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幸福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想知道幸福的定義嗎:幸福  作者:查可欣                       
   什麼是幸福?全方位創作才女查可欣將用不同的載體向你傳達幸福的感覺。本書首創「小說原聲帶」概念,除收入三部中篇小說《幸福》、《簡單美國夢》和《預言》外,查查還親自作詞作曲並演唱三首主題歌《幸福》、《蠟燭》和《我們都不死,好嗎?》,另外力邀著名演員黃磊、歌手高旗和她一同出演根據小說改編的廣播劇,並且製成CD隨書附贈。讀著小說,聽著音樂和廣播劇,這就是查查在夏日送來的「幸福」新體驗。相信這種閱讀體驗也會讓你更加幸福。     
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             
  第一部分 前言(1) 成真的預言 
  英達 
  十年前,我為查可欣的第一本書《中國女孩看美國》寫了序。記得當時在序的最後我曾經大膽預言查可欣是一個有特殊才華的人,我相信這個女孩的能量和才華不僅於那本小書,我期待在未來更多地聽到和看到她的名字。 
  整整十年過去了。我不是這本書裡查可欣描寫的那個做出預言的大師,但我覺得我當年說的話應該算是應驗了。 
  其實,查可欣一路走來也很不容易。我記得她中學讀的是一個超常兒童的實驗班,之後被保送進入了南開大學,專業是國際經濟,按說應該算是走上了經商辦企業或者炒股票做期貨之類的致富之路了,可是她偏偏在上學的時候又在劇團演戲又在電台做節目,好像有那麼點不務正業。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有一次她來找我,正巧當時我在籌備拍攝情景喜劇《中國餐館》,講的是美國中餐館裡中國留學生的故事,也算是查可欣熟悉的生活,於是,我叫她加入了我們的劇作團隊。到底是十八歲就出過書的人,提起筆來就出手不凡,寫出的劇本不但故事精彩,語言也十分有趣。只是她寫的劇集都在《中國餐館》的四十集到八十集中間,而《中國餐館》最後只拍了前四十集,因此觀眾無法看到查可欣在劇作上的才華,我為她感到遺憾,也為觀眾感到遺憾。不過今天,在《幸福》這本書中,我再次看到了查可欣架構故事的能力,比起當年寫《中國餐館》,又前進了一大步。 
  寫完《中國餐館》後,查可欣帶著滿分的托福成績再次回美國深造,讀的是一個類似於MBA的學位。我記得當時心想,她這下該走「正道」了,欣慰之餘覺得有些惋惜。可不曾想,讀著碩士的查可欣還是不務正業,居然萬里挑一贏得了美國電視藝術科學院(就是每年頒發電視艾美獎的機構)的實習機會,被華納兄弟選中了到那裡實習。實習之後回到學校完成學業,取得碩士學位的時候才二十二歲,然後就徹底地搬到好萊塢成為這個造夢工廠的一分子,中間還折騰了幾件挺大的事情,包括操作美國電影協會的中國電影節。 
  成真的預言 
  幸福 
  我總算明白了一個才女的路數——學的東西都是不幹的,干的東西都是不學的。 
  人對於藝術的執著,有時就像抽鴉片,會上癮。可能中間繞出去一大圈,但最後還會繞回來。我本人如此,我周圍的很多同事如此,查可欣也如此。 
  在好萊塢跌跌撞撞幾年後,查可欣又回國了。我是在收音機裡知道她回來了。開車聽音樂,一個叫查查的主持人吸引了我,地道的美國英語和對音樂的獨特的感覺,讓我一下看到了那個坐在話筒後面的熟悉的身影。 
  查可欣是多才多藝的,除了寫小說,寫劇本,還自彈自唱,作詞作曲。我十分慶幸她沒干導演,要不,我就得提前退休了,但據說她準備在四十歲之後跟我來搶這個飯碗。 
  《幸福》寫得很好,讀來很有趣味,也很受啟發。幸福是什麼?字典上說,幸福是一種持續時間較長的對生活的滿足和感到生活有巨大樂趣並自然而然地希望持續久遠的愉快心情。很抽像,只有一句話。但查可欣的幸福很具體,有整整一本書。如果你想幸福,那麼就請你讀一下吧。 
  一個好的開始 
  嚴浩 
  首先我要恭喜Kelly(查可欣之英文名,我習慣這麼稱呼她),因為她一直的努力和用功,終於讓這本書得以出版。 
  讀書是我從小養成的一個習慣,好的作品能夠讓我們親歷作者的真實情感,把我們帶到沒有去過的美好地方,每每讀到好的作品,總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在四年前的洛杉磯,我曾經讀到過一本這樣的小說,年輕,充滿激情,故事情節又讓我異常感動,透過文字我可以看到一個女孩子敏感的內心和對世界的觀察與思索。那個小說就是Kelly所寫作的《幸福》。 
  Kelly和我是因為一部我們共同工作過的電影而認識的,之後的時間裡我們見面不多,聯絡也不算多,但我有一種看著她長大的感覺。我們共同生活在洛杉磯的那段時間見面的機會比較多,也是在那時我更多地瞭解到她隨意穿行於中美兩種文化以及寫作、音樂創作和主持之間的特質。作為她的處女作,中篇小說《幸福》很清楚地讓我們看到她的各種側面,也展示了她多元化的才情。   
  序(2)   
  在洛杉磯做電影的華人朋友圈子裡,Kelly是個活躍的、受大家歡迎的人,也是年齡最小的一個,經常和年長她十幾、二十多歲的人們在一起,但並沒有人會感覺到代溝。她是大家的小妹妹,也經常能夠給我們一些睿智的觀點,這些跟她創作中那顆敏銳的心是密切關聯的。間中曾聽說我們朋友當中有成功的製片人希望培養她做自己的「學徒」,但她嘗試了不長的時間還是回到了自己的創作中,我為她毅然的決定感到高興。 
  一個好的開始 
  幸福 
  有人說Kelly的文字和經歷會讓她們想到三毛,我覺得這位出色的女性和Kelly有一些相似,也有一些不同。相似的在於,她們都是用心在記錄生活和生活給她們的觸動。 
  聽說很多人看《幸福》都看掉了眼淚,聽說很多人看《簡單美國夢》都笑了,但笑的時候心裡很酸澀,聽說很多人看《預言》都想起應該更加珍惜自己擁有的一切。幸福是什麼,Kelly向我們提出了這個問題,我想每一個人都會給出自己的答案。 
  我們的生活需要好的故事,不是生拼硬湊出來服務於某種形式的文字,而是真正有感而發的優秀作品。Kelly的小說正是這樣。況且她還把自己多方面的才華完滿地結合在一起,把寫的小說和歌與簡短的廣播劇同時展現,不知我是否孤陋寡聞,但這種「小說原聲帶」的概念我是第一次聽到。起碼我能肯定地說,具備這樣素質和才情的人少之又少。 
  當然,我相信這只是她在文學方面邁出的第一個步伐,後面還會有很多很好的作品跟廣大讀者見面。 
  幸福是什麼? 
  ——代自序 
  這是我的第一本純文學作品。 
  我必須承認,小說在我心中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以至於我對其他的文學形式產生了些許偏見,就連自己以前的兩本書都像後娘養的似的,總得不到我由衷的青睞。 
  中篇小說《幸福》是我的小說處女作,從二一年住在帽兒胡同腿打了石膏日夜顛倒看著日劇糾纏在兩段感情之間的那個夏天開始,我再也不能滿足於任何其他形式的寫作。在電影行業混跡多年的經歷讓我的腦袋裡時常充斥著各種鮮活的畫面,用文字把它們拓到紙上,讓別人看到我能看到的景色,是我最大的滿足。生活裡每一個給我觸動的火花都被我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不再像以前那樣在隨筆、專欄、日記甚至歌詞當中肆意揮霍,而是大多留給小說裡的人物享用去了。 
  所以說這本書,對於我來講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我的二六年春天是一個變化中的季節,有許多事情以新的形式和面貌進行著,讓我感到對未知的新鮮和恐懼。這種混合體是一種幸福的氣息,它是幸福無數種面孔中的一個,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三部曲 
  在《幸福》完成之後我依循著它大主題的脈絡又寫了《簡單美國夢》和《預言》。我把這三篇小說合在一起稱作「幸福三部曲」。它們不是《家·春·秋》或《指環王》原著那樣傳統意義上的三部曲,故事情節並不直接相連,但三個故事的主人公們生活在同一時間空間裡,細心的朋友在閱讀中可能會發現他們之間的微妙聯繫,三部曲的概念一部分也是架構在這種聯繫之上的。 
  這三個故事,從不同的角度來探詢「幸福」這兩個字背後的涵義。其中《幸福》關注的是愛情,《簡單美國夢》探討的是家庭、親情和夢想,《預言》則是直面生與死的問題。 
  而「幸福」這兩個字…… 
  幸福是什麼? 
  幸福 
  幸福是什麼? 
  記得小的時候看過某個食用油的電視廣告,印象一直很深。畫面中一個幾乎沒了牙的老爺爺滿臉慈祥皺紋的笑,說,幸福就是全家圍坐在一起吃頓飯。 
  這就是幸福了嗎?每個人的對它的理解可能都不一樣。那,幸福究竟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沒法蓋棺定論,看不見摸不著。可「幸福」兩個字卻經常被人們掛在嘴邊。   
  序(3)   
  我不能說我對這個問題有一個簡潔明瞭的回答,所以我圍繞這個核心畫出了三幅畫,希望能夠通過畫面裡人們的生活狀態和所思所想表達出我對這個主題的理解。我也不認為我講的故事就深刻了、透徹了,但起碼它們幫助我表達出我二十多年生命中對這個主題的思考。 
  也正因為這本小說集,讓我有機會向身邊的五十個朋友提出這個問題,並且請他們用一句話做最直接的回答。這些朋友的身份代表了我這些年來的生活軌跡,他們從事電影、音樂、文學、媒體等行業,他們來自中國、美國、韓國、德國等地方,他們最年幼的十二歲最年長的六十三歲,他們中間有學生、醫生、翻譯、經濟師……我驚歎於朋友們的智慧和對幸福不同的認知,相同的兩個字在面對不同人的時候竟然能有那麼多副臉孔。在這五十個答案的最後——或許你已經發現——留有一處空白。那第五十一個答案的位置是給閱讀者自己去填充的。 
  得到了朋友們迥然相異的答案更讓我感到單單是三個故事,依然不能夠有力量地詮釋出我心目當中的幸福。所以我又嘗試使用一些其他的「武器」…… 
  小說原聲帶 
  為了這本《幸福》我編出了一個新的名詞,叫做「小說原聲帶」,裡面包括了每一篇小說的主題歌和以廣播劇片斷形式實現的小說情景再現。 
  音樂和文字是我的左右手,對我同等的重要,通過這兩種手段我覺得才能把我想要表達的東西表達充分。《幸福》其實最初就是一首歌。在我抱著吉他反覆吟唱的時候,音符上黏著了畫面,一些人物的眉眼在琴弦上清晰地排列出來,於是它成為了一部完整的小說。《簡單美國夢》講了普通的一家三口對幸福最簡單最基本的追求。「蠟燭」一部分是以前的創作,在小說寫作的過程中進行了歌詞和旋律上的修改,是從女兒的角度唱出同樣屬於她父母的疑問。「我們都不死,好嗎?」跟《預言》在我看來是天作之合,兩者是在不同時期分別獨立完成的,整理作品的時候我發現,歌曲的主題恰好暗合了小說的主題,是困擾著我和許許多多人們的關於生命的疑惑。 
  這三首歌在編曲和製作上盡量的質樸、簡單,沒有任何複雜的和聲跟效果,最終的風格也是依照小說的情緒確定的,並不體現我本人的音樂風格。但正因為這些,反而讓我很興奮能夠有機會做這樣的嘗試,尤其在演唱方面,似乎根本就不是我在唱,而是扈蓬,是樂瑤,是邴銘慧。小說原聲帶的概念讓我能用音樂扮演我的角色,用這樣的方式詮釋我或許永遠都沒有機會收到我自己未來專輯唱片裡的作品。 
  小說情景再現的部分,也就是廣播劇的片斷,是我的又一個新嘗試。為了找到最合適的演員,我跟這部分內容的合作夥伴北京創藝聲媒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的兩位老總陸凌濤和黃凡絞盡腦汁,尤其是對於《幸福》和《預言》裡面的兩個男主角的選擇。 
  最終我們找到了黃磊和高旗,他們讓我在虛擬世界裡觸摸過無數次並且對我影響至深的兩個名字成了有血有肉的男人。為了這個,我心裡的感謝不是一句兩句話能夠說清楚說明白的。 
  況且,要感謝的人還有很多很多…… 
  還要感謝的許多人 
  曾經發表過這三篇小說的文學刊物,百花文藝出版社的薛炎文社長,《小說月報(原創版)》雜誌的馬津海主編,副主編兼《幸福》的責任編輯鄧芳,《預言》的責任編輯韓新枝,《小說界》雜誌副主編兼《簡單美國夢》的責任編輯魏心宏老師,曾選載《幸福》的《中華文學選刊》的主編王干老師,選載《預言》的《小說選刊》的責任編輯周志新和為《預言》寫下評論文章的副主編秦萬里老師,謝謝你們給我的文字最初的認可和機會。 
  第二次為我寫序的「情景喜劇之父」英達叔叔,曾經執導《滾滾紅塵》和《我愛廚房》等經典影片、也算是看著我長大的嚴浩導演,謝謝你們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寫下這兩篇序言。   
  序(4)   
  黃磊、高旗、蕭峰和黃鷗,謝謝你們讓我最愛的人物活在了真實生活裡。 
  盧中強和你的製作團隊,謝謝你們在這麼緊張的時間裡為三首歌進行編曲、製作。 
  小柯和混音師魏嘉,這個原聲帶太特別太複雜了,光是把它的每一部分解釋清楚就花了那麼長時間,謝謝你們在錄音棚裡工作的每一分鐘。 
  設計師elpher,謝謝你做的封面和幸福三葉草,很有幸福的感覺。 
  春曉、於歌、陸波、彭鈞、吳春明、吳斐、齊永、王緒梅、黃明雨、趙玉雪、於是、寧焱、程進、韓志君叔叔和劉玉紅阿姨,謝謝你們在我的創作過程和這本書的製作、出版過程中給我的幫助。 
  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編輯陳陽春,九久讀書人的編輯盧曉怡和吳文娟,謝謝你們的支持和信任。 
  特別要再次感謝黃鷗為這本書作出的所有努力,感謝陸凌濤對於一切的推動和帶給我沒完沒了的笑聲,感謝黃凡每一天裡的關懷和包容。 
  感謝我的媽媽,我在美國讀小學的四年裡你帶去了全部的中國課本,每天「逼」著我按照國內的進度學習,每週要求我用中文寫作文,因為有你當年的堅持和努力才有我今天中文流利的表達和文字創作。感謝我的爸爸,給我機會作為小孩子作為成年人看到外面的世界,打開了我的眼界,也打開了我的心。感謝我的父母,給了我這麼多,給我生命,給我愛。 
  還要感謝每一位參與回答「幸福是什麼」的朋友。你們來自各行各業,但都曾經給我的文字和音樂創作至關重要的鼓勵。謝謝你們,不僅因為你們智慧的言語出現在這本書中,更因為這些年來你們在背後對我的支持。Thank you so much from the bottom of my heart, I hope I can make you proud. 
  創作是一個孤獨的過程,但跟別人分享的時候是這樣的快樂。感謝所有幫助我的朋友們,讓這種分享成為現實。 
  感謝扈蓬、老揣、笨笨、麥克、雨子,感謝邴建國、遲青、邴銘慧,感謝樂瑤、樂琪、粽子、詹琰。謝謝你們出現在我的生命裡,讓我能作為你們的載體向更多的人訴說這些動人的故事。為此,我感到非常的幸福。 
  幸福是什麼?究竟有沒有幸福?誰又能說清楚哪。 
  我們各自努力去找吧。 
  二oo六年三月於北京   
  幸福一(1)   
  和笨笨分開的第七天,我在繁星密佈的天幕下的大啤酒桶旁凍得唧唧縮縮的人群中正式認識了麥克。 
  有必要說明一下,這已經是我們第三次見面了。第一次是在我回到學校的第一天,他和一些讀葡萄牙文的同學在一起,因為只有他是不認識的,所以我注意到了他。第二次是在三天前,我和許多世界各地的留學生朋友在一間酒吧裡聚會,他也去了,又因為只有他一個是不認識的,所以我再次注意到他。 
  很奇怪,兩次我們都那麼互相看著,沒有人為我們介紹。他留著一個幹練的平頭,兩道眉毛濃濃重重地在臉上醒目著,使他既有幾分石油大國皇室的深邃與華貴,又有幾分參加海灣戰爭的美國士兵的英武與銳氣。他像牙色的皮膚上兩隻深棕色的眼睛大而具有穿透力,鼻子挺直,嘴唇薄而有神采,臉頰瘦削並且線條硬朗。他講話時嘴角總向一邊撇,使他顯得有些野氣,像掙脫韁繩的烈馬,讓人有種躍躍欲試的駕馭的衝動。 
  當然,這一切是他面對著我和我講話的時候我才注意到的。在這之前的兩次見面只留給我兩道濃眉和精瘦又強健的印象。 
  那是開學後大眾傳播碩士專業一、二年級的第一次聚會,也是假期結束後的首次狂歡。狂歡過後,新的學期正式啟動,雖然功課本身的負擔對很多人來講並不沉重,但大家各自要為未來打著算盤,心裡也難免像算盤珠一樣不由自主地七上八下著。 
  我在人群中和身邊的近百人肌膚相貼地湧動著,一隻手拿著酒杯,另一隻手空出來,無外乎有兩種用途——擁抱認識的人和與不認識的人握手以便下一次在屋子的另一個角落碰到時可以像認識的人那樣擁抱之。我重複著好久不見很高興認識你這樣的句子,隨著最初一下見到那麼多許久不見的人的喜悅逐漸被煩躁磨掉,我越來越頻繁地想到東北有種菜叫「亂燉」,似乎指的就是這種把世界各地來的色彩各異的生命熱氣騰騰地往一塊兒湊。 
  幸福 
  幸福 
  我撥開人群,衝出熱鍋,到院子裡添加啤酒。一月份的天空出奇的靜謐,安詳地滲出一縷縷寒冷,我慶幸自己大腦清醒地在短裙外罩上了風衣。我擠向啤酒桶,剛伸出手要按下閥門,一隻手接過了我的杯子,一顆平頭毫無徵兆地殺將出來。 
  「咦?」我奇怪了一下,看著平頭為我加滿了酒,又看著濃眉把酒遞到我手中。 
  然後,他嘴角一撇,笑了。因為那一撇讓我感到這笑有點壞的成分,那種壞讓我覺得冰冷的空氣顫了一下。 
  他伸出手:「我是麥克。」 
  酒在右手中,我於是伸出左手,搭在他的右手上,伸出去才發現這像牽手,不像握手。他的五指接住了我冰冷的五指,不易察覺地端詳了纏在我無名指上的紅線圈。我說:「我是扈蓬。」 
  他重複了我的名字,有趣的是他把「扈」字讀得揚起來,聽起來像在說「狐朋」。這讓我立刻想起了老揣,想起他說讀中學時在家裡爺爺奶奶接了找他的電話叫他,他總要先問聲「狐朋還是狗友」才去聽。「狐朋」代表女生,「狗友」代表男生,老揣總是咬著我的耳垂輕聲說,是命裡注定的,認識你以後我的生命裡就只有你一個「狐朋」了。永遠永遠,因為你是獨一無二的。 
  「是扈——蓬——,hu——peng——。」我糾正著麥克。 
  「狐——朋——。名字很好聽。什麼意思?」 
  「A friend who is a fox.」我直譯給他。 
  他的眼神突然捕捉到一顆星星,閃了一下。「噢,是foxy friend(尤物的朋友),真是好名字。很高興認識這樣的朋友。」他說著又「壞」笑了一下。 
  「我也很高興。一年級的?」 
  他點頭。「二年級的?」 
  我點頭。然後兩個人一起問:「哪個方向?」 
  又同時回答。「電視與電台傳播,」我說。「傳播業管理,」他說。 
  然後他看了一下表說:「這是今晚第三十一次回答這個問題。」   
  幸福一(2)   
  「我是第三十九次。」我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 
  我們都笑了。我下意識地也學他嘴角撇了撇。這時房子裡傳來了突然被放大的音樂聲,我便開始隨著節奏一隻一隻抖動著我站得有些發僵的腿。 
  「你是中國人?」麥克繼續問著。 
  我自覺地把自己簡易版的身世背誦給他聽:「生在北京,小學時在中國,中學和大學是在美國讀的。」 
  他驚訝。「你沒有任何口音喔,我會以為你一輩子都住在這兒的。」他的濃眉微微挑了挑,是帶著讚許意味的。 
  「謝謝。你呢?」我抿了一口酒,把球丟給了他。 
  「我的英文說得也不錯,雖然在巴西住久了,有時不知所云,但發音據大家反映還好。」他嚴肅地回答。 
  我的一口酒全部噴到了他的鞋上。 
  「真是對不起!」我對他和身邊笑嘻嘻旁觀著的同學道著歉,抬頭看一眼他的臉低頭看一眼他的鞋子,不知該怎麼辦。 
  他笑。他不加掩飾地壞笑。他彎著身擦著鞋壞笑著說:「Its OK,我的尤物朋友。 沒關係你這樣很好。」 
  為了守住自己的清醒,我又把話題拉了回去。「接著說。你住過巴西?」 
  「接著說。我住過巴西。」他還是笑著,「三年。先是教英文。然後背著包到處旅行。我熱愛巴西。」 
  「我沒去過南美。」我真誠地遺憾著。 
  「你會喜歡的。」 
  「會比喜歡這裡喜歡嗎?」我有點挑釁地問。誰讓他做出一副完全瞭解我的好惡的樣子。 
  他沒回答,只是用毛茸茸的眼睛注視了我一會兒。然後他問:「你老家在哪裡?」 
  「北京。」我不假思索地說。 
  「我是指在美國原來住在哪兒?」 
  「紐約州的羅徹斯特。」我吐出這個寒冷的城市的名字。 
  「噢,我家是新澤西州的,我們離得很近呀。」 
  「真的!」我迫不及待地說:「我男朋友也是新澤西的。你家具體在哪裡?」 
  談話進行到這裡我才第一次想到笨笨。一想到笨笨,我突然間覺得自己此刻的眼神太熱切了,喘息太嫵媚了,嘴唇太濕潤了,言語太流暢了,站姿太放蕩了,握著酒杯的手太飢渴而且張狂了。 
  於是我讓笨笨的臉停留在腦子裡,並且依循他的存在把身體各個部位微微調整,讓自己又變成一個優秀的女友。 
  麥克似乎並沒有察覺我的這些細小變化。他又壞笑起來。 
  「笑什麼?」我表情僵硬地好奇著。 
  他搖頭:「沒什麼。我還以為你已經嫁掉了呢。」他指了指我的左手。 
  「噢,這個,」我輕描淡寫地解釋著,「本命年。」 
  對本命年的說明著實費了一番力氣。最後,我像說服笨笨一樣成功地讓麥克相信纏滿左手無名指第三指節的紅線是對我二十四歲這年平安的保證。 
  漸漸地有其他同學加入了我們的談話。笨笨的形象一直守在我腦子裡死死地盯著我,我被盯得有點渾身發毛,但還是在人們開始亂舞麥克在律動中突然身體貼緊我雙臂抱住我時乖乖地推開他,邊說著「這樣太熱了」,邊在更加寒冷起來的夜風中瑟瑟發抖。 
  直到第二天醒來,笨笨還依然監視著我。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想他一定看到了我在被麥克抱緊的一瞬週身張開的無數渴望吸附的小口,看到了推開他時需要拉近他的願望。   
  幸福二   
  笨笨原名笨傑明,簡稱笨,被我暱稱為笨笨,是我的現任男友。笨笨是個作家,在文字方面是個天才,可生活方面就蠢得一塌糊塗。笨笨老家在新澤西州,是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 
  和笨笨相識、約會及至確定名分的過程老套得有點單調,每當別人興致沖沖地想聽故事時我就會說:沒有故事。我這麼說是因為真的沒有什麼故事。別人問起我和老揣的事時我也一樣說:沒有故事。但那指的是沒有辦法敘述的故事,我既無從講起也沒有權力沒有氣力去講。 
  說實在的,老揣這個人已經從我的生活裡消失了很久了,可我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氣場」吧,我依然在他的氣場裡。不知為什麼有時想到笨笨就會連帶著想起他,兩個人在那些時候像無形的連體嬰一般在我的思緒裡勾肩搭背著,雖然他們除了共同擁有的藝術氣質外別無相似之處。笨笨高大強壯,老揣中等身高、偏瘦。笨笨淺棕色頭髮綠色眼睛,夏天陽光頻繁照射下頭髮會變成金黃色,深夜濃情蜜意時眼睛會變成淡棕色。老揣不會變色,黝黑的臉上規規矩矩地長著黑頭髮黑眼睛,黑得認真而純粹,眼眶深深的,經常喜歡將眼球向上翻起以強調他的觀點。每當這時我就感到他發藍的眼白托起我的心輕輕搖晃,搖到我醉醺醺地像喝多了百利甜酒,任何爭執也就這樣被他贏了去。笨笨的脖子後面有老大一塊褐斑,我認為是胎記,他堅持說是他媽媽懷孕時吃太多巧克力沉澱的。老揣左肩上有一個細小的深深的牙印,我認為是胎記,他堅持說是我在某次被他的魔力顛覆後咬下的激情印記。 
  唉,男人和女人觀點總是那麼不同。 
  笨笨總是抱著我說,我這一生從來沒有也再不會遇到像你這樣和我能夠徹底溝通的人了。我總是抓緊老揣的手說,我不相信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我更懂你,比你更懂我。 
  說完,我們一起點頭。     
  第二部分   
  幸福三(1)   
  我正在位於加州洛杉磯南不到兩百英里的聖地亞哥市完成著我大眾傳播碩士的學業。笨笨在飛行六小時以外的新澤西州老家的小木屋裡完成著他新的小說。小說的構思挺新鮮,說一個住在海邊的女孩發現每天早上門前的海灘上都會寫著一些字,這些字對應著她生活中發生的事情,或者說,她每天鬼使神差地按照那些字的說法生活。聽上去挺玄的。 
  聖地亞哥和幾乎所有臨近太平洋的南加州城市一樣,有著陽光明媚的海灘和健康挺拔的棕櫚樹。除了一月份的連綿雨季外,一年下來幾乎永遠晴天。由於臨近美國和墨西哥邊境,拉美文化的印跡在這裡隨處可見。也正因為這一點使聖地亞哥憑借其旅遊業著稱,工業在城市地圖上的缺席允許這裡的天和海出奇的藍,這讓北邊的洛杉磯深受污染的泛著灰綠色的海水還沒漂到這裡就灰溜溜地掉頭回去了,海豹們於是有了條件成天成群地賴在沙灘上曬太陽。這座城市美麗得像塑料的一樣,我隨時隨地感覺自己活在一張明信片上。 
  我們學校雖然不及坐落在北邊的城市們的名牌學府出色,但學習嘛,只要想學在哪裡都一樣學,不想學在哪兒都學不到,我是這麼認為的。新學期裡我有些心不在焉地選擇了國際傳播學、受眾心理學和傳播管理學三門下午才上的課,另外跑到學校的電影學院去旁聽導演課。但由於是旁聽生,許多作業借不出設備來做,這門我最感興趣的課竟然沒能堅持上下去。 
  傳播管理學是我們專業一二年級的公共選修課,在第一堂大課上我又見到了麥克。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發現他在附近渾身就暖洋洋地蕩滿笑意,而他壞笑的目光整堂課都時不時地灌溉著這種笑意。之後我們分別被分到A班和B班上小課,於是在學校裡,我們便不常碰面了。 
  笨笨寫作之餘每天打一個到四個電話給我訴說著他的構思和對我的思念。他的言語總是十分熱烈,像酷暑下夾雜著海水鹹味的熱浪,一團團地把我裹起來。可不知怎麼,在這巨大的熱情面前,我總是十分理智。 
  我的這種理智只能向身在底特律的雨子表述。在學校裡我是個認識很多人的活躍分子,但真正交心的朋友,我幾乎沒有,有的只是一些經常在一起廝混的「哥們兒姐們兒」,他們豐富的異國生活經歷幫助我消磨了大量的時光。 
  我總和雨子說,笨笨真是個好人,是個關心我愛護我在我幾乎徹底被寂寞擊垮的時候拯救了我的好人。拿著電話,我可以想像雨子歪著腦袋瞪大眼睛,然後點下頭,這時話筒裡便傳來一聲,餿卡(日語:是這樣的)。我就在心裡回答一句:餿啦,餿透啦。從語言到動作雨子都日本得一塌糊塗,雖然她六歲就到了美國,但家庭的影響還是根深蒂固的吧。雨子和我經常回憶起我們的中學時代,她是我來到美國後的第一個也是最長久的朋友,儘管我們的思想和性格有那麼多不同,那種淡淡的友情總讓極度情緒化的我感到清新和安全。 
  我隨意地和雨子提起麥克,說有這樣一個對我感著興趣的人,然後強調了我的自律。你總是那麼自信,雨子直接地說,在男人面前你總是自信。我歎氣,其實我對我和笨笨的關係就有點缺乏自信,他算是我第一個公開的認真的男朋友哪。雨子總是善解人意地開導我,笨笨是個藝術家哩,她說。你不是最喜歡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嗎? 
