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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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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食天下系列:徘徊的魚  作者:古清生                       
   食是中國歷史上最豐富的文化載體之一,中國在漫長的五千年歷史中積澱起來的食文化,用一生的時間也寫不完。食文化既有地域性,也有普適性,跟地理、氣候、農耕、習俗、移民等自然環境與人文積澱相關,而不僅僅局限於表面的美輪美奐,它們既是一種慾望的張揚,也是一些慾望的轉注和慰藉…… 
  本書是作者的一些看似怪誕的聯繫與思索,骨子裡張揚了作者對工業化以及快餐文化張開血盆大口吞噬鄉村飲食的原初、細緻、差異之美的憂思與反抗。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鳳凰潭   
  從上海、杭州轉到南京,仍然感覺南京的質樸風度,城市的氣質基本已定,想改變它是個笑話。設若讓我選城,估計八成我要選南京,因為南京是一個味道與書香的夏合地帶,我尤喜歡南京的鴨血粉絲湯。 
  很多年了,南京城2角錢一碗鴨血湯的時候,我來喝過,喝時的情景尚記得清楚,味道就十足的模糊。大約味覺記憶時間比較短暫,且含有「親驗性」吧,只有重新品嚐那一碗鴨血湯,方能激活歲月煙塵掩埋的味覺。 
  夏天到南京,住到了鳳凰台,它是一個四星級酒店,如果按我的標準來評價,我要給它評五星半,因為諸多酒店大約就是一間房,一張床,不過是一個睡覺之地而已,鳳凰台居然是江蘇出版集團的辦公樓兼酒店,對內對外都開放,除常規的經營管理以外,便是它的書香氛圍的營造,它刻意,又不是刻意能夠營造的。鳳凰台的周邊,湖南路上有許多書店,小吃市場。我住鳳凰台,早晨不吃酒店的早餐,跑出去吃5元一碗的鴨血粉絲湯,然後逛書店。 
  鳳凰台的內部,有許多專門製作的刊物架子,擱裸皮的讀書刊物《開卷》,上下電梯、喝茶、休息處等等都可以隨意抽一本看。《開卷》裡面的文章,則多數出自大手筆,真下了功夫。進了客房,則不僅有《開卷》,還有其他期刊,包括一個書架,書架上有新書,網線也是開通了的,插上線就能用筆記本上網。實際上,我住過的五星級酒店,尚達未及,而酒店早應該是一個可以讀書也可以工作的地方。 
  那天下午到,在鳳凰台酒店住下來,首先去喝酒,酒是鳳凰台酒店副總毛利人先生備下的,請了詩人兼電視片製作人顧耀東一干人等,我們都曾經在北京大喝過一二場,而且鳳凰台的鳳凰潭酒也已經喝過,江蘇的酒,一直喜歡雙溝,1990年代初,總是跑到武昌的關山去喝,有一次人家將司機灌醉了,我去買醒酒藥他吃,吃完醒酒藥,仍讓司機開著車回去,那時候就是那樣,一點不知危險,或者礦山工作本身處處隱藏危險,反將外面的危險不正眼看。 
  毛利人先生是比較內向的一個人,溫文爾雅,不事張揚。我們就喝鳳凰潭,商量都不用,鳳凰台的專用酒。喝起,味也跟雙溝差不多,這樣一個感覺,問毛利人先生,他說就是由雙溝釀造,鳳凰潭是自己的一個品牌。 
  鳳凰潭屬濃香清爽型,有回甘,我是用大杯飲,顧耀東又有些激動,也大杯飲,毛利人先生則是大杯小盛。酒,仍是要到當地去喝,且須佐地方菜餚為佳,吃的略約有些改造而風味趨淡的淮揚菜,有一道淮安雙丸記憶比較深刻,其他的魚蝦蟹肉,都稍嫌落俗。淮安雙丸一是丸子,肉丸和魚丸,一是蒲菜,來自淮安楚州月湖,肥嫩清香,潔白如玉,清脆爽口,顧過曾詩曰:一箸脆思蒲菜嫩,滿盤鮮憶鯉魚香。枚乘則道:芻牛之瘦,菜以筍蒲。看看這世界吧,沒有好菜,哪來名詩? 
  從上海始,江浙走了一圈,才是在南京遇到飲者,時間一晃,一瓶鳳凰潭下去,由於旅途的勞頓,就未再開,卻是讓我牢牢記住了這蒲菜,便是那蒲草之芽,最尋常之物了,尋常之美,亦有雅致,卻也識得淮揚內蘊,故留下些許意念,至蘇者以吞大閘蟹者俗,雅者必欲蒲芽。離時,順了一本裸刊《開卷》,留作一個紀念。   
  酒三游   
  喝酒的人,借了酒渡友誼,即便是大醉,亦無須去盤算虧贏,所以自古有好漢豪傑,惡戰前往往暢飲而視死如歸,這個傳統,今時已經淡薄,然依稀也可以相遇。上次路過宜昌,與徐灩通電話,她請我去喝酒,說有一位新朋友與我相見,聽起來,她在國內比在美國芝加哥時過得愉快。 
  傍晚,徐灩女士、王先生二位開車帶我去宜昌一個優美且奇異的的地方:三游洞。三游洞位於西陵峽北峰的峭壁上,三面環水,一面連山,下牢溪從此悠悠流入長江。三游洞我有比較深的印象,早年宜昌出的一種三游洞牌的經濟香煙,沒錢的時候買它來抽過,後來游過一次三游洞,回北京,旅遊教育出版社約我寫一本黃河遊記,說有徐剛加盟寫長江,我找來徐剛寫的《長江傳》來看,找了三個點,看徐剛寫的是否真實,分別是宜昌三游洞、黃州赤壁和陽新半壁山,徐剛居然都寫得很細,尤其三游洞寫得細緻,想來徐剛詩人出身,對三游洞有獨特的感情吧。 
  相傳唐元和14年(819),白居易、白行簡元稹三人同游三游洞,各賦詩一首,並由白居易作《三游洞序》,寫在洞壁上,三游洞由此得名。到宋代,蘇洵、蘇軾、蘇轍父子三人也來游洞,各題詩一首於洞壁之上,地方人士遂將唐詩人之遊稱之為前三游,宋詩人為後三游。我們三個人來,都不是詩人,我且稱之為酒三游。三游洞為石灰岩溶洞,地質構造形成於寒武紀,約距今有五至六億年,內有天鐘地鼓之說。也罷,酒人不論詩,要論就論白雲邊。 
  我們到與三游洞山體相連的下牢溪左岸放翁酒家品飲。放翁酒家的建築非常別緻,它是藉下牢溪南岸上的一組巖洞修建,外牆由特製玻璃鑲嵌,每一洞為一包間,人在洞中飲酒,可透過玻璃牆觀賞下牢溪迤邐風光,夜至,可以洞中賞月。長江三峽,西陵峽為最下一個峽,三峽一過,長江驟然開闊,如同諸多大河的峽口闊灘,這樣的地方,都是水生物聚集的地方,上游者,或者到此受阻不前,或者在此養憩以圖再上,下游者到了平緩河灘,也會作小憩。於是,如西陵峽口這樣的江灘便是生物多樣性地帶,也易於捕獲。在宜昌,最值得一品的是長江洄魚,洄魚貴在肥美,當以峽江之洄魚為上品。 
  王先生因是初交,講的一些文化江湖的話,徐灩是畫家,自然從畫講起,我坐的一面,是他們特意讓出的位置,正面對著玻璃牆,恰好可以欣賞下牢溪風光。下牢溪水悠悠,溪的山峰上,一輪夕陽孤懸,夕輝暖紅而斑斕。看過菜譜,請王先生全權點菜,大約是一個洄魚火鍋,一個清炒藕帶,一個長陽高山土豆,一個蓴菜湯和一個野山菌,三人飲,已經足夠了。開了一瓶十年陳白雲邊酒,白雲邊為湖北名酒,產於松滋。 
  初始,照例有一些客套,也沒有要把我放倒的意向,只是在斟酒之際,王先生說這瓶酒應該由我包下,他則不大能喝,於是自己倒了小半玻璃杯,給我倒了滿杯,這樣的倒酒,似乎體現地主之誼的客氣,然客人也沒有什麼話好說,出門總是要喝酒的,但一定不喝,也不會有人掐著脖子強灌,這就是世界文明。 
  洄魚吃過不少了,然在下牢溪的山洞裡面,一面看著下牢溪悠然流淌,夕陽西落,一面吃洄魚,喝白雲邊酒,跟畫家朋友聊天,很愜意的,其實宜昌是一個非常休閒的城市,風景優美,氣候宜人,周邊地區也山青水秀,興山是出美女的地方,王昭君的故鄉便是興山,恰是徐灩的老鄉。 
  洄魚很大,通常一條洄魚要分若干個火鍋,據王先生說,我們這一段洄魚正好是最佳位置,洄魚湯白,鮮而醇厚,這是洄魚與其他魚的不同處,肉質細嫩富有糯性,一介流浪客麼,敞開了懷吃罷。另外幾道菜,實則經典,炒藕帶脆爽,藕帶便是藕與藕相連的嫩根,多孔空管,斜切,脆爽而有藕鮮氣,長陽高山土豆多粉,只是我在神農架更高的牛欄頭吃過還要好的土豆,不計。野山菌是素鮮之王,不說也罷。 
  只說喝酒,徐灩告訴我換了133打頭的手機,讓我也換一個,我說懶得換了,133字頭是聯通手機,王先生便力推聯通,他說聯通給了你選擇,我說也是,有了中國聯通,中國移動就低下了傲慢的狗頭。我接的這話讓王先生大快,當即碰了一杯,我說干,就都干了,再斟酒,王先生略一猶豫,給自己也斟了個滿杯,如此一來,一直如下牢溪般平平緩緩的酒,就掀起了高潮。這世道,話一說得正確,酒就喝得爽快,倒是徐灩喝著飲料,也不怎麼動筷子,我懷疑,美女都是喝空氣長成的。 
  一瓶白雲邊喝光,一鍋長江洄魚掃光,在一個鮮見的富有詩意的酒家品飲,人生就獲得一時快樂。待回到市裡的賓館,滿腦子播映著下牢溪悠悠地流,流那流不盡的詩情畫意。   
  榆錢稠那狗   
  夜裡,王冠宇兄又給我講了許多鬼。我們一起在他老家的老王海村果林邊上轉悠,他右手捏著一個俄羅斯產帶手捏發電機的手電筒,捏得猛的時候,手電筒的光就很亮,似汽車氙燈,不捏就暗下去,像鬼火。王冠宇兄東照西照,說那裡有鬼,那裡游擊隊打死過一個日本鬼子,他講得帶勁,我以為他不怕鬼,就問,你怕不怕鬼?王冠宇兄說,誰不怕鬼啊? 
  嘿,原來如此,那他講個什麼鬼?我說,我現在回去,你一個人呆在果園怎麼樣?王冠宇兄想了想,哆嗦了一下,那我不敢。我又說,那你一個人回去,我呆在這裡呢?不行,他說。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講鬼人,豈不是自己嚇自己?他又說,你不怕是因為你不知道哪裡有鬼,可是我知道哪裡有鬼。我說,見鬼,鬼來無影去無蹤,他還會在一個地方呆著不動?你鎖了門他都能進來不是?王冠宇兄覺得是這個道理,但仍不服氣,他說,我跟你還是不同,他們活著的時候,我認識的,所以,我跟你不一樣。 
  不一樣也罷,我問,王海村餓死過人麼?餓死過,餓得人發腫,病了,就死了。那挨餓的時候吃什麼呢?吃榆皮面。不過那時候公社對餓得厲害的人也給照顧,集中一起吃稠那狗。稠那狗?我對稠那狗這個名字發生興趣,我在衡水時聽他說過,我突然想,能否讓他給我做一次稠那狗吃。就說,明天給我做一頓稠那狗吃吧,嘗嘗是什麼味道。 
  白天出了大太陽,我騎上摩托在鄉村公路兜風,王冠宇兄發動村裡出動了幾個人去採集榆錢,給我做稠那狗。待我騎摩托兜風回來,他們將榆錢采好了,都是小榆樹的葉子,把榆樹葉子叫成榆錢,這是華北一帶鄉村的習慣,它的根源沒有問出來,冀中平原這一塊的人,對榆錢津津樂道,像江浙人愛馬蘭頭,四川人愛折耳根,湖廣人愛藜蒿。我想,愛就是有道理,有時候它就是一種習慣,比如山東人偏將紅薯叫成地瓜,北京人偏將小白菜叫成油菜,陝西人偏饃夾肉叫成肉夾饃。查一下資料,漢時還真把錢叫做榆莢,榆莢是榆樹的果實,還有些來頭。 
  稠那狗的做法十分簡單,將榆錢洗淨了,拌上玉米粉調的糊糊,擱到蒸籠裡蒸,蒸好以後,剁了蒜蓉,調上食醋,澆到稠那狗上拌著吃。榆錢稠那狗,用的榆錢,如果用蘿蔔絲做,就是蘿蔔稠那狗,王冠宇兄說,如果我春天去,可以給我做苜蓿稠那狗吃。稠那狗,是1960年的阜城縣美食,給一些蔬菜或樹葉子抹上玉米粉或大豆粉,已經是上等食品了,設若有小麥磨的麵粉,那就不得了。所以呢,那時候要將餓斃的人集中一塊吃稠那狗,是擔心分配到戶以後,這些人平分家裡人吃,起不到救人的作用。 
  我喝著老白干,吃稠那狗,榆錢吃起來很次層次感,嚼下去卡嚓卡嚓的,將幾層榆錢咬切下去,有一種爽快的感覺,我齒如鍘刀,卡嚓卡嚓,此間有玉米糊糊,玉米的香味混合著榆錢的青氣味,尤那榆錢的青氣味,像是很正直很陽光的味道。又佐了食醋與蒜蓉,酸辛交融,青味與玉米的香味,我說榆錢稠那狗好吃,然而,一邊陪我喝酒的幾位……在1960年將稠那狗當糧食吃的人,嘗過幾口稠那狗,便吃王集落鍋雞去了,王集是鄰近的一個村子,落鍋雞遠近有名,將整雞油炸過再燉的,所以它黃燦又綿溶。索性就我一個人吃,卡嚓卡嚓,我吃著稠那狗感覺到很爽,誠然,別天天讓我吃它,讓稠那狗時代一去不復返吧。   
  年酒   
  遙遠的樟木溪,立冬時開始釀,我喜歡釀酒這事情,從浸糯米開始,彷彿就進入了甜美的心情之旅。有時,這個甜美的心情之旅是在去尋找酒麴開始的。酒麴是一個圓的粉球,也不甚規則,白色,有點灰,比乒乓球小點,酒麴是釀酒的關鍵物質。據說好的酒麴,能釀出世界上最美的美酒,我相信。酒要是釀差了,鄉人皆說,酒麴很糟糕。酒麴是去左安鎮圩上買的,常是在老客戶手上買,做酒麴的人家,是祖傳秘方,絕不外傳。買到好酒麴,就悉心收藏,間或拿出來裝在葫蘆瓢裡擱到太陽下面曬,有一種小甲殼蟲是喜歡吃酒麴的。 
  要蒸一飯甑糯米飯來釀酒,我家的飯甑算是中等大,直徑約六十厘米,高八十厘米,蒸出的糯米飯,是有糯米那一種往下沉的飯香,與秈米飯香是不同的。糯米飯蒸好了,用一雙二尺長的箬竹長筷把飯扒到一個大木桶裡,澆涼水將飯扒散了,不讓它粘成飯團,然後就把研成粉末的酒麴撒在飯裡,拌勻了,又若干時間,就把糯米飯裝進一口一米直徑的大水缸,扒平,用那雙長箬竹筷在飯中間扎許多孔,然後,用一件不做雨具的蓑衣蓋在水缸上,再蓋上木蓋,木蓋上壓一片石磨,這就大功告成了。 
  酒缸擱在臥室鄰近床頭,此地溫度高,初始那酒缸沉默著,每睡覺前打量它一眼,卻是不能揭它的蓋子。約略有十來天的工夫,趴在缸蓋上仔細地嗅,會有隱隱的酒香了,是一縷難以捉摸的甜酸氣息,好聞得很。漸漸地酒香的氣息濃了起來,睡夢中會不經意地聞到酒香,這日子就交給了酒,無時無處不感覺到它的存在。我是真正喜歡喝米酒的,喝米酒不用學,就像喝米湯那麼簡單。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了,我奶奶說,酒好了,明朝我煮酒你喝。在樟木溪,早晨也是可以喝酒的。早晨就極早地爬起來,看我奶奶取酒。是用一個大的葫蘆瓢,舀起一大瓢酒釀,裝進一個米盆裡,再抓起酒釀雙手合掌使勁地捏,把酒漿都擠出來,扔掉酒糟。如此反覆,得出的酒漿,裝進一把瓷壺中,在大鐵鍋裡燒水,瓷壺是直筒式的那種,坐入水中,咕嚕咕嚕地煮,從外部熱到內部,直至裡面的酒也冒氣了,滿灶間都瀰漫著酒香,又飄到飯廳,飄到門外讓過往的人聞到大聲喊:你家又喝酒了。此時,就拎起瓷壺,擱飯桌上,各自的碗都篩滿了,悠悠地喝。 
  喝第一口酒,要吹拂一下,熱酒進入口中,是極甜的,酒味是瀰漫於甜中,這甜直令人全部的感覺都沉浸在甜漿裡,咕咚一聲將熱的酒嚥下去,會感覺有一截腸子都熱了一下。此時,方有酒的力氣上升,但仍然是淡淡的酒勁,它似乎鼓勵著人繼續地喝。我人小,一碗熱酒下肚,人漸漸地輕起來,感覺是向上飄,飄啊飄啊,彷彿要飛起來。咂咂嘴,過唇的酒會把嘴唇粘住,心裡頭只裝了一個熱的甜。這是要醉酒了,面頰上熱起來,照照鏡子,是紅紅的,手上也有了熱力,熱力直貫腳底心,通身都是暖融融的呀,在冬天。 
  樟木溪,酒不是過年喝一餐的,是要從過小年起,喝到春天蒔田,就是插秧啦。但我們都不貪杯,每餐用酒碗喝一小碗,或者是半碗,這種小平碗是專用喝酒的,李白喝的也是這種酒呢,蒸餾酒是後來才發明的。過年真是一種美好,便是餐餐有酒喝的,又穿新衣,放鞭炮。小時,我奶奶每年都給我買一小掛鞭炮,有一百枚,我也不怎麼貪多,有一百枚,這是非常大的一個數字,悉心保留著,隔很長的時間,才到門外去放一枚,是用香火去點的。那時候,南方也是下雪的,下雪會有一種背上灰、肚子黃、羽毛中有一小圓白的鳥飛到門前,在雪地上走,或在菜園的籬笆上跳來跳去。 
  年三十夜,吃年飯,是一個漫長的喝酒過程,菜太多啊,其實也不是餓的,是那樣一種心境吧,一年的勞累與豐收,彷彿都集聚在桌上了,用筷子瀏覽它們,把酒喝得很精緻,喝得走路輕輕地飄。遠山也有燈火,年夜的鞭炮聲四處響起,我家也是點上最大的燈,用兩盞燈來把年夜照亮。而酒,它照亮我的週身,或者生命,在血管裡如溪泉奔湧。   
  味覺廣東   
  踏梯摘茄子,把扇吃餛飩。這是唐人高懌對嶺南的食文化的描繪,當是表達一個熱字,因為嶺南四季如一,故茄樹可生長兩三年,就十分高,因而摘茄子就必須架梯子爬上去才行。而吃餛飩,想來也同長安一樣,蹲於街頭巷尾或曰胡同之地,屬於一種露天即食行為,不同之處是嶺南人即便在「寒冬臘月」於小食攤邊吃餛飩,也是要一邊吃一邊搖扇,額上是汗涔涔的。(《食趣》江禮著,學林出版社出版) 
  中國地域之廣,是有他國不可同比之妙處,熱到曾母暗沙之赤道,冷到夜見極光的北極圈漠河,從東海之濱的零海拔到西部高原之海拔五千米以上,在這樣一個廣闊多元地理奇特氣候萬千的「美食地圖」上,用味覺指南去尋找生命的感悟與生存樂趣,本是一個令人易於生起興致的行為。 
  很多年以前,我有一位同事老莫,叫莫燦基,地質勘探系的畢業生,我們叫其廣廣,關係非常好。老莫最先給我普及一些嶺南美食知識、健身房健身等等。老莫說,魚要分三段吃,頭、尾和身段。初始,我對老莫的分段吃魚大笑,並對老莫產生一種超級優越的歷史偏見,我當時的意思好像是廣廣個頭都不高,所以食量小,故其吃一尾魚都要分成三段,如是。那種望文生義的錯覺主義,令我現在想起小時在老家,看見農民伯伯將兩種水稻種在一塊田里,並且在揚花時拿一根竹竿不住地撥花揚粉,試圖這麼搞出優質雜交水稻。直到進了新世紀,我忽然從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面見科學家才搞明白,稻是同花授粉,故其雜交不易;而異花授粉,條件許可,植物自己可為之。看起來,誤解總是如崑崙山一般博大而恢宏。 
  我是說,嶺南人的味覺特別精細,其夏秋清淡,春冬濃郁,走的是一條清淡鮮活主義的美食路線,它的惟美主義也走得相當遠,伴隨一個巨大的特點是它的改良主義精神,就是甚食譜拿來嶺南便要改名而造。如餛飩,就演變成北方人至今不知所云的「雲吞」了。粵菜裡面,有一個改名令我產生巨大共鳴,此菜便是「菊花魚」,此魚由蘇菜演化而來,蘇菜叫「松鼠鱖魚」。在過去,我一直生活在鄂東南,我離長江上的西塞山約有十幾分鐘路程,張志和有詞:「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可見鱖魚是以鄂東南或西塞山為道地,故吃這道菜總是有本菜之意了。但是,我卻不能理解其為何稱之「松鼠鱖魚」,看起來也不是怎麼像松鼠,我覺得它像一隻怒髮衝冠的火烈鳥。 
  菊花魚,這樣看去其美意盎然,秋色一片金燦,從味覺指南尋去也不失為一道高菜,雖然在嶺南而不在鄂東南。   
  鄉土中國;度量衡(1)   
  度量衡是人類喜歡的東西,小時候用冰棒棍做過桿秤,用冰棒棍子做秤桿,用霍香正氣丸的藥瓶蓋子做成秤盤,秤砣則用一把小型的鎖箱子用的彈子鎖。當然,還要在冰棒棍上刻上斤、半斤、兩的刻度,很難相信一些世俗遊戲可以沒有秤即進行,現在玩具廠包辦了一切,剝奪了兒童的創造匠心。 
  讀罷《舊中國蘇南農家經濟研究》(曹幸穗著)的總序,翻到目錄,就忍不住直翻《蘇南農家舊制度量衡》一章,對於中國鄉間來說,度量衡是太有文章,我也以為度量衡是關乎文明的器具,小時在贛南鄉下的老家,結識過形形色色的度量衡。我印象最深的是我跟我奶奶住的臥室,牆角上斜靠一根老秤桿,巨大無比,約有丈二長,直徑則要超過鋤柄,所以我對秤桿的印象十分強烈,它是一桿歷史老秤。算起來,我們家度量衡也不少,十兩制和十六兩制的秤各有一把,比較令我驚奇的是,十六兩制那桿秤的秤砣是石頭的,一個梨狀的麻石,上端有一個鐵製耳環,經年經月,那個鐵耳環豁了,我叔叔決計要修復它,他去打製了一個新鐵耳環,然舊鐵耳環的根銹蝕在石秤砣裡面了,根本取不出,我叔叔就擱一顆海鹽上面,他認為鹽對鐵是有腐蝕作用的,想借助鹽的腐蝕能力銹掉鐵耳環的根,再安上新的鐵耳環。我看我叔叔經常取出石秤砣檢查鹽是否腐蝕掉了鐵耳環的根,那鹽的腐蝕能力也太差了點。我叔叔還有一把骨秤,他叫「等盤」,屬藥鋪物產,我叔叔開過一段時間的中藥鋪。「等盤」的秤桿是骨頭的,秤盤是黃銅的,秤砣一塊熟鐵打製成佩玉式長方體,其上限只能秤一斤,依次下去是分、廛、毫。我叔叔拎「等盤」秤藥時,習慣性翹起小指頭。我們家有一把黃銅尺,很重的,輪廊分明,刻度清晰,是我爺爺做裁縫用的專業用尺。我看見過我叔叔做過米達尺,實際就是公尺,用楠竹的二層篾做,二層篾當然是最好的篾。我叔叔借來一把米達尺(也叫鋼捲尺),按其寬度和長度制篾,那篾真是有很好的韌性,我叔叔將篾擱進一隻碗裡,倒進油去再三地蒸,如是蒸成黃橙橙的篾了。精細打磨後,再畫上刻度,那時候,我叔叔去做一個伐木工,見到驗收木材的檢驗員扣尺寸,就拿出其篾尺量之,令其不能得呈。 
