧得挺緊張。
  由於大雪,回程的高速公路封了道,老王不得不多住了兩天,諸多不便。他每天打電話問天氣預報,只盼著雪快停快化,道路快通。
  後來費了不少周折好容易回到城市的家,老王心有餘悸,如果大雪再下幾天,還真夠嗆。
  又過了些日子,老王收到了家鄉人寄來的他們在農村拍的照片,瑞雪豐年,水銀世界,遼闊田野,透明空氣,樹掛冰枝,白玉房頂,太美麗了,太神奇了。老王慶幸,真是天作之美,讓他與老伴在農村趕上了一場大雪,有了這場大雪,他重新得到了童年的感覺,故鄉的感覺,田野的感覺,詩與歌的感覺,生命的感覺,宇宙的感覺和大自然的感覺。雪靜靜地飄落在北方的田野……他幾乎寫出一首詩來。

  兒語

  老王坐在女婿開的車上到一個地方去,路上女兒與女婿為一件小事爭執起來,女婿說了一句不好聽的話,女兒不高興了,要求停車,馬上要下車罷坐。
  老王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時老王的只有六歲的外孫對女兒說:「爸爸太急了,太不好了,可是爸爸也有優點,就是他的手機上的遊戲呀,超級瑪麗呀,合金彈頭呀,手槍對射呀……特別好玩。媽媽您特別好,也特別講理,可是您也有缺點,您的手機上的遊戲呀,打飛機呀,打氣球呀……實在太沒勁啦!我就愛爸爸的手機,不愛媽媽的手機!」
  老王想,這是說什麼哪,太不合邏輯了。
  孩子的不合邏輯的話使女兒笑了,一場危機也就過去了。
  老王想到了最近學到的新名詞:「解構主義」,莫非,小兒都是天生的解構大師嗎?莫非不合邏輯是天才與人性的飛揚嗎?

  心猿

  隨著年齡的增長,老王的眼睛時有昏花。昏花中他有時會覺得看到了一個黑色的猿猴形的影子。他很奇怪。
  這天晚上睡得早了一些,沒有立即入睡,越發清晰地看到了那個似曾相識的猿猴影子,黑如墨染,形狀不算確定,時有伸延舒展收縮變形,像是浸在水中的一滴墨水的變化。突然又蹦了一下,靈活如猴。不但動作靈活,而且極有立體感,像是傀儡戲,卻又比傀儡的動作自然連貫。反正絕對不像影子了。
  老王強解道,古人稱心猿意馬,這就是心猿啊。當我疲勞放鬆,心猿就出來了,當心猿出來活動之後,我也就快睡著了。我年逾古稀,仍然有這樣好的自我調節能力與入睡功夫,胸懷坦蕩,了無掛礙,真是幸福啊。沒等想完,老王鼾聲已起,立馬墮入黑甜之鄉。
  從此老王一累就閉眼收心,等待心猿的出現與安歇,屢試不爽,但覺明月清風,行雲流水,心隨猿升,神隨猿攀,登山上樹,跳谷飛崖,有飄飄欲仙之感。
  老王帶著孫子去了一趟動物園,專門到猴山觀賞,看猴得趣,老王卻一陣失神,摔到了地上,很不好意思。
  此後老王想看到自己的心猿而常常不可得了。

  意馬

  老王看不到心猿,便琢磨起,他買了一個玉質的小馬,放到臥室的床頭櫃上。
  他想像著玉馬在山中的草地上奔跑的情景,頗覺舒暢。他想像著玉馬蹬地而奔,長出翅膀,御風而行的情景,他覺得很豪邁。
  他想起自己年事這麼高,卻還從來沒有騎過馬奔跑呢,騎過一次馬,是在八達嶺照相,很難算數。遺憾喲。
  老王整天在網上查,想找一個能旅遊能住宿能騎馬的地方,終於找到了一個騎馬三日游的郊區旅遊點,等到報名了,被老伴協同子女嚴厲制止。
  老伴和子女說服他,對自己的身體應該抱更負責的態度,不應該老了老了再搞什麼盲動冒險主義。老王反駁說,前幾天電視上還播放一個美國九十歲老翁跳傘的畫面……他這樣一說,招來更激烈的反對:「你知道人家一輩子淨吃什麼?你知道人家美國人的爸爸爺爺還有爺爺的爸爸和爺爺一輩子都吃的什麼呀?你怎麼能和人家比?而且,就這樣,他跳傘的結果是撞傷了肩膀,住了醫院,你不能盲目崇美認定美國的月亮更圓呀!
  ……老王乃改為練習畫馬,他找來徐悲鴻、尹瘦石、劉伯舒的畫冊,模仿作畫。畫了許多日子,發現自己畫的實在不像馬,而像老鼠,像鋨得不成樣子的豬。
  老王終於認識:心猿或可至,意馬實難舒,胸襟但豚鼠,何事思的盧?
  註:「的盧」是《 三國演義 》中所寫的劉備騎的寶馬的名字。

  不見

  老王已經快睡著了,突然接到一個電話,電話裡傳出的聲音溫文爾雅,似曾相識。她自報家門,老王得知,她是大名鼎鼎的一位電視節目主持人,誇張一點說,也屬於公眾偶像一族。但她口吻十分謙虛,自稱是學者老王的慕名者。她說她來到了這家酒店,聽說老王也住在這裡,太激動了,太榮幸了,便冒昧地打來電話,問她有沒有榮幸明天早晨與他共進早餐。
  老王便與她約了時間在餐廳會面,他問了一句:「那麼您的房間號呢?」
  「506,也就是五層六號。」
  「好的,五層六號。」
  「早上在餐廳門口,我手裡會拿著一張《 晨報 》。」
  第二天早晨他在餐廳內外沒有會到任何人,他冒昧地問了好幾個模樣像是電視明星的小姐,人家都說自己不是。他在餐廳裡耽擱了近兩個小時,一無所獲。
  他覺得蹊蹺,便回房間撥506房間的電話,沒有人接。到了晚上,他又撥打這個電話,還是沒有人接。
  按道理,深夜給一個從未謀面的小姐打電話是不禮貌的,但老王想,是她先給自己打的電話,而且她自稱是冒昧的,有她冒昧在先,那麼他隨之冒昧一次也就不算什麼。他深夜又打電話,仍然沒有人接。
  第二天他乾脆去到五層,找到了從501到505還有從507到528房間,就是沒有一個506。
  他去總服務台查問有關506房客的情況,服務台要求他提供該房客姓名的英語拼寫。他提供了,服務台說他說的不對,因此不能回答他的問題。
  他有點著急,便說明了自己接到電話,訂好約會,再無影蹤的故事。總服務台工作人員只是微笑著,對他的故事沒有興趣。
  「那麼,」他問,「請問,到底有沒有506房間呢?」
  總服務台小姐笑而不答。

  不見(又一)

  大海是老王(那時叫小王)在大學時期的同窗好友。他倆是班上出色的高才生,為了一道高難題的解題法,爭得面紅耳赤,越是這樣,越愛在一起,一起晨練,一起上晚自習,一起研討各類課題。他倆的這種純潔的友誼,好鑽研的精神,令同學佩服。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末,在畢業前夕,他們去文具店購物,大海選了一隻銥金英雄牌鋼筆,他沒帶錢,讓老王先給墊上三十元,說回到宿舍就還。
  許多天過去了,大海沒有還錢。許多月過去了,一年過去了,仍然沒有還。也可能他忘了吧,小老王想。倒也無所謂,小老王那年手頭並不拮据。在畢業典禮上,大海坐得遠遠的,年輕的老王,東張西望尋找他的密友。
  幾十年過去了,老王一直在尋覓他,機會來了,2002年3月8日是母校的百年盛典。老王為了他,興致勃勃地參加了,同學們說:大海不來了。老王左思右想,怎麼也想不明白。他實在是很想念大海,聽說大海還挺有成就挺偉大的。他對不起大海了,他真慚愧。 不見( 又二 )
  在老王居住的那個小區,有一群活潑的兒童,他常常在讀書的時候被孩子們的喊叫、笑鬧聲所打動,他推開窗子,看著踢小足球、跳繩、踢毽子或只是相互打打鬧鬧的孩子,感覺到在自己日益老邁的同時,那麼多可愛的孩子成長起來,真是令人欣慰又令人唏噓。就是這樣的,一些人老了,去了,一些人來了,大了,然後,大了的人又老了,新的人又來了。
  不知不覺之中,那一批孩子不見了,老王覺得奇怪,莫非他們突然一下子都搬走了?
  後來老王才知道,沒有哪個孩子搬走,他們已經長大了,有的長到了一米八九了,有的打扮得花枝招展了,即使老王與他們面對面,老王也想不起他們就是在樓下玩耍笑鬧的孩子們了。 回 頭
  老王在街上走,碰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所有書架上的書都讀過,前後五百年的事無不知曉的孫天師。天師問,你到哪裡去呀?他回答到什麼什麼地方。天師說,咦,你到什麼地方應該走那邊的,你怎麼走到這邊來了?老王說,我隨便遛遛。天師說,你遛彎兒應該到哪裡哪裡呀,你怎麼在這邊遛彎兒呢?
  老王一句話答不出來,回頭就走。天師大驚,在後頭追,邊追邊說:「千萬別往那邊去,那邊馬上會發生一場槍戰,四名搶匪和十名警察交火,那邊太危險了。」
  聽了這話,老王跑得更快了。他跑了十分鐘,估計天師走開了,便再回轉身走。走了幾步,他發現,天師還在那邊等著他呢。
  他問天師:「哪兒呢哪兒呢?哪兒有槍擊?哪兒有死人?別煩我好不好?」
  天師一笑,說:「瞧,您這不是回來了嗎?」

  慚愧

  老王去見一個大人物,大人物的儀表、長相、服裝都沒的挑。連他咳嗽和打哈欠的聲音也使老王敬死服死愧死,至於想到人家的地位權勢責任,老王更是無地自容,覺得像自己這樣沒用的人壓根兒就不該活。大人物對老王作出了親切的關懷和中肯的指示,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老王只覺得醍醐灌頂,五體投地。
  臨告別的時候,大人物打了一個嗝兒,發出了極其不雅的氣味。老王一怔,連連告罪,他說:「實在對不起!」 好 壞
  假日快到了,老王的妻子一再提醒老王,應該請幾個朋友一起吃頓飯,他們來到這個城市以來,張、周、李、陳、畢……許多友人都給他們提供了幫助,老王對他們應該有所表示。
  老王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便下功夫調查研究這個城市的餐館,終於找到了一個物美價廉,既有精英意識又有思想者氣派,既有情調又有風骨,既有後現代風格又有民族傳統積澱的好地方:孤獨居。
  他約好了眾友人,訂了兩桌。
  到了預定時間,他們到了孤獨居。
  偏偏這一天孤獨居因衛生檢查不過關被勒令停業。(也有一說是由於孤獨居沒有向有關人員「進貢」 )老王叫苦不迭,在附近臨時找了一個館子吃飯,這個館子的名字是向洋樓,菜餚差、價格高、秩序亂、衛生差、服務態度惡劣。老王和妻請完客只覺得慚愧莫名。
  由於進食時的不快情緒和食品衛生方面的原因,此後老王夫妻雙雙得了腸胃病。幾年後,他們的腸胃病痊癒,他們都很滿足,覺得那天的向洋樓之餐,也還是有意義的。他們好像得到了一些啟示,他們考慮利用這個欲吃好館子偏偏吃了壞館子,吃了壞館子,時間長了便又像吃了好館子的故事素材,寫一本禪悟之書。

  符號

  老王的妻子說要做香酥雞,她查了許多烹調書籍,做了許多準備,搞得天翻地覆,最後,做出了所謂香酥雞。
  老王吃了一口,幾乎吐了出來,腥臭苦辣噁心,諸惡俱全。
  老王不好意思說不好,他知道他的妻子的性格,愈是這個時候愈是不可以講任何批評的意見。但他又實在是覺得難以忍受,他含淚大叫道:
  「我的上帝!真是太好吃了呀!」
  (他實際上想說的是:「真是太惡劣了呀!」)
  「香甜脆美,舉世無雙!」
  (實為:「五毒七邪,豬狗不食!」)
  「啊啊,你是烹調的大師,你是食文化的代表,你是心靈手巧的巨匠……」
  (實為:「你是天字第一號的笨嫂,你是白癡,你是不可救藥的傻瓜!」)
  ……老王發洩得很痛快,王妻也聽得很受用。老王想,輕輕地把符號顛倒一下,世間的多少爭執都可以消除了啊。

  接受

  老王要給妻子買一件首飾。第一家首飾店店員態度極好,苦口婆心地向他推銷,拿出了無數物美價廉的樣品。他就是覺得沒有把握,最後還是沒有買。
  第二家也極好……他沒有買。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都沒有成交。
  天晚了,商店逛得老王疲憊不堪,他到了第六家商店,沒有說幾句話,就買成了。
  「其實,我又懂什麼首飾!」老王苦笑。

  接受(又一)

  老王奉調到B城工作,他看著B城的一切都不習慣。B城的人光著腳穿皮鞋;B城的飯先吃素菜再吃魚肉;B城的孩子將母親叫姐姐;B城的商店領著顧客唱「我愛百貨」的抒情歌曲。
  這是一個什麼鬼地方喲!他歎道。
  日子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過去了。最後,他習慣了B城的一切,殺豬捅屁股,各有各的門道嘛,老王說。
  老王接到了調令,他該離開B城了。

  批評

  老王和幾個朋友一起去天醉樓吃飯。吃冷盤的時候朋友們對天醉樓的烹調讚不絕口。喝湯的時候對這個館子印象也還不錯。吃第一道熱菜的時候他們說天醉樓的烹調也還湊合。吃到後來,他們發現,天醉樓的飯菜很差,人們便改歌頌為嘲罵。這個說,天醉樓的魚像一隻死老鼠;那個說天醉樓的湯像是洗腳水;這個說天醉樓的米飯裡摻了沙子;那個說吃天醉樓的飯保證致癌。另一個說天醉樓必須取締。
  大家把天醉樓罵了個體無完膚,也把飯菜吃了個盆干碗淨。

  靈驗

  傳說南山裡發現了一眼神泉,說是喝了這個泉的水可以治病益壽、美容延年。老王去了南山,一直找到天黑也沒有找到山泉。他回到家來,灰心地說:「純粹是迷信,這年頭,還有什麼神泉?」
  老李不死心,他帶著帳篷去了南山,住下找了三天,找到了。但他看了一眼,只見泉眼邊都是穢物,還有遊客吐的痰。他認為這眼泉很不潔淨,便失望地下了山,說是有泉但水極髒,不能喝。同時也罵鄉民的無知和迷信。
  老趙便再去,老李給他畫了圖,他不費力地找到了泉,看了看,已經不算太髒。他喝了泉水,還帶回了一桶。人們紛紛搶著喝神泉的水,但沒有一個人因喝此水而治癒了疾病或改變了健康狀況。於是人們便大罵神泉之說,提倡科學、反對迷信起來了。
  過了許多年,村民老謝因患肝癌,無醫可救,便上了南山,找到了神泉,喝了許多泉水。他回到家後不久,病好了。
  又過了許多年,圍繞神泉問題,形成了一些學術派別:靈驗派,信仰派,懷疑派,解構派,實證派,模糊派等。

  痛苦

  有時候老王坐立不安。他讀書,一面也讀不下去。他吃東西,嘗不出任何味道。他打開電視,一分鐘換了十五個台,什麼也沒看成。他大罵電視台,弄這麼多頻道,一道好節目也沒有,還不如就一個頻道,不看也得看。他唱戲,走調走得一塌糊塗。他乾脆看黃色錄像,黃色也吸引不了他。
  他便問道:「天啊,我為什麼這樣痛苦!」

  瓜與豆

  老王接受了一個科長的任命,他工作得極努力,但是由於前任留下的問題太多,他還是沒有搞好。他很悲觀,他辭了職。
  三年後他被任命為一個局長。當了局長,他每天無所事事,只是吃喝玩樂。但由於這裡的基礎比較好,又加上他不問公務,使手下的人積極性大為發揚,便創造出了極好的業績。老王想,種豆得豆,種瓜得瓜,那是不錯;但是,那豆和瓜不一定是你自己種的。

  形狀

  老王養了一隻兔子,妻子不讓養,他就把兔子養在鞋盒裡。鞋盒前後各挖一個洞,從前洞喂蔬菜,從後洞清除屎尿。過了好多天,他打開盒蓋,一看,兔子長成長方形的了。

  謝客

  老王常常在家裡接待一些不速之客,要求與他見面談話的,自稱與他是同鄉、同學、同年落難、同期發表學術著作的,提出要他「賜墨寶」或在首日封上題籤的……還有來了以後先讓老王猜,「你猜我是誰」的,當然,老王猜不著。
  老王也常常接到陌生人的電話,敘家常的,敘老王毫無印象的舊誼的,要求見面,要求贊助的……
  於是老王下決心頂住。工作時間,他不接電話,不接待客人,任憑門鈴震天,電話鈴震天,他就是不接不理。
  一個月後,他這裡的來客來電話少多了。
  兩個月後,他這裡門庭冷落車馬稀了。
  有時候沒有任何聲音他也打開門看看,看看有沒有什麼人找他。

  見面

  老王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老劉,與老劉約好了在市場東門。到了鐘點,老劉沒有來。老王想,老劉這個人,一貫馬虎,說不定他把約會地點記成西門了,於是他趕到了西門,在西門等了五分鐘。老王又想,也許是記成南門了,於是他又跑到南門。
  整整一個多小時,老王圍著市場東西南北門找老劉。老劉也是同樣的邏輯,便圍著市場東西南北門找老王,最後,誰也沒找著誰。
  第二天他們沒有約會,兩個人在市場附近碰上了,兩個人同時歎息:「兩個人見一次面怎麼這樣難!」
  歎息完了,又歎息:「見一次面怎麼這樣容易!」

  對談

  暑假期間,老王全家外出。外出之後,老王老是想給家裡打一個電話,撥通了,他又趕緊放下,他實在是害怕家裡另有一個老王來接電話。
  他為此日夜不安,他擺脫不了這個念頭,也可以說是一種誘惑。終於,他流著汗撥通了自己家的電話,有人接電話,他嚇得面無人色。
  「你是誰?」
  「你是誰?」
  「我是老王。」
  「你怎麼是老王?我才是老王。」
  「胡說,我才是老王。」
  「老王根本不在家。」
  「老王從來沒離開過家。」
  「你是妖怪!」
  「你是遊魂!」
  那個說話的人和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
  絕對沒錯,就是老王。外出的老王昏倒在地。
  ……老王在安定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後來出了院。他終於明白,世間最可怕的事就是自己面對自己了。

  撈月

  老王看到一群猴子,一個拉著一個下水池亮。老王說:「親愛的猴子朋友,你們休息休息吧。這個水池裡本來沒有月亮,你們撈它純粹是白費力氣,再說你們這樣做是很危險的,掉到水池裡怎麼辦?停止這徒勞的冒險吧,去樹上多摘一些桃子吃好不好?」
  猴子不理他。
  老王指著天上的明月,苦口婆心地勸告猴兒們:「快看,天上的月亮好著呢,你們何必多此一舉,水中撈月呢?」
  猴子仍然不理他,照撈不誤。它們一個抓著一個,像是蕩鞦韆,又像是練體操,吱吱叫個不住。時而有猴子落下水去,便有別的水性好的猴子跳水救猴,而年老體衰的猴子也在水池邊咕嚕咕嚕地說個不住,似乎是在鼓勵眾猴,想來無非是百折不撓,一定要把月亮撈出來的意思。
  老王再要勸,忽然覺悟:它們撈得挺高興,至少應該算是一項有益無損的遊戲,你管它們幹什麼?再說,一群猴子,你不讓它們撈月亮,又讓它們去撈什麼呢?難道讓它們去證券交易所撈鈔票嗎?去人事部門撈個一官半職?去評委會撈個正高職稱?撈這撈那,其實就屬撈月最雅。
  老王真想與猴子為伍,成為水中撈月的一員啊。

  年華

  星期天,幾個老同學聚會,一個個歎息不已。第一個說:「我家的房子太窄小了,三口人只住著二十平方米,看呀,我愁得頭髮全白了。」
  第二個人說:「幾十年過去了,我的工作一直不順心,而且我一直與頂頭上司搞不好關係,這不,我氣得一口的牙全掉光了。」
  第三個人說:「房子窄,與上司關係搞不好,又有什麼關係?我這幾十年全用來結婚離婚了,打一次離婚官司我老一回,看,我的腰都直不起來了,我成了大羅鍋了。」
  第四個人說:「你們都比我幸福多了,去年,我的女兒死了,今年,我老伴又過去了,我現在有心臟病、胃病、腎病、肝病、婦女病……這不,我的臉上已經全都是皺紋了。」
  老王說:「我是最幸運的,我的房子一直很寬綽,我的工作一直很理想,我與上司的關係一直很好,我的老伴對我一百一,我的家庭成員個個身體健康,我不愁,不氣,不急;可你們看,我也與你們一樣地老掉了。」

  思想家

  老王買了一個紅球,回家後覺得不如買一個白球,便去商店換成白球。換回白球後又覺得不如紅球,便又換回紅球。換回紅球後又放不開白球,便乾脆到商店再買一個白球。一紅一白兩球在家,令人不安,便再去商店退掉了兩球。
  老王深感目前的商業服務改進良多,便在晚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予以表揚。同時他也深感事物難以完美周全,選擇是人生的一大難點,選擇實際是很痛苦的事,他為此對人生的意義頗感疑惑。
  老李買了一個黑球,從此家裡有一個黑球,雖然老王多次建議他改購紅或白球,他都不予理睬。
  後來,老王被稱為思想家,老李被稱為政治家。

  不理

  老王到鄉下自己的一個堂妹家去,堂妹說:「這邊有一個野狗,為害四方,它動不動偷雞吃。」
  老王說:「不要理它。」
  過了兩天,堂妹說:「可了不得了,野狗不但偷雞,而且咬了我們的羊了。」
  老王說:「不要理它。」
  又過了幾天,堂妹說:「壞了,昨晚野狗進了房間,把許多傢俱都衝撞壞了。」
  老王說:「不要理它。」
  堂妹說:「你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會說,就會一句『不要理它』。」
  老王說:「不要理它。」
  這天,老王與堂妹在田間走,突然,一隻野狗飛奔而來,張開大口要咬堂妹,堂妹嚇得大叫,老王飛起一腳,正踢到野狗腹部,野狗慘叫一聲,落荒而逃。
  老王攙起嚇倒了的堂妹,說道:「不要理它。」

  應驗

  老王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撿到一個舊錢包。
  他沒話找話,將自己的夢告訴友人。友人問:「錢包是真皮的嗎?」「錢包裡有錢沒有?」「錢包是名牌的嗎?」
  老王答不上來,他想,要是這個夢能重複一次就好了。
  結果真的重新做了一次同樣的夢,真是心想事成,這可能是老王今年春節喝了一次XO人頭馬白蘭地的緣故。
  老王一面做夢一面想著朋友們的疑問,他給夢中的錢包以特別的關注,他發現,包是真皮的,很老舊,有的地方開了綻,不是名牌,最主要的是,錢包裡什麼都沒有。就是說,空錢包。
  老王又與他的同樣退休了的友人談起此夢,信息完整,材料翔實。他問夢到空錢包,這預兆些什麼呢?
  一個友人說:「老哥,你可要發財了。虛包以待,沒有比這更好的兆頭了。」
  第二個友人說:「不,你要注意呢,不要失竊破財呢!錢包空了,多懸!」
  第三個友人說:「破舊的皮包,這是對你的一個警告:你老了,你過時了,你需要觀念更新,急起直追!」
  第四個友人說:「哪有的事,目前世界潮流是保護文物,珍惜歷史。你的夢要說的是,你們家有古玩,快回家搜尋搜尋吧。」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見解、多少預測、多少忠告。
  過了些日子,一切照舊,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眾朋友向他提出問題:「怎麼樣,我們說得對不對?你是不是發財了, 破財了, 觀念更新了, 珍重歷史了?」
  老王沒有回答。大家不依不饒,都要求老王說話,證明自己的預言最靈驗。
  老王終於回答:「是的,都應驗了。」愈想他愈堅定,本來就是嘛,都應驗啦。
  說了,就是應驗。

  看看

  老王去風景點,謝絕美麗的導遊小姐,說:「不必講了,我只是來罷了。」
  老王去博物館,敬謝前來陪同的文史專家:「不麻煩您講解了,我只是來看看而已。」
  老王去百貨商場,售貨員小姐熱情向他介紹各種商品,他說:「不必了,我只是來看看而已。」
  他給自己寫了一幅字:「萬物靜觀皆自得」,都說他寫得好,境界更好。
  一天,他去餐館,服務員小姐見是他,便問:「您是來吃飯的還是來看看的呢?」他說:「邊吃邊看。少吃多看。未吃先看。吃罷繼續看。不吃也要看。」

  寫詩

  老王忽然想。他想,詩人也是人,有什麼了不起,你能當詩人,我也未嘗不能當,不就是一批中文字嗎,我好好寫就是了。
  從此他有了詩人的習慣與脾氣。他常常落淚。他常常在樹下月下徘徊。他常常獨自一人哼哼唧唧。他常常說一些尖酸刻薄的話。他常常罵旁人愚蠢。他頓頓飯要喝酒,要吃雞和魚,沒有喝酒也照撒酒瘋不誤。
  他終於寫了一百首詩。他的朋友、學生、老部下都來抬轎,這個聯繫出版社,那個聯繫傳媒,電視台已經決定他的詩集出版以後對他作一個專題採訪,雜誌社決定出版一期王詩專號,連舉行詩集首髮式的會堂也預租好了。
  他在把詩稿給出去的最後一刻鐘重新審視了一遍,他決定,焚燬所有手稿。朋友們、部下們、學生們都稱讚他的嚴肅的創作態度。
  他自己也很快樂,他想,燒詩,不是比寫詩更有詩意嗎?
  於是他想起了林黛玉。

  著陸

  老王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會開飛機了,他駕駛著一架大型噴氣民航客機,穿雲破霧,隨意翱翔,十分自由快樂。醒來後仍然得意洋洋。
  得意了十分鐘後,忽然發現,只夢見了開飛機,卻沒有把夢中的飛機降落下來,一架飛機沒完沒了地只在空中飛行,卻不著陸,這是多麼危險多麼可怕!
  他天天盼著能再次夢到開飛機,而且這次堅決駕駛著飛機安全著陸,叫做一塊石頭落地也。
  然而,他仍是只夢到開飛機,夢不到飛機著陸。他為此十分焦急,茶不思,飯不想,人變瘦了許多。
  一年後,他夢到了自己在修機場,扛洋灰,打鋼筋樁。醒後大喜,他終於明白了,不修好機場跑道和指揮塔,飛機怎麼著陸呢?