  是啊,我說。所以我和他在一起,哪怕分隔兩岸,哪怕他不通事故、生活能力低下,哪怕他對我的中國文化不理不睬,哪怕他在某些方面極度欠缺我需要的熱情,哪怕我並不認為自己配得上這樣一個人。 
  每到這裡,雨子便會沉默。雨子明白我指的熱情,我也明白雨子的沉默。 
  我的日子就在這樣的電話和沉默中平鋪直敘著,到處都是熱熱鬧鬧的寂寞。有時我會想,這個世界上與我關聯最緊密的人就這樣散落在各個遙遠的角落呀。離婚後,媽媽先是留在了羅徹斯特,然後搬到了法國南部美麗的馬塞。爸爸回到了北京,又輾轉到了香港。我和父母之間分別隔著一個海洋,這種地理位置上的距離貼切地反映著我們心靈的距離,它成為旁人任何關於我們之間關係的疑問的一個最冠冕堂皇的解釋。我們沒有太多的聯絡,這樣我正好可以把心裡那些對他們的感覺很好地埋藏起來,反而是每一次聽他們的聲音都像捅到了馬蜂窩,許多記憶化成一小片一小片,嗡嗡地哼著圍住我飛舞,直到把我心上到處蜇出疼痛不止的毒泡。   
  幸福三(2)   
  可他們畢竟是我的雙親,卻在那樣遙遠的地方過著與我無關的生活,就連北美大陸上我最親近的笨笨也和我隔著整整一個國家。在很多人看來,我簡直就是孤苦伶仃,可很多時候,我感到自己竟為著這種伶仃在驕傲著,它讓我明確地體會到自己是一個活著的獨立的個體。我只是有些想知道——只是有些想知道老揣在哪裡。 
  一想到老揣,我的驕傲便霎時間蕩然無存,整個人好像被抽空一般,寂寞到窒息。   
  幸福四   
  於是我上課下課喝酒狂歡讀書聽音樂,每天接笨笨的電話,偶爾見到麥克,間或想起老揣。 
  我是在上大學前的暑假裡第一次回到北京的。那個夏天的北京同以往和今後的任何一個夏天裡的一樣,塵土飛揚、悶熱難耐,隨時毫無道理地刮起蠻橫的狂風。那時父母離婚不久,我又在法律上剛剛成年,就像被壓到極限的彈簧驀地被鬆開了,輕鬆得有些不知所措。剛剛進入五月,我的中學就把我們這些畢業生解散了。正好父親要搬回北京,我於是藉機會一同去探險,並且準備寫下一系列關於北京的文章。誰知飛機才落地他就被公司調到深圳負責亞洲區的業務,一個素未謀面的遠房表姑自告奮勇地借給我她在鼓樓的一套空著的房子,我便自起爐灶,一個人過起小日子來了。 
  透過絲絲條條的灰塵和熱浪,我在離開這片土地的五年裡遺失的點滴屬於中國的自我重新附著在身上。我流連於北京的大街小巷,突然很快樂地明白,這輩子不論住在哪兒,我都是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 
  就在那樣的夏天裡,我認識了老揣。我們見面的第一次,他好像強姦了我。   
  幸福五(1)   
  笨笨的故事慢慢地成型了。有天他打電話給我講正寫到的情節。女孩一天早上看到沙灘上寫了「結婚」的字樣,她根本不信在沒有男友的情況下這種事會突然發生,結果她失蹤多年的青梅竹馬的戀人突然出現,她便答應了他遲到許久的求婚——沙灘上的字又一次應驗。笨笨問我覺得這個情節好不好,我說可能還得再曲折些,不能這樣就接受求婚吧。 
  笨笨沉寂了一下,問我:「那,如果是我,你會答應嗎?」 
  「我們又不是青梅竹馬呀。」我指出。 
  「可我們也認識快一年了,而且又有共同的家……」 
  我想起了我們在洛杉磯一起住過三個月的公寓,心中泛起一絲暖意,但還是誠實地答道:「我,還沒準備好吧。」邊說邊覺得自己口氣酷似雨子的日本腔。 
  我沒有準備好嫁給任何人。 
  掛了笨笨的電話,我舒展成一個「大」字嵌在色彩艷麗的床單上。一些莫名其妙的滋味襲上心頭,我彷彿被笨笨動情地抱著,仔細地溫存著。是的,仔細地,像一個真正的好男人那樣,仔細地觸摸,仔細地滿足,仔細地展示著他的強壯,仔細地關心著我的感受。仔細到讓我無法呼吸,仔細到令我想瘋狂地呼喊。 
  於是我決定和一些認識的同學去喝酒,畢業在即,這樣的機會也不太多了。我把他們叫做認識的人,甚至熟悉的人,有幾個幾乎可以算得上瞭解,但我們之間似乎沒有任何思想的溝通。所以,認識、熟悉、瞭解也就沒什麼界限區分了。我們在一家露天的酒吧見面,我和身邊的十幾個人每一個寒暄過一兩句後立刻給自己灌下一小瓶啤酒,藉著酒力去聊第二輪。大家在商量著晚些去看一個小有名氣的樂隊在附近的演出,他們說到這事的時候混雜著英語、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我才發現除了我一個是亞洲人之外,在場的全是在拉美住過的美國人和幾個純正的西班牙人和巴西人。 
  我竭力地參與著夾雜了大量拉丁語言的交談,在我自己的東方文化裡孤獨地昂著頭。其實在這種遙遠地域的嘈雜中我也是興奮的,因為他們與我是那樣的不同,而且他們願意給我縫隙把我容納。只是,我需要的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夜稍深了些,我知道笨笨一定還會再打電話來,於是開始盤算著自己是否要回去等他,這樣也可以避免花錢去聽上一場我並不熟悉的樂隊的演出。讀了兩年書,光花錢不賺錢,得緊縮銀根了。 
  考慮中的我又灌下一杯別人遞來的朗姆酒加可樂。我並不喜歡它的味道,我壓根不怎麼喜歡酒精的味道,我只喜歡用五種酒和可樂調出的長島冰茶,因為酒與酒彼此消長令混合出的液體可口迷人,產生一種幸福的味覺刺激。然而,儘管不喜歡,我還是就著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喝下了它。再抬起頭時,麥克站在我的面前。 
  我就知道這天不會再和笨笨通話了。 
  麥克壞笑著把我扯進了他和一個西班牙女孩關於巴西和西班牙哪個國家更適合居住的爭論。這場爭論既而又轉化為對美國和西班牙相比哪個國家更適合孩子成長的探討。兩人每說到激動處,我便加進來說一句中國怎麼怎麼樣,他們總是認同,然後繼續爭執。我被他們拉著去了樂隊演出的酒吧,一路上他們不停地吵著,我幾次想衝出這個有趣但與我沒有絲毫關聯的談話,但被他們兩個用雙臂攔在了中央。 
  昏暗的酒吧裡人頭攢動,我驚喜地發現這支樂隊的風格竟有幾分像我鍾愛的Nirvana,於是什麼結婚什麼巴西什麼過去什麼未來統統不見了,我隨著音樂甩動著我的軀體,彷彿能夠看到淤積在體內的墨汁般的毒素隨著我的舞動在音樂中激揚地飛濺。 
  我偶爾睜大雙眼,在人群中搜尋麥克的位置。許久許久,他都站在我身後約十五英尺的地方看著我。我迷離的目光捉到了他看到我看他時的每一撇壞笑。 
  然後一隻手臂突然圍住了我的腰,他站在我的左邊和我完全一致地舞動,我身體的左側便和他貼在一起了。我覺得這種靠近有點超越了一些界限,但他的手用力加深著我的醉意,於是我沒有抗議,也任由自己的頭在某些時候靠向他的肩。抬起頭時我們的面孔幾乎貼在一起,我看到他的臉在靠近,他就要吻到我了。笨笨在沙灘上寫下的「結婚」二字猛地跳到面前,我扳開麥克的手,後退,衝他微微地搖頭。他鬆開我,我快速地反省了一下,覺得自己並沒做錯什麼,於是繼續甩動我的身體,好像要用力把腦袋和四肢甩得遠遠的。   
  幸福五(2)   
  可是,他再次纏了上來,手依然固執地環住我的腰,身體貼緊我的,和我相當合拍地扭動。我的耳朵可以在喧鬧的人聲樂聲之上辨別出他粗重的呼吸,之後我感到他在用舌尖勾勒我耳朵的輪廓,一遍又一遍,濕潤地勾勒著。他的鼻子蹭著我的臉頰,我的皮膚幾乎可以覺察到他睫毛的抖動。然後不知怎麼我們又回到原來的姿勢,他的唇又向我的靠近,我又掙脫了。 
  這時他臉上顯現出一個小孩子般失望透頂的表情,我於是不忍地探過去輕輕地吻了他的臉,是硬硬的鬍子茬的感覺,一粒粒嵌入我的嘴唇。一整夜,這個叫做麥克的會講葡萄牙語的男孩和我重複著這種靠近和掙脫。一整夜,我沒有讓他吻到我。 
  最後一次推開他後,他走開了。我突然間覺得很累,也覺得身邊所有我認識的人都在交頭接耳地議論著我們。他們都知道笨笨的存在,包括麥克。他站到一邊,用餘光我感到他依然熱烈侷促的注視。 
  散場時我衝向出口。我害怕在相對安靜的氛圍下面對他,好像並不完全是因為不願意他繼續糾纏。但那個出口剛好不開,我只好隨大家返回,才走兩步就被他一把從背後抱住。他就這樣擁著我走向另一個出口,我想那一定是個很彆扭的姿勢,而當時我在慌張之餘和他走得卻很協調。 
  在門口他停住,說得回去用信用卡付賬,要我等他。 
  「我得走了。」我說。 
  「等我。」他堅持。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知道他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你醉了嗎?」 
  「沒有,」他肯定地否定著。「你呢?」 
  「有一點。」 
  我跟他回去,因為他拉住我的手,我跟著我的手走。站在吧檯前,他說就快好了,我說我要回家。我說:「我只要找個人陪我走到停車的地方就行了。」 
  他捏了一下我的手認真地說:「我陪你。」邊說邊用手指摩擦著我手上的紅線圈。 
  我的腦子裡像炸開了花般閃過很多東西。終於,我很果斷地掙脫他的手,說:「我必須馬上走了。」轉身離開時我發現自己竟然那麼希望和他一起走,希望他突然拉著我逃進一個漆黑的角落,希望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堅持,堅持他這個晚上要的我的這副軀殼。 
  如果他堅持,他可能會得到的。他要的只是軀殼,看似美麗的破舊軀殼,不需為之付任何責任的已有歸屬的軀殼,笨笨的雙手經常無比珍視地柔軟掠過的空空軀殼,笨笨過分珍視而令精髓從指縫間逃逸的殘敗的生動軀殼。 
  沒有靈魂的軀殼。 
  因為最完美的靈魂和軀體,都永遠地埋在老揣和我共同建造的墳墓裡。   
  幸福六(1)   
  六年前的那個夏天我獨自在北京的街上遊走。身邊雜亂的人聲讓我心裡感到平靜,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的心是靜的,是踏實的。不必擔心父母突然間狂吼著的爭吵和長時間死氣沉沉的寂靜,也不必面對異國文化排山倒海的壓抑和對自己融入與否的疑問,只是聽著鄉音,做著自己。 
  有人說在不幸福的家庭環境中生長起來的孩子早熟,十八歲的我既不懂得「成熟」是什麼,也不瞭解「幸福」是什麼。當時的我只知道長到那麼大,我因為父母關係的不和諧擁有了比同齡人多很多的自由。這種自由,在那時的我看來,才是比一切都重要與難得的。 
  鼓樓的房子是只經過簡單裝修的那種,雖然空間夠大但被分割成三個窄小的房間,在任何一間裡面待著都覺得把手臂張開的話兩隻手掌就可以各自撐住一面牆了,這讓第一次一個人住的我感到自己一下子頂天立地起來,於是對房子的條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每天光是站在屋子裡就頓覺心中豪情萬丈。 
  我很快摸清了周圍的地形,知道在哪裡可以買到鮮牛奶、內衣和漢堡包,哪裡可以寄信,哪裡可以跳舞,哪裡可以看到光屁股的小孩子、掉了門牙的老奶奶和站在馬路邊上刷牙的新媳婦。 
  家裡沒有電話,每次父親打電話來都是打到樓下傳達室,再由傳達室大娘叫我去接。大娘總是把頭探進樓口扯直脖子(我從她的聲音判斷)大吼一聲:「302扈蓬電話!」她永遠把「電」字讀成二聲,弄得我聽了幾次也幾乎要傳染上她的北京口音。傳達室的小屋子出奇地悶熱,只有洋灰地上一架看上去和大娘差不多年紀的小電風扇吱啞吱啞地轉著,那努力勁兒讓人聽了覺得自己不因此感到些許涼爽就對不起它似的。大娘每次都纏在一大堆毛線裡織個不停,腦門上滴下的汗珠連成線摻在裡面,也起到某種粘和的作用吧。 
  她總是一邊織著一邊盯著我看,我能感覺到我身上的吊帶背心和短褲在她眼裡成為奇裝異服,讓她恨不得把沒織好的毛「汗」衣套在我身上為我遮羞。我也能感覺到她對我好端端的中國人卻不講中國話感到不以為然,所以被看得聽得不舒服了我就把屁股轉向她,再把和父親對話音量盡量放低。我們的電話一般都不長,打完了交錢時大娘總想拉著我聊天,我就裝著聽不懂中文,可聽不懂她還說,我只好不顧禮貌不顧十幾年的教養扭頭逃跑。每次如此。但說是「每次」,其實想想父親打電話來也不過兩三次而已。 
  第二次的時候我問大娘,往美國打電話怎麼打呀?大娘看著我愣了半天,把我臉上活生生盯出一個洞。國際長途啊,她終於說,那得到郵局去打。雖然我覺得到郵局去打電話聽上去毫無道理,可還是在從傳達室逃出來後去了郵局,排了半個小時隊後終於被關進了國際長途電話亭,裡面小得更讓我覺得自己頂天立地了。 
  我打電話給我中學最好的朋友雨子。我爸離開北京了,我現在一個人住,我向她匯報。 
  太幸福了,雨子羨慕地說。 
  不過我在這兒誰也不認識,天天一個人逛,我接著匯報。 
  要是無聊的話就回來吧,雨子的聲音充滿家的溫暖。 
  我想再待一陣子,探探險,寫寫東西,我總覺得會發生些什麼故事。再說了,我突然想起來補充道,過兩天我要去長城參加一個rave party, can you believe it?!這個消息讓雨子大驚失色,我猜得到的。 
  我是在使館區的一根燈柱上看到在金山嶺長城舉行rave party的海報的。父親走後我和表姑吃過一頓飯,雖然第一次和父親一起見她時覺得她並不十分熱情,總有什麼地方好像是緊繃著似的,可這次吃飯她放鬆了許多。她年齡比父母小不少,給人感覺非常的溫柔,也挺關心我,問了我各種各樣的問題,卻不大說到自己,只告訴我她在一家歐洲製藥公司做部門主管,沒提起自己有什麼家人。我們儘管交流還不錯,可畢竟不能算是很有共同語言的夥伴。所以我決定一個人跑去參加這個在古代和現代交界的聚會,心裡想著,說不定可以認識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幸福六(2)   
  關於rave本身的很多記憶已經隨時光的沉澱變成黑白,碎成片,漸漸模糊了。我只記得坐在從北京飯店出發的大巴後座上聽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語言時心裡一波壓過一波的興奮;只記得登上長城的剎那心中驟然升騰的強烈的民族自豪感;只記得感到強勁的電子音樂振得烽火台的牆壁幾乎有細小的磚粉散落;只記得歷史和現實相交發出的光怪陸離的光芒。 
  四周那些頭髮眼睛顏色各不相同的人們隨著音樂抖動著身體,人們在黑夜和節奏的遮蔽下喪失了生理上和思維上的特徵,成為一大片活動著的腦袋、四肢和軀幹。我在大巴上已經看到他們之中的很多人在抽大麻,站在長城上大家漸漸圍成一個個圈子,在共同舞動的同時一隻隻大麻和一粒粒搖頭丸從一個人的手裡傳到下一個人手裡。我拒絕了遞過來的幾十顆搖頭丸,但大麻卻也前前後後抽了十來口。我和雨子中學時的一個同班同學就是吸毒過量猝死的,為此我一直堅持不碰任何毒品。可在那樣的天空下,在那樣的音樂中,我放鬆了對自己的戒備。慢慢地,我有些飛起來的感覺了。許多想法擠在腦袋裡,好像任何一個只要能跳出來就會是了不起的哲思,可它們就是拒絕排好隊,而是成堆地堵在出口處,於是一個也蹦不出來。我眼前的燈光、人影和聲音都開始流動,我認為自己感受到生命的速度了。 
  我在人潮中舞得大汗淋漓,大麻的效力隨著汗水揮發了不少。在伸手抹去汗水時我發現竟有淚水混雜在裡面,為了研究這淚水我悄悄地離開人群,向長城的另一側攀登。不知走了多久,遠處的音樂只剩下厚實的低音一錘錘砸在胸口,我彷彿著了魔般,雖然大腦幾次向身體傳送停止並返回的命令,腿卻一刻不停地向前走著。腦子裡的那些想法更清晰了,我努力給它們找著出口。 
  我在一片最璀璨的星空下面停住了腳步。夜,像水一樣流動著,時間從身邊淙淙淌過,在那樣偉大的歷史面前我衝動得想跪下向星空膜拜,在飛速逝去的現在面前我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什麼又是重要的,什麼又是有意義的呢?我仰望星空,每顆星都純淨到令人想直接把它吸入肺腑,我眼前的世界慢慢停止了旋轉,一個想法終於跳了出來:就算我現在立刻死了我也不會懊悔。 
  這時身邊突然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吃了一驚,扭頭看到一個長頭髮的男人站在旁邊。我下意識地邁開了一步,警覺地問,Whos there? 問過才發現自己應該講中文,忙補上一句,誰啊? 
  他也扭過頭來看我,黑夜把他的五官裹得密密匝匝,惟獨一雙很亮的眼睛在深深的眼眶中眨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笑了一下,誠懇地露出了整齊的牙齒,馬上又轉回頭去,伸起左手捋了一下額前的長髮。也許是過度緊張,也許是大麻使我的精神高度集中,這時我的觀察力異常的敏銳,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一個線條極其分明的側面,讓我忍不住有抓起放下多年的畫筆把他的奪目記錄下來的慾望。他的四個手指的第三指節上都纏著什麼深顏色的東西,在黑暗中看上去像是手指脫離了手掌般突兀地支稜在空氣中。 
  我怎麼沒看到你在這兒,嚇了我一跳哪,我邊說邊拍拍心口鬆了口氣,因為我意識到他是站在我的前方的,也就是說他並非跟蹤我,反而是我入侵了他原本在這裡的寧靜。 
  他又笑了笑,然後抬起眼睛望了望天空,他的眼白泛出一抹幽藍,讓我突然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一種濃郁的憂傷。那是一種我很熟悉的氣息,它經常瀰漫在我的周圍,我知道那來自我的釋放。所以當他轉身繼續向前走去時,我便鬼使神差地追隨著那種熟悉向更加遠離人群的方向走著。 
  五月的夜還有些清涼,但這個男孩赤裸著上身,一件深藍色的長袖襯衫懶散地繫在腰間,遮住了下面淺藍色的牛仔褲。他個子不算高,腿卻長,瘦,但肩寬,顯出一種堅毅而且有擔當的樣子。他走路時背部和手臂的肌肉在遠處燈光的映照下五顏六色地時隱時現,他的身材與大部分中國人相比更靠近白種人。我意識到自己在觀察他,暗暗嘲笑自己簡直就是夜深人靜不懷好意跟著人家的花癡。   
  幸福六(3)   
  我就這樣跟著他爬上了一座烽火台,再抬頭望天的時候,我笑了。我伸出手,覺得自己真的可以觸碰到這塊繡著明星的天幕,我吸吮著夜空靜謐的芬芳,我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強烈地感覺到我是活著的。而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最極致的幸福吧。 
  這時,一雙手緩緩地從背後抱住了我。不知怎的,我感到這個陌生人的心跳附和著我心跳的節奏,他的呼吸在耳畔與我的相融為一,他的觸摸堅實而又輕柔,他的眼睛看到我能看到的星光。被他抱住的一瞬我全身肌肉猛地縮緊,然後隨著呼出的一口氣嘩地全部鬆弛了下來,在鬆弛中我回歸了某種熟悉。 
  他轉到我的面前,用他的手捧住我的臉,用他的唇找到我的唇。他的嘴唇熱熱的、軟軟的,上面有一股穀物的清香,讓我產生很溫柔的聯想。一點點地,他的喘息與我的連成不可分割的一片,他的舌尖蹭著我的牙齒,讓我想到柔軟和堅硬的撞擊。我閉上眼睛,卻依然看到耀眼的星光在視野中跳躍。他的手臂用力地圍住我的身體,好像一鬆開我就會不見了一般。我不認識這個男孩,我知道我必須推開他或者起碼先彼此做一個自我介紹,可我已經化成了水。 
  他的手伸進了我的衣服,揭開了我的胸罩,握住了我胸前的鬆軟。他火熱的力量擠壓著我發脹的皮膚,點點星光連成一條條線,像焰火一樣四射著切割著我眼前的寂靜。他放開我的唇,從我的脖頸一路吻下去,我的身體裡有個什麼東西碎了,迸發出一股懶散的舒暢,我向後倒去,他順勢把我放在了地上。 
  當我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情時,我開始本能地反抗,像任何一個頭腦有欠清醒的被冒犯者那樣半推半就地反抗著。我一次次用手扒開他在解我牛仔褲紐扣的手,隨著他的努力越來越倔強和粗暴,我的反應也越來越強烈。掙扎中,頭頂繁星密佈的天幕和傾斜成一個古怪角度的長城一隅刺入視野。震耳欲聾的音樂在遠處縮成一個點,像早搏的心率突突跳動著。 
  我的身體在掙扎中疲倦。他的動作越來越有力,我同樣粗暴地回應著他。手邊沒有電影裡放在這種場面中供女主角順手抄起的道具磚塊,我沒有任何外在的輔助可以用來傷到他,只有讓指甲反射他對我的撕裂,我幻想著指甲變成鋒利的刀刃在他裸露的身體上一遍遍劃過,每一遍都殺死他一次。許多色彩在眼前飛舞,我有點分不清自己肌膚的界限了。 
  他終於成功地把我的雙手用他的一隻手固定在我頭頂上方。當劇痛從腿間傳上來時,我的眼前突然雪白一片,我感到有一顆星星終於收容了我,用它偉岸的光芒擁抱著我,使我不再害怕被撕成碎片,或被一刀劈成兩半。在星光的掩護下痛稀釋、擴散,徐徐地隨著一陣麻麻的電流蔓延,化成無數散發著能量的小星星競相注入四肢百骸,我的血脈經絡一併接受著星光的洗禮。我的魂魄衝出了頭頂,從星空上俯視我和他一下一下重複著的動作,俯視著他的雙手穿透肌膚在我五臟六腑上強有力的揉搓。一直在狂湧的淚漸漸止了,每一下痛的頂點都牽引著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充實的亢奮。我停止了反抗,我知道這一切就要過去了。 
  他喘息加重時緊緊用雙臂把我完全箍起來,抱得我只能隨著他週身震顫,我感到有熱辣辣的液體在臉上淌過。他流淚了,我想。他為什麼要流淚? 