  關於我的故鄉贛南鄉間的度量衡,升是不可以不談的,升的用度比較大,它是一個竹製品,即取一節楠竹,削掉外層,沿口削圓潤,以它量米。彷彿是沒有一嚴格的標準,各家自製竹升時可能借別人的升為參照系,其中有偏離之可能,但村子間各家升的大小,一般都是知道的。我們家蒸飯,一天是用三升米,要佐一些干蕃薯絲,別家也差不多。引發升的議論,通常是關於借米,因為鄉鄰間總有突然斷炊的時候,而要把存儲的谷加工成米,則需要時間。有人家使雙升借米,即借出時使的升小些,回收米時,使的大升,這過程是有趣的,因為借米人回家時,也要用升量。然而,當她還米時,就必須備多一些米,這是防備借出方用大升驗米。這樣的人家不多,卻十分樂意施借,而借米人也樂去這樣的人家借米,是否彼此認定其為利息呢?我奶奶是對此搖頭的。我印象中,比升小的還有角,三角為一升,三升為一鬥,三斗為一石,取的是一種三進制。 
  《舊》中介紹,蘇南的度量衡同樣亂,這份亂也是舊中國農村商品流通及城鄉交流的阻礙。於是,在1929年2月,南京國民政府參照國際公制及中國各地的度量衡使用習慣,制定了度量法。1932年1月,民國政府公佈,禁止使用一切舊制度量衡單位,一律改用國際公制及標準市制。從此,城市和中心市鎮逐漸通用標準市制,而農村通常還用舊制度量單位,且各村之間也不一樣。蘇南農家度量長度基本單位是老尺,老尺長度短於市尺,此外還有專門用來量布匹的「加一尺」和「加零五尺」,它們分別比老尺長一寸及五分。商販用的「九五尺」則比老尺短五分,工匠專用的「營造尺」的長度相當於老尺七寸。蘇南鄉村的面積單位是用的畝,畝的計算方法有所不同,在南通縣金沙鎮一帶以「步」計畝,每步(左右腳各跨出一次為一步)合舊尺五尺,相當於1‧84米,每250方步為一畝。在太湖周邊農村則以個稻計畝,收稻時以六棵稻為一把,六把捆作「一個稻」,大約400個為一畝。當地插秧通常株行距為:0‧5尺×0‧8尺。畝的計量,是對土地轉移買賣及租佃押典或交納地租的依據。 
  蘇南照例也有容量單位的普遍使用,其計量穀物的單位是老鬥。老斗的容積大於市鬥,一般在1:1‧37-1‧61之間。斗的不確定性很大,另還有「漕斗」、「灘斗」與「河下斗」,是用於交納皇糧的專用鬥。蘇南的斗多以十進制,有石、斗、升三種。稱重的單位則多為斤,十六兩制,分天秤、漕秤和康平,一老斤相當於1‧18市斤。有一種專用來稱棉花的秤,名為司馬秤,它相當於1‧16老斤。我特別喜歡這個「一老斤」,沽酒及稱熟牛肉時這麼來上一句:一老斤二鍋頭,二老斤滷牛肉,三老斤鹵煮火燒。據《舊》稱,蘇南還有十八進制十八兩秤,二十進制二十兩秤,四十兩秤,雙斤秤,蘇法秤等,少用。100斤進位為擔。   
  鄉土中國;度量衡(2)   
  蘇南大倉縣實物容積與稱重換算: 
  大米:1市石=160市斤 
  小麥:1市石=145市斤 
  大豆:1市石=140市斤 
  蠶豆:1市石=125市斤 
  元麥:1市石=125市斤 
  看起來,通常在鄉村使用的度量制度都有各自的歷史及各自的主張,我是比較喜歡十六進制的桿秤,還有一老斤。   
  上湯螺螄   
  浙江人的悶聲發大財,恐已讓國人普遍感受到,這個工業資源較西部窮省都要貧乏的農業省份,二十多年間民間資本積累業已超過了萬億,平均二十人有一人受過高等教育,現仍進行在良性發展的道路上,真是要令人覺到神奇,浙江人是憑了什麼本領比其他省份的人強呢?浙江人果然是比別人聰明嗎?好像也無明顯的證據,專程去了浙江,也看不出什麼異樣,杭州人照例把日子過得懶洋洋的,九點鐘以後才陸陸續續去喝早茶。當然,細微的差別還是有的,我曾在河坊街古井巷看浙江人買菜,那主婦先將四季豆掐一掐,然後一根根地擇,反覆翻找,擇了良久過秤,超過了一斤,又揀一些下來,也要一根根地挑著揀,這是買豆子還是買金條?放在北京簡直不可思議。 
  我以為,能夠反映悶聲發大財的性格,上湯螺螄的吃法似乎有點代表性。吃上湯螺螄是橫店傳媒集團做的東,是《名勝風景》雜誌呂宏女士領了去的。橫店傳媒收購了全國不少雜誌,當北京這邊把「文化產業化」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他們已經進行了公司化運作,並將他們視為有市場前景的雜誌都收購了來。我發現他們一點也不懶洋洋。 
  上湯螺螄是浙江人普通的家常菜,呂宏女士介紹,過去鄉下吃螺螄,就將螺螄裝碗放飯上蒸,螺螄裡擱一點鹽。不記得在哪個飯店吃的了,比較那「鄉土歲月的螺螄」,我們吃這道上湯螺螄可算豪華之作了。看上去,上湯螺螄就是湯煮的,也許不是這樣,反正是一些小個的螺螄,佐以火腿丁、鮮筍條、鮮辣椒絲和姜絲,它們都淹在湯裡,鹹鮮口味。用漏勺將螺螄撈起來,擱碟子裡,我習慣性地以為,要用牙籤來挑肉吃。呂宏告訴我,上湯螺螄是吸吃的,且要含在口中吸。我就看東道主如何吸,隨之照著樣子吃螺螄。於是,發現了箇中奧妙。 
  吃上湯螺螄可以品味兩種味道,扔螺螄入口裡,先輕輕一吸,將螺螄身上的湯吸出來,是鮮鹹的湯;略頓,抿緊了雙唇,抬舌將螺螄緊緊抵住上顎,使足了力再吸,就吸出了螺螄肉,吐了殼吃肉,頗有情調的。螺螄肉是緊結的肉,像一團小橡皮,鮮味裡還含有一絲沼澤的清水氣息。杭甬平原是長江沖積區,一大塊沼澤濕地,那是螺螄的天堂。 
  頭一次這麼吸吃螺螄,我想我的動作是比較誇張的,面部變形較大,不像在品美味,臉上寫滿了苦大仇深。邊觀摩邊吸,終於吃到了螺螄肉。看東道主,螺螄含在口中,若無其物,表情輕鬆自如,至多像一個思想家作片刻的思考,少頃,開口吐出螺螄殼,若有神助。然在場便知道,若不使出力氣,絕無可能將螺螄肉吸出來,此過程中,是包括一點技巧與熟練性操作,然基本功夫是決定性的,諸方面俱到,吃上湯螺螄就如吃顆葡萄那麼隨意。漸漸地,我學會了操作,能夠用短的時間吸出螺螄肉,中間有卡殼的時候,呂宏說,吸不出肉來的螺螄,便是先死的螺螄。原來這裡面還另有規律,吸吃中含有檢驗手段,用牙籤挑就沒法子辨別螺螄的性質了。 
  螄的功夫絕對是一種獨到的功夫,肺活量大,咀嚼肌強,舌尖有力,它是屬於一種暗吃,只有到了吐螺螄殼的時候,才知道美味已經到口。據說,吃上湯螺螄的高人,可以用煎餅卷螺螄吃,煎餅吃罷,螺螄肉也吸吃了,如果他要用力吐殼,螺螄殼能「噗」地釘在木板門上,了得!     
  《徘徊的魚》PART2   
  好竹連山覺筍香   
  雁蕩山有一種綠竹,學名叫光籜綠竹,長的筍叫馬蹄筍,因筍形為彎的圓錐,恰似飛馳落地的馬蹄,故稱馬蹄筍。馬蹄筍在浙江的溫州、瑞安、平陽,福建的福安和台灣省都有產,其生長條件要求氣候溫暖濕潤,一年平均氣溫18℃以上,年降雨一千四百毫米以上,這可能是竹子不輕易北伐的因素之一。我在長江邊上住了二十多年,在秋天裡見到活的竹筍,仍然十分驚異,我當時產生一個念頭:這是早產的冬筍!後來一想,此邏輯不成立,那春筍還是晚生的冬筍呢。 
  吃鮮筍是我幼時就有的喜好,幼時待在贛南的鄉下,我叔叔開著中藥鋪,總是有人來抓藥,買藥酒或者無所事事聊冬天打獵。那個時候,虎是極難見到了,我總共只見過一次被打的老虎,是用紅布裹了嘴巴和四爪的,四個大漢用門板抬著虎走,招搖得很。遇村子便停在村口展示一番,將門板擱在條凳上,人亦樂得為他們搬條凳,感覺誰打到老虎都是轟動一時的事件。當然,人也至少要有豹子膽才敢打虎,常人的膽是不足以打虎的。好在那時候還有山豬、麂子和野雞可供一般人打,我見過他們打的山豬,嘴尖而長,據說也是吃筍的老手。有一個瘦瘦的前輩,稱其會挖冬筍,直把我的敬佩全部地俘獲去了,因為冬天筍還不出頭,連地表上一點點爆裂也沒有,那冬筍也只能說是竹子生得大一些的芽,皆在土中。該前輩說,他是憑了經驗判斷竹的主根朝哪邊長的,循了根去,就不愁找不著筍子。那時候,我是喜歡吃冬筍炒臘鴨,臘鴨的臘味很香,冬筍的竹青味很鮮,聞到冬筍炒臘鴨的味道,我就邁不動腿。甚至只要見到誰家門口有新剝的筍殼便要浮想聯翩,就是冬筍炒臘肉也好啊。 
  所以,從雁蕩山回溫州城,去到南白象的「農家小院」,點菜前看樣菜時發現有筍,我的目光就被吸住了,立即生出那個沒有邏輯的念頭:有早產的冬筍。這時候,剛臨近中秋。我就要了一道筍,並且希望按傳統甌菜辦法做,這是平陽來的筍,當然就按平陽的方法做。年輕而美貌的女老闆說,馬蹄筍的保鮮時間為四小時,過時即敗壞了味道。但我想她是在平陽吃刁了嘴,縱是四十個小時以後運到北京,我等在北方風沙裡飢渴著的味覺苦難的南方人,也是會視其為極品美味的。 
  該回是與《溫州晚報》文化部主任、青年詩人瞿偉和散文家程紹國同飲,「農家小院」的女老闆在席間給我們介紹純正的古典甌菜做法。講的這個馬蹄筍,在平陽那地方,紅壤土生的味道好,黑壤地生的味道略遜。這就是美食科普,別以為是土就長筍子,酸性紅土壤生筍好,鹼性黑土壤生筍差,此推斷是成立的,南方的紅壤土,最易生竹,翠竹蔥鬱,白鷺點點,漁帆片片,那是只有裝在北國的夢中的,不知道黃壤土生筍好不好。 
  接下來再打聽,在溫州這片土地上,一年四季都是可以吃到鮮筍的,我都懷疑雁蕩山上會不會有熊貓,這麼多的竹,這麼多的筍呢。曾在黃河的中上游從烏拉特前旗到集寧看到,三百公里的黃河兩岸,長滿了向日葵,那火焰般燃向天際的葵花,此起彼伏,又像黃金的波濤。因此即便是在溫州南白象,也是能夠感受到雁蕩山那瑞安、平陽的竹海,那是翡翠的波濤,居於其間,竹葉沙沙,夜深人靜,會是有著細雨與陣雨交織的聲音,推門遠眺,卻見明月當空照。風吹了竹葉,就似雨落的聲音,和風細雨或暴風驟雨,不過是風拂過竹葉輕些或猛些。入夢,心靈潔淨無塵。 
  雁蕩山的竹有苦竹、箬竹、桂竹、腫節少穗竹、哺雞竹、麻竹、紅殼竹、節竹、箭竹、石竹、方竹、剛竹、福建酸竹、雷竹、綠竹、黃甜竹、早竹、紅哺雞竹、鳥哺雞竹、花哺雞竹、高節竹、實心苦竹、毛竹、金竹、水竹、楠竹,便是常見的竹子,估計還有不少不常見的竹子。溫州人吃竹子,性格便也像竹,細膩、溫和、潔淨、典雅,剛柔兼濟,說話像吹奏竹笛婉轉悠揚。吃竹就是吃筍,溫州人吃筍有無數種做法:筍乾有冬玉蘭、春玉蘭、黃片、閩筍、烏筍、煙筍、筍片干、金絲筍、白筍衣、烏筍衣;筍製品有淡筍乾、鹹筍乾、酒存筍、浸酒筍、豆乳筍、豆仔筍、酒筍雜;烹飪有炒底、包春卷、包米果包、炒筍絲、炒筍片、炒肉筍、清水筍。 
  所有的做法,都不如最簡單的那一種做法:清水煮筍。清水煮筍實際上也有許多工序,先將鮮筍整條冷水下鍋,煮沸撈起,切塊,清水漂,瀝干再回鍋,少許加鹽,再煮,此回煮得越久越好。我吃的清水馬蹄筍,它也是經過了千難萬險走到我的餐桌上來的。所以,吃筍也是一種親近自然的形式。清水馬蹄筍清脆、甘甜,馬蹄筍是實心筍,湯也是清甜的,略似蔗水,是竹之甜。喝一種溫州叫做生頭的獨有的一種黃酒,忽有心清目明之感,細細品,近筍尖處,有一縷若隱若現的苦味,如是普通的日子,粗嚼是一種甜,回味有些許清苦。把一盆清水馬蹄筍吃罷,忽地憶起蘇東坡發配黃州時寫的《初到黃州》,有兩句恰也合溫州: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只須將長江改成甌江。 
  筍是美好的,它給我的是春天的記憶、成長的記憶、山雨朦朧的記憶,那清甜的筍煎湯飲,能醒酒、能醒腦、能祛渾濁的思想。竹筍吸收脂肪,有助食物發酵、消化之功效,長期食筍,對肥人尤有益。世界上,還有什麼物質可以與竹子競苗條呢?   
  到大別山去(1)   
  王政委在天台山下遇見我,照例是啞聲呼喊,我隱約地感到有人在喊我,就回頭,發現是王政委。王政委是我給他取的外號,他身高約一米五五,寬臉,倒八字眉,眉心尤寬,板牙醒目,黃。王政委特別喜歡穿黑色深統雨靴,軍綠褲子塞進靴統,背手在田野散步,彷彿是一個政委在進行一個重大思考。王政委是一個炊事員,他的重大創舉是發明了狗條,就是他把饅頭捏成黃瓜形狀蒸熟向我們發售,取名曰狗條,吃的時候別有一種風味,較之老式的長方形與圓形饅頭都有味道。王政委說話喜歡先來一個開場白:個板板地。這話是學武漢人:個斑馬地。我至今也沒有弄懂它的要義。王政委個子矮,智商超一流,弄吃的有很多絕活,輪上他值班去開小灶,他會給很多的油你炒菜,讓人覺得他有一種大將風範,他精明,外表則純樸得要命。 
  有一年冬天,我們在大王湖勘探,王政委跟著我們一起,我們一起到村裡去搞吃的,他的方法比較多,他有一手絕招,會打狗,昨天我們去村裡,他轉來轉去,手裡拿了吃的,跟一條黃狗混熟了,帶著黃狗到比較偏僻的地方,抬腳迅猛朝狗鼻子一踢,黃狗不出一聲暈倒,我和老六趕快拿出蛇皮口袋裝了狗,扛起就跑。 
  回到駐地,帶上工具划船去湖心島,那裡有我們一台鑽機,他們休假了,只有一個人值班。在這裡做狗肉,農民找不到。但是,王政委以功臣和專家自居,就君子動口不動手了。在湖心島背風的坎下面燉狗肉,那味道真香啊,石頭架起的鍋,島上柴草多的是,王政委指示我們,濕的柴不能燒,煙火太濃也會暴露目標。狗肉燉好的時候,月亮出來了。可惜,我們帶的酒是鄉下小賣部打的,多少兌了些水,不夠烈。終究是有酒有肉,吃了很長時間白菜幫子的舌頭都像腳板樣沒知道覺了,猛的有了肉,直讓人想歡呼喊叫。喝酒,吃肉,我們狼一樣的快樂在湖心島。 
  一覺醒來,快中午了,宿舍裡熱水冷水都沒有,該王政委打水的,他還睡著不起床,他居然享福得像個老爺,這讓我們特別憤怒,我們得對他施一點家法,四個人上去抓住王政委褥子四角把他抬到門外擱在地上。冬天的夜裡,打了一層霜,湖畔是潮濕的,霜下面有一層薄薄的冰,王政委光腳丫子不敢起來,於是,他就繼續蒙頭大睡。這令人氣憤,我們都一起想法子,一時間就想出好多法子:有叫把他抬到廁所邊上去的,尤其要擱在女廁所邊上,臭氣會熏得他睡不著;有叫把他抬到湖上的放鴨排上的,讓他在湖裡漂呀漂,漂到長江去,順江去到大海;有叫抬到食堂角落裡,那裡野狗特別多。王政委是個旱鴨子,夏天才剛開始學習狗趴式游泳,我們決定把他抬到放鴨排上去,讓他孤伶伶地漂在湖上,漂在江上,漂在海上。 
  就抬著走,沒想到一拐彎就碰見圍墾區書記,他問我們:怎麼啦?抬的是誰?誰也沒有想到會碰見書記,我們深怕王政委告狀,這是人樁俱在,書記這麼一問,嚇得我們險些把王政委一扔就跑,圍墾區書記不認識我們,我們則認識書記,他總是作一些形勢報告,有時候不作報告也坐在台上。碰到了書記,問話了,得答話,都不說話不行,他會懷疑我們幹壞事,告到我們書記那裡去,那很可怕。我說:我們出了一位傷病員,他是幹工作累倒的。書記就馬上說:那……趕快送衛生所!趕快送衛生所!說著書記伸過手來,欲揭王政委的被子,這時候,我們四個人都知道要幹什麼,就抬著王政委飛也似的跑,邊跑我邊說:我們去衛生所了!跑出大約五百米遠,那裡有棟平房,拐了過去,估計書記看不見我們了,我們嚓地繞過去,從平房的另一頭又轉回來了。這樣實際上是我們抬著王政委跑了一里多路,他享受得要死,而我們抬著他受累還要承擔驚嚇,誰懲罰誰? 
  我們累壞了,抬著一個人健步如飛,手臂酸得要命,依然把王政委擱回床上,這樣一個打霜的冬天早晨,我們大汗淋漓,伸手揭開王政委的被頭,他在裡面正樂得合不攏嘴!是吧,原來要懲罰他,卻累得我們不行,豈不是懲罰我們?王政委這麼樂,他咬著牙關笑呢,就笑得嘰嘰地響。見他個鬼,我得想一個法子來治他。我四處一看,牆角有一捆麻繩。我說:有了,我現在看你笑,待一會就要你使勁地叫!於是,將王政委的手、腳都在被子裡面擺直,然後就連鋪板、被子和王政委一起五花大綁,綁得他紋絲不能動彈。王政委開初沒有什麼,他還是笑,但過一會,他不笑了,他開始皺眉頭。然後,王政委扁起嘴巴用下唇壓住上唇吹氣,使勁吹,吹得「不不」地響。王政委的眉心上面那一塊癢癢起來了。這種癢非得撓撓,但是王政委的手綁住了,他想吹氣撓癢,卻不行。他終於開口求饒了,請我們幫他撓一下眉心。可是,我們輪番伸過手去,卻都不撓到他的眉心,他滿心期望我們把手撓到他的眉心上,手卻在約有一寸距離的時候停了。王政委就使勁往上抬頭,試圖將眉心撞到手上,這個圖謀沒有得逞,大家都非常機靈,他一抬頭手也抬起來了。王政委臉上痛苦的紋路就如百年蒼松。他咬緊牙關,啊啊地使勁喊,喊也不能撓癢癢,他又求情,但想想他害得我們把他抬著一路飛跑就來氣,於是,決定只給他撓周邊而不撓眉心。於是,指尖就在他的眉梢、鼻尖和腮邊走,偏不挨到眉心上,王政委就使勁扭頭,還是想讓眉心撞到手指上,這都枉想。王政委最後求情答應給三包煙我們抽,掂量一下,覺得可以平衡了,就給他解繩子。   
  到大別山去(2)   
  剛解開繩子,外面有人來了,邊走邊問:地質隊的住在哪一棟? 
  我到門邊去一看,不好,衛生所的醫生來了。我趕緊把門一關,轉身衝過去按住正欲起來的王政委,說:媽的壞事了,醫生來看你了,你一定要將病假裝到底。王政委是裝病大師,他把頭髮撓兩撓,就篷起個雞窩,接著往枕頭下面一扒,扒出一張「風濕止痛膏」(我們通常用來補褲子的),啪的往臉上一貼,然後躺下去,微微閉上眼睛,開始間斷性地拉搐嘴角……一個大病號就誕生了。 
  醫生來了。書記去了一趟衛生所,沒見著我們,就怪醫生剛才關了門,否則那麼重的病號不可能不進衛生所。醫生受了批評心虛得很,因為他剛才跟護士小姐在裡屋聊天,那裡有個檢查身體的屏風,擋著外面看不見。於是,他就背起藥箱顛顛地跑來了。這叫送醫到工區宿舍,做一線工人的貼心人。 
  醫生姓馬,馬醫生一看躺著的王政委,就放下巡診箱,從白大褂裡面抽出聽診器,準備診斷,我喊了一聲老六,老六就去搬條凳,我再跺了一下腳,王政委開始說糊話,他的手不停地動彈,迷迷糊糊說著一些糊話,剛剛鬧翻天的宿舍忽然氣氛緊張起來,馬醫生如臨一級戰備。 
  條凳,我說。老六把條凳送過去,馬醫生就坐到條凳上,掀開被子一角,把聽診器探到王政委的胸脯上,這傢伙從來都是光膀子睡覺,這倒方便了醫生。 
  通常情況下,醫生一來他的箱子就要大亂,老六將條凳一送過去,就彎腰打開巡診箱,他首先把膠布一把抓去,老六這小子心太黑了,邊上的幾個就不讓了,手都集中到藥箱,紅藥水、枇杷止咳露、牛黃上清丸、草珊瑚含片、十滴水、風油精、仁丹……一掃而光。這回我是下手晚了,我看準了一盒谷維素,它是有益於植物神經的,前次打獵槍響震了個耳鳴,吃它是有效的。再看老六,他抓了一大抱藥,末了竟把醫生的體溫計也抽走了,我剛想說體溫計不能拿……但老六轉身就跑了。 
  王政委的糊話分貝越來越高,他說著糊話又不停地動彈,弄得馬醫生好不緊張,我看見馬醫生額頭有一些汗珠,我估計這主要是王政委的糊話弄的。糊話是發高燒的症狀,王政委學著電視專題片裡面的情節說糊話,連我開始都沒聽懂,過一會兒,我才聽清楚:別管我……我沒事……工程要緊……我決不下火線……這傢伙,我忽然有點擔心起來,裝裝病把醫生蒙過去算了,這麼裝下去越裝越像那麼一回事了,到時候怎麼收場呢?王政委根本就不發燒,昨天晚上我們到農村邊上打了一條野狗,他吃了一條後腿加一大瓷碗燉蘿蔔,我們是用狗肉燉蘿蔔。 
  馬醫生收起聽診器,他去找體溫計,沒找到。馬醫生疑惑地抬起頭,特別知識分子地說:請問有哪位同志在使用體溫計量體溫嗎?哪有啊?老六拿走了,我看著他拿走的,但我不能說,我們都搖頭。馬醫生見狀有一些急,他掏出手帕揩一下額頭,想想說:我去一下衛生所,稍等一下……啊,稍等一下。馬醫生說著匆匆出門了,王政委霍地一下挺起來。 
  個板板地,怎麼辦?王政委說。 
  將病假裝到底。我一把拎起腳邊的開水瓶,咕咕咕地倒了一瓷缸開水,遞給王政委:這水喝下去,至少增溫一度。然後,我一把扯下王政委的洗腳毛巾,倒上開水,使勁一擰,揉成團,掀開被子,說:王政委,胳膊抬起來。王政委聽話地抬起胳膊,我把燙毛巾往他胳膊窩一塞。 
  使勁夾住!我說。 
  王政委使勁一夾。唉喲……噢!他殺豬般地叫起來。 
  我說:別叫啊,還有另一邊。我又扯了一條王政委的洗臉毛巾,倒上開水,使勁一擰,揉成團塞進他的另一個胳膊窩,他又一叫。 
  王政委喝罷一瓷缸水,他把瓷缸遞給我,擔心地說:等下要尿尿怎麼辦? 