  游泳

  老王喜歡在海上。
  很多人問他:「能游多遠?」
  他回答:「反正一千多米沒有問題吧。」朋友們點點頭,並沒有特別誇獎他。
  他乃下決心測試一下自己,游著游著,並沒覺得太累,便想,已經這麼大年紀了,逞什麼能呢?適可而止就行了。於是他轉身游回去。這樣測試了幾次,都是力未盡而知返,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游多遠。
  接下來又有朋友問他:「在海上,你能游多遠?」
  他回答:「我也不知道,反正已經游了幾十年了,游到不能游的時候為止吧。也就是說,等我知道我到底能游多遠的時候,我也就不可能告訴你了。」

  健身

  老王從小養成了每天跑步的習慣,每個清晨他都要跑兩千至三千米,堅持了五十多年了。
  一個醫生向他提出,以為跑步可以健身其實並無科學根據,社會上流傳的種種健身方法多是誤導,生老病死都是大自然的規律,是任何人所無法控制也無法逆轉的。以你的年齡,跑得太多,效果說不定是適得其反。醫生舉出了一些長跑名將猝死的例子,告誡他。
  老王一輩子崇信科學,聽了醫生的話便不再清晨跑步。
  老王自幼養成了吃雞蛋的習慣,除了三年困難時期,他每天都要吃一兩個雞蛋。
  醫生說,雞蛋黃裡含有過多的膽固醇,老年人吃多了沒有好處。於是老王停了雞蛋。
  不跑步了,不吃雞蛋了,老王老是覺得生活裡缺少了點什麼,悶悶不樂。
  又有醫生說,跑一跑,吃點雞蛋也還有好處。
  老王聽了很高興,就又跑步,又吃雞蛋了。他想給那個醫生提一點意見,他講的也許都是正確的,但是,總不能在門診上老是給病人講人之必死無疑吧。

  滅蚊

  老王買了一台殺蚊蟲的紫光燈。他聽到蚊蠅撞到燈絲後發出的電擊聲感到非常快慰,心想,我總有辦法對付你們這些無聊的小東西啦。
  入睡以後,他聽到了耳邊的蚊蟲嗡嗡聲,心想,沒關係,滅蚊燈開著呢。
  一會兒,頭上被咬了一個大包,他想,沒關係,燈一個值三百多元,質量是有保證的,現在服務態度也不錯,如果不好用,人家說了包換。
  又在大腿上咬了一個大包,老王想,滅蚊燈是說蚊子撞上了,燈會發出高壓電,把蚊子擊斃,但是它不能保證把所有的蚊子都吸引到自己的燈絲上去,人無完人,金無足赤,燈無萬能,想開一點吧。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無燈時好得多,他告訴朋友,他買的新產品果然名不虛傳。他現在不怕蚊子了,因為他確實擁有一台價值三百多元的滅蚊燈了。

  伊妹兒

  老王的電腦聯網了,他好不容易學會了用。他很興奮地給遙遠的朋友發了幾封電子信件,很快收到了回信。
  老王大喜過望,見人就說電子通信的好處,同時他感到奇怪,這麼方便的通信手段,怎麼還有那麼多人不用也不會用也不打算用?他成了電子通信的熱烈宣傳者。
  他說得多了,漸漸惹人討厭。第一個朋友說:「我不喜歡網上的垃圾。我寧願過得乾淨一些。」
  第二個朋友說:「我已經年過七十,學這些時髦玩藝兒是力不從心啦。」
  第三個朋友說:「你老兄這才用了幾天伊妹兒呢?」
  第四個朋友說:「老子就是不用,你怎麼樣?」
  老王十分慚愧。

  人形

  老王得到一個日本朋友贈送的「」,此人服裝、姿態、髮飾、總體造型極美,只是沒有臉孔——更正確一些說是沒有五官,頭髮下面是一個細長的塑料圓柱,也不像臉,也不像沒臉。
  他的親戚們來到後驚呼道:「太可怕了,你怎麼擺這樣一個人像,簡直像是個鬼。」
  老王唯唯,把日本「人形」收到了頂櫃裡,眼不見心不煩了。
  過了若干時間,一些親友來了,都說:「聽說你有一個沒長臉的玩偶啊,你放到哪兒去啦?」
  老王只好再拿出這個「人形」,解釋說:「沒有臉孔其實沒有多大關係,就看你怎麼樣想像它的臉了。也許那是一個大美人呢。」

  讀書

  老王年輕時只有有限的幾本書,他把這幾本書讀了又讀。
  「文革」當中,沒有書讀,但他已養成了夜讀的習慣,他每天把僅有的《 人民日報 》讀得幾乎能背誦下來。那時出席大宴會的領導人名單,他過目不忘,倒背如流。出差時連《 人民日報 》也沒有,便讀旅客須知、損壞物品賠償價目表和電話簿。
  現在他的書七間屋也裝不下,他翻來翻去,手裡拿著甲書時心想也許不如乙書好吧,手裡拿著丙書時,又想還不如先讀丁書呢。
  在沒有多少書可讀的時候,他記得他讀了些書;在有大量的書可供選擇的時候,他讀一天書也不記得到底讀了些什麼。 讀書( 又一 )
  老王的左眼視力日益惡化,親人們說,都是讀書讀的。人們還歎息:「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除了讀瞎自己的眼睛,他們究竟能做到什麼呢?」
  老王也後悔自己讀書讀得太多太勤。決心不再讀書了。
  就在這時老王得到了一個青年人寫的第一本小說,那種情調那種性格那種構思都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他讀得津津有味,他的眼睛也從此好了。
  他想,有的書硬是能把眼睛讀瞎,而有的書硬是能把眼睛讀好。 讀書( 又二 )
  老王正在讀書,兒子「偷」拍了一張照片,經過電腦處理放大,鑲入鏡框,送給父親。老王一看,呵,這是誰呀?眉目慈祥,目光悠悠,捧書深思,我心憂憂。前額的皺紋顯示智慧,眼角的紋路顯示滄桑,嘴角的皺紋顯示悲慼,略略繃緊的面部肌肉顯示莊重,加上照虛了的背景,眼鏡上的一點閃光,有一種神秘和深邃,恍惚和氣韻……活活像一個院士、博導、教授、思想者、名譽主編、大師、傳人、研究中心主任、專項補貼獲得者、泰斗、崑崙山、珠穆朗瑪峰、黃河、揚子……
  誰呢?老王問兒子。
  您呀。兒子回答。
  不是,肯定不是。老王強調。
  是的,當然是的。兒子強調。
  我他媽的怎麼會是這樣高雅深沉,莫測高深!老王動了粗口。
  兒子點點頭,看來我就是拍錯了。看來我他爹的不認得自己的老爸是誰啦。


  第二部分

  一圈

  老王的孫子參加小學生運動會的五百米賽跑,得了第四名,拿著獎狀回了家。
  老王從不知道孫子善跑,大喜,說是當天晚上請孫子去吃「必勝客」。
  孫子面有慍色,把獎狀一扔,不說話。
  最後孫子說:「我跑得不好,比其他選手慢了一圈,在少跑了一圈的情況下我是第四個沖線的,說我是第四名,多丟人呀!」
  老王說:「你跟老師講一講嘛。」
  孫子說:「我講了,他們不聽,裁判和巡邊員都說沒有少跑,他們還批評我不維護本校的榮譽,我怎麼辦呢?」
  老王覺得離奇,他給學校和教育局的人打電話說及此事,大家都勸他不必多事,人們說:「肯定是孫子錯了,他一個小孩子,知道什麼!」

  丟車

  老王的兒子自己買了一輛汽車,他開著車帶著自己的妻兒來看望老王。老王夫人準備了豐盛的飯菜招待他們。
  正吃得高興,忽聽門外有人叫,說是有人偷汽車。老王兒子臉色劇變,扔下筷子就往外跑,由於他們住的是一樓,他很快就出了門,果然他看到了一輛綠色捷達正在向街口開去,他大怒,奮不顧身地向前追——雖然他上中學時跑過四百米亞軍,畢竟不敵中德合資的汽車,他口吐白沫,累倒在大路上。
  他總算是被抬回來了,半昏迷中仍然念叨著:「報警,報警!」
  老王問:「你的車原來放在什麼地方?」
  兒子說了地點,由於家這邊停車不方便,他是把車停在離家三百多米的一個地方。
  老王去到那裡,發現他的車仍在原處,沒有丟,他兒子追的原來是旁人的車。

  愛好

  老王吃炸醬麵的時候說自己最愛吃炸醬麵;吃韭菜餃子的時候說自己最愛吃韭菜餃子;吃羊肉的時候說自己最愛吃羊肉;吃蹄膀的時候說自己最愛吃蹄膀。
  乃問:「老王兄,你到底最愛吃什麼?」
  老王答:「愛什麼吃什麼;吃什麼愛什麼。什麼都吃,什麼都愛;什麼都愛,什麼都吃。」
  贊曰:「敢情!」

  合作

  老王的妻子很注意保持好心情,遇有親友來訪,她熱情地出去歡迎,但當親友離去時,她根本不相送,以免送行時自己傷感。這樣老王便專門送客,有時送到機場,有時送到火車站,有時送到公共汽車站,至少也送到門口。
  慢慢養成習慣,客人一到他就計劃著怎樣送走。他發現,送行也是很愉快的。許多親友很有節制,告辭得很及時,令他依依不捨,深感人際關係美好,人不可以離群索居。有的客人特別是已退休者比較黏糊,嘴裡說著告辭一坐又是一個小時;最後由他送行,人有一種解脫感、輕鬆感。還有外地生活的老友,好不容易來一趟,卻受時間限制,不能暢談盡興,送別時他心情正在濃釅處。
  所有去他們家做過客的人都覺得他倆合作得很好。

  模仿

  老王唱歌唱得不錯,他特別喜歡新疆一個叫做艾哈邁德的民歌手的演唱。他用盡了辦法想艾哈邁德的唱法,他練了一年,聽來聽去總是沒有艾哈邁德響亮,沒有艾哈邁德共鳴豐富,沒有艾哈邁德有一股子野氣,硬氣。反正愈學愈不像艾哈邁德,他很失望,覺得沮喪。
  有一次在一個場合大家要求老王給朋友們唱一首歌,老王便唱起了一個因艾哈邁德唱過而在群眾中流行起來的民歌。他無望了,便不去模仿艾哈邁德,甚至也不去模仿少數民族的發聲,而是信口一唱。
  他的歌唱得很成功,而且大家說聽起來有點艾哈邁德的味道。

  正確

  老王的好友老李得了一種病,他想來想去就是覺得自己。他見了人就說起二十年前他召開的一次會議,對這次會議後來有不同的看法。他見人就說:「那一年,在什麼什麼地方,那個會的方向是正確的嘛。」
  聽的人唯唯,因為聽者根本就不知道那次會議,也對那次會議毫無興趣。
  老李的朋友老趙得肝病死了,老李也憤憤不平,他見了人就說:「從開頭我就勸老趙不要動手術,要練氣功,他就是不聽,如果他聽了我的正確的意見,他哪兒至於死呀!」
  聽的人唯唯,他們大多不認識老趙,不瞭解老趙的病情,也不明白老李何必對醫學問題這樣堅持己見。
  每次吃飯他也表白自己的正確:「我本來主張在家裡吃的……」他說,當他邀請旁人在館子裡吃飯的時候。「我本來主張出去吃的……」他說,當他的朋友在他家裡用飯的時候。他的朋友很尷尬,因為一邊吃請一邊設想本來依老李的正確意見會吃成另外的樣子,使他們覺得有點費解。
  每次看報,看到一篇刊出地位顯赫的文章,他讀完就會生氣:「這個觀點我早就講過了嘛,事實證明我是正確的嘛。現在他們才認識到!」
  甚至每次上完廁所他也痛心不止,他說:「怎麼除了我別人硬是尿得不是地方,拉的屎橛子也忽粗忽細,老是拉不正確!」
  老李得了重病,憂心忡忡,幾至於不治。老王去看他,給他送了一個匾:「你永遠正確」。
  老李看了匾,熱淚盈眶,含笑而去。

  約會

  老王與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約好15日到郊外一家公園會面,老王十分激動。結果他錯記成14日,提前一天就到達了那座公園等了一個小時。等了半天,老友沒來,老王悻悻地回了家。
  回家翻了翻日記本,明白是自己記錯了時間,不免歎息自己糊塗。
  接著他猶豫起來了,第二天還去不去呢?再跑一趟,花上幾個小時,太過分了,見老朋友固然重要,跑兩次郊區卻沒有必要。故人相會,無非是那一點心意,那點心意頭一天已經表達出來了,再跑郊區反而有點多餘。如果不去呢,也顯得荒謬,在錯誤的時間去了,並以此為理由拒絕在正確的時間去赴約,又不符合邏輯。
  那麼,他去不去呢?

  約會(續篇)

  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同學(當年她與老王之間還真有那麼點意思呢)與老王約好了在繁華街市的某個什麼星巴克咖啡館見面。臨到約會前一個小時,突然天降暴雨。這個城市已經十幾年沒有下過這樣的大雨了,市民早已經忘記老天會在這裡降下這樣的大暴雨了。然而,恰恰在老王與當年老友約會的那個時間段,暴雨如傾缸,如瓢潑,如天河下瀉。
  於是交通堵塞,電閃雷鳴,蟻民四竄,店舖進水,百業停頓……不用說,老王沒有見到與自己約會的老友,而且他濯雨成病,高燒三十九攝氏度。
  此後老友杳無音信。
  怎麼會是這樣的呢?真有什麼天意嗎?你要的是溫習脈脈舊情,你得到的是憤怒瘋狂的大雨。
  拜拜啦您哪。

  猜測

  每次在電視裡看體育比賽的實況轉播,老王就和家人討論誰會取勝,他往往猜錯,引起家人的嘲笑。老王汲取教訓,改成心裡想什麼嘴裡偏反著說:心想著劉國梁勝,偏說瓦爾德海姆勝;心想著吉林敖東勝,偏說是山東海牛勝等。結果反著說了,正著勝了,別人愈嘲笑他,他愈是得意。

  猜測(續一)

  後來,他發現反著說正著說他都有說得準的時候,也都有說不准的時候。而家人,在他說得準的時候就驚奇一番,說他有特異功能什麼的;猜不准的時候就嘲笑一番,說他是「胡蒙」什麼的。
  他終於意識到,他的猜測是沒有把握的,碰運氣當然是沒有准的啦,於是他閉上嘴,老老實實地看比賽。家人發現了,他看比賽而不猜測,這樣一來,這個家庭變得怎樣的寂寞了啊。

  猜測(續二)

  老王不猜了,家人怎麼說怎麼請他也猜不上勁來了。好在還有兒子,兒子一看冷場,便衝了上來,由他來扮演老爹瞎猜的角色。他是一通胡猜,從一開始猜大家就嘲笑,即使猜對了也沒人說他的好。全家人說:「還是老王當年猜得好,瞧人家,人家是分析著猜,人家是有根有據地猜。唉!」

  猜測(續三)

  老王看電視劇,常常邊看邊猜下一集的情節該怎麼樣發展,猜對的時候少,猜錯的時候多。猜錯了,他對這個電視劇印象就還湊合。猜對了他立時覺得味同嚼蠟,他痛恨那位電視劇作者的智商怎麼墮落到他自己這般地步,但同時又有幾分得意洋洋。他和家人談自己的猜測,孩子與老伴都笑他簡直是窮極無聊,他就堅持說自己大部分都猜對了,就是說他料事如神,最後他說:「電視劇劇本是人家寫的,情節是人家定的,戲是人家導人家演人家拍攝的,電視節目是人家編排的,我們除了傻看傻笑傻感動傻抹眼淚兒以外,再不猜一猜,不是更窮極無聊了嗎?」
  眾人啞然。

  美麗

  老王到過邊疆的一條河邊,河流狂暴,河岸陡峭,河水混濁,他覺得這條河很美。
  老王到過一個樹林,林木蔥蔥,樹葉在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他覺得這個樹林很美麗。
  老王到過海濱,他看著潮水滾滾,白浪滔天,日出其中,月出其裡,他覺得這大海很美。
  老王到過歐洲的城市,他看到雕像噴泉,石堡宮殿,他覺得這城市很美麗。
  老王愈來愈老了,哪裡也不去了,他看著舊時的照片,想著逝去的光陰,覺得這一切很美麗。

  美麗(續篇)

  老王發現,有些他年輕時喜愛去的地方沒有留過影。比如他喜歡去的一個麵館,麵館的幌子、門面,都是無與倫比的,現在,這個麵館已經沒有了,在原來的地方現在矗立著的是一個五星級旅館。還比如,往日的廟會、舊時的婚禮、荷花金魚缸、夏日的螢火蟲、老的鐵軌電車等等,他想,沒有照片為證,它們也是一樣的美麗。
  再回頭看看高樓大廈、霓虹燈、新建築,他覺得也挺好。

  月亮

  老王有時候不太愉快,便看。有時候太疲勞,便看月亮。有時候忽然若有所失,便看月亮。有時候不小心打碎了珍貴的瓷器,便看月亮。
  他發現,月亮時時不同,有時候出得早,有時候出得晚,有時候圓,有時候彎,有時候穿雲破霧,有時候青光萬里,有時候使人悲傷,有時候使人甜蜜。有時候明亮的月光使他難於入睡,有時候月光的照拂使他睡得分外塌實。然而,那本是始終如一的同一個月亮。
  而且,他相信,不管他看不看月亮,他的處境怎麼樣,他怎樣去感受月亮,乃至這世上有沒有他,仍然是同一個月亮。 古 城
  老王和一批教授專家去參觀新近被列為聯合國重點文物的一個宋代原貌小城。人們大為驚歎:「太漂亮了,太迷人了,太具有民族特點了,太有歷史感了,太有文化了。」
  然後他們抨擊,新蓋的樓房算什麼呀?古國原貌全破壞了,民族特點全消失了,這樣下去,中國就是世界上最沒有文化的地方了。
  誇獎完了彈丸小鎮,吃了一頓當地官員的宴請,留下了一些「國之瑰寶」「世界第一」「獨具特色」「思古幽情」「萬古長青」之類的題詞墨寶,大家都回到醜陋的大城市醜陋的大酒店醜陋的客房去了。

  月餅

  過中秋節了,老王的孩子說:「今年,我們中秋節不要吃了,月餅一股子糖呀油呀什麼的,有什麼好吃?」
  過春節了,老王的孩子說:「今年過年,不要包餃子了,餃子有什麼好吃?拿到美國,那要算垃圾食品的。」
  過元宵節了,老王的孩子說:「今年正月十五,咱們不要吃元宵了,元宵有什麼好?一點動物蛋白質和維C也不含有。」
  過五月節了,老王的孩子說:「今年五月端五,不要吃粽子了,粽子有什麼好?糯米小棗,農民意識,還不如吃基圍蝦呢。」
  老王說:「基圍蝦又有什麼好?還不如什麼都不吃,什麼節也不要過呢,又節約又減肥。」

  看病

  老王得了一場小病,覺得問題不大,就一直抗著,拖拖拉拉沒有去。過了幾天,他覺得自己好多了。
  家人和朋友都說老王氣色不太好,勸他去看病。老王不想去,他說他頭幾天是有些不大舒服,現在已經沒事了。家人和朋友說,還是去一下醫院好。
  於是老王嘀咕起來,是啊,我到底得了什麼病呢?我到底算不算好了呢?於是他去了醫院,開了一些藥。
  拿回藥來,他服用了一次,就覺得大好了。親人、朋友和老王自己都說:「有病還是得及時看呀,去了醫院和沒去過醫院就是不一樣呀。」

  看病(又一)

  老王的妻子、孩子、孫子都得了感冒,就找老王要藥,因為老王的公費醫療待遇在他們家是最好的。
  老王這幾天也有點沒精神,便去了醫院,講了一些自己身上似有似無的感冒症狀,開了一些藥,拿回家來。
  全家大小病號都來吃老王的藥,老王想既是給自己開的藥,自己無論如何也應該吃一點,便依醫囑吃了藥,喝了白開水,躺在床上,休息。
  他發現自己確實是病了。

  柿子

  老王家種植了一株樹,數年後柿子開始結果,又數年後柿子豐收。老王與孩子小心翼翼地上房上樹摘柿子,覺得很快樂。最後剩了幾枚掛在樹梢上的大柿子,無論如何也夠不著了,只好放棄。
  掛在樹梢上的柿子一天比一天變得紅艷艷的,它們又大又美。
  老王學習農民的辦法,綁了一根竹竿,想辦法夠柿子,終於還是失敗了。
  由於豐收,今年的柿子吃不完,老王送了許多柿子給親戚朋友。但他還是想念樹梢上的柿子,耿耿於懷。每當風起,他都揪著心。聽到熟透了的大紅柿子落在地上,砰然有聲,他非常傷心。
  最後只剩下一枚柿子了,掛在樹尖上,像一個小燈籠。
  他相信,這是最好的一枚柿子。他等著這枚柿子落地,等了好久。
  入冬了,柿子仍然掛在樹上。
  起風了,柿子仍然掛在樹上。
  落雪了,柿子仍然掛在樹上。
  老王想這真是造化的奇跡呀。
  幾天沒有注意,老王忽然發現柿子沒了。他問家人,問鄰居,誰也不知道柿子怎麼消失的。
  又過了幾天,老王發現柿子又有了,仔細看,又沒了。
  他仍然相信那裡有一枚最紅最甜最漂亮的柿子,你永遠夠不著,落地無聲,尋之無跡,夢中有影,食之無著。

  新房

  老王搬家了,朋友們一看都說他搬得莫名其妙,新家比舊房距市中心遠,面積比舊房小,周圍環境也不如舊房清新。
  老王囁囁嚅嚅,說不出搬家的道理來。最後,他說了一句:「我已經老了,要是這次不搬,就再沒有搬的機會了。」

  一笑

  老王刻了一枚閒章,上寫四字:「了之」。
  老王到處題字,也是這四個字:「一笑了之」。
  於是老王顯得有點空靈超脫,仙風道骨。簡單說,朋友們談起老王來,都說:「嗯,這個老傢伙有點道行啦。」
  老李不服,便在一個有許多朋友在場的場合,問老王說:「你到處鼓吹什麼『一笑了之』,可一說起老於來,你就說他怎樣品質惡劣心術不正,你說他的樣子像個狼,老等著吃人……這能算是『一笑了之』嗎?上次我去你家,你正為了看哪個頻道的電視節目而與家人爭得面紅耳赤,這能算『一笑了之』嗎?還有一次我在東城大百貨公司看到你在退換一台收錄機,你對人家售貨員歷數你買的那件產品的毛病,這能算『一笑了之』嗎?啊,還有今年春節你請我們吃飯,結果魚香肉絲裡發現了蒼蠅,你為此與服務員爭吵起來,你又怎麼『一笑了之』了呢?」
  老王聽了,哈哈大笑,說:「你說得對。」然後回頭做別的事情去了。

  許諾

  老王在一個場合受到一位大人物的接見。大人物見了老王非常高興,親切地拍著老王的肩膀說:「久違啦,老趙同志,你看我是太忙啦,我早就想與你好好聚一聚啦!這樣吧,下個月我一定找你來吃個便飯。」
  老王有點糊塗,他怎麼成了老趙了呢?另外,他和大人物過去雖然有過一面之交,但並談不上什麼舊誼,大人物何必要與他「聚一聚」呢?是不是他老認錯了人了呢?
  底下的談話證明,大人物不像是認錯了人啦,大人物說的話完全符合老王的情況,只是大人物仍然老趙老趙地稱呼著。老王蚊子般地囁嚅著「我是老王」。大人物一直沒聽見,仍然興致勃勃地與「老趙」談著話。
  老王很高興,回去將受到接見的情況告訴了妻子,並且說他不久將被邀與大人物聚一聚,吃頓便飯。妻子也很高興。
  老王沒有說自己被稱作老趙的事情。他姓什麼其實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姓氏說到底是人類自己給自己畫地為牢製造出來的。而且他慢慢體會,大人物與他的談話本來也就是既適合老王也適合老趙、老張、老李、老劉、老 × 的。
  他等待著邀請,等了好幾年,雖然至今沒有被邀請,他仍然是高興的。他想起來不免引以為榮。他時常對朋友說:「大人物真是平易近人呀,對人真是不錯呀。他要找我一起吃個便飯呢!」

  許諾(又一)

  老王接到老友老彭的長途電話:「我把最近讀過的最好的一本書給你寄去了。」
  老王說謝謝,開始等待老彭寄來的書。一個月過去了,書沒有到。
  一個月後,老彭來長途電話說:「老王嗎?書讀了沒有,你有什麼感想?」
  老王告訴他,還沒有收到書。老彭說:「你再等幾天,如果還收不到,告訴我,我再給你寄一本去。」
  又過了一個月,老王仍然沒有收到老彭寄來的書。老彭來電話,老王說明沒收到書,老彭很不高興,說:「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再收不到來電話呀,你怎麼不來電話呢?」
  老王唯唯,直道歉。老彭告訴老王,他將立即給老王再寄一本書去,此次電話中,老彭又核對了老王家的住址和郵政編碼。
  又一個月過去了,書仍然沒有收到。他到郵局查找,沒有結果。老王失眠,氣短,左右為難。他想如果老彭再來電話,他說什麼好呢?說還是沒收到,有故意與朋友為難之嫌;說收到了,可以免去許多口舌,但又成了說謊。要不他趕快去書店買一本老彭提到的書,但仍然解決不了他如何回答老彭的電話的難題。
  他簡直再不敢與老彭聯繫了,他覺得是自己做了對不起老友的事。

  胖瘦

  老王年輕時很瘦,體重經常維持在五十三公斤左右。這幾年——就是說改革開放供應改善以來——他的體重增加很快——目前是七十公斤了。
  過去,朋友見到他就說:「啊,你又瘦了。」
  老王笑道:「這麼說,我原來還不算太瘦啊。」
  現在朋友們見到老王常說:「你是不是又胖了?」
  老王說:「也可能吧,其實也沒有多胖啊。」
  再後來,朋友們見到他,有的說他瘦了,有的說他胖了,他很高興,他說:「這說明我沒胖也沒瘦呀。」
  高興完了他才黯然神傷,他想:「這說明,除了胖瘦,我已經提供不出什麼話題來啦。」
  傷心了一會兒就不傷心了,沒事談談胖瘦,談談減肥、節食、補鈣、加鋅什麼的,上哪兒找這樣的好日子去呀! 拒 絕
  朋友們家裡安裝了空調,老王不要,他說:「人本來是能適應氣溫的變化的,加上空調,人的適應能力自然就退化了,人愈活愈嬌氣,有什麼好!」
  朋友們購置了電腦,老王不要,他說:「在我沒有患老年癡呆症以前,我的人腦已經夠用啦,要電腦做什麼?電腦用多了,人就變成電腦的奴隸了。」
  朋友們購置了移動電話,老王不要,他說:「只有最淺薄的小暴發戶才弄個移動電話耍耍,連歐洲的大後現代名家都說了,移動電話是為搞破鞋的男人和逃稅的走私者準備的,你們看看,副部長以上和副教授以上的人物誰提著個移動電話來?」
  朋友們購置了電視機,老王不要,他說:「大量論證告訴我們,看電視就是接受精神控制,就是人的主體性的喪失,就是吸精神鴉片,我才不要那玩藝兒呢。」
  朋友們談起來,都說老王很偉大。
  過了幾年,人們發現,老王家裡有了空調,有了電視機,有了移動與不移動的電話,有了一切能導致精神危機的產品。
  老王說:「它們愈是好用,我的精神危機就愈嚴重。有了電腦,就有幸福嗎?有了電視,就有愛情嗎?有了空調,就有友誼嗎?有了小康,就有和睦的家庭嗎?有了現代化,就有真理、正義、公平和高尚嗎?我確實討厭它們,但我還是用了它們,這難道不是人類的悲劇嗎?難道我們是為了一些花花哨哨的小玩藝兒才來到這個世界的嗎?」
  於是大家覺得老王不但偉大而且深刻,覺得老王至少是本世紀最深刻的人之一。

  考問

  老王的孫子問老王:「爺爺,你整天寫些什麼呢?」
  老王說:「我在寫信呀。」
  孫子問:「寫信幹什麼?」
  老王說:「把一些事兒告訴別人。」
  孫子問:「幹嗎要把事兒告訴別人呢?」
  老王說:「有些想法想讓別人知道,想讓別人理解,想讓別人同情。」
  孫子問:「幹嗎要讓人理解讓人同情讓人知道呢?」
  老王說:「誰也不知道你不理解你不同情你,你會覺得很悶得慌的呀。」
  孫子問:「那您幹嗎悶得慌呀?」
  老王說:「一個人,不悶得慌嗎?」
  孫子問:「幹嗎說是一個人呀?到處都有人哪。」
  老王說:「雖說是到處都是人,可他們與我關心的不是一碼事兒啊。」
  孫子問:「幹嗎要跟您關心一樣的事兒啊?」
  老王想,孫子大概是新學會了「幹嗎」一詞,拿著它練造句呢。

  反問

  於是老王孫子:「那你幹嗎老問我幹嗎呢?」
  孫子說:「我不問您幹嗎,您讓我幹嗎呢?」
  老王興奮起來了,他說:「是啊,你不讓我寫信,又讓我幹嗎呢?」
  孫子胸有成竹,他說:「跟我去玩踢皮球呀。」
  老王覺得很覺悟,其實孫子的詰問目的是很明確的,孫子需要一個老頭與他一起玩皮球。而等到沒有皮球玩或者玩皮球累了的時候,老王就可以回到人五人六的世界裡,與自己的好友探討人生、宇宙的終極問題去了。 類 型
  老王對朋友們的性格作了一個小測驗:
  他提出一個問題:「你怎樣對待旁人欠你的錢?又怎麼樣對待你欠旁人的錢?二者對於你的影響有什麼區別?」
  老李說:「我欠旁人的錢我常常忘記;別人欠我的錢我時時盤算著。」
  老王說:「你是一個利己主義和悲觀主義者,你是一個潛在的癌症患者。」
  老趙說:「我欠別人的錢我牢牢記著,盡早歸還;別人欠我的錢,我常常忘掉。」
  老王說:「你是一個不可救藥的面子主義者。你謹小慎微而又恪守義務。但你也可能是個真正的好人。」
  老岳說:「我欠人家的也好,人家欠我的也好,我都常常忘掉。」
  老王說:「你是一個樂觀主義者,你說不定能成仙得道,但也像是一個白癡。」
  老聶說:「我欠旁人的也好,旁人欠我的也好,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老王說:「你是一個教條主義者,你這一輩子不會有大出息,也不會幹出什麼大的蠢事。」
  老馬說:「我這一輩子壓根兒就沒跟旁人借過錢;也從來不借錢給旁人。」
  老王說:「對你,對你,我無可奉告。」