  我發現他的顫抖令我心酸,他的淚水讓我竟然也抱住了他。 
  這溫潤的液體隨著電流淌到了身體的其他地方,終於,他徹底趴到我身上,淚水驕縱地滾滿我的臉頰。他開始吻我的眼睛,然後是我的鼻尖我的唇,我麻木地允許著,任他浸濕的睫毛抖動著掃過我的面孔。 
  我虛脫地望著我的那顆星,然後面無表情地盯住他的臉,一動也不動地盯著他。 
  他放開我,依舊大滴大滴地落著淚。他低聲呢喃著,Not like that, not like that。 
  我大腦中依然潑灑著各種狂野的顏色,這使我根本看不清他聽不清他,只是木然地穿好了衣服。之後,在他潮濕的目光中我離開了那裡。安靜地離開了星空下的那個烽火台。   
  幸福六(4)   
  過了很久,我才發現在那天穿的牛仔褲扣子上纏了一根細細長長的深紅色的線。   
  幸福七(1)   
  雨子的電話終止了我對是否應該和她講講麥克的事的猶豫。 
  「扈蓬,我懷孕了。」 
  這句話讓我驚得從沾滿前一晚記憶的床上彈了起來。 
  我所熟悉的雨子是一個從來沒談過戀愛對男人有幾分嗤之以鼻的女孩。十四歲那年全家開車到佛羅里達州的迪斯尼樂園玩時在亞特蘭大附近的高速公路上發生了車禍,駕車的父親和坐在父親身後的雨子受了輕傷,母親和姐姐卻沒能被搶救回來。為此,雨子一直有些痛恨父親。她認為是因為父親的疏忽和自私才送掉了母親和姐姐的性命。 
  記得當時雨子很久都不講話,我每天陪著她,急得連自己最愛的粉紅色高跟鞋也送給了她。後來雨子好了,雖然和父親相依為命,接受著嚴厲的日本式家庭教育,心裡卻對父親和所有男人喪失了信心。 
  起碼,我所熟悉的雨子總是這樣告訴我的。 
  所以我很少和雨子談起具體的男女之事。記得十六歲時第一次有男孩子向我提出性的要求我便偷偷地跑去和雨子商量,可她竟然把臉一沉,兩天沒和我說話,讓我對自己的所做所想感到無比心虛,像是對不起她似的。那次我自己決定拒絕了那個男孩,之後我發現對於任何感情問題只要不涉及性雨子就是最好的傾訴對象,但那個話題幾乎碰不得。於是從那時起我就學會讓許多這樣的事爛在肚子裡了。 
  這些話對父母是肯定不講的。我的親生母親在我三歲時去世,一年後父親又結了婚,這個女人便成為我這輩子認識的惟一的母親。父親婚後我們搬進了新房子,我的小屋子像洗手間一樣套在父母的臥室裡,據說那裡原先是個巨大的儲藏室。 
  我的小床貼著牆,牆的那邊就是父母的大床,大床的一隻腳瘸了,用一塊木板墊著還不太穩,到了晚上經常會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許久許久,直到我入睡。 
  搬家不到一年後的一天,當我正要在熟悉的咯吱聲中睡去時,母親一聲尖叫驚醒了我。轉天只有母親和我在家時我問她,媽媽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從床上摔下來了,床壞了吧,那麼響。 
  母親摸了摸我的頭說,蓬蓬,以後再聽到床響就來敲敲我們的房門,只要響就敲,我們就會知道要小心了。 
  我點頭。我為母親把這麼重要的責任交給我感到無比自豪,甚至在幼兒園裡還拿出來向小朋友炫耀。 
  之後我果然像個大人一樣守著我的承諾,只要一聽到咯吱聲從隔壁傳來,我就爬起來,猛敲父母的房門,直到聲音停止。過了一陣子,咯吱聲便很少再響起了。 
  後來的某天,我發高燒在家,母親留下照顧我。昏睡中我聽到前所未有的猛烈咯吱聲和陣陣壓低的叫喊,我想不好,媽媽肯定又要從床上摔下來了。我掙扎著走到母親的房門前剛伸手要敲卻從敞開的門縫中看到母親披頭散髮地被一個男人壓在身下,母親用力抓著那人的皮膚,留下條條血痕,那人則狠狠咬著母親的身體。我嚇呆了,站在那裡用盡全力大喊,救命,媽媽,媽媽!我斷定,這個人要殺死我的媽媽了! 
  母親推開那人,赤裸著身體一把抱起我,把我的頭攬在她的胸膛上說,這孩子,發著高燒怎麼還跑起來。她把我放在小床上躺好,點著我的鼻子說,做噩夢了蓬蓬,睡吧,醒了就都好了。 
  我昏睡了一天一夜。再醒來時,我果然分不清記憶和噩夢了,只是在母親給我餵藥時我看到了她脖子和耳垂上的淤血。 
  長大後回想起那個場面我還是分不清究竟是記憶還是噩夢,但它確實刻在了腦海中。不知為什麼,每當我想起它,都會對父親感到十分不滿,彷彿是他的某些缺陷造成了那樣的事情發生。 
  對於母親,我沒有什麼感覺,只是繼續偶爾履行著我敲門的義務,直到六歲上了寄宿學校。仔細想想,那之後母親好像就沒再表示過怎麼喜歡我,我們之間短暫的母女情似乎就隨著那個噩夢消散了。 
  這件事我坦然地向老揣敘述過,像對他敘述我生命中的任何一個遭遇任何一個想法那樣。他拿起我的手,輕輕咬著每個指尖說,那與你無關。你既沒有做錯,也不用背負任何的罪惡,美好與醜惡往往只差一線,他們玷污了生命的無瑕,你不需要替他們承擔那種骯髒。他的聲音載著一朵白雲穿透我的身體,之後那白雲盛滿我體內積澱的黑色,將它們淨化成清澈的雨水,打在我的眼上。我從來不需要向老揣解釋我的感受,他什麼都知道。   
  幸福七(2)   
  我也曾經試探著給笨笨講起這件事。笨笨握著我的手,盡力分擔著我敘述的艱難。我講完看著別處,我沒有奢望任何言語,只是沉默便足以傳達他的支持。他說了句,都過去了。然後又說,你多幸運今天可以用我這樣的身體幫你忘記你看到的那個身體,說完吃吃地笑。我瞭解笨笨是努力在逗我,但那笑聲像從天上掉下來的冰箱或坦克或輪船,把我徹底砸扁。 
  至於我的好朋友雨子,我從來沒給她講過這事,就像我迴避其他一切詳細的男女之事一樣。一年前,雨子曾經在我們談著一個什麼不相關的話題時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她依然是處女,那時她已經比我提前十一個月進入二十四歲了。我總有些擔心雨子,可又總是不知道自己做些什麼才能幫到她。 
  就是這樣的一個我從小就熟悉的雨子,現在告訴我她懷孕了。 
  「是嗎?」我平靜地回答。   
  幸福八   
  「星光。 
  只有她一個和我一樣在癲狂中將自己抽離,踩著歷史的隻言片語,坦蕩地在星空下沉吟。她驀然的無意地入侵,分享了我最自私的幸福。 
  被冒犯的星光牽引著高潮的擴散,我在麻痺中眩暈,我跌倒。在跌倒的一刻我看到她睜開了雙眼,眼裡面有我,於是我認定她就是我的星光。 
  白熾的星光是她離去時飄散的每根髮絲;白熾的星光是她落淚時的叮咚聲響;白熾的星光是她的指尖化做最小最尖的刀刃在背上留下的血印。 
  你的反抗誠實並夾雜著被感動的默許,我感到你其實就是我自己。 
  你就是我白熾的星光。(5/18 4:17am)」「我一定得再見到你我一定會再見到你我一定要再見到你我一定能再見到你因為你是我的星光。(5/18 8:03am)」「從白堊紀到文化大革命是我想你的時間。高潮下射出的精子是我想你的數量。細胞分裂是我想你的頻率。從太陽到冥王星是我和你的距離。宇宙的本源是我和你相聚的未知。(5/19 3:20am)」「黑夜偷走了我的一隻眼睛把它碾成碎末撒入蒼穹,我的視野成為和大氣層一樣的廣袤,也許這樣我能看到你。(5/20 4:45am)」「一個老掉牙的雜亂無章的夜裡,雨聲幻化為持續的腳步聲,模糊了我的判斷,睡夢中我清醒地聽到了你的到來。你在向我靠近,是的,是你在靠近。你來到我面前時我對你說些什麼呢?(5/21 1:08am)」「我看到你了。看到看到看到看到看到看到看到看到看到星光。(5/24 2:25am)」「你坐在靠近音箱的二樓的角落,那其實是個死角,但我看到了你。你是來找我的嗎?你是像我想見到你那樣想見到我的嗎?你是勇敢的,我勇敢的星光啊,我長髮的有著閃爍的眼瞼的星光啊。那首『About a Girl』是唱給你的。十二點半,你離開,水晶做的灰姑娘 啊,你在奔向你的南瓜馬車嗎?(5/24 3:00am)」「你藍色的眼波,旋轉。你飄逸的幽然的情懷,旋轉。你揮灑的擁擠的笑意,旋轉。你又坐在那個角落,我編纂著你的各種身世,你聽見了嗎?About a girl,about a girl, about the girl in the corner。我錯了我一錯再錯我錯了嗎?十二點半,你走了。(5/25 2:54am)」「明天。明天。我發誓明天我會鼓起全部勇氣到你面前,第一句應該講什麼?我得好好想想。終於。十二點半。(5/26 5:26am)」「消失的星光。(5/27 5:26am)」「還是沒有來。還是沒有。還是沒有沒有沒有沒有。聽得見嗎,my girl my girl, 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 (5/29 5:31 am)」「只要再早一點。我都幹了些什麼!丟失了卷髮的吉卜賽女郎。掉了壽桃的壽星老。 
  我一定要再見到你我將要再見到你我即將要再見到你了。(6/2 0:01am)」我小心翼翼地捧起這些已經有點發脆的紙張,透過加州著名的陽光檢查著上面淡淡的血色印記。有些字在歲月的沖刷中已辨認不清,好在我早就把它們背下來了。   
  幸福九(1)   
  笨笨開始在電話裡策劃著小說完成後的日子。他的母親不久前過世,他與父親的關係多年來一直不太和睦,但還是在老頭子決心去環球旅行時答應回家照看房子,順便把那裡作為這部小說的寫作地點。笨笨認為他大概還需要四五個月的時間,而我一個多月後就要畢業了。「先到這裡住一陣子吧,」有一天他說,「等我寫完了我們再一起搬回加州。」 
  我在電話這端緩緩搖頭說:「那我那麼長時間幹什麼呢?」 
  「和我在一起呀,」他馬上回答。「那不是最幸福最有意義的事了嗎?」 
  是嗎?我無聲地問自己。 
  「我想,也許我應該回中國去看看。」我猶豫地建議著。 
  笨笨立刻反應:「好啊好啊,去中國吧。但你得等我一起去,哎呀,那肯定非常cool,我寫完咱們就去,跟我去要比你一個人好多了吧。」 
  好嗎?我無聲地問自己。三十多歲的人了,成天把cool掛在嘴頭,我覺得我的國家可以用很多字眼形容,比如悠遠、美麗、深沉、廣闊、富饒、磅礡、巍峨、峻秀、成熟等等等等,絕不是一個十六歲的美國孩子常用的cool字可以概括的。 
  「也不一定去得成,」我開始動搖。「我得工作,就算不馬上開始工作也得面試呀。天哪,我可是欠了一屁股債啊。」我找著理由。 
  「沒事兒的,到現在我的學生貸款都還沒還清呢,我都畢業多少年了。」笨笨開導著我。可我覺得這恰恰是我們致命的差異之一,在理財方面我是個傻瓜,而笨笨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癡。聽他的口氣能賴這麼多年不把錢還清還挺得意地給我傳授經驗,好像我應該給他磕三個頭拜他老人家為師似的。 
  我只說了句:「不好吧,這樣。」 
  「再說吧,還有時間。」笨笨大度地做了讓步,他對我任性的包容總讓我感到溫暖。然後他說:「我只是想盡快見到你,把你留在身邊,再也不放開。你不也想這樣嗎?」 
  我想嗎,我無聲地問自己。 
  我這他媽是怎麼了。 
  人,大概都如此吧,對別人的事指手畫腳建議多得唾沫性子橫飛,但一撞上自己的事就立時傻了眼,一切大道理彷彿都失去成為道理的緣由,在左右為難中目瞪口呆。這就是我。 
  所以中國大智大慧者總結道:站著說話不腰疼。 
  對於雨子的求助電話,我異常冷靜地給她傳送了我的支持。雨子說那是她電腦公司不同部門的一個同事,兩人在一次培訓中相識,她不知怎麼稀里糊塗地就在異地酒店的熱情裡守不住自己,後來回到底特律才知道原來他是有妻子的。 
  這一發現令雨子瘋狂地愛上了他。 
  「我的這種瘋狂令他同樣地愛上了我,」雨子說。「我們省下每分每秒的時間在一起,我要佔有他我要佔有他他是個混蛋我要佔有他。」 
  「你爸知道這事嗎雨子?」我問她。 
  「他是個混蛋。我要佔有他。」雨子說。 
  「那他知道這事嗎雨子?」我問她。 
  「他知道。他已經申請調到佛羅里達州去了。」雨子說。 
  「現在我已經完全佔有他了,我不再需要他了。」雨子說。 
  我和雨子上網查了很多資料開始頻繁地進行交流。我打長途找北京的老中醫請教保守的打胎方法及保養措施,還開車到洛杉磯的「小台北」按老中醫開的藥方給她抓了幾味補藥寄到底特律。為了這件事我和雨子彷彿一下子又近了起來,像讀中學時那樣形影不離,無話不說。我們幾乎每天通電話,可最終的手術還是她自己一個人去面對的,我實在是抽不開身飛過去陪她,雖然我也想過這樣做,哪怕雨子並沒有這樣要求我。做完手術的轉天,她突然在電話裡對我說:「真好啊,這樣真好。」 
  「是呀,沒事了。都會越來越好的。」 
  「不,我是說,我幾乎要感謝這件事讓你又回到我身邊了。」 
  電話線裡傳來了雨子的寂寞,這讓我感到難過。「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不管發生任何事。」   
  幸福九(2)   
  「但願如此,我一直就知道,男人是不能相信的。可我總覺得你在遠離我,從你去北京的那時起就開始離我越來越遠了。」 
  我像哄孩子一樣哄著雨子,直到通話結束。 
  但我想她說的是對的。因為在北京我認識了一個叫扈蓬的女孩子,那個過程我沒有向雨子敘述,那個過程的結果讓我永遠也回不去做從前的我。   
  幸福十   
  夏天在雨子的懷孕事件和與笨笨扯鋸式的未來規劃中漸漸加大了音量。我繼續上著課,和一些前來招工的公司進行西服革履的面試,想到即將在未來的一天內失去這麼多身邊的朋友就感到一種想哭的衝動。 
  在這種未知壓力下的躁動中,我發現自己在頻繁加入一些奇怪的談話。 
  我又和那些講拉丁語種的美國同學回到了那個酷似Nirvana的樂隊演唱的酒吧。從見到他們起我就有些坐立不安,我認為是他們談論的話題所致。他們集體在探討著做愛的最佳姿勢,雖然我也有我的經驗和意見,但我並不認為他們是我談論的夥伴,也不認為這是適合探討的地點。不過,我還是豎著耳朵聽著。 
  一個男孩說:「COSMO裡面總結的不賴,上期的十大姿勢裡有個『龍騰式』,有點兒意思。」 
  「啊,你們看女人的雜誌!」一個女生嗲聲嗲氣地嘲笑他。 
  「那怎麼啦,我們得知己知彼嘛。」男孩說。 
  「就是,」另一個男生接過去說。「你們都會了實踐起來我們不就傻了。」 
  大家笑。那個女生問:「這『龍騰式』是什麼樣的?」 
  幾個男生面面相覷,一個笑著說:「嗨,這不好形容啊。你自己去看看雜誌或找個人手把手地輔導你吧。」 
  「雜誌都賣完了吧,」女生嘟起嘴,一副失望的樣子把第一個建議廢掉了,眼睛流動地瞟著在座的男生快要滴出血來,好像恨不得立即就找個輔導老師龍騰虎躍一番。 
  「找麥克要去,我們都是借的他的。」 
  噢。忽然間我明白了我坐立不安的理由。 
  那個晚上無知的「龍騰式」女性愛好者成功地和一個「龍騰式」傳人回了家,我想她該沒什麼殘留的疑問了吧。我哪,還是有人陪我走到停車的地方,還是有人塞不知名的酒給我喝,還是有人把我扯入莫名其妙的爭論中,不過沒人用不安侷促的目光追隨我,沒人突然從背後抱住我,也沒有人用指甲蹭著我手指上繞著的線圈。 
  轉天,我一共八次檢查我的email信箱。第八次時我看到麥克說:嘿,你好。我現在回新澤西辦事,週末回來。給我打電話或來我家,好好學習。 
  下面是我發給他的email原件:麥克,聽說COSMO認為「龍騰式」是最佳姿勢,我錯過這期雜誌了。   
  幸福十一(1)   
  見到了老揣的第四天我本來是準備和他講話的,可決心好不容易下定卻被打亂了。 
  找到他的時候我已經失眠一個星期,整天魂不守舍地滿街轉悠。渾身上下被雜草和石塊割破的傷痕和磕碰與撞擊留下的淤青有幾十處,漸漸地沒有最初兩天那樣火辣辣地疼了。我並不明確自己究竟是在找他還是只是想擺脫一個人躺在家裡時腦子裡混亂的不可遏制的思緒。他的面孔霸佔了我全部的思維空間,閉上眼是他,睜開眼還是他,以至於看誰都有點像他,幾次都差點認錯了人,確定是認錯了後砰砰的心跳聲還會在耳朵裡迴響許久。如果我是在找他,那找到之後要怎麼樣呢,我一直並不清楚。是立即通知警察把他抓起來,是很戲劇性地揮巴掌打他一個耳光,是衝上去大叫「流氓」,是拿出事先藏好的小刀直接殺死他然後把聚光燈打在他的屍體上放聲大笑,還是怎麼樣。不知道。 
  不過我知道,他就在這座城市裡,出沒於被音樂籠罩的娛樂場所。我一定會再見到他,對這一點,我堅信不疑。 
  所以在東四一條小胡同裡那個叫做Starry Night的酒吧的舞台上看到他的那一刻我一點也不驚訝,而且那時我才發現我最希望做的是把他對我做的一切全部反過來施加在他身上。 
  我花了三個晚上躲在Starry Night二樓的一個死角看著他唱歌確定著這種想法。那是間非常小的酒吧,卻有著一個開闊的陽台一般的二樓,比一樓大出許多,很有點喧賓奪主的勁頭。通向二樓的樓梯窄、陡而且高,幾乎要手腳並用地攀登,上面有擺得很近的三四張桌子和兩隻大音箱,離桌子不遠處是個露天圍起的洗手間,上廁所的時候總有種光著屁股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的羞怯。 
  我擠在音箱和桌子之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那個男人。他很喜歡唱Nirvana的老歌,英文發音十分準確,聲音沙啞並且誠懇,演唱蒼涼地一刀一刀地割進我心裡,再次把我化成了水。我對他充滿暴力的衝動,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把他大卸八塊,卻很想聽他用那把嗓音對我說話,也想再次拉近他看他的側面。第三天離開時我對自己說,如果明天感覺還是這樣的話,就可以面對他了。 
  可第四天一大早就有人來敲我的門。知道我住的地方的人只有兩個,父親和表姑。我睡眼惺忪地開了門。 
  是表姑。 
  和一個沒見過面的老婆婆。 
  我直覺她們帶來了一些我的故事。 
  老婆婆幾乎還沒邁進門就一把抱住我,她瘦得讓我感覺自己好像被一支筆擁住了,對,就像現在寫下這些文字用的這支筆。都這麼大了,蓬蓬呀,老婆婆仔細地打量著我,抹了一把臉上縱橫的老淚和鼻涕,又來摸我的臉頰。我很想躲開,但她爬滿記憶的皺紋讓我油然而生幾分親切感。我任她摸了,然後請她們坐下。 
  蓬蓬,表姑屁股幾乎還沒挨著沙發面就迫不及待地說。蓬蓬,她又叫了我一遍,我開始分不清楚自己的名字和心跳的聲音之間的區別。 
  蓬蓬,終於表姑在老婆婆鼓勵的目光下說出,這是你外婆。然後她又扭頭對老婆婆說,媽還是您自己說吧您說比我說清楚。 
  好不容易睡了兩個鐘頭的我一下子糊塗了。這老婆婆是我的外婆我覺得有可能,她一定是我親媽的媽媽,並不難理解,可表姑管她叫媽。難道,難道表姑是我媽? 
  表姑當然不是我媽。表姑是我媽媽的妹妹,是父親原來的學生,說起來,父母最初的相識還是緣於此。但由於父親在母親過世後,尤其是再婚後開始了嶄新的生活,住在南京的外婆她們就不常來看我了。表姑,不,應該叫她小姨,她中間也因外公去世回到南京住了許多年,所以我以前竟然對這兩個血脈親人一無所知。這次回來她們和父親商量好要來看我,又怕我一下接受不了,所以先讓小姨接近我,再等外婆從南京過來。 
  我揉了揉依然悃倦的眼睛,說,應該我去看您的外婆,還要您大老遠跑來北京。   
  幸福十一(2)   
  外婆的淚又淌了下來,這孩子真懂事兒哪,而且越長越像她媽了。 
  接下去的幾天裡我和我的親人一刻都沒分開過。父親的雙親早就不在了,對他們我幾乎沒有什麼印象,父親又是獨子,所以我從小就只有繼母家的親戚們。她們龐大的家族讓我感到自己的渺小和不重要,久而久之也就沒了什麼聯繫。而這兩個親人是與我血脈相連的,在她們身上,我感到了自己從來沒有機會認識的媽媽。我不停地纏著外婆和小姨講媽媽的事,看她們帶來的媽媽年輕時的照片。我發現,其實她一直都在我身上,隨著我的成長離我越來越近。 
  小姨上班時我帶外婆跑遍了自己剛剛熟悉的北京城。外婆的到來把我從那個男人為我挖下的陷阱里拉了出來,為我在北京的生活賦予了新的意義,我很輕鬆於這種擺脫,哪怕只是暫時的。我全情投入地做著一個好外孫女,那是一種根本不費什麼力氣的自然。登上長城時我躲避著那些沾滿星光的烽火台,久久地虔誠仰望著藍天白雲,大聲呼嘯出尋到親人的快樂。我忘乎所以地踩著城牆根,從邊上探出大半個身子向下望,突然被外婆顫抖著手拉了下來。 
  我傻了,她竟臉色蒼白淚流滿面。小心,她說,別像你媽。我的頭轟地炸開了。別像我媽什麼,什麼呀什麼呀什麼呀,外婆你說別像我媽什麼呀? 
  到十八歲裡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原來我的母親不是生急病突然死去的,她是從一幢高樓上掉下來摔死的。 
  原因不詳。 
  這個謎一直折磨著媽媽身邊的所有人,在他們的保護下直到那天起它才開始折磨我。我已經夠幸福的了。   
  幸福十二   
  週末,我身上時時忽然豎立的汗毛告訴我,麥克回來了。 
  我並沒有給他打電話或衝去他家,但那樣做的念頭確實幾次閃進大腦,每次這樣想時我都會發現,我對他的生活毫無瞭解,就像他對我的生活毫無瞭解一樣。不僅如此,而且是毫無瞭解的願望。 
  如果他想瞭解我我會告訴他些什麼呢?回想起學期初在party上的第一次交談,我想告訴他的那個時候都說光了吧。更深層的,表達起來太累了吧。是啊,有些事一輩子和別人講一次就足夠了。 
  難道我還需要另一個笨笨?他能準確地背誦出我生活中一切輾轉五湖四海的經歷,能夠對於我的各種才華滔滔不絕。他知道我左耳後面有三顆痣,最喜歡雨天光著腳在石子路上走,看見可愛的小狗心就會化掉,無比熱愛橙色和綠色的搭配。 
  可是他不知道,他一無所知。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笨笨在聖地亞哥市中心的一家日本料理店裡第一次見到我。在那裡他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地見到了我。第五次的時候他來到我的小桌旁問我可否與他共進晚餐。我那天客氣地拒絕了,但在他第三次提出邀請時答應了他,他給我講了幾個他寫過的故事讓我對他的藝術思維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整個人給我一種踏實、簡單的感覺,於是我六年來第一次認真地和男人約會。 
  當時我覺得笨笨最好的地方是,他的耐力比我差。我自認為是一個在感情中耐力極差的人,這樣的人往往會喜歡處於主動的位置,因為對對方根本沒有信心等不及對方去主動,所以那種主動實際上是一種被動的主動。而笨笨每天都在我給他打電話之前打給我,在我去找他之前來找我,在我說愛他之前說愛我,這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於是我也說了。 
  那時他住在洛杉磯,暑假時請我去玩,一玩兒就是一暑假。我到現在都認為,笨笨最打動我的是當我們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時,他會變魔術一樣地拿出半個椰子,用小刀切下一片雪白的椰肉遞給我,再切一片給自己,再切一片給我,再切一片給自己。這就是我能想到的我們之間最浪漫的細節了。 
  雖然我和笨笨很快就住在一起了,但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沒有允許我們之間有比親吻更進一步的親密行為。為此笨笨曾經多次表示大惑不解,不過最終還是保持了對我的選擇的尊重。我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我實在是感到自己累了,從心理上到身體上,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讓我疲倦。我希望笨笨可以不同,我希望我們不要太快地在彼此眼中透明,我希望當我們真正感覺到愛時再把它付諸行動。 
  我希望有了愛的性是美麗的。 
  於是當一些感覺有了些愛的形狀時,我們終於做了。做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在床上,笨笨像把我的身體的一些部位偷偷貼上一二三四五的標籤一樣,每次按順序依次光顧它們,溫柔地、生怕把它們弄壞了似的光顧著它們,然後高亢地射精。我總是在他疲憊睡去後的平靜裡躺在他身邊無聊地手淫,在大腦裡努力勾勒出一些影像來填補這可怕的打著愛情旗號的空虛的黑洞。在這種時候我從不依靠回憶,我總是設想一些詭異的場面和一些神秘的人物,有時甚至設想一些女人,它們伴隨著手指的翻騰帶給我冰雹和海嘯,它們與笨笨的鼾聲融會成一個飽滿的感官敏銳的角落,讓我在黑夜中釋放出白熾的星光。   
  幸福十三(1)   
  外婆回南京後我又去了Starry Night,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我的二樓。那天晚上天氣晴朗,一大把一大把的星星撒在漆黑的天空上,風是暖的,帶著槐花的纏綿和柳葉的清香。因為不是週末,所以樓下客人不多,人物關係一目瞭然,二樓更是我一個人的天堂。在足夠大的個人空間裡我清醒地向自己承認,我還是想見到他。對於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情我在恍惚之餘感到有幾分理所當然,好像這件事攔不住地就是要發生,只是命運在敘述中產生了時間上的錯亂罷了。 
  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深藍色牛仔褲,抱著一把木吉他坐在舞台上有一種要了命的和諧,他的氣息幻化為音樂向我靠過來。 
  我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現在我面前的。 
  他在我的小桌旁站著,我們彼此看了一眼,然後他伸出手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我沒有阻止他。 
  Hi,他終於說,邊說邊嘟起嘴一下下隨著音樂的節奏點著頭,兩隻手合在一起,兩個拇指交替著上下。這個動作使他比我印象中更像個慌張的大孩子。 
  我發覺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他。他對我像見到老朋友一樣自然地打招呼,這反而讓我一下子想起了我們上一次接觸的極度不自然,我的眼裡突然間熱乎乎地湧上了一些淚水,我覺得挺丟人的,於是轉過頭去不看他。 
  我叫老揣,他把一隻手伸到我眼前說。 
  我斜眼打量著這隻手。我無法否認我喜歡這隻手並且記得它在我身上的感覺,可這算什麼!我發現自己其實很荒唐,竟然跑來和侵犯我的人握手認識,然後我還想怎麼樣? 