  沒事。我說:老六,給王政委套個塑料袋。老六就轉身拿了一個塑料袋,這是地質隊裝硝酸胺炸藥的,他就把王政委的被子全掀開,我們這才發現,傢伙的居然是全裸睡覺的,怪不得我們抬他到外面,他總是那樣乖乖的,遇到書記也不告狀,可以想像,他一告狀,我們就會把他扔下不管。 
  老六將塑料袋飛快地套在王政委的小便上,找了一根自行車車胎剪成的橡皮筋給扎上,最後一下,老六把余出的橡皮筋拉長長的一放,彈得王政委嗷地一叫。 
  好了,趕快把熱氣摀住。我幫王政委將毛巾取出來,給他紮好被子。這時候馬醫生也到門口了,好像馬醫生後面還跟了一些人來。 
  墾區書記來了,緊跟著婦聯兼計生委主任,婦聯主任手裡拎著兩瓶玻璃瓶裝桔子罐頭、兩袋奶粉和一袋約五公斤重雞蛋。老六一見有這麼多東西,就捂著嘴樂。任重道遠的王政委聽見我跺腳的信號後,又開始哼哼。 
  這回後面還有一個人,姓牛,小白臉,戴一副金邊眼鏡,一拳頭能把他打成柿餅!他是圍墾區的筆桿子,具體職務是圍墾區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辦公室副主任,這名稱太長,通常都使用簡稱,叫他「社精辦」牛主任。馬醫生這回拿來了新的體溫計,給王政委夾上,王政委的糊話漸高,書記仄耳細聽,被他聽出來了:別管我……我沒事……工程要緊……我決不下火線……書記很感動,他拉了我的袖子一下,指指王政委,壓低了嗓門說:這個同志……不錯呀。他舉著大拇指在我面前晃晃。   
  到大別山去(3)   
  是呀。我也仄過頭,說:純粹累的,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他現在完成的進度已經進入2000年,提前11年跨入了21世紀! 
  啊?這樣的同志應該好好表揚。牛主任,好好整一個材料,你怎麼稱乎?書記問我。 
  他姓古,宣干。老六在邊上說。噢,古宣干。書記抓住我的手握起來。哦,就叫我古駝子吧。我說。他們叫我古駝子。 
  駝……子?不,這麼叫不好,我看你工作水平很高,你協助一下牛主任,整一個材料,鼓舞同志們向邯鋼學習,向勝利油田學習,一業為主,兼營副業,全面向多種經營企業進軍。學邯鋼,不走樣,墾出大王湖,誓做工業米糧倉…… 
  那是那是。我說:書記的話我要牢記在心間,我們地質好兒郎,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要發揚,抗嚴寒,戰三九,不鬥退狂風惡浪決不走!紅心有,茶當酒,抹牌九,八倍聽和全斷……我忽然間也被這氛圍給感染,好像一下子有了文彩,就把王政委吸引過去的注意力悉數給吸引過來。 
  41度!同志們,同志們哪,41度高燒啊!馬醫生嚷嚷起來,他舉著體溫計給書記看。這個溫度容易引發肺炎併發症,我得給他注射青黴素。馬醫生開始尋找注射器,酒精和藥棉,青黴素注射液什麼的。 
  40萬是不行的。老六在邊上插了一句。 
  當然。馬醫生說:我準備給他注射80萬。 
  王政委忽然沒動靜了,這傢伙是聽說要給他打青黴素,他就不哼哼了……不好,這要壞事,如果王政委不願意注射青黴素,他就會將假病暴露出來,那還不給我們遣送回地質隊並且通報批評?這事情要鬧大,我感覺頭皮一炸,額頭冒汗了。我怎麼把熱毛巾在王政委的胳膊窩裡熱一熱,就熱成這麼高的溫度呢?以前,我們賴病假也是這麼做的呀!下次再搞,不能太高,39度就行了,上41度,那很糟糕。 
  忽然,我想出一招。我說:噢,馬醫生,你有沒有土方子給王同志降溫呀?因為……老王同志有青黴素過敏史,一注射青黴素他的皮膚就紅得像蕃茄。說到這裡,王政委大咳兩聲,又開始說糊話。我想,他的咳是憋笑憋出來的,也虧了他,我們的配合真是天衣無縫。 
  馬醫生一聽,立即放下注射器,他連皮試也不做了,說:我研究了一個方法,而且管用,可以試試。你們得派人到湖邊的田上去找野干艾,用干艾煮水給他洗澡,洗罷就用棉被蓋好,再用冰塊包成一個冰袋,拿冰袋縛在他的額上,這叫熱洗冰縛法,十分管用…… 
  噢,我懂得了,我來做吧,這個我會呀。老六就蹦起來,我們大家都被折騰得夠戧,都過了十一點半鐘,肚子咕咕叫了,醫生、書記、婦聯主任、社精辦主任都在,太難受了,快點結束吧! 
  啊,是呵,我們會這個呀,馬醫生,別的藥還有嗎?你可不要節約喲?我說。 
  呵呵,古駝子……古宣干,當然,我要開一些退燒藥,並且我還要隨時來複查,我對工人群眾是全心全意地服務,決不縛衍了事。馬醫生一臉嚴肅,然後,他開了一些藥,就一起走了。等他們走遠,我們就搶桔子罐頭吃,然後用大瓷碗裝奶粉沖牛奶喝。王政委早已經躺不住了,他從床上跳起來,光溜溜的就要搶奪桔子罐頭,可是他走起路來,卻要將兩腿張開,因為他的腿中間被老六紮了一個塑料袋。這場戲,他是有功之臣,我看他有一些艱難,將我搶的桔子罐頭給他了,還剩下大約6瓣桔子,5口糖水。 
  剛吃完,王政委的麻煩事來了,他說:個板板地,我要上廁所,是我自己走呢,還是要人扶? 
  我說,廁所是公共場所,不能自己去,要人扶。老六,你扶他去吧,我去扯干艾,多少熬一點干艾湯讓王政委泡泡,不然怎麼說明他會好呢? 
  我去湖邊的田野裡扯干艾,好大的湖風吹拂,綠頭鴨成群地躲到田里來,有一些雁在藕塘的枯荷間悠遊,粗看曠野都是一片枯黃,細看枯黃的草底下,已有無數綠意在萌芽。黃花菜已經開出了小黃花,地米菜爆出米粒一般的小白花,還有藜蒿,它已長出嫩白的芽尖。抬頭看遠邊湖面,風把湖水吹起一個浪又一個浪,浪潔白往前一卷,像捲起一捆清澈的湖水,散了,重新捲起來。 
  我發現干艾不是很好找,這一片田野有人放火燒過,湖邊的人都相信野火燒過以後,地裡的植物會長得比以前好。我只得又往前走,有一個農民在藕田里挖藕,他的鐵鍬是一個長方形的平板,他在塘泥上兩邊一插,再中間一鏟,剷起一塊長條狀的規則膠泥,堆在路邊上。他這麼鏟開一層,就好找下面的藕了。他腳邊還有一個鐵桶,挖出來的泥鰍、黃鱔什麼,都裝在鐵桶裡,我去一看,裡面還有一隻小烏龜,在鐵桶裡爬來爬去。這旁邊有干艾,我就拔,但是拔不動。艾的根都是活的,有生命的,它有一個龐大的根系,牢固而堅決。通常而言,艾入藥是要求全草,這我是懂得的,如果不拔全草,這不大好,哪怕是假病呢。 
  我就叫農民,給他一包煙,說:幫我鏟一點艾吧,我們要當藥用。這農民臉上沒有一點笑神經,我給他一包大重九煙,四塊錢呢,可以換他四斤藕,他一點高興的神色都沒有。他點了一根,猛吸一口,把煙含得久久的等沒有味道了才吐出來,吐出來的都是白氣了。   
  到大別山去(4)   
  不錯,是好煙。農民就幫我挖艾。挖了一會,他就惱火,說:你們都是拿饃饃堆堤壩呢,你們有錢去買不到糧食呀? 
  嗨!我說:學邯鋼呀,學勝利呀。 
  噢,邯鋼不煉鋼? 
  不,是煉鋼的。 
  那你們不好好煉鋼跑到這來幹什麼? 
  哎,我們搞副業呀。我說。 
  副業?哼,你們鋼煉達到人家德國人、英國人、日本人那個水平質量了嗎? 
  嗯……還沒,還差得遠。我說。 
  差得遠還不好好煉?你來圍墾什麼湖田? 
  嗨!這農民把我也惹生氣了,我說:老鄉,我是看在你在幫我挖艾的份上,你管得了那麼寬嗎?我們都管不了,叫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 
  那……晚上到村子邊上打狗是誰叫的呢?農民盯著我。 
  誰打狗了?我嚇了一跳,這傢伙,這個滿臉鬍子的農民,他可能看見我們昨晚到村子邊上去打野狗了。 
  不要胡說啊,我們這裡的人多得很。我一邊說著,一邊揀艾,我想趕快走。 
  你急著想走?老農民說。 
  走又怎麼樣?我生氣了,這個農民有窺視欲。 
  噢,說說,謝謝你的煙,我想你們這樣胡鬧是不對的。農民說著就找了一塊石頭,揀起石頭一下一下地刮鐵鍬上的泥,刮得很用勁。 
  我背著干艾飛快地跑回宿舍,卻發現王政委真的成了傷病員。原來老六扶著他走,他也就裝成真的病號,閉著眼睛一步一步都依靠老六扶著,老六呢,心裡想著他是假病號,也就扶得不十分上心,他看見一條黃狗要進廁所,就放開王政委彎腰揀石頭打狗,王政委閉著眼睛正往前邁步,這樣就一腳踏入溝裡,膝蓋摔破了,額上也摔出一個洞。他們在商量要不要去衛生所包紮呢。 
  個板板地,算了,我不去了,老六有膠布呀。王政委說。 
  老六說:你老盯著我的膠布,你還是去衛生所吧,告訴你,今天是郝護士值班。王政委聽說郝護士值班,眼睛就亮了,說:我去衛生所,讓她摸摸我的頭就會好。說著站起來,健步如飛。 
  病!我衝著王政委的背影大喊一聲,這一喊又把他喊痿了下來,他就慢吞吞地往衛生所去。老六,去扶扶。我說。 
  王政委愛上了這副妝扮:頭上用繃帶紮了一圈,正中有一些紅藥水滲透開來,他穿的軍綠色褲子,黑統長雨靴,站在湖堤上,前面是一排排的大石頭,他手握一根鋼釬,就像準備握著爆破筒躍出戰壕的王成。社精辦牛主任給他拍了一個照,就是這個姿態。 
  王政委險些走紅,他的材料正要報上市裡的時候,單位決定撤出圍墾,因為單位換了一個新的總經理,新的總經理認為:未來的時代,是信息高速公路的時代,他將鋼鐵公司的努力方向轉向高科技,放棄已經投入數千萬元的第一產業。 
  我們也將回到地質分隊去,從此結束了這裡的圍墾生涯。回去之前,我們決定幫王政委一把,因為他老婆在農村,要挖地種冬小麥了。王政委家在羅田,我們到了縣城,又走了20里山路,王政委說,再翻兩座山就到了。 
  王政委的家是青磚房,據他說是明窯磚,也許吧。王政委的老婆非常漂亮,長得就像電影裡的小花,直說就像陳沖。實際上這房子是她們家的,在廳裡,我看見有許多獎狀貼在牆上,那都是王夫人李翠花的,初中長跑第一名,跳高第一名,高中女子健美操第一名,英語演講競賽第一名……總之是一大堆獎狀,而且……就是對於我們來說,這些獎狀在我們讀書的時候,都是高不可攀的啊。 
  王政委說,他是用兩個饅頭把老婆搞到手的。她每天上學從他上班的食堂路過,他從公家食堂的後面出來,塞她兩個饅頭。後來,她沒有考上大學,就嫁給他了。因為,他是一個炊事員。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這簡直是屎殼郎戴花!我看見老六和其他人都很憤怒,只有王政委嬉皮笑臉的,給大家分煙,又甩掉了長統雨靴,光腳站在地上。在羅田的山裡,冬天也好像不十分冷。我們吃了一鍋臘肉燜□粑,紅燒果狸腿,干辣椒炒臘斑鳩丁,喝了一壇釅米酒。然後,擠到廳裡打麻將,全頻道帶賴子的。打到天亮,睡了一覺,到九點鐘才醒,哼哼哈哈地去幫王政委挖地。這才發現,他們家人早就在挖地,村裡人都在挖地,山裡的太陽,九點鐘才升到山頂,山谷裡還瀰漫著淡藍色的薄霧。挖地的青年夫婦,地頭上都有一個或一對孩子,他們坐著啃一個燒包谷,或者啃一個烤紅薯,邊上有瓦罐,那是茶水。有的地頭上還有一條狗。 
  王政委家的地頭上就是這樣,他的兩個兒子,大的啃一根甘蔗,小的抱著一個蘋果在啃,他長著一個孤牙,所以總是啃出一道深印子。這景色非常好,我看見王政委的夫人李翠花已經挖到另一邊去了,王政委這邊,他是挖的兩□,他脫光了外衣,只留下一件海魂衫,軍綠褲子高高綰起,頭上的繃帶已經落下半尺長一節,山風不時把它撩起。王政委揮起鋤頭,雄健如鐵人,像麥賢德。 
  我們哼哼哈哈地挖,挖不多一會兒,老六就想心思並排到王政委的夫人李翠花的邊上,他跟她排在一起挖,吭吃吭吃直出汗,卻挖得蠻帶勁。拐彎的時候,我問老六:跟得上趟嗎? 
  老六說:為有雄心多壯志,不愛工裝愛農裝。   
  到大別山去(5)   
  中午飯是送到地頭上吃的,因為我們來時帶了許多肉和果蔬,所以呢,實際上是吃我們的,不然讓王政委負擔是不合算的,好像我們在這裡種地只能算是半個勞動力。 
  但是,菜的做法卻是按羅田的風味做的,這就美死了。比如一個箬葉排骨,就是到山上找到箬葉包起排骨蒸的,那味道喲,美死了。還有,酒糟帶魚,將帶魚炸干,然後,用酒糟燜,又放上紅泡椒,漂亮死了。 
  我們吃飽了,就算著王政委的麥子豐收。算來算去,成本沒法降,我們這出力都義務了,鐵算盤老六說:如果按收購價賣,每斤麥子至少還要虧本8分錢。於是,為了不敗壞王政委的情緒,我們不再提種麥子賺錢不賺錢的事情了。我們就提議說:啊啊,養點梅花鹿種點冬蟲夏草吧,是很貴的。實際上我們都不知道什麼可以賺錢,在農村裡,到底什麼可以賺錢呢?只是胡說一氣。下午,就把地都挖完了。我們吃完晚飯又開始打麻將,剛打了一會兒,村裡就來了不少人,圍著看,看我們打一塊錢一點牌,他們都吃驚地嘖嘖驚歎:這工人就是有錢。說得多了,把個一輸再輸的老六氣得把麻將往桌上一拍,說:工人?工人有個屁呀!明天我們就下崗編外,工廠虧得一塌糊塗,你們知道不知道?到時候把你家的地給我呀? 
  一個剃瓦片頭的青年農民說:你說的也是,工廠虧得一塌糊,你們倒活得這麼蕭灑,玩得這麼蕭灑,工廠賺錢那還得了?這瓦片頭好像是一個民辦教師,他擺出一副辯論的架式。別跟他辯,辯不過他,我這樣想。 
  我說:工廠的事情我們決定不了,你知道嗎?話一出口,我又後悔了,我看見老六趁機伸手去摸王夫人李翠花的小腹部。我們這一幫人趕到王政委家來幹嘛?幫他種麥子嗎?那一季麥子,不夠老六輸的一圈麻將錢呢。但是,老六這麼做太不對了……然而,這動作就被瓦片頭看見了,他衝上去一把抓住老六:你這個傢伙,看上去蠻文明,卻是個大流氓!這一來,大廳裡炸爆式的轟動了,村民們都高聲喊打,一陣乒乒乓乓亂打,我想老六是挨了不少打的。憤怒的是我的頭部、背部也扎扎實實地來了幾下子,我一看情況不妙,就飛身衝到門邊一把拉滅了電燈。大廳頓時一片黑暗,我高喊一聲:36啊!這是我們的暗號,就是跑的意思。於是,我們都衝到門口,嘩啦啦往山下跑。 
  雖然勞動農民比我們有力氣,跑步卻不是他們的強項,他們的肌肉已經僵化,跑出百十米就追不上了。但是,為確保安全,我們跑出五里地才停下來,好在都跑出來了,我們蹲在路邊,拔了一些草點燃,好,除了老六額頭有一個肉包外,其他人都沒有受外傷。我只是右後腦有一些麻木,是他們的拳頭落在那裡了。 
  我說:老六,我剛才還想說你呢,朋友的妻不可欺! 
  老六說:駝子,你這回是真錯了,那妹子不是王政委的老婆李翠花,我向毛主席保證。 
  我說:我親眼看見的,你還能騙我? 
  老六說:真冤哪,這樣回去我都沒臉見人,絕不是王政委的老婆。 
  我說:好,我們想辦法走,要天亮前趕到縣城,坐頭一班車走,我們可能就回不去了。 
  老六說:對不起,是我連累大家了,那妹子太漂亮……不能完全怪我。 
  我說:看啊,這山是東西走向,我們往東走,大家緊挨著走,有情況一起上,不能當逃兵。 
  夜的山谷,有涼氣沁心,人的皮膚因了這涼氣在收緊。山腰上間或有一盞燈,燃起在歲月的幽暗處,這是大別山的一條支脈。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被兩邊的大山一擠,擠成一條帶狀,有一顆流星劃過。大山裡面很靜,好像是在打霜,有細微的沙沙聲發生在葉子上。林子裡面,也間或有貓頭鷹嗚嗚地叫,有麂子發出嬰孩般的叫聲。越往前走,越是顯得陰森森的。 
  這是多麼糟糕的事情呀,老六的遊戲跟王政委的比起來,一點都不好玩。主要是我們手上什麼武器都沒有帶,我一直盯在路上,看有什麼棍子可以用來做武器,但路上什麼都沒有,彎彎的羊腸山道上,是青石板上一層薄露。 
  抽根煙吧。我說。我們坐下來,點著煙。現在安全了,山民絕對不會追出這麼遠。又驚又累,坐下來吸一口煙,真的是好舒服。這是很難享受到的,我望了天上的月亮一眼,月是一彎銀月,這是月初,這個月亮像一個沒有發育成熟的少女,但它漸漸就會豐滿起來。 
  老六說:前面有一個山神廟,我們要不要進去? 