  喉炎

  老王患了,一連兩個月在各種場合不說話。
  於是人們普遍反映老王成熟了,高明了,謙虛了,有兩下子了,高深莫測了。
  接下來老王喉炎好了,他仍然堅持不說話。
  於是普遍反映老王對許多事情有看法有保留,表現了偉大的孤獨,表現了孤獨的偉大,表現了深刻的片面乃至全面,以及片面的乃至全面的深刻。還說他老王深得老子辯者不言,言者不辯的精髓,深得慧能、王國維、陳寅恪、福柯和馬庫塞的傳承等等。
  有一次夢中老王說:「你知道嗎?煮雞蛋有十四種吃法。」
  家人透露了這個消息,各大傳媒報道了這個消息,於是老王的學生倡議組織一個「煮雞蛋吃法學術研究常設輔導委員會」。這個機構一直在報批中。
  又過了幾年,老王漸漸不習慣說話了。
  於是普遍斷定,老王自己也堅決認定:他老人家得了老年癡呆症了。

  落葉

  老王最喜歡秋天到湖邊欣賞。
  樹葉變黃了,變紅了,隨風飄落下來,「真美呀。」老王沉醉地說。
  老王踏著落葉走來走去,心裡鼓漲著詩情,「落葉就是詩啊。」他感動地說。
  天愈來愈冷了,落葉完全乾枯了,北風吹來,落葉掃地而去,老王覺得十分悲傷,他想人生的悲哀是永恆的,人生如樹葉,片片凋秋風。他想起近年凋謝的師友,只覺得無限悵惘。
  三九天到了,湖邊只剩下了冰雪和枯樹。老王走在冰雪上,精神為之一振。
  他看著枯樹枯枝,心想,其實,樹葉雖然是短暫的,樹林的生命卻要長遠得多。這一樹葉雖然不是那一樹葉,然而,彼一樹葉卻也好比此一樹葉。生命的個體雖然短暫,生命之樹卻仍然會保持自己的綠色。
  他的心情好多了。

  多餘

  老王整理東西,他發現,他買的書中只有不到一半是瀏覽過的,只有十分之一是精讀過的。然而,他還是不斷地買著書。
  豈止書呢,他又看自己的衣服,有些衣服長久不穿,已經發霉了。還有些箱子長年沒打開過,裡邊到底有些什麼衣服,他自己也忘記了。
  還有些紀念品,買的時候很有興趣,買回來三年了,連包都沒有打開過。
  自從有了冰箱以來,儲存的食物愈來愈多,被忘記的儲存也是愈來愈多,就是說糟蹋得愈來愈多了。
  他承認自己的生活確實提高了。
  他感到添置一些東西的主要作用不在使用而在於得到時佔有時的那一瞬間的快樂。

  最好

  老王參加老同學的聚會,被要求講一段的話。
  他想了想,便說:「我想給你們講一段最好的話,它應該很真實,很樂觀,很有趣,很幽默,很精練,很豐富,很深刻,很通俗,很政治,很個性,很溫暖,很嚴肅,很瀟灑,很高明,很慎重,很自由,很奇妙,很平實,很樸素,很純潔,很老練,很勇敢,很妥當,很形象,很概括,很探索,很創新,很確切,很尖銳,很全面,很中聽,很得體,很天真,很青春,很國際,很民族,很普羅,很潮流,很分寸,很高瞻遠矚,很勢如破竹,很有的放矢,很海闊天空,很平易近人,很如沐春風,很醍醐灌頂,很當頭棒喝,很振聾發聵,很特立獨行,很隨緣自在,很天衣無縫……請問,我應該怎麼講呢?」
  大家開懷大笑,覺得不妨說他講得已經很不錯。

  蕎面

  老王小時候愛吃條,遇到頭疼腦熱,不想吃別的東西,就鬧著要吃蕎麵條。說也怪,本來發燒三十九度,吃碗蕎面,燒就退了病也漸漸好了。
  接下來老王便堅信蕎麥麵條能治療感冒。他對許多朋友介紹了自己的經驗,朋友們多不相信,還有人批評他不懂醫學。
  老王忽然火了,他說:「吃蕎面又不是壞事,你們和我爭什麼?現在發達國家的人民每天都吃蕎麵條!」
  從此,老王有身體方面的不舒服,吃蕎麵條就不管用了。但是,他還是愛吃蕎麵條。

  蕎面(續篇)

  老王的朋友小丁作了調查研究,斷定老王所說發達國家人民都愛吃蕎麵條的說法是沒有根據的,他說,除了日本,並沒有哪個發達國家人們特別愛吃蕎麵條。
  但是老王已經說過所有發達國家的人民都愛吃蕎麵條了,說過的話不好再改口,他便硬說據他所知就是這樣。反正他的周圍也沒有幾個人知道國家發達了會怎麼樣,於是發達者愛蕎面論還是廣為流傳起來。大家覺得老王比小丁大十來歲,人也比較老成,他有一個兒子拿到了綠卡,在中美兩國間常來常往,他說的發達國家的事,應該是更可靠些。再說,反正黑色食品現在正看好,提倡吃蕎麵條不會有錯的。想那年,為了益壽延年,說是清晨起床喝尿最好,不是也有人就喝起尿來了嗎?如果告訴人們每次大便後舔一舔新排出的屎對人體健康有益,說這才是世界最新最時髦的風習,不是照樣也會有人吃屎嗎?

  死亡

  老王在一個場合對人談自己對於的看法,他說:「我二十歲的時候最怕死,三十歲的時候忘記了死,四十歲的時候感到了死的臨近,悲哀得很。五十歲的時候拚命進補藥和練氣功,六十歲的時候想起死亡來輕輕噓一口氣,七十歲時想到個體的這個下場就覺得可笑……一百歲以後,我肯定什麼也不會想了。」
  老王的一個素來以智慧著名的朋友老丁說:「全是廢話。」

  談天

  老王星期六晚深夜接到一個電話,電話裡的一個女聲一上來就說:「哎,老同學,你猜猜我是誰?」
  老王完全沒有印象,但對方的親暱口氣又使他不敢造次,他說:「啊,啊,這個,這個……」
  對方說:「你太不像話了,怎麼連我都忘啦?我是小 × 呀。」
  老王沒聽清楚,但也不好再問了,他說:「噢噢噢,你好呀。」
  「哎,好什麼呀,這不,都退休了,也沒有職稱,也沒有官銜……」
  他們在電話裡聊了差不多一個小時,談了工作的事,人際關係的事,社會風氣的事,廉政的事,子女的事,高血壓的事,糖尿病的事,住房的事,買車的事……
  到了,老王也不知道她是誰。

  人性

  老王的小外孫一歲半就上了幼兒園,這是一個收費高管理很好的幼兒園,老師給所有的孩子每週寫一次評語,使家長瞭解自己的孩子在園情況。
  小外孫的評語常常很好,聰明活潑啦,健康勇敢啦,文明禮貌啦,許多好詞。有時老師也寫一點「缺點」,如吃飯有偏食的情形等。
  家長很高興,一次又一次地讀對他的評語,他自己也很愛聽。
  讀了三次以後,小外孫自己又提出來,請家長讀一下自己的評語。念完了「優點」,剛念到「缺點」,他就說:「光念好的也就行了。」
  全家大笑。小外孫為大家確實樹起了一面鏡子。

  故事

  老王做了一個美麗的夢,他夢見了一個青年時代的女同學,兩個人一起去餐館用晚飯,一起談心,一起逛商店,接下來好像還有點感情瓜葛,悲歡離合什麼的。
  醒後他到處給人講自己的夢,像是講一個愛情故事,人們一面聽一面笑一面搖頭,沒有人相信他會做一個這樣完整這樣浪漫這樣故事性強的夢。
  講得多了以後,老王也覺得不好意思了,他講的內容果真都是他夢見過的嗎?他在講述的過程中,沒有添油加醋嗎?沒有加上合理的想像補充嗎?夢本身就是想像的產物,他怎麼分別夢的經歷與想像的經歷呢?這麼大年紀了還講什麼夢中與異性的交往,不是讓人笑話嗎?
  一天他又給人講自己的夢,一個老友說:「胡說,夢都是模模糊糊的,你根本不可能做這樣清晰曲折的夢,老王你說老實話,你的夢是不是事後瞎編的?」
  老王想了想,於是承認自己是瞎編了一個夢。
  朋友們大笑,覺得老王愈老愈莫名其妙了。

  故事(又一)

  「從前有一個老頭……」「從前有兩個小孩……」「從前有一個國王……」「從前有一個山村……」
  老王總是這樣開始自己的故事。他的故事給兒子講罷了再給女兒講,給子女講完了又給孫兒講。故事依舊而聽者不斷地變化。
  老王講得沒意思了,便自己編了幾個故事。他剛一講自己編的新故事,孫兒立即就聽出來了:「不行不行,您淨瞎編!我們不干我們不干……」
  真是奇怪,孫兒不過三歲,連自己的名字還說不明晰,怎麼就不准他編故事了呢?怎麼就聽得出來什麼樣的故事是早已有之,什麼故事是臨時編造的呢?
  老王不明白,故事,不都是人「瞎編」的嗎,怎麼別人編則可,他編就不行呢?

  極致

  一個年輕人問老王:「您氣急了,想幹什麼?」
  「想笑。」老王回答。
  「您高興到極點,想幹什麼?」年輕人又問。
  「想死。」老王回答。
  「您恨極了想殺人嗎?」
  「恨極了?恨極了想吃一客高級冰激凌。」
  「您愛到極點呢,您愛到極點會有什麼願望?」
  老王於是閉上眼睛,用手示意,令那個提問題的人退去。

  曲目

  一位作文化調查的朋友問老王:「你最喜歡的音樂是什麼?」
  「是古琴曲《 陽春白雪 》。」老王答。
  朋友作了記錄,告辭。老王止住了他,說:「其實,我真正喜歡的是一個外國曲子,對不起,我說的是門德爾松的G小調小提琴協奏曲。」
  朋友改了記錄,走了。
  晚上,老王給朋友打電話:「對不起,我認真想了想,我最喜歡的還是肖邦,他的奏鳴曲、練習曲、協奏曲我都喜歡。」
  朋友笑了,朋友說:「按我們的體例,你總得說一個具體的曲目呀!」
  老王說:「那你隨便替我填寫一個曲名吧。」
  朋友很不高興,他說:「無論如何你不應該這樣不尊重我的調查呀!」
  老王語無倫次,不知道說什麼好。
  沉默了好一會兒,老王說:「要不不要填肖邦了,你乾脆就填昆曲《 牡丹亭 》吧,那是我最最喜愛的曲子啊。」
  朋友「光」的摔掉了電話,從此與老王絕交。
  老王自己每想起來,也慚愧不已,想不到自己竟這樣不成樣子。

  動物

  冬天,老王到鄉下小住。他每天都看見牛、羊、驢、駱駝、鴨、鵝、雞、喜鵲、麻雀等等。
  牛顯得有些畏縮,躲在山坡上俯首吃草,偶然發出一點聲音也含含糊糊,信心不足。
  羊群一副亂亂哄哄等待驅趕的自由化模樣,它們從來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不能到哪裡去,是在向哪裡去,不是在向哪裡去。
  驢覺得自己是男高音歌唱家嗎?動不動引吭高歌,充滿了陽剛之氣呢。
  駱駝在家養動物中體塊太高大了,由於太大,就顯得傻。
  鴨子比較樸實親切,眼睛向下,與大地水塘親密無間。它們走起路像時裝模特,但是不像時裝模特那樣矜持。
  鵝當然高貴啦,它們的級別與一般動物不一樣吧?
  雞太累,活一天尋食一天,活到老,尋食到老,它們祖祖輩輩飢餓得太久了,它們怎麼從來不享受生活呢?
  而喜鵲是怎麼回事,老王始終捉摸不透,呼啦啦一飛一大片,成百上千,遮天蔽日,還發出莊嚴的叫聲。然後,同樣沒來由地銷聲匿跡了,不知去向了。
  老王覺得自然界很有意思,動物很有意思。
  他忽然想,這些動物又會怎樣看自己呢?自然界又將怎樣包容人類呢?

  駱駝

  在各種動物中,最最令老王不能忘懷的還是。
  它們高大,它們冷漠,它們伸著脖子,它們沉靜而且孤獨。在一片荒草上,只有兩峰駱駝,從早到晚,它們二位站立在那裡,從來沒有任何交流,如果是兩隻狗兩隻貓兩隻鳥,不知會熱鬧多少呢。
  老王想,駱駝是高人,是思想者,是觀察者,是啟示者,是一種境界,是一種象徵,是意志也是智慧,是榜樣更是神話。
  老王想起了自幼得知的駱駝的多種優點:忠誠,刻苦,堅忍,塌實,任勞任怨,等等。
  真好啊,老王感動得涕淚交加。

  駱駝( 續一 )

  於是神問老王:「那麼,你願意變成一隻駱駝嗎?」
  「否,」老王說,當一個駱駝,光思想不發表,光吃草不吃肉,光孤獨不評職稱,未必是一個好的選擇。
  「那麼,你願意做什麼呢?我的法力可以使你成為一個歌星,一個大官,一個大款,一個花花太歲,一個黑手黨黨魁等等,說吧,你想當什麼?」
  「我,我,我想不出來,我還當我自己算啦。」

  駱駝( 續二 )

  這天黃昏,很少發聲的一峰駱駝突然發出了怪聲。
  這使老王十分震動,這怪聲的含意何在呢?它的表象與意象,它的外象與內象,它的所指與能指還有它的內涵與外延何在呢?
  也許是意在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也許是意在無中生有,有生於無?也許是意在人不可貌相,駱駝不可斗量?也許是預報地震、洪水、邪教、豆腐渣橋樑、販毒集團、新型艾滋病原?
  也許是號召、挑戰、警世、醍醐灌頂、當頭棒喝、一針見血,橫掃千軍如卷席?或是作秀、炒作、爭寵、怪叫欺世,玩一把,裝腔作勢,氣急敗壞,黔驢技窮,盜名捷徑?
  生物學家的解釋又未免太簡單太粗鄙了,老王不相信,死也不相信:一個沉默孤獨高大深思的駱駝突然怪叫一聲僅僅是因了發情。

  四季

  老王對妻子說:「你說,多有意思呀,春天完了是夏天,夏天完了是秋天,秋天完了是冬天,冬天完了呢,又是春天。」
  妻子說:「是啊,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呢?」
  老王說:「你說,春天吧,忽冷忽熱,風也大,花一開吧,就特別喜人,讓人沉醉。夏天吧,人多歡實!可蟲子也歡實起來了,陰雨和潮氣也叫人不暢快。秋天本來是最好的季節了,可是那個什麼,然後就是冬天啦,一年也就這麼過去了。」
  妻子說:「是啊,你說得真對,可這樣說又是什麼意思呢?」
  老王說:「一年又一年,我們都老了。」
  妻子說:「是啊,是啊,我們都老了,你們他們她們它們也都老了,老了又怎麼樣呢?」
  老王於是想,可不是嗎,是啊是啊,老了又怎麼樣呢?春天完了是夏天,又怎麼樣呢?夏天比冬天熱,這又包含著什麼意思呢?
  老王想,即使駱駝會說話會寫文章,它老也未必說得清楚呀。 花 籃
  老王七十歲生日那天,收到了一個大花籃,花籃裡有玫瑰,有康乃馨,有龍舌蘭,有馬蹄蓮,有大百合,反正是太漂亮了。
  花是郵局送來的,署名是王之友。
  老王挖空心思,想不起「王之友」是什麼人,可能是老李,老李是老王的老朋友老同學;可能是老劉,老劉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曾經與老王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可能是小趙,小趙是老王的忘年交;也可能是大周,大周最講義氣,也最講禮貌。
  後來,老王見到了這些朋友,他弄清了,那個最最漂亮的大花籃,不是老李,不是老劉,不是小趙,不是大周,也不是老X小Y大Z,總而言之不是老王熟悉的任何一位朋友送來的。
  有意思,我得到了美麗的花籃,卻不知道是誰送的。
  人生真奇妙呀。
  為了這花籃,為了人生的奇妙,老王感謝所有相識和不相識的人。

  智慧

  老王退休以後,時有空閒,便也下起象棋來。他是逢棋必輸,百戰百敗。然而,當他觀別人之戰的時候,常常是一目瞭然,洞悉全局,胸有成竹,妙著出人意料。他還是很自重的,一般觀棋不語,頗顯深沉。但也有些時候,兩人下棋變成兩組對陣,雙方各有一組人幫著「支招」,七嘴八舌,煞是透明開放。遇到這種情況,老王只要略略一點撥,定然使本方化險為夷,轉敗為勝。聽過他「支招」的人對他五體投地,和他下過棋的人對他嗤之以鼻。
  老王思前想後,不明就裡:此之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乎?此之謂說易行難乎?此說明他老王只能當幕僚不能當首長乎?此說明他老王是思想者不是實行者乎?此說明他下起棋來患得患失,思想包袱太重,影響了正常發揮,而支起招來天馬行空,智慧超常乎?
  後來他終於發現了一點秘密:給別人支招時,支臭了的也並非沒有,但臭招一支,立即被眾人恥笑否定,作為罷論,別人便不放在心上,自己也就忘了。而給人給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即留下記錄的都是好招妙招奇招絕招。慢慢地,由不得你不相信,他自己也愈來愈覺得自己智慧非凡了。

  意志

  老了老了,老王忽發奇想,應該鍛煉自己的。他試驗著命令自己明明想說話的時候偏偏不說,明明不想說話的時候一定要說;想吃飯的時候硬是不吃,不想吃飯的時候反而勉強著吃;高興的時候要打蔫,難過的時候要興高采烈;見了好朋友不表示熱情,見了平素最討厭的人,一定要笑容滿面直至熱烈擁抱等等。
  這樣鍛煉了幾天,他有點迷糊了:想說話的時候不說,這不就是變成不想說話了嗎?而按照他的土政策,不想說話的時候,他不是更應該說話了嗎?如果他判斷是自己更應該說話,那不就意味著他十分地想說話因此更應該不說話了嗎?那麼,他到底是說才證明意志堅強,還是不說才證明意志堅強呢?
  還有,到底什麼叫意志堅強呢?想說話就說話,不想說話就不說話,想說好話就說好話,想說壞話就說壞話,是這樣意志堅強呢,還是想東偏偏西,想狗偏偏雞,想哭偏偏笑,想喜偏偏泣,是意志堅強呢?也就是說,是努力鍛煉意志屬於意志堅強,還是聽其自然更堅強呢?
  為什麼要意志堅強呢?為什麼要操心自己的意志是否堅強呢?不操心又說明什麼呢?
  老了老了,還堅強個什麼勁呢?
  他愈來愈糊塗啦。

  百合

  老王家附近新辟了一處自由市場,雞鴨魚肉、菜蛋糧油、干鮮果品,一應俱全,十分紅火。
  老王老伴這天去自由市場採購,買了一批「進口」物資回來,並告訴老王說:「我帶的錢不夠了,沒有買下百合。我知道,你最喜歡吃百合了,百合最去火也最養人了,你趕快去買些!」
  老王奉命前去,找了一圈,見到山藥,見到芋頭,見到土豆也見到白薯,就是沒有見到百合。他回來報告說:「哪裡有百合呀?也許方才有可現在已經賣完了吧。」
  老伴不信,氣呼呼地自己又去了一趟,不到十分鐘,帶著一塑料兜百合回來了。
  老王驚愕不已,慚愧不已。

  數數

  老王教自己的最小的孫子學,老王說:「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
  孫子說:「一二七,七二七,三八二四五六七。」
  老王哈哈大笑,他強調說:「是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
  孫子說:「知道了,是七二一,三二七,七七七七七七七。」
  老王笑得腰痛,他喝道:「怎麼搞的,這麼笨!記住,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
  孫子也笑成一團,喊道:「一一一,一一一,七一一七一一七!」
  老王大怒,喝道:「吉吉吉,屁屁屁,其其其其哩哩哩!」
  孫子也大怒,喊道:「咪咪咪,兮兮兮,濕濕濕濕噓噓噓!」
  這時候一位老友來訪,見到這個場面讚道:「真是天倫之樂呀!」 叭
  老王的孫兒遇到不想說的或者不知道說什麼好的話題就搪塞地說一聲「叭」!比如你問他吃不吃巧克力呀,喝不喝「果珍」水呀,拉不拉呀,他會給以回答,但如是問他幼兒園好不好呀,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呀,他就不懷好意地說一聲:「叭!」看到你困惑的樣子,他哈哈大笑。
  後來幼兒園的老師教他們背唐詩,他遇到背不下來時,也會說「叭」。如他說:海內存知己,天涯若叭叭,其真實含義就是他忘了「比鄰」一詞。
  老王覺得可笑,便與孫子鬧了起來,他朗誦道:
  「春眠不覺叭,處處聞啼叭,夜來風雨叭,花落知多叭!」
  又道:
  「白日依山叭,黃河入海叭,欲窮千里叭,更上一層叭!」
  孫子笑成一團,跟著大喊大叫,於是緊接著就是:
  「少小離家老大叭,光陰未改鬢毛叭,兒童相見不相叭,笑問客從何處叭!」
  「炮竹聲中一歲叭,春風送暖入屠叭……」
  孫子笑得滿地打滾,一邊笑一邊喊著「叭叭叭」,他們從來沒有這樣快活過。
  接下來成了強迫觀念,老王想要以「叭」體修改所有的文句,他想道:
  「學而時叭之,不亦叭乎?有朋自遠方叭,不亦樂叭?」
  「非叭勿視,非禮勿叭,非禮叭視,叭叭叭叭!」
  「二十世紀叭叭,新千年叭叭,一定要叭叭,我們要叭叭,英格歷史叭叭,佛朗西叭叭,阿利噶多叭叭,足球排球叭叭,叭叭們,向叭叭呀!」
  一連好幾天他腦子裡只剩下了叭叭叭。

  學話

  老王的孫子學說話時常常創造一些與眾不同的說法,例如他把媽媽叫做「姐媽」,管爸爸叫做「大頭」,管馬匹叫做「啊唔」,管火車叫做「嗚喟」,管牛奶叫做「白白」,管蘋果叫做「胖胖」等。一時全家都隨著改了說話的習慣,全家老小都一致把媽媽叫起「姐媽」,把爸爸叫起「大頭」,把馬叫起「啊唔」,把火車叫起「嗚喟」……來。他們用孫子的語言為語言,感到了說話中的新意或創意,講得興致勃勃,心花怒放。
  不久孫子上了幼兒園,從老師那邊學說話,所有的「錯誤」都得到了糾正,管媽媽就叫媽媽,管爸爸就叫爸爸,管馬就叫馬,管火車就叫火車,管牛奶就叫牛奶,管蘋果就叫蘋果,管什麼就叫什麼了。
  孫子健康地成長著,老王覺得失落並且興味索然了。

  添歲

  快過新年了,朋友對老王說:「唉,過了新年,我們又添了一歲啦。」
  老王說:「中國人從來不考慮新年,添歲是以後的事。」
  新年過後不久,又該過春節了,朋友說:「唉,過了年,咱們又增加一歲啦。」
  老王說:「還沒過生日嘛,等過了生日才算是增加一歲呢。」
  到了朋友的生日啦,朋友說:「唉,我是又老了,天增歲月人增壽哇。」
  老王說:「還沒到年關呢,不忙著算歲數嘛。」

  高壓鍋

  北方人的習慣,到了舊歷臘月初八那一天,要喝各種雜糧混合煮的臘八粥。
  這天是臘七,老王去買雜糧,他買了大米、糯米、黃米、大麥米、高粱米、薏仁米、花生米、紅豆、綠豆、豇豆、芸豆、白豆、小豆、栗子、紅棗等,這麼多種雜糧雜口都裝到一個塑料袋裡,拿回家來了。
  老王的老伴大怒,說你怎麼能這樣做事,豆子費火,應該先煮,米類後放,才能熟得均勻,現在都摻到一起,怎麼熬粥呢?
  老王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出門買一個新的壓力鍋,用長時間大火加溫加壓,這鍋粥能夠熬好,沒問題!」
  後來就是按老王的辦法熬好了粥,只是事後想起來,老王后脊椎骨上有點冒涼氣。

  故鄉

  闊別十年,老王又一次帶著兒孫回到了自己的。他興致勃勃地去尋找自己五十多年前住過的一處院子,發現院落和房屋早就拆了,那裡改成了百貨商場。第二天他帶孩子們去到他三十多年前住過的一家招待所,結果發現招待所也已經沒有了,那裡變成了一家涉嫌經營賭博的電子遊藝廳。老王歎息了一回便再去一家他十餘年前來時住過的三星級賓館,結果發現賓館也改建了,原來的七層樓被炸掉,正在那裡蓋二十八層樓的四星級。
  還有原來熟悉的公園,原來喜愛的小吃店,原來常走的步行街,原來夏日常在那裡乘涼的西大橋,全都改變模樣了。
  而且家鄉的人都是特別興奮地向他介紹近年來故鄉的一日千里,日新月異。他想吃家鄉的榆子飯、貼餑餑、麻茄子、酸冬瓜……也都沒吃上,鄉親們說:「現在誰還吃這個呀!」故鄉的朋友招待他吃的是基圍蝦、石斑魚、翡翠帶子、澳大利亞龍蝦。故鄉人的潛台詞是:「不要以為只有你們沿海大城市才吃得上這些稀罕物!」
  於是老王覺悟,其實所謂故鄉云云,未必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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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鄉(續篇)

  客自老王的故鄉來,老王已經有三十年沒有回故鄉了。
  老王留故鄉來客吃小館,他打問故鄉諸事:談起故人,存者不到三分之一了。談到故鄉建築,拆者超過了五分之四。河流已經改道,城牆遺址已經建成了桑拿浴池,王家祠堂早就改成了小學校。低產的小米——谷子已經不再種植,農民吃上了大米白面。
  連鄉音也變了,故鄉來客拚命講著普通話,不帶輕聲,也絕不兒化,有點港台外加新加坡味兒。
  老王點點頭。心想,整天喊改變面貌,現在終於改成了。
  幸虧吃完小館過馬路時來客險些被一輛自行車撞上,喝了小酒的來客罵了一句髒話,還有點故鄉味道。

  南瓜

  老王有一個表姨,今年九十九歲了。
  她老病了,老王帶著妻兒去看望。老人已經說不出話,只是用手比劃著一個大圓形。
  妻子說:「您要吃烙餅,是嗎?」
  表姨搖搖頭。
  兒子問:「姨奶奶,您是不是想吃生日蛋糕?」
  表姨搖搖頭。
  「我知道了,」妻子叫道,「您需要一面圓圓的鏡子!」
  還是搖搖頭。
  您思念月亮?您要玩籃球?您有個夢要圓?您要個碗?盤子?鍋?盆?笊籬?桶或筒?您回憶滾鐵環?鍾?唱片?
  您關懷地球?太陽?銀河系?天堂?地獄?來生?此岸?彼岸?人文?終極?佛法?輪迴?
  最後還是老王明白了,表姨想吃南瓜。對於彼時的表姨來說,南瓜便是現實與終端,具象與抽像的一切。
  明白了也晚了,老王終於沒有給表姨弄上南瓜吃,這使老王感到十分遺憾。

  櫻桃

  自從讀過了契訶夫的戲劇《 園 》,老王一直嚮往著一座真正的櫻桃園。
  他到過了看過了北方的梨園、蘋果園、蜜桃園、棗園、紅果園、山楂園、柿子園,也去到了看到了南方的荔枝園、龍眼園、香蕉園、鳳梨園、枇杷園和大量的柑橘園包括柚子園,就是沒有去過什麼櫻桃園。
  他倒是看到過個別的櫻桃樹,當他問起果農有沒有櫻桃園的時候,果農們說:「櫻桃個兒太小了,吃不到什麼東西,也賣不上價錢,誰鼓搗櫻桃園去?」
  他的印象是,中國的果農太土了,中國的果園也太土了。所有的果園都不像與沒落的貴族文明有什麼關係的樣子。所有的果園都不可能培育出契訶夫的戲劇來。
  他覺得自己著實可笑。

  失物

  老王有時候希望能有這麼一天,每個人都找到他或她曾經丟失過的東西。
  沒有比這個想法更令人激動的了:小學三年級他丟失過一個畫有飛馬的鉛筆盒,上初中時他丟過一本精美的畫書,高中時他所配戴的第一副眼鏡,一桿大金星鋼筆,好幾輛自行車,一條游泳褲,自備的彩色海綿乒乓球拍,無數頂各式帽子和雨傘,各種鑰匙,各種皮夾和錢。最稀奇的是,在一次奇妙的遭遇之後,他丟失了最最不該丟失的東西。
  如果一切丟失了的東西都能回來,那一天,老王也就不會在人間了。

  金魚

  老王買了一個能自動淨化、補氧和換水的大魚缸,然後買了幾條,看書或者做家務累了,他就觀魚而羨其樂。
  朋友們來了,主要話題就是金魚,總的意思就是說魚很快樂,在老王的大而先進的魚缸裡就更快樂,它們自由地游來游去,輕盈靈活,無憂無慮。一位朋友甚至於說希望來生托胎為魚。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來生是一條魚,那麼我就還要做養魚的人,我將用最好的魚缸養活你,免得你落到頑童或者壞人手中。」老王說。
  那個人說:「胡說八道!」


  第三部分

  誤記

  有一個晚宴是安排在星期四晚上的,老王記成星期五了,等他到場,才知道頭一天晚宴已經舉行過了。他知道後一面歎息自己「老了老了」,一面慶幸記錯了倒也不賴,不用費多少時間多少牙口就算是來吃過了,又不是故意不來,沒有什麼對不起老友或者不尊重晚宴的組織者。
  有一個展覽本來是在甲美術館的,老王記錯了,屆時到了乙展覽館,到了乙展覽館遍尋各處,也沒有找到老王需要參觀的那個展覽。弄清是怎麼回事後,老王一面歎息自己「老了老了」,一面正好看了看乙展覽館正在展出的一些展品,心裡反而輕鬆得很。
  老王見人就說自己已是老年癡呆症初期了,但是人們不信。
  相反,一般人認為老王是愈來愈成熟,愈來愈有道行,愈來愈有境界,愈來愈有「派」了。甚至傳出一種說法,說是老王已經成了精啦。

  過年

  老王給兒孫們講:過去,了才燉一斤豬肉,過年了才包一回餃子,過年了才穿一回新衣,過年了,才吃一次糖果……如此這般,他歎道:「現在,現在你們是天天過年呀!」
  兒孫們聽了,撇撇嘴,樣子是不以為然。
  後來他問老伴:「我說的不對嗎?」
  老伴說:「過年的意思是說這一天是舊歷的正月初一,怎麼可能天天是正月初一呢?」
  老王說:「你說的不是連白癡都知道的嗎?我這裡說的過年只不過是一種比喻罷了,我說的過年是一種所指和能指,無非是說現在的生活水平提高了!」
  老伴說:「生活再高也不能是天天過年,天天過年,大家還上不上班?天天過年,一天長一歲,誰受得了?天天過年,又和天天即永遠沒有年有什麼區別?」
  老王想,人啊,我愛你們啊,你們怎麼都這麼雄辯啦?