  那隻手在空中尷尬地僵持了幾秒鐘,被收了回去。我們之間擺了一桌子的沉默。 
  隔了許久,他說了聲,對不起。之後停了停,又說,對不起小姐,我怎麼做才能讓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我不說話。 
  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只好猜了,他觀察著我說。 
  我還是不說話,心想你猜好了。 
  好,那我可猜了,猜對了麻煩你點點頭。你叫——他沉吟著——李英。不對,呃,王小紅。要不就是趙芳芳。 
  我聽著這些沒有個性的名字,氣得嘴都撅起來了。 
  他看見了我表情的變化,繼續說,噢,這些名字太簡單了。那肯定是夏大雪。不是,那——王靖雯?Cinderella? Mozzarella?唐葫蘆? 
  我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你才叫唐葫蘆哪,我說。 
  他也笑了。那你得告訴我你叫什麼呀。 
  幹嗎非得告訴你?我問。 
  女主角得有個名字,故事才能繼續呀。 
  我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把我的思維攪亂了。故事?好,我隨口說了一句,你從這跳下去我就告訴你。 
  他站起來走到陽台邊上扶著欄杆向下看了看,我覺得他在裝模作樣地目測地面的距離。他看完了,回頭再看看我,突然說了句好吧,人就不見了。 
  我聽到樓下傳來一片尖叫。老天,他真的說跳就跳下去了,我衝到欄杆旁向下看,他正從下面笑著對我招手。很快地,他回到了我的小桌旁坐下。Hi,他又說。 
  Hi,我說,邊說邊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下一大口胡蘿蔔汁,讓充滿了維生素C的液體填補我心裡波動的縫隙。 
  他選擇這一刻再次伸出手說,我是老揣。 
  我的右手還拿著杯子,只好伸出左手搭在他手上,伸出去才發現這像牽手,不像握手。我是扈蓬,我說。 
  很漂亮,他認真地說,名字很漂亮。後來的一天他告訴我當時他真正的想法是,這女孩怎麼叫這麼奇怪的名字,可是奇怪得好聽。我說還說人家奇怪哪,看看你自己的名字吧。然後他就給我講了他小時候對「狐朋」和「狗友」的劃分以及其他的那些話。 
  對不起,我說,我剛才沒聽清,你叫什麼? 
  我姓揣,揣摩的揣,他們都叫我老揣。他說著用手指在桌面上寫下這個方塊字。   
  幸福十三(2)   
  我嘟著嘴輕輕地點頭,隨著音樂的節奏一下一下地點著。突然我發現我們兩個都在做著這個小雞啄米似的動作,忍不住笑了。他彷彿在同一時刻發現了這一點,也笑了。 
  回想起來我總覺得,我們相通的本性或者從那時起就被激活了。 
  默默地坐了幾分鐘,他回到台上唱Nirvana的「About a Girl」和其他一些歌,唱完又回到我身邊默默地坐著。 
  當時我心裡一部分覺得那樣十分舒服,另一部分則在擔心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情,擔心會發生一些什麼破壞這種舒適的安詳。 
  十二點半的時候我看看表,他對我說,你該回去了吧。我點了點頭。我送你出去吧,他說。 
  酒吧的門在身後關閉時沉重地把全部嘈雜封死在裡面,站在荒涼的街道上,我盯著他的領口和他面對面站著,心想接下來怎樣,他卻一步踏向路邊替我攔下一輛出租車。看到他打開了車門等我走過去,我才發現自己竟然在拖延與他告別的時間。難道,難道就這樣了嗎? 
  在我上車的瞬間,他說,明天,我們一起吃晚飯好嗎? 
  我抬起頭看他。吃飯,我問,為什麼? 
  因為我想瞭解你。 
  因為我想瞭解你,他又說了一遍。 
  我自己都不瞭解自己,我看著別處低聲說。 
  他沉默。 
  那就讓我和你一起瞭解你吧,他終於說。 
  我慢慢地讓自己聽明白了這句話,然後點了頭。我們約定轉天晚上七點在酒吧門口見面。車子要開了的時候我搖下車窗問他,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晚上會理你? 
  因為你出現了,他回答。 
  那一夜,我的大腦裡面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地說著,因為我想瞭解你因為我想瞭解你我想瞭解你想瞭解你瞭解你瞭解你瞭解你…… 
  如果說愛,也許是從那刻開始的吧。也許,是從更久遠更古老的從前。   
  幸福十四(1)   
  看不到他,但我能感覺到,他就在這棟樓裡。 
  教室、走廊、樓梯、圖書館、系辦公室、電梯、大門口、食堂、機房,我正常地上樓下樓開門關門出出入入在學校的各個角落,我頭上彷彿長出兩根觸角隨時關注著另外一個生物體的靠近。 
  終於在一樓機房的碩士生專用實驗室裡,我沒有任何準備地(撒謊)碰到了麥克。 
  我先是若無其事地走到一台電腦前完成了要做的功課,然後信步踱到他的面前,他抬頭看到我,笑了。 
  「你回來了。」我做了一個歡迎的姿勢。 
  「是啊,實在是太熱愛學校了,一刻都離不開,渾身想啊。」他做出一副酷愛讀書的好孩子的誇張表情,只有那個壞笑暴露著他的真實想法。「你呢,怎麼樣,快了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畢業,突然間有點悲從中來,順手拉過旁邊的轉椅,跨坐在上面,下巴擱在椅背上。沒說話。 
  「怎麼啦?」他問。「也捨不得課本和考試吧。也捨不得奧本教授噴得到處都是的唾沫星子,還有諸弗斯濃濃的紐英格蘭口音和突然蹺到講桌上的那條腿。」 
  我邊聽邊笑。這些一年級時教過我的教授現在應該正在教麥克基礎課。我一下子發現,沒錯,這些有特點的教授會是我懷念的對象,這個發現令我感到非常親切。 
  「沒錯沒錯,」我接著他說。「還有哪。還有樹瓦格永遠沒有聲調變換的聲音,而且他不管指著哪裡都得用他的中指。」 
  「對,還有科托娃的斜眼和關於共產主義國家沒完沒了的案例哪,」麥克笑著補充。「最捨不得這些吧。」 
  「還有大家。」我可憐巴巴地說。 
  「可是大家還在啊,認識了以後就永遠認識了,只是每個人都要開始面對新的真正的人生了,想想吧,這是多棒多讓人興奮的事啊,我都羨慕死了。」他毛茸茸的眼睛亮亮地閃著。 
  我被感染了。「是啊,其實我也挺興奮的。而且真正的朋友是永遠不會變的,對吧?」 
  「當然啦。你看我在巴西時的室友、同事和一起喝酒的哥們兒到現在還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放春假的時候回里約熱內盧看過他們,有空時他們也會來看我。像咱們這樣的人,在哪裡都能遇到朋友的,就算是分開了也有美好的回憶呀,那些是不會丟的。」 
  我想起了自己長到這麼大經歷的各種離別,我知道他是對的。能夠相遇、相聚,就算是離別也是一種幸福。我這樣告訴了他,他笑了。 
  「本來嘛,能有這些經歷就已經是幸福的了。有的人總是很在意地想一本正經地定義幸福,其實你只要好好呆著不動,它就會突然跳到你面前。Just sit back and let it happen to you.」 
  「你會很好的。」他這樣說著,突然抓起我的左手。我一驚之後發現他只是輕輕點著那個紅線圈說:「這個一定會保佑你的。」 
  我沉浸在先前那種親切中,聽到他又加上一句:「什麼時候要COSMO的話來找我,『龍騰式』不會可不行啊。」 
  這句話一下使我記起了那個酒吧裡的味道。在前面的談話中他像個兄長一樣給我傳達著豁達的人生態度,讓我幾乎忘記了那些在昏暗的喧鬧中流產的吻和懂得層層剝掉我衣服的目光。 
  在那種目光下我告別了麥克,腦子裡龍騰虎躍著一些瑰麗的想法和美妙的願望。 
  「我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在電話裡我問著雨子。「我雖然什麼都沒做但為什麼我總覺得在某些地方我背叛了笨笨。」 
  「也許你和他並不真的合適,」雨子小心地說。「我覺得這個麥克只是幫助你意識到笨笨缺乏的一些東西,我覺得你只是暫時被這些東西和他對你的注意吸引,並不是想和麥克怎麼樣。」 
  「我想你說得對,」我贊同著雨子智慧的分析。「我總覺得我和麥克並不是那種真正想瞭解彼此的人,可惜他給我一些笨笨不能給我的感覺。」   
  幸福十四(2)   
  「沒關係的,」雨子溫柔地說。「都會過去的,只要順其自然,你終究會發現自己真正應該在一起真正能夠給你幸福的人是誰。你還年輕啊,還有時間。」 
  她的語氣把我逗樂了。「是的歐巴桑,您老人家的教訓小女子會時刻銘記於心的。」 
  掛了雨子的電話我心情舒展了許多,於是主動地撥下了笨笨在新澤西的號碼。 
  「啊,扈蓬!」他大聲叫著。「你最近很少主動給我打電話的。」 
  「是嗎?」我發現確實每天都是他打給我,有點尷尬地想換個話題。 
  「正好,聽聽我的新構思。」笨笨趕在了我的前面。接下去就是沒完沒了的一長串關於那個海濱女孩的敘述,我半留心地聽著,突然意識到不知什麼時候起我已經很疲倦於他這種無休止地不分時間地與我分享他的創作。是的,我承認創作中的人會把那作為生活的中心,但,它不應該是生活的全部。 
  我把這種感受化作一種嬌嗔的抱怨:「你都不問我好不好,有什麼事沒有,只是一個勁兒地講,你到底是愛她還是愛我呀?」 
  「兩個都愛。傻瓜,愛你才跟你說哪,你寫了新的東西不也告訴我嗎?我知道這會成為一部暢銷書的,會蓋過市面上任何一本流行書籍,那些傢伙一大半都是文盲還寫個什麼寫。」笨笨轉到這個話題上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我認為笨笨絕對是有才華的,而且這種才華是對我最本質的吸引。但已經三十多歲的他從沒正式發表過作品,這雖然是一種懷才不遇,但變成了狂妄自大的自信並不十分可愛。 
  終於他說:「你怎麼樣,今天好不好?」 
  「還可以。有點傷感,就快和大家分開了。」 
  他噢了一聲,然後沉默了。沒有我期望中的安慰和鼓勵,是的,我是那樣期望的,也許他能為我描繪未來的美好,我們或許共同的未來。 
  「你這麼說我挺失望的。」他半天才說出這麼一句。 
  「什麼?」我吃驚地問。 
  「你應該快樂呀,我們馬上就可以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我天天盼著那天快到,你卻傷感。他們不過是一般的朋友,只要我們倆在一起就足夠了,那不比世界上任何其他的東西都重要嗎?」 
  這番話像糖衣藥片一樣被不由分說地塞進我的身體,在胃裡徐徐化開,甜膩膩的感覺飛快地消除後,餘下的是長久的莫可名狀的苦澀。   
  幸福十五(1)   
  就這樣,那個叫做老揣的男人開始瞭解我,我也開始知道關於他的許多事。 
  老揣生在美國紐約州的長島,父母都是那個年代的留學生。八歲那年的一晚在紐約的街頭他和父親走在路上被幾個黑人打劫,他親眼看到父親被其中的一個人用一把銀色的左輪手槍擊中胸口。父親的死使他精神抑鬱了很久,直到母親意識到他再也無法在美國住下去,於是把他送回國內和爺爺奶奶生活。之後母親繼續著她的學術研究,先後旅居英國、新西蘭和加拿大的溫哥華,最終在溫哥華定居。爺爺奶奶在老揣十五和十九歲時相繼過世,雖然他也曾經嘗試到母親所在的國家居住,也明白西方文化對他根深蒂固的影響,但童年的那一幕總讓他滑回那種無法克制的抑鬱,在那種抑鬱中他越發地留戀北京。二十四歲的他認為,只有北京才是他的家。他熱愛音樂,讀廣播學院的時候和朋友組過樂隊。大學畢業後,他一直在籌劃開一間為電視和電台節目做策劃和創意的公司,每天忙碌著為它做著資金上和客戶上的積累,沒事的晚上到好朋友樹根開的Starry Night唱歌。 
  和老揣吃的第一頓晚飯上我不知為什麼給他講到了一個細節。有一次在北京一家酒店裡上洗手間,洗完手,我站在干手機前,沒心沒肺地舉起十指交給一陣暖風。這時我看到干手機旁的牆上掛著兩塊金屬的牌子,分別用中英文寫著NO SMOKING和另外的什麼戒條。我在金屬上看到自己反射的面龐,被兩塊牌子在中間毅然決然地切斷,被中文的英文的字在上面遮掩。我舉著手,故意抬抬頭再低低頭,讓自己的臉在兩塊牌子的割斷中流動,讓中文英文在臉上流動。那一刻我發現,那就是我。永遠割裂的心靈,變形的目光和夾雜著中英文的表達。 
  不知為什麼我給他講了這些。不知為什麼在他安靜地看著我聽完後點著頭說我明白這種感覺時,我完全地相信了他。 
  從正式認識那天起一連一周的時間裡我們重複著同樣的情節,總是一起吃晚飯,夾雜著中文英文地聊天,然後到Starry Night,他或唱歌或坐在我的身邊或說話或沉默,十二點半他起身送我去打車並且約我轉天再見面。 
  這一切讓我感覺舒服。和他的交談總是很順暢,我經常像第一次那樣不自覺地講出一些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的想法。和他在一起時我彷彿和自己在一起一般鬆弛,而在某些時刻又能激發我對世界和自身的一些新的觀點。與此同時我又總感到有些焦躁和失落。他紳士地與我談論我們共同喜愛的Nirvana、 Janis Joplin和Beatles,梁祝和老柴,金庸、村上春樹和張愛玲,說著我們共同嚮往的深山裡的小木屋、阿拉斯加Husky狗和Gibson木吉他,這些時候他的語言帶來了星光的氣息,他的目光像那個晚上一樣熱烈。可是我們既沒有談論起那次相遇,他也從來沒有碰過我。他的肢體語言裡沒有鼓勵也沒有暗示,好像我們的身體之間並沒有任何化學反應,只有純精神的火花沒完沒了地閃現。 
  我甚至開始懷疑,那個陷入電子音樂套路的節奏的星光下的烽火台,是否只是緣於我的想像。或許是初次吸入的大麻碎末綁架了大腦神經,強行給它們輸入一些信號,偷偷地篡改了事實,讓我在第一次的飛翔中以為看到了他的側面。或者是我曾經在某個酒吧裡、某個街角的轉彎、甚至就是在那個晚上見到過他,在一群陌生面孔中奪目的沉靜,讓我把他變成一個夢裡的主角。 
  難道竟是這樣嗎?這件事讓我想得很用力,尤其是每次和他剛見過面的幾個鐘頭裡。我一而再地確定著這是一個真實的男人,他就在我的面前聽我說著話,目光專注而透徹。他的側面確實在一個黑暗的明亮瞬間在離我最近的地方滾落一些火熱的淚水。但我無法相信我的大腦,我不懂得人們是怎樣區分記憶和想像的。這兩種大腦動作產生的情節在腦海裡的印跡是那樣驚人的相似,彷彿根本就是同一種物質的兩種狀態,像水凍結成冰,再蒸騰成霧,模糊了一切。   
  幸福十五(2)   
  他給我隆重地引見他的哥們兒樹根,這是他的中學同學,十幾年來最好的朋友了。樹根是畫畫的,和大多數才華橫溢的藝術青年一樣,他的才華並沒有為他換回什麼鈔票。可他還是堅持畫著他的畫。幸好樹根有一個年長他十四歲的大哥,在商界裡打滾多年用青春換到了錢,並且慷慨地出資開了這家酒吧,送了個經理給弟弟做。雖說樹根完全不是個經營者,不過他在藝術圈子裡的人脈不錯,於是每天還是高朋滿座的。 
  說實話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不怎麼樣。他握著我的手,臉上一副茫然的笑,像被粘上去的,怎麼也揭不掉。之後老揣偷偷對我說,別介意樹根剛才的表現。He was high。 
  我說哪,怎麼那樣的表情。他經常high嗎? 
  挺經常的。他是個pothead(吸大麻成癮的人)。不過,老揣補充說,你應該看看他的畫,真的挺牛逼的。 
  在酒吧裡老揣總是看著我一杯杯喝下我的胡蘿蔔汁。有一天他突然把我拉到吧檯邊讓我坐下,自己走到檯子後面,取出五、六個不同的瓶子在一個形狀好看的杯子裡亂兌一番,然後「啪」地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別光喝胡蘿蔔汁,他說,嘗嘗這個。 
  我抿了一小口。呀,可樂酒,我吐著舌頭說,不過挺好喝的。 
  他樂了,什麼可樂酒啊,他重複著。 
  那是什麼呀,這酒。 
  Long Island Ice Tea,長島冰茶。 
  騙我的吧,我歪著頭努力用最充滿懷疑的眼光看他。哪有這麼巧的事,你生在Long Island這就叫Long Island Ice Tea,那我生在北京我調的酒就該叫Beijing Ice Tea了?自己瞎編哪吧。 
  真的真的,他誠懇地把那些瓶子一字排在我的面前。你看,兩分rum、兩分tequila、兩分vodka、兩分gin、兩分lemon juice,再加上coke,調在一起就成了。就像生命一樣, 兩分美麗、兩分信念、兩分天賦、兩分愛、兩分自由調在一起就是幸福。 
  我還是歪著頭。瞎拽!我笑了,說。 
  那,他說,你別不信,我再調一份給你肯定味道一模一樣,是幸福的味道。說著又拿著那些瓶子搗鼓起來,「啪」地又是一杯放在我面前。Long Island Ice Tea, Miss,他做了個「請」 的手勢說。 
  我抿了一小口。哦,差不多,可樂酒,蒙上的吧。 
  他瞪了我一眼,那你別喝啊,他說著假裝伸手搶我的杯子,我把幸福的酒牢牢地搶在手裡。我要喝,我叫道,挺好喝的。 
  我笑著繼續抿著我的酒,看著他的手。那是幹什麼的,我問。 
  他看看我指的左手四個手指第三指節上的紅線圈,突然把手伸到我眼前說,迷信。 
  我伸出手摸摸那些纏得結結實實的線。迷信?我問。 
  他嘟起嘴隨著音樂的節奏點頭,為了保佑我不死呀,他說。 
  我被傳染得也點起頭來。這樣啊。靈嗎?我問。 
  我現在死沒死,你說靈不靈,他敲了一下我的額頭,樂了。 
  難說,我嘟起嘴。 
  這樣吧,他突然說,我帶你去看樣東西。 
  於是那晚,我第一次來到老揣的家。他住在東城一條胡同裡的一個小小的四合院裡,不知為什麼,那個地方與我對他整個人的印象有點不相符。相對於老揣外表鮮活的現代感,他的家古樸、深沉,帶點微微的鄉土的芬芳和屬於百姓人家發舊的愛的味道。 
  他悄聲打開一間側屋的門,燈亮的一刻,我吃驚地發現自己身在一個昔日的手工作坊裡。房中到處掛滿用紅線編織的各種吉祥符和飾物,我張大嘴在它們之間穿梭,時不時地低下頭避免碰到那些精美的藝術品。 
  這些是你做的?我實在難以置信地問著。 
  我哪有那麼巧的手。這大部分都是我奶奶生前做的,她去世後我把它們拿出來掛好,她在天上看著也高興。只有這些,他指著一面牆上的十幾個用紅線編織的不規則的圖騰般的飾物說,只有這些是我編的。   
  幸福十五(3)   
  也不錯啊,我看著那一排造型新奇的紅色精靈說著。真看不出來,你手還挺巧的哪。 
  耳濡目染吧,他說,奶奶一生都做這個,尤其是在我出生之後。因為我小時候經常生病,後來又發生了那樣的事,她總怕我會養不大,為了求個平安她就更在這東西上下功夫了,恨不得把我整個兒用紅線包起來。他邊說邊笑著舉了舉那只纏了紅線的左手。 
  肯定靈驗的,我被打動了。她看到你現在這樣肯定特別高興。 
  也許吧,他不易察覺地歎氣。 
  夜的寂靜充滿了小屋,我仔細地看著每一件用愛編織的藝術品,它們讓我狂喜並且感動之極。 
  像你戴的這種好編嗎,他打碎了寂靜問道。 
  我回頭看到他望著我腳踝上用彩線編成的腳鏈。還好,不算太難。咦,我奇怪地說,你怎麼知道是我編的? 
  特異功能,他神秘兮兮地說。 
  我不信地笑。 
  直覺,他又說。說是你編的而萬一不是,你會告訴我這不是我編的不過謝謝誇獎,但如果說不是你編的而萬一是,你會告訴我你這個人真沒教養沒眼光沒文化沒禮貌沒品味沒良心沒頭髮什麼的,那不慘了。 
  呵呵,言之有理,我笑著認同。 
  你手也很巧啊,他邊低聲說邊收起笑容解下一個掛著的小小的吉祥符遞給我。這個給你吧。 
  這怎麼行,是你奶奶留下的…… 
  拿著吧,奶奶看到你這麼喜歡而且又是個「同行」也一定會送你的,他說著把它塞到我手中。 
  我的腦袋一陣發熱,彎下腰解下腳上的彩線鏈子說,那,這個送給你吧。 
  他嘟起嘴說,繫在腳上又髒又臭的都好意思拿來送人。 
  那你別要啊,我說著假裝生氣正要搶回來,他卻已經把鏈子綁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哎,別隨便搶我的東西啊。他說著誇張地把手舉在燈下端詳。嗯,還真好看,他說。 
  那我能再提一個小小的要求嗎? 