  我說:又不是颳風下雨下雪,最好別去那種地方,那種地方說不清的東西特別多。我正說著呢,只見山神廟裡火光一閃,走出一個巨大的黑影,他像一個二丈高的魔鬼。我們毫無防備,連起身的機會都沒有,也就是說,剎時全身的神經都不聽話了。 
  你們想逃?那巨大的陰影用一種粗壯的聲音說。 
  我們簡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這時候,我才看見兩面的山道上,兩支漫長的火把隊伍緩緩地走來。毫無疑問,我們已經落入了陷阱,老六阿老六,我們都栽在你的手裡了啊。 
  老六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他忽然站起來,說:好漢做事好漢當,這裡只有我的事,你們走。老六向著那個魔鬼走去。魔鬼站著沒有動,兩邊的火把越來越近,十分壯觀,烈烈的火,燒得山中的冷空氣吱吱的響。   
  到大別山去(6)   
  我們被圍在一個火圈中央。我看見了,那個指揮就是瓦片頭。在這個時候,這樣的場合,要殺要刮只有由人家了,這就是命運。我想。 
  忽然,瓦片頭走上前來,說:今天,本來是我們要追殺你們,但是,我們的這位妹子看上了這位工人哥哥。現在她的貞潔已經歸了這位工人哥哥了,那麼,今天晚上跟我們回去,舉行盛大的婚禮。 
  怎麼回事?那位天仙般的女孩子要嫁給老六?老六摸的真的不是王政委的夫人?我看了老六一眼,這無疑就是給老六平反,老六已經淚光點點,因為沒有這一幕,誰也不會相信老六伸手摸的不是王政委的老婆。那個妹子長得真像王政委的老婆呢。 
  老六突然一展雙臂,仰天長笑:蒼天啊,我修到了福氣了呀,我有一位仙女了呀!祝福我吧,大別山!為我歡呼吧,仙人寨!老六長笑,然後淚光點點,轉身狠狠地跟我們擁抱。 
  那邊,鼓樂聲起,火把飛舞,少男少女跳起了大別山月光舞,一個仙女般的女孩子,蝶一般地飛過來了,她依在老六的懷裡。我突然有一種感動,便是山人,都是要嚮往著遠方,哪怕把自己承托給第一次會面的人。 
  忽然,我也有一些酸溜溜的感覺,媽的,好事壞事都跟自己沒有份。我想在人群中找王政委,沒有找到,我相信王政委是在後面籌備著呢。太奇怪了,老六這晚上就成了新郎,二天,我們走,老六帶著一位仙女回家。 
  那以後,我就離開了地質隊,跑到北京了。王政委在天台山下見到我,說:我們的地質隊沒有了。 
  我說:我有預感,但你一說,我心裡還是難過。 
  我們的地質隊沒有了。王政委說。我看他好難過,但我現在對單位不再有更多的感情了。我都覺得自己最易波動的青春期裡,居然那麼熱愛地質隊。 
  回首過去,我沒有什麼好說。   
  菜根香   
  閏二月的原故吧,今年的茶花也開得晚,人已去了冬裝,院子裡的茶花才陸陸續續地開放。去年是新年的一場大雪中茶花開放了,紅艷的花朵在白雪的映襯下,愈顯得嬌嫩、艷麗、高貴與脫俗。就去田野裡看菜花,菜花有紅菜薹、白菜薹開的金黃色花,蘿蔔開的白色花,花菜長的半球狀玉白色花簇,它們都是十字花科植物。 
  初春的田野,枯草尚未轉色,半人高的枯艾仍立在田頭,它的根上已經萌出葉芽,指甲蓋大的小綠葉繞艾根圍成一圈,薺菜是生在枯草間,小蒜也一叢叢地長出來了,只有菜地上是一片綠、一片白、一片紫紅,綠的有白菜、蘿蔔、芥菜、雪裡蕻、胡蘿蔔、油菜、菠菜、芫荽和大蒜,白的有包菜、花菜,紫紅的是紅菜薹。在清晨和黃昏,有農民種菜或收菜,看人種菜會是一種享受,一塊零亂的地被整平了,種下菜秧,澆了水,幾天後菜秧就挺拔了,精神抖擻地向上伸展著葉子,漸漸長高,嫩綠的葉子肥闊了,弱小的孤零零的小植物長大擁擠起來,把田地擠窄了。 
  一個黃昏,一對農民夫婦收菜,先生在拔芫荽,太太割包菜和菜薹,我就想去買一個包菜,這種自家小菜園的菜真是令人喜愛的。是正月初八,我說買一個包菜,農民太太說,好啊,新年開張呢,一塊錢一個。我買下一個包菜,她現場拿刀割的,我見地裡還有菠菜和菜薹,就各樣都買一捆,共三塊錢,我給了她三個鋼蹦。忽然,我就看到了菜根,是砍過包菜的菜根,我問她,能不能再買點菜根?她說,菜根你自己拔,不要錢。農民先生說,菜根好吃呀,最好是花菜的菜根,又香又脆,比菜好吃。我說,就是,菜根好吃。我就和古沁去拔,但他們的地裡菜根不多,農民先生建議我到鄰地去拔,我猶豫一下,他又說,沒關係,他在也不要緊。我就拔了一袋子菜根,農民太太給了一個塑料袋子,拎了,大有收穫。 
  菜根中,有些是新砍了包菜的根,有些是砍過一些時間的舊根,削去外皮,切成條子,用塑料筐裝著放窗台上曬,脫去些水,拿去放油干燒,佐了一些青椒絲和幾根姜絲,擱一點鹽,感覺是整個包菜的香味都集中在這一小塊根上,香氣濃郁、香甜,舊菜根還隱隱有一絲辛辣。吃菜根要嚼,它比菜葉要密結、柔韌,尤曬過脫水之後,亦有些綿。嚼菜根的感覺真好,入口時,菜根的味道較淡,與包菜的味道相近,嚼起來以後,是愈嚼愈香,亦甜,已非包菜那樣的清甜,是淡淡的然而是堅定的甜。新菜根是脆的,舊菜根有些泡,這都是菜的精華,真個是不吃菜根不知道菜美。鄭板橋有詩云:「白菜青鹽糝子飯,瓦壺天水菊花茶。掃來竹葉烹茶葉,劈碎松根煮菜根。」嚼菜根,還是人生的一個境界。 
  嚼過兩餐菜根,感覺意猶未盡,特別再看到那一片花菜地,那長著長橢圓葉子的花菜,它的根是吃不到了吧?過幾日,是要返北京了。又一個清晨轉到野外,意外發現有一個老年農民先生在收花菜,他用一把黑鐵菜刀將一個個白花菜割下來,已經裝了一筐了。我過去問他,能不能買兩塊錢的菜根?農民先生說,不要錢,菜根你自己拔。這一次,我沒有買他的菜,我堅持給他兩塊錢,他拒收,繼續砍他的花菜。我就說,那就抽一支煙吧。他說,我早晨不抽煙。這樣,我只好自己動手拔菜根了。新菜根長得牢,不易拔,花菜的葉子還連在上面。農民先生見我拔得艱難,用刀給我砍了幾個壯碩的根,估計有一碗了,農民先生要走,他讓我拔一會兒就走,別踩壞了菜,我說我也走了。 
  依舊是削了皮,切成條狀,略放油干燒,我是把「劈碎松根煮菜根」記成是「劈碎松根燒菜根」了,認定菜根是要干燒,燒得有些菜根起了淺的□色,佐了青辣椒、姜絲和青蒜,起鍋。由於是一色新菜根,又未曾曬,這回的菜根是外綿內脆,味道是比包菜根淡些,也不及其甜,然將淡的菜根嚼出味來,境界好像又略高一點。我斟了一杯勁酒,這是一種入口微甜、酒精度較低的保健酒,有中藥氣息,喝多了特別有後勁,是易醉的酒。嚼菜根,喝罷一杯勁酒,春天的暖意扶搖上升,我不解鄭板橋為什麼要寫煮菜根,煮的菜根,豈不是失去了嚼的樂趣了嗎?不解,仍自顧自地嚼,這滋味確乎需要在南國的鄉野悠然地感悟,菜根畢竟是清雅的事物,未花錢,自個勞動從田地裡拔來,此間又另有一層內涵,於茗事比較,菜葉是龍井,菜根便是鐵觀音,味醇厚而深遠。   
  絲瓜   
  是最好種的一種瓜。在樟木溪,我奶奶是把絲瓜種在菜園的角上,絲瓜沿著籬笆攀援,結的瓜長長短短地懸著,微彎,瓜的末端還掛著花。絲瓜的花極普通,無人去採它,絲瓜花總喜歡開在最高處,高高舉過葉子,遠遠看去,絲瓜籐上是一朵朵金燦燦的花。那景況,我在湖北大冶看到的尤其壯觀,地質隊的車每天清早要路過大冶湖,湖邊是一望無際的絲瓜棚,絲瓜花開得金光燦爛,湖水如鏡。一輪濕淋淋的太陽紅彤彤的,底弦還連著水,水被浸得紅。幾隻小漁船漂在湖中,船上有人撒網,網的是紅波一束,紅波漾到岸邊,葦草也著了色。 
  樟木溪吃絲瓜,分清炒、炒雞蛋和打雞蛋湯。夏天吃絲瓜,是有一種爽的感覺,尤用絲瓜湯淘飯,就爽快極了。絲瓜做點心一樣好吃,絲瓜長到有絡的時候,未完全老,摘下來切半寸厚的片,裹了米粉蒸,再曬乾,茶油煎了,很酥,有米粉香,絲瓜的干香,也是做茶點用的。樟木溪的茶不大講究,茶點是很講究的,平日來客,都要端出茶點來。我家泡茶,有一把錫壺,不知經多少年了,兩個提把是扁黃銅的,擱下錫壺它自然往兩邊倒,錫壺上有兩個小圓台,竟被提把砸塌下去了,這要多少個歲月才能夠?絲瓜,是清淡的東西。 
  每年還得留幾條老的絲瓜做種,取絲瓜絡,老的絲瓜摘下來,曬乾,敲掉外面的皮和裡面的絲瓜子,絲瓜子不好吃,有腥氣。絲瓜絡是白的,略黃,用它洗碗洗鍋,擦鍋蓋,也用它洗澡。用絲瓜絡洗澡,新絲瓜絡太扎人,身上一擦,皮膚就紅了,像軟質的銼刀,在上面塗一些肥皂才潤滑一些。我一般選一個小絲瓜絡,感覺柔和一點。 
  到湖北也種絲瓜,選了肥碩一點的絲瓜種,結的絲瓜肥胖胖的,表皮上有一層白白的霜,嫩得用玻璃片就可以刮它的皮。有一年菜園角爬滿絲瓜籐的闊葉槐長得頂著電話線了,不久樹被電話班的人伐了,樹不倒,絲瓜照舊生長,尤絲瓜結得多。想來是一直沒有摘它,我就背著一個釣魚簍爬上去摘,摘到半簍絲瓜時,起風了,搖了搖,樹就倒了,我緊緊抱著樹幹,龐大的枝椏群先著地,我沒有摔著,卻引了許多人來看。我體驗到從空中悠的自由落體的滋味,有些驚心動魄,腿肚的筋都酸酸的,酸到尾椎骨,酸得脹,是驚嚇的原故。就是那一年,我和三毛小弟什麼的人扯了菜園的乾絲瓜籐,躲在菜園籬笆坎子後面點火當煙抽,絲瓜籐的煙抽起來奇辣,嗆得人大聲地咳,咳得眼淚都出來了,還要夾在手裡抽。一忽兒裝叛徒,一忽兒裝女特務,我們以為凡是叛徒和女特務,抽煙的樣子就爽。又把長的絲瓜籐折成煙那麼長一根根的,裝口袋裡,下午三四點鐘的樣子,再到菜園籬笆坎子後面躲著抽。後來不知道是誰真的做了叛徒告發了,我們趕緊扔了絲瓜籐的煙,好久都不抽了。 
  搬到樓房,只在陽台上種過一次絲瓜,就沒再種。今年我曾想在小區停車場開出塊地來種絲瓜,看看每天刮的大風,不忍心將土挖鬆,只好作罷,明年還是想買一隻水缸回來種絲瓜。不買菜時,就摘一條絲瓜,打雞蛋湯喝,那是有一些愜意的,我想。   
  顧景星:結茅為廬著(1)   
  蘄水悠悠出大賢,時間浩浩憶黃公。蘄州城東黃公山下,青灰色的蘄艾,鳳尾狀的蕨類,蓬勃擴張的野菊和深厚的獅茅草掩映一方墓碑,經過歲月風雨的侵蝕,長方形的墓碑上碑文已經有些模糊,一隻黑色的蟻子從一片斜探過來的獅茅草葉爬到碑石上,它有片刻的打住,然後是行跡匆匆地上下往返,彷彿是一個文學碩士,正在研讀一段遼遠的歷史,一個與茅草結下不解之緣的文壇鉅子的深邃思想。1687年,墓碑後的長眠者,白茅堂主顧景星留下46卷《白茅堂集》、200卷《黃公說字》撂筆與世長辭,從此一片艾蒿,一片茅草永遠覆蓋他66年的傳奇人生。 
  顧景星出生於蘄州全勝坊(東長街),母親懷他的時候,父親顧天錫夢見一顆星星降落於天井,形狀如一彎新月,心裡就特別驚奇,中國民間俗世文化裡有托夢一說,夢見什麼就是什麼來投胎轉世。《英烈傳》寫明太祖朱元璋出生,便是有一顆星星從浩浩天宇墜落到鳳陽的朱家上空,騰起一片霞光,然後是「哇」的一聲,朱元璋驚天動地地哭了。這是寫非凡人的出生,這樣的夢顯然千載難遇,顧天錫夢醒後就立即佔了一卦,得到的名字叫「景星」,景星自是顧天錫所樂見的,得子不易,得上天賜子易乎?遂取名景星,曰顧景星。 
  似乎天錫與景星有注定的關聯,合而為「天錫景星」。顧天錫為天啟七年歲貢,他承襲了顧家的書香,飽讀詩書,通天文曉地理,精醫術,曾經在天津、海澱等地周遊講學,得子顧景星後,被封中牟知縣拒不到任,打造一個承傳書香的天才比去就任一個知縣重要,這在蘄州文化裡不成為問題。顧天錫隱居蘄州一心一意教子著書,除培養顧景星之外,他一生中的著述有《二十一史評論》、《易林說》、《舉史》等22種。再往上排,顧景星的祖父顧大訓亦為歲貢生,曾被朝廷封南昌通判,藏書5萬餘卷,還著有詩文8卷。顧景星另外得到外公、曾任刑部尚書的馮天馭贈送藏書81櫃。 
  顧景星聰慧早熟,在父親顧天錫的悉心調教下,六歲會吟詩作賦,九歲則已經遍讀經史。崇禎七年(西元1643年),顧景星15歲,父親帶著他去黃州參加黃州府試,初出茅廬,一考高中,冠九屬第一。科舉時代,考試是人生第一關,15歲初次參加府試獲取第一名次,自然可以將諸多范進式白髮皓首屢試不第的祖父級老童生活活氣死,黃州考棚街不給庸才留席位,但是歷史就必然會給天才留席位嗎?只有歷史可以回答。 
  第二年,顧景星去參加學政王澄川主持的院試,再次獲第一名。這一次考試不僅考試格局提升,重要的是它排除了一次考試中的偶然因素,如能返回歷史現場,足以掂出兩試第一名的份量,並理解以後清廷一而再,再而三地對顧景星的垂慕了。然而,該考卻不意卷中有一字犯考官名諱而被黜。 
  一顆新星升起,還未發亮即被陰霾籠罩。顧景星承傳了顧家、蘄州的讀書傳統,顧景星的曾祖父顧闕,曾祖叔顧問均為聲名遠播的理學家、教育家,顧問是大科學家李時珍的老師。馮(馮天馭)、顧(顧問、顧闕)、郝(郝守正)、李(李時珍)是史稱「蘄州四大家」,深厚的地域文化儲備與個人天資結合,在顧景星身上得到充分驗證。 
  返回明朝末年的蘄州城,復活那個時代的文化記憶,在熊化嶺,顧家佔據著當地的文化高地,城內有荊王府,大明王朝的官宦名流、文人商賈、賢達隱逸,無論陸路(驛道)南北往來,還是水路(長江)東西穿梭,皆要來蘄州逗留。因此,蘄州的文化與京城和其他發達地區具有同構性,又有書院、族學、義學和私塾等較完善的教育體系,教育普及率高,信息通達,這塊文化高地的歷史地位可以探知。 
  顧景星府試院試皆獲第一,且嚴父指教,博學廣記,加之深厚的文化積澱浸潤,前程應是不可限量的。進則為仕,輔佐朝政,治國安邦;退則為隱,著書立說,設館講學,只要有一個合適的平台,斷不可能無為。然而,世界上的天才總是選擇糟糕透頂的時間出世,顧景星的時代,正值明朝日漸衰弱,官員腐化,民不聊生,農民起義的烽火紛紛燃起,直逼沒落又腐化的明王朝。 
  崇禎十六年(1643年)正月二十六日,天空下起了大雪,江北大地一片銀白,鳳凰山和麒麟山銀妝素裹,雨湖眾多長堤如銀鏈彎曲盤桓,殘荷白鷺,清水微瀾,春節過後的蘄州城安詳、寧靜,青石板街上的爆竹紙屑被雪花輕輕掩蓋,玄妙觀的井沿被高覆銀白一圈。正月大雪天,蘄州城的人照例來來往往,商舖擺出玲琅滿目的商品,綾羅綢緞、瓷器、金銀首飾、米茶油鹽等一應盡有;讀書聲在眾多族學、私塾和私家書房裡響起,照例也是蘄芹炒丁香干、山藥燉板鴨、九孔蓮藕煨排骨,荊王府內外杯盞交錯,歡聲笑語此起彼伏。而讀書人家,則是圍著紅泥小炭爐,用小盅斟酒,砂缽中或是蓮藕煨排骨,或是山藥燉母雞,或是豆腐煮鯽魚,是那一缽沸滾,恰好與詩文下酒,自飲自斟,人生便是充滿了自愛的暖意。其時,觀賞冰燈的時尚業已興起了,蘄州人做冰燈,惟不同北方的天寒地凍,故做法有別,是用竹筷結冰製作。不獨有偶,中國最早用文字記載冰燈者就是顧景星的《白茅堂集》,收入在《白茅堂集》的《排冰箸雪中作燈》一詩描繪了當時在庭院砌冰堆雪、於其中燃點蠟燭的情景:「排冰聚雪在庭中,垮蠟光涵影不紅。」它是用結冰的竹筷製成燈形,外面用雪塗飾,內中燃以蠟燭,置於院內,供人欣賞。這時候蘄州城的許多院落中,已經燃起了美麗的冰燈。   
  顧景星:結茅為廬著(2)   
  是夜,江風勁吹,雪花飛旋。張獻忠率200輕騎從蘄州城下游60華里的廣濟縣長途奔襲,夢中的蘄州城、荊王府突然從溫柔之夢鄉驚醒,映入眼中的是一個血光淋漓、慘絕人寰的噩夢:屠城!江水嗚咽,北風淒厲,這是辛已羅州屠城之後,再次降臨蘄州人民頭上的滅頂大災! 
  張獻忠屠城,結束了蘄州城十代荊王的統治。封王制在明朝的皇家家族權力分配製度上佔有重要的地位,所以關於荊王府的一切鉅細變故,正史野史皆有記載,惟張獻忠的屠城細節,在民間流傳多個版本,如張獻忠的出發地有黃梅出發與廣濟出發兩個版本,真實的應該從廣濟出發,率200輕騎。屠城之前,張獻忠已在荊王府安置了密探,因而得以從荊王府、蘄州城裡應外合,將荊王府裡王爺和他的後裔、親戚家眷、鄉紳世族一網打盡,惟有將軍得到一個丫環的報信從城牆上吊筐放逃了兩個朱家後代,他們埋名掩姓給人放牛為生,其餘悉數被張獻忠捉拿盡斬。當然,逃到城外東長街的文人士子也倖免於難。那一夜悲聲響徹蘄城,血光與火光染紅雪夜的天空!意外的是,顧景星和父親顧天錫、姑媽顧永貞也被張獻忠手下的農民起義軍捉拿。 
  顧天錫、顧永貞和顧景星三個人被帶到張獻忠面前。顧家是蘄州城文昌世家,居蘄州熊化嶺、全勝坊一帶,張獻忠定然知曉。然而三人中,一父一子兩個男人不殺,張氏屠刀直指弱女顧永貞。一個農民起義領袖,或曰一個草莽首領,張獻忠不會放過不共戴天之敵朱家王朝的任何人,不放過荊王府的親屬極其密切相關的人自是推理之中。要殺顧永貞,顧天錫首先不幹,他挺胸昂首,要求以自己的一命換取顧永貞的命,便是要替顧永貞死!顧景星年輕氣盛,心裡擱不得一點沙粒,非貪生怕死之流也,他見狀亦上前去,面向屠刀請求一死,用自己年輕的生命保住父親和姑媽的生命。 
  雪夜的靜謐被打破,屠城的火光點亮了蘄州城的夜空,一邊是悲號哀淒,嚎啕乞生,一邊是冷面向刀,爭相代死,父子兩個文弱書生的英雄氣概,竟將一代梟雄張獻忠感動,當即下令釋放顧景星一家三人,且派了一個名叫張三的小頭目隨他們去專門保護顧家。 
  蘄州城一場浩劫,世事突變,江山含悲,張獻忠屠城後,身在城外東長街的顧氏一家仍然餘悸在心,幾經商討,顧氏家族決定返回祖籍江蘇昆山避亂,以待來年天下太平再作打算。顧景星遂隨家人一道返回祖籍昆山,這便是祖籍或曰故鄉的好處罷,一個亂世時的備留居所。在昆山,顧景星開始了劫難之後的清貧書生生活,顧家浩繁的藏書,以及顧景星多部著作皆毀於張獻忠攻蘄,真個是讀書惹了誰? 
  弘光元年(1645年)九月,顧景星赴南京參加北京、山東、山西、湖南、河南、遼東、湖北七省流寓貢生考試,獲拔貢生第一名。接下來的十月應武英殿廷試,授福州府推官。顧景星是為一代霸才,只要進考場,其必獲第一。但是進了官場,顧景星就是一個尚未發蒙的孩童。上任不久,他便直陳時弊,上奏《敬呈四事疏》給弘光皇帝,卻被通政官扣押不報。此事給顧景星極大刺激,弘光小皇帝的昏庸無能,前方有清軍南下,直逼江南,大片江山喪失,小朝廷陪都南京岌岌可危,後方官場數不盡朋黨傾扎,爾虞我詐,結黨營私,賣官鬻爵,貪圖無厭,令顧景星備感失望。此時偏遇南明朝頭號奸臣馬士英密招顧景星,使者向他透露馬士英希望顧景星歸附於他的意圖,遭顧景星嚴詞怒斥,斷然拒絕。其時南京城的百姓編有順口溜: 
  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 
  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 
  為官數月,顧景星滿目黑暗,無所適從,遂托辭無法做官卸任回家,從此閉門著書。 
  南明朝眼見大勢已去,改朝換代,故國不存。此間,顧景星與反清文人魏僖、杜浚過從甚密,共表對舊朝的懷念和對新朝的反感,他的一些詞中也強烈地透露出故國之思,黍離之痛:「永嘉恨,難磨滅;天寶事,何人說?向玄都觀裡,偷彈淚血」,「問嫦娥,何事不長圓?山河缺!」(《滿江紅》)、《和王昭儀韻》)。但顧景星也曾與仕清文人施愚山、汪漁洋唱和,把盞對月,撥弦長歌,惟顧景星已絕意仕途。順治二年(1645年),清軍攻下昆山,多羅貝勒強行將顧景星帶至軍中,授其原職「推官」,令他隨軍南征浙江、福建,顧景星以必須「奉養父母不能離家」為由決意推辭,終得以脫身回到家鄉。此時,顧景星得知「揚州十日」的消息,大駭。明臣史可法就義,清軍十日屠殺揚州百姓80萬人!揚州屠城慘絕人寰,驚天地泣鬼神,揚州已變成一座死城。顧景星慶幸沒有倒在清軍的刀下,也慶幸未隨清軍仕清。 
  江南戰亂不止,危機四伏,令顧景星長長地懷念蘄州,順治八年(西元1651年),顧景星奉母靈柩歸蘄州。重新踏上蘄州這片土地,麒麟山下,雨湖之濱,蘄州城已是一片蒼涼。 
  自張獻忠毀荊王府屠城以後,順治二年(西元1645年),又遭南明總兵官馬玉良部下劫掠。馬玉良原駐守武昌,因痛恨奸臣馬士英貪髒枉法,為所欲為,遂率兵沿江東進南京欲除馬士英而「清君側」。其過蘄州時,士卒焚掠蘄城,見城內外無物可取,竟盡伐蘄竹而去。同年,清軍佔領蘄州,降蘄州為散州,劃黃梅、廣濟歸黃州府,蘄州設綠營,綠營參將為正三品。但官兵無糧餉,四處搶劫,百姓非死即逃,田地荒蕪,全勝坊一片廢墟(全勝坊為東長街。蘄州有三坊,城內為一坊,城東全勝坊為二坊,城北至缺齒山為三坊)!顧景星率一家老小返蘄,無所寄居,遂壘石結茅為廬,采野菜充飢,《白茅堂集》有《野菜贊》記述這段生活。順治九年(西元1652年),蘄州爆發虎災,群虎穿村襲城,虎以城內空房為穴,白晝出穴捕人,夜潛入室內吃盡全家。一時間,蘄州城內外老虎吃去百餘人。官府滅虎無術,請人作《驅虎令》驅虎。   
  顧景星:結茅為廬著(3)   
  這時候,蘄州最普通的食品油姜、蘄芹炒丁香干子都成了記憶中的美食。油姜,是讀書人的美食,其味微甜、微辣、微鹹、濃醬香,開胃生津順氣,為江蘇幫商人所創,最著名者為紀萬源商號所制「紀萬源醬制油姜」。蘄芹的芳香素濃於別地的芹菜,其苗高尺餘,有大的白色塊根,枝密而無主幹,丁香干子亦為蘄州製法所制。沒有吃的,這是多麼恐怖?而顧景星,人稱其為美食家,一個大文豪,大美食家,只能吃野菜,啃草根度日。 
  江山在,村城破,戰亂不休,主人更迭,不能憶當年!顧景星始將所著編輯為《白茅堂集》。此間,顧景星的同窗,清朝開科狀元的(清朝於順治六年開科),黃岡另一才子劉子壯專程從黃州來蘄州拜訪顧景星,顧景星得報,閉門堅拒不見,他認為劉子壯參加清朝的科考是為有失民族氣節,劉子壯只得落落而返。 
  清順治十六年(1659年),清廷的版圖激劇擴大,然百廢待興,需要天下賢良才幹,尤其是漢族知識分子,以實現清廷大治天下,故下詔廣徵天下山林民間隱逸入朝做官,地方撫、藩官員再度憶起結廬著書的顧景星,於是前來遊說、動員顧景星進京做官,幾近脅迫,顧景星斷然不從,執意於其「野客思茅宇,山人愛竹林」(王勃詩)的隱逸讀書生活。在蘄州,那山,便是麒麟山,那竹,便是蘄竹。 
  順治十八年(西元1661年)出了一件令天下文人墨客山林逸士強烈震撼而冰寒徹骨的大事,即在江蘇吳縣發生的「哭廟案」。哭廟案的主角是金聖歎,起因便是吳縣縣令貪圖無厭,對治下農民強取豪奪,使得吳縣鄉民怨聲載道,生計維艱,金聖歎遂領走投無路的農民哭廟控訴,欲控倒貪官,誰曾想此時正值順治帝駕崩,舉國皆設靈堂哀悼,是為國喪期,金聖歎反被貪官污陷大逆不道,圖謀造反而獲重罪,被判以腰斬殺害。金聖歎,少有才名,喜批書。曾以《離騷》、《莊子》、《史記》、《杜詩》、《水滸》、《西廂記》合稱《六才子書》,為各書進行批點,他所批改的《水滸》因見解獨到被廣泛引用。「哭廟案」是清廷重權輕道的外現事件,也是清廷在「詔征天下山林民間隱逸入朝」透露一縷亮色之後的一次自我抹黑,給欲與清廷合作的漢族知識分子一個沉重打擊。 
  康熙十七年(西元1678年),經歷「哭廟案」之後清廷重新對漢族知識分子敞開大門,開設了一個極有創造性的特科--博學鴻詞科,由朝內大臣舉薦天下名士應試。顧景星在這次名士舉薦中,照例是排在名單的前列。顧景星在野,卻像一條註冊備案的魚,每一次捕撈都必須網上來,看看其是否活著?活得還好嗎?鮮活和滋潤嗎?願不願意進皇家大池中來? 