  宇宙

  老王在一個場合聽到一些能人在討論。
  老李說:「宇宙其實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就是說,我們所面對的宇宙其實也就是非宇宙反宇宙。我們完全可以另行設計一個宇宙,使我們的新宇宙更完美,更理想,更光明,更圓潤,更通暢,更和諧,而最最重要的是更自然,不要做自尋煩惱的蠢事,不要做自作聰明的笨伯!」
  老李的發言博得了熱烈的掌聲。
  老呂說:「很顯然,當上帝也就是大自然,也就是超驗,也就是形而上,開始宇宙運行的時候犯了一個錯誤,為什麼它沒有把循環的原則貫徹到底呢?要知道,人的一切消耗都是大自然的另一種形式的收益,大便就是土地的黃金,廢氣就是運動的能源,灰燼經過日曬應該成為生命,死後再經過與死者的陽壽相同的年頭死者自然復活,這麼多合理的秩序,為什麼沒有成功?我們應該怎麼樣去糾正它們呢?」老呂的發言引發了深刻的思考。
  老姚說:「我們必須從根本上解決宇宙的問題,就是說,必須從本源上,從宇宙誕生的那一剎那開始新的整合,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把現有的不合理的宇宙炸掉,然後重新設計和製作一個嶄新的宇宙!」
  這個那個地說了一頓,會議主席要求老王發言,老王說:「我五體投地啦。」

  亂碼

  老王的好友老米一生酷愛文學,為了文學,他經常被認為屬於「不安心本職工作」,「有資產階級『三名三高』思想」,「思想複雜」,「頑固地堅持自己靈魂裡的自由王國」者,這樣,他耽誤了陞遷,影響了入黨,評不上職稱,也沒有分上房子,最後搞得妻離子散,沒有一個家屬願意與他一起生活。
  最悲慘的是他寫了無數稿件,全部被境內外出版家編輯家槍斃。他只好把他的幾大車廢紙拿給老王看。老王實在看不下去,老王甚至想,這樣的人只能給自己又給他人帶來痛苦,真不如死了好。
  這天老米天不亮就給老王打電話,說是他寫出了足以奪諾貝爾文學獎的名篇,又說他的作品是真正後現代的奇葩;不管老王是否正在睡覺,他要求立即將他的傑作送到王處。
  老王出於一貫的人道主義理念,無法拒絕當下正處於極度興奮姿態的老米,便只好穿衣恭候。老米來了,老王一看,只見第一行赫然寫著:
  虱餒吝陬巹琊蛸剜臼郵鷂木鉚笏癸……
  老王大驚失色,顫抖著聲音忙問:「您,您老學會了用電腦了?」
  老米面如土色,不言語。
  老王繼續問:「您老人家用五八六還是四八六?要不是奔騰三?奔騰二?視窗199719982000?2000WPS?XLBR?CHINESE STAR?RICH WIN?蒼頡碼?圖形碼?簡體?繁體?MADE IN HONG KONG?MADE IN TAIWAN?這個這個……」
  老米的臉蛋逐漸變紅,並不屑地將手一揮,他說:「電腦破壞靈感,就是說破壞煙士波裡純,現在的真正的人文學者一律拒絕電腦,拒絕電能,拒絕科技,拒絕現代性,你連這個都不知道,真是落了伍了。」
  於是老王唯唯,過去他只知道電腦會打出亂碼,從未想到人腦也會產生亂碼,他對老米從此五體投地矣。同時他也相信,新千年確有新氣象,能代表新千年者,捨米其誰!

  胃病

  老王的朋友老卜得了嚴重的,許多好吃的東西都不能吃了。
  老王聽說後一再告誡自己與自己的家人:「以後要注意了,不要吃太多油膩的食物,不要吃太多生冷的食物,不要喝太多酒,不要暴飲暴食,不要到時不食……」家裡人都說他說得對。
  老王的另一位朋友聽說老卜得了胃病後反而大吃大喝起來,他告訴老王說:「人家老卜什麼好東西都吃過了,得胃病也值;我呢,一輩子省吃儉用的,萬一也得了胃病豈不虧殺!趁著沒患大病,趕緊吃喝吧。」
  老王大笑。
  過了半年後,老卜好了,又與老王常常聚會吃喝起來了。

  老歌

  一位老同學對老王說:「老王,快快幫我想想,那個咱們年輕時候最愛唱的歌兒怎麼唱來著?」
  老王問道:「你說的是什麼歌?」
  老同學回答:「我忘了。」
  「那個歌的名稱是什麼呢?」老王問。
  「什麼題目來著?哎呀哎呀,您瞧我這記性……我也忘啦。」
  「也許你還記得它的調?開頭一段或者中間一段或者結尾一段也行……」
  「我,這個我,我……我也忘了。」
  「是蘇聯歌嗎?是陝北民歌嗎?是馬可作曲嗎?是意大利拿玻裡歌曲嗎?是流行歌曲嗎?是藝術歌曲嗎?是戲曲片段嗎……」
  「忘了,忘啦,忘嘍,忘也,忘忘忘忘忘……了。」
  「那你讓我怎麼幫你想呢?」
  這時那個老同學嗷地一叫,他說他想起來了。等老王再問他,他不出聲了。

  養生

  近日連續有幾位比老王還年輕一點的朋友去世了,老王去參加追悼弔唁,心裡很不好過。
  老王去參加一位比老王年長三十多歲的教授祝壽的活動,見到老人精神奕奕,身兼幾十種社會職務,不免大受鼓舞,覺得一切都是來日方長,大有可為。
  他問老教授:「您的養生之道是什麼?」
  教授說:「說來別人不信,我的養生之道的關鍵就是『不養生』。我既不吃補養品,也不刻意鍛煉健身,既不定期檢查身體也不拒絕病時服藥……」
  老王大喜,乃悟:以養生而養生者,養生之末流也;以不養生而養生者,養生之道可道非常道者也。

  鏡頭

  許多年前老王夢見一個電影:一對靚女俊男摟在一起跳交際舞,突然,自天而降的殺手將手中鋼刃向俊男拋去,與此同時,槍聲響起……於是夢醒,前因後果俱不可知,但覺心怦怦然。
  三年前老王一次無事打開了電視機,什麼台什麼頻道沒有注意,忽然,似曾相識,電視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個鏡頭:一對靚女俊男摟在一起跳探戈,其狀令人魂銷,忽然,一名殺手自天而降,鋼刃寒光閃閃,向——竟是向那裸背女郎刺去,老王大驚,此時突然停電,老王不知這是一部什麼電影,不知其前因後果,但覺悵然。
  又過了幾年,老王又是在極度無聊的情況下打開了電視機,一眼又看到了似曾相識的鏡頭:一對極性感美麗的男女跳著貼面舞,溫柔繾綣,令人陶醉,突然,黑影中飛出一名刺客,手執鋼刀,向二人刺去,這時槍聲響了,這時改為「蓋中蓋」廣告,這時門鈴大作,有貴客,是機關新任首長前來送溫暖了,他只好關掉電視機,他未能繼續把片子看下去,他不知道前因後果。
  又一次又一次……
  老王覺得納悶,誰能不納悶呢?他看的是同一部片子嗎?為什麼既看不見開頭也看不見結尾呢?誰能告訴他這影片的前因後果呢?

  結尾

  十年前老王看過一部香港功夫片,可惜只看了五分之四就因急事先走了。當時情節正是如火如荼,扣人心弦,一連許多天他都在為影片中的人物命運而擔心,而納悶,而焦躁不安。他想再補著看一遍,然而片子不再公演了。
  十年後老王得到一個機會重新看這部影片,他是在一家豪華影廳看這部舊片子的,坐在大沙發上,他很得意,他甚至產生了一種天助我也,上天不負我也的滿意至極的感覺。
  但這次他愈看愈覺得影片虛假,故事不合情理,表演矯揉造作,拍攝粗糙不堪,尤其是看了結尾以後,他憤怒而且噁心,難道有這樣胡編亂造、草草收兵的破電影嗎?

  是他

  老王與妻兒一起看一部悲情影片,老王說這部影片的男主角長得特別像葛優,妻子與孩子都反對,說葛是喜劇演員而這部片子是悲劇,葛優是長臉而這個演員是方臉,葛優眼睛小,而這名演員眼睛大,等等,二人並無任何共同之處。
  老王急了,他堅持說這部片子的主角不但像葛優而且乾脆就是葛優。老婆孩子哈哈大笑,認為老王腦子出了毛病。他們找了報刊上的資料來證明該演員不姓葛也不叫優。
  老王更急了,他摔了一把價值數千元的紫砂茶壺,表示寧死也不相信那個演員不是葛優。
  看他急成了那個樣子,妻子孩子都承認他就是葛優了。
  然後妻子與孩子相互做一個鬼臉。

  暖風

  春節前幾天氣溫急劇下降,人們叫苦連天。老王說:「現在冷一點好,到春節天氣就會變好了。」
  春節到了,果然氣候好了一點,老王很高興,他說:「冬天總是要冷一冷的,然後,冬天就過去了。」
  春節還沒過完,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又入侵了,天又冷得不行,頭幾天搬到戶外的盆花都凍壞了。老王說,嚴冬已經是強弩之末了,這回天可該暖和啦。
  果然,立春之後過了不久,天氣就當真暖起來了,所有的滑冰場都關閉了。
  沒有想到都到了雨水節氣了,天突然又冷起來,老王堅信現在不會認真地冷下去的,便不肯加衣服,凍成了感冒。
  一直到了四月,天氣才確實暖和了起來,然後很快就叫人感到燥熱了,老王說:「真是難如人意呀。」

  時機

  老王見到科學技術的日新月異,不甘落後,想買一台電腦。他向懂行的朋友咨詢,朋友說:「你最好再等一等,二八六的會降到七千多塊錢一台,那時候再買就比較合算了。」
  一年後,老王又想買電腦了,朋友說:「現在二八六太落後了,應該買三八六的,而三八六現在太貴,不如再等待一下時機。」
  兩年後,同樣的情況出現在四八六,然後是五八六,然後是奔騰一,然後是奔騰二,然後是奔騰三……
  於是老王不再考慮時機,乾脆胡亂買上一個用吧。他想,難道最好的時機不就是現在嗎?

  瀟灑

  老王到著名新進藝術家老辛家去做客,並在老辛家過了一夜。
  第二天起床時老王發現自己的襪子只剩下了一隻,床上床下,屋裡屋外地找,再也找不著那另一隻襪子了。
  老王讚歎說世界真奇妙、真神秘、真深邃、真莫測高深呀。老王慨歎人類真渺小真傻帽真無知真荒謬呀。老王覺得自己想得很暢快,便只穿上一隻襪子然後穿上皮鞋,與老辛一道看後現代畫展去了。
  是老辛的孫子首先發現了老王一隻腳穿襪子另一隻腳打赤腳的。小孫子沒有人照看,又耍賴不肯上幼兒園,只好由爺爺領著去看後現代畫。小孫子看不懂後現代,卻看出了老王的腳的有趣。
  接下來這個故事傳播開來,所有的老王的朋友都說老王很瀟灑,甚至於有人說老王很後現代。

  瀟灑(又一)

  老王最近突然喜歡起意大利拿玻裡歌曲來,每天晚飯前後都要引吭高歌一陣子。
  老王的鄰居是音樂學院的聲樂教授,他友好地對老王說:「王兄,您喜愛唱歌真是一件好事情,問題是無論如何你得先練一練音階,多來米發你都唱不准,這樣唱下去只怕把自己的家人與鄰居的耳朵都唱壞啦。」
  老王聽後,十分羞愧,便不再唱了。
  停了兩個星期,老王覺得實在憋得慌,便繼續唱,不管唱得如何跑調如何難聽照唱不誤。老伴勸他:「要不你就別唱啦,群眾反應不好。」
  老王突然大怒,振振有詞地說:「我自唱我的,管別人的反應做甚!」
  老伴說:「你臉皮太厚了!」
  老王說:「我這是瀟灑!」

  電話

  老王是一直到了1995年才在家裡安裝上的。開始,他欣喜若狂,覺得有了電話很方便。接下來他漸漸覺得討厭,有了電話往往會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來騷擾,他們整天無所事事,便來電話瞎扯,有時在電話裡傳一些流言蜚語,有時候在電話裡說一些低級趣味,有時候約他去吃酒打牌——他明明是既不會飲酒也不喜玩牌的。
  這年冬季風大,幾次電話線都被吹斷吹亂,電話動輒故障不通,老王覺得極不方便,便給副市長寫了投訴的信。副市長十分重視,親自抓老王的電話線問題,最後給修得好好的,拿老虎鉗子去剪也剪不斷了。
  結果此事被地方報紙看中,登在了頭版頭條,以表彰副市長重視投訴、切切實實地做人民的老黃牛的好品質好事跡。
  這樣老王連帶著也出了回名。老王的同事都覺得老王無聊,給領導找事,出風頭,像個刁民。
  於是老王見人就解釋:「其實那幾天電話壞了,我過得最舒服啦,耳根多麼清淨!只不過是電話局剛剛向用戶作過承諾,說是遇到故障一定會在接到報信後二十四小時內予以排除,我生氣的是他們說了的做不到,才給人民的公僕寫了信。我才不稀罕那個電話哩。」
  朋友們哈哈一笑,但背後都議論老王心口不一,自相矛盾,有點小小的兩面派呢。

  電話(又一)

  老王從舊筆記本中找到一個老朋友的電話,正好有件事想與他交流交流,便按號撥通了電話。
  沒有人接。
  再撥,還是叫通了沒有人接。
  撥了許多次,都是通了沒有人接。
  莫非是空號?莫非此人已經搬家,此號已經作廢?這些年多少人遷入了新住宅,安裝了新電話,改換了新號碼!
  他委託在電話局查號台的朋友的孩子替他調查,結果是並非空號,電話的主人就是王的那位朋友,身份證號碼110109× × × ×08099。
  也許他出國了吧?這個年頭出國的人多如蒼蠅,你出去半年,他出去一載,你去探親,他去講學……
  他給這位朋友前後用了半年時間打電話,一直叫通了無應答。
  終於在若干年後的一個場合見到此位仁兄,老王連忙問,您搬到哪裡去了,您的電話?座機?手機?呼機?我找得你好苦!
  朋友甚覺意外,連忙反問:「王兄有何見教?王兄有何吩咐?王兄有何見識?」
  這個這個,老王這才發現,他沒有什麼正經事情要找人家,沒有見教吩咐見識,他只是打不通電話起急罷了。
  ……此後,老王給朋友打過兩次電話,一撥就通,一通就接,一接就問他有何見教,而每次被問得囁囁嚅嚅的都是老王。
  從此老王再不給此位老朋友打電話了,後來那本惹事的電話簿也丟了。

  白鵝

  老王在冬季到郊區一個湖邊,由於是旅遊淡季,那裡人跡稀少。老王默默地在那裡散步,發了些時間流逝、四季更迭、歲月不羈、盛衰相替之類的感慨。
  一天,大雪後,他看到兩隻美麗的白鵝並排站在湖邊,他非常感動。他想,這兩隻鵝是怎麼回事呢?它們在欣賞冬湖的風景嗎?它們在表現抗寒的豪興嗎?它們是一對情侶?它們在表現愛情是永遠火熱的?或者,它們是凍僵在那裡,黯然無助?
  第二天,他發現白鵝仍然在那裡,仍然並排站立,仍然潔白無瑕,仍然無聲無息,仍然無比美麗。
  第三天,他發現白鵝仍然在那裡。
  老王不放心了,他走了許多路,冒著落水的危險,踏薄冰而過,走向白鵝,他甚至懷疑,也許白鵝只是一對新的雕塑?
  在他走近白鵝的時候,白鵝飛也似的跑掉了。
  後來,白鵝再也沒有來。

  記憶

  老王向自己的朋友誇耀自己的力,他拿起一張報紙,看一段商業廣告,十秒鐘後,老王宣佈他已經背下來了。
  老王背誦的那一段是:
  「滋陰壯陽,益肝補腎,明目利聰,安神養顏,療效好,無激素,無副作用,價錢便宜,服用方便,無異味,男女通用,老幼咸宜,居家旅行,無不受到熱烈歡迎,舉世公認,內外讚揚,它就是您最好的選擇。」
  老王背誦得抑揚頓挫,鏗鏘響亮,有板有眼,朋友們為之大鼓掌大喝彩焉。
  於是老王的速背速誦變成了朋友聯歡會的一個保留節目,老王背誦的廣告詞愈來愈多,他的記憶力也受到了「舉世公認,內外讚揚」了。
  他回家後,吃飯的時候也常常背誦起壯陽藥的廣告詞,睡覺的時候也常常背誦起家電產品的廣告詞,有時候他學著成龍的聲音大叫「真功夫」,有時候學著李連傑的聲音大喊「步步高」,有時候學著李默然說什麼「三九胃泰」,有時候又學著鞏俐用假嗓喊著「野力干紅」,有時候背誦廣告詞整整一夜,誰也制止不住。
  終於,老王的老伴把老王送到了安定醫院,給他服用了一個月的加強大腦皮層抑製作用的氯丙秦類藥物,他好不容易忘掉了那些胡說八道的廣告詞。
  老王終於明白了,健康的記憶力應該包括忘卻力,他的這個觀點受到了普遍重視和歡迎,有人甚至誇張地說這是上一個世紀華人哲學的重要成果之一。但從此老王的記憶力也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木塞

  受到近年來風氣的影響,老王也日益喜歡起紅葡萄酒來,說是紅葡萄酒能軟化血管預防心臟病降低血壓什麼的。
  老王在開紅葡萄酒瓶蓋的時候常常把木塞弄斷弄爛,結果木塞屑落入酒中,紅葡萄酒沾染了軟木塞的氣味,非常殺風景。
  老王歎道:「法式高尚紅葡萄酒易造,質量一流的軟木塞難尋呀。」

  文化

  老王最近得了感冒,他聽眾朋友的介紹採用了民間驗方:以可口可樂煮鮮薑末,趁熱吞服,果然似有奇效。
  老王大奇之,心想可口可樂如此飲法,真令握有可樂生產專利的美國公司嚇死了也。
  老王去一家在國內做生意的外國人處做客,他喝了用果汁泡過的茶,這已經使他頗覺奇怪了,他又喝了加薄荷葉的茶,喝了加桂皮、加胡椒的茶,他更感到驚異之至。
  朋友介紹說這就是文化不同造成的不同生活方式、飲食方式。
  老王覺得文化真是一個好詞,令人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了。

  口角炎

  老王爛了嘴角,便去醫院,醫院說沒有什麼好辦法,但可以在患處塗一些眼藥膏。
  老王問:「眼藥膏,不是上眼睛的嗎,怎麼能塗到嘴角上去呢?」
  醫生說:「你這位同志可真是的,它叫眼膏,其實不一定只能上眼睛啊。」
  於是老王恍然大悟,豁然貫通,點頭稱是不止。

  冷風

  今年冬天特別冷,老王感冒了好幾次。
  於是他覺悟了,即使自費打了德國進口的感冒預防針,也還是要小心翼翼地保護自己,不要受涼。
  老王請了專人,買了最新材料,花了上千塊錢,把窗戶縫堵得死死的,他想這回冷空氣再也進不來了。
  他自我暖和了一陣子,過了個把月,一天坐在屋裡他突然覺得寒冷刺骨。他想,今天是太冷了,這麼先進的密封窗戶材料都用上了,結果屋裡照舊冷。雖說是人定勝天,其實還是老天厲害。
  直到春天來了以後,老王才發現,他家的窗戶縫雖然堵嚴了,但是有一塊大大的窗玻璃卻不知什麼時候損壞了,這一冬天,他其實是一直開著半扇窗子。
  這怎麼可能呢?難道我傻了嗎?這個洞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他覺得難以理解。

  誤傳

  老王當年有一好友老畢,後來兩個人疏遠了。
  老畢重病,病危,托人帶話說是希望與老王見一面。老王買了鮮花和營養品去看他。老畢說:「年輕時我們是很要好的,為什麼你後來對我冷淡起來了呢?」
  老王說:「是啊,為什麼呢?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老畢氣喘吁吁地說:「說是有人向你說,我說過你『不學』『無能』,於是你就再也不理我啦。」
  老王聽著,有點像也有點不像,心想你自己也說不清了,我更說不明瞭。便不做聲,聽老畢繼續講下去。
  老畢說:「其實,我的意思我說的原話是你『博學』『萬能』,我對你一貫很佩服,怎麼可能說你『不學』『無能』呢?挑撥是非的小人們啊,他們是惟恐天下不亂,才挑撥咱們的關係的呀。」
  老王唯唯,他很感動,但又且信且疑。
  不久老畢溘然仙逝,老王參加他的遺體告別。
  從八寶山回家的路上,老王想,他說我博學或者不學,無能或者萬能,其實又有什麼區別呢?

  問安

  老王年歲日益大了,他的子女、親戚、老新朋友常常有事無事地來個電話,問候一番:「王老最近好吧?身體怎麼樣?吃飯好不好?睡覺好不好?大便小便怎麼樣?沒有咳嗽吧?沒有拉稀吧?沒有便秘吧?天氣不好,太冷了,太熱了,忽冷忽熱了,流行性感冒,流行性肝炎,流行性亞急性腸胃炎正在流行,請多保重吧。」
  他習慣了旁人的關心,如果某一天沒有接到問安的電話,他覺得若有所失。
  「失」完了,他禁不住哈哈大笑。

  掛歷

  每年年底,老王都收到親友寄來送來的彩色,同時老王也考慮著謀劃著將一部分掛歷送給友人,包括電梯員、郵遞員、物業管理人員,他也盡量都送到了,以聯絡感情,融洽關係,皆大歡喜。這麼一謀劃,他深感自己的掛歷太少,給自己「上貢」的人太少,就是說社會地位太低,人微歷輕,不夠應用。
  每年春季他都發現一個或幾個無處懸掛的掛歷,時過年遷,不好再送人,自己也用不著,眼看著幾個星期前的搶手貨轉眼變成了廢品。「真是浪費呀!」他歎息著,咒罵著社會風氣的每況愈下。
  後來他為廢掛歷派上了用場:給孫子包書皮,人微言輕書皮紙,掛歷又亮又花又結實又厚,真是用得其所。
  他羨慕掛歷的命運。

  開業

  老王家斜對面開了一家餐館,都說此餐館價廉物美,不可不吃。老王連續去了幾次,覺得很滿意。
  兩個月過去了,他發現菜餚質量漸不如前。四個月過去了,他發現菜餚價格輕微上漲。半年過去了,他不去此餐館則已,一去就是一肚子氣:飯菜質量差,服務差,價格昂貴……他誠懇地將自己的意見告訴了餐館經理。經理說:「先生,頭幾個月俺們是賠著本經營的呀,現在,我們總要賺一點薄利嘛!再說,您幾位剛來時覺得好吃,老吃老吃,也就吃絮叨了。唉,您說讓俺們怎麼辦呢?」
  「所以說你們必須創新,不創新,老是一股味道,什麼事業都會不進則退的。」
  老闆唯唯。
  過了幾個月,這家餐館倒閉了。
  又過了幾個月,新的一家餐館在舊址開業了,頭幾個月,又是紅火得很。

  開業(續篇)

  新餐館開業了。
  新餐館經營得十分成功,既傳統而又現代,既地方而又宇宙,充滿特色而又不偏不澀,尤為可貴的是,它芝麻開花節節高,每月上一個新台階,每半年一大變,每一年變得令人認不出來。
  老闆以餐館為起點,進而經營連鎖店,進而經營綜合餐飲服務,進而經營超市,進而與海外商業合作,接下來又投資到了尼加拉瓜,後來又成了跨國集團的精英上層人物。
  老闆從事大量社會公益事業,設立教育體育文學藝術基金。
  老闆成了社會頭面人物,成為委員、代表、常務、副會長、顧問。有四個作家( 其中一位是某省作協副主席)圍著老闆轉,寫老闆的報告文學。電視台為他拍了專題片,他被命名為愛國之子、現代化之前鋒、走向世界的尖兵。
  在老闆八十歲壽辰時,各要員前來賀壽。
  老闆壽終正寢於九十九高齡,留下了寶貴的財富和創業精神,在一片讚美聲中無疾而終,溘然長逝。身後哀榮,罄竹難盡。他為我們大家樹立了很好的榜樣。

  打岔

  老王有一長輩親戚,年高德劭,鶴髮童顏,威嚴慈愛,堪稱人瑞。只是此老有一點重聽,用俗話說就是愛。
  一次老王去看望他,問安道:「您老可好?」
  此老答曰:「不必了,天一天天暖和,不用買新棉襖了。」
  問:「您老看上去真硬朗呀。」
  答:「小孩尿床?別著急,也別打屁股,長大點自然就好了。」
  問:「您可真有神氣呀!」
  答:「還哭泣個什麼,一百多歲的人啦,眼淚早哭干啦。」
  問:「我給您帶了點洋參蟲草蜂王精來。」
  答:「什麼豬八戒、孫悟空、盤絲洞、狐狸精的,我都忘啦。」
  問:「我走了,下回再來看您。」
  答:「呵,你不走啦,不走幹嗎?我一個老幫材,跟我在一塊兒有什麼意思!」

  玉兔

  老王夢見自己桌子上伏著一個,他喜歡這隻玉兔,便不斷地向它吹氣說話撫弄親吻。玉兔活了,三蹦兩跳地走掉、不見了。
  醒後他極眷戀,便翻箱倒櫃地找這隻玉兔,找了許多天,沒有找到。
  老伴問老王:「你這是找什麼呀?」
  答:「一隻玉兔。」
  問:「咱們家什麼時候有的玉兔呀?」
  答:「是呀,是有呀,你就不用問了。」
  問:「我看你就不用找了。」
  答:「我愛找。」
  問:「我告訴你吧,玉兔早就飛昇到月亮上去了。」
  於是驚呼:「原來如此!」

  飛牛

  老王夢中騎上一頭,扶搖而上九天,先進速度超過了洲際導彈。
  是不是該歇會兒了呢?
  他才這麼一想,牛不飛了,變成了一頭塑在大廳裡的金牛。
  老王且驚且喜,心想雖說是不能乘著它飛翔了,但是一頭金牛也還是了不得,值多少錢呀!只是不知道這頭金牛能不能保持住。
  怕什麼有什麼,就這麼一想,金牛成木牛了。
  木牛也是有講究的呀,木牛流馬嘛,那是上了《 三國演義 》的。
  木牛又變成泥牛啦,牛身上的土渣正在脫落,牛的身形正在解構。老王想起了主席的詩:「泥牛入海無消息。」真是深刻呀!
  老王終於明白了,這不過是南柯一夢,千萬不要醒呀,他禱告道,醒了就什麼物品也沒有啦,好賴也得騎上頭牛呀,我的親媽老爺子!