  還有!得寸進尺,他嚷嚷。說吧。 
  你能不能給我也纏一個那樣的指環?我也想得到保護。 
  他點著頭從抽屜裡拿出一根紅線。我伸出左手,他猶豫了一下後捧起我的手,拿著線一圈一圈地在中指上繞起來,小心翼翼地繞,不知是怕弄斷了線還是怕弄斷了我的手指。我的額頭蹭著他向我俯下的額頭,我的喘息也被一圈圈地纏在他的喘息之中。那紅線讓我想起了我的生母,我的父親,被我叫做媽媽的女人,我的外婆,我的小姨,小時候門口栽的海棠樹,在飛機中從雲層上面看到的一抹紅霞,做pizza餅時澆上的番茄醬,小學作業本上老師蓋上的小紅花,十三歲時第一次在美國過生日時的十三隻紅氣球,初潮時內褲上慌張的斑駁血跡,心愛的娃娃頭上綁的紅髮帶,第一次與男孩子約會時偷來的媽媽的唇膏,鄰居家初生的小baby頑皮的舌頭,電子遊戲Pacman裡面值五百分卻總是吃不到的紅櫻桃,在長城的一個烽火台上第一次被男人撕破的身體。 
  他纏完了,並沒有放開我的手。他把那只長著觸目驚心的紅色手指的小手夾在他兩隻寬大的手掌中。它會保佑你的,他說,你會平安、快樂、幸福,直到成為一個頑皮的人見人愛的老婆婆。 
  在我的淚快要順著滿臉的笑容滑落的瞬間他又說,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就這樣拉著我的手披著滿天閃爍著幸福的星光陪我走到了鼓樓。在什剎海旁經過分隔前後海的石橋時他說,這裡有江南水鄉的那種烏篷船,船上還有拉二胡和彈琵琶的樂手,他們會彈奏遊人點的曲子。我特別喜歡跑到石橋下面坐著,他說,因為在那裡聽到的樂聲是帶回音的,像加了混響一樣,特別好聽。最多的時候我一晚上數到了十二三條船從那裡過。我們什麼時候也來坐吧,他建議。 
  好啊好啊,什麼時候來吧,我同意。我一定要點《梁祝》。 
  在我家樓下,他摸摸我的頭說,上去吧,我看著你走。我乖乖地揮揮手,上了樓。   
  幸福十五(4)   
  一整夜,我輾轉反側,揣摩著他為什麼會放過那些可以抓住的瞬間,為什麼如此迫不及待地在可以拉近我的時候把我推開。 
  終於我說服了自己。我故意沒有告訴他我一個人住,所以他一定以為我是和小姨同住的,太晚回家既會吵到家人又會讓家人擔心。他是在為我著想的。 
  我就這樣進入了夢鄉,根本不知道接下去的故事會驟然曲折起來。     
  第三部分   
  幸福十六(1)   
  我們的專業每年在應屆畢業生離校前兩周都會在一個叫做Group Therapy(集體心理治療)的club裡由學校出錢舉行一次全專業的狂歡。我從來沒有去過那間club,對它的全部印象來自一個很棒的電台廣告:「如果你相信汽車後座上的孩子會產生意外而汽車後座上的意外會產生孩子的話,你就需要心理治療了。」 
  狂歡其實從那天下午就開始了。在幾個同學合租的房子的後院裡,大家從兩點鐘就喝起了啤酒,因為所有的考試到那時剛好結束,我們這幫畢業生們這輩子恐怕再也不需要經歷這種煎熬了。下午party的主題是「鄉巴佬」,也就是說大家都得盡量打扮得土裡土氣。於是我把長髮編成兩條辮子,每一根對折綁在耳際,再用一塊碎花紅布包住了頭,身上穿了同樣花紋的短裙和白色吊帶背心。中午匆匆炸好了一大盤我最拿手的雞肉玉米餅,就這樣身上散發著油膩膩的味道像個活脫脫的鄉下姑娘一般蹦蹦跳跳地去參加party。 
  我是三點鐘過了一點兒到的,麥克是四點半到的。六點時大家紛紛轉去Group Therapy,那時每個人都有些醉醺醺的了,從下午兩點開始攝入酒精,難怪。美國人的這種不屈不撓的飲酒精神有時令我感到由衷的欽佩。 
  在club門口我們每個人的手腕上都被綁上了一條黃紙帶,它標誌著我們今晚狂歡的資格,我突然和身邊的朋友們感覺很近,我們的身上有同樣的標記,在那一刻我發現,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成為了同類。 
  人頭攢動。每一個人頭都有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記憶,每一個記憶都讓我難捨。想到自己這輩子大概再也不能走進一間教室看到的每一張臉都有姓名在他們之中有一個位子是屬於我的,我用力隨著節奏舞動著,緊緊抱住身邊的每一個朋友,或男或女,和他們一起舞動著。讓汗水代替淚水在人群中飛灑吧。 
  麥克只有兩次到我身邊。他不在的時候我會偶爾習慣性地在周圍搜索他的存在,我發現整晚他都在和兩個女人跳舞。一個是男朋友就在現場的厄瓜多爾女孩,另一個是未婚夫沒能參加狂歡的會講葡萄牙語的女生。 
  我想到曾經有人跟我講過,有些男人最喜歡接近已經有歸屬的女人,因為那樣可以不負任何責任。誰說的這麼有道理的話,我試圖撥開擁擠的音樂和酒精讓大腦運轉起來。是雨子吧,我想。 
  熱鬧漸漸冷卻,密密麻麻的黃紙帶漸漸疏散。夜漸漸深了。酒精是隨著汗水蒸發貼在了屋頂上,還是隨著淚水被吞嚥進胃的底部,我不知道。幾個相熟的朋友還在身邊,但屋內明顯地空了,一百多人只剩下二十來個。我覺得意識的遠處有玻璃碎裂的聲音,然後是一些爭吵的人聲由近及遠,呼地被推了出去,砰地被關在門外。我突然沒有了力氣,走到吧檯旁坐倒在一張凳子上,恍惚地望著還執著跳著的人們。難道有人比我還不捨,我對自己笑。 
  我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現在我面前的。 
  「你怎麼不跟我跳舞了?」他問。 
  「跳了呀,不是跳過了嘛。」 
  「現在再跳。」他邁上一步,用右手拉起我的左手。 
  我沒動勁:「沒力氣了。」 
  「那怎麼辦?」麥克問。 
  「啊?」我抬頭想看清他的表情,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想看清他究竟是誰。 
  「我總不能在這兒教你『龍騰式』吧。」他說著又邁上一步,然後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我。 
  他的舌頭纏著我的,他逐片地把我的唇含在口中,舔舐、咀嚼,他的唾液與我的交匯,灌溉了乾枯許久的深處的某個地方。在這種久違的熟悉的輕柔與堅實中,我緊閉的雙眼裡現出一片無比璀璨的星空,在我混亂的大腦裡時間空間錯位,記憶和現實纏結,丟失的還原為擁有,死去的掙扎著出世,陌生的依然陌生但摯愛的永遠摯愛。 
  那個時刻,上天允許我嘗到了一些味道。 
  然後他的身體離開了我的。忽然間好像有很多人圍了上來,一個說扈蓬咱們走吧你該回家了,一個問扈蓬你的車鑰匙呢,一個遞給我一杯冰水說寶貝兒喝口水吧。我乖乖地點頭喝水從包裡取出鑰匙,有人一把抓過鑰匙說你不能開車了你醉了,有人說住我家吧今晚我的室友不在,我記得他的家就在馬路對面他總像個哥哥一樣照顧我一直很喜歡我,我說我沒醉。   
  幸福十六(2)   
  麥克倒在我身邊的一張凳子上,從緊圍著我的別人身體間的縫隙裡我可以看到他看著我的目光,聽到他低聲的嘟囔。 
  「你知道對我來說多難嗎?」他說。「你真漂亮你知道嗎?」他說。「你願意跟我回家嗎?」他死死地盯著我問著,我覺得我的左半邊臉被他盯得腫了起來。 
  「我不能。」我說。I cant,不是I dont want to。 
  I cant, I cant, I cant,我重複著說給自己。這時他又拽住我的左手,而住在馬路對面的人同時拉起我的右手,麥克再次撫摸著我的紅線圈,馬路對面用力一扯,我就覺得我的左手斷開了。那人拉著我和我的右手走出了Group Therapy,我的左手和上面的紅線圈被丟在了麥克的手中。 
  一路上我自豪地內疚地興奮地難堪地一遍遍重複著:「我吻了他。」「So?」馬路對面不以為然地說:「那又怎麼樣?」 
  「但是我的男朋友……」 
  「扈蓬,今天晚上會有結了婚的人和別人回家做愛,你什麼都沒做錯。」 
  「怎麼能這樣呢?怎麼能這樣呢?」 
  馬路對面看著我。「這就是我們目前的狀態。」 
  我哭喪著臉,我看不見自己但我知道那時我一定是哭喪著臉的。 
  馬路對面笑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說。「這對你來講應該是一種讚美而已,它沒任何意義的。你應該快樂。你現在應該非常幸福。起碼,」他的笑意更深了,「有我在這種時候來『救』你。」 
  在馬路對面的家裡我伴隨著樓下垃圾車響亮的工作聲昏迷了兩個鐘頭,然後我起來叫醒他,拿回了我的車鑰匙走了出去。在星光下我把車開到麥克家樓下,熄滅引擎坐在那裡琢磨著自己對他的嚮往,我腫脹的左頰和斷裂的左手告訴我這好像不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有些東西是真實的它們又回來了。一個半小時後在晨曦懶散的陽光中我回到家裡,爬到自己的床上,沉沉睡去。   
  幸福十七(1)   
  一直睡到了傍晚時分。睜開眼睛,我立即被一股巨大的口渴的感覺席捲,晃悠著起身找杯子時電話響了,彷彿我的醒來就是為了接這通電話似的。 
  「Hello?」 
  「嗨,親愛的,你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看書哪。」我隨便講著,走到洗手間從水龍頭裡接了一杯水。 
  「哦,我還以為你在睡覺哪,昨天晚上的狂歡怎麼樣?」 
  昨天晚上,我灌下了那杯水,腦袋驀地在清醒中模糊了,眼前浮現了一些畫面的碎片。昨天晚上,碎花紅布、雞肉玉米餅、黑壓壓的人群、震耳的音樂、手腕上的黃紙帶、屋頂的汗漬、濕漉漉的唇與舌、被搶走的車鑰匙、老揣的味道、遠處碎裂的玻璃和垃圾車的聲音、斷裂的左手,昨天晚上。 
  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用它握了一個拳頭,平靜地說:「還好。」 
  「要不要聽聽我故事的新發展,相信我,你會喜歡這個情節的。」笨笨興致勃勃地講開了。 
  相信我,他說。 
  為了一些別的什麼事,另外一個男人曾經在另外一個地方那樣對我說,一邊說一邊讓我嗅到了他身上穀物的芬芳。 
  那時我真的不知道怎樣才能相信他。 
  那個充滿紅色吉祥符的夜晚的轉天我又去了Starry Night,卻不見老揣的蹤影。在吧檯我找到了樹根。 
  他剛剛打電話來請假,樹根沒等我開口就說。 
  噢。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沒說,樹根一個字一個字地回答。老揣和我講過他和樹根十來年的交情,我直覺樹根在向我隱瞞著什麼。不過他說如果你來找他,讓我告訴你他明天會去找你,他像說繞口令一樣補充道。 
  明天哦,我的失望寫在了臉上。謝謝,那我先走了。 
  出了酒吧,我在馬路邊上站了三十秒鐘,就決定去老揣家找他。我想像著他對我突然出現的反應,如果他是遇到了什麼麻煩說不定我可以幫到他。 
  憑著記憶我摸到了那個四合院的大門,門是開著的,我用力敲了幾下沒有人答應,就小心地走了進去。 
  有人嗎?我邊走邊大聲問。 
  我走過了前一晚進過的側屋,看到前面正房依稀有微弱的燈光滲出,於是邊叫著 Hello,邊向那裡走去。 
  窗子用樂譜糊了起來,我試著向裡望卻什麼也看不見,房門虛掩著,我把它推開一條縫探進頭去。 
  一個穿著細吊帶睡衣的女人的輪廓倚在床上,她的面目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模糊,但她冷冷的目光直接擊中了我,我一激靈。 
  對不起,我走錯門了,我忙說。 
  你找誰?她操著一口帶著濃重異國口音的中文問。 
  我說了老揣的名字。 
  他出去買東西了,她說。 
  那我回頭再找他吧,我邊說邊後退。 
  有什麼事嗎?她叫住我,她的言語十分禮貌可語氣卻令人感到十分不禮貌。 
  沒什麼事,沒什麼。 
  你進來吧,她突然坐起身說,燈光柔和地照到她臉上,我一下子被震懾住了。我敢發誓,那是我長那麼大見過的最美麗的容顏,冷艷中有些不健康的蒼白,什麼地方有些說不出的熟悉。 
  進來啊,她又說了一遍。我像中了邪一樣向她走了過去。望著她我感到自己在縮小,這個與老揣不知是什麼關係的女人第一次讓我對自己的容貌失去了全部自信。在她的面前,我覺得自己平庸乾癟得像一塊豆腐乾,這個滑稽的比喻跳到了腦子裡,讓當時的我想到那個畫面差點笑出聲來,可我那時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你很喜歡他吧?她問我。 
  我把視線努力從她臉上抽離,低下頭不作聲。 
  你們幹過了吧,在長城上,她又問。怎麼樣,他挺棒的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一樣刺痛了我,使我幾乎跳了起來。我充滿淚水的目光重新又落回她的臉上。 
  她見到我的反應,笑了。我們打了賭的,好玩兒吧。哈哈,他贏了,這個傢伙,她止住了笑聲,眼睛突然變得很亮。小妹妹,別傻了,她冷冷地說。   
  幸福十七(2)   
  你是誰?我問。 
  我,我是這裡的女主人啊,對不起,我就不給你泡茶了,她瞪著我說。 
  不用了謝謝,我說。我該走了。 
  那我就不送你了,而且,也不說歡迎再來之類的話啦。 
  我扭頭走了出去,回手帶上了房門。經過紅色的側房時我的淚唰地流了下來,我快速地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門,腳步由快走轉為小跑。在胡同口我彷彿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於是我加快了速度,沿著前一晚相同的路狂奔起來。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跑到那座石橋的下面。在那裡我終於放聲抽泣,起碼他的那句話是誠實的,我聽到了抽泣的回音。 
  那回音讓我覺得自己的感情在一瞬之間徹底地失真。 
  你們幹過了吧,在長城上。她的聲音也回音般地再次響起。那直白的字眼就這樣宣佈了我和他之間的全部聯繫,那被我認為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的聯繫,卻是這樣地被別人不經意地複述著。 
  我們打了賭的,他贏了。 
  我是這裡的女主人。 
  我終於明白了他放開的那些瞬間和迫不及待讓我離開的原因。小妹妹,別傻了,還以為他是在為你著想,天啊你還能有多荒唐啊?!你只是小說看多了被毒害了頭腦,你只是被對孤單的恐懼沖昏了頭,你只是年輕幼稚愚昧無知,怎麼能讓他靠近你,讓那樣一個侵犯你的人?!你為什麼沒有在發現他的時候去叫警察或直接殺死他,你怎麼能像對待一個朋友那樣對待這樣的禽獸?! 
  我們根本是陌生人,對彼此沒有絲毫瞭解的陌生人。他生存在與我完全不同的世界裡。那個世界我已經不想去瞭解了。   
  幸福十八(1)   
  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關就是三天。 
  第一天,我從窗子裡看到他在樓下等著,第二天早上他還在同一個地方,衣服也沒換過。 
  第二天下午開始,我聽到他在敲這棟樓裡的每個房門,有人開門時便問人家,扈蓬住在這兒嗎,然後形容我的樣子。幸好下午大部分人都不在家,所以他敲到我的門時我的沉默並沒有暴露我的位置。但我知道過了晚上他就會發現我在哪兒了。 
  果然,第三天中午他來到我的門口。扈蓬,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好嗎?那好,你是有理由生氣的,讓我在這裡解釋給你聽好嗎,起碼給我一個機會,給我們一個機會。 
  我在屋子裡放上一張Nirvana的Nevermind,把音量開到最大。我不想見到他不想聽到他的聲音不想記得他的存在。 
  他好像是離開了。這樣最好。我在熱鬧的音樂和寂靜的淚水中失神地盯著那扇將幸福殘酷地關在外面的大門。 
  天黑了。不知過了多久,我看到一張紙從門縫下面溜了進來。好奇地,我走過去拿起它,看到上面畫了一個吉祥符,和他幾天前那晚送給我的那個一模一樣,下面畫了一段星光下的長城。 
  又是一張紙塞了進來:扈蓬,如果你不肯聽,但願你肯讀。非常抱歉我一直沒有把全部事實講給你,我沒想到你會以這種方式發現,這對你太不公平。不管你是否接受,現在讓我把這個極富戲劇性的故事寫給你,請你來選擇是否可以接受它。你現在心中一定有很多疑問,起碼讓我給你一些解答。 
  第三張紙。是的,你看到的女人是和我住在一起。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可後來我們發現我們竟是同母異父的兄妹。我的母親二十年前和一個英國教師之間的一段荒謬的韻事造就了這個連編進電影裡都顯得老套的情節。四年前她被她的英國父親送回中國接受教育,我們在北京相遇。當時我在讀大學,奶奶剛去世不久,我的情緒一直很消沉,而她選擇了在那個時候以極大的熱情靠近我。你見過她,她是個非常迷人的女孩子,身上擁有混血兒特殊的氣息,又可以滿足我用中英文同時溝通的願望,於是我終於沒有拒絕她。只是在我心中,她總沒能佔據最重要的那個位置,我們的性格又有很多根本性的差異不容易調和。但當時我年輕氣盛,並不把感情的事太放在心上,又有強烈的虛榮心被她滿足,所以我們維繫著情人的關係。直到我母親到北京看我。 
  第四張紙塞進來時,我已經順著門邊的牆滑到了地上,我想像著他靠在門外的同一面牆上寫著這些字的樣子,那長髮掩映下的醒目的側面。 
  母親一下子認出她來,然後聯絡到了她在曼徹斯特的父親。她父親拒絕了母親把女兒帶到加拿大一起生活的請求。傷心之下,母親把這件事告訴我後就回去了。我花了幾天考慮清楚應該怎樣做。由於原本我們之間的那些問題,我早已感到有必要重新審定我們在一起的狀態,但總怕她不能接受分開。但知道了真相之後,就別無選擇,雖然我也有些不捨,但我還是告訴了她。她開始不信,後來打電話給她父親確認了這個事實,就從她六層樓的公寓窗子裡跳了下去。 
  我竟漸漸被這戲劇性得不真實的故事吸引住了。那夢一般美麗的居高臨下地傷害我的女子,竟然也不是幸福的擁有者嗎? 
  第五張紙。就這樣,她沒死,腿摔壞了。我讓她住到我的家裡,照顧她,她卻一直沒有好起來。或許是她根本不想好吧。三年來,我們一直過著這種我認為是兄妹而她卻認為是情人的生活,我們從來沒有身體上的接觸但這種相處使我有無比強烈的壓迫感。母親和她的父親幾次提出要接她到國外去,她卻死活不肯。我也只能代替母親履行著照顧她的義務,畢竟是我們欠她的。我甚至想,這一生或許就這樣了。而她在不能走路之後,脾氣越來越乖戾。她禁止我和其他女孩來往,偷聽我的電話,偷看我的日記,許多事情她都是這樣知道的。包括我們在長城上發生的事。   
  幸福十八(2)   
  接下來塞進來的是幾張明顯地從另一個本子裡撕下的紙張,紙張上有一些淡淡的血跡。上面記錄了他從長城那天起到在酒吧發現我到我再次消失的日子裡的零碎感想。他把我叫做他的「星光」。他每個清晨都記錄了對我的描述,他把它們具體到精確的分鐘,他不斷地說他得再見到我他將再見到我他會再見到我。 
  我的淚止不住地氾濫。 
  又是一張原來相同質地的紙。她發現了我對你的感覺,她試圖割脈,於是我把全部經過和我的感受告訴她。她知道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對誰有過這樣的感覺。關於那件事我一直對你避而不談,不是因為我不在意,更不是因為那是緣於一次打賭,根本不是那樣的。我不說是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那對我來說太重要,你對我來說太重要。我怯懦並且幼稚,我不知道怎麼說才能準確地表達我的感覺,才能不傷害到你。可我還是傷到你了。 
  第七張紙。你願意再給我一個機會嗎?明天夜裡十二點,我會在前後海間的石橋下面等你,如果你去我會全部說給你聽,如果你不去,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你家裡還有吃的沒有我走了你趕快去買點東西吃吧。Take care。 
  那扇門於是就在狂躁的音樂聲中安靜下來。 
  我坐在地上很久很久,然後忽地站起來,跑出門去。 
  我去了Starry Night。從門口遙遙地望見老揣在台上唱歌,我到吧檯把一個帶著驚訝表情的樹根叫了出去。 
  四十分鐘後我離開那裡再次來到老揣家門前。在門口我猶豫了,但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敲了門。來開門的輪椅上的那張美麗的臉上的驚訝我讀出來了,之後的一些表情摻和了太多情緒,我沒有力氣一一破解。 
  真沒想到你又來了,她講英文。你是真的在意他吧。 
  我是的,我坦白地承認。而且我不喜歡被欺騙,所以我冒昧地來打擾你,想問個清楚,我也換成英文。 
  不用問了,她的淚忽然大顆地滾了下來。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地緊張過任何人任何事。算了,如果你能讓他幸福,就這樣吧。 
  我沒有絲毫作為勝利者的自豪感地離開了那裡。她和樹根的話讓我更加渴望相信老揣,但他們的話是那麼驚人的相似,樹根同樣地說,我認識他快十年了,從來沒見過他對任何一個女人這樣過。可我能相信這些陌生人嗎?我怎樣判斷? 
  轉天白天我找到小姨。在北京惟一與我血脈相連的長輩花了三個鐘頭的時間告訴我一個簡單的方法:傾聽。傾聽是一種機會,她說,給自己也給別人。現在不需要判斷,不需要相信,如果你們真的應該在一起,你見到他就會明白了。所以,去見他吧。 
  我看著小姨點點頭。小姨,講講你的故事給我吧,我突然說。 
  改天吧,等你能專心聽的時候,我可需要聽眾全部集中的精神哦。 
  我一下覺得和小姨近了許多。她的故事究竟是什麼樣的呢?從來沒有結過婚的漂亮的小姨,一定有許多故事吧。 
  晚上八點,我就拿著那些紙張到了石橋下面。傾聽,小姨說得對,我會聽,然後再去判定是否相信。但是,我需要上天的一些信號。於是我告訴自己,從八點起到老揣出現,如果有十條以上的船從這裡經過,就是上天告訴我可以相信他。如果是十條或更少,就說明不能相信。 
  在等待的時候我發現,我竟然是那麼渴望能夠相信他。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十八年來,這個認識幾個星期的男孩子竟然無論從身體上還是思想上都是與我最貼近的另一個個體了。假如他能夠重新奪回我的信任,我願意把我一生的一切交付給他。我坐在橋下抱緊雙膝,懷裡放著那些沾了血跡的紙。那上面的敘述讓我再次驚艷於生命的神奇,如此戲劇性的事情竟然都發生在這樣一個年輕的男孩身上,這究竟是上天對他的眷顧還是懲罰? 
  時間一分一秒地從我反覆的閱讀和思慮中經過。夏天悶熱的夜晚蚊子成群地在水面旁旋繞,我裸露的四肢和腳趾成了他們的大餐,我幾乎能聽到他們奔走相告:那邊有一攤活生生的鮮肉一動不動地等著我們去吃!可我就是一動不動,生怕動了會破壞這等待的氣氛。   
  幸福十八(3)   
  慢慢地,我的表針指向了十二點。時針分針重疊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剛到北京的時候曾經故意把表調快了四分鐘,因為畢竟是一個人住了,希望這樣能避免自己做什麼事都遲到。數著的船數累計到了九條。 
  當我的手錶指示十二點過了五分的時候,第十條船從橋洞下穿過。 
  可老揣沒有出現。 
  我一遍遍地讀著他關於星光的文字,想起他幽藍的目光和憂鬱的氣息,他黑暗中斷裂的四根手指和它們在我身上的觸摸,我們平淡坦誠的相處和他調製幸福的秘訣,那間掛滿紅色的愛的小屋和他的額頭在我額上的摩挲。 
  我不斷地望著從石橋下來的惟一路徑,沒有他的蹤影。 
  也不再有船隻漂過。 
  我不需要相信了,我告訴自己,因為根本沒有傾聽的緣由來輔助我的判斷。或許他認為這場戲已經非常成功地落幕了,或許他和他那演技極佳的好哥們兒樹根和美麗健康的情人正躲在某個附近的角落嘲笑著這個傻姑娘,然後他們將一起到酒吧裡喝著長島冰茶慶祝他們編、導、演俱佳的作品的結束。 
  我感到雙手在這個盛夏的夜晚透心的冰冷。我還是太幼稚,太容易輕信別人了。我還是充滿太多幻想和期待,太多對這個世界不切實際的美好想像。就在幾個小時前我還在憧憬著我們的愛情和未來,我是多麼可笑! 
  我突然想起那個小時候見到的我感到要在床上殺死繼母或被繼母殺死的男人的臉。或許真是像我一直在潛意識中默默認為的那樣,或許男人和女人、慾望與愛情,永遠就是一種傷害與被傷害、殺死與被殺死的關係吧。感情當中最幸福的結局就是兩個人廝守到一方看著另一方死去。愛,是充滿死亡的味道的。 
  我就這樣被殺死了。 
  十二點二十分時,我終於無法繼續面對四周黑暗中隱蔽的吃吃笑聲和水面上一片死氣沉沉的寧靜。烏篷船已經下班了,不會再有船來了。十條船說明根本不必相信,不出現說明根本不必等待。 
  而在我轉身的剎那,我竟聽到了悠揚的二胡聲負載的《梁祝》的旋律。我呆在原地,想著不知是誰竟然在這種時候還能租到船。上天,你是要告訴我什麼,要我相信什麼,相信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並且在這種相信中等下去嗎?船兒漸漸搖近,樂聲淒婉動人。 
  然後我看見,老揣站在船頭。 
  看到我,他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船停在了我的身邊,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愛情在橋洞下美麗地迴盪,老揣向我伸出右手。我把被他用紅線圈纏住的左手交給他,一把被他拉上了船,拉入了他的懷中。 
  那一剎那我感到渾身繃緊的所有委屈、思念、渴望與懷疑都找到了出口,隨著深深的呼吸排出體外。幾天來我第一次鬆弛了下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在我耳邊說。 
  相信我吧,他又說。 
  為什麼是我?我問他。 
  因為你是我的星光,他回答。   
  幸福十九(1)   
  離畢業還有一個半星期,在我正與笨笨和雨子商量著他們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的事的時候,我得到了被NBC錄用的消息。 
  「是一個類似於《60分鐘》的專題類節目,我會負責一部分外景的采編和幾個版塊的製作。」我對電話那頭的笨笨說。 
  「那太好了,你不是一直希望做這樣的工作嗎?」笨笨由衷地替我興奮著。 
  「是啊,不過我要搬到紐約住一陣子。」我把這個消息分成一段一段地告訴他。 
  「紐約。讓我想想。」他頓了一下,說:「沒關係,這樣你可以先到這兒來,反正紐約離這很近。然後,到時再想吧,也許我能在這邊留久一點。你最終還是要回洛杉磯的吧。」 
  「是要回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過,中間他們希望我到北京住一段時間去辦這個節目的中文版,這也是他們僱用我最主要的原因。」 
  笨笨不說話了。 
  「我還沒有給他們最後的答覆。」我說。 
  「但你還是把它作為一個可以考慮的可能。」笨笨激動地說:「扈蓬,有時我真的懷疑你究竟有多愛我。每次都是我打電話給你,說一些甜蜜的話給你,在掛電話之前說愛你,你從來不主動說這些。」 
  「我也打電話給你呀。」我有點無力地反駁。 
  「非常少。」他斬釘截鐵。 
  「可能因為我壓根就不是那種習慣甜言蜜語的人吧。」我解釋。 
  「我從來沒有像愛你這樣愛過任何人。任何人。你知道我們之間的這些有多難得嗎?我應該得到相同程度的愛的回應。」笨笨對此深信不疑。 
  「是啊,」我說。「你應該得到的。」 
  我開始感覺到被愛的辛苦。 
  「他確實是愛你呀,」雨子說。「我也不希望你一下子跑到那麼遠那麼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太誇張了吧,」我說,「又不是生離死別。我真的挺想念北京的,雖然我在那兒沒有什麼親戚朋友了,但我喜歡那座城市的氣息。」 
  「聽說那裡灰塵挺大的。」雨子告誡著我。 
  「你是聽我說的吧。」我笑她。不過她的好意我心領了。 
  「那你決定去了?」雨子小心地問著。 
  「唉,我也不知道。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要我說啊,你應該搬到底特律來和我住,我會照顧你的。」 
  我笑了。「謝謝你雨子,知道還有人願意要我的感覺挺好的。」 「我是認真的。」雨子語氣認真地說。 
  當然那只是雨子的好心,我這樣想著,感到自己的未來剛剛透出的火光被一陣風吹得歪歪斜斜,我像個被踩滅的煙頭尷尬地趴在地上。 
  我開始徵求一些同學對這件事的意見。由於大家統統處於這種動盪的迷惘時期,我們的談話經常一不留神就轉上了莫名其妙的軌道,天南地北一通後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但我依然不停地和不同的人探討著,起碼他們在這個時刻能理解我的彷徨。 
  在這樣一次聊天中,話題落在了麥克身上。和我聊天的女生說,那傢伙是個人精。 
  「何以見得?」我不想顯得過分感興趣地問。 
  「他人非常非常好。可我聽上學期和他住隔壁的人說,他每天晚上都會帶不同的女人回家。而且,」她眨眨眼睛說,「她們聽上去都被他弄得十分興奮哦。也不知道這傢伙哪兒來那麼多能量。」 
  「是吧,看不太出來啊。」我說著覺得我們離題實在太遠了。「你覺得我應該去NBC嗎?」 
  這次談話的當晚我就在一家餐廳裡碰見了麥克,那是我們在Group Therapy之後見的第一面。餐館的特色是非洲菜,室內裝潢儘是些帶有土著風格的面具、圖騰、樂器和獸骨。和麥克四目相投的一剎那,我感到自己被他的目光釘在了身後的牆上,我的一切喘息和代謝都停頓,我成為曾經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縱情奔跑的一頭羚羊乾枯的骨骼。 
  我們沒有交談。   
  幸福十九(2)   
  我想著笨笨的話,你到底有多愛我? 