  顧景星拒絕應試博學鴻詞科,他的理由是身體有病,病是顧景星抗拒清廷的惟一武器,而寫作一部長達12集200卷的巨著《黃公說字》根本不算什麼,連不進京應試的理由都談不上。顧景星此時正在寫作《黃公說字》,這個浩大的工程顯然只有在蘄州進行,小城尚有些安靜,其空氣、水、飲食和建築皆益於讀書著述,而著書則是文人的必修之課,是那個時代文人學士的人生第二條道路。 
  歷史上沒有比明末清初的漢族知識分子痛苦的了,他們的前半生都是在求功名度過的,苦讀勤思,造就經國之才,大明王朝卻崩潰了,而清朝屢屢徵召,則因道不同而不與為謀,隨之康熙的文字獄令知識分子不寒而慄。腰斬金聖歎,用一個正義在胸的大才子生命袒護一個清廷極度貪污腐化的小小縣令,屠刀上血跡未乾,轉而設博學鴻詞科向天下召賢納士,世間荒誕莫過如此。 
  夏天,雨湖上的紅蓮朵朵開放,荷上飛過去的是長脖子的鷺鷥,日轉雲移,湖風掠過,圓荷滾滾。隱士生涯,田園風光,有宏才巨構,《黃公說字》處於寫作流程之中,博學鴻詞科開設得多麼不是時候!顧景星以為可以像順治十六年躲過「詔征山林隱逸」那樣,省卻清廷的諸多糾纏。不然,顧景星一個誤判,康熙皇帝是決意要招他進京,毫無迴旋的餘地,督、撫官員親臨家門,強行將顧景星送入轎中,委要員督送京城。康熙的行事風格是:高效、果敢、一言九鼎!不過,這不像是在舉薦博學鴻詞大學士,頗有些像押送一個要犯進京。因為即便是用轎子抬,它也是違背顧景星意志的。 
  向北、向北!沿著大別山下的黃州、麻城驛道北去,過桐柏山進入河南省境內,在信陽小憩,然後過駐馬店、周口,吃了開封的灌湯包子過黃河繼續向北,坐官轎走官道,沿途有驛站接送,吃住有安頓,聞大學子顧景星之名,亦有小小的接風洗塵開懷暢飲的場面。蘄州人善飲,但都是微量。與那些初求功名的學子比起來,博學鴻詞科的赴考,又如封疆大臣返京。 
  愈往北去,隨著轎子忽悠忽悠地顛簸,顧景星的心就一跳一跳地焦灼:進了京,不試不行,那就是硬抗朝廷,試則必給清廷做官,做官是違背自己心願的。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才的人是那樣渴望有才,豈料有才也能招禍呢?比如金聖歎,又比如轎中的顧景星,冤哉痛哉,有才亦無寧日難得善終啊! 
  進入河南內黃,前面就是河南安陽,過安陽即是河北邯鄲,邯鄲學步,斷為大忌,想到蘄州,有《黃公說字》浩大工程,此生大願,擱即荒沒,想到京城,紫禁城茫茫宦海無涯,深莫能測--想到這裡,顧景星打了一個寒噤,不禁仰天長歎,淚流滿面:我顧赤方,此生毀矣!於是,一代天才顧景星想出一個天才又天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主意:跳轎!   
  顧景星:結茅為廬著(4)   
  跳轎自古只有女人為,豈有男人嘗?顧景星的天真在於,以前托病辭官,屢用則令清廷生疑,況且也並非真病,如果真病尤其是看得見的傷病,朝廷是會網開一面的。思之,愈是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看來,這一回不付出一點痛苦是不行的,且惟有自傷一條路了。 
  內黃驛道沙塵滾滾,車馬匆匆,大批大批八旗軍由北向南挺進。是時,平西王吳三桂在湖南衡陽立國登基,自稱皇帝,國號「大周」,此為「三藩叛亂」走到了另立朝廷的極端,康熙皇帝緊急增調清軍南下平叛。經歷過順治二年「揚州十日」和「嘉定三屠」的顧景星,料知又有無數生靈將慘遭塗炭,心中不免長悲,堅定了他不進清廷的決心。 
  顧景星毅然從轎內衝出一頭栽下!但落地時,他的右手本能地撐了一下。轎夫及隨行官員猝不及防,見狀大駭,待扶起顧景星時,他已是塵垢滿面,右肩骨折斷!裂骨的疼痛,塵垢與皮表擦傷的血流,顧景星斯文掃地,他像從戰場爬回來的負傷敗將,疼痛令他的額角爆出豆粒大的汗珠,面部肌肉極度扭曲。顧景星坐在內黃的驛道旁大聲地呻吟,毫不理睬驚慌、尷尬、愛莫能助和擔心失職之責等等表情捉莫不定的隨行官員,他在極短暫的時間裡確定自己傷情,要知道蘄州是出醫生的,明朝出了李樹言、李時珍兩位御醫,其父顧天錫即通經史,精醫術,所著經學、醫學諸書多入《四庫全書》。顧景星知道自己是傷筋動骨了,想到自己平白無故被強送去應試博學鴻詞科,好端端地要進行自傷,不由怒從心中來:我殘疾了,啊,我殘疾了!你們該滿意了吧?該送我回蘄州療傷了吧? 
  隨行官員不敢觸碰顧景星的眼睛,他們低下頭去,任由顧景星悲憤咆哮,心中對這位從頭至尾不願進京的倔強讀書人產生敬佩之感,一路上交流對其有了深入瞭解,無法不被其淵博學識懾服,便是悟出朝廷何以對一介書生如此器重,而他--竟然不惜以自殘的極端方式拒絕做官,真是一條漢子啊! 
  敷傷。打尖吃飯。內黃的羊肉湯辣得出奇,那是胡辣,燴面又厚又寬。顧景星對隨行官員說:看看,我已經是一個殘疾人了,什麼也做不成了,讓我回去養傷吧?天才的算盤這回是打錯了,隨行官員說:顧先生,我們只有把你送到京城的權力,沒有放您走的權力,您只有去給皇上說了。說罷,又將顧景星塞入轎中,為安全起見,隨行官員在轎門外面加了一道栓子。 
  一路顛簸到了京城,顧景星帶傷參加了博學鴻詞科考試,全國被推薦者162人,錄取50人,顧景星果然錄取,授官翰林院檢討。顧景星一面療傷,一面讀書交友,其中結識了曹雪芹祖父曹寅。是時,康熙皇帝想出一個絕妙對付明朝知識分子的法子,就是組織明朝遺民們撰寫明史,反思明朝的沒落根源,從而轉移他們對清朝新政的牴觸情緒。 
  次年三月,康熙皇帝玄燁接見顧景星,顧景星再度托病請求辭官回鄉,康熙御准,顧景星得以回蘄州,從此閉門著述,無關他事。康熙二十三年(西元1684年),《黃公說字》完成二稿,時任江寧織造的曹寅得知顧景星另一部著作《白茅堂集》完稿而無錢刻印,即捐銀一千,促《白茅堂集》付梓刻成。《白茅堂集》凡46卷,內容包括楚辭、樂府、民歌、詩賦、策論、奏疏、史論、傳記、文序、雜著及蘄州地方史料。 
  為刻《白茅堂集》,曹寅曾於春日訪蘄,其《楝亭詩鈔》有詩《春日過顧赤方先生寓居》一首: 
  因見季子到階前,堂上先生尚晏眠。 
  逆旋芹香花復地,長安日暖夢朝天。 
  開軒把臂當三月,脫帽論文快十年。 
  即此相逢猶宿昔,頻來常帶杖頭錢。 
  康熙二十六年(西元1687年),顧景星與世長辭。《黃公說字》由其三子顧昌及孫子們相繼校錄謄寫,直至乾隆十四年(西元1749年)謄清正副二本,從編著至此,耗時長達76年!《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列入存目類,在總目提要中稱顧景星為「記誦淹博,才氣尤縱橫不羈,詩文雄瞻,亦一時之霸才。」 
  顧昌為編校、刻印父親兩本巨著勞累而卒。顧昌為康熙三十三年(西元1693年)鄉試舉人,著有《西軒唱和詩集》、《江山筆助集》等5種著作。   
  武漢:美晨之城(1)   
  武漢的山,山不顯而名顯。黃鶴樓下是蛇山,電視塔下是龜山,隔江相視,鋼鐵結構的長江大橋飛架南北,氣勢如虹,連貫武漢三鎮;珞珈山為武漢大學校園,山復路環,林陰掩映學樓書館,櫻花楓葉述紛繁;磨山居東湖彼岸,梅桂之鄉;琴台是伯牙彈琴給鍾子期聽的地方,傳一個「知音難覓」的千古絕唱。武漢有三十多座小山,可謂一覽眾山小。然武漢水闊,長江浩浩,漢水悠悠,東湖碧水如鏡,或淺波微瀾,晴空下鶴集舟行,柳綠蓮白。武漢第一名水東湖水面積三十三平方公里,東湖以外,大者尚有南湖、沙湖、墨水湖、楊春湖、月湖、戴家湖、喻家湖、北湖、小潭湖等,小湖無以計數。名山勝水,生成一座天然園林城市,她自然是不會沒有美食。 
  武漢美食當推早點,小巧精雅,造型別緻,一律米面為體,兼容別樣,蒸煮煎炸,藝巧味多,舉凡平民達官,學人商賈,南北過客皆其食者,故食不在繁巨,小吃小喝,有味則名。在武漢,一日之美在於晨,一個古典主義的美境。 
  武漢的早點有熱乾麵、豆皮、湯包、面窩、油條、歡喜砣、□粑、清湯、水餃、米粉、炸醬麵、煎餃、煎包、小籠包、麵條、春卷、燒梅、蛋酒、豆腐腦、豆漿、湯圓、炒麵、炒粉等,數不勝數,間或也有外來主義的蘭州拉麵、西安釀皮和美國麥當勞。武漢是一個小麥和水稻復合地帶上的城市,她的早點也是中國小麥文化圈與水稻文化圈兩個食文化圈的大融合,麥子和水稻,代表旱地與水澤,一個製造味道的中庸地帶。 
  武漢人稱吃早點為「過早」,不忌諱自己的街頭巷尾即食性品飲,且引以為榮之際,炫耀在武漢「過早」一個月不重樣。武漢早點的長期繁盛是源於它的開放性,拿來主義是武漢人的好性格,好東西都可以接納,有人吃就會有人做,又有精糙兩吃的寬容精神。在「過早」的名義下,武漢人展示出荊揚相會,九省通衢,江漢大都氣吞山河的食量。武漢人認為,他們在「過早」的時候,上海人就一律在家吃泡飯。武漢的「過早」習俗確實有很長的時間積澱,「過早」一詞最早見於清朝道光年間的《漢口竹枝詞》,實際的「過早」自然比形成文字早。 
  武漢的早點攤遍佈街頭巷尾,有人群居住和聚集的地方就有早點攤,又十分便宜,很難想像武漢人沒有地方「過早」會怎麼樣。由於受武漢「過早」的影響,荊楚大地各城市都流行「過早」,這是武漢文化影響力最廣泛與持久的一例。另外,武漢的早點都有它的名店與源流,蔡林記的熱乾麵,老通城的豆皮,四季美的湯包,這是武漢人的口上豐碑,外人來漢未曾尋芳品飲,武漢人會認為你沒有真正到過武漢。 
  武漢人永吃不厭的是一碗熱乾麵,其程度遠已超越了「過早」。對於武漢人,熱乾麵不是糧食,是精神寄托,或曰味覺依賴,味覺上的故鄉。武漢人遠在他鄉,每思及熱乾麵,就會淚流滿面。熱乾麵是一種兩毫米直徑的圓形機製麵條,重鹼,它須隔夜壓制並煮熟,瀝干攤散,吃前集攏用一個長柄笊籬盛裝放沸鍋水中燙熱,裝碗加調料拌勻,食之。熱乾麵的主調料是芝麻醬,芝麻醬有油調與水調,正宗的是用芝麻油將芝麻醬調稀,另有蒜蓉、辣蘿蔔丁、蔥花、鹽、醋、胡椒粉和味精,拌好的熱乾麵呈深棕色,錯綜交織,絕無頭緒,吃時用筷子夾若干根麵條攪纏成團,挑起時執筷手上抬,余手握碗,麵團挑起,繽紛帶起的麵條流蘇般飛揚,向空氣拂去一縷熱騰之芳。給麵條吹口氣,送入口中,先是一口濃香,咬下去,熱乾麵於齒間,始綿後韌、圓潤而富彈性。再嚼,它又有一點黏性,調料的五花八門味道之後,便是麥香味和星星點點的辣蘿蔔丁味。吞嚥熱乾麵是一種籠統的體驗,略有澀感,齒間則是芝麻的餘香裊裊。此時喝一口清湯或豆腐腦清口,再吃熱乾麵又是一口濃香。多數武漢人是一口氣將熱乾麵進行到底,吃罷,有的攤主會送一小碗湯,喝完了湯,面也好,芝麻醬也好,皆已下腹。熱乾麵可以從字面上理解,是熱的、干的和面的。 
  熱乾麵的專利權有多個版本,相傳上世紀30年代初,漢口長堤街有一叫李包的人在關帝廟一帶賣涼粉和湯麵。一暑日,面未賣完,李包怕面發餿變質,就將剩下麵條悉數煮熟撈起,攤案板上,不料碰翻了麻油壺,油潑在麵條上,李包索性將麵條與麻油相拌扇涼。第二天早上,李包將拌了麻油的熟麵條裝長柄笊籬以沸水燙熱,濾水裝碗,加上蔥花等作料,香氣逼人,來此食客皆販夫走卒,吃得津津有味。就問李包賣的是什麼面,李包脫口而出「熱乾麵」。另一版本是蔡林記創始人蔡氏首創,因蔡氏面部欠平而忌諱芝麻的「麻」字,故取名熱乾麵,捨棄麻醬面命名。是時蔡家門前有兩棵苦楝樹,雙木為林,遂取名蔡林記。 
  豆皮是水稻文化的事物,若以老字號老通城的標準製造,要求豆皮之豆是脫殼綠豆,豆皮之皮是精製米漿,豆皮之餡是湘產糯米,豆皮之三鮮是鮮肉、鮮菇和鮮筍,豆皮之形是方而薄,豆皮之色是金黃油亮,豆皮之味是米香及配料的復合香型,十足名店氣度。吃豆皮,口感是皮脆餡綿,有張力,感覺像揚州炒飯外面包了一層焦脆的粉皮,有了一層形式主義的包裝,豆皮就將一客炒飯提升為美輪美奐的小吃,簡單易食,色香味型俱全,焦脆綿軟,油或小膩,食時可以獲得品味歷程中的齒感、嚼感和咽感的三感滿足。   
  武漢:美晨之城(2)   
  武漢的米粉亦十分流行,有寬粉和細粉之分,寬粉若帶細粉若絲,可分湯下和干炒。湯是骨頭湯,素粉只佐一點蔥花,一般肉食族都吃牛肉粉。牛肉是擱大料燉爛了的牛肉片,其味厚重,與精滑柔綿的米粉合之,稻香味與牛肉味交融相匯,是比熱乾麵清淡然亦有味道的食物,這是喜歡「吃飯」的人的早點。武漢人,吃飯與吃麵是決然分開的,飯是米飯,面是麥面或蕎面,不可以混為一談。炒粉則選寬粉,是佐菜心、蔥、青椒和蒜干炒,炒粉有些焦香,重油,是粉和菜的結合味道,經飽耐餓。 
  吃湯包的歷程是一個挨燙的歷程,湯包因內部的湯汁不易散熱,食者見外部已涼食之,結果慘遭湯燙,它像一道哲學命題,無視外表與本質的差異性就會受到懲罰。湯包還有禪機,常人參不透湯是如何包入包子內中的。參照四季美的製造程序,做湯包有四步驟:第一步熬豬皮湯,做成豬皮凍;第二步做肉餡;第三步包制;第四步是「一口氣」火候籠蒸。天下大白,原來湯包之湯是豬皮湯,做成皮凍再包入湯包內中,這就不會浸散與湯同包的肉餡或蟹黃餡了。湯包為下江舶來之物,武漢統稱江浙人為下江人,是為長江下游的人。 
  武漢的蛋酒是一種「過早」飲料,喝蛋酒多在吃油條或面窩之際。油條是一種地域寬廣的食品,面窩不然,是武漢的獨食。面窩也是米粉漿所制(加豆漿、蔥花等),用一種圓形凸底的鐵勺裝了粉漿擱油鍋炸,成熟後中間有自然成形之孔,有若天文之日中食。面窩周邊厚而內裡薄,初見以為是原料不足所致,吃時是周邊綿軟,內中焦脆,兩味交融,嚼一口,喝一口蛋酒。面窩當屬那種先吃飽後吃好的食物,記得少時,極喜歡先吃去面窩周邊厚實部分,再細細地吃孔圈那層薄焦薄脆的脆層,是焦香脆香的,卡哧卡哧的,能發出聲響。蛋酒是米酒煮沸,劃好一隻雞蛋煮成蛋花,是蛋和米酒的混合體。 
  武漢的早點總結起來是麥稻兩大類,製作方式多樣性導致食之味感相遠。每一種點心,幾乎都有相應的飲料,如吃油條喝豆漿,吃麵窩喝蛋酒,吃熱乾麵喝豆腐腦,吃豆皮喝清湯。清湯在北方叫餛飩,廣州叫雲吞。武漢的早點起源於漢口長堤街,此地相當於北京天橋,今時移芳漢口中山大道頂端的橋口區寶豐路上,是一規模盛大的美食城,旅者在老字號名店一品正宗雅致,則也是可至美食城一品群芳。因了「過早」,可命名武漢為一座「美晨之城」。「過早」之後,武漢還有一罐陶泉般的沸湯,這罐湯是中午排骨煨藕,晚上藕煨排骨。 
  武漢是一座功能分明的城市,所謂三鎮,武昌文教區,漢陽工業區,漢口商業區;長江、漢江交匯,東臨大別山,西望江漢平原,亞熱帶濕潤季風氣候,四季分明,夏天熱蒸,冬天寒潮,年均氣溫16.7℃,三大火爐城市之一,其獨特的飲食文化與地理氣候、物產和城市人口結構相關,武漢為水陸南北交匯要道,九省通衢,人是南人北人,口說「漢語」,故其食品不論南人北客,都是可以滿足各自口味的。   
  東長街(1)   
  蘄州鎮東長街東西貫通,長兩千步,由橫街、外行宮、全勝坊、第一社、瓦硝壩連接而成。臨近北門有段窄街分岔,叫東長後街,舊時風貌尚存。明末清初,東長街毀於兵亂,以至一代名流顧景星結茅為廬壘石為桌,人虎同居一城。清中期,擇與進士為鄰成風,商賈富豪爭相遷入,楊慶豐、劉大興、余恆豐、張聚盛、李大有、王元豐、梁太和、王伴樵、劉柄福、袁煥、王勉吾、王頌威、汪南儒等,建店修宅,使之文人學子清靜的東長街人氣猛增,清後期和民國,讀書與生意兩旺。日軍侵入蘄州城,人氣驟減,蘄人出入蘄城,得給日本哨兵鞠躬。日降,東長街再度興旺。1958年,居民學習蘇聯現代化,起街面青石板以三合土(砂、石灰、黃土混合)築之,80年代修博士街,大部鋪水泥街面,建瓷磚樓房,卷閘門鋪店。 
  由老城區的北門向東走,是一段繁華的市街,各色商舖林立,日雜百貨、飯鋪、藥店、澡堂、牙科診所、電器商店、米面鋪、服裝綢布店、自行車行、摩托車行、信用社、銀行、燃具商店和美發廳,牙科診所赫然掛起博士街牙科的招牌;又有修車的,敲白鐵桶補鋼精鍋的,補鞋修傘的,修鎖配鑰匙的,賣魚腥草和收購頭髮的,收購頭髮者又走街串戶。街中間有一段菜市,交易時鮮蔬菜、魚肉雞鴨、鮮蛋和滷菜,滷菜多鹵鴨,亦有豬腸、豬尾、順風和口條。賣滷菜者,攤擋上方懸一小電風扇,扇葉已經去除,代之一根尺長鋼絲,端系一紅綢,通電旋轉,紅綢飄飄,以驅逐夏日繁盛的蠅蟲。菜市將這一街段擠得很窄,多是周近農人自種自銷的農副產品,辣椒、茄子、豆角、莧菜、絲瓜、冬瓜(冬瓜卻是夏時蔬菜)、葫蘆、薯籐桿、毛豆、蓮藕(蘄州產九孔蓮藕)、小蔥、蒜頭、生薑,還有蓮蓬、糖梨、西瓜、李子、香瓜、蘋果,自家種植收摘擺賣,所以都是依地擺起小堆。有農人老太太賣小蔥,買者賺小蔥未曾收拾,老太太抱歉說:「昨天扯了蔥就打麻將了,忘了收拾,蔥是好蔥呢。」此地賣丁香干子、豆腐的攤位不少,蘄人皆喜食丁香干子、豆腐和油姜。 
  菜市過後,東長街的中段,有李時珍醫院、鎮第三小學、麻紡廠、燃化機械廠、玻璃廠,從臨街的大門看去,麻紡廠、燃化機械廠業已倒閉,野草茂盛,鳥雀嬉戲,暑假的校園復歸寧靜。再向東走,便是居民區了。此一段居民區,與商業區建築風格類同,照例是二至三屋小樓,最高的有六層,樓面皆貼白瓷磚,鋁合金窗框,淺綠色金屬門。門前的街面,已經在一場博士街改造工程中拓寬,為三車道,水泥街面,與各地鄉鎮及縣城的街面不無二致。少許院落內有花木,一些陽台和牆頭上亦見臉盆、花缽栽種花草,大陽花、金錢桔、君子蘭和仙人掌。東長街的東段,依稀可見昔日舊貌,這段老街兩百九十步長,七步寬,至東面新街結束。新街是一條通向鄉下的大道,向北是蘄陽十景的蓮花池,暑間有潔白碩大的蓮花在淺綠的荷葉間盛開,依蟬聲的燥風錯落拂搖。 
  我到蘄州,住在東長街(老街)212號,女主人余水仙,她為人好客,隨和,爽直,做事利索,炒一手好菜,其燒茄子和辣椒炒香干深值回味,吃她家的飯又絕不肯收錢,我呼其為表姐。其夫婿與長子在深圳打工,自帶小兒子持家,廳堂擺一角尺狀櫃檯,擺售糖果、餅乾、麵條、冷飲、啤酒、火柴、蠟燭、香煙、練習簿、衛生紙、洗衣粉等日雜,維持日常微薄開銷。表姐喜歡打麻將,就在廳堂裡打,從早到晚麻將聲不絕於耳,樓上是依稀可以聽到。打麻將時,買物品的街坊就把錢數齊擱在櫃檯上,說聲拿一筒麵條,一盒煙加一盒火柴,就逕自取走,或者說先拿兩瓶啤酒錢過後送來,也無妨。表姐有一個記賬簿,登記街坊購物所欠錢款,常有街坊鄰居的黃口小兒取來擱地上踹,不惱,待散場時拿起來拍打拍打擱櫃檯內。東長街的麻將玩法也叫「打晃晃」,這種打法需要五人以上,四人打牌,餘者在桌邊等候,和牌以後,放銃者下,等候者上,惟等候時等候者不免要晃來晃去,東看西看,故此得名。住了兩天,人漸漸都熟了,東長街的人知道我們的來意,就提供一些信息,談到東長街的讀書人,老一輩在北京工作的,在美國的,在台灣的,在歐洲或日本的,就一一數來,他們的諸多歷史信息和現狀,都能略知二三,一街的人事,便在笑談中溫習,讀書人的奇聞趣事,便也和盤托出。也是照例要將焦點回到東長街那些自學寫作的人身上,街坊認為那些從未出版且未曾停止寫作的人都是怪人,這樣的認為卻非貶意,他們堅持認為我應該去訪問那些怪人,因為他們都是有想法的人,而且是始終堅持自己的想法。 
  東長街的老街上,197號是老房子,一樓是青磚結構,二樓是木板是木板結構,但是二樓已經不能住人了,一樓則比較蔭涼,有一戶是開麻木(客運機動三輪車)的,兩戶亦在街上做生意,旁一戶住巷子裡面的則做盆栽花卉生意,兩口子每日拉板車上街擺攤賣花,他們的兩個孩子已經大學畢業分別在北京和武漢工作。老街的路面仍是泥沙路面,三合土的現代化看起來不牢靠,夏日一場陣雨過後,流水溝漫溢流水,路面上的坑窪紛紛被積水抹平,月亮就鑲嵌在裡面,月光裡有蛙鳴聲聲,蟋蟀在街邊的草叢裡彈奏。老街的東南面有一個大塘,呈新月型,一彎亮水靜如鏡面,水邊圍種著架起的豆角、絲瓜和蓬勃攀援的南瓜籐。依然有泊在巷口的木船,蹲在青石板上洗衣的婦人。大塘過去的水體是能夠飲用的,它是東長街的重要生活水源,它亦盛裝了許多東長街學子童年的歡樂記憶。大塘隔堤則是雨湖,雨湖曾經有荷,現在是分割兩片的大水。   
  東長街(2)   
  在老街與新街的交界處,有一座全木板結構的房子,這座房子已經沒有人住了,所以它失去了門窗,屋外的野草小心翼翼地爬過門檻探向屋內,獨享屋內空曠的蔭涼。陳氏的丁香干子鋪便離此不遠,曾經去拍下了陳老漢製作丁香干子的過程,陳老漢的丁香干子稱為蘄州一絕,惜之就要失傳,因其未婚,就沒有後人,有一旁親侄兒做其徒弟,卻是不滿足做丁香干子了。東長街的人說,真正的丁香干子是要加麻油和蜂蜜的,頂級的丁香干子,內部還加火腿、香腸,想想,這便是文人的丁香干子麼? 