  退休

  老王有機會與一位新了的老特級廚師見面,他沒話找話,便問:「您是不是退了仍然犯癮,老是想著下廚房呀?」
  老師傅說:「誰說的?算了吧,我才沒癮呢,做了一輩子飯,把我肺都燻黑了,我再也不下廚房了,在家裡我也是只吃現成的。」
  他知道這位老師傅譽滿神州,炊技出神入化,聽了此言不由歎息,想:「難矣哉,使勞動成為樂生的第一要素也。」
  過了些天他又碰到另一位新退休的特級大廚師。他沒有問什麼,大廚師說:「唉,老王呀,我現在朝思暮想的就是做飯呀,做起飯來我就真來精神呀!」
  老王問行家,這兩位大師傅誰的炊藝好,大家一致認為,難分軒輊,兩人同樣的好。

  意思

  老王常常向朋友們講一些自己的經歷,或者更正確一點說是經歷中的一些小故事。朋友們議論:
  「老王,你講這些故事是什麼意思呢?是不是在散佈一些消極情緒呢?」
  另一位朋友說:「不,沒有什麼消極,你知道我們常說喜怒哀樂,一般的故事都是講人的喜怒哀樂的,可老王告訴我們的是喜怒哀樂之後的事,就是說他講的是後喜怒哀樂的故事。老王你說是嗎?」
  又一位朋友說:「別瞎捧了,我看老王是陰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管丈母娘叫大嫂子,沒話找話罷了,他已經退休了,不說這些廢話你又讓他說什麼呢?」
  還有一位朋友說:「其實拉屎放屁都是故事,又有什麼可琢磨的呢?」
  大家問老王:「你說呢?」
  老王笑而不答,似癡似智,若誠若偽,如喜如悲。

  誰呢

  多年未見的自稱是老王老友的一位小鬍子,與老王見面了。他急切地想知道老王的一切。
  你這幾年來還好嗎?答:好。想:「他是誰呢?」
  你有幾個孩子?答:好。說:「您是……」想:「他的臉上有一個漂亮的痦子,這會是?」
  你現在是局級了吧?是高級職稱了吧?是住一百五十平方米的了吧?是每天吃維生素藥片的了吧?是請客吃飯都有地方報銷的吧?答:好。說:「對了,您是55級畢業的吧?」想:「現在也時興留鬍子了,他的鬍子是仁丹式?胡志明式?柯仲平式?阿拉伯式?」
  聽說你的孩子經商發了財,你的另一個孩子在美國拿到了綠卡,你的兒媳婦是時裝模特兒,你能拿照片給我看看嗎?答:好。說:「莫非您是張鐵腿?校隊的……」想:「是誰邀請他來的呢?」
  你現在胖了,以前可不是這樣?答:好。說:「對不起,對不起,您不姓張,我這記性!您是李大軍呀!」想:「瞧這身行頭,淨是名牌,混得不賴吧?」
  年紀大了,不像年輕時,要多注意休息。答:好。想:「要不,要不然……」
  此時,老王的眼神發直。小鬍子仍然窮追不捨地問個沒完沒了。
  老王,你的家庭幸福嗎?我沒見到你的老伴,是不是嫂夫人仙去了?
  驟然老王的眼睛流露出了無奈,好,這個這個……
  小鬍子伸出手來緊握住老王的手不放,體貼入微地:人生就是這樣,還要營造黃昏的溫馨……我祝願你永遠幸福,新的幸福……
  哪兒跟哪兒啊?啊哈,您是趙定邦!聽說您後來當了駐外大使!
  誰說的?我姓趙、李、張?哪兒跟哪兒啊?誰說我是你的老同學?什麼什麼,你連我都不認識了?那麼……
  到了,誰也不知道誰的談話對手是誰。

  日出

  老王喜歡遊山玩水,這是眾所周知的。一天,他和友人約好看,起了一個大早。山曲曲彎彎,要登上東山頂才可看到大海。那是觀日出的最佳陣地。越過一道道山,蹚過一池池水。老王激昂地高聲唱起革命歌曲。天有不測風雲,明明天氣預報是晴天,偏偏下起小雨。友人說:不去了吧?老王堅持還要去,並且說,相信吧,天會晴的。他們爬山越嶺,費盡了千辛萬苦。登上了東山的最高峰,果然不出老王所料,雨過天晴,老王得意非常,又一次掀起唱歌的高潮,唱來唱去都是歌頌太陽的。從《 大海航行靠舵手 》直到「文革」時期的樣板戲,從延安的紅日唱到北京的金太陽,唱得滿山迴響。老王抬頭一看,一輪紅日高高地掛在天空。友人說:真遺憾,這回又沒看到日出,就在日出那一剎那,一片雲剛好擋住。老王興奮地說,不,沒有雲,我看見了。他興高采烈地描繪了一團紅日是怎樣地自海上掙脫出來,說得繪聲繪色,友人愕然。 缺 氧
  表嫂是位心直口快的人,一貫是主持公道。自然對待老王的評估也是恰如其分的。比如說老王的生活是離不開學習的,說得是千真萬確。
  有一回,老王的妻子得了重病,昏迷不醒,親朋好友都在病房陪同。老王圖清靜,自己躲在一邊看書,那是全神貫注的。妻子在經過一段治療後,突然醒了,「老王,老王!」聲音微弱地呼叫著。親友說:老王在這裡,在這兒。當親友們再次呼喊老王,老王忙不迭地走到妻子跟前,看到妻子面頰上的兩滴淚珠,忙問你怎麼了?醒了好,這是好事。
  妻子出院後,不免就跟表嫂訴說自己的委屈。表嫂聽了開朗地大笑,然後立刻又嚴肅地批評了她,「你一輩子就是分不清好和壞,分不清優點和缺點,人家老王愛學習,是優點,不是缺點,你明白了嗎?」
  妻子與老王談起與表嫂談的話,老王很謙虛,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優點。他自己承認,他有時候精神恍惚,說可能與大腦缺氧有關,又說與空氣污染有關。

  代溝

  老王自從工作崗位上退下來之後,一直跟青年人保持聯繫。他愛年輕人,跟他們在一起,有活力、有激情。何況他當了一輩子教師,他離不開他們。
  老王還真有幾個忘年之交。小高、小白、小李時常來老王家做客,小高愛唱歌,小白喜歡吹口哨,小李會蹦迪。高談闊論後,這間房子險些被歌聲、說笑、蹦迪聲爆破了。老王模仿著小高的口型唱著廣東詞的流行歌曲,這還可以混水摸魚,可是要來真格的就不行了。小李提議做俯臥撐,老王說行,年輕時這是他的強項,他肯認輸嗎?畢竟那是老王。他運足了勁,活動開筋骨,又有正確的姿勢,一口氣練了三十五個,神采奕奕,把年輕人鎮住了。
  第二天老王的血壓到了一百八十。他和誰也沒說,把一個太極降壓儀掛在了腳脖子上。有識之士都說那是假冒偽劣產品,但老王戴了一天,晚上血壓恢復正常。他想:「太極儀有助於填平代溝呀。」
  隔三差五的小兄弟就來看望老王。老王理解年輕人的心情,他們無所不談,民主自由、政治經濟、戲劇電影……本來老王總是一套一套的,而且老王的思維敏銳,意識超前,包羅萬象,無所不知。可是一晚上與年輕人談下來,各種對於人生、社會、政治、經濟的新奇的說法,足夠讓他想得腦仁兒疼。
  往者已矣,來者也不好追!

  贏家

  老王的大孫子是象棋棋手。說起來還跟老王的培訓有關。孫子自打兩三歲上就跟爺爺下象棋,起初下不過時,哇的一聲就哭。爺爺心疼孫子,所以年幼的孫子,在跟爺爺下棋時,是無疑的常勝將軍。
  十五年以後,孫子還要跟爺爺下象棋,好心的爺爺還是以當年的心情,時時注意讓著孫子一點,該支士的時候偏偏飛象,該跳馬的時候偏偏拱卒。但不論爺爺怎樣想方設法輸給孫子,最後還是回回贏棋。
  老王的眼睛濕潤了。

  空白

  老王的侄女曉文與新婚丈夫親親密密,恩恩愛愛,形影不離。
  一天曉文的丈夫突然接到邊陲小城的邀請信,是研討保險在小城的實施辦法。臨行前他倆依依不捨,淚流滿面。曉文的丈夫告別說:很快會回來的,三天的會,一天的遊覽,第五天就到家了。而且還商定隔一天通一次電話。
  曉文的丈夫在到達目的地的當天就給曉文來電話了,但是沒留自己的電話號碼。曉文正要問那邊的電話,那邊的電話就掛上了。兩天後,又來電話了,曉文丈夫說話時顯出一種不耐煩的口氣,他現在的電話還是問不出來,只好掛上電話。以後的日子,曉文只能等待電話。盼啊!盼啊!總是接不到電話。她急得無法去找老王訴苦,老王說人家是出差有工作的,也可能忙得顧不上。
  曉文掐著手指算,第五天、第六天……直到第三十天時,她的丈夫回來了。
  曉文抱著丈夫大哭,你怎麼了,可把我急死了?她的丈夫目光癡呆,說:沒怎麼啊。
  從此,他們二人之間有了隔閡,有了猜疑。後來過了許久,曉文沒有發現丈夫有什麼問題,也就慢慢忘記了此事。又過了許多年,一次問起此事,丈夫的面孔又呈現了癡呆的表情,令曉文感到了永恆的空白。
  是的,空白是永遠的。

  線索

  1959年9月11日,老王的住所失竊了。那時他剛剛結婚,住到一個小單元樓房裡。他與妻子出了一回差,回來一看,房子有人進來過了,他的收音機、馬蹄表、鐵皮暖水瓶、兩瓶二鍋頭還有七十二元現金都沒有了。
  案件的發生非常奇怪,老王當時回到家裡,只見一切整潔衛生,門窗無損,秩序井然。他不相信是真的失竊了。但又很難不信,因為差不多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丟失了。
  然而沒有指紋,沒有腳印,沒有異味,門窗完整,沒有開過,總之,什麼都沒有。
  派出所的人來了,保衛科的人也來了,作了筆錄,照了相,不要夜餐補助,說是還要搞什麼摸底排隊。最後,無結果。
  老王的妻子半開玩笑地說:「也許是狐仙拿了咱們的東西,和咱們開開玩笑。」
  老王后脊背直冒冷氣,他沒敢說。頭幾天,他夢裡看到了一隻銀色的狐狸,極美麗和有靈性。他不敢告訴妻子,他其實是愛上那隻狐狸了。
  後來年長一些了,他想,人生當中確有許多難解之謎,不用說那些高深重大問題,就他家這點東西誰拿了,也不是容易破解的。可以說,拿他家的東西的人是N,或者是X;那麼N或X又等於啥?是狐仙不是?誰知道?
  由於查不出是誰偷了老王家裡的東西,歷次運動中老王都受到了審查:「你的住所1959年9月11日失竊,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真有其事還是你假報案情,掩飾自己,並干擾我專政機關工作?」
  決不,絕對不是,我的家就是失竊了。
  如果是真的,那麼為什麼沒有線索,沒有作案痕跡?
  老王心虛,無言以對,並且拚命回憶反思,沒有線索到底是什麼問題。
  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老王的歷史問題查清楚了,政治態度有了結論了,沒有製造假案也大體被認可了,老王的心電圖腦電圖肺葉分層掃瞄圖也都做出來了,就是說也查清了,連老王的海內外社會關係、海峽對岸親友狀況也鬧清了,就是他失竊的事到底應由誰負責查不出來。
  直到2001年9月11日,發生了美國紐約世貿中心大樓遭到恐怖分子襲擊的事件,老王才恍然大悟,9·11這是一個重要的線索,或象徵,或標誌,或密碼。
  有識之士都認為老王瞎掰,兩個9·11只是巧合,沒有任何聯繫,那個時候還沒有塔利班,拉登也還只是小兒,美國也沒有現在這樣牛皮,再說,偷他家一個馬蹄表有什麼政治意義國際意義?兩件事畸輕畸重,怎麼能往一塊兒拉扯?
  然而,既然沒有別的線索,這就是線索,何況反恐大業還遠未完成。老王估計,至少還要反五百年。那麼,老王絕對不可以放棄這個線索、標誌、象徵和密碼。他死了有兒子,子又生孫,孫又生子,他希望早晚能破這個案。

  線索(又一)

  老了老了,他加強了對於《 聊齋誌異 》的閱讀,他想以一些學術大師為榜樣,把《 聊齋誌異 》徹底背誦下來,做到你說哪頁哪行,我立即脫口而出,標點不爽。既然這年頭科學不甚吃得開,懂科學的與不懂科學的都在那兒批科學主義,不如乾脆研究狐仙;也許可以從狐仙的故事中得到啟發,悟出點名堂來。
  早在1959年,我的經驗裡就充滿了後現代的氣味了,老王有點得意。
  老王研究狐仙的消息不脛而走了,朋友建議老王成立一個狐仙民俗學研究會,純學術性,跨學科,絕對不搞邪門歪道。另外一個朋友建議叫狐文化研究會。狐仙民俗學好還是狐文化好?老王想得失眠不已。
  老王一笑,成立機構,他想也沒想過。
  但是這個消息又傳出去了,三個月中,老王收到了幾百封信,有一百多封是要求參加研究會並希望做常務理事的。另外更多的則是講本人的經驗:受到狐仙的戲弄了或者丟了東西查不出原委來或者碰到了美人再也找不著蹤跡了……他們的故事都非常生動感人,出版商建議老王將之彙編成冊,保證暢銷,獲得良好的經濟效益。書商預測,此書第一版可以印到四十萬冊,然後出系列叢書。書商並約了幾個學者寫序,有的側重於批判狐仙故事的荒謬,有的側重於讚美狐仙故事的美好與中華民族的出色想像力,有的指出,中國的狐仙故事與當代環保觀念契合,體現了人狐親和、天人合一的寶貴傳統。書商建議,出書後乾脆召集一個狐仙民俗學(或狐文化)研討會,發展獨特學術,並為書籍促銷。
  書商並宣佈,借《 萬象 》一隅向社會各界徵求狐仙正名方略,中標者可獲一萬元獎金。

  命題

  老王的外孫女依依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了。依依真是個乖孩子,在校是個三好生。她很喜歡作文,只要有,老師在黑板上寫出:校園、秋天、我的家庭、一次春遊等等,無論是什麼題,都難不倒她,回回依依都會寫出非常漂亮的文章,並得到高分。
  有一天的作文課上,老師在黑板上寫道:今日不命題。
  依依冥思苦想,她寫了一個故事,由於老師不命題,一部分學生無法命筆作文,另一部分學生則乾脆將自己背誦好了的範文寫在紙上。

  大海

  老王的遠親立文,在山溝裡長大。立文自幼愛讀書,也讀了一些詩歌,他最喜愛的是普希金的詩:「呀,自由的元素……」自那時起立文渴望著大海。
  八十年代初,一次偶然的機會,南方的考察隊來到山溝。那年立文剛好十八歲,人又機靈,他想方設法跟著考察隊出山,去了開發區,做了房地產生意,幾年的工夫,立文發了大財。第一件要辦的事是在海邊買座別墅。
  立文平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大海,他興奮不已,他歡呼,他狂叫,他沉醉,他恨不得跳進大海,擁抱大海。
  他終於住進了海濱別墅,他很滿足。他別出心裁地對別墅進行了內裝修,堪稱數一數二。數月後,他身在海濱,卻視而不見大海。他離開別墅,忙於商務,好久好久也不來海邊一次了。

  美容

  老王的堂弟小王,跟他的妻子恩恩愛愛。小王的妻子是外科醫生,日前她與幾位同道聯合,經辦手續,開了一家醫院。
  於是小王的妻子率先做了美容,墊高了鼻樑,筆直挺拔。在面額的左側又做了一個酒渦,一笑就顯出深深的一個坑。樣子很有點中西結合混血兒似的,的確比原來的她漂亮多了。
  小王乍見到他的妻子,愣在那裡,目光茫然很陌生。妻子在他的腦門上給了一個輕輕的吻,又說了一句:瞧你的。這是她的習慣動作和用語,小王這才認同這是他的妻。
  小王的妻子回味著丈夫的眼神,以後的日子她再也沒有那樣的習慣動作了。

  名實

  老王的侄女思琴,養了一隻白色的小京巴,取名叫查裡。每天早晨七點用它的前爪輕輕地敲打思琴的小腿叫早。思琴早出晚歸,進家門後,查裡會立起用兩隻前腿向思琴作揖、請安。查裡太可愛了,思琴愛狗達到極致。
  天有不測風雲,一天思琴下班回來找不到查裡了。她哭了一天一夜,食之無味,夜宿無眠。
  數月後,她遇見了一位男友叫大鵬。倆人一見鍾情,心心相印。大鵬勇敢地追求了她,思琴也動了心。思琴只是提出來,大鵬,你能改名嗎?叫查裡。男友會心地笑了,大聲地歡呼:行,我叫查裡。查裡!天空中迴盪著查裡的呼喊聲。
  老王后來聽說了這個事,霎時間,臉上出現了缺氧的表情。

  剪影

  老王的大侄女思芬,自幼喜愛游泳。年年夏天都要去海濱,在去海濱的路邊有一處,常常是圍觀很多人,是那種所謂二十秒鐘做一個的。年年思芬都要擠進圈內剪影。還不錯,活靈活現,有那麼點意思。思芬珍惜地把它們壓在玻璃板下,連續有二十幅了。沒事,她就欣賞自己的剪影,她做了一些精美的硬紙托,剪出橢圓形、心形、花瓶形和梯形的空白,把剪影鑲在裡邊。她用電腦放大了她二十一歲那年做的剪影,掛在客廳裡,來客見到了,都嘖嘖誇讚不已。
  在她三十九歲這一年,她又來到這裡,在圍觀人群的外圍轉了幾個圈,便遠遠地離去了。
  現在,她快要到四十九歲了,老王多事而且窮極無聊,給她打了一個電話,勸她不要把剪影全部毀掉。

  作品

  老王好友的妻子,實實在在,眾人稱她為真實的人。
  當文壇朋友們聚在一起,談論自己一生有什麼作品有什麼著述的時候,她便說,我的作品是:
  十九歲時交上男友,認識了現在的丈夫(老王的好友),二十三歲時與他結了婚,幸福了一輩子。
  二十九歲時,生了一個兒子,肥頭大耳,都說是有福氣的樣子。現在,兒子也還不賴。
  三十三歲的時候,她自己動手給兒子做了一件小棉大衣,式樣與尺寸大受好評。
  三十九歲時,飼養了一群雞,日進數蛋,「文革」時期仍然保證了全家的動物蛋白供應。
  四十三歲時,她在春節期間做了一桌菜:珍珠丸子、爆炒魷魚卷、豆腐鑲餡、清燉魚頭……在供應最困難的時期,她搞到了二斤花生、一斤粉條、兩瓶瀘州老窖招待好友。此飯吃後,許多食者由悲觀論者變成了樂觀主義者——世界觀都變化了!
  四十九歲時,寫了一本小書,一直放在抽屜裡。有幾個朋友看了,都說受了感動。
  五十三歲時她到了海邊,開始學游泳。
  五十九歲時,她每天早晨與丈夫一起到公園跳交誼舞,她買了舞鞋舞裙,得了業餘比賽老年組大獎。後來,舞鞋鞋跟兒掉了,她也就不再跳了。
  六十三歲她開始打保齡球,最好成績是一百六十六分。
  六十九歲時,她在白紙上學畫畫。畫來畫去,最後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圓。
  一位寫過許多著名作品的女士,聽了她的話,突然哭了起來。

  置業

  老王的兒女都買了新房子,孝子與孝女同時覺得父母的住房條件太差了。
  孝子與孝女在自己的新居裡留下了一間相對比較隔音與獨立的房室,說是給老兩口留下的。老王去住了幾次,覺得很幸福,很興奮。他糊里糊塗說了一句:「現在我算是放了心啦。」
  他走了,不想再到子女這邊來。他說是年紀大了,擇席,換個地方硬是睡不好。他尤其不能接受的是房屋的複式結構,他即使躺在床上也老想著屋裡的樓梯,老揣摩著自己從樓梯欄杆邊掉下來或者下樓梯時踩空了滾下來的場面,他在想,如果摔斷了脊椎會怎麼樣,摔斷了脖頸會怎麼樣,一跤摔下去,引發了腦溢血或者腦血栓怎麼樣……嗚呼哀哉!

  名銜

  老王連續做著怪夢。第一天夢見自己被稱呼為王局長了,走到哪兒聽到人家叫自己局長,他是又喜又愧,好模好樣的一個人,又沒當上局長,怎麼能起個名字叫局長呢,不是丟人還能是什麼?
  第二夜改叫王博士了,走到哪兒都有人叫王博士。也許他真的是博士?局長當不上還當不上博士嗎?如今阿貓阿狗都當了博士,我也許確實被承認了博士學位吧?活一輩子,別的做不成還不過一把博士癮?
  直到第三天早晨,還有點飄飄然,老王者,王博士也。
  第三夜夢見改名王老闆,雖然俗點,叫聲老闆也不難聽。
  第四天夢見改名王主任,第五天夢見改名王老師,第六天改名王教授,第七天改名王大人、王半仙、王天才、王崑崙、王大師、王大帥、王教主、王掌門人、王鐵口、王彼得、王靚仔……
  後來又改名王二小、王大傻、王八蛋、王八羔子、王花子、王非典、王艾滋、王蠍子、王毒蛇、王二百五、王十三點、王二桿子……
  老王打算把餘生放在研究自己的名銜的可能性上了。

  等待

  幾個老友聚在一起,討論一個問題:「人生是什麼?」
  第一個人說:「人生就是奮鬥。」
  第二個人說:「人生就是麻煩。」
  第三個人說:「人生就是奉獻,奉獻就是幸福。」
  第四個人說:「人生就是受苦。」
  第五個說:「人生如夢。」
  第六個:「人生如戲。」
  第七個:「人生什麼都不是。」他補充說:「你要是知道了人生是什麼,你也就沒有人生了。」
  第八個說:「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人生。人生不同,各如其面。」
  眾人點頭稱是,覺得個個都活了七十啷當歲,都有了點滄桑,也對人生真諦有了點體味了,至少是自以為懂了點事情了。
  只有老王不說話,大家便催老王說。
  老王說:「人生就是等待。」
  大家問:「等待什麼?」
  老王不言語。大家催問:「說呀,問你哪,到底等待什麼呢?」
  老王說:「剛才,你們等待我的見解,現在呢,你們在等待我的回答。」

  如果

  近些日子,老王顯得心事重重。夫人問:「你怎麼了?」
  老王想了想,說:「我在想,如果我是美國總統的話,我會有什麼新政。比如說,我乾脆不再為中國的統一作梗……」
  王太太覺得挺可笑。讓他假想去吧,反正不污染環境也不耗費金錢。
  又過了些日子,老王說:「如果我是薩達姆,我早就自殺了。」
  王太太說:「可能吧。」又提醒說,「快過年了,少說不吉利的話。」
  又過了些日子,老王長吁短歎,說是他在想,如果他是日本首相,去不去參拜靖國神社呢?
  太太說:「當然不去。」老王說:「倒也是。」
  又過了些天,老王說:「我在想,如果我是陳獨秀……」
  太太說:「放屁!」
  又過了些天,老王說:「我在想,如果我是魯迅……」
  太太說:「別胡假設了,你就告訴我如果你是你自己,如果你就是老王,你有什麼新政、新策略、新計劃嗎?」
  老王認真想了好久,說:「沒有什麼。」
  就不再如果,不再假如了。

  如果(又一)

  每年盛夏,老王看到長江流域暴雨成災、洪水氾濫的電視新聞,便歎道,這些雨如果降到乾旱的華北該有多麼好。
  每當在電視新聞裡看到高貴的洋華人等出席各種豪華招待會的場面,老王便說,如果他們降一降招待會的規格,用省下來的錢救濟窮人該有多麼好。
  夏天或者冬天,老王常想如果現在是秋天或者春天,該有多好。
  一頓好飯吃罷,老王感覺不適,至少從理論上認識到這樣貪吃有礙降低血糖血脂,老王常想,如果自己每頓飯少吃二兩五錢該有多麼好。
  感冒發燒或者瀉肚的時候,老王常想,如果身體健康百病全無該有多好。
  吃完藥才閱讀了說明書上關於本藥品的副作用的駭人介紹的時候,老王想,如果這種藥品毫無副作用該有多好。
  在百貨公司看到一些高檔時尚產品的時候,老王想,如果自己很有錢該有多好。
  報紙上讀到某著名企業家因違法被捕判刑,某高官因貪污受賄被處決,老王想,如果他與自己一樣只是一介書生該有多好。
  每當得到一位老友的遺體告別通知書,領到一份悼詞的時候,老王就想,如果他或她再多活十年看看十年後的中國和世界該有多麼好。
  每當老王看到一群群的孩子遊玩嬉戲,健康活潑,衣裝燦爛,他就想,如果我晚生他一個甲子,做小康中國的新生力量,該有多麼好。
  ……卻也未必,我生在那個年代,經歷了日本軍隊的佔領,經歷了國民黨政權的垮台,經歷了新中國誕生,經歷了歷次花樣翻新的政治運動,經歷了改革開放……我缺少過許多東西,但是從不缺少激動、熱鬧、喊叫、爭執、辯論、表態、趕浪頭、追風頭、觸霉頭、找由頭、無厘頭……
  「如果」了半天,如果我的一切「如果型想像」都付諸實現了,那還是太寂寞了呀。 電 話 號 碼
  老王的兒子覺得老王老了老了,活得很寒酸,也影響下一代的顏面。便想給老王的生活注入一些新鮮氣息。
  從更改電話號碼做起,老王原來的電話是64414414,這麼多4!而據廣東人說,4的諧音是死,沒有人要這種電話號碼的,就沖這樣的號,也說明電話主人是一個人見人欺的窩囊廢。一提起這樣的電話號碼,老王的子女也忍不住怒氣百丈,對老王罵罵咧咧,還自稱是「見了人壓不住火……」
  於是子女啟動了改號工程,奔走了一年半,走後門,花錢,終於,新號拿下來了,心想事成,心想事勝:老子改了電話號碼:88666688。全家歡呼,認為老王已經得到了全中國最好的號碼,就沖這個號碼,誰人不敬,誰人不畏,怎能不發,怎能不貴?號碼就是身價,身價就是號碼,能小瞧它嗎?
  誰知,從換了好號碼以後,電話不好使了。整天接錯電話,午夜也有找小姐的電話打到老王這裡來。朋友們抱怨說,按新號撥完電話,接通的往往不是老王家而是一個什麼足底按摩室。老王不信,自己跑到外邊給自家打公用電話,打不通。
  半年過去了,耽誤了許多事,最後,老王換回了原來的電話號碼。
  問題是,老王的子女用這個88666688的號,從來沒有碰到過麻煩,所以父親更換舊號令他們氣得發暈。
  兒子歎道:「有病!」
  女兒歎道:「沒戲!」
  女兒想起一件事,她補充說:「我的英籍導師告訴我,中國人感到絕望的時候不說『hopeless』(無望),而是說『no theater』(沒戲),中國人多麼有文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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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堅守

  這年春上,老王得了流感,發高燒。一面發燒,一面念叨:「不是8866,是6441,不是6688,是4414……」
  老王的老伴與子女連連向老王保證:「不是8866,是6441,不是6688,是4414……」
  老王的臉上顯出幸福的表情,右眼角噙著一粒大大的淚珠,給人以即將溘然仙去之感。
  老王的兒子心想:「只要老頭子一嚥氣,我就改電話號碼去。」
  可能是由於靜電的感應,就在兒子算計著改電話號碼的時候,老王突然變了顏色,兩眼一瞪,說:「我——還——不——能——走!」
  老王痊癒啦。 訂 報
  由於老王住的社區人家太多,郵局每天把上百份報紙信件只是送到小區的收發室,再由收發室分好送到各家。這樣,時有張報李送,訂而不送,送而未訂,訂送脫節之事發生。
  新年到了,老王多訂了一份報紙。他十分擔心此報他可能收不到。從早起就監視著,一直到晚上,仍未收到報紙。
  老王找了物業管理值班人員,要求他們給查一下報。值班人員回答,管分報的師傅已經下班,第二天一定核對一下。
  結果第二天清晨,老王的老伴在衛生間找到了此報,他們分析,是女兒前來用衛生間時隨手拿了報紙(這其實是一個高雅的習慣),撂到了那裡。
  老王很感抱歉,第二天一上班給物業打電話致歉。沒想到,不等他說話,物業人員強硬地說:「我們查過了,沒有您的報,您沒有訂。」
  老王找訂報收據,找了半天才找到,再找物業,有關人員又下班了。
  老王的老伴埋怨說,訂一份報這麼麻煩。老王說這樣也好,原來是他抱歉,現在是都抱歉了。

  志向

  老王與幾位高中老同學聚會,期間大家說起少年時期各自的。一位立志寫作的人現在做外貿生意。一位想當飛行員的體育健將型人物,現在在海關工作。一位有志於藝術的同學後來在食品公司當副總經理。有一位公認唱歌極好的老同學後來去了外交部,最後退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一等秘書了。
  大家歎息,志向啊志向啊,有幾個人實現了志向?
  大家問老王志向是什麼,老王很為難,他說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後來……後來換過許多崗位,也就行了。
  這麼說,你倒沒有志向實現不了之苦啦?
  後來話題又改到「有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陰」上去了。

  電視劇

  老王偶然被一部電視連續劇所吸引,便看了起來。這是一部愛情悲劇片,寫一個歌劇演員的愛情,他看了幾次覺得相當精彩。他檢討自己,對電視連續劇偏見太深,原來我國有這麼好的電視連續劇!
  於是老王晚上有了活幹,每天晚餐才過,就作好準備,等待愛情劇的播出。
  老王太太受了老王的影響,也陪同一起觀看。兩人一面看一面評頭論足,亦贊亦歎,交流感受,增進了老王家庭的和睦溫馨氣氛。
  誰知道,愛情劇播著播著就出了岔,橫生枝節,拖拖沓沓,忽冷忽熱,矯揉造作,不合情理,任意編纂,使老王一面看一面罵,大呼上當不已。
  老王太太便說:「這幾集是編得不好,但也不要一面看一面罵,你這樣罵,讓別人怎麼看下去呢?」
  老王只好忍氣吞聲地繼續看。乾脆不看吧,前面已經看了十幾集了,已經用了十幾個晚上了,現在起碼想知道一下結尾,想知道幾個神經病主人公的感情歸宿,中途罷看,太不甘心了。繼續看吧,又眼看著導演演員用假冒偽劣在那兒抻時間,老王看這樣的電視劇,有一種被強姦的感覺,不看這樣的電視劇,有一種被腰斬的感覺。
  老王唉聲歎氣,說是看電視劇猶如擇偶,一定要慎重選擇,爭取從一而終。一旦上了賊船,下來並非易事。
  老王太太大怒,說老王是指桑罵槐,聲東擊西,別有用心,是可忍孰不可忍?