  有多愛呢?我問著自己。長久以來,我覺得我已經對感情沒有什麼要求了,和一個愛我的人在平平淡淡中擁有一份親情,顯得是一件最幸福的事情。我是個不懂得甜言蜜語,不懂得激情四射,不懂得慾望和想念和嫉妒的人了,我認為。 
  可是我遇到了麥克。這個男人是一把鑰匙,他不負責任地讓我打開了關於自己的全部記憶。   
  幸福二十(1)   
  我不能再住在那裡了,老揣說。 
  那你住過來吧,我說。 
  好。 
  老揣於是搬到了我的家裡,如此理所當然地。 
  第一個晚上我坐在床上看著稍顯擁擠的小屋,他坐到我身後,用四肢把我整個裹了起來。嗨,他說。 
  嗨,我說。我們認識多久了? 
  他默默地算了一下說,到現在為止是八千六百九十三年零五個月七天十五小時六分二十七秒。 
  我笑了,怎麼我算的是八分十四秒呀。 
  他說哎喲那可能是我算錯了。 
  我們的身體第二次地相融。他的舌與唇滑過我的每寸肌膚,他的探索加深著我對自己的瞭解。他吻著我的每根腳趾,他使我感到今後不論走到海角天涯,總會有這個男人的吻托著我,讓每種艱辛的跋涉也成為輕快的前進。他的柔情、他的粗暴、他的輕吮、他的重壓、他的撕裂、他的黏合、他的用心、他的力量,一次次地激活著我的生命,我便用那新生的能量回應著他。這一切向我證實著我們之間發生的並非謊言,那星空下的衝動和默許是一種悠遠的熟悉的延續,我們的結合就像樹施了肥會長高,太陽落下月亮會升起,零度以下的水會結冰,人餓了要吃飯這些事一樣合情合理、自然而然。 
  之後他小聲說,你可以讓我看到我自己。 
  你可以讓我瞭解我自己,我說。 
  於是我們把愛吐露出來,它們像兩隻最美麗的蝴蝶在黑暗中親密無間地飛舞,釋放著撲鼻的芬芳和五彩的光。 
  早上我醒來時發現老揣在煮粥。 
  啊,我使勁吸著粥的香氣叫著,出乎意料! 
  喝下一碗香噴噴的黑米粥後,我伸了一個懶腰,大叫好喝。難怪,我說,你身上總有一種糧食的味道。 
  你是說我是吃貨了,他佯裝憤怒。 
  對呀對呀,我高聲附和著,我完全同意。 
  他指著我笑著說,血盆大口! 
  我看著他同樣被黑米染成紫紅色的牙齒和舌頭說,我這是櫻桃小口,你才是血盆大口。 
  然後他就張開血盆大口把櫻桃小口吞下去了。 
  我們就這樣平靜地打發著日子。他把工作盡量帶到家裡來做,但從不在完成前給我看,因為他堅信靈感的火花只有完全實現後才是可以脫離自己的身體的。他支持著我大量的中英文閱讀和通過文字對自己想法的表達。他總是告訴我我們屬於那種能夠十分敏銳地覺察到並且能相對準確地表達出一些東西方文化差異的人,這種人並不多,所以我們應該盡量把這些表達和更多的人分享。我同意他的看法。 
  我們很少說到未來,但各自為著它做著準備。我們大部分時間與世隔絕,在只屬於兩個人的真空裡跳舞。他也很少再去酒吧唱歌了。 
  一天老揣很嚴肅地跟我說,她決定去和媽媽住了,媽媽在加拿大找到一個醫生或許能醫好她。 
  我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誰。是嗎,我說。 
  這對大家來講都應該是最好的,我們也不能再照顧她了。 
  噢,我點著頭。我很高興他說的是「我們」,雖然我從來沒有照顧過她。 
  只是,我得送她過去。 
  我明白,你去吧,我說。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我點頭。 
  我一定會快去快回,他保證。 
  沒關係,我堅強地說。小別勝新婚嘛,也讓我能想念你。 
  你的中文有進步呀,他點著我的鼻頭誇我。 
  嘻嘻,我走上前一步用我的鼻尖貼住他的。我的中文本來就挺好的。 
  是嘛,他說著極輕柔地吻了我的嘴唇,就是那種一次次把我化成水的吻。那請你用中文描述一下現在的感覺,他向我提出挑戰。 
  我停了一下,捧起他的臉仔細地看著他的眼睛,深情地說出,我現在的感覺是,我要上廁所。 
  好,他咧開嘴笑著說,那我幫你脫褲子。我擋著他伸過來的手,兩個人笑成一團。   
  幸福二十(2)   
  可其實,我心裡痛得要命。 
  分別的那刻「倏」地就到了眼前。我送他出門時他緊緊地抱住我,伏在他懷裡我沒有讓自己哭出聲,只是在他左胸前留下了一大片淚漬。我在離他最近的地方,看不到他的臉,卻能夠從我身體裡跳出來站在他旁邊看到他的表情,看到他噙在眼裡的愛和淚。 
  老揣不知道的是,在他出門一分鐘後我也衝了出去,打了一輛出租車跟著他到了那個在我記憶中永遠是紅顏色的四合院,看著他把他的混血兒同母妹妹抱上車。然後我又跟著他們到了機場,看著他們進了國際航班登機口才離開。我根本不能忍受在家裡和他的告別,我的視線尋不到他的位置時的那種空洞的痛讓我如坐針氈,所以我盡量把那個最後分離的時刻推延,在機場的那一剎我才真正放他走了。捫心自問,我這樣做除了因為捨不得他之外,也因為心底還有一絲對他的不完全信任,但我親眼看他推著她的輪椅上了飛機,這使我對自己的這點懷疑感到羞愧並暗自保證再也不會有了。 
  回家後一連幾天,我坐立不安,足不出戶。 
  我覺得我好像應該出去做點什麼,卻擔心會因此錯過老揣打來的電話。每一分鐘都有可能是他選擇和我聯絡的時間,可他為什麼還是沒有消息呢?我開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起來。我已經看過了新聞,沒有聽說飛往溫哥華的飛機失事,那麼會是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出了意外嗎?或者是水土不服病倒了?我的耳朵時刻豎著,焦慮地飢渴地期待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302扈蓬!」 
  當期待中的聲音終於傳來的時候,我連鞋都沒來得及換就跑出了家門。很多聲音在我的腦袋裡撞擊,我想像著我要對老揣說的第一句話,我應該表達喜怒哀樂裡的哪種情緒呢?是狂喜是撒嬌是假裝發脾氣還是真的哭?我一邊預演著我們的對話一邊飛下樓梯。我的腳怎樣才能快一些,讓我離我的老揣近一些,快,快,快。 
  然後突然,一切都停止了。 
  我不知怎麼就仰天躺在地上。我的一隻拖鞋穿在左腳上,但右腳光著並且與小腿向側面扭成四十五度角。樓下傳來「啪」的一聲,我轉過頭往下一看,是另一隻拖鞋掉在一樓的地面上。胳膊、屁股、大腿被擦傷的地方都隨著脈搏一下下地疼著,右腳已經沒有了知覺。我花了很久的時間勉強把自己的身體撐起來,單腳蹦下了樓。好不容易挨到傳達室門口時卻看到竟然有人在用電話。 
  大娘,我的電話呢?我一手扶住牆問。 
  大娘從正在織的毛線堆裡面探出頭來,有點驚訝地看著我。 
  我是302,扈蓬。 
  我知道。沒你的電話。dian電,四聲電,二聲,沒有這個字,我在腦袋裡對自己說。 
  剛才不是喊過我嗎?我覺得快站不住了,索性靠在牆上。 
  沒有啊,你聽岔了吧。大娘看到我聽了這句話的反應,站了起來,一個勁地說,閨女,好好的你別哭呀。 
  別哭別哭,大娘的聲音重複著漸漸遙遠了。 
  醒來的時候我在醫院,是因為有醒這個過程我才知道自己昏倒了。醫生說我是嚴重的低血糖,我才想起我確實幾天都沒好好吃過東西了。我的右腳粉碎性骨折,幾個腳趾都錯了位。 
  你可以住院也可以回家養,醫生和氣地對我說。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我的老揣。你在哪裡? 
  是小姨把我從醫院領回家的。是小姨找到了一個著名的跌打老中醫,是小姨為我擦拭了身體上和心理上的淚水。和媽媽流著相同血液的小姨讓我聞到了母親的味道。這種味道讓我放下了全部戒備,我開始給她講述我和老揣之間的感情,我甚至為她描述了最初的那個夜晚,詢問著她對星光下發生的種種的看法。 
  這是個太特別的開始,她誠實地說。他在那一剎那的衝動下能做出那種事,而在之後的冷靜中又能這樣與你相處,我想你得賭一把了。他或許是在完全的遊戲,或許是在經歷一生中最坦誠的愛,我只能看到這兩種極端的可能。你如果確定自己的感情,就值得去賭一把了。   
  幸福二十(3)   
  在一天一天的等待中,我確定著我的感情,但小姨闡述的兩種可能不停地在我腦中交戰。 
  我會快去快回的,老揣說過。 
  一個星期過去了。一個星期裡,我開始懷疑這是一場我虛構的愛情。他的消失和杳無音信是不是在證明他的遊戲態度?他是不是在大洋彼岸重複著這樣的情節,用最初蠻不講理的肉體佔有和後來柔情蜜意的接近掠奪著一個女孩自由的空間。為的是什麼呢? 
  我想寫下自己關於老揣的想法,但因為不能下床,很難寫字。於是小姨買了一個小型錄放機給我。把你的想法直接說出來吧,以後好了可以再整理,她對我說。我自己就一直這樣,她拿出她的機子給我看。把我想到的事情,想聽的聲音,重要的聲音都錄在這裡。 
  我感興趣了,那你也會錄別人的對話嗎?我問。 
  偶爾吧,在非常特別的時候,她神秘地回答。我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樣的情況才算非常特別,她已經走了出去,把全部聲音的可能留給我一個人。 
  我把機器想像成老揣,開始對著它說話。 
  怎麼可以這樣。在你身邊的每一刻我想用盡全身的力量吸吮,撕裂自己的肌膚讓心臟可以貼到心臟,讓聲音代替呼吸隔絕全部空氣,讓時間無限大又無限小,讓一切都停止,都停止,都停止,都停止。 
  除了你。和我。 
  我願意跪在地上用眼淚洗清你腳面風塵的創痛。我願意咬破自己的舌頭讓疼痛昇華那種淒美。我願意從高架橋上縱身跳向紅色的白色的車燈。我願意撕掉自己的長髮用它們編織可以盛載心靈的網。我願意獨自漂游到荒島上在對你的記憶中自生自滅。我願意用指甲用力劃破自己的身體,我願意割掉鼻子、嘴巴,失去睫毛、頭髮,砍掉雙臂雙腿,只剩下眼睛、耳朵、心臟,和完好的淚腺,讓每滴狂亂的絕望從一個醜陋的小洞裡汩汩湧出,讓我再也無力企圖希望。 
  我願意遍體鱗傷,我願意七竅出血,我願意粉身碎骨,我願意活著我願意死去,我願意任何的任何一切的一切,只要我可以永恆地存在於你為我築建的堡壘中,我就會安詳。 
  於是在這種安詳中,我等到了樹根,他帶來了老揣的消息。因為傳達室大娘那裡的公用電話總在占線,所以老揣把電話打到了Starry Night。他說有一些麻煩,他以為能很快解決但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快。樹根不相信似的聽小姨說完我的狀況後說,他如果知道你這樣,肯定會馬上飛回來的。真是的,怎麼會這麼不巧。 
  也許這說明了什麼,我呢喃著。 
  別胡思亂想,樹根說。他還讓我轉告你幾句話,我本來嫌太肉麻說不出口,可你肯定喜歡。他說他非常想你,而且讓你記住他愛你,你手上的那個東西會永遠保佑你。 
  這個,我端詳著左手上的紅線圈說。它彷彿隨著我的目光一陣陣收緊,讓我渾身抽痛。 
  哈,他就知道你以為他指的是這個,樹根得意道。他說告訴你,在你手上的,是他的心。說完,樹根直接做嘔吐狀,還一邊大叫著,哎呀這麼肉麻的話我也能說出口,我太崇拜我自己了。 
  兩天後老揣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帶著北美洲熟悉的乾爽氣息撲到我的床前,緊緊抱住我,又立即鬆開,說我弄痛你了嗎? 
  樹根到電話局查通話記錄找到了我的電話,這傢伙真神,老揣說。 
  你的行李呢?我問他。 
  他笑了笑。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的母親和妹妹堅持要把他留在加拿大,當他不同意時她們甚至把他的東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扣了起來。他懂得母親長久思念他的心,所以不忍立刻離開。但知道了北京發生的事情後他就一刻也待不住了。當時他母親正帶妹妹去治療,他找到了護照和信用卡,沒等她們回家就留了個字條跑了出來,買了機票就飛回來了。 
  沒關係蓬蓬,他把頭埋在我的懷中,再大的事情我們一起面對,有我在哪。   
  幸福二十(4)   
  我緊緊地抓著他直到指甲快要滲出血來。沒有你我的呼吸會停止,我說,我的眼睛會失明,我的耳朵會失聰,我的思維會僵硬,我的頭髮會脫落,我的屋子會失火,我的房頂會塌陷,我的世界會毀滅,我的生命會終止。 
  他的淚和我的流在一起。我不會允許這些事情發生的,他說。我永遠會在你身邊。 
  小姨好像也哭著笑了。   
  幸福二十一(1)   
  「我喜歡傳播業是因為它可以幫助人們之間的溝通和理解,」我像在面試一樣回答著笨笨的問題。「尤其是在我身上體現的,我能夠十分敏銳地覺察到並且能相對準確地表達出來的一些東西方文化上的差異,我希望可以和人們分享。」 
  「那就是說你一定要接這份工作了。」笨笨無奈地歎氣,語氣遠遠沒有幾天前初聽到這個消息時的激烈。 
  「不一定吧。」我也軟了下來。「咱們再想想,還有時間。」 
  「還有六天我就來了。真想馬上見到你。」笨笨的語氣又恢復了激烈。 
  「我也是。」我依然平靜。 
  「注意,你說的是『咱們』再想想,」雨子指出。「這說明你願意把他考慮進去。」 
  「大概是吧,畢竟他是我在這半球最親的人了。」我說完立刻隔著長長的電話線捕捉到雨子的不快。「當然除你之外,」我忙說道,「但那是不一樣的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有什麼不一樣。」雨子有點冷冷地說。她最近一定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我想。雨子有些反常的敏感和莫名其妙的情緒波動。我直覺她又有一些感情上的問題,但她不說的話我不會問,想說的時候她就會說,我就會聽。 
  Thats what friends are for. 
  雨子和笨笨都已經訂好了機票,他們分別會從底特律和新澤西來到聖地亞哥參加我的畢業典禮,這會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父親和母親既離得太遠,也早已脫離我的生活,不過他們都打了電話祝賀我並且和我探討著畢業後面臨的可能。所以我和笨笨他們倆說,你們就代表我的父母了。 
  等待畢業的日子充滿了離愁別緒瘋狂的宣洩。我徹頭徹尾地和身邊的每個人一樣變成了一個party animal,似乎每天醒來只是為了晚上的狂歡,每天睡去也只是為了迎接下一個夜晚的到來。 
  每次狂歡都有不同的名堂。 
  自從那次在餐館遇到麥克後我一直沒有見過他。雖然只過了短短的一兩天,但時間在這種時候好像總是隔著放大鏡被放大了一般。 
  我試圖理清自己混亂的情緒。我知道自己正在超極限地留戀學校的生活,那是因為一種習慣的被打破,和一些或相干或不相干的許多人作為群體的感覺的被打破,但我選擇的生活方式就是在相聚與別離中來去的。大學畢業時我對四年都沒有對之敞開心扉的同學有過相似的感覺,我知道那是會過去的。同時我也知道我的這種留戀的一個很大的因素是麥克。或者說因為這種對集體的留戀我才把許多的感情寄托在他一個人身上,那種對某個個體的想像沖淡著對大勢失控的無奈。 
  這些是我理智的分析,麥克於是成為一個符號,一種情感依托。在這些分析與想像中,我已經完全弄不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也弄不清楚我的感情究竟包含了什麼東西。他對我純肉體上的追求前所未有地喚起了我的某種心理回應。久而久之他也只成為一種想像,被貼在意識背後的那面牆上,和小學時喜歡的第一個男孩,初中時崇拜的明星偶像和高中時暗戀的老師一起喪失了真實的樣子。 
  但真實似乎並不重要。那些幻影是記憶的厚禮,讓我在每次回想時感到豐富的幸福。 
  Pimps, Hos and Superheroes是我從中學時就一直沒能搞懂的party主題。 為什麼大家一定要扮成皮條客、妓女和類似於超人的英雄才可以一起喝酒跳舞呢?我只好扮成一個二十年代舊上海的高級舞女,穿起暗紫色的無袖旗袍,把一頭長髮高高盤起,再拿上一把纖巧的檀香扇,投身於一片紙醉金迷的墮落中。 
  我一眼就看見了「她」。 
  金黃色的長髮,黑色吊帶裙,黑色網眼絲襪,露出的四肢和裹住的身體陰柔卻欠嫵媚,纖弱卻嫌硬朗。然後是「她」的臉。一層厚厚的粉底上眨著兩隻油膩膩的大眼睛,睫毛濃密得幾乎遮住了眼球,兩腮經年累月風吹日曬似的乾燥通紅,嘴唇色彩無比鮮艷,唇膏故意誇大了唇形,使「她」笑起來時兩個嘴角像兩撇紅色的鬍子,招展。「她」看著我,一手嬌柔地摀住了嘴壞笑得花枝亂顫。   
  幸福二十一(2)   
  身邊一個皮條客噴著一口酒氣指著「她」跟我說,麥克這傢伙,真有他的。 
  我在想,那樣的嘴唇曾經吻過我嗎? 
  整晚我都不看他,但那黑色的身形總像一塊眼疵一樣堵在視野的角落。當他靠近我拉起我的手把它們放在他那不知塞滿什麼的乳房上時,他的樣子從那面虛構的牆上摔落,落地時每塊碎片都反射著他扭曲的身體和我失去支撐的哀傷。   
  幸福二十二(1)   
  父親的到來毫無徵兆。 
  他敲門的時候我和老揣正在交換我們各花了一周時間寫好的「我想和你做的五十件事」,作為我們送給對方的相識三個月紀念日禮物。那是從一周前某一天的交談中演化出來的想法,當時我們四肢相纏地躺在床上,說著一些我們一生中想和對方做的事情,說著說著熱情又燒了起來,於是我們一邊進入狀況一邊對彼此說,把這些寫下來吧,各寫各的,再放在一起。 
  哇,那加起來有一百件事哪,當時我在親吻的喘息中說。 
  不會那麼多,我們肯定有許多想做的是一模一樣的。 
  也是。不過還是會有好多好多呀! 
  我們有好多好多時間去完成它們,老揣說。 
  父親就在我們鄭重其事地交換著保守了一周的秘密時突然出現了。那一刻我們的淚水都正在眼眶裡打轉,可還是嬉笑著說著對方都把標題做了篡改而且加了註釋。對於父親和老揣的見面我有些緊張,父親難以捉摸的暴躁脾氣是令我童年時就無法親近他的原因之一,但很快這種緊張的情緒就被一種喜悅取代。畢竟這是我的父親,這個世界上我最親的親人了。把我最愛的人介紹給我最親的人,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在我看來,父親很大度地接納了老揣。老揣最初的侷促不安也在和父親的交談中漸漸消除。父親說他是臨時決定到北京出差,因為我沒有電話也沒有其他聯絡方式,所以就給你個surprise,父親說道。 
  Big surprise,我說。值得慶祝。 
  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吃晚飯。席間父親和老揣投機地聊著一些男人的話題,我很少說話,只是不斷地給他們倒酒夾菜。看著他們,我感到自己的幸福快要溢出來了。 
  飯後,父親說要去附近買點東西,我和老揣回到家裡。你老爸挺棒的,他悄悄對我說。 
  那當然了,我自豪地說。 
  我開始還有點緊張,老揣誠實地向我匯報著。真怕他突然來會把你帶走,但現在看來我的魅力還可以。 
  還可以還可以,我作出一個「一般般」的表情逗他。 
  比你可差遠了,他輕輕地吻了吻我的額頭,你們聊吧,他說,我去Starry Night。 
  父親很快就回來了。他剛坐下我就迫不及待地問,他挺棒的吧? 
  蓬蓬,父親沒有回答我,你準備什麼時候回美國? 
  我一下子愣住了。 
  現在已經是八月中旬了,你很快就要開學了,而且你還得自己把東西都搬到學校,並且要熟悉周圍的環境。這些事都是要你去做的,咱們原先不是說好了嗎? 
  我三個月來彷彿第一次記起自己原來是馬上要進入NYU(紐約大學)新聞系讀書的新生。這個事實意味著的許多事讓我一次次把它推到大腦的最深處,雖然老揣也和我談起過,但我總是轉換著話題。現在,它化成我父親的樣子坐在我的面前了。 
  我這次來就是想把你帶回去的,他說。 
  我想著老揣幾分鐘前剛剛說過的話。我現在還沒準備好,我說。 
  是因為這個男孩子嗎,父親問。 
  我沒有說話。 
  我不瞭解他,父親聽上去很公平地說了這麼一句。不過我覺得你們太不合適了,就算在一起也不會長久。 
  我瞪大了眼睛,你憑什麼這麼說?! 
  憑經驗。 
  我們是相愛的,我大叫。而且他完全懂得我。 
  是嗎?父親冷靜地問。 
  是的,我堅定地昂著頭說。我們在一起生活得很好。 
  生活,靠什麼?就靠他晚上去賣唱?父親口氣裡的輕蔑讓我戰慄,我開口想向他敘述老揣的才華、夢想和努力,還沒發出任何聲音就感到他早就在心裡把我們一棒子打死了,我再怎麼解釋在他看來也只會是幼稚的辯解。 
  這時有人敲門。我奇怪在這一天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敲門聲打破我們寧靜的相處,我極不情願地開了門。 
  是小姨。   
  幸福二十二(2)   
  父親和她恰到好處地寒暄。我突然間發現,我的父親有時是一個很會拿捏與人相處的分寸的人。在他那極易被引爆的脾氣爆發之前,你永遠不知道他禮貌和熱情的背後是一些什麼樣的想法。這一發現讓我感到自己都有虛偽的血液在體內湧動,我開始連自己也厭惡起來。 
  謝謝你趕過來,父親對小姨說著。我想這孩子可能會聽你的意見。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小姨。難道她是父親的救兵嗎,曾經在我失去支撐的時候陪在我身邊,照顧我、開導我、理解我,讓我感受到母親氣息的小姨,竟然要成為殺害我們愛情的幫兇嗎? 
  我們是相愛的,我只能理直氣壯地重複著這句話,好像每說一次便能增加一分力量。 
  他可以陪你回美國啊,小姨說。他不也是美國公民嗎? 
  我點頭,然後搖頭。我想到他只給我講過一次的關於他父親的故事,想到了那間掛滿紅色吉祥物的小屋。我不能那樣要求他,他會受到傷害的我不能讓他受到那樣的傷害啊。我對父親和小姨說,他根本無法在北京以外的土地上生活,那些地方的氣場與他不相融。他不像沒有在國外住過的人那樣猜測自己對異國的感觸,他是在經歷過之後選擇的離開,我不能讓他做他不願意做的事。 
  這些是他告訴你的?父親問。我說是的。 
  你這樣為他著想有什麼用?!父親發怒了。他為你想過嗎?如果他為你想的話就會希望你好,就會做對你有益的事。 
  對我最有益的就是他在我身邊,我說。當老揣和我偶爾談起我的學業和未來時,我也是這麼跟他講的。他總是告訴我,我會支持你想做的任何事,我們可以想辦法讓我們的未來成為同一個未來。可我覺得現在即使和父親講了這些也無濟於事。 
  他真的不能陪你去嗎?小姨又問。 
  父親突然對小姨咆哮起來。你就不能有點別的建議嗎?!你應該看到,他對蓬蓬根本沒有任何好處,這個道理小孩子不懂你怎麼也不懂?!你別跟小姨凶,我叫著。這是我的事,我愛他是我的事! 
  愛,愛有什麼用?!憑著愛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嗎??你能在這兒舒舒服服地過日子,有好大學上有好車開有好房子住嗎?愛,有什麼用! 
  那是因為你從來不愛別人!我也開始大叫。我的親媽,還有媽媽,你都沒愛過她們,你只愛你自己! 
  蓬蓬,小姨撲上來推了我一把,怎麼能這麼對爸爸講話?! 
  我跌倒在沙發上。 
  她說的沒錯!父親一字一句地大聲說著。如果說愛是你認為的那樣讓人失去理智做出各種莫名其妙的愚蠢的事,我確實沒愛過任何人。我不喜歡對自己失控,也沒有必要那樣可笑。但你是我在這個世上惟一掛念的人蓬蓬,惟一的一個。我要你好! 
  我不知道說什麼了。而在我的沉默中,小姨突然衝出門去。我和父親驚愕地面面相覷,卻都沒有餘力去追她了。 
  我沒有繼續和父親吵。他的那番話讓我意識到自己無意中真正瞭解了他。他能夠在母親墜樓身亡的第二年再娶,能夠長久地對繼母的一些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許說明他對她們真的沒有我所經歷的這種愛吧。我沒有必要和他爭論,我知道我們之間的那道無形的溝壑終於完整地現形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會在這兒住一個禮拜然後回紐約辦事。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父親這樣說著離開了。 
  老揣回來的時候我安靜地向他複述了整件事。 
  我們逃走吧,我小聲說。帶我逃走吧老揣,我很害怕。 
  他又那樣坐到我身後把我整個包在他懷裡,用他的臉蹭著我的臉頰說,我在這兒,怕什麼跟我說,我會趕走它。 
  我怕我們真的會分開,然後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一想到這個可能我就喘不過氣來。 
  傻丫頭,他笑著說,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煩死你,你踢我踹我趕我殺我我也不走。   
  幸福二十二(3)   
  可是未來的事誰知道會怎樣呢,我像是問著自己。 
  他從後面拿起我的左手。蓬蓬,他說。 
  什麼? 