  老街上找不到昔日繁華的影子,夜裡依門圍坐街上,街坊老人就講述東長街過去的繁華,指出街上的油鋪、米鋪、煙鋪、燒餅店、綢莊等等,昔日的豪門,自是不見蹤影,或者是長成一片荒草地,隱約也有街坊稀稀落落地種上幾棵瓜菜,有家禽出沒於此。老街上有一些空屋,門上掛著一把銹蝕了無數歲月的鐵鎖,有些則門窗全無,洞向街面的窗內是已經空得發黑的時間。在包括改造的東長街上,大多青壯漢子和女人都暫時或久長地離去了,他們有兩條人生路線,一是讀大學然後去天南地北工作,一是奔赴南方去打工,鎮上的大多數工廠已經倒閉,度日進入謹慎維持狀態,若要支持孩子讀大學,則必須拚力外出去打工。老街實際上住著不少外鄉人,原來東長街的人發達了,飄洋過海遠去了,那不知年代建造的舊屋就如空巢,後來者便擇而居之。現在許多後來的外鄉人也成東長街人了,他們坦坦蕩蕩地介紹自己是東長街人,知道東長街一些碎片式的歷史,知道一些人在美國和台灣發展,有博士學位。即便如此,東長街仍住著一些聲名赫赫的人物,比如住在東長街中段的王守約先生,許多70多歲的東長街人,便是曾經在北京各部委任職的顯赫人物,也不約而同地要憶起王守約先生,他曾經在外行宮小學(今鎮第三小學)任教,現已過了88歲生日,與老伴風雨60年相親相愛,童心未泯,他一直在收集整理從東長街走出去的博士及教授們的情況,來訪者找到他,就可以得到他用紅白黃藍各色紙張印製的人物表。 
  東長街人似乎一直在懷想著遠出的人,這些人包括去到海外的人,他們的履歷精確地拷貝在街坊的大腦溝回,被反覆地談論、補充、品評和玩味,他們的故事就像蘄州名吃油姜,可以吸吮出無窮的味道。奇怪的是,蘄州人中沒有出大官,這顯然是他們心中的缺憾,在講述蘄州籍學子的時候,又不免感歎一聲,就像他們望見老街的破敗,眼神遊離於晚霞後的暮光,黯然神色,不是他們談論蘄陽十景,大明朝荊王府時的神采飛揚。青磚般的思想,黑瓦般悠久的質樸感情,我們有許多個月夜長談,月輝輕灑在街及街邊的老樟樹上,百蟲在園子裡鳴唱,間或有一條野狗沿著牆根悠悠離去了。那搖著蒲扇的人,多是東長街的老人,又八成是老婦人,她們思維清晰,聲音洪亮,諸多都是帶著孫子和孫女,孩兒們在東長街玩耍,鮮有扭打與毆鬥,一個光膀子的男孩用一個空而輕軟的塑膠可口可樂瓶子敲打另一個男孩的頭,殘餘的可口可樂濺入了自己的眼睛,被敲的那個男孩樂了,身後剩涼的老太太則表示她的擔憂:你這個小孩,這麼打人家的頭,叫他是如何讀書呢? 
  老的男人,則瘦,皮膚呈深棕色,是鐵樹臨風的骨感風度,與老婦人的壯碩,膚色的藕白形成對照,此不獨東長街罷,蘄州城大約如此。男人喝酒,是最沒有力量,用三錢小泡(杯),每餐一二泡,有喝三餐者,在早點攤上不難見識到喝酒者。東長街的男人,喝啤酒者日漸的多,左近皆有小賣鋪,就飯前拎一空啤酒瓶去,換一瓶啤酒回,一顆喝酒的心,便也一瓶拎起,悠悠晃晃,像一瓶淺栗色的日子等待開啟,東長街的男人一餐只喝一瓶啤酒,並且不分老中青。老婦人就信佛,唸經、敲木魚,她們擁有電子的唸經設備,敲木魚則完全手工。月光下,由美聲唱法錄製的「南無阿米佗佛」飄蕩在空曠的東長街,伴著星斗和夜露的涼意經久瀰漫,久久沐浴在這樣的虔誠之旋律中,心底的積鬱漸淡,化為遙遠的遠天薄雲,亦如湖上清波淡霧,在柳梢輕拂間消隱。木魚聲與誦經聲是老街夜裡的惟一音響,也只有少數的窗較晚仍透著寧靜的燈光。白天間或可以聽見街坊誰人坐在閣樓吹蕭,旋律優揚而淒美,蟬鳴才是主旋律,它們在烈日普照的樹蔭下尖銳地鳴叫,間雜著母雞產蛋後的得意自鳴。 
  東長街每一扇門後面,都栓著一串讀書人的故事。下相棋的時候,街鄰的老先生給我支招,他是鎮辦企業採購員,退休了,言談間數落許多東長街掌故,他在東長街住了60年,歲月漂白了他的鬢髮。他喜歡瞇眼微笑,眼角陡增了魚尾紋,牙齒潔白整齊,冷不丁他說,「我當年考上了清華呢。」果真是東長街罷,日日與這些麻木司機、板車司機、機修工和下崗工人廝混,未想此間有金榜題名者居於其間,他是二哥的一個冤案影響了前程,二哥早年任鄭州紡織廠總工程師,歷盡人生坎坷。他女兒就讀於武漢理工大學,他希望女兒讀研。他說一切都是命運,女兒應屆高考時考的三類大學不願讀,再考,送考生去考場的車發生車禍,同學受了傷,女兒把同學送到醫院再趕到考場,遲到了半個小時,是考語文,就誤了女兒的作文,那作文題與她一篇獲獎作文同題,卻沒時間寫完。她原來是文科成績最好的,只好報了理科。下棋,東一句西一句,推枰請其言歸正卷,老者不言,東長街人大多如此,不問自言,問其不言,或答所非問,好惱好氣,卻也無奈。他只是讚揚了女兒一句,女兒將老伴推薦到大學去做了校工,管理女生宿舍,他認為這不容易,可見女兒是了不起的。   
  東長街(3)   
  七月,太陽灼烤大地,源源蒸騰的熱汽令街旁樟樹下的狗伸出腥紅的長舌頭,街坊們在電扇狂轉的廳房「打晃晃」或「斗地主」,話題則轉移到高考錄取分數線,麻木司機也罷,板車司機也罷,皆知重點大學分數線,二類大學分數線和三類大學分數線,包括專業的冷與熱,但是這裡議論的是街坊誰家的兒女上了重點,誰家的兒女只夠二類,誰家的兒女堅決不肯讀二類大學而要等待來年再考,街坊為此深憂,因此要多付出一年復讀的開銷。在東長街,高考是數得上的熱門話題,不過是邊「打晃晃」邊議,惟散淡的生活在東長街經久不變,讀書人已經遠去或即將遠去,打工的人客居遠方,另一個話題就是讀書人或打工人的匯款,郵遞員給誰家送來了高額匯票,街坊也會紛紛前來打探,從更南的南方或者太平洋的那邊匯來的匯票也是一味興奮劑,令老街人有一個短暫的振奮,爾後,這段290步長的老街一切平靜如初。 
  在新改造的東長街,居住在外飾豪華的小樓的裡的人,亦將珵亮的鐵門敞開,向著門內望去,可見臨門的竹椅靠背和靠在其上的棕色背脊,這裡邊就有告老還鄉的養老者,有親屬在海外賺美鈔歐元、日元英鎊者,做寓公,就不用為度日操持,亦有代為親戚看房的,做生意租房的,也有在街上做事的,有些新樓則被嚴密鎖住,那樓是海外的東長街人回來修建,海外的東長街人在故鄉營建的一個思念空間,將一腔思念用一把鐵鎖鎖住,愈漸的濃了。然而,百年以後,新街定也會成為老街麼?如他們過去將其叫做「壩上」的現在的老街。 
  我曾專程去珞珈山拜訪了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陶梅生教授,陶梅生教授憶及兒時在東長街時的情景,他認為,那時候東長街的樓堂亭閣,戲台廟宇的書法、碑刻、繪畫等,給人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的熏陶,人在那樣的環境成長,為培養人的人文精神提供了傳統養份。陶梅生教授認為,蘄州的美食對於讀書人是一份滋養,油姜、丁香干子等,給人不能忘懷的記憶。 
  武漢大學副書記郝翔則提到東長街獨特的建築體系,東長街的每戶人家,都有一條從前街通向後街的走廊,這條走廊將前門和後門鎖起時,內部成為一家人的空間,家裡各房則是獨立空間,每家有獨立後院,有水井和浴室,這種結構為讀書人提供了良好環境,既通達,又獨立,前門和後門打開,私人走廊也給供外人行走,方便前後街交通。郝翔認為,東長街的建築值得人文學者研究,比如東長街店舖前門的櫃檯,過去是石板的,向外伸出一米,打詳關了櫥窗,如是路人無處居住,是可以睡在人家的櫃檯上的,即便是乞丐睡在上面,主家也不干涉。但是,赤翔對蘄州包括黃岡人的性格作了批評,他認為這一帶的人,個人奮鬥精神強烈,集體合作意識不強,所以在地方經濟發展上不見成效,郝翔以李時珍為例,李時珍做過朝廷的太醫院目吏,但是,當他要出版《本草綱目》時,他居然找不到出版者,只得到金陵做江湖游醫,尋找出版機會。 
  東長街北面是蓮花池,南面是麒麟山,東面是赤東湖,西面是浩浩長江,依山臨水,江山浩然大氣迴盪其間,人居其間,就如活水之魚,得到永遠新鮮的養育。故東長街的學童,總是一撥撥考入高等學府,給東長街增添文氣,據說某年海外的20餘名博士,聯名向中國政府申請命名東長街為博士街,此街原籍已出博士、教授百餘人,由這些博士來投資助建,政府遂撥款並命名了博士街,我曾專事步量,東長街新老街合長二千零四步。     
  《徘徊的魚》PART3   
  體驗制度   
   
  制度是一種無色透明的東西,我這樣想。我經常跟這個看不見的傢伙打交道,感覺到它,體驗到它,遵守著它,然它卻不是一個物體,不是一堵真實的牆,只在撞著制度的時候,人方有著那種撞在水泥牆上的疼痛。 
  前日的晚餐,我做了一道紅燒鯉魚,喝了兩杯二鍋頭,這原本是很好的一頓晚餐,然不幸的是:一枚魚刺忽然卡在了我的咽喉。吃魚被魚刺卡,已不計其數,或嚥下些飯,將那魚刺挾持下去,或喝醋將魚刺軟化,總之是有很多種土方法。這次卻沒有那麼幸運,一碗飯嚥下,魚刺仍卡在咽喉,又喝醋,喝下大半瓶醋,亦無濟於事。其時已是21點,因為喉間有刺,睡覺也無法入眠,那刺真是守在一個要道,比之讀書的古人那錐刺股更厲害得多,只有去醫院了。 
  我去豐台鐵路醫院,這家醫院離我住地不遠,穿過若干胡同便到。但是,醫院的門診科室已經關門,只有住院部有醫生。就掛了急診號,去住院部。鐵路醫院跟大多數醫院略約相同,門診部與住院部有一點距離,門診部是新樓,住院部還是老房子。在門診部的走廊中拐七八道彎,出了樓,過一個院子進住院部,我是跟著一位出鼻血的病號方找到住院部的五官科醫生,那位出鼻血的病人頗為嚴重,流血不止,然值班醫生極其負責,大約處理有近一個小時,才輪上我。我當時卡得真是很難受,我以為,人生之最大不幸,莫過於有一根魚刺卡在咽喉。 
  謝天謝地,終於輪到我了。醫生讓我坐好,問我是什麼病,我告訴他,魚刺卡在了咽喉,醫生麻利地調整探照燈,戴好反光鏡,讓我張口,用壓舌板壓住我的舌頭,讓我喊「啊」,喊「啊」的時候,醫生實際上已經舉起手中的攝子,他只要往前探那麼10公分,輕輕一夾,魚刺便會出來……就只要那麼輕輕一夾啊!然而,醫生的攝子在欲前不前之際,在我滿心期盼的時候,收回去了,醫生擱下攝子,拿起蘸水筆,刷刷地填寫病歷:患者咽喉有異物。之後,另寫長條狀的交費單一張,手術費5元,撕下交給我,叫我去門診部收費處交費。那一剎,我想起過院子,走七拐八拐的走廊,黑天暗地,我險些對醫生說,醫生,我給你50元現在給我把魚刺從咽喉夾出來好不好?我實在不想忍受走去走來這麼長的時間。 
  我沒有說。我怕醫生發火,我在北京整形外科醫院遇過此事,周家麟教授要將我送他的松花蛋交到紀委去,當然那次不是為我。假如醫生一怒,暫時不給我處置怎麼辦?只好忍痛到門診部交了5元處置費,拿著收據單轉身,醫生毫不費事,我一張嘴,他抬手探進攝子就將魚刺給拔出來,他舉起夾著魚刺的攝子對我說:你看……你看,就是這根魚刺!咽喉裡的魚刺被拔除的快感不說了,我一腦子想法是,你這個醫生檢查時已經看到魚刺,你只舉手之勞便可將其拔去,你不這麼做,你先要我去交費,你讓我忍著疼痛走了這久……唉,他是遵守醫院制度麼?先交費後處置。如果先處置後交費呢?患者就可能逃之夭夭,假如當時先付他錢呢?這有醫生收錢不交醫院的可能,只有先掛號——檢查——交費——手術處置的程序才具合理性,然它讓我多受難了客觀久,不敢咳嗽,不敢出大氣,這就是制度! 
  制度便是這麼個東西,咽喉裡卡著魚刺,檢查了而暫不拔,讓你忍疼交費,辦齊手續,之後,方給動攝子。若不循此程序呢?那是對程序的破壞,而照此程序操作,人又著實體驗到它的荒誕性。制度,就是如此讓人不舒服,卻又無人能夠拿出取消它的理由。   
  我寫食文化(1)   
  大約在10年前,我陸陸續續寫過一些關於吃的文章,我認為中國人最強烈的慾望就是吃,並且現在這個吃字,就是「口乞」組成,因此寫了一個中篇小說,取名《口乞》。接下來,我就背著一台286電腦闖北京了。剛到北京時,最擔心吃不飽肚子,確實如此,記得住小莊的時候,天天到樓下去吃刀削面,便宜,實在忍不住時,才到館子點一個炒菜,要一瓶啤酒,一碗米飯,那感覺真好,可惜一餐要吃十幾塊錢,有負罪感,擔心斷糧。後來,稿子發得多了,解決了吃飯問題,轉而自己開伙,就講究美食了。 
  自己做菜多起來,免不了想吹噓,跟幾個熟人吹噓不過癮,就寫。當時在《中國有色金屬報》編副刊,在自己版面上發,也往外投,發得最多屬《人民政協報》,當時由紫訾編稿,她竟然用黑體字排,每週一篇,我自己做不了那麼多菜了,開始寫在外面吃的菜,就強烈感覺到吃在文化上的地域分野,差異十分大,同是涼拌黃瓜,湖北切片,切黃瓜最可見刀功,切得跟紙一樣薄,擱碟子裡,薄薄撒一層鹽,像給清甜的日子一點鹹味,所謂蟬翼之割,是那樣薄的黃瓜片,有唯美成份在裡面。北京呢?將整條黃瓜一拍,美其名曰「拍黃瓜」,我感覺拍黃瓜粗暴,在今年全國烹飪大賽上,有一組比賽叫游刃有餘,賽刀功,主持人王小丫問我,到北京感覺印象最深是什麼?我說拍黃瓜,很粗暴。王小丫說,她到北京感覺拍黃瓜很好。食文化的地域性衝突與認同十分鮮明,味覺是人最主觀的感覺之一,也是經驗性的,人們都認為自己家鄉菜味道最好,我不知道王小丫四川老家拍不拍黃瓜,如果不拍,她接受北京食文化比我快。 
  可以說,最早開始的食文化寫作,不是一種自覺寫作,因為地方走得多,還有在地質隊時代的「野蠻之食」,寫了許多趣味文字,一些在吃過程中發生的故事與想法,寫得多起來,才體會到,食是中國歷史和現在最豐富的文化載體,它有窄的地域性,也有普世性,跟地理、氣候、農耕、習俗、移民等自然環境與人文積澱相關,中國在漫長的五千年歷史中積澱起來的食文化,用一生的時間也寫不完。先哲老子在《道德經》論治國,竟說「治大國若烹小鮮」,這是食文化入哲。像「膾炙人口」,說切得很細的烤肉吃起來特別有味道,後來發展成評價文章的專用成語。中國的食文化,還有重要一點是其他國家比不了(雖然每一個民族都有自己獨特的口味),中國有藥食同源的理論觀念和傳統,從神農嘗百草開始,到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都從食性和藥性出發,對各種食物與礦物藥食功能作了經典表述,中國有食養傳統。到了後來,我不由對中國食文化產生敬畏之心,開始悉心研究,在中國,每一種經典食品,或者經典菜餚,都可以找到它文化的根。 
  從蘇軾、李漁、袁枚等文學家的著述中可以發現,食文化的研究起步很早,可能與「君子遠庖廚」這個理念有關,食文化流源甚遠,卻又少有當代的研究者,只有文學家的一些閒筆,比如梁實秋、汪增琪、陸文夫等人寫過一些食文化的文章,但都沒有體系,想哪寫哪,一些與文學相關的點綴。我想,重要的是與中華民族長時間的飢餓記憶相關,當好吃成為奢侈行為的時候,食文化就無地生根。直到20世紀末,全民族進入溫飽階段,從吃飽上升到吃好的層面,中國多彩而豐富的食文化才得以復活,全面興盛。近年來,上海的江禮暘、廣州的沈宏非食文化著述都十分活躍,還有車輻、朱偉、老貓、洪燭、阿堅、梅子、車前子等人,也寫過許多食文,在台灣那邊,因比大陸進入溫飽時代早,食文化人才輩出,打造了一本本紙上盛宴,對弘揚中國食文化功不可沒。 
  電視對食文化傳播推波助瀾,中央電視台、青島電視台和中國烹飪協會聯合舉辦了兩屆「全國烹飪大賽」,它是由「滿漢全席」這個常規節目進行選拔賽,然後進入複賽和決賽,在2003年的第二屆全國烹飪大賽中,首次創立「美食評論家」席位,邀請美食評論家參評,對食文化的傳播創立了一個新平台,在食文化史中,添上了新的一筆。第一屆全國烹飪大賽,收視率達到了17%。 
  今天,報紙、雜誌、圖書、廣播、電視、互聯網等等媒體,食文化的傳播都佔了重要一席,很多年輕的文化人,包括一些普通市民,都加了食文化的寫作隊伍,盛況空前,它表達一個繁榮時代到來,同時可以看成中華文化復興開始。 
  正如其他文化在初始階段一樣,食文化興起,同樣存在著粗鄙化的許多樣式,特別在報紙雜誌上,許多的食文僅是品嚐經歷,一些時尚類雜誌,印刷大量菜餚圖片,為美觀而拍攝半成熟的菜,有些菜是往生菜上刷油,色澤鮮明,奇艷奪目,因為不是成菜本色,導致圖與菜的根本性間離,這不是食文化正道。 
  我認為中國菜可分四大源流,一是家常菜,世世代代先民在普通的日子生存積澱下來,它是故鄉的,母性的,是母親手中那一道菜,它一般沒有什麼統一的名字,有許多是內容相加,比如茄子炒辣椒,藜蒿炒臘肉;二是專業的酒店菜,它由專業廚師在酒店餐館中,研製與烹飪發展起來,它有命名,有譜系,不論早期四大菜系還是後來的八大菜系,又每個菜系,都有它的獨特口味、烹飪形式與地域性,川菜是中國菜在味覺上的巔峰,而粵味則平淡到味覺上的海拔起點。在物產方面,可以分劃出兩大食圈,水稻文化圈和小麥文化圈,兩大食文化圈中,各區域又有非常精細的小分劃,比如魯菜系,實際上可以分離出齊菜與魯菜,膠東半島與魯西在口味上的區別很大。酒店專業菜的研發是最為活躍的一部分,在北京,一個新菜的研發成功,可以帶活整個菜系。許多傳統菜都在進行改良,比如同是鄂菜,紅蕃茄在北京引入蕃茄醬的口味,試圖在味覺上與國際口味駁接。川菜在北京,已大大降低了它的辣度。與之相反的是,許多南方以清淡為特色的菜系,粵菜、滬菜、甌菜、杭幫菜等,到北京又加重了口味,也添加辣椒。美國麥當勞、肯德雞都增加香辣口味食品,這就是食文化遷徙、改良與融合的過程。在烹飪史的寫作中,專業菜可追溯到宮廷菜;三是文人菜,文人菜有非常之悠久的歷史源流,中國經典名著《金瓶梅》、《紅樓夢》、《水滸》和《西遊記》,都有上乘的美食描述,其中許多菜已失傳,當代人從中挖掘出來,重新製作,其中有一些屬作者誇張或虛構,但不妨礙挖掘者受到啟迪而創新。另有一些文人菜是由文人直接創造,比如東坡肉,這道菜是一個經典名菜,近千年了,流傳至今。我到當地去考察聽到民間傳說,蘇東坡去羅州(後來的蘄州,南宋時被金人摧毀),看到羅州人吃肉,喜歡燉,燉三天時間,肉綿如膏而味道純正。蘇東坡回黃州照單炮製,燉七天,其味更純。著名詩人蘇東坡做了一道,這道菜就借蘇東坡詩名而名揚天下。歷史上許多文人在寫讀期間,都會嘗試自己做一些菜餚,包括當代文人,文人菜因為時間條件充裕或物質局限,與前二者均有差異,它脫胎於家常菜和酒店專業菜,它更重味而不重形,也有些形味皆佳,名也雅致,只因多數不能固化或因烹飪成本過高,不被民間與酒店專業廚師採納,卻不妨礙大家借它的味或形改制,文人菜因為與一個著名文人關聯,文化積澱甚厚,在許多地方,仍然留有一席地位,作為地方食文化的品牌;四是佛家菜,或曰寺院菜,現在普遍叫素齋,它去葷辛,肉食要戒,辛臭之菜蔥蒜等也要戒,豆腐、蘑菇在高級素齋裡占重要成份,如廈門南普砣寺的「孤雲絲雨」,就是香菇烹製。素齋發展到今天,也進入俗家食譜。另外,還有數不清的地方小吃,它們是獨特的地域性食物符號。   
  我寫食文化(2)   
  總之,食文化的興起,與一個民族的興盛相關,它是民族整體發展的食文化表達。我個人悉心研究地域美食,將美食與地域文化放置在自己的研究範圍,現在準備推出個人系列,這個系列是開放性的,前提是絕大多數文章,均為我個人到當地品飲之後所作。我想,這可以擺脫從酒店吃到酒店,從書本抄到書本的模式,從味覺出發,可以歸納為「味覺中國」,我相信這是一個有意義的文化探索,它的根是中國五千年的農耕文明,它的廣度是中華文化輻射圈,也包含將中國農業物產推介世界的因素,我將努力。   
  樹上的斑鳩   