  中彩

  老王夢中夢到自己中了頭彩,他贏得了一百萬元、一千萬元、一億元、十億元、一百億元……之類。
  老王醒來後陷入了深思:我是夢見中彩了嗎?我夢到了多少彩金呢?一萬?不可能,不能這樣少。於是十倍十倍地增加,一直加到了一百億元。
  不可能這樣多,於是十倍十倍地減少,一直減少到了一萬元。
  如果我真的中了這麼多彩,我怎麼辦?去澳大利亞旅遊?買大三居新房?給孩子們分?捐給希望工程?
  想了一天,夜間又做開了中彩的夢,夢中得到了一個秘密號碼,說是如果選擇這個號碼的彩票,就一定能中特等獎。
  醒了以後再考慮:真的?假的?窮瘋啦?需要看心理醫生?有一種超自然的、人們還不能理解、現代科學也無法解釋的秘密與神奇?
  五天中連續做買彩票中彩得獎的夢,他真的害怕了,就悄悄打了一個「的」,去精神健康醫院掛了專家號。他排了半天隊,終於輪到叫他的門診號了,他突然發現,他的門診號就是夢中透露的那張篤定中彩的彩票的秘密號碼。
  他猶豫了……趕快找醫生看病,還是趕快跑掉不必看病了呢?

  古稀

  老王滿七十歲了。
  他想起來,最震驚的是滿三十歲的時候,怎麼,我的青春就這樣逝去了嗎?他問自己,他欲哭無淚。
  滿四十歲的時候他感到恐怖,他想到了死亡,他想起了一事無成兩鬢斑白的熟語。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他不知道去問誰。
  五十歲的時候他有點高興了,總算趕上了,能做一點事情了。與各位老人家相比,他還算年富力強的呢。
  六十歲的時候他鬧了一陣子,一些朋友來找他喝酒、祝壽。「瞧我這人緣!」老王有些得意。同時朋友們異口同聲:按照當今國際標準,六十歲不算進入老年,只算大齡壯年。
  七十歲的時候呢?古稀之年你有什麼感想?老王問自己。 噠 噠
  這天早晨,老王太太抱怨說:「昨天晚上睡得太壞了,不知道我們的上層是哪一位,每到午夜以後就噠噠噠、噠噠噠地高跟鞋走個不停,吵死人了!」
  老王很吃驚:「什麼?是樓上?怎麼我從來沒有聽到過?」
  「我真羨慕你,你睡得多麼好!」
  又過了幾天,老王太太又說是被樓上的高跟鞋吵了,失眠。
  老王欷歔一番,一頭霧水。
  這次老王夜間起床去衛生間,回來時聽見輕輕一聲噠噠。
  老王開始時未以為意,過了五分鐘忽然明白:這就是夫人為之苦惱的高跟鞋聲!
  有了這個思路,老王恍然大悟,興奮起來,像捕捉罪證一般地豎起耳朵,尋找噠噠聲。
  果不其然,又一聲噠噠噠。十分鐘後,又一聲噠噠噠……
  什麼人?為何深夜噠噠不已?是高跟鞋還是木屐?木板拖鞋?掛了小鐵掌的皮鞋後跟?是深夜苦學?是做愛以後?是神經衰弱……
  老王的老年生活增加了一個節目:尋找、聆聽、思索深夜的噠噠。 心 算
  在老王睡不著覺的時候,他喜歡做一些心算算術題。比如19+99,他立刻告訴自己是118,原因是99+1是100,而那邊的19減去1後是18,100+18=?這還用問嗎?心算的秘訣就在於把一個艱難的提問變成兩三個白癡的提問。他洋洋得意,瞧,我都七十的人啦還會心算。就是說,我還會化難題為白癡問題,這可是看家的本領啊。
  這一天他失眠得厲害,便大做心算題,55的平方是多少?立方是多少?8次方是多少?123456789+987654321是多少?再乘44%是多少……越做越興奮,越做越睡不著。越做越覺得自己的能耐與白癡毫無二致。
  做來做去,眼看凌晨兩點多了,老王頭昏眼花,天旋地轉。不行了不行了,心算能力過強者,不祥!
  那麼3+5等於幾呢?
  天啊,3+5=?我怎麼也弄不清了。
  3+5=3?=6?=7?=8?=110?
  不對不對,我怎麼這樣糊塗哇!
  老王恍然大悟,此乃境界也,返璞歸真,赤子嬰孩,萬象歸一,調節身心了呀。我有……一言君記取,身心得失不由天……
  老王大喜,含笑入睡,翩翩化蝶……不知東方之既白。

  美男

  老王評論一個名流男子曰:
  這個人真帥!
  什麼?聽者不解。
  老王解釋說,這個人的疤拉眼很難看,這個人的酒糟鼻很難看,這個人的倭瓜臉很難看,這個人的薄唇嘴很難看……總而言之,這個人分開來看是一無可取,可是,只要他往那兒那麼一站,你就覺得他是一個美男子!
  大家都說老王別具慧眼。

  大師

  老王幫助孫子用「假使」一詞做造句。孫子的造句做完了,但是老王的思緒停不下來。他堅持想道:
  「假使我是一隻雞,我就不是一隻鴨子。」
  沒勁。
  「假使我是一隻母雞,我就要下蛋。」
  合乎情理,但是太一般,缺乏創意。
  「假使我是一隻雞……」怎麼樣呢?他娘的,日你先人。「假使我是一隻雞,我就是一隻鴨子。」
  萬歲,萬歲,萬萬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假使我是一隻雞,我就是一隻鴨子!假使我是一隻鴨子,我就是一隻鵝!假使我是一隻鵝,我就是一條花狗!假使我是一條花狗,我就是多來米發索拉西多,八二三四五九七一,我就是( 英語)三塊肉,(法語)滅死博古,(俄語)死怕西部,(日語)阿里噶多……天靈靈,地靈靈,來了大法要顯靈……酒干倘賣無!活捉薩達姆!」
  老王老了老了,發現自己變成了語言大師。


  第四部分

  怪病

  老王最近出現了一種自我悖逆現象:他想喝茶吧,一定去倒礦泉水。他想喝礦泉水吧,可能去打開啤酒或者沖一杯速溶咖啡,反正決不喝礦泉水。他想吃包子吧,就說要吃米飯。想吃雞蛋吧,就說想吃豆角。想吃鹹菜就去吃糖球。想吃甜食就去買辣椒醬。
  後來發展到,想接的電話一定不接,想對妻子表示愛情就與妻子無端吵嘴,想給孩子錢就跟孩子要錢,想看電視就把電視的電源斷掉,想起床就賴在床上不起,想睡覺就滿屋跑圈。
  他很害怕,相信自己是得了一種怪病,他應該到醫院看看醫生,便把公費醫療證撕了。
  半年後,他覺得已經習慣了,擺脫了醫療的願望,擺脫了對自己究竟需要什麼的考問,本來嘛,誰能肯定自己到底需要的是什麼,不想要的又是什麼呢?也許你最不想做的正是你最想做的呢!想怎麼怎麼著不就是不想怎麼怎麼著嗎?一念之差既除,他的身心更健康了。

  寒鴉

  人家送了老王一張唱碟,是琵琶曲《 戲水 》。
  老王聽著挺好聽,就是常常在欣賞音樂的時候忘記了那是描寫冬天的烏鴉在河(湖?小水窪?)上嬉戲。
  他提醒自己,這個樂曲的主題是寒鴉戲水,是表現生命的活潑、趣味、不怕冷呀什麼的。通過這首曲子的欣賞還可以增進對民族音樂特色的認識,對好些事的認識。
  而他聽起音樂來,也就把這些提醒都忘了。往往忘記了一切,包括作曲家簡歷、時代背景、創作意圖、流傳過程、風格特色、主題思想等等。除了好聽之外,他沒有任何分析,沒有任何認識,沒有任何心得,乾脆說,沒有什麼思想。他是嘛也說不出來。他感動得流淚了。
  於是老王自己對自己惱羞成怒:為什麼是寒鴉呢?是小雞就不行嗎?小狗呢?小孩呢?老天真老頑童呢?紙片呢?皮球呢?炊煙呢?落葉呢?拿著鋼筆亂畫呢?跳繩呢?短跑呢?一個男的追一個女的,終於追上了,兩人吻在一堆了呢?滿地打滾呢?
  或者,更正確地說,嘛也沒有呢?
  老王慚愧得要命,真是「樂盲」呀。

  辦法

  老王又得到了一張閔惠芬拉的二胡曲《 二泉映月》唱碟。
  他聽了好幾遍,聽得老淚縱橫。
  老伴問他怎麼了,老王說:「聽了《 二泉映月》,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老伴不懂老王的話,便說給孩子們聽。孩子們也覺得蹊蹺,便再與老王討論《 二泉映月》的問題,老王堅持說:「我沒有辦法啊,我沒有辦法!」
  孩子們神態嚴肅地勸導媽媽,對爸爸要和善一點,爸爸看樣子老了老了得了點病,是不是因為媽媽太能幹爸爸感到壓抑了?
  女兒去試探爸爸的神經正常度,問道:「唉,您說一加二等於幾來著?」
  老王想不到閨女三十多了還來撒嬌,便嗲嗲地回答說:「等於一唄!」
  女兒變了顏色。
  兒子不信,便徑直找爸爸去問:「您說,爸爸,《 二泉映月》的作曲者是誰?」
  老王流著淚說:「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兒子不死心,接著問:「那麼,這首二胡曲的演奏者又是哪一個?」
  老王搶答道:「當然還是我,那還是我。」
  兒子一陣頭暈,坐到了地上。

  患病

  不知道怎麼回事,老王的消息傳出去了。
  而老王的人緣極佳,親朋好友,街坊四鄰,小販民警,保安物業各色人等,見老王就問:「您老可覺得清楚點啦?」「王老,您現在知道一加二等於幾了嗎?」「王老,您現在還是覺得什麼什麼的都沒有辦法嗎?」「王老,您現在吃什麼藥?聽說電針麻醉挺管用的。」「王老,您現在心裡爽點了吧?」
  老王心覺有異,知道當是自身出了毛病,便去了醫院。醫生說他的病尚屬初期,與現代社會的競爭劇烈有關,也與環境污染有關,還與春季到了動物發情期有關,給他開了點小白藥片,並說藥系德意志聯邦共和國進口,不能報銷。同時建議病人積極配合,多參加社區健康向上的學習活動,改變消極落後的陋習。
  老王對醫囑是說一不二的,經過一段努力,他的病完全好了。他積極樂觀地想,想不到平庸至極的我老王,老了老了還能得一次時髦的病,看來自己是有慧根有細胞的嘍。為了怕再多吃價格不菲的藥片,他沒敢透露自己的暗中得意之情,只能沒事偷著樂。 手 杖
  老王每到名山旅行一次,就會買一根手杖。游完名山,手杖帶回家來,下次出門,不會想起來帶手杖,便到了山腳下再買一根。老王歎息,手杖對於他的登山,已經是不可或缺的了。
  開始,手杖堆在家裡,時時喚起登泰山而小天下,游名山而超脫紅塵,曾窮千里目,一覽眾山小的回憶,時間長了漸漸覺得手杖佔地方,擋路別腿,便順手收拾起來。
  近來老王得了怪病,常常走路不便,便想起了手杖,再找,一根手杖也找不著了。
  老王著急,不知道抱怨什麼好,便歎:「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老伴大笑,說:「你這是說什麼呀,文不對題,詞不達意!」
  老王改歎道:「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
  說完了自己搖搖頭,覺得還是詞不達意。
  他胡謅道:「寧可備而不戰,不可戰而不備。」
  他感到自己是太貧乏了,連表達「不用的時候擋著腿,用的時候找不出手杖」這樣一個感覺都表達不出來。

  手杖(又一)

  老王近年來常游名山,每到一處攀登前就買一根手杖。有野籐的,有橡木的,有棗木的疙裡疙瘩,有核桃木的油光平順。有龍頭枴杖,有蛇尾木杖,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古樸,有的時髦,有的堅硬不屈,有的柔韌隨和。有貴的,一根手杖價格超過百元;有賤的,一根手杖砍砍價花上十塊八塊也就行了。每次買手杖的時候都想:唉,家裡積存的手杖也太多了,下次出門旅行以前一定準備好手杖帶上,何必再多買一根呢。而每回出門以後總會發現:又忘了帶手杖了。
  這樣,老王家的手杖愈來愈多,堆在一起占老大的地方。
  朋友來老王家,看到這麼多手杖,十分驚奇。老王解釋說自己健忘,每次登山都要買新手杖,另外說,山沒法搬到家來,但可以把名山上出的樹木製作的手杖帶回家來,倒也不惡。
  不知怎的,老王喜愛手杖之說從此傳開。張三多年不見,前來看望時帶來一根手杖;李四有事相求,來訪時帶來另一根佳杖;人事科長春節來送溫暖帶來一根巨杖;紅領巾社區內部學雷鋒,前來慰問老人時帶一根手杖……
  最後搞得電視台記者也來採訪,把老王定性為手杖收藏家,把收藏定位為全面奔小康的氣象之一種,老王也頗感欣然,在電視節目中頻頻曝光。只是老友們反映,見了老王的特寫鏡頭,深感他蒼老得厲害,留言要他多多保重云云。

  檢查

  老王腳關節疼痛,去醫院診治。先看外科,驗了血象,一切正常,證明沒有什麼炎症。
  再看骨科,照了X光,證明並非骨科疾病。
  再看內科,作了血液的生化檢驗,證明尚不是腳痛風。
  又看皮膚科,證明腳痛與腳癬等真菌感染無關。
  ……老王終於悟到,醫學設備與技術的精良,有利於確定你得的不是什麼病症,而仍然確定不了你患的是什麼病症。

  用藥

  老王到醫院去看病,碰到了不少熟人。
  第一個熟人取完藥,悄悄告訴老王說:「我的這個藥是最新從德國進口的,是去年才研究出來的特效藥,本來是不能報銷的,我們主任特批,我才拿上了這種藥!」
  老王唯唯,敬畏有加。
  第二個熟人取完藥,對老王說:「我這個藥與× × ×領導人用的藥完全一樣,昨天剛剛給× × ×開了這個藥,今天就開給我了,我認識內科主任,才給我開了同樣的藥!」
  老王頻頻點首,完全相信,敬重崇拜佩服。
  第三個熟人打完針告訴老王:「你知道我這一針繳多少錢嗎?一般人根本是注射不起的,打這一針比旅遊一次澳大利亞還昂貴!」
  老王失色,做大土帽狀,唸唸有詞:「打不起呀,打不起呀……」
  老王終於與三個大牌熟人分了手,他很慶幸,不必用最新德國進口藥物,不必與× × ×比用藥,也不必用游澳大利亞的錢打針。
  其實,他壓根兒也沒有想去游澳大利亞。 明 星
  老王在電視屏幕上看到當年紅了一陣子,後來不見了的某歌星唱歌,發現她已經老多了,唱得也不好,倒是比當年能侃了,滔滔不絕,巧言令色……當年的感覺已經找不回來了。老王道:「唉,唉……」
  老王在電視屏幕上看到前一陣有點虛胖的某主持人,最近身體已經恢復了線條,太太分析前一段可能是生過孩子。老王歎道:「唉,唉……」
  老王看到某影星在電視屏幕上亮相,化妝雖很成功,仍然露出了眼角和嘴角的皺紋,老王歎道:「唉,唉……」
  老王看到一個又一個的新人、年輕人、漂亮人、帥人成了明星,他說不出他們的名字,常常把他們混淆,張冠李戴,指趙為李。老王感到了是自己的老眼昏花,歎道:「唉,唉,唉……」

  明星(又一)

  老王搭乘一家豪華酒店的電梯下樓,在自動電梯間裡看到另一位客人,女性,臉皮黃黃,身材標準,對老王似乎一笑,老王趕緊回應一個笑容,對方卻轉過了臉去,恰似在躲藏什麼。老王覺得沒臉,覺得怪怪的。
  一出電梯間,一群攝影記者就對著他們亂拍,女士擺擺手走出酒店大堂,逕直向接她的一輛寶馬車走去,上車,飛速離開了。
  記者追問老王與大明星× × ×是什麼關係,老王駭然,他說他根本不知道與他同乘電梯的人是誰。
  眾記者終於明白了,便互相取笑了一番,老王越發覺得慚愧,覺得自己才是真正的笑料……本不該與明星同乘電梯,自己有高攀名人的嫌疑。

  記錄

  老王看體育台播放的國際短跑大賽,運動員的跑速令老王大吃一驚,怎麼比摩托車還快呢?
  在老王的青年時代,百米賽跑的世界記錄是10秒2,這個記錄好像保持了幾十年。那個時候曾經有人提出,10秒是100米的速度極限。
  而現在只需要9秒多了。
  那麼,一百年後,那時候的運動員們身體更好,營養更完美,訓練更科學,動作更精確,技術更出神入化,也許那個時候,短跑運動員只需要8秒就跑完百米了。
  再過五百年呢?那時候的奧林匹克記錄會不會是兩秒跑完百米全程呢?那時候的人是不是就變成火箭、變成子彈了呢?
  老王提出這個問題來,使所有聽到的人都覺得老王愚蠢,可笑,杞人憂天,缺乏常識。特別是讀過米蘭·昆德拉的人,趕緊引用名人名言:「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人們勸導老王:「您沒事呆著不就結了?」

  乒乓球

  老王常常回憶起從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後期到後來六十年代中國發展運動的情景,姜永寧,孫梅英,這是最早在世界青年聯歡節的比賽上獲得名次的中國運動員。姜好像還是歸國華僑。這兩位乒乓球先鋒結為伉儷,也是佳話了。
  然後是容國團,丘鍾惠……最興奮的還是六十年代時期,雖然那時天災人禍,飯都吃不飽,但是大家仍然為莊則棟、李富榮、徐寅生、林慧卿、鄭敏之……狂熱萬分。
  後來還搞什麼友誼第一、比賽第二(這當然是對的),落實為讓球,則給人以燒包的感覺。
  老王現在也常常看電視轉播的乒乓球國際比賽。但是他多半會竊自祝願外國運動員贏。好容易白俄羅斯出了個薩姆索諾夫,德國出了個波爾,結果還是多次敗在了中國隊員手下。
  老王問自己:「難道是自己的愛國情緒出了問題?」
  他又想起,在他看王楠與張怡寧或者牛劍鋒比賽的時候,也總是盼著王楠的對手贏。
  人們不喜歡老是一個人或一個隊勝利,人們期盼著賽場上時時出現新格局,這也叫天道無常吧。對於老冠軍來說,對於最優秀的人來說,天道——民心,真是殘酷啊。

  登山

  老王七十多歲了爬了一回「鬼見愁」——香山的最高峰,一面爬一面用「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的詩句鼓勵自己。
  到了高處看世界,看北京就是不一樣啊,他感到自己在御風,在駕雲,在吞吐宇宙,在神馳八極……他感歎自己平素的眼界太小,視角太低,囊括太狹了。
  世界呀,世界。老王歎息著走向歸程,下山的時候才感到了腿的酸軟,每一步似乎踩在棉花上。他中途歇了好幾次,眼看日薄西山,天快黑下來了。他有點緊張,幾乎是踉踉蹌蹌,歪歪斜斜地往山下跑,像喝醉了一樣。
  總算最後來到了山腳下,來到地上可真好。他在記憶中搜索,希望能找到鼓勵人們從高峰走下地面的詩句,例如「欲知真滋味,再下一層階」,「欲過真生活,請到地面來」,「登高能望遠,站低才看真」之類。可惜想了半天也沒找著這樣的句子,而他自己想出的幾句所謂詩,拙劣異常,難以恭維。

  配眼鏡

  老王的視力似乎每況愈下,原來,他的矯正視力是1?郾2,現在,連1都達不到了。
  醫生建議老王另配一副新眼鏡,並暗示他現在戴的鏡子(還是1961年困難時期配的,賽璐珞框,托力克玻璃鏡片的)太落伍了。
  老王接受了醫生的意見並感到激動,在換掉這副老鏡子之後,他身上就完全實現了現代化啦——任何舊物都沒有了。舊傢俱早已賣給了廢品公司收購站。舊雜誌搬家前處理乾淨。舊服裝好一點的送給了保姆,差一點的改成了搌布和拖把。
  老王與太太、子女商議,大家歡呼,老王早就該換眼鏡了,這樣子女贊助加老伴撥款,一共給了老王八千餘元,責令他必須配一副質量位於全市戴用的眼鏡前列的變色樹脂鏡片,用最新航空材料輕金屬做框的時尚眼鏡來。尤其是女兒強調:「要戴出尊嚴,戴出子女的孝心,戴出知識分子的地位,戴出全面小康的大好形勢來!」
  老王唯唯。心想,已就是已就了,一輩子窩窩囊囊,老了老了還不戴一副好眼鏡!
  他從善如流,認真貫徹,驗光再驗光,電腦驗完了專家驗,普通驗完了散瞳驗,最後花了八千零一十元在中日合資的一家眼鏡店配上了高檔好眼鏡。
  他心裡還是有點不安,弱勢群體怎麼辦?不用說別人,就他們樓裡的電梯工,一年也掙不上這樣一副眼鏡。
  他照照鏡子,覺得不像自己了,覺得顯得學問大了地位也高了。
  只是,只是,視力仍無改進,他去醫院查,矯正視力只有0.6了。他去問大夫,大夫說,人老了視力減退是正常的,也是不可逆轉的呀。

  飛蟲

  這一天陰霾密佈,老王與幾個老夥伴乘一輛越野車去郊外春遊。車上了高速公路以後,沒有幾分鐘,擋風玻璃上已經佈滿左一道右一道的污水。老王驚問:「這是什麼雨?」
  當老王得知這些乃是飛蟲的屍體,飛蟲的體液如小雨滴一樣劃得玻璃上污穢不堪的時候老王大驚:「什麼,這些蟲子就這樣被我們的車撞死了?撞得變成了一小行污水?它們為什麼不躲避?它們為什麼不飛得高一點?我們能不能躲開這些飛蟲?」
  朋友與司機都向老王作了解釋:氣壓太低,飛蟲必然低飛,車速太快,誰也躲不開誰。今天還算好呢,上次陰天出行,開開了雨刷,硬是刷不乾淨飛蟲的屍體。
  老王欲哭無淚。

  君子蘭

  二十年前,有一陣子,價錢特別貴,因為當時流傳著一個說法,君子蘭能夠防癌,能夠淨化空氣,能夠益壽延年。還說是日本人到我國吉林省買君子蘭,已經出到幾十萬日元一盆了。
  正在這個風頭上,偏偏一位東北的老同學來看望老王,送老王一盆君子蘭。經瞭解,這盆花用了朋友十個月的工資。
  老王深感不安。如此這般,陸陸續續,老王連買帶被饋贈,有了十幾盆君子蘭了。當然,君子蘭的價錢也降下去了。
  多年來,這盆君子蘭開花了,那盆又開花了,金黃的花朵煞是好看。
  而最初的那盆花,始終沒有開過花。老王澆水,施肥,松土,換大花盆,換土……這盆君子蘭長得挺精神,綠葉不寬,但碧綠碧綠,有活力。
  二十多年過去了,這盆君子蘭從來沒有開過花。老王知道,這盆花最珍貴,他相信,總有一天,它會開出世上最美的君子蘭花朵來。

  豐富

  老王與來訪的老友談天,大家一致認為,不論從物質上還是精神上,現在的生活是他們這一輩人有生以來最的。
  老友歎道:「可豐富了又有什麼好呢?現在不怎麼看報了。為什麼?報紙太多,每份報紙的版面也比從前豐富老鼻子了。您要像從前那樣認真讀報,不讀出腦溢血來才怪呢。現在也不看電視了,看也記不住了。為什麼?呼啦啦,幾十個頻道,您看什麼呢?還不夠按控制板的呢。我現在看電視主要就是為了催眠。反正一看電視准打呼嚕。食慾也愈來愈差了,一打開冰箱,豐富得讓你噁心,豐富得都長了毛兒啦!不去書店也不去圖書館了,書刊那樣豐富,您怎麼看呀!光看架子都眼暈!還有歌曲,現在的歌兒是一首也不會唱了,現在的電影,乾脆您就甭看了,您哪!服裝豐富得就剩了招蟲兒啦!」
  幾個老哥們兒,都認為太寒酸了固然不好,太豐富了也不好。
  他們走後老王的子女說:「唉,可說您們什麼喲!」

  舊書

  老王沒事,就讀書。新書有時候看不進去,有時候讀了好幾天不知所云。有時候邊讀邊忘。有時候讀了一大堆新名詞,最後才明白,書上寫來寫去不過是老掉牙的那幾句話:「哎喲,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喲。」「哎喲,我愛你你不愛我喲。」「哎喲,他們運氣好,我的運氣恁壞喲。」「哎喲,小人得志,虎落平原被犬欺喲,咿呼呀呼哎……」
  不如溫習舊書:讀《 說唐 》,讀《 精忠岳傳 》,讀《 紅樓夢 》,讀《 道德經 》,讀《 木偶奇遇記 》,讀《 天演論 》,讀《 塊肉餘生記 》,但讀得最好的是《 唐詩三百首 》,老王從六歲開始背誦《 唐詩三百首 》,一直到七十多了,還是愛讀《 唐詩三百首 》。
  舊書一讀就明白了,而且覺得很新鮮,舊書的書眉與邊角上還寫著一些批語,批語也寫得非常精彩,令老王叫絕。這是誰寫的呢?
  看看字跡,當然就是老王寫的,就是說,這些書,老王讀過多次,而且做過批注什麼的。
  怎麼現在讀起來就跟讀新書一樣呢?這是不是說明過去的讀書都是白讀了呢?老王想不明白,也許書寫得太好,百讀不厭,永遠體會不完,發掘不完,常讀常新,萬世常青?也許老王的記憶力太差,讀了就忘,忘了就新,再讀得多也是沒有用?也許人一生讀書自有定數,不論讀多少,有興趣的讀得進的不過是幾本?也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嚼谷(天餉),他到了這把年紀,也就是適宜讀讀舊書了?也許……
  不管什麼原因吧,反正老王現在讀一切新書都讀不大進去,而讀舊書得到了許多新鮮感。正是:「應歎書新應似舊,可憐人老便如癡!」

  混亂

  隨著年齡漸增,老王的睡眠漸漸不如過去香甜了。
  但是老王酷愛睡眠,並且深信睡眠是健康之本,智力之本,修養之本,美德之本。一個喜好睡眠的人不容易著急,一個喜愛睡眠的人不可能縱慾腐敗——小秘二奶,一個堅持日睡眠八小時以上的人,看問題不會太片面,不會走極端,不會成為動亂的因素而多半會是團結安定的分子……
  他總結了學習了許多促進入睡和抵制失眠的方法,睡前燙腳,睡前吃酸奶,睡前深呼吸,晚餐喝啤酒……
  仍然有時睡不著覺,他便故意把自己的思路搞亂:例如他去想童年,想起了姥姥……他立刻從姥姥想起紙片,從紙片想起風;風,然後噓;噓,然後花;花,然後雲彩;雲彩,然後混蛋;混蛋,然後干;乾杯,然後嗯哼嗡乒吧殺,掉到天上去了……
  然後睡著了唄。

  面生與面熟

  七十歲以前,老王常常見到什麼人想不起是誰來。在某個場合,一位老漢或者老婦走過來了,叫一聲「老王」……有時候還加上一句親暱的「你這個傢伙」!或者「哎喲,老夥計」!或者「我可找到你啦」!(老王馬上想起了樣板戲《 紅燈記 》裡的台詞:「我是賣木梳的。」「有桃木的嗎?」「要現錢。」)
  ……然後就是:「你猜我是誰?什麼?連我都不認識了?」
  老王怎麼看這個人的臉怎麼生,您是誰呢?「免子」?「科長」?胡同口賣花生米的小六子?派出所的老民警?同班的張大狗的二兒子的媳婦的表姐?
  都不像呀。
  對不起,我看著您面生。得罪了人也沒法子啦,老王看著誰都面生。
  七十歲以後,老王漸漸看著誰都面熟了。對面過來一個羅鍋兒,哎喲,這不是李大傻嗎?
  不是。
  剛看了一個電視劇兩分鐘,喲,這不就是那個……《 不要和生人談情說愛 》嗎?
  不是,這是法國片。
  剛吃了一口館子裡做的菜,呵,這不就是浙江菜嗎?
  不是,這是上海本邦菜。
  剛聽了五分鐘講演,咦,這個講演我昨天剛聽過呀,前天也聽過呀,兩年前就聽過呀。
  又錯了,這是新上任的校長,而且是從駐外機構剛調過來的。
  可我怎麼覺得我認識您,和您是老相識,多次聽過您的指教,也多次對您希望——失望——好感——討厭過呢?
  這篇文章我二十歲時候就讀過呀。
  瞎說,這篇文章是日時新博士剛剛從英語稿翻譯過來,而英語稿又是從葡萄牙語,葡萄牙語稿又是從斯瓦希里語……而最初是自什麼什麼天書翻譯過來的呀。
  ……這個世界曾經看著面生,疏離,冷漠,刺激和神秘過。
  而現在的一切都像天上的雲,地上的風,樹上的枝葉,母雞下的蛋和公雞的啼鳴……老覺著面熟,眼熟,耳熟,似曾相識,親切得像故鄉的小調,像吃了一輩子沒換過樣的早餐炸油餅。

  景泰藍

  老王這天突然發現,他最喜愛的一組小貓丟失了。
  他問太太,太太說沒有見過,太太還批評老王向來放什麼東西沒有規律,沒有秩序,沒有安排,不丟東西才怪。
  他問女兒,女兒火了,什麼,難道我會不言語就拿走你的東西嗎?我是那樣的人嗎?你是不是我的親生父親呢?
  他問兒子,兒子正在為公司裡的生意賠本而焦心,兒子說:我有那個閒心玩小玩藝兒就好了。
  他問保姆,保姆聲明沒有看見過。
  他用了許多時間,問了許多人,搜了許多地方,他找不到他最喜愛的景泰藍小貓了。
  人為什麼需要景泰藍玩藝兒呢?那東西不能吃也不能喝,不能穿也沒有藥效,世上有景泰藍原來就是為了丟失的呀!能夠丟失,丟失了讓你心痛,這不就是用場嗎?