  扈蓬。 
  啊? 
  我的狐朋。 
  幹什麼呀? 
  嫁給我好嗎?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錯了一拍。在黑暗中我好像看到了這幾個字激起的聲波在空氣中層層地傳動著,無限制無止境的波紋一輪大過一輪地擴散,飄揚到世界的每個角落。站在富士山上,站在凱旋門前,站在金字塔下,站在亞馬遜河畔,站在哥本哈根的風車下,站在月球的坑洞中,一樣能夠清晰地聽到每一個字。 
  好嗎?他輕輕地問。讓我們一起完成那一百件想和彼此做的事? 
  好,我輕輕地回答。 
  他開始解開纏繞在我中指上的紅線圈,那種重複著的動作一圈圈地解開了我的疑慮、我的焦躁、我的憤怒、我的失望、我的擔心、我的恐懼。然後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把那根線纏在我左手的無名指上。我感到自己的這一生就徹底交付給這種纏繞,我們像一根麻繩的兩股,像two peas in a pod(一個豆莢裡的兩顆豆子),像飛舞的一對蝴蝶永遠形影不離、永遠唇齒相依、永遠不可分割、 永遠水乳交融,永遠手牽著手、心連著心、魂繫著魂,生生世世地糾纏下去,即使萬劫不復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 
  都會好的,我相信著他的話。會有辦法的,只要我們在一起。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拆散我們,對此我和老揣深信不疑。   
  幸福二十三(1)   
  我沒想到和麥克很快還會再有交談。 
  麥克的妓女扮相像兩隻強有力的大手抓住我的雙肩用力把我從夢幻中搖醒,我發現自己對他的感覺完全來源於他的一個平面,他立體的真正面目是我不想也不必去瞭解的。 
  兩天後我得知他在準備和NBC的實習面試。 
  當時我正在麥克家對門的同學家裡參加一個主題為Fantasy Island的party,在這個虛擬的島上你可以成為幻想中的任何人。我穿著再普通不過的襯衫和牛仔褲就去了,為了避免撞到對門的麥克我想呆一下就走,長期的酒精攝入讓我即使喝白水也有一種微醉的感覺,我希望給自己的血管做做大掃除,相對清醒地迎接轉天要到來的笨笨和雨子。 
  「扈蓬以後肯定是大明星,」一個扮成美人魚的女生調侃著。「看她,最大的fantasy就是做一個穿成這樣的普通人。」 
  我和他們一起笑,想著依然沒有答覆的NBC。 
  我確實很早就離開了party,但事情總是那麼巧,剛走到樓道裡我就碰到正在對面開門的麥克。 
  「嘿,這麼早就走了?」他問。 
  我點頭。「你怎麼沒去玩兒呢?」 
  「我明天有一個重要的實習面試,得好好準備一下,剛才去搜集資料了。」 
  這讓我看到麥克嚴肅認真敬業成熟的一面,使我恢復了一些以前的親切和舒服。 
  「什麼公司?」我順口問道。 
  「NBC紐約。」他回答。 
  我瞪大眼睛吃驚地望著他。「挺巧的吧,」他顯然聽說了我的事。「你決定了嗎?」 
  我閉起張著的嘴巴,歪了歪腦袋。那是個介乎點頭和搖頭之間的頭部運動。「還沒最後定。我會先留在這兒兩個禮拜,然後去紐約。剩下的就看這份工作和我的緣分了。」 
  說到這裡我忽然感到想換個話題,於是從嘴裡跳出一句:「那本COSMO呢?」 
  他愣了一下,然後那個壞笑氾濫了。「『龍騰式』?」他問。 
  麥克的公寓比很多我見過的男孩子的住處要整潔得多。他的一個室友正在客廳裡看電視,我們互相報了姓名。麥克走進洗手間,「來呀!」他扭頭對還站在客廳裡的我說。 
  抽水馬桶的水箱蓋上端端正正地擺著那本雜誌。他拿起來要遞給我,我立刻向後縮了一下。 
  「What?」他奇怪地問,幹嗎呀? 
  「我不碰,廁所裡的,」我皺著鼻子說。「你翻給我看吧。」 
  他呵呵壞笑著打開了雜誌,那一頁顯然是經常被光顧的,一翻就是。 
  我看著那些簡單的圖示和文字,在上面女人是一堆紅色的線男人是一堆藍色的線,紅色藍色的線不同方式的交叉組合代表了做愛的各種姿勢。麥克貼著我站著為我拿著雜誌,我的人跳出了身體站在廁所門口看著裡面的兩團線段。一團紅色一團藍色立在馬桶和浴盆之間,中間隔著一本書。這個圖像讓我覺得無比滑稽卻並不可笑。 
  「謝謝。」紅線對藍線說。 
  「看完了?」藍線顯然被紅線的瀏覽速度折服。 
  「又不用每個都看。」紅線胸有成竹地說著,感到藍線身上的一些藍色的光線射入了她的身體,讓她有一種想靠上去的願望。在這種願望中,紅線飄進了客廳。 
  已經被忘掉名字的室友正在丟飛鏢。我大叫著加入,第一鏢丟中了三倍的17分(即51分),第二鏢丟入了中心的25分區域,第三鏢丟中了兩倍的20分(即40分),三根藍色的飛鏢插在紅色的靶盤上。 
  室友讚歎不已。「她挺厲害的。」他對麥克說。 
  「她一直都挺厲害的。」麥克倚在洗手間門框上看著我說。 
  「謝謝。我走了。」 
  「現在你可以徹底畢業了。」他送我到門口時說。 
  我才發現先前我什麼都沒看進去。對於「龍騰式」我依然一無所知。 
  紅色的藍色的細線匯成紫色的平原在我的腦海中馳騁,在我看來紫色深沉、神秘,具有極端的誘惑力。我選擇了紫色的指甲油塗在腳上,在它們的陪伴下轉天到機場去接笨笨和雨子。   
  幸福二十三(2)   
  笨笨的飛機先到。在旋轉的行李傳送帶旁他一把把我拉入一個大我好幾號的懷抱,在那裡我感到自己的嬌小與柔弱。他的身體和我的分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T恤突然拉起來,露出赤裸的上身問我:「怎麼樣,我每天去健身房的結果?」 
  我對著強行映入眼簾的白花花的一片肌膚點頭。 
  「你怎麼都不激動哪?」他放下襯衫認真地責怪我,然後表情一變,猛地吻了我幾下。 
  我稍微後退了一小步。 
  「怎麼啦,讓你吻一個英俊的男人這麼困難嗎?」笨笨不是在開玩笑,他的眉頭緊緊地皺著。 
  「這麼多人,而且雨子馬上就要到了,別錯過她。」我解釋著,盡量不去注意笨笨充滿虛榮的自大。 
  可他好像更加不滿了。「她為什麼一定要和我同一天來呀,她應該知道我們這麼久沒見面肯定想單獨在一起,為什麼不能尊重我們晚點兒來?」他抱怨著。 
  「怎麼晚呀?明天就畢業典禮了,你又只買到今天的機票。再說了,我這幾天總得和同學在一起,就算她不來我們恐怕也沒有什麼單獨相處的時間了。」 
  笨笨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你應該說:親愛的真遺憾但是沒有辦法,我是那麼渴望和你單獨在一起可我得和同學告別,不過只要有可能我會想辦法抽時間留給我們的。」 
  我開始覺得透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發生了兩件事。一是機場宣佈雨子的航班晚點兩個半小時,二是笨笨發現他的行李壓根沒有從傳送帶裡出來。 
  他氣勢洶洶地找到航空公司的服務人員,得知行李在中轉的時候被錯運到了休斯敦,要轉天才能運回來。 
  「我的小說在裡面!」他大聲嚷著,然後對我說:「我專門帶來給你看的,你一定特別喜歡。現在只好講給你聽了,這幫白癡!」 
  笨笨的憤怒倒是沖淡了他先前的情緒,提到小說又轉移了他的憤怒。於是耗在機場等待雨子的將近三個小時竟然就在他滔滔不絕的講述中度過了。 
  見到雨子我幾乎沒能認出她來。兩年沒見,她憔悴得一塌糊塗。不過她顯然非常高興見到我,兩根瘦瘦的手臂緊緊抱住我,緊緊緊緊地。 
  然後她對笨笨伸出手。「Finally,」她說,「終於認識你了。」 
  「Finally。」笨笨握著她的手笑著說。 
  雨子的到來使我立刻感到某種平衡的恢復,我默默祈禱這種微妙的平衡能維持到他們離開這座城市。   
  幸福二十四(1)   
  答應老揣是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做的決定。 
  為了慶祝我們訂婚,我和老揣去買了一棵小樹苗,一起把它栽在我家樓下的一塊空地上。在樹苗旁邊的土地裡我們埋下了一個小盒子,裡面分別放進去一件我們各自認為當時對我們很有意義的東西,並且約定從這天起每一年在我們的紀念日那天都要回來中國北京的這個地方,在盒子裡各自加上一件東西,這樣等到我們五十週年紀念時再全部拿出來回憶。在那之前,誰都不可以告訴對方自己每次放進盒子的是什麼。我們給小樹苗做好記號,吻吻它嫩綠的等待幸福的葉子。 
  我們彷彿都沒有想過這片樓群可能會拆遷,小樹可能會中途枯死,盒子可能會被好奇的小孩子挖走,我或他可能沒有五十年的壽命。我們執著地認定,這是個最好的time capsule,記錄我們在一起經過的寶貴生命。 
  我放進盒子裡的是老揣送給我的紅色吉祥符。他放了一個棕色的小紙帶。 
  埋好盒子,給小樹苗澆了第一次水後,老揣伸出手拉起蹲在地上和小樹苗講著悄悄話的我說,好啦,現在去打電話請你爸爸和小姨來。 
  幹什麼?我不解。為什麼要破壞這個好日子呢? 
  不是破壞,蓬蓬。請他們來分享我們的幸福,如果要走下去,我們需要他們的祝福。他看著還在猶豫的我,把我的雙手握在他的手中,深深地注視著我的眼睛說,我要當面告訴你父親,我愛他的女兒,我要娶她,我會和她一起計劃並且走過我們的未來。 
  我被他的信心感染了。 
  在電話裡,我只是簡單地告訴父親和小姨有些事想和他們講,請他們來家裡吃飯。我和老揣買了許多許多菜,使出渾身解數從下午一直煮到晚上。飯菜擺滿一桌後我們的客人還沒有到,老揣讓我在客廳坐下,一個人神秘兮兮地回到廚房。 
  不許過來不許過來,他命令道。 
  幹嗎呀,有什麼背著我的事?我抗議。 
  馬上就好,他保證著,在廚房裡弄出叮鈴光當的聲響。 
  然後,他舉著兩個杯子出來了。我接過其中的一個,聞了一下,笑了。 
  幸福的可樂酒?我問。 
  To us, my love,老揣學著文藝片中男主角的口吻說道。 
  Cheers,我把舉著杯子的手臂從他的臂彎中伸過去,喝下一大口長島冰茶。 
  他放下杯子一下子抱起我衝到臥室,我大聲叫著,幹嗎幹嗎? 
  他把我放在床上小聲說,交杯酒都喝過了,是不是應該洞房花燭了? 
  我用手撫弄著他的長髮。如果順利過了這一關,我們每天都可以洞房花燭了,我說。 
  他擁我入懷。會沒事的,相信我。 
  我能永遠相信你嗎?我問他。你會永遠對我誠實、真心並且不欺騙我嗎? 
  I do,他說。Till death do us apart。 
  我撲哧笑了。還沒到婚禮哪,新郎倌,不用這麼早練習你的wedding vows,我笑他。 
  很快就用得上了,他說。一回美國我們就結婚好嗎? 
  回美國?我驚訝地問。 
  是啊,我陪你回去。然後我想到西海岸去讀個傳播學的碩士學位,再修一些電影方面的課程。如果你願意可以轉到西岸讀書,如果不願意我也可以考慮東岸的學校,總之我們會在一起的。 
  你願意到美國去?這句問話彷彿是我對他的設想做出的惟一反應。 
  如果你在那裡我一定去。我仔細想過你父親關於你前途的話,他是對的。 
  可是,你可以嗎?我心痛地問他。 
  我已經是大孩子了,蓬蓬。沒事的,該面對的總要面對,而且你在我身邊,你會保護我的對吧? 
  那你捨得北京嗎? 
  我們可以回來呀,等我們都畢業後隨時可以回來的。Anything is possible, as long as were together。 
  我重複著這句話,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只要我們在一起。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我的身體靠向他,我的心靠向他,我的生命靠向他,我的愛情靠向他,我願用我有生之年的全部力量澆灌我對他的愛。   
  幸福二十四(2)   
  他默默地把我的哀傷和憂慮扛在了他的肩上,交還給我的是一顆幸福生活的種子。我要把這種子播撒在我一生中目力所及的範圍內,我要把它放在我的父親面前,我要對他說,看,這是我們的愛和未來。 
  可是,事情的進行並不是我想像中的那樣。 
  那天,父親和小姨幾乎是同一時間到來的。 
  啊,這麼多菜呀,好香,小姨溫柔地笑著。我才想起上一次她突然的離開,暗暗責怪自己還沒來得及問清她原因。 
  父親從看到老揣起就一言不發,木木地坐在餐桌旁。 
  謝謝你們今天來,老揣很鄭重地措著辭。今天我和扈蓬訂婚了,希望和你們分享這個喜訊。 
  父親「噌」地站了起來。你再說一遍!他大聲說。 
  這是我和蓬蓬的engagement party,老揣換成英文。我們希望得到您的祝福,也想請您聽聽我們對未來的規劃,給我們一些建議。 
  老揣的話說得合情合理,父親沒有馬上發作,被身邊的小姨拉著緩緩坐下。 
  老揣重複了他先前和我講過的話。 
  父親的臉色沒有好看起來。你說你們什麼時候要結婚?他冷冷地問老揣。 
  盡快。回美國安頓好了就結。 
  憑什麼? 
  憑著我們相愛,老揣用力地回答。 
  胡鬧!父親再度咆哮著站起,伸手拂掉了他手邊盛著長島冰茶的玻璃杯。如果你還是我女兒,就仔細給我想清楚!他丟下一句,摔門離開了。 
  寂靜在空氣中僵持了幾秒,然後小姨追了出去。 
  老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地上碎裂的玻璃杯,那些幸福的液體在碎裂的剎那四濺,我很想把它們一滴滴拾起,裝回一個容器裡緊緊抱在胸前,可它們偏偏淌得哪兒都是,我什麼也抓不住。     
  第四部分   
  幸福二十五(1)   
  在我的眼睛盯著地上的玻璃碎片盯到發痛時,老揣突然說,我們去找他說個清楚。 
  沒用的,我呆呆地說。 
  我們去,老揣的語氣那麼的強硬。我們和他講道理,必須現在就去,一定能說服他。 
  他的信心又一次感染了我。 
  我們來到父親居住的酒店,他的房間沒人。我和老揣靠在走廊的牆上各懷心事地等著他回來。等了很久很久。 
  他會不會去小姨那兒了?我猜測著。 
  這樣吧,他邊想邊說。我去小姨那兒看看,你在這兒等著,這樣如果他回來看到你心裡會靜一些,但如果在小姨那兒看到我起碼還有第三個人在,好嗎? 
  我點點頭,告訴他小姨的住址。 
  他還是那樣用力地擁住我,我們一定能把這個問題解決,就在今天晚上,他在我耳邊說著。就當這是對我們的又一次考驗吧。 
  五十年以後我們肯定笑自己現在特別傻,我流著淚笑著說。 
  肯定的,他同意。隔著肌膚和衣服我可以感到他的心臟和我相同頻率的跳動,像最初的那個晚上一樣,他的呼吸在耳畔與我的相融為一,他的觸摸堅實而又輕柔,他的眼睛看到我能看到的希望。我們的肉體為彼此而造,心靈為彼此而造,目光為彼此而造,聲音為彼此而造。我們輾轉五湖四海,我們浪跡天涯,我們花了許多時間經歷了許多磨難為的是不停向那個長城上的烽火台奔去,因為我們為彼此而造。 
  他鬆開我,低頭吻著我左手上的紅線圈,然後摸摸我的頭,走了。 走出幾步後,他回頭對我揮了揮手。轉身的瞬間,他那醒目的側面再次震撼了我,那個瞬間就這樣被刻在了我的腦海中。 
  父親很晚很晚才回來。他喝了很多酒,既不說話也不聽我說。我筋疲力盡地扶他躺下睡好,想著這樣也好明天再來之類的話,回了家。 
  不知道老揣和父親有沒有碰上,我只記得自己這樣想著趴到床上等他,等著等著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來時老揣不在身邊。他一夜都沒回來過。 
  我衝下樓給小姨家打電話,沒人接。再打給父親,也沒人接。我回到樓上想喝一杯水卻咽都嚥不下去。在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中,我再次衝出門。 
  小姨家沒有人。父親的房間沒有人。老揣的四合院沒有人。Starry Night沒有人。我感到這座城市中和我相關的人們全部隨著老揣的失蹤蒸發了,只有我自己站在擁擠的陌生人當中,不知該去哪裡。 
  於是我回到家。老揣可能是出去買東西了,我這樣告訴自己,在沙發上坐下。腳邊碎裂的玻璃杯在抗議著它沒有被打掃乾淨的事實,我聽到了也不理它。就這樣一直坐到了天黑。 
  終於,有人敲門了。 
  我狂喜著奔到門口,身上的肌膚膨脹到極限,等待著那個熟悉的懷抱的擠壓。一句高聲的驚呼在喉嚨口做起跑狀,隨時準備著把一長串埋怨釋放出來,告訴對方這是我們認識以來無緣無故分別的最長時間,告訴他不論發生任何事也永遠不許離開我。我的兩隻手臂按照老揣身體的高和寬的尺寸量身訂做般地敞開著。 
  門開了,我的兩隻手臂硬生生地互相攔住了,收了回來。 
  是父親。 
  蓬蓬,他走到沙發邊看著我坐下說,出事兒了。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我反覆地默默命令著自己,兩隻交握的手被彼此掐得生疼。 
  小姨,自殺了。 
  我跳起來的同時心中某種懸著的東西放下了。不是老揣,不是老揣。可是小姨,像媽媽一樣的小姨呀。 
  她已經被搶救過來了,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醒。 
  我呆呆地聽著,像聽一個和我沒有關係的故事,好像故事的主角不是我的小姨。怎麼能呢,活生生的喜歡錄下自己想法的溫柔的有著和媽媽相同血液的小姨。 
  Why?Why?我問著父親。 
  她,父親喘了一大口氣才說下去。醫院檢查出她體內有精液,他們認為是強姦,父親用雙手抱住頭低聲說著。   
  幸福二十五(2)   
  他後面的話我沒聽到,只有那兩個觸目驚心的字眼在耳中回放。強姦。 
  是誰?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父親抬起通紅的雙眼望著我,沒說話。 
  不可能的,我呢喃著。這不可能。 蓬蓬啊,父親眼裡噙著淚說,該清醒了。唉,都怪我,都怪我讓你從小……他說不下去了。 
  這不可能,我重複著。他現在人在哪裡?我問。 
  父親搖頭。醫院在等著聽我的意見看要不要當做強姦案報警,他還算有良心把小姨送進醫院守了一夜,一大早我趕去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我就猜他肯定不敢回這兒來。 
  是他叫你去醫院的? 
  是。 
  他怎麼跟你說的? 
  小姨在醫院,你快來。 
  那他能去哪兒呢?為什麼不回來呢?我自言自語地問著。 
  扈蓬!父親吼起來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糊塗呢?他騙了你這麼長時間!父親粗聲地喘著氣。我聽見他抽自己耳光的聲音。 
  爸你幹什麼!我衝過去攔住他。 
  都怪我沒能照顧好你們!讓你被人欺侮!他淒聲叫著。 
  他沒有欺侮我,沒有騙我。沒有欺侮我,他。 
  他不是對你做過同樣的事,在長城上!你還能和他這樣來往,蓬蓬呀,你怎麼這麼糊塗哪! 
  這句話把我從頭頂到腳底逐個關節冷凍成冰,我硬邦邦地向後跌坐在地上。我的心飛速地向下沉著,沉向無底的黑暗,周圍沒有優美的聲音,沒有旖旎的風景,沒有溫暖的懷抱,沒有幸福的星光,沒有穀物的芬芳,沒有溫柔的支撐,沒有生命、沒有意識、沒有真實、沒有道理、沒有夢想、沒有理解、沒有希望、沒有愛。只是無盡的黑暗。冰茬在眼前飛舞,有點星空的絢爛卻尖利冷酷,它們刺入我的身體令我痛徹骨髓。我的頭髮、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我的脖子、肩膀、乳房、小腹、大腿、腳趾,全部被蒙上一層厚厚的冰霜,那些曾經燙在上面的火熱的唇印在寒冷中結成一個個坑坑窪窪的醜陋的瘡疤,它們醒目而又殘酷,讓我無法捨棄卻永遠無法信任。然後,有人用小錘子在我身上輕輕敲落,於是我碎了,每一片自己載著一些記憶粉碎在我的面前。   
  幸福二十六(1)   
  父親緊張的工作並沒有因為這些事情的發生而中斷,只有我一刻不停地守護著小姨,和她說話,給她唱歌。父親對於長城上發生的事情的瞭解一定來自於她,這使我第一次意識到小姨對那件事的看法。我也猛地發現,她的態度原來對我如此重要。通過父親的嘴講出這件事讓我對自己感到陌生,我難道真的是喪失了理智度過著那段和老揣在一起的日子?我們荒誕的開端為什麼會演化出後來的情節?在當時我為什麼沒有報警,為什麼沒有求助於他人,為什麼一而再地相信著他? 
  是因為愛,我想。 
  為什麼愛呢? 
  愛,沒有原因。 
  於是我又回到原點,原地踏步著。只有一點不同了。他對小姨的行為讓我難以置信卻又毫不懷疑,我從沒覺得事情可能有其他的什麼解釋,我從心底接受了這件事是他幹的的事實,我不知道為什麼對這個事實我會那麼容易地相信和接受。而這個事實讓我無法容忍。這是沒有理性、沒有道德的行為,這讓他在我的心裡驟然地遙遠起來。這種遙遠使我驚僳,它彷彿給從前的畫面和情感罩上了一張骯髒的蚊帳,我困在裡面,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再出現,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換了一個地方開始對其他的女人做著同樣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是否以此為人生最大的樂趣。我不知道我對他算是什麼,也許是纏在手指上的一根紅線?我開始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跪下求我的父親不要報警,我求他給我和小姨安靜。我告訴他,我的心已經死掉了。 
  那最好別讓他在我面前出現,父親同意了。 
  可老揣還是出現了。 
  在醫院的走廊裡我看見了他。那一刻我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有多久了呢,我們沒見面?半個月?一個星期?兩天? 
  蓬蓬,他向我走來,整個人那麼清爽,柔和的笑容在眼角悄悄皺出褶來。小姨怎麼樣了?他問。 
  我奇怪地看著他,看著他像沒發生任何事那樣關心著小姨。還那樣,我沒有表情地說。 
  你昨天沒回家,他說。 
  哦,昨天。這一切發生只有一天嗎?我只是點點頭。 
  你爸都跟你說了?他又問。 
  說了,我還是點頭。 
  那就好,他彷彿鬆了一口氣。你爸心情肯定也特別糟糕,他一定要我給他兩天時間慢慢跟你說,所以前天我去樹根那兒呆了一天,回來找不見你我想你肯定在這兒。別太難過了,反正我們現在能在一起了,他說著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臉上還帶著那抹安祥的笑。我立刻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往後退了一步,心裡被他的笑凍得發抖。天知道,一個人做出這樣可怕的事情之後,怎麼還能笑得如此安心!老揣看著我,目光裡有些疑惑,不過他還是說,我跟你一起陪小姨吧,說著就要走進小姨的病房。我猛地攔在了病房門前。 
  他的表情驚訝得純粹。你怎麼了?他問。 
  你還想幹嗎?我冷冷地問。 
  這種冰冷顯然讓他呆住了,不幹嗎呀,他說。 
  那請你走吧,我們不想見到你。 
  你怎麼啦蓬蓬,老揣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了。 
  可太遲了。我忍著眼淚對他說,是啊,你認為這什麼都不算,它平常得像我們在長城上發生的事一樣,可惜小姨不是我,不是我這個荒唐可笑鬼迷了心竅的傻丫頭!你讓我覺得自己很髒! 
  他聽著我的話,眼神冷了下去。我們就這麼不堪一擊嗎,他嘟囔著。 
  我根本不想聽他的話。為了表達我的這種決心,我一把扯斷左手無名指上的紅線圈,用力解脫著它對我的纏繞。在我把線繩丟到地上的時候,我聽到了碎裂的聲音,它和我生命裡頻繁出現的其他碎裂連成一片,我已經完全失去了對它研究的力氣。我轉身進了病房,重重地把門關上。 
  淚眼朦朧中,我竟然看到有一張紙從門縫裡塞了進來。上面寫著:扈蓬,我現在不會對你解釋。請你仔細想一想最近發生的一切,我們都花一些時間好好想想,好嗎?給我們一周的時間,可以嗎?一周後的今天,我在石橋下等你。我會一直等到你來,我相信你。   
  幸福二十六(2)   
  可我根本無法相信你,我在心裡默默地說著,也許我從來就沒能夠真正地相信你。 
  我一下下地用力地把紙撕得粉碎,然後又不甘心似的找出打火機,逐片把它們燒成灰燼。這些把戲對我不再管用了,我頑強地想著。可心裡卻非常痛非常痛非常非常痛。 
  那種痛讓我想起剛上小學時有一次在學校表演節目,我當時要穿一條小短裙上台,可我的膝蓋上剛好磕破了一大塊,正在結痂,皮膚非常難看。我把這個顧慮告訴一個小朋友,她就拉著我到水龍頭下使勁沖那塊硬痂,然後她用手把它一點點地撕了下來。那種皮肉分離的痛楚讓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原本粘連著長到一起的被活生生地扯開,一片模糊的血與肉暴露著傷害的真相。那個傷口後來發了炎,我一個人躺在寄宿學校的床上高燒不止,沒能參加演出。 
  四天後小姨醒了,對著狂喜的我她說想吃荔枝。我開了她的玩笑,好像說她以為自己是楊貴妃哪,她也笑。我於是跑出去買荔枝,還在小賣部打了個電話哭著告訴父親這個好消息。回來時護士告訴我小姨去世了,就在幾分鐘前。真是不巧,正好你出去,護士惋惜地對我說。 
  我整個人呆住了,久久地站在那裡。 
  一整天,我都恍恍惚惚的,買了花趕來的父親怔在病房門口我過了好久才發現,發現了也沒和他說什麼。 
  人怎麼這麼容易就死了呢?我不斷地想著。怎麼這麼容易就不見了不見了去哪兒了小姨選擇了死亡死亡會讓她感到幸福嗎她現在是不是在哪裡幸福著呢可我怎麼這麼傷心我是不是應該為她感到快樂呢? 