  我喜歡這樣的景況,在南國,清晨朦朧的晨光初照,門前院子的花木間,以及窗外的樹林,飛來無數的斑鳩,它們在枝葉的深處咕咕地叫著,或默默地站在枝頭往窗內打量,有薄霧的飄浮,朝霞的玫瑰色光暈淡淡地濡染,清涼的柔風拂簾而入,是十分清爽的一種愛意沁於心間。就有了一些隱居的意味,彷彿是洗盡生命中北國的塵土與勞頓,細小的快意便在一個南國的清晨涼露般瀰漫開。 
  這麼多的斑鳩,有時候它們成群地棲在院子西北角叢竹間的一株枯竹上,默然間不經意望去,以為竹上是長出了若干闊大的葉子,或是結果,當它們將羽毛蓬鬆開來的時候,是一個大的橢圓球體。斑鳩在草地上走時,顯出幾分笨拙、慵懶和悠閒。這些斑鳩屬的中型鳥類,上體多呈褐色,頸基兩側有黑或藍色的頸斑,肩周有顯著的紅褐色羽緣,尾淺黑色,有灰白色端斑,飛翔時扇形展開;下體是葡萄酒紅褐色,嘴沿藍色,腳是紅色。斑鳩的羽色極易混同於枯草、落葉和土壤,只有當它行動起來,方能真切地感覺它的存在。斑鳩看上去體型是如鴿子,但是它的頸短,胸肌發達,尾瘦而長,令它飛翔的時候有一種下墜感。我一直以為,斑鳩就是鴿子的祖宗。幾度想用數碼機將它拍照下來,但總是拍不出一種清晰感,斑鳩確實是一種質樸的在大地上艱苦奮鬥的鳥吧。 
  斑鳩多的時候,是棲在玉蘭樹和樟樹的枝上,默默的,只有兩隻眼睛亮著,小心地發現它們的時候,它們也不動聲色,如是久長時間地盯著它,它會不安地拍翅而去。其實,我看它們是沒有更多的想法,已經沒有少時用彈弓射擊它們的念頭,在乾渴的北方久居,深刻地領悟了南國綠意與飛翔之鳥的美意。有時候真想把這樣的美意也帶回到北國,讓生命融入和諧的自然,讓天空潔淨大地蒼翠,讓時間如斑鳩默默地棲息在綠色的枝頭。人間鳥間,都在歲月之間,像芬芳的花朵,悄然地開又悄然地謝,於季節的輪迴復返,那永恆的綠葉,令地球滄桑而不老!那一樹斑鳩……那一樹斑鳩。   
  禪意的俘獲   
  冬天的青島,白日艷麗的陽光斜照德式樓頂的紅瓦,黑夜呼嘯的海風流浪寂寥彎曲的街道,只有海鮮,那些來自海洋深闊地帶的貝類、蟹類、蝦類和魚類,恆久地瀰漫著海的氣息。穿過青島的麻石街,看罷天主教聖彌厄爾教堂,佇立棧橋臨風眺海,心情就有了幾分悠遠,甚或是寧靜。一個海灣上的島,風雨與陽光在此駐足,沉積的時間記憶被友人翻起,一些歷史斑斕的化石碎片,在腦海裡閃爍多種光彩。在青島,幾日的小小逗留,一顆南北奔波的心便若出離世外。 
  我喜歡海鷗迎風飛翔的姿態,振翅俯仰之間,陽光拂過後掠的翼沿,鍍亮一張金色彎弓。無數多的姿態,構成世界的精巧與大拙,如永不止息的海濤。季節令街樹——法國梧桐樹冠紛雜的三角葉釋離橙色意韻。青島灣,退潮後的海礁,暗綠的海藻披掛礁壁之上,靈動的小蟹急速退隱洇水的礁縫,些許小的海水,如一灘清泉,有孩童在捕撈小的蝦米,捉魚摸蝦,是童年的天性嘛。 
  吃蝦是充滿程序之魅的,青島近時流行吃烤蝦,是將蝦用微波爐烤制,蝦殼業已起層,飽滿的蝦仁略略收縮,艷紅的蝦因此褪色,是一鉤淺紅,便是可以將蝦殼也吃掉,失水的蝦柔韌耐嚼,減少些許鮮氣,添了幾絲干香。然一個外客,終是喜歡吃鮮蝦,一碟紅艷的蝦,恰是有無數金鉤釣客,望之不可以釋然。在青島吃蝦,徒手拈起,擇頭,剝殼,蘸醬油調料,送入口中,剔離醬味之後,是甜柔的綿鮮。今番與青年作家劉宜慶兄在金燈塔酒店品飲,這是第二次光顧金燈塔了,它有一個妙處,便是足有四米高的大廳正牆,全為玻璃嵌制,陽光透過玻璃牆照耀著食者,餐桌托起一片陽光明媚的心情。斟酒,宜慶兄牽了兩隻蝦的長鬚將蝦遞送我的碟上,說,牽須一下。忽然一動,牽須?謙虛?東道主待客,大抵要給客人上菜的,牽蝦之須得之「謙虛」,便獲禪意了。 
  喜歡這樣對桌而坐,講談文字,品評青啤,漫不經心地剝蝦,或悉心地品味陽光下的精緻味道,悠然於世外,如駐心靈驛站的小憩,旅程的風便退卻很遠。一隻金鉤的蝦,一瓶涼爽的青啤,一位敞開胸懷的文友,也許還有一些陽光,就閃存於記憶之中,從此想念青島,會有一打的意象鋪陳,於漂泊的人生,亦有一個城市可以掛念嗎?我愛青島,是一樣禪意的俘獲。尤是美麗島的歷史碎片,夢時,如是一輪海月的一瞥。   
  那山那水   
  車到木魚鎮,從旅遊意義出發,即已經到了神農架,因其已經開發的旅遊景點皆在木魚鎮周邊。木魚鎮早年叫做木魚坪,神農架這地方,叫坪和埡的地方特別多,坪指山間的平地,埡指兩山的狹窄地方,從字義解,木魚坪則不如叫木魚埡,然而那都是人家的地名,如一個人姓名,不過一個符號爾。但是,也有些不得其解的,山水從來不屬個人所有,人名可以一父定音。所以,我問導遊,楚林賓館對面的山叫什麼山,她說叫象山。我問,為什麼叫象山?她說,山長得像大象。問山腳農民,農民說,這山叫白毛尖。這景況弄得我有點茫然,再追問導遊,導遊說,神農架的許多山水,尚不及取名,你看得喜歡,不妨給它們取一些好聽的名字。我覺得,這是有趣的事情,我來寫神農架的山水,還可以按自己的愛好給它們取名,問題是,我給神農架的山水取了名字,誰認呢?或者說,它本已有名,而我不知,卻徒勞地給它們取了新的名字,多少年後再回來,那山又叫出一個令我陌生的名字了。 
  山水之名,是一個約定俗成罷,木魚坪中的河,便就叫木魚河了。但是,有的河也不是一名以終,比如流過新華鄉的那條河,上段叫龍口河,隨之叫龍畈河,馬家河,後面叫平水河,看上去都是一條河。可能是河太長,一名不足以冠之,如長江,中游也叫荊江,下游叫揚子江。細細想來,山水之名,還不完全是一種符號,其中含有一些信息,或者取名者試圖讓其承載相應的信息,我就此問胡振林,為何神農架的山有那麼多的名字?胡振林先生答,老百姓取山名比較主觀,姓胡的人會叫他那座山為胡家山,而姓古的人則叫它古家山了,只看誰叫得響罷。 
  在信息不通達,又未經權威介入,山水之名,多有旁出,這是令風景的寫作者頭疼之事,以前對舊時文人名什麼,字什麼,號什麼的挺不耐煩,不過是一頭生物罷了,取那麼些名、字、號,端的是想與大眾拉開距離。或者,是擔心有所重名麼?神農架的風景埡,以前叫巴東埡,經規劃人員考證,神農架有兩個巴東埡,就把鴨子口裡面的巴東埡改名風景埡。山有重名,這不是新聞,西塞山據稱就有三個,赤壁則多達九個,在下去看過的赤壁,就有黃州、蒲坼(現改赤壁市)和武昌金口的赤壁,武昌金口的赤壁,問當地老鄉,有另名叫「金雞看玉米」,因那赤壁,如仰視的金雞,且江心有一沙洲,玉米狀。這些赤壁,不外乎都稱是三國古戰場,但是那水中的戰場,真不好說,因為長江邊多紅石,重慶那地方,索性叫它紅巖。 
  唉,難怪過去贊人坐不改名,行不更姓的,姓名是一個重要的事情呢。只道是像神農架這樣的多山地區,山水名字一多,對人的記憶是一個巨大的考驗,那巨厚的地方志翻一翻都令人驚懼,在神農架轉了一大圈,強聞博記也只記下幾個要衝地名,且大多與旁事關聯,豹兒洞:有老虎吃過人;高白崖:姓高的人家住的崖上,卻是因為高林是負責我的行程聯絡的人,那是他的家鄉;松柏:區政府所在地;玉泉河:下去游過泳;陽日:上化石山揀過化石;紅坪畫廊:風光秀麗;天生橋:有山形如橋;宋洛:在那裡喝酒喝醉了;大九湖:未去,便是遺憾的記憶。然而,記憶最深的名字是牛欄頭,那裡有最後一戶人家。   
  徘徊的魚   
  我注定不會忘記那條魚了。我們是那樣地相遇,又是那樣地離別,即或我在今後的日子裡,即或我再度流浪去到遠方,我也不會忘記我與它分別的那一剎的情景以及那一條寧靜的河。 
  魚是我到魚市去買的。我那時很想做一道鯽魚豆腐湯,這樣的菜,在京城的飯館不定能遇到,即便是遇到了吧,也不定是那樣的味道。因而我就去了魚市,那裡是有很多魚的。我買到一斤活的鯽魚,用塑料袋裝好帶回漂泊的家。我先把魚洗好,再殺,這是南方的做法。即要保留魚的血,這樣做的湯味道才可能鮮。然而,最後的那條魚,也就是最活的那條魚罷,它一直逃避我的捕殺,當盆子裡只剩下它的時候,我想它是如何也躲不了了。當我最終捕捉住它的時候,它努力在我的手中彈動,它仍然試圖著逃走。這樣的一條魚,一條小小的鯽魚,它是不屈服於被宰殺的命運吧,它只是奮力地掙扎著。它感受到我的手在用力,而我也感受到它的小小的堅挺又光滑的身子所發出的活力。 
  當然,我是決定要宰殺它的,我原本就是為著做湯才買下它們的呀。然而,當我執刀的右手抬起的時候,我改變了主意, 
  我決定買一個玻璃魚缸將它養起來。這樣,它便如願地逃脫了被宰殺的命運。如是,我開始了一種相似的生活。它孤獨地在 
  魚缸中游弋,我孤獨地在書桌前寫作,偶爾有閒,便步到桌前, 
  默默地打量著它。這時的它,亦活躍起來,望著我歡快地搖擺銀亮的身子。我想我是有些喜歡它了,它也一定對我有著一種 
  ,相遇相知的感情。我們過著這樣的日子,我常常戀著外面喧囂的世界,我想它也一定想它過去那些歡樂的時光。 
  日子過得真正是快,在夏天裡我收留了它,轉眼秋天已經來臨。因為我居住的房子沒有暖氣設施,而我是不習慣燒爐子的,所以,我決定搬到一個新的地方去住。臨搬家前,我考慮了許久,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它也帶走。相處了這些日子,不能說沒有一點感情。我想我吃飯的時候,我是忘不了給它送去一兩粒的,我吃著也看著它把那小小的飯粒吃下去。這些小小的情景都刻在我的記憶裡,我有些捨不得它。但一想,眼前這麼多家當,有電腦、打印機、書籍和紙張等等,又都是見不得水的,把它帶上,意味著得有一人專門將魚缸端著,而我要搬的新家卻又很遠,考慮了好半天,終於決定到後面的河裡放掉它,還是讓它回到大自然中去罷,那裡才是它的真正的樂園。 
  於是,我端著魚缸,多少有點不捨的心情,把它放到那條有柳,水清而明淨的河裡。我想,到得河中,它是會很快地把我忘掉,它會歡快地躍進水中,向著河的深處奮力地游去。 
  但是,它沒有那樣。我把它放進水裡,它似有些不適應地大口喝了幾口水,搖搖尾,卻是在原地悠悠地游起來。它並不走,剎那間我有些感動了,我以為它不捨離去,我往後退了幾步,我看見它仍在那裡漫無目的地游,它徘徊著,像在散步,又有點兒像迷失在森林裡找不著路的孩子。我的心就在這一刻猛然被揪了一下,我想這小小的魚,在久長的時間裡呆在小小的魚缸中,它已經適應了在一個小小的環境中游弋,初初進入河中,它竟不知道這河的大呢,它竟忘卻了過去的暢遊了啊。 
  這是我目視的一個生命被禁錮的全過程,它原本是在一群魚裡最最有活力的一條,因此也使它躲過了我的屠刀,但經過這樣一段時間的養歇,它卻將那最珍貴的活力失去了。我這樣想著,順手從地上揀起一塊石子朝水中扔去。石子兒擊在水中,濺起一束小小的浪花。便是這一擊,讓它拾回了過去的記憶,只見小小的魚兒,在浪花濺起的時候,猛然將身子一抖,彷彿一道箭影射向了河的中央,游到飄浮著白雲的河中不見影蹤了。 
  許久,我才轉過身來,往著來路走去。我忽然地想到,我手中的魚缸,便是一個玻璃的牢獄,它在裡面活著,便是如同進入牢獄了,但我卻一直沒有這麼想,我一直認為它與我在一塊,在這樣一個美麗的玻璃缸裡,是進入了溫柔之鄉。人真的有時候會這麼去理解,並習以為常。   
  外婆的臘肉□粑   
  有一段時間,外婆總是搬家,去縣城看她也是看不到,恰好地質隊在城東面勘探湖底,我被派往那邊工作。去工地如果坐汽車就走大王湖邊的公路,走路則抄小路走寡婦堤。寡婦堤有一個淒美的傳說,是婆媳失去了夫婿後集資修起來的長堤,當時不覺其特別有意義,現在想到那湖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擊著長堤,風中有湖鷗劃著弧線飛起飛落,就有一別樣情緒蕩漾開來,因為她們的夫婿都是沉船湖波的。我有一段時間就選擇寡婦堤獨自行走,我喜歡聽那浪拍打著浪的清脆的波濤聲。 
  那一天,我就沿著縣城邊的湖岸走,隱約地聽見有一個聲音在喊我:清兒,清兒!我回頭一望,竟是外婆一手拄枴杖一手遮額望著我喊,我心頭一熱,轉過身來跳著向外婆跑去。好久沒有見到外婆了,我真的不敢相信在湖邊能見到外婆,她以前是住在前進街,後來搬到民主街,是何時又搬到湖邊來的呢? 
  我坐下來,門外就是喧騰的波濤,湖鷗和飛揚的柳絲,外婆就去給我做吃的。外婆一邊跟我說話,問我工作是不是有進步,一邊用一根鐵條捅鐵爐中的蜂窩煤,捅得白煤灰從藍色火苗的孔中飛起。然後擱上鐵鍋,舀上水,外婆拄著枴杖去櫥櫃前取物品。 
  這是一種我至今也叫不出來的食品,我一直將它叫成臘肉□粑,外婆給我盛到桌上的大碗裡時,它是熱氣騰騰的,頓時令飢腸轆轆的我,湧起了一股巨大的渴望,滿口生津是完全正確的。碗中有白的□粑,赤紅的高粱粑,在鍋中小煎有金黃焦點的臘肉,還有青蔥的「上海青」小白菜以及細碎的蔥花。 
  湯有一些鹹,漂蕩著臘肉的味道,□粑和高粱粑糯軟,白菜青嫩,嚼一口臘肉,臘肉釋出焦香,再嚼一口□粑,就是有了一味糯軟的臘味,這個味道隨著□粑被嚼扁或拉長,隨即被咽成一個團狀,喝一口湯,湯中又有米味的醇厚,鹹鮮的舊味新知。我看一眼外婆,外婆祥和地看著我,她的黑髮中滲出一些銀絲,她關注地審視著我吃東西的姿態。外婆是一個有潔癖的人,她的頭髮總是一絲不亂,她念佛,記得以前的早晨她總是坐起握著佛珠唸經。見到外婆鼓勵的目光,我就又挑起一個圓形並印有梅花圖案的高粱粑,這是糯高粱的粉和水用刻模印製的,煮熟了它極其地綿軟,以至在舌尖挑起它翻面時,高粱粑就嚴嚴實實地貼在上顎上,它悶住敏感的上顎,令上顎傳達出一種極端的突如其來的微細顫慄。此刻,只有嚼一口白菜清口,就如打開窗子,讓清新的氣流席捲溫暖熟悉的空氣。 
  吃完一大碗□粑臘肉,額頭上滲出汗珠,暖意已滲透全身。我再抬頭看一眼外婆,外婆微笑著彎起眉,嘴角微微上挑,慈祥的目光源源而來地傳達給我一種信息,她在欣賞我的饑吞之相呢。     
  《徘徊的魚》PART4   
  板壁巖   
  恰可以與人生的一個階段的際遇重合,它從簡單平淡的敘述開始,一片小的漫坡,立著稀疏零散或密集成組的石峰,此處一如既往地與俗世間人的想像作對,拔地而起的巨石,卻禿了頂端,且在頂上生了一層綠。那些錯落的石峰,又是鋒芒畢露,惟石峰的尖,卻斜生著,循著植被傾斜的方向指往天空,這就是構成了一個集體的氣勢。那石,是分層的,斜向層層的積高,它是地球的大書,記錄著十數億年神農架構成的秘密。也是這樣的石相,讓人叫成了板壁巖。 
  想像箭竹青蔥的時代,板壁巖是一任的竹浪波伏,而堅石如島,這景色在一個呈拋弧線的半圓形山頭上,端的給人生的夢一個異樣的情境,由最柔韌與最堅硬的物質組成一片風景,它仿若是一部地貌哲學,在天藍雲白的背景下,似乎可以與創世紀什麼的相關聯,而此處恰是野人出沒的地方。可是今時,遇到了箭竹枯朽,板壁巖便有了雙重的蒼悠,只有那傘形的巴山冷杉,間或從板壁巖間拔地而起,撐起一簇悠悠綠意。綠著的還有細葉黃楊、高山杜鵑、點地梅、崩芝麻等等,那崩芝麻,有一種神奇的果實,摘了握於掌心,它的莢會因手掌的溫度而自動炸開,崩出綠的小芝麻般的種子,故俗稱其為崩芝麻。崩芝麻的葉子可食,尤下在排骨或臘蹄子火鍋裡,滑嫩而清爽。 
  我走在板壁巖中,遇到一種小小的昆蟲,神農架人稱其為好蜂子,它是一種肉食昆蟲,它喜歡飛落到人的鼻子和耳朵上,它卻是不傷的人的,於人來說,比採蜜的蜜蜂還要善良。我的美女嚮導韓菊,被好蜂子看上了,總是有好蜂子要落在她的鼻尖,嚇得她哇哇的叫,她那個小小的美麗的鼻子,連小蜂子也熱愛,可見愛美之心,是人蟲共有之。 
  此情此境,只道是十分的陌生,然漸往板壁巖中走去,又彷彿在記憶裡,有過悠遠的經歷,像是有一部舊電影在腦海裡放映,我們果真曾在此遊歷過?我們野人般的先祖,或先祖般的野人,在此留下過許多的痕跡,我把記憶移到蘇州園林,那裡不就是多了許多假石山而聞名世界麼?如是蘇州園林,是否移植了先祖的記憶?待進入板壁巖風景中心,可見石峰林立,曲徑通幽,石峽走廊,石洞和石階,儘是一個天雕神琢的家園景觀。設若是在箭竹的繁盛期,漫山綠波拂搖,石林間幽然別緻,所謂江南園林的別有洞天,恰是板壁巖的真實寫照。我不敢說江南園林一定是抄襲了板壁巖,然細觀之,江南園林與板壁巖的文化熔點是為同質,我想說的是,現代人的園林,一定是依據遠久的風景記憶符碼所複製。如是從物產與生存的關係來考證板壁巖,則不能排除板壁巖也是一個野人公園,這兒缺少果木,估計也較少有野人可獵的動物。假設野人是到板壁巖來戀愛與休閒,似乎也沒有什麼道理好駁,卻是今人至此休閒與戀愛,亦是可以體驗到人為自然之子,在天工般奇巧的風景裡,愛情指數也是上升著的。   
  豬肉頌   
  淨洗鍋,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人不肯吃,貧人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一代文豪,被發配到黃州當團練副使時,悉心研究美食,居然締造了「東坡肉」這樣偉大而流傳千古的作品。《豬肉頌》便是在發明「東坡肉」後所作,初始名叫《燉肉歌》,讀過「東坡肉」這部著名作品的人無法計數,豈又是《念奴嬌;赤壁懷古》可以相比較?可貴之處是「東坡肉」不是印刷出版,它是文火細燉。 
  「信陽小煎」是我在前人已經創造的回鍋肉基礎上,再進行技術革新的。這個靈感來源於我新近喝的兩種茶,一是太湖洞庭山之碧螺春,一是信陽毛尖,我將兩種茶交替喝。味道青烈的綠茶,我以為頂級就是信陽毛尖,吳縣碧螺春不及其烈,卻是得之青郁,不可同比。茶湯是解膩之王,可以用之造肉吧?想到此,我去八里橋市場買回一塊五花豬肉,放鍋裡,擱兩塊姜、一塊桂皮、兩枚八角、小撮花椒、一兩信陽毛尖,文火細煮。煮得久,一鍋綠茶,青青氣息瀰漫,浸入肉絲,至肉爛極,就倒去肉湯,切小薄肉片,放鍋裡小煎,佐豆乾、茶菇、陽江姜豉,中火炒,炒至豆乾有焦感,放香芹,待香芹熟起鍋。此肉絕無膩味,瘦肉處含干燒肉香,肥肉處迴盪著回鍋肉的悠悠綿香,豆乾與香芹,兩樣植物的種子與莖葉,味道是與肉香同在,細吃,耐嚼得很,又喝了些二鍋頭。 
  一塊五花肉,可以做許多碟菜的。二次,我就切了小薄肉片,純煎,只放了一點香芹,感覺是比上餐做得要好,遂給其取名為「信陽小煎」,主要是因為選用了信陽毛尖煮豬肉。今後想再用安溪鐵觀音、京華茉莉花茶及咸寧桂花各試一遍,我想說這個世界本無膩,只要是吃得香,就是活得正確。   
  總有那一片蛙聲   
  在南國的時候,我的窗前有那麼一塊低窪的草地,春天的日子來臨,它便會生長許多的小草,甚至開出一些小小的花朵,招引一些蜜蜂在那裡抖著金翅嗡嗡地飛。許多小孩子們,很喜歡在那塊草地上採花或者玩一些他們認為好玩的遊戲。這樣的日子總是很溫馨的,因為陽光、花草和小孩子們,足以把春天裝點得美麗而又親切,讓人忍不住掩卷,心馳神往。但是在五月的時節,就會有一場場的雨水降臨,雨水把草地旁的冬青樹洗得很綠,那種很清涼的綠,並且注滿整個的草地。於是孩子們用紙折起小小的潔白的紙船,來到草地那片水窪子上,啟航他們的小小的夢想。 
  唯有月夜,那塊草地是完全屬於我的。這時候夜安睡了,一輪皎潔的月兒來到水窪子上,映得那水好一片白。在白水之上,忽然有不知來於何處的小蛙,歡快地跌跌地跳躍,彷彿是要把那一輪月兒從水中端詳個究竟,或者坐在月兒之上,讓月兒浮托它走。小蛙們如同孩子,待它們遊戲得盡情的時候,就一齊坐在水上唱歌。那就是在我的生命中離不去的蛙聲了。慣於在夜裡讀書和寫作的我,就極愛著那一扇窗,起起伏伏的蛙聲,能讓我的思緒飄浮,進入這樣一個季節深處。 