  唐詩三百首

  老王最近得了一場重病,病中回想自己一生讀過的書,全不記得了,只記得一部《  》。這種感覺使他覺得奇妙,什麼書都沒有了,只有不會引起任何反應的《 唐詩三百首 》,看來,人生呀,讀書呀,學問呀,本來都是極簡單的事,是糊塗人把它們搞複雜了。
  病好了一些,老王首先忙的是找《 唐詩三百首 》。怪了,那麼多書都找到了,就是沒有《 唐詩三百首 》。
  老王生氣,待再稍微康復了一些,他第一次出門就打算去新華書店買五本《 唐詩三百首 》。
  他去了幾個書店,發現那裡有那麼多書,好書,新書,洋書,古書,就是沒有《 唐詩三百首 》。
  最後老王成功了,他終於在一家書店買到了五本《 唐詩三百首 》。
  有孩子們來也有客人來,發現老王家的《 唐詩三百首 》太多了,於是這個也拿,那個也借,最後,老王家裡又找不著一本《 唐詩三百首 》了。
  老王終於明白,在家裡留一本《 唐詩三百首 》,而且想看時順手能拿出來,也不易。

  自行車

  老王有一輛破舊的女式,是孩子淘汰下來,他接收了的。遇到近處有事辦,他喜歡騎自行車去:買牛奶,買菜,去郵局發信,理髮,去銀行繳電話費……
  先是街對過開了大型超市與購物中心,各種必需商品幾乎被一網打盡,他再也不需要騎車了。接著,郵局銀行等等也在近處開設了營業點,他走幾步就到了。
  接著是汽車愈來愈多,交通秩序愈來愈亂,騎自行車愈來愈危險。
  騎車的機會愈來愈少,去年一年,老王只騎過一次車。
  老伴建議老王把自行車處理掉,一是白白地花存車費,每月十元,倒是不貴;二是交通秩序不好,老王一說騎車,太太就神經緊張;三是一輛車老是不騎,會自行銹掉爛掉;四是不騎自行車了,老王可以多與太太並肩散步。
  老王仍然不肯,他說,寧可我一次不騎,不能無自行車,也不能這就宣佈退出了騎自行車的行列。想到自己在存車處有一輛自行車,想到自己有可能騎上車在馬路上逛蕩,老王覺得安慰。 眼 藥 水
  近來老王眼睛常癢,便點眼藥水。他認識附近一家醫院的眼科大夫,便購得了大量抗菌素眼藥,包括原裝進口的「好藥」。說是好藥,因為它們價格昂貴,而且熟人大夫告訴他,某高級首長最喜用此種眼藥。
  老王想,現在已經是全面奔小康的時期了,不必摳摳唆唆,便購買了大量原裝進口眼藥水,並且增加了用量。
  結果是愈點得多愈癢,他只好換了一家大醫院掛專家號去看眼,大夫說,你這是對眼藥水過敏,趕快停止用藥吧。
  後來,老王不再點進口眼藥水了,他的眼睛也就漸漸好了。

  果子狸

  許多年前,老王去廣州的時候和朋友們一起吃過一次。果子狸是什麼味道,老王當時就沒有注意,後來更是忘得一乾二淨。
  後來老王通過學習增強了環保意識,增強了保護珍稀動物意識,並對自己吃過本應保護的果子狸,深感慚愧。
  後來他又去了一次廣東,又是在宴會上見到了果子狸,他便聲明不吃,所有的與吃者都勸告他要吃,並說是,反正大家都吃,反正是人工餵養的,就是為了吃的嘛,還說在座的有環保專家,他們都吃果子狸的。最後說,好了好了下不為例,咱們就吃這一回吧。
  老王還是沒有吃。朋友們面露不悅之色。
  後來又說果子狸傳染了SARS,罪莫大焉。
  後來又說不一定是果子狸傳染的。
  後來再說就是果子狸傳染的。
  再後來說《 紅樓夢 》裡賈母就吃過果子狸。老王自命《 紅 》迷,竟然不記得賈府吃果子狸的描寫。老王從此更加慚愧了。我們的文化源遠流長,我們的所知滄海一粟。您還有什麼可說的?

  食指

  老王去參加一個春節團拜會,碰到一位熟人,這位多年未見的朋友說話時劈著腿,而且不斷用指著老王。
  他的站姿與手勢令老王深感彆扭。當天晚上他睡不好覺,一閉眼睛,就覺得眼前站著一個劈腿之人,用食指對他指指劃劃。
  他背著家人去看了一趟心理醫生,留美的醫學博士告訴他,不許用食指指人,是西俗,這與弗洛伊德的心理論述有關,他們認為食指代表陽具,用食指指人有猥褻與污辱的意味。咱們中國,根本是不講性不性的,不會有這種習俗,你的那位熟人的手勢也斷無惡意,你就不要神經過敏了吧。
  醫生還建議,如果你老是不能釋然,下次你見到什麼人,你就用食指指著他說話,說到這裡,美國博士哈哈大笑。
  老王覺得笑不出來。

  體檢

  老王的單位近幾年每年為處長級以上或副高職稱以上的工作人員免費進行身查。老王發現,今年的檢查更加複雜了,用的進口儀器更加先進了,花費的時間更加多了,檢查的項目也增加了。
  怎麼這樣麻煩?老王念叨。
  朋友們各抒己見,分析說:
  本來好好的,檢查什麼身體呀,純粹是沒病找病!
  醫學技術與手段真是突飛猛進呀,現在的體檢哪兒能與過去的摸摸、敲敲、看看、聽聽相比。
  認真一點查,也是送溫暖嘛,也是組織的關懷嘛。
  不檢查複雜一點,上哪兒掙錢去?
  環境惡化了,競爭加劇了,病毒變異了,不可著勁兒查,哪兒查得出來呀!
  檢不檢,由你定,怎麼檢,聽人家的不就得了!
  中國人缺少的就是科學精神,中國人最糟糕的傳統是諱疾忌醫,不讓你檢查身體大家都很塌實,一檢查身體反倒什麼怪話都來了。

  神秘

  原來覺得太空很,後來加加林上去了,沒有什麼太神秘的了。
  原來覺得月亮很神秘,後來美國人上去了,傳回來了月球表面的照片,不神秘了。
  原來覺得火星很神秘,現在好幾個儀器在上頭工作,傳回來的照片跟新疆的戈壁灘也差不多,不那麼神秘了。
  原來覺得愛情很神秘,後來有了弗洛伊德學說,沒什麼神秘的了。
  原來覺得社會發展很神秘,後來學了許多理論,掌握了社會發展規律,不神秘了。
  原來覺得革命很神秘,後來革命發生了,成功了,前進了,挫折了,總結歷史經驗了,與時俱進了,沒有什麼神秘的了。
  原來覺得死亡很神秘,後來許多親屬,許多故舊去世了,也就是這樣的了。
  老王向著夜空發問:神秘啊,你到底在哪裡?我追尋你,我期待你,我愛你!

  星星

  近來,每天晚上,老王都注視著那一顆最亮最亮的。人們說那是金星。
  金星真美麗!
  老王不明白,為什麼叫金星呢?叫「金」是多麼俗氣了呀。如果不叫金星而叫……叫什麼好呢?
  比如叫孤獨星?抵抗星?思想者星?寂迷藍一星?或者無語星?同性愛星?弱勢星?陌生星……
  星啊,你為什麼呆在那麼遠的地方?
  星啊,你和日月有交流嗎?你和別的星星有來往嗎?
  星啊,你沒有生命,沒有思想,沒有感情,你為什麼那樣美麗動人呢?我為什麼看見你會感動得淚流滿面呢?

  火星

  說是這幾天是離地球最近的,這樣的近距離,六萬年才發生一次。
  老王想起來了,在1957年也報道過,說是地球靠近火星了,也是六萬年才有一次的機會。他記得當時有一位著名詩人,還寫了一首以火星與地球相會為題材的愛情詩。多麼美麗的六萬年一次的靠攏呀!
  原來,在許多年頭,人總是能夠得到幾萬年才有一次的機遇。
  豈止六萬年,你有你的機遇,我有我的機遇,在無限萬年中,只有一次。
  或者,是不是從1957年到2003年,時間已經過去了六萬年?

  望星

  老王到火洲吐魯番去,那裡的夏季最高氣溫是四十七攝氏度。到了夜晚,大家都到露天去睡。老王也躺在露天鋪下的枕席上面了。但是他睡不著。
  他是戴近視眼鏡的,一摘眼鏡,他就覺得漫天星斗活動起來了,各自改變著自己的形狀,交頭接耳,蠢蠢欲動。
  它們怎麼不塌塌實實地呆著呢?它們會不會鬧矛盾?它們會不會策劃什麼事端?它們會不會互相揪住不放直到落下來?它們會不會不喜歡他睡覺,會不會給他輸入一個噩夢怪夢?它們是不是在吹冷氣冷風?
  他一夜無眠,但也不肯搬回房間,一是怕人笑話,一是怕錯過了星星在夜深人靜以後的低語,他堅信星星有什麼話要告訴他。
  星星到底告訴過老王什麼呢?如果你問老王,老王是不會告訴你的。

  丟星

  老王近來發現,天上少了一顆星星。那顆星星不太亮,形狀特殊,有點像蝌蚪。
  他問家人,家人都說不知道這顆星星。
  他問鄰居,鄰居說沒有注意過這樣的星星。
  他打電話到天文台,天文台值班人員說,老王的敘述與描繪不符合起碼的天文常識,無法代為查找。
  他問110和120,報警台警告老王不要妨礙警務與急救事務的正常運作,並要求老王報告自己的工作單位與身份證號碼。
  老王不開心,聞者哈哈大笑,說老王吃飽了撐的。
  一年以後,老王找到了那顆失去了的星。他給別人講,別人更不想聽了,想聽的人也否認那顆星是蝌蚪形,而說那是長方形,瓜子形,六角形,桃形……什麼形都行,反正不是蝌蚪形。最後一致意見是那顆星或者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那就根本沒有丟。
  老王想,過去,有杞人憂天,現在,有了老王憂星了。
  但是老王仍然是為了每一顆確實丟失了的或者暫時找不著的星星而憂慮。老王愈來愈憂慮了。

  喀秋莎

  先是在原蘇聯大使館附近有一家俄式餐廳,老王常與老伴同去,喝葛瓦斯,吃高加索烤肉和基輔雞卷。尤其是,他們在那裡聽到了俄羅斯男女歌手唱歌,《  》和《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 小路 》和《 我們明朝就要遠航 》。
  後來因為建設的需要,這家餐館與周圍一批房屋都被拆除了。老王到處打聽餐館的去向,不得要領,好像是說餐館的效益不好,老闆借拆遷的機會把餐館關閉了。
  許多年以後,老王的老伴在報紙上看到一條廣告,說是某處開了一家俄羅斯餐館,每晚那裡除供應紅菜湯酸咧巴以外還有歌舞表演。
  得知此情況後老王大喜,這天,老倆穿戴整齊,精神奕奕,前往新開張營業的俄羅斯餐館就餐,期待著重溫自己的俄羅斯舊夢。
  然而,飯菜的味道不盡相同了,加上了顯然屬於法式、意式還有墨西哥式的菜餚:鄉下濃湯,鵝肝,斯帕蓋地(一種意式麵條)和肉末紅豆醬。相反,並沒有黑魚子,沒有帶蕎麥粒做配菜的豬排。尤其是,沒有葛瓦斯,沒有伏特加,卻有蘇格蘭威士忌、人頭馬白蘭地和高價的原裝香檳。
  歌舞表演一開始,老王更感覺意外了:沒有《 雪球樹 》,沒有《 燈光 》,沒有《 越過高山越過平原 》,卻有《 貓 》裡的《 回憶 》,有《 貼身保鏢 》和《 泰坦尼克號 》的主題歌,有桑巴舞和肚皮舞……
  而且,演員不是從俄羅斯來的。而是從菲律賓、從巴西、從深圳來的。
  當老王怯生生地問餐館工作人員能不能唱一曲《 喀秋莎 》的時候,餐館人員說:「現在還有誰聽那個?您看,咱們這裡這麼多俄羅斯顧客,您問問他們,還有誰要聽《 喀秋莎 》?」
  ……老王糊里糊塗地點了點頭。

  追思

  老王前去參加一個好同事好朋友魏老太太的會。看到會場牆上的眾多魏老的照片中,掛著一張年輕美女的照片,鼻樑高聳,兩眼如水,微笑如花,超過了當前許多歌星、影星、時裝模特兒。這樣嚴肅沉痛的追思會掛這樣一張美人照幹什麼?老王覺得不快:這也是風氣問題呀!
  旁人告訴他:這就是當年的魏老,這就是妙齡的魏老,你老王還自以為是魏老的好友呢,你連魏老當年的風采都不知道?
  老王納悶,震驚。他與魏老共事的時候她已經發胖,一臉的肉是橫著長的,但是態度和善,心直口快,熱情真誠。她每天忙忙碌碌,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跑起路來像鴨子,說起話來像機關鎗。後來她又得了面部神經痙攣的毛病,嘴也歪了,臉也斜了,但仍然熱心公益,嫉惡如仇,主持正義,像一團火似的。他看到了她的一切優點,深感佩服,引為同道,只是,他從來沒有想到她當年是那樣一個美人。
  這僅僅是時間的惡作劇嗎?

  陣雨

  天氣預報次日有。
  可老王第二天想逛公園。他生性極尊重天氣預報,便從頭天早晨到次日中午一次次問天氣預報,不論是121,96221,還是新浪網或搜狐網,都嚴正說明,這天的天氣的特點是陣雨。
  或曰:再等一天不結啦,次日的次日再去不就得了嗎?又不是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
  老王一生在與領導、與社會、與同人的關係上性如麵團,無可無不可,但在只與自身有關的事情上剛愎自用,孤家寡人,他的邏輯是:我一輩子沒有自行決定過事情,難道何時逛公園還要看別人的臉色不成?
  屢問屢說有陣雨,老伴勸完了孩子勸,老王突然發了火,悲壯地、決絕地一個人不拿雨具,毅然向公園走去,他的心情有一種英勇就義的勁兒。
  晴空萬里,公園裡人多如蟻如潮。老王疑惑了,也許今天沒有陣雨?
  就在這時,飄來幾片巴掌大的烏雲,下了不多不少幾十滴雨,其中,有三滴滴到了老王頭上。
  什麼?陣雨來了?要不要趕快回家?要不要找一個地方避雨?
  就在這樣想的時候,天氣放晴,陽光普照,萬木蔥蘢,一派初夏風光。老王才明白過來,陣雨已過,天氣預報已經應驗。他哈哈大笑。

  鳴鐘

  老王家裡有兩座仿老式的掛鐘,朋友送的,雖是電子石英驅動,外表卻與拉錘擺的鍾無異。到了整點,掛鐘發出打鐘的金屬聲音與彈簧鬆緊的噪音,幾可亂真。
  掛鐘來到王家沒有幾天,就被孩子關閉了打點功能,孩子說打鐘的聲音吵人,影響睡眠,而且,孩子說:「現在都什麼年月了,誰家還用打點的鍾呢?」
  如此這般,老王想,倒也是,誰家的鍾還打點呢?新時代的鐘錶,都是沉默如金嘛。
  如此這般,這兩隻鍾偃旗息鼓,一沉默就是十幾年。
  這天,老王太太突然靈機一動,說是為什麼不打開鐘鳴的功能呢?
  當然了,能打點就打點吧,不能打點就永遠沉默吧。
  從此兩鍾恢復了打點,你打完我打,挺好聽。家裡多了響動,多了活氣,多了音樂,多了時間流動的徵候。
  他們又能夠發聲能夠歌唱了,他們憋了那麼多年……老王想著想著不由得淚流滿面。

  鳴鐘(續篇)

  鳴鐘每個整點打點,漸漸使老王習以為常了。
  習以為常了,也就有點煩了。
  特別是在睡眠不甚好的時候,聽到噹噹的鐘聲,似乎增添了煩躁。
  要不,我們再關閉這項功能?
  當你動一動手指就可以關閉一項重要的功能的時候,你能經得住去動這一下手指的誘惑嗎?當你動一動手指就可以恢復一項重要的聲響的時候,你能控制自己的解除某種東西、恢復某種東西的正義的衝動嗎?
  於是他和太太討論一個雞生蛋蛋生雞類的問題:是因為睡不好才聽到了掛鐘的鳴聲,抑或是聽到了掛鐘的鳴聲才睡不好的呢?

  塌實

  老王與太太共同去購物中心百貨商場,打算各購買一雙好一點的皮鞋,他們的鞋子不夠時尚,因此受到了兒女的嚴厲批評與督促。
  就在快要到達購物中心的一剎那,兩個戴著頭盔的騎摩托車的人搶走了王太太手裡的錢包。
  王太太嚇了一跳,接著是佩服搶劫者的動作的利索,接著是慶幸自己的人身安全沒有受到任何損失,破財免災,破財免災呀!他們互相慰勉,似乎發生的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他們倆都感到了一種輕鬆和塌實,他們不必再去逛商場,不必去比較皮鞋的式樣、成色和價錢,不必擔心買了上當的貨品並且證明了自己的老土,不必懷疑自己已經喪失了分辨真貨與假貨、真商標與假商標、好貨與賴貨的能力,不必再與售貨員小心翼翼地討論貨品的性能與價格,尤其是不必試探砍價的可能性與正當性,不必再向親友解釋為什麼自己買了這種商品而不是那種商品,不必交錢被懷疑是假鈔而拿到驗鈔機燈下檢驗、找零而自己完全沒有可能檢驗對方找過來的錢的真偽,不必老大年紀了還要穿新鞋走老路,不必忍受趕時髦而又沒有趕對的譏諷,最主要的是不必穿一雙自己從來沒有穿過的價格昂貴的鞋子了。
  他們感到前所未有的塌實。

  明月

  老王在這個月的陰曆十五到山中遊玩,他期待著自山頭升起的情景,感到了一種莊嚴,一種清新,一種超拔。
  他坐在山村的空場上,看到了山頭的天空漸漸明亮,亮得周邊看不到任何一顆星。他預測,滿月將從那裡升起,他想起了許多次在海上,在平原,在高樓上坐待明月升起時的美好體驗。
  更亮了,更亮了,明月仍然沒有出現。
  看來,明月還是很有耐性的嘛。老王評論月亮,覺得比評論政治、評論藝術、評論商品、評論他人更高雅,更脫俗。
  他相信,再有最多三分鐘明月就要升起了,他激動起來,他準備好了讚美大自然的心情與語言。他想說:「啊,我的月亮!」就像帕瓦羅蒂歌唱「噢索羅蜜喲——啊,我的太陽」一樣。
  而這個時候老伴告訴他,其實月亮早就出來了,你只要離山頭遠走幾步,就能夠看到完整巨大的明亮的月輪了。
  他跟著老伴面對著山頭退了幾步,果然,看到了月亮。再退幾步,月亮已經升起老高了。
  老王沮喪得幾乎癱在地上。

  明月(續篇)

  不能欣賞月出了,便欣賞月亮本身。月亮畢竟值得欣賞,而且,不會照得你像烤一樣的難受。
  但是他還是漸漸感到了悲哀。月亮太孤單,沒有一枚星星可以與她對話,沒有一顆星星可以與她相伴。甚至也沒有哪一位星星能夠與她作對,例如,把她的光芒壓下去。
  月亮太清涼,也許一開始你還沒有覺得涼,但是只要在月光下坐久了,一陣陣寒意便自然襲來。
  月亮太遙遠,月亮太清高,月亮太沉靜,她不像風雨,更不像雷電,她太無聲無息。
  月亮被諷刺為缺乏自己的光輝。月亮被征服,被登臨,被帶回照片和物質的樣品,被考察,被分析,被定量與定性,被確認為一個死了的衛星,當然落後於恆星與行星,在宇宙中根本沒有她的位置。
  然而月亮在另一個更沒有位置的個體生命——老王心中,無比重要,月亮使老王流淚不止。

  砍價

  老王與一位老友一起到某地旅遊。一天,走到中途,汽車停下來讓乘客解手方便,恰好看到一處賣石頭的,種種奇石琳琅滿目,煞是好看。
  老王看中了一塊狀如影壁的大青石,上有自然花紋,如梅花然。標價是二千八百元。老王咋舌。
  老王老友見老王對此石感興趣,便找店家詢問,並還價道:「二十五元。」
  老王嚇得幾乎閉過氣去,二千八百元的東西還價二十五元,不足標價的百分之一,這不是無知搗亂,就只能是對發展市場經濟不滿,故意破壞市場秩序與人們的正常腦筋運作了。
  ……如此這般,老王的朋友以六十元的價格買下了大青石送給了老王,並埋怨老王說:如果不是他太過沒底氣,不敢砍價,又急於成交,本來最多五十元就可以買下來的。
  而老王反而嘀咕起來,怎麼可能這樣便宜?一定有假,有局,有不可告人的黑幕:石頭是假的?花紋是後塗上去的?司機為什麼偏偏在這裡停車,人們為什麼偏偏在這裡尿尿?甚至於為什麼朋友一定要買下來送他?還有,這麼大一塊石頭,即使帶回家去,又擺到什麼地方去呢?