  醫院需要一些小姨的證件辦手續,她的死變成了一件具體的要處理的事,這讓我覺得很荒唐。但我還是找出了她衣服口袋裡的鑰匙,來到了她家。進門後我在那裡站了很久,小姨的家和她的人一樣,簡單、低調,但透出一股生活的溫馨。她養了很多花草,都長得嬌嫩可愛。她把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書架上是包羅萬象的書籍,冰箱裡有各種食物。這顯然是一個熱愛生活熱愛生命的人啊!可生命熱愛她嗎? 
  在她的床頭櫃上我發現了小姨的小型錄放機,和她買給我的那台一模一樣。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PLAY鍵。我太想聽到她的聲音、她的想法,雖然我認為打擾她的隱私是不應該的。 
  我自己就一直這樣,我似乎聽到小姨說著。把我想到的事情,想聽的聲音,重要的聲音都錄在這裡。 
  那你也會錄別人的對話嗎,我聽見自己問。 
  偶爾吧,她說,在非常特別的時候。 
  沒有想到的是,我竟然聽到了我和老揣訂婚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 
  根據聽到的對話,我在大腦裡整理出故事的來龍去脈。我責怪自己從來沒有仔細想過小姨終生未嫁的原因,我又怎麼會想到呢?原來,小姨一直是愛著父親的,我的父親,她的老師,她姐姐的丈夫。 
  錄音帶中記錄的是他們倆那晚的對話。小姨先是勸著父親不要生氣,然後開導他理解我們的愛情。父親問起我們相識的經過,小姨如實地說了,說得很簡單但也十分明確。她又給他講了我和老揣之間發生過的一些事情,他們讓我非常感動,小姨說。他們是真的相愛的。 
  父親還是堅持他一貫的態度,愛有什麼用?你怎麼能支持他們這種沒有理智的荒唐行為?那傢伙是個罪犯,無論如何我不允許他們在一起! 
  於是小姨提到了她對他的愛。愛就是荒唐的,沒有原因沒有理智的,她說。我從第一次坐在你的課堂上就愛上了你,之後發生了這麼多事過了這麼多年,我看到你的好你的壞,可它一點也沒變。為了這份愛我沒有過男人也沒有什麼奢望,我只要能看著你就覺得很幸福。 
  父親沉默了好一陣子。你這樣做是愚蠢的,他終於說。蠢,他強調著。 
  為了這句話我痛恨父親。它打破了小姨多年來堆積的一線希望,是最殘忍的最鋒利的刺刀,給小姨致命的打擊。磁帶轉動著,他們後面的交談斷斷續續地繼續著,我被淹沒在巨大的哀傷中。   
  幸福二十六(3)   
  可憐的小姨。在父親那些話後還要面對另一個男人的粗暴,他們聯合起來摧毀了她對生命的最後信念。我再一次想到男人和女人、慾望與愛情,永遠就是一種傷害與被傷害、殺死與被殺死的關係。小姨死了,但是她活在我的心裡;我雖然還活著,但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一聲沉重的關門聲告訴我父親離開了小姨的家。卡帶沙沙的響聲欲蓋彌彰地掩飾著單薄的空白,我想像著小姨在那空白中想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 
  想什麼做什麼都不再重要了。 
  第二天我隨父親登上了回美國的飛機,那時距離老揣和我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天。 
  我和父親一路上沒怎麼交談,父親的神色很恍惚,我的痛恨使我先前因小姨的事多年來第一次對他打開一絲縫隙的心門啪地嚴實地關上了。到了紐約我們就分手了,父親留給我一些錢,之後我竟有許久沒有他的消息。不過我也沒有主動聯絡過他,直到我大學畢業,他才出現在我的畢業典禮上。但這些都是後話了。 
  我依然堅強地讀書聽音樂看電影寫文章,但我的心關了起來。我發現我開始恐懼男人的身體,無法停止懷疑他們表達的每一種感情。我想著自己有一天可能會遇上一個真正非常愛我的人,如果他對我足夠好我會嫁給他,然後在那種好裡終老。慾望和激情承載的愛情,我想,不會再有了。 
  我無比痛恨卻又無比思念著老揣,每一天彷彿淡漠一些,每一天卻又彷彿加深一些。我經常買來rum, tequila, vodka, gin和lemon juice,甚至還有我查到的調製Long Island Ice Tea的其他可以配用的 cointreau和triple sec,跟可樂胡兌一氣,但總是調不出以前的那種幸福的味道。 
  就這樣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 
  第二年的暑假來臨時我在搬家的過程中翻出小姨的那卷卡帶。我一直很想念並且感到非常愧對小姨,總覺得自己間接地造成了她的死,所以很久都不敢碰那磁帶,為的是想迴避那些極端的情緒吧。而那天我把帶子放入帶艙,按下PLAY鍵後發現放反了。於是到那時我才陰差陽錯地聽到那個晚上事情發生的真實情況。 
  在老揣之前還有人去過小姨的家。 
  我聽到那個男人脫光小姨的衣服俯到她身上給她男人的初次體驗,聽到他不斷問著她是否感到幸福現在這樣你是不是幸福了,聽到小姨的抽泣與呻吟與反抗,聽到他說你真傻你知道嗎你這麼多年為什麼要這樣還認為自己明白愛,那傢伙對蓬蓬就是現在這樣你說這是愛嗎?! 
  那個男人是我的父親。 
  我顫抖著雙手倒過他再次離開後長時間的沉寂。然後我聽到了老揣的聲音。 
  小姨,你聽得見嗎?他緊張地叫著。沒事的,沒事的,你要好好地看著我和蓬蓬結婚,你會沒事的,他在遠處低聲地嘟囔著。 
  我聽著我的老揣不停地說著話,我看到他抱起小姨衝向醫院,看到他擔心流淚的醒目的側面。 
  卡帶的轉動戛然而止。老揣的聲音在空氣中旋轉、蒸發。 
  我瘋了一樣衝向機場。我瘋了我錯了我呆了我壞了我死了。 
  我回到了北京。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幹什麼,還能幹什麼。我像一年以前那個獨自醒來的早上那樣跑遍了所有他可能在的地方。四合院已經拆了。Starry Night換成了一家叫「古德」的川菜館。石橋翻修了,已經不能再下到橋洞裡聽那些美妙的回聲。我只有來到我住過的家的樓下。我發現那棵小樹苗竟然還在而且長得清秀挺拔,顯然有人依然精心照料著它。我腦袋一熱,找來了一把鐵掀挖出了我們一起埋下的盒子。很容易就挖到了。 
  在盒子裡我看到我曾經放入的紅線吉祥符。我小心地打開旁邊的小紙帶,邊打邊回想起一年前把那些東西放進去時巨大的好奇心和美好的願望。紙帶裡是一張照片。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是我睡著的樣子。照片背面寫著,我的寶貝你睡得好香。我願意每天看著你這樣入睡,然後讓我的夢和你的相連接。   
  幸福二十六(4)   
  盒子裡除了這兩件東西外,還有個小信封。我很興奮,因為那是一年前沒有的,它說明老揣來過。我抓起信封,倒出裡面的東西。 
  我自己編的原先一直帶在腳踝上的彩鏈落在了泥土上,上面纏著一根紅色的線。 
  繫在腳上又髒又臭的都好意思拿來送人,他邊說邊把它綁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把我那只長著觸目驚心的紅色手指的小手夾在他兩隻寬大的手掌中。會保佑你的,他說,你會平安、快樂、幸福,直到成為一個頑皮的人見人愛的老婆婆。 
  嫁給我吧,他說著把線圈從我的中指上除下,又一圈圈地纏到無名指上。 
  我們就這麼不堪一擊嗎,他失神地問我,看著那根紅線重重地落在地上。擲地有聲。 
  我拾起紅線。我深信它能聯繫起我們斷裂的緣分,能夠指引我找到他的蹤跡。   
  幸福二十七   
  可是,我真的就再也沒見過老揣。   
  幸福二十八(1)   
  畢業典禮總的來說十分順利,只出了一個小插曲。典禮開始前我很是花了一番工夫把碩士帽用發卡別在我柔順光滑的長髮上,入場時被爭到攝影權的笨笨拍下了好多張意氣風發的照片。入座後全體摘帽,我的帽子就沒有再戴上過,當時我想反正戴著帽子的也拍了那麼多張了。可誰知典禮結束後奔到我面前的雨子領著個神情沮喪的笨笨。 
  「Hey,smile,」我說。「我畢業了,你們應該笑呀。」 
  「我犯了個錯誤。」笨笨低著頭說。 
  「他不是故意的,」雨子搶著說道。「而且第二個膠捲好好的。」 
  第一卷有著我戴著碩士帽的全部底片都曝光了。我的淚差一點就當眾滾了下來,那是一輩子只會有一次的記錄呀。可是對著哭喪著臉的笨笨,我又能說什麼呢? 
  「算了算了,別放在心上,」我撒著謊,被一些同學拉著去合影。還沒拍幾張,笨笨就過來把我「借」了回去,鄭重地跟我說:「該咱們拍了。」 
  「還有幾個同學我想和他們拍照的。」我四顧著尋找著他們。 
  「咱們先拍,我要為你彌補我的過失。」笨笨把相機塞到雨子手裡,以各種姿勢擁著抱著牽著就差舉著我拍照。 
  忙完一通後雨子說:「好了,輪到我了。」又是一陣卡嚓聲。 
  之後我發現,同學們差不多走光了。 
  「Were so proud of you.」雨子像個真正的母親一樣訴說著對我的自豪。 
  我只有衝她笑笑。 
  這天晚上是全體同學徹夜的終結性大狂歡。狂歡的方法是大家開車進行barhopping,也就是從一家酒吧轉到另一家酒吧,直到把我們在這座城市裡經常光顧的場所全部重溫一遍。 
  我開車帶上笨笨和雨子開始了這場狂歡。 
  每到一個地方都會陸續有許多熟悉的面孔湧進來,大家勾肩搭背,語無倫次地回憶和展望。在這個夜晚,一切禁忌被宣告解放,所有的熱情蓄勢待發,我們是那麼的快樂那麼的悲傷那麼的年輕而且充滿能量。我不斷地喝著長島冰茶,把笨笨和雨子介紹給身邊的同學。 
  在第一個酒吧裡我看到了麥克。看到他時我主動地走過去擁抱他,在他耳邊大聲喊:「好久不見!」 
  他在我耳邊大聲地回答:「You look great!」 
  在第二個酒吧裡我在吧檯邊上撞見了麥克,我們同時伸出手在吧檯下面碰了碰,然後互相望了一眼,我就走開了。 
  第三、第四個酒吧裡一些同學拉著我跳舞。笨笨大度地把我讓給他們,和雨子舞在一起。然後他抓住我說:「該輪到我了公主,讓我來告訴你真正有節奏感的人是怎麼跳舞的吧。」 
  在距離麥克五米遠的舞池中,我第一次發現我和笨笨在跳舞方面全無默契。他的骨頭不停地撞擊我身體的各個部位,他熱情的手掌不時地伸出來拍拍我的屁股,這個動作讓我啼笑皆非。 
  在第五個酒吧裡雨子對笨笨說:「這次她是我的了。」 
  「啊!」我大叫。「我什麼時候成了可以轉手的商品啦?你們兩個背著我說了些什麼?」 
  「說我們怎樣才能最好地分享你。」雨子說著貼住我開始跳舞。這一舉動讓我感覺到年輕和親切,在高中時我們就經常這樣共舞,那總會吸引很多男生的目光,之後他們來請我跳舞時我就會選擇其中我喜歡的跟他去。可現在想起來,雨子從來都不去。她只是站在一邊看著,直到我再次回到她身邊。 
  第六個酒吧麥克比我們先到,我一進去他就把他的酒遞給我。我喝了一口正要聽他說什麼,酒吧裡的音樂突然舒緩柔情起來,笨笨這時從後面一把摟住我,晃動。 
  「扈蓬,」他在我耳邊小聲地說。「你覺得幸福嗎?」 
  「什麼算是幸福呢?」我誠實地反問。 
  他繼續抱緊我。「我會讓你知道的。我們結婚好嗎?」 
  我沒有馬上回答。 
  「我從來沒有像愛你這樣愛過任何人。我覺得我們從相遇開始就是一個奇跡,而且我們各方面的合拍和完美的交流都非常難得。我們不能放過它呀。」   
  幸福二十八(2)   
  他的語氣讓我感到一些感動,雖然我的感覺和他的完全不同。 
  「給我點時間考慮好嗎?」我轉移著他的注意力:「況且,你太偷懶了,既沒有玫瑰也沒有下跪,這算不算求婚呀?」 
  他吃吃地笑,不知為什麼這天那笑讓我感到尤其的不舒服。「好的。」他爽快地回答著。 
  到了Group Therapy時笨笨已經醉了。雨子扶著不停地靠向她肩頭的笨笨問我:「他酒量這麼差呀?」 
  「可能是高興的。」我回答。雨子抬起一隻眉毛表示疑問。 
  我趴到她耳邊說:「他向我求婚了。」 
  「你答應了?」雨子馬上問。 
  我搖頭,說:「沒答應。也沒不答應。Ill think about it.」 
  雨子顯然對我這種「我考慮考慮」的態度不以為然,她張口要說些什麼,而就在那一刻同時發生了幾件事。 
  上次在這間酒吧「救」了我的被我叫做馬路對面的哥們兒拍拍我的肩;麥克走過我的身邊我一把拉住他;笨笨突然吐了,穢物噴到了正要對我說話的雨子的鞋上。 
  以我為圓心四英尺為半徑的空間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扈蓬。」馬路對面說。 
  「什麼事?」麥克問。 
  「哎喲!」笨笨說。 
  「啊!」雨子尖叫。 
  「怎麼回事!」我喊著。 
  「我想我得回家了。」笨笨無精打采地說。 
  「我也得走了。」雨子老大不情願地說。 
  「你們開我的車吧。」我掏車鑰匙。 
  「我送她回去。」馬路對面指著我向笨笨和雨子保證著。 
  「你還好吧?」麥克伸出一隻手攬住我的腰。就在笨笨醉醺醺,雨子氣鼓鼓,馬路對面直勾勾的目光下。 
  雨子扶著笨笨在馬路對面的護送下去開我的車。我轉過頭與麥克面對面站著。 
  「謝謝你!」我大聲對他說。 
  「謝什麼?」他壞笑著不解。 
  「你讓我找到了我丟了的一些東西。」我胡亂說著並不想讓他聽懂的話。 
  「那就好。」他竟然順著我說。 
  我突然來了一鼓莫名其妙的勇氣:「你想帶我回家嗎?」 
  「今天可不成,寶貝。你的男人在這兒,雖然他此時此刻不在。我不喜歡做第三者。」他誠實地解釋著。 
  「那如果他存在但是現在不在這兒呢?」我追問。 
  「那就完全不一樣了。」他認真地看著我說。 
  我笑了。「再見,麥克。」我有些難過地說:「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他擁抱我。「記住,」他咬著我的耳垂說,「你很美麗。你是獨一無二的。」 
  我被他抱著靜止在人群當中,周圍的人們喧嘩旋轉著,可我覺得我們的靜止反而成為最響亮最花哨最奪目的舞姿,在那樣的場合裡我們站著像兩個貼緊的驚歎號,觸目驚心。我彷彿可以看到一束光打在我們身上,在眾目睽睽下我坦然地表露著我對他的感覺,光明磊落地感謝他對我長久的不算虛偽的關注和使我由此而復甦的部分生命。 
  然後身邊舞動的人群把我們分別吞沒,我發現在身旁的只有馬路對面。 
  他陪我走出了酒吧。 
  「他們回去了?」我問。 
  他點頭。 
  「謝謝你。」 
  「還是不快樂嗎,扈蓬?」他突然用一種長輩般的語氣問我。 
  「為什麼這麼說?」我摸摸我的臉。「我臉上寫著的嗎?」 
  馬路對面笑。「不,只是感覺。所以我奇怪,你應該是很幸福的。」 
  「幸福。」我嘟起嘴隨著club裡傳來的節奏一下下地點著頭。「幸福是什麼呢?」 
  「你看你,有著東西雙方堅實的文化背景,開朗、善良、漂亮、健康、年輕。」我笑了。而他只開了個頭。「你有一個愛你的男朋友,有一個非常好的女朋友,有碩士的學歷,有大公司的聘書,有健在的雙親,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刻骨銘心的愛的經歷,是它們讓你成熟。而且依然有男人在關注、追求著你。你真的擁有許多令人羨慕的東西,你應該是幸福的。」   
  幸福二十八(3)   
  我感謝著馬路對面的話。在回味中我抬頭望天,但這一晚恰好是南加州夏季極其少見的多雲天氣,平日璀璨的星光藏了起來。 
  「能帶我在校園裡兜一圈再送我回家嗎?」我問著他。 
  「當然可以。天啊,我們畢業了!」他發出一陣孩子似的歡呼。我被感染了。是啊,我應該是幸福的,生命中的一切經歷都是一種豐富,不必總是要求、總是不滿,總是懷念失去的又看不到將來,總是放不下不曾擁有的又無法相信真實的現在。 
  馬路對面的話為我灌下大量的對未來的信心,我認真想著笨笨的求婚,檢討著我對他經常的一些苛刻,恍恍惚惚地有些幸福起來。 
  馬路對面把我送到家。「好好的呀,」他揮揮手。「給我寫email。」 
  「我會的,你也是啊。」我笑著告別了他。我感到自己告別了過去,從這一刻起,我要讓幸福的生活正式開始。 
  推開房門,我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確定著眼前的景象。 
  我的男朋友笨笨和我的好朋友雨子倒在臥室的地上。笨笨的短褲褪到了腳踝上,雨子的裙子翻了上去幾乎遮住了她的臉,憑著笨笨赤裸的臀部和雨子鞋子上的穢物我認出了這兩個在運動著的身體。 
  我楞在門口看了他們一會兒。這突如其來的畫面一點一滴地搾乾了我的許多信念。很多想法跑進我的腦袋,轉了個圈又跑了出去。笨笨站了起來。 
  「扈蓬!」笨笨提著褲子瞪大眼睛不相信似的看著我。「你這麼快?」他開始說著,又立刻停住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無力地問著他們。 
  笨笨絕望地把手放在額頭上。「我喝醉了。」他解釋著。 
  我難以置信地搖搖頭。 
  「我怕失去你。」他又說。「我不知道你選擇的未來會怎樣,你沒有馬上答應我的求婚,有那麼多男人在你身邊,我怕失去你。」 
  「那這是我造成的了?」我問他。「是我讓你這樣做的?」 
  笨笨不說話。而一直坐在地上沉默著的雨子開口了。「這就是男人。他毫不負責任,然後會把錯都推在你身上。他會說他強姦我是為了你。」 
  「我沒有強姦你!」我從沒見過笨笨這樣暴跳如雷。 
  「那難道還是我強姦你?」雨子冷笑著。 
  「扈蓬,你原諒我。」笨笨不理雨子對我哀聲說著。「這都是個夢,明天起來都會好的。你知道我對你的愛,我只是一時昏了頭。」他走上來想抱我,我一把推開他。 
  「就是,一時昏了頭。」雨子說著。「你準備一個月昏幾次頭呀?」 
  笨笨突然衝到雨子面前抽了她一個耳光。「Shut up!」他大聲地命令她閉嘴。 
  雨子頓了一拍,然後舉起拳頭打中了笨笨的鼻樑,笨笨一個踉蹌坐在了地上。 
  我木然地看著這場鬧劇在我面前上演,想著這兩個人他們是誰呀。我覺得這事和我好像沒有什麼關係,眼前的一男一女非常的滑稽,但我既笑不出來,也不想再看了。 
  我扭頭跑了出去,衝入了一片沒有星光照耀的黑暗。 
  「扈蓬!」雨子追出來叫住了我。「扈蓬,相信我。」我聽到她在哭。「你是我最愛的朋友,我不會傷害你的,你知道。」 
  我停住了腳步。 
  「我當時沒有制止這件事的發生,只是想告訴你這男人是多麼不可相信,我是為你一生的幸福考慮的!」 
  她向我走過來,輕輕地輕輕地,像怕嚇跑了一隻警覺脆弱的小動物。我站在那裡看著她,想著她的話聽上去怎麼那麼耳熟。她的步子突然亂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小腹,故作輕鬆地對我笑笑說:「我還是第一次哪,給了這個傢伙。」 
  一個鬧鐘一樣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響開了。第一次,我對自己重複著。這意味著些什麼可我的腦子為什麼不會轉了?為什麼不會轉了呢? 
  雨子抱住了我。在我的耳邊她溫柔地說:「沒事的,扈蓬。相信我。我永遠不會傷害你不會背叛你,我會保護你照顧你,讓你幸福。」在她的話中我開始放鬆,我覺得很累了,這一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能不能明天再想明天再面對?   
  幸福二十八(4)   
  我讓雨子擁著,任她的雙手撫摩著我的背脊。我十幾年來最好的朋友,起碼我還有她,起碼她是真的對我好。 
  這時,雨子把她的舌頭伸入我的口中。 
  我不記得怎樣推開她,怎樣跑到街上,不記得自己想要去哪裡想要找誰。我只是在一片沒有星光的天幕下瘋狂地向前奔著。 
  我都沒看清車子是怎麼出現在我面前的。 
  身體騰空的時候,我清晰地看到了老揣線條分明的側面,聞到他身上穀物的芬芳。我聽著他說我想瞭解你,感覺著他牽引下紅線圈在手指上的纏繞,眼前現出了那片最絢爛奪目的星光。 
  觸到地面的剎那,我清晰地意識到,幸福正向我靠近。   
  附(1)   
  我想和你(或對你)做的五十件事——這裡寫的每一件事都是發自真心的,寫的時候我看到在我的未來裡你的樣子。 
  ——老揣1) 在你哭的時候替你擦去眼淚;2) 在你生病時給你餵藥;3) 買你喜歡的唱片;4) 看著你睡覺的樣子;5) 晚上一起散步;6) 在不是節日不是生日不是紀念日的日子裡送花給你;7) 讀你寫的小說;8) 用massage oil給你按摩全身;9) 替你提所有重的東西;10) 養大我們的孩子;11) 你生氣的時候給你畫漫畫;12) 去長城的烽火台上看星星;13) 和你去西藏;14) 從外面一起回到家裡時和你搶著上廁所,然後讓你先去;15) 保護你;16) 對你說真話;17) 在各種地方做愛;18) 面對面坐著吃飯;19) 你看電影哭時給你遞紙巾;20) 讓你早上睜開眼就能看到我;21) 趕走所有你害怕的東西,包括蟲子、壞人、一些記憶等等;22) 用你喜歡的方式吻你;23) 給你自由的空間;24) 一起欣賞春天的風夏天的雨秋天的陽光冬天的雪;25) 對你說最心底的話;26) 如果我們能趕上宇宙飛船對公眾開放,和你一起去月球;27) 讓你見證我生命中每一件重要的事情的發生;28) 沒帶傘的雨天裡用我的手為你遮雨;29) 分擔你的痛苦,分享你的快樂;30) 一起給我們的床鋪上新床單;31) 給你調製幸福的「可樂酒」;32) 抱著你睡覺;33) 和你一起洗澡;34) 晚上接你放學、下班;35) 認真地聽你講話;36) 逗你笑,看你笑的樣子;37) 給你製造各種驚喜;38) 努力工作,實現我們共同的和各自的夢想;39) 唱你喜歡的歌給你聽,中文的英文的都可以;40) 站在你的立場上考慮問題;41) 和你一起健身;42) 讓著你;43) 給你piggyback ride;44) 沒有隔夜的爭吵,當天的問題都在當天解決,否則不讓你睡覺;45) 帶你去見我的母親,告訴她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46) 一起買菜煮飯;47) 記得我們的紀念日;48) 讓你知道你是我的公主;49) 愛你;50)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想和你做的五十件事(或更多)。 
  ——扈蓬1) 在石橋下數過往的烏篷船;2) 爬長城;3) 用rum, tequila, vodka, gin, lemon juice和coke兌出幸福;4) 教我們的孩子中文和英文;5) 早上喝黑米粥,然後一起刷牙;6) 在停電的夜裡唱兒時的歌曲;7) 在雨天做愛;8) 一起去超市買菜;9) 一起粉刷新房子的每面牆;10) 每年纏新的紅線圈,並且將舊的都保存好;11) 一起迎接清早的陽光和夜晚的星光;12) 一起挑選窗簾;13) 擁抱;14) 用心地親吻;15) 伸出舌頭接住雪花;16) 用各種語言說「我愛你」,每次說都是用心的;17) 躺在床上各自看著一本書;18) 打掃房間;19) 吹滅七十歲生日蠟燭;20) 聞你嘴裡穀物的芳香;21) 給你洗衣服;22)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躺在床上聊天;   
  附(2)   
  23) 給你看手相;24) 你惹我生氣時在你睡覺時給你化妝而且不告訴你;25) 去希臘看海;26) 一起看星星;27) 和你一起種一棵小樹然後每年看著它增加的年輪;28) 用筆畫出你的側面;29) 拉著手在馬路上走;30) 如果要短暫地和你分離,錄下我們在一起的聲音反覆地聽;31) 給你挑衣服;32) 大聲地說我愛你;33) 長時間地望著你的眼睛;34) 看四季交替;35) 編彩色的鏈子給你戴;36) 誠實地愛你;37) 梳你喜歡的髮型;38) 支持你的事業,輔助它的發展,鼓勵、欣賞你;39) 你生病時守在你身邊;40) 在冬天屋裡的玻璃上哈口氣,在霧氣上寫下你的名字;41) 和你一起面對痛苦和歡樂;42) 你回家晚的時候站在街口的路燈下等你;43) 倚在沙發上爭電視的遙控器;44) 認識你的朋友,喜歡你的朋友;45) 抱著你跳舞;46) 在你的耳邊說我的心裡話;47) 做一個獨立的個體,給你空間做你想做的事情;48) 聽你唱歌;49) 和你開玩笑然後一起大笑;50) 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看著你長出可愛的皺紋。 
  (P.S. 怎麼能只有這五十件事呢?我親愛的老揣,讓我用我的生命來完成我對你的愛吧。`——你永遠的「狐朋」)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幸福>>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