  砍價(續一)

  老王吸取了這次砍價經驗,出門在外,買什麼都要砍砍價錢了。
  這次在攤位上看到的是一對花瓶,要價二百八十元,老王還價八十元(他遠遠不像朋友那樣心黑口辣)。售貨者嗤之以鼻,轉過臉去根本不睬老王了。
  老王告誡自己,要耐心,要誠懇,要你急我不急,要作意志與風度的較量。乃漸漸升價,一百乎?一百一十乎?一百二十乎?一百四十乎?一百八十乎?你你你……二百一十乎?
  說到二百一十元了,售貨的小姑娘才轉過臉來:「一句話,二百五十元,你要買就拿走!」
  又幾經周折,老王還價還到了二百四十元了,他想,既然你肯賣二百五十元,這說明你剛才要的價就有謊,斷沒有你們說什麼就是金口玉言,而我說什麼就是放屁的道理。即使從算術上考慮,二百八十已經降到了二百五十,就是說降了三十元了,為何不可再降十元呢?
  小姑娘硬是不接受,小姑娘硬是回轉過了臉去。
  現在的青年人是多麼沒有禮貌呀,現在的青年人是多麼不懂「五講四美」呀,現在的人際關係是多麼冷酷無情呀!
  老王一跺腳,走了。

  砍價(續二)

  老王悻悻地離開了賣花瓶的攤販,半小時後,他又訕訕地回來了。
  「好吧,二百五十元就二百五十元吧,錢,給你。」老王撐著面子,居高臨下,大模大樣地說。潛台詞裡暗含著「君子豈與小人論理?老夫豈與女娃鬥氣?高級職稱怎能與半文盲一般見識?且將就你一次,也算是老夫開恩一次吧」。
  「不賣了,不賣了……給多少錢也不賣了。」小姑娘把頭一轉,拒絕與老王這等顧客搭話。
  聽了這話,老王直如五雷轟頂一般。世上竟有這等事?我老王古稀之年竟栽到一位賣花瓶的小姑娘手下?太離奇了。她就不知道顧客等於上帝?她就不知道褒貶是買主兒?她就不知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她就不知道和氣生財,生意全憑笑口常開?意氣用事難道能適用於市場經濟?
  這次砍價的故事令老王難忘,他似乎從中體味到了許多東西。到底他得到了什麼收穫呢,他自己永遠鬧不清楚。

  空調

  老王的孩子們孝敬父母,一口氣給老王家安裝了三個海爾。
  天熱了,室內溫度達到了近三十攝氏度,老王換了短打扮,喝著大碗茶,吃著西瓜,覺得很舒服。
  孩子們來了,大罵父母吝嗇,這樣熱了,怎麼能不開空調?你們就不知道,美國的尼克松總統,專門在夏天大開空調,然後在白宮的總統辦公室生起壁爐,總統喜愛欣賞壁爐裡的劈劈啪啪燃燒著的火焰呀!知道嗎,這不是浪費,這是派!
  叭、叭、叭,三個空調都開開了,涼風習習,暑熱無蹤,倒是還不需要生爐子,不管是壁爐還是蜂窩煤爐。老王道聲慚愧,趕緊加衣服,關窗戶,同時幸福地笑了。
  ……冬天到了,還沒有到供暖時間,老王與妻子穿上絲綿小棉襖,穿上毛線襪子,吃著小火鍋,覺得遍室生春,煞是福氣。他們歎息道,就是在首富的美利堅合眾國,也還有人無家可歸,也還有人難免凍餓之苦啊。
  孩子們來了,大怒,我們的雙向空調難道白買了嗎?你們以為這樣做是節約嗎?告訴你們二位,三個高檔空調,價格逾萬,購而不用,閒置生銹,這才是最大的浪費,也是對科學技術與技術工人的最大不尊重!
  老王兩口子唯唯,趕緊開空調,換衣服,調整食譜,初冬也要吃北京涼粉與韓國冷面。
  老王苦笑,不但北京粽子與廣東粽子消滅了差別,連一年四季的差別也正在趨於泯滅,聽說今後的空調還要改進還要方便呢。 

  人

  老王問夫,為什麼孩子對我們說話那樣強硬?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麼?
  太太說,我問過孩子,孩子說,他是見了人壓不住火,他覺得我們這一輩子太窩囊太老實太謙虛太膽小太退縮太保守太吝嗇太不懂得享受太不懂得為自己謀一點福利了。
  老王點點頭,從此見了孩子更是心虛氣短、滿臉愧色了。
  孩子問爸爸、媽媽,你們怎麼愈來愈這個樣兒啦?
  老王說,我們只不過是見了火人壓不住罷了。

  郵箱

  老王退休以後,常常與老友們通信。每天到公寓樓入口處的那裡檢點信件,覺得是一種樂趣。還有那麼多人沒有忘記自己,還有那麼多人向自己致以良好的祝願,還有那麼多人向自己傾訴心頭的喜怒哀樂,這使老王覺得溫馨。莫道茫茫無知己,尚有幾個人未忘君。
  一年一年地過去,這幾個人走的走了,遠行的遠行了(他們的子女在美國定居了,他們去探親。),剩下幾個也不來信了,隔幾天到自己的郵箱那裡看看,空空如也。老王黯然。有一天忽然看到郵箱裡有花花綠綠的許多東西,老王大喜。掏出來一看,是置房產和壯陽藥廣告。
  盼呀盼,遠行大洋彼岸的朋友終於來信,並說自己設立了電子信箱,歡迎老王與他( 她 )通過電郵通信。
  老王大喜,乃趕緊在子女幫助下添置電腦與設置電子信箱,學會了寫、發與接收電子信件伊妹兒的技術。
  從此老王每天都用幾個小時在電腦前坐穩,盡情享受信息時代的方便,從遠及近,東拉西扯,沒話找話,聊以解憂。對於並未遠行而是一直生活在偉大祖國偉大本市的朋友,也是左一個伊妹兒右一個伊妹兒。談天說地,家長裡短,噓寒問暖,互相慰安……然後發展到互相轉發一些搞笑資料、半葷故事、社會奇聞、信不信由你的胡說八道。
  漸漸地熱勁兒也過去了,有時一連十五天,三百六十個小時,無一新郵件。老王大悲。生老病死,生駐壞滅,無為有處有還無,寂寞呀,寂寞呀……老王深切地認識到,不僅偉大的人都是寂寞的,渺小的人也許更寂寞呢。
  在電子郵件愈來愈少收到的時刻,卻洶湧澎湃地到來了大批病毒郵件與垃圾郵件,蠕蟲毒,求職毒,週五毒,十三日毒……琳琅滿目,美不勝收,每次一打開電子郵箱,便忙於查毒殺毒堵毒增添拒收命令升級殺毒軟件,同時隨著尋到毒蹤或殺掉或殺不掉電腦病毒,電腦發出嗖嗖嗖的子彈呼嘯聲,槍林彈雨,如同到了巴格達,甚是有趣得緊。
  從此,老王打開伊妹兒信箱後的主要任務,便從閱信回信寫信轉為殺毒了。他甚至有點激動。這一天又查出並清除了四十餘封毒件,留下一封滅不了,留待下次再查而殺之。有的是活兒干,且下不了崗呢——天無絕人之路啊。

  肚臍

  說是最近最時髦的服裝之一種是女孩子們穿的「露臍裝」,穿上一件緊身上裝,與下裝之間露出一帶風光,風光的核心景點是眼兒。
  老王在電視屏幕上也看到一些舞蹈表演,女藝術家的肚臍也是露出來的。
  老王只記得小時候父母常常在洗澡的時候幫助他或者教導他注意洗淨肚臍,從來沒有想到過這裡有什麼好看。
  真是趕上了做夢也夢不到的日子!
  唉,我們這一代人是多麼傻呀,連欣賞肚臍的美麗都不懂。
  他入浴的時候看看自己的肚臍,實在沒有覺得有什麼好看,他的第一個反應仍然是要注意洗淨。
  大概美女的肚臍是美麗而且特別潔淨的吧,而我輩一些糟老頭子,不長肚臍也罷。
  有一回,他又在看電視屏幕上的舞蹈表演,忽然發現,一位著名的女舞星,她雖然穿著露臍裝,卻硬是看不到肚臍。
  老王大驚,是不是有的人不長肚臍呢?他產生了疑問。他請教了許多人。許多人認為他不應該問這樣的問題,這有失他的身份。也有人告訴他肚臍是人們在母體裡、在出生前攝取母體的營養的通道,因此不可能不長肚臍的,除非他或她沒有被懷上。還有人說估計是那位有身份的舞星不願讓人看到自己的肚臍,也可能她的肚臍受過傷、做過手術之類,故而採取了一些舉措,把它遮蔽上了。
  但老王一想到一位他喜歡的舞星看不到肚臍,就不由得感到非常難過,至少是不安,乃至於羞愧難當。

  講話

  老王年輕時候有一位女同學,以善於詞令著稱。會說話本來是好事,可是這位姑奶奶不但滔滔不絕而且說話必須壓別人一頭,同學們稱她為舌頭底下壓死人。老王從當學生時候就老躲著她。
  當老王接到通知說是他們原來的學校要舉行校慶與校友聚會的時候,老王矛盾了老半天,他不願意見到此人,他太瞭解她的脾氣,他也聽最近見過她的人講起她,說是她脾氣照舊,而且變本加厲:如果見到她,她一定會問:「你現在住房多少平方米?」如果老王如實回答而且住房面積超過了此人,她一定會大罵現在是小人得志的時代,是住房面積與事業成就成反比的時代;而如果老王的住房面積不如她住的,她又會當眾嘲笑,為什麼老王活得這樣窩囊,為什麼老王的生活在給小康社會的目標抹黑。甚至她會問老王的孫子的考試成績與身高體重,而如果她認為老王的孫子分高、個兒高、體重重,她就會大罵當今的考試制度,指出分高不等於學習好不等於水平高,而個兒高更不等於健康……反之,如果老王的孫子體重輕於她的孫子,她就會指出這可能是一種發育不良的疾病。
  畢竟還有別的好同學,於是老王出席了校友會,遠遠躲在一邊。
  ……各項議程完畢,最後是成立校友會,並且根據校方提名一致選舉這位女士擔任校友會長。然後輪到會長致辭。
  能言善壓的女士上了台,對著麥克風磨唧了半天,竟然一句話也沒有說。
  老王駭然。她病了?她有什麼不幸?她失語了?她深感過去話太多了?此時無聲勝有聲?她即將說話了?她嫌底下聽眾太亂了?她要求絕對的鴉雀無聲?
  最後老王聽她說:「不講了,不講了。對不起。」
  老王回到家,與太太講起此事,太太說:「估計她得了腦血栓,語言中樞出現了障礙……」
  老王歎道:「俱往矣,數風流人物,不能看昨天嘍,您哪!」

  作家

  老王的一位當年最要好的同學成了,連續出版了幾部書,還編了若幹部電視連續劇,儼然人五人六矣。
  這次一家愛好文藝的大企業老闆邀請作家前往某風景點度假休息,給作家提供了一大套房子,作家乃邀請老王同往。老王推辭再三,經不住作家意誠詞切,乃跟隨作家前去。
  企業老闆舉行了盛大宴會為作家接風,出席者有當地黨政領導、文藝界頭面人物、企業界大款名流和兩三位盛裝小姐。
  宴會前主人向眾嘉賓介紹主賓:「這是譽滿全球、德高望重、當紅透紫的偉大作家 × × × 先生……」如雷的掌聲打斷了祝酒詞。
  「我們今天特別感到榮幸的是,著名作家王人七先生也屈尊前來助興……」
  初時老王一怔,緊接著明白過來了,原來王人七先生就是自家,老王大驚,面如土色。
  「誤會,誤會,我不是作家,我只是作家的同學,我只是來陪著混吃混喝罷了……」
  掌聲和歡呼聲淹沒了老王的解釋,兩位美女前來向老王獻花,並笑著叫著喘著呼道:「王人七先生,我們是您的崇拜者!我們是讀著您的詩篇成長起來的……」
  真正的作家向老王嚴厲示意,少安勿躁,既來之則安之,我既然是作家,與我同行的都是作家……
  當地傳媒的編輯記者也都來找老王約稿,各色文學青年輪流向老王敬酒,喝了幾十杯以後,老王認定,其實自己本來就是作家嘛,從上中學,他的作文就屢屢被牆報選中公諸班級,其實真正論起文學細胞,他肯定比那個所謂譽滿全球的傢伙強得多,惟一區別是他寫了而自己暫時尚未提筆罷了。

  蛙泳

  老王一輩子喜歡游泳,他的游泳多半採用蛙式,他教會了孩子又教會了孫子游蛙式泳。當他計算自己數十年來總共游了上千公里的時候,他歎息道:人生能有幾次游?人生能像幾次蛙?人不如蛙,人不如魚,痛哉!
  這次他又去游泳池游泳,碰到一個年輕人。年輕人看著他游,看了老半天,終於忍不住了,便說:「老伯,您游的這是什麼姿勢呀?」
  老王不快,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我這麼大年紀了,還有什麼姿勢!」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老伯,是這樣,我看您恐怕是在游蛙式,可是您的動作有點問題,您的胳臂肘彎得太早了……還有您的腿沒有使勁併攏……還有您的呼吸……還有您的脖子……還有您的屁股……」
  世界上怎麼有這樣好為人師的人?你要我一個古稀之年的人從頭學游泳嗎?你要我重新上游泳少年班嗎?仍然要充當我的游泳教練嗎?我是不會繳費的,年輕人!
  這些話沸騰在老王的肚子裡,開了一會兒鍋,他好不容易沒有讓自己把這些話說出來。
  第二天,他又去游泳,又看到了這個年輕人。年輕人欲說還休,似乎是有意識地在老王身邊做幾個動作,意在示範蛙泳的正確姿勢。
  老王十分沮喪,難道他年已七十還要承認自己游了一輩子的蛙泳其實是不合格的,姿勢是不正確的?難道他年已七十了還要從頭學蛙泳的姿勢?這樣的老人,能在水裡漂一漂,動一動,抻抻胳臂腿就不錯了,你這個年輕人啊,你到底要我做什麼呢?
  可是如果我放過了這次學習與糾正的機會呢?報紙上說什麼來著?機遇是稍縱即逝,如果他白白放過了機遇,再想接觸一下正確的蛙泳示範,恐怕沒有那麼容易啦!如果游了一輩子蛙泳,其實不知道蛙泳為何物,老王啊老王,你不覺得冤枉嗎?
  錯了?顯然是錯了,錯了一輩子啦。
  不,沒有錯,我能在水裡漂浮,運動,我游了上千公里,我鍛煉了身體,我訓練了水性,我增大了肺活量,我防止了感冒,我游泳的成績大得很,我比那些旱鴨子強過萬倍!
  不管怎麼說,我應該嘗試一下正確的泳姿,如果正確了,總會是更好而不是更差吧?

  蛙泳(續篇)

  自從老王下決心從頭學蛙泳以後,再也見不到那位熱心的年輕人了。
  老王一不做二不休,買了幾本游泳入門書籍,天天研讀,比劃,從零學起。
  學了一氣,再下水,居然一點也不會游了,而且,在矯正姿勢的過程中,他喝了好幾口水。
  老王的泳伴感到奇怪,便問到底是怎麼回事,老王說明原委後,大家都認為老王瞎掰,都什麼歲數了,還管什麼姿勢?姿勢好了,您能參加雅典奧運會嗎?您能在2008北京奧運會上奪取金牌嗎?要不您上少年體校當游泳教練?
  老王忽然悲壯起來,他說:「在我的有生之年,想體驗一下以正確的標準的姿勢游蛙泳的味道,難道就不行嗎?如果我失敗了,就是說,我到死也游不正確蛙泳,那麼就讓我在學習蛙泳的路途上結束自己的游泳史乃至生命史吧,為什麼知錯就不能改,就硬是不能學呢?」
  泳友們面面相覷,然後哈……哈……哈……
  那麼老王的正確姿勢蛙泳到底學得如何呢?後續情節有以下幾種版式:
  一、學好了,而且他想再重溫一下原來的爛姿勢,可惜,一旦掌握了正確的姿勢,再想游錯誤的姿勢,竟比從錯誤的姿勢學正確的姿勢還困難。
  二、學了半天,終因積習難改而失敗,老王到了也沒有學到正確的蛙泳姿勢。
  三、老王沒有把正確的蛙泳姿勢學到手,但是比當初糊里糊塗地游還是強多了,取法乎上,僅得乎中,老王現在終於是以半正確半惡劣的姿勢游蛙泳了。
  四、後來,老王的好學精神感動了許多游泳愛好者,連有關老齡工作部門也受到了感動,委派了許多教練幫助老王練蛙泳,將老王的事跡刊登在老年報紙和老年雜誌上,並提名老王為2004年網上老年十傑之一。
  五、老王不幸在過分認真地學習正確姿勢蛙泳過程中脫臼錯環骨折,住院半年後勉強出院,從此告別游泳,欲再胡亂游一次亦不可得矣。
  六、老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游好了蛙泳,在老年蛙泳大賽中獲得金牌,領獎時突然心梗,此後溘然長逝……
  七、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等等等等。

  問路

  老王的女兒給老王打電話,問姑姑家怎麼走,老王不厭其煩地給她講了又講,心想,現在城市的生活節奏這樣快,競爭愈來愈激烈,親戚已經很少走動了。
  過了二十分鐘,女兒又來電話,還是問路。老王大驚,說是這麼長時間你還沒有找到姑姑家,莫非是出了車禍?
  女兒懶得解釋,只說第一次電話是剛剛出發時打的,現在則已經靠近了姑姑家住的地段。老王又不厭其煩地解說了一遍,女兒不等他說完就打斷說:「行了行了,您剛才已經說過了……」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老王不放心,給女兒的手機打電話,說是手機已關機。接著給妹妹家打電話,接電話的正是女兒,老王問:「你找到姑姑家了嗎?」
  女兒大笑,說:「您是不是糊塗了?您問的這個問題也太沒有意義了,如果我沒有找到姑姑家,我怎麼可能接您的這個電話呢?」
  「誰讓你那麼笨,找不到姑姑家連著給我打兩次電話,這不,找著了也不給我打電話啦!」
  「找到了姑姑家,還給您打什麼電話呢?」
  ……老王想,也許確實是自己有些糊塗了。

  掛鐘

  老王要出一趟遠門,一年後才回來,走前他關閉了煤氣、水、電的總閘,關閉了所有的窗戶。
  同時老王給所有的電子鐘表換上了新電池,校正了所有的鐘錶的鐘點。
  太太說,別浪費電池了,乾脆把電池取出來,讓鐘錶也休息一下吧。
  老王說,正因為咱們出遠門,鐘錶才不能停擺,鐘錶必須正常地正確地行走,打點,才能讓人放心啊。
  太太說,也行。還不是現在生活好了,也不在乎浪費不浪費電池啦。

  驚歎號

  老王發現妻子說話當中的日益增加,而逗號、分號、破折號與括弧日益減少。
  妻子說:「太亂了!」「成了垃圾堆了!」
  妻子說:「哎喲,痛死我了!」
  妻子說:「今年的冬天太冷啦!」
  妻子說:「從前的夏天有多少螢火蟲!」
  妻子說:「這個殺蟲劑是假的!」
  妻子說:「市上漲工資啦!」
  老王希望妻子不要為日常生活太辛苦,便陪妻子逛公園,妻子說:
  「荷葉真綠!」
  「門票真貴!」
  「現在的年輕人穿得真漂亮!」
  「人真多!」
  「我們真的老啦!」
  老王的眼睛裡沁出了淚花。

  雨季

  老王去郊遊,趕上了雨,一天過去了,下了六七次,停了六七次,大下了五六次,小下了五六次。(下著下著,由大變小了或者由小變大了,故總稱仍是六七次。)老王回到家,特別興奮,大笑不止,他解釋說:這就是夏天!我已經六十多年沒有過過這樣的夏天了。只是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好不容易盼到了暑假,無所事事的時候我總是趕上這種忽下忽停的初伏雨。後來呢,後來有一次大雨中我們一起去一家新營業的電影院看西班牙故事片,回家的時候淋成了落湯雞……此後不是在房間裡就是適逢大旱,不是傾盆大雨在車子裡就是行走在屋沿下,想淋一次大雨也不可能了。
  啊,我的淋雨的童年與青年時代!我的沒有阻隔的直接的夏天!我的狼狽與興奮的交織!我的過去就這樣過去了嗎?
  老王的親友反映,雨的力量是無窮的,它確實造就了濕人,不也就是詩人嗎?

  秋與夏

  老王發表感想說,從前,他最喜歡的季節是秋天,秋高氣爽,頭腦清晰,果實成熟,植被斑斕,治學求知,事半功倍,讀書散步旅行回憶思考勵志感懷……無不相宜。
  他引用名人名例說,俄羅斯偉大詩人普希金最喜歡的就是秋天,許多文藝大家都是秋天出生的。
  而現在,老了老了,老王更喜歡的是夏天,草木蔥鬱,鳥蟲歡騰,雷雨雲電,紅霞彩虹,生命舒展,血液沸騰,盡情暢快,臉色彤彤,衣裳甚少,腳步甚輕,彈琴長嘯,如虎如龍,風、雨、日光,浴遍身心,天人合一,天下太平……嗚呼,從喜秋而戀夏,不亦宜乎!
  同伴說:「那是因為你們家安裝了海爾或海信或春蘭牌空調。」
  老王沒了脾氣,人文精神失落到這步田地,您還說什麼呢?

  黃鳥

  每當春季,老王最愛聽的叫聲。人們說,黃鳥就是杜甫詩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中的黃鸝,叫起來曲折有致,家鄉人說它們叫的是「光棍好苦」,城市人說是「光棍打醋」,「好苦」與「打醋」雖然有別,其為光棍則無疑義。又,這是不是一些人所說的「布谷鳥」呢,那麼它的鳴聲應該解讀為「布谷布谷,光陰莫誤……」
  這年盛夏,老王到郊區去,忽然聽到了黃鳥的啼鳴:好苦打醋,布谷布谷。
  這是怎麼回事,夏至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正是初伏時節,怎麼這只黃鸝還在過著光棍的生活?不錯,杜甫也知道,黃鸝重愛情,鳴翠柳也是兩個(當然是一雌一雄)雙雙鳴叫,不會是單撥兒黃鸝鳴翠柳,兩行白鷺上青天。
  想起有那麼一隻大齡青年黃鸝,直到初伏了還沒有找到對象,還在那兒好苦打醋地亂啼,老王好不慘然。
  過了些日子,再也聽不見這只黃鳥鳴叫了,是終成良緣,比翼齊飛去了?是不堪寂寞,自尋短見去了?是為了愛情的美夢跋山涉水,遠走他鄉?還是碰到人類宵小,一槍斃命,魂歸奈何天也?
  老王難以釋然。

  可疑

  老王的一位親戚經過長期的國外生活,葉落歸根,回到故鄉定居。他很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
  一位老友患腦血栓,好不容易搶救過來了,沒有留下太大的後遺症。此公聽別人勸說買了一把木頭刀,每天早晨起床練刀,說是這樣可以劈開血栓。看到年近古稀的大個子練習兒童玩具式的木刀,親戚說:「我覺得他的智力有些可疑。」
  公園清早,一群婦女健身,一個又一個地彎腰從胯下做取物拋扔狀,同時大喝一聲:「咳!」……親戚說她們的「智力可疑」。
  街頭綠地種植了一批灌木,所有的灌木又都修剪成大小圓球狀,而盛開的花木分成一畦一畦,如同小白菜然。親戚說,這種設計者的智力太可疑了。
  所有的學齡兒童都上學,所有的學生都在老師提問的時候作出齊唱式的統一回答,親戚評論說,這種教學方法未免有些可疑。
  所有的藥店都賣補藥,所有的男女老少都需要補鈣補鋅補金銀銅鐵錫……補維生素從A至E補腦補腎補精補血補免疫力,進補的人有一些個是羅鍋腰羅圈腿鬥雞眼癩痢頭疤瘌眼。親戚說怎麼這麼多可疑的補藥啊。
  老王漸漸覺得親戚是太可疑了,而且不僅僅是智力。

  連鎖店

  老王的一個混得十分發達的朋友老鄭邀集一些老友在一個著名的高級法式西餐館聚會,老王十分雀躍,他知道,如果沒有地方報銷,他這種人是不可能到那種高雅的餐館用餐的。
  於是根據朋友的委婉通知與他的國際活動或者叫做「外事」知識,他更換了深色新裝,打上金黃色領帶,換上三接頭皮鞋,準時到了高雅餐館。服務員問他:「幾位?」「預訂雅間了嗎?」他不好意思地回答:「鄭先生,您看有沒有鄭先生訂的雅間或者桌台……」
  服務員拿起訂單認真查找了一回,說是:「沒有啊,有姓鄧的一位先生訂了座,可是沒有鄭先生啊。」
  老王心想莫非鄭老總沒有訂餐?也許老鄭的計劃是人來了臨時找座?也許他用的是公司或者單位的名義?也許他自己不出面而是由秘書小姐訂的餐?他囁囁嚅嚅地說:「這個……那個……我再等一會兒吧。」
  服務員態度極好地把他引領到一張空桌子邊,還給他泡了立頓紅茶,瓷茶碗很講究,是景德鎮出品的法式花色與規格的瓷器。
  左等不來,右等不來,鄭先生不來,鄭先生的其他朋友也不來,也許他記錯了時間?過去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禮拜五的宴請他老王禮拜四就到了。他有點汗流浹背。
  終於他等不下去了,已經過了預定的時間四十分鐘,即使是總統請吃飯,主人也該來了,他面紅耳赤地向服務員作檢討,說明可能是自己記錯了,他不準備再等下去了,他要走了,他問那一杯立頓紅茶,他應該付多少錢。
  服務員對他顯出憐憫的神態,說是不用付錢了。
  老王臉更紅得一塌糊塗了。這時電話鈴響,服務台接電話的人員用普通話、廣東話和法語問:「請問哪位是王先生(王生或米歇沃翁)?」
  ……如此這般,鄭公告訴他,不是西郊的這家餐館,而是南郊的同名法式大餐連鎖店。老王如遇到了救命菩薩一般,連連對給他喝英國紅茶的服務生說:「您瞧我這個糊塗勁兒,不是這家,是那一家,都叫香榭里捨,是連鎖店……」

  不期而遇

  這一天,老王連連碰到許多。早上買早點的時候碰到了自己最崇拜的足球運動員。上午在大街拐彎處碰到了二十年前的街坊,那時候他們住平房 —— 大雜院。後來在書店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小學同學 —— 這位同學居然還記得他,居然認出了他,這真叫人駭異。下午接了個錯號電話,找姓苟的,他說明這裡沒有苟先生,卻聽著對方的聲音有點耳熟,再一說話,敢情是老鄰居,十年前他是賣煎餅果子的。晚上看電視,想不到與著名節目主持人面對面對談的是自己老上司的孫子小二兒,當年為了討好上司,老王常常給小二買點糖豆大瓜子冰棍糖葫蘆,現在小二兒已經是著名跨國企業家了,業餘還寫了一批舊體詩。
  老王不懂,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哪裡都是熟人,哪兒都是熟事兒,跟誰都有過交往,與大家都有緣分,什麼人和事都與記憶有關……吉乎凶乎?喜乎悲乎?欣慰乎?失落乎?

  電器

  老王常常到修理部去修理電器,下面是他與修理工的談話。
  對不起,我新買的節能燈泡根本不亮。
  這不是好好的?也許您壓根兒沒有啟動電源,按下這個鍵就好了。
  您看,我的電腦老是死機。
  沒有,您的電腦工作正常,您是怎麼操作的?什麼,您怎麼連左右鼠標的用法都不知道?
  您看,我的CD盤只有一邊的耳機有聲音。
  噢,您買的是盜版音碟,壓根兒就沒有立體聲。
  您看,我的電話機說是能顯示對方電話號碼的,結果買到家裡,根本顯示不出來。
  您沒到電話局申請和繳納有關費用,怎麼可能使用這種功能呢?別忘了,去的時候帶上居民身份證。
  您看,我的傳真機不收來件了。
  沒有任何問題,是您把紙卷安裝反了,熱敏層是在另一面。
  您看,我的收音機根本不響了。
  什麼?您這收音機是哪一年的出品啊,那時候我還沒出生呢……早該淘汰了。
  ……老王想,是該淘汰了呀。

  老王

  沒有事便搜索一些著名音樂家的生平事跡,要不就聽中央電視台的音樂故事。他非常喜歡德國的克拉拉。她生於1819到1896年,活了七十七歲。先是嫁給了比她大九歲的舒曼,後來舒曼進了精神病院,死於1856年,那年克拉拉四十七歲。
  後來她又與勃拉姆斯好了,勃拉姆斯比舒曼小二十三歲。克拉拉比勃拉姆斯大十四歲。後來勃拉姆斯也進了精神病院。克拉拉死於1896年,次年,勃拉姆斯去世。
  顯然,克拉拉跟誰好,誰就是青史留名的大作曲家。
  克拉拉自己也留下了許多音樂作品,但是由於她的丈夫、情人太有名了,她的作品反而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瞎子阿炳呢?父親是道士,自己是小道士兼乞丐。解放後他得到最好的照顧,但是命運不濟,1950年他剛過上好日子就死了。他活了五十七歲。舒曼的壽命是四十六歲,勃拉姆斯則活了六十四歲,與馬克思的壽命相同。
  然後老王想,1929年在偉大的中國,出生了一個後來叫老王的人,他不會作曲,也沒討過飯,更沒提出過什麼理論,包括偉大理論與渺小理論。他沒住過精神病院也沒有去過德國(雖然吃過德國進口的白色小藥片),他的妻子不是克拉拉,不比他小九歲,也不大十四歲。他的視力不太好,但也不算瞎。他的收入不高,但也不需討飯。他沒有什麼作品,也沒有服過徒刑,他的名字不會被任何非他子女的人記住。
  所以,他不是阿炳,不是舒曼,不是勃拉姆斯,他就是他自己,他就是老王。他只能,他必須挺起胸或縮起頸做老王。

  老王(又一)

  老王被告知,有一組微型小說的主人公名叫老王,熟人讀後竊竊私語,這不是寫的老王嘛,怎麼寫得這樣窩囊,猥瑣,缺少風度?你何不找作家算個賬,搞點時髦的名譽權之爭,至少可以委託律師跟他要幾個錢花花,借此也增加一點自身的知名度。何樂而不為也?
  老王一笑,他說,我其實不配做小說尤其是系列小說的主人公,如果當真做了,那就是作家瞎了眼睛,或者是我有意無意盜名欺世,讓他上當受騙了。我怎麼好意思跟他要求賠償,而不是主動賠償他一點損失呢?如果我是聖賢,寫我的作家也就是准聖賢了。如果我是將軍,寫我的作家差不多能夠做到上校或者大校啦。如果我是美女,寫我的作家起碼也可以拍拖一個絕色佳麗。現在我這副樣兒,他最多是一個假老王、代老王、老假王或者老代王或者王老代或者王代老罷了……不是我害了作家,坑了天才作家,不是我對不起作家嗎?我慚愧還來不及,遑論其他?
  為老王獻策的朋友失望而去。搖頭曰:朽木豈可雕焉!
  過了幾天,老王看到了以老王為主人公的系列微型小說,竟然是盜用他的名義寫的。沒有看到三分之一,他打了一個機靈,激動地說:「好啊!世上竟有這麼絕妙的好文章!雖說是老王寫的老王,卻與我本人無關。全中國祖籍太原人士蒙周王姬氏賜姓王,從而可以叫老王的人至少有二千萬,與老王同名的也不會少於二十五萬個,誰管得了那麼多!反過來說,如果有許多國人竊竊私語認定是鄙人寫了鄙人,倒也未嘗不善!」
  正是:
  老王不甚老,
  老王不是王。
  禪意實無意,
  尷尬即文章。
  翩翩復裊裊,
  花草恁拈藏。
  信馬成一笑,
  何必混裝腔!
  滿紙荒唐言,
  解人自徜徉。
  煙士皮裡腎……
  註:或譯煙士皮裡純,靈感之意,亦可作嗜尼古丁而傷腎之意不解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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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尷尬風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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