  但我卻沒有了南國的那一扇窗子,羈旅北京的日子長長,我的窗前,縱是也有這樣一塊草地,一簇綠柳,在春天的陽光裡,還會有一樹杏花裝點。但是北國沒有雨季,我看不到小孩子們折紙船的情景。北京是要到七月或者八月才會有雨,那是槐花開放的時節了。北京的雨會與槐花下了一街,一街的槐花雨把整個日子都流淌得芬芬芳芳,但即是這樣的雨,仍不會積上一窪水,引來天使一般的小蛙,所以即使雨後有月,她也在這芬芳裡找不到棲落和梳洗的地方。 
  我固執地想,如是北京的槐花雨能夠積成一個窪子,這樣一個清淺的瀰漫著槐花芬芳的水窪子,有一輪皎月把水映得銀銀的白,有一群天使般的小蛙,它們圍著月兒唱歌,那該是多麼的好啊。我常常在雨後的北京的夜裡出走,我以為我是能夠找到這樣一個地方的,它就在某一扇窗下,甚至那窗前也有一個癡情展卷的學子,甚至水邊,還留著孩童戲水的赤足的腳印。可是,我的出走,卻並沒有找到這樣一個地方,我想終歸是有這樣一個地方的,是我沒有找見它罷了。 
  居京的月夜,於我它是散文化的時光,我在鍵盤上演繹著一個個的夢,情至深處,會忽然在某一段落,浮起一片蛙聲,是南國的春宵裡那天真爛漫的蛙鳴,初是淺淺低低的幾聲,孤獨而悠遠,漸漸地匯合起蛙的合唱,且愈來愈臨近我的窗,彷彿就在那一簇柳下。此時人便恍惚地進入以往的時光,一顆羈旅中的心,忽然的一熱,為之深深的感動。但待我有心凝神細細地聆聽,卻發現窗外是一片寂靜,靜得月的清輝飄落到柳葉兒上發生的細小的沙沙聲都能夠聽到,只是沒有了蛙聲。哦,此時的我,這才感到深深的失落,原來那一片蛙聲,它源於我的夢裡,或者說,是那永遠也拂不去的幻聽了。 
  春天的今夜,便又是這樣,我打開了電腦,輕輕地敲出一段懷想的文字,不覺間窗外就有了一片蛙聲,是如許的親切,如許的溫馨,它拂動著春夜的暖風,沿了情感的脈絡縷縷入心。然我猛然地覺醒,卻分明是,寂夜無邊!人不由地發現,那暖暖的一縷情思,竟也就化成兩滴浸冷的淚珠,冰凌般的掛在兩腮。   
  醃篤鮮   
  是滬菜系具有根性的菜餚,典型的漢民族農耕文明的產物。醃篤鮮的大意是醃燉鮮,這道菜的原生地包括江浙大地,在杭州也叫鹹篤鮮,融世俗的陳香與鮮香於一鍋,從而獲得陳香與鮮香融合後鮮鹹寬厚的醇芳。用直觀的例子形容,它類同蘇州園林盆景的審美意趣,老根新芽,彌久的時光與新鮮的生長交相輝映,二極合一,醃篤鮮是比較好地將中國儒家中庸哲學在烹飪術上表達。 
  醃篤鮮的用料取鮮豬肉、鮮筍和醃製豬肉三樣,佐以黃酒調味,加一點火腿吊味亦佳。燉制之前,醃肉浸泡脫鹹,鮮肉取蹄肉,筍是從山上剛挖的鮮筍為上品,醃肉與鮮肉可以沙鍋合燉,也可以分開燉湯再入一鍋加筍猛火合燉,成品醃篤鮮的口感是「湯汁濃白厚醇,肉綿筍脆,滾燙香鮮」。掌握火候極其重要,渾然天成的交融感為醃篤鮮的至高境界,醃篤鮮取的是湯。在綿綿梅雨、涼風浸淫的江南,有一口醃篤鮮鮮鹹濃厚的滾湯入口,會體驗到通身的濕涼頓去,湯熱入腹,暖力漸升,它是與酒不同的一種熱身之物,又在味覺上獲得鹹鮮香醇之快,實在是體現了江浙和滬人溫柔敦厚的性格。 
  醃篤鮮的菜名和它的內容組合,均有去極端的中庸調和價值取向,它幾乎是中國烹飪的思想內核,相同的還有鮮筍炒臘肉,豆瓣鯽魚,蘑菇燉小雞等的味道組合,陳鮮對克,新舊交融,在互相抵消對方特質的過程中融合出一個新境,寬厚得體,拓展味域。它也是地理、氣候、物產、農耕與生活方式積澱的烹飪表現,江南水鄉曠宇,恆新知味。 
  醃篤鮮應該是上海本幫菜,曾在北京大北窯與阿文有一次關於滬菜的交談。阿文在北京開有五個阿文菜館,他將滬菜系的本幫菜與海派菜分類尤細,阿文推廣的是本幫菜。以阿文的分類法判斷,醃篤鮮應該屬於本幫菜,第一是本幫菜發源於江浙鄉土,海派菜受移植的粵菜改良;第二是本幫菜多取料於地產與河鮮,海派菜主打海鮮。在央視全國第二屆烹飪大賽上,我請教一道做評委的上海美食評論家江禮,他認為滬菜系如今已有無數派,各種改良主義風味頻仍登場,這境況恰如北京及其他大都市,新世紀初是一個文化大融合的時代。以未受融合的情況看,醃篤鮮也屬於本幫菜。關於醃篤鮮的本幫與海派的隸屬追究,是想藉機言明,食界已有將醃篤鮮劃歸海派的趨勢,即便是上海人認同這個劃歸,我以為理由仍不充分,醃篤鮮有滬菜的根性是不可懷疑的,因此坐定了本幫菜的席位。   
  鄉村鐵匠(1)   
  太尉林馬家是個移民村落,清中葉建村,它在一家即將「關破」的工廠—大冶有色金屬公司機修廠東牆外,村邊有一條路,通往馬家垸,今年馬家垸水庫已經乾裂見底,荷葉、菖蒲、茭白的苗都陸續乾枯。其北望東方山,東鄰黃荊山,南濱羅橋湖與四棵湖,東方山廟據說為中唐時期達摩所建。我時常到此散步,聽村中鐵匠鋪鐵錘叮噹,以為村中自有鐵匠,或建設了村辦工廠。因此,在一次去山中散步的返回途中,特意尋著鐵錘聲入村,到達那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鐵匠鋪。 
  鐵匠鋪門口坐著一個中年漢子,赤裸上身,棕色胸脯,目光黑亮,但習慣性微閉,坐以養神。鋪內是一青年,他則是掌鉗人,正在修打砍刀的彎尖。他也是赤裸上身,深棕色皮膚,渾身肌肉結實勻稱,此時將身體彎成一張弓。在鐵匠行內,一手握鉗,一手握錘的人是為師傅,如廚師的掌勺人。掄大錘者,只是按照師傅的意旨猛烈揮錘。鐵匠間有「錘語」,師傅小錘的單擊與連擊,輕擊與重擊,均為「錘語」,如果師傅連續重擊,那掄大錘者打起鐵來,才算是痛快。不過,太尉林馬家我遇到這家鐵匠鋪,是以打茅刀與砍柴刀為主業。茅刀是半月形的用以割茅草的刀,裝柄後呈「7」形,是向回割的割刀,砍刀也是呈「7」字形,但上勾的重要性已經降低,它的正面有長刃,其功能主要為砍,兼帶有勾亦可割。鐵匠師傅已經進行到後面的精打,所以助手可以到外面剩涼了。 
  鐵匠來自安徽太湖,年齡30左右,10歲學徒開始打鐵生涯,至今已經有20年,正式獨立掌門已經十年,按此推算,他在湖北武昌獨立門戶打鐵是2年,在湖北大冶市金牛鎮打鐵是8年,這位周姓的鐵匠師傅對他的金牛經歷言溢於表。我坐在他的鐵砧對面,我看他採用的制刀原料均為熱軋碳素鋼板,周先生介紹在30—40號之間,又是精打,所以不會有特別多的火星飛濺,且我身後有一電風扇吹拂,它抑制了火星的直行。鐵匠師傅進入修打刀刃工序,他一邊打鐵一邊與我聊天。鐵匠師傅姓周,金牛的8年打鐵歷程他之所以念念不忘,乃金牛是產名刀之地,金牛人會經商,舊時武漢、長沙、上海均有金牛幫,有些類似於溫州人,而金牛菜刀在民國時已經是名產,金牛另一名產是千張皮(豆腐類),其地理位置是大冶、鄂州、咸寧和武漢江夏區的結合帶,境內有兩條重要的河流,一為虯川河,一為高河。清時聞名於世的虯川書院遺址上是現在的大冶二中,書院無跡可尋。高河發源於通山,據稱闖王李自成葬身於此,高河流經金牛境內注入古吳都鄂州市的梁子湖,十幾年前,我常去高河夜間叉魚,是執礦用電石燈。高河邊約五里路,有一胡丙貴村,這個村子建在鄂王城上。鄂王城的土城牆依稀可辯,其現在的路仍接著古城門的缺口,村長稱親眼見過鄂王城的平面圖。未經論證的考古消息稱,鄂王熊紅曾建城於此,但終於棄城,也未圖楚國都東移。茗山余國柱的同鄉余丙賢先生認為,其尺寸與王城不符,可能是行宮。鐵匠周先生對金牛鎮、高河及鄂王城等均十分熟悉,這當然令人確信他曾在金牛打鐵,便也就有了師出名門之意。 
  太尉林馬家估計有三到四家鐵匠鋪,周先生稱,他打製的砍刀、茅刀均採取批發銷售,我猜想是這個原因讓他沒有選擇臨街區域建設鐵匠鋪。一把砍刀約七至八兩,感覺在交流中,鐵匠周先生習慣性採用不確定數據,比如三四十號鋼,七八兩重等等,我發現此中有一種留有餘地的從容,非他本身算計不精確。周先生打制一把砍刀的成本為三元,批發價每把五元,即一把砍刀可賺加工費二元。一個工作日可打制砍刀20把,毛利為40元,租房兩間,每日房租2元,合上夫人、孩子(剛滿月)的當日伙食費總計為10元,他稱之為日花銷一張,余有30元,另要支付助手工資,具體數目不詳,如是10元,則純利為20元。此中應計算鐵匠夫人的保潔、燒飯及其他輔助工作的勞務費。到吃午飯時,周先生請我吃飯,我沒有吃,我看他們是煎了一鍋雞蛋,用煎雞蛋煮湯下麵條,這是比較便宜的美食。 
  然而。他那鐵匠爐上吊著的黑糊糊的鼎罐裡,卻飄來極香的味道。我印象中,鐵匠搞吃的屬一流,因為他有一個好打鐵爐,平時爐子上吊著的鼎罐,裡面一定有好內容,燉什麼都香,此番他揭開蓋,黃豆燉豬手,當地叫法,就是黃豆燉豬腳。如果鐵匠要炒菜呢?那也很容易,他只把鍋放在打鐵爐上,拉動幾下風箱,那火就猛升起來了,放菜放入鍋裡,再猛拉幾下風箱,呼拉拉的,火大得會竄上熱鍋。 
  周先生揭開鼎罐有蓋子,豬手燉融了,看上去很爛,黃豆十分飽滿,圓滾滾的,泛著誘人的光澤。可是,我已經說不吃了,這樣坐在鐵匠爐邊,一邊聽他講故事,一邊吃豬手喝酒,才是人生當中快意加愜意呢。我堅持不吃,周先生也不再勸,他用勺子將豬燉黃豆和燉豬手一勺一勺挖出來,裝進一個白陶缽裡,那香的很難抗拒,我去要抵抗到底了,也許世界再沒有比鐵匠爐煨菜好,那是出上品的地方。 
  周先生的砍刀沒有夾鋼,周先生介紹說,夾鋼的砍刀要賣到八元一把,這個價位銷路不好,好像農民購買砍刀的心理價位在10元以內,打夾鋼砍刀要增加工序,而且繁瑣,夾鋼的鋼材也需增加材料成本,因為夾鋼要使用60號高碳鋼,所以會比非夾鋼砍刀每把增加3元。5元一把的砍刀由零售商批發去以後,加價賣到6—7元一把,故8元的夾鋼砍刀加上零售價以後,銷路就比較差了。另外,他們還面臨同行的激烈競爭。   
  鄉村鐵匠(2)   
  關於財富,周先生認為,手藝人發不了財,要發財必須經商,手藝人不會缺錢花,但是賺了錢剛好就花掉了,沒有積累。周先生也問我從事什麼職業,我說做文字職業,看看風景,吃吃美食,寫出來給報刊換稿費,然後拿著稿費再去看看吃吃,周先生認為,我這種職業比較好,屬於智力勞動。他說,你從事這個職業,就必須去看天柱山,那才是真正的美景。回來查地圖,我發現天柱山在太湖邊上,那裡是周先生家鄉。有關職業與財富,我們達到一個共識,即農民收入最低,勞動量最高,匠人收入高一些,勞動量稍高,智力勞動收入高,體力支出較低。但是,三種職業都不能與經商比,經商是積累財富的重要途徑,不過經商風險較大,包括智力勞動,相對安全又有收入的仍是工匠,即手藝人。   
  去到南方的山岡上   
  山間常有奇美之聲。在南方,在南方的山岡上,你不禁會悄然地迷失,走入永新的歲月。比如在這樣的春天,漫山的野薔薇開了,一簇簇白的薔薇花,有若飄在山腰上的雲朵,則又把如許的清芳瀰漫,使陽光也香香的亮在山岡上,綠葉間。還有清的泉,叮咚有聲地浮著野薔薇那清芳不住地往著山外流去。在這樣的清芳裡,寧靜中,忽然有黃鵬的啼鳴,來自那幽谷的某一處,使霧也飄動,陽光也燦亮,那是一種極其清麗的聲音。或者有時並不是黃鵬,而是麻竹雞,它的聲音裡蕩漾著一種竹子的清甜和青翠,還有青竹管一樣的柔滑。假設有山喜鵲,它站在林間某一塊有陽光的大山石上,喳喳喳地亮起嗓子,給了山間一種平和安詳。甚至是山林裡一群樹蛙,忽然鼓舌鳴噪,也要給人一種奇異。 
  今年的舊歷年以後,桃花早早地開放了,野薔薇也不例外,山間的小小的田地上的油菜花也舉起束束金黃。這個時節的山岡,對我充滿誘惑。我邀了友人,扛起久長時間不曾摸過的獵槍往著山岡上去,這時候的野兔也從深山裡往著山外來了,它們喜歡向陽的坡上那青嫩的葉子,但我未曾夢想有什麼獵獲,因為我只想重溫一個獵人的夢,想想在年少時,作為地質隊員的種種經歷,心裡會有縷縷豪情漾動。但如今的我,又怎能跑得過那些山中小獸?又怎找得回那多夢時節的矯健和激情呢?我以為我的獵槍有了某種裝飾的意味,我已經不再年輕了麼? 
  久別的南方山岡仍是那樣的熟悉,它仍是在我的夢中一樣,一些淡藍的小花以及斑斕的小蕈,在林間靜靜地立著,小蜜蜂和花蝴蝶紛紛抖動翅膀,往來翩飛。松針上的小水珠,仍舊和從前一樣,亮著點點斑斕的陽光。至於我稱之為地茶的一種貼地而生的小小的植物,它們也舉著兩片小的綠葉,還有一些苔蘚,開始在青石板上綠開來了。 
  這多麼符合我的夢境,畢竟我遠別南方,漂泊有年,人像那逐波的浮萍,無根無著,任由一種流動的外力推湧,或拍擊,天涯海角,天高地遠地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知道我的生命,將在這樣的無休無止的漂泊中度過,開始和終結。所以,我掛念著的南方,我深情懷念著的南方山岡,它始終是我精神的家園。歲月果真還是那樣,在南方的山岡上,我無法分清這是十年以前還是十年以後,那只悠然啼鳴的黃鸝鳥,還是不是十年前的那一隻?我只是這樣有些任性地行走在我的南方,我南方的山岡上,我永遠的夢境中。 
  身體漸漸有些熱了,在林間的亂石和虯籐間行走,雖然是有著行走的情趣,也有著行走的艱難,隨著太陽高高的升起,山霧也漸漸地疏散,地上爬行的百節蟲、金龜子,也比較有了勁頭,而松針上的露珠也開始滴落,連同那露珠上的斑斕的光彩。確實,眼前的一幕幕,都如同過去的時光的再現。當我終於走出幽谷,來到一處向陽的坡上,我的心情悠揚地飛動。這是一片松樹林,有筆立的幾人合抱粗的巨松,也有被雷電攔腰擊斷,卻仍蒼莽地橫出巨大枝桿的蒼松,地上有一層柔柔的金黃松針。風來,松林發出陣陣和諧的松濤,身上立時感受到幽幽的清涼。 
  松濤是這樣喧囂又悠遠,它有著浩浩的氣勢,波伏如潮,大起大落,時又悠然平和,淡淡而舒緩。我的心情,被松濤撫摸,被松濤湧動,遂覺時間蒼然而久遠。我放下獵槍,找到一塊青石板,鋪上一層柔軟的金黃松針,在此間坐下,望著被松枝撫藍的那一方小小的天,一任松濤將我浮托而起,飄飄然然,天荒地遠。這時候,時間在倒轉,歲月在回流,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我不知道回轉去多久,但我覺得是回轉去好久、好久。我沒了什麼慾望,沒了什麼想念,甚至連我自己也融入到濤聲裡,松濤已然成為我的呼吸,南方山岡不老的呼吸。 
  在一剎那,一點點松濤休止的間隙,我忽然想,我如果是在此間搭上一個草棚,住在松林,日日靜靜地聆聽松濤,哪裡也不要去,那是有多美?白天,可以坐聽松濤,也可以在松濤聲裡,去種一塊小小的菜地,或者花圃,入夜,夜的松濤,怎又不叫人嚮往?夜,山月悄然升起,月兒皎皎的,洗淨了一般,山岡上瀰漫著月的清輝,月輝淡淡飄忽,如絲如縷,只有悄悄的風,撫動千萬松針,搖響如訴如歌的濤音,這永世的濤音裡,沉浸著月沉浸著夢沉浸著地遠高天,這樣的坐在月輝下的草棚裡,吟詠著心愛的詩歌,或吹一支蕭,或彈一隻吉他,或者索性斟上一杯老酒,慢慢地品飲,這情境用什麼可以換得? 
  我終於是聽到久長時間裡不曾聽到的松濤了,我想,舊歷年已經過去了,春天又來了,我也將要像候鳥一樣,飛往北方去。哦,南方,我能夠帶走你的什麼呢?只有這如訴如歌的松濤,只有它,我把它聽入心底,在最不容易被市聲侵擾的部位,然後,在北方的某些個夜裡,獨自靜靜地回放與懷想,我的南方山岡上永遠的松濤,我生命中的聲音。   
  簡約的豐盛   
  有時候看翻譯語言很有味道,或許它的原文的味道鮮美得可以,翻譯語言去掉一些原文枝蔓,簡潔精確的表達猛然精神了面對面的鬆散表述。翻譯語是第三種語言,簡約而豐盛,讀之有趣,精確或誤解臨摹釋溢內蘊。《彼岸視點》(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中有一篇《古老中國獨特的餐桌禮儀與聖人崇拜》(卡納斯‧朱諾1938年),對中國餐桌禮儀描寫道: 
  最尊貴的客人都坐在左位,因為只有在這個位置上,主人才能以最優雅、最高貴的方式向他表示在這個場合中必須表達的禮儀。主人身居右位,他能容易地用筷子夾起各種細小精緻的菜餚,或是將它放在客人面前的碟子裡,或是直接將它放入客人的嘴裡。反之若此時客人坐在他的右面,那就非常不方便了。出於禮儀,客人必須強迫自己在這餐飯中塞下過量的食物,以表示對這宴席的欣賞感謝。他不能在自己的碗裡剩下任何東西。他會當著主人的面打嗝,表示自己這頓飯吃得非常滿意。 
  有關冬天,朱諾寫道:在許多地方,他們在灶上鋪上磚床度過寒冷的夜晚;而在連這種灶也沒有的地方,人們只能靠一層層的衣服御寒,穿得很多,以致都不怎麼能活動了。他們在手上攜著一個小籃子似的暖手爐,裡面裝著發熱的木炭。 
  還有家庭婚姻:男孩和女孩還是嬰兒時便定親了,長大後便結成夫妻。這個將來的新娘來到夫家,成為其婆婆的女僕,只要婆婆活著一天,她便得侍奉一天。在中國處處可以看到這樣的小村莊,他們全都是一家人,甚至於整個城市都是同一血脈。 
  北方人睡的炕,我開始也覺得他們是睡在灶上,還令人擔心他們在熟睡的時候,會將屁股烤焦了。不過,我相信他們會在暗中設一個機關,以備在屁股烤焦以前報警。《彼岸視點》是美國《國家地理》雜誌探險隊來中國考察的產物,它主要是反映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中國,極富挑戰性。 
  為中國寫作《中國科技史》的科技史學家英國人李約瑟博士筆下的景亦簡約得很,看過令人不忘。他有一段關於昆明的描寫有味道,不過,我還是喜歡他對竹子的描寫,這能體現他的科技史學家的觀察與思維邏輯:中國多山,因此在山上開鑿梯田非常必要。稻田看上去就像山坡上的巨大台階,常常一塊梯田可能只有十二英尺寬。另一個差異是河岸邊山坡上成片的竹林。從遠處看,比如從江輪上看,新奇繁茂的枝葉使竹林像正在展開的爆炸氣浪。幾百年來,中國人將嫩竹筍作為食物,完全成長的主幹被製成纖籐、纜繩、滑竿和籮筐,以及用做籬笆、建築房屋。現在用於製造飛機和滑翔機,竹子纖維的拉力強度特別高。當然,竹子也用來造紙。(《李約瑟遊記》貴州人民出版社) 
  我欣賞李約瑟先生將竹海看成是爆炸後的氣浪的描寫,這種感覺由來已久。南方的竹海,竹浪滔天,大風吹過,竹浪深淺交織,浪湧波伏,直把時間耕耘進了山谷,巨樟與紅楓的深淵,水上浮滿了白雲。     
  《徘徊的魚》PART5   
  江南落雪   
  江南的冬天,總也是會落雪的。今年的冬天和往常的冬天一樣,我從北京回到江南山坳上的小鎮,就逢上了一場小雪,山野是一片的白。久長的時間裡沒有聽到的八哥的叫聲,也悉數地聽到了,它們棲落在滿是白雪的冬青樹上,把葉子上的雪粉兒抖得紛紛揚揚,還原出冬青樹的新鮮的綠色。舊歷年已是很近了,城裡已經禁絕的鞭炮,在小鎮上仍是間或地嘩彭響起,老屋的房頭,還有米泡機吱吱地搖著。 
  但江南的雪,卻總也新鮮,它是江南的冬天裡開放的曇花,美麗且短暫。所以江南人士,也總要懷著賞花的心情看雪,對那忽然一夜間白茫茫的山野感到無比的新奇。即便你是北方人,怕也會要對江南的雪發生別一樣的心情。因為這裡的雪,它生得很嫩,像小雞小鴨雛兒的絨毛,很輕很輕地覆蓋在山野上,稍有陽光的觸摸,它們就承受不住,會溶為清清的水滴,洗出泥土上的新綠。 
  我想,唯有現在,江南落雪的景致才符合我的心情。無論是時間走的久,或者路途上奔走的遠,回到了江南,我的在冬天裡仍然漫山披綠的江南,我的風中飛翔著許多精靈般小鳥的江南,雪飄然而落,它無比的潔淨的白,可以拂去我無盡的旅塵。我現在站在陽台上,看雪花悠悠飄落,漸漸積白了山野的心情,這大山深處的寂靜,我親切的往昔今昔。 
  落雪的江南,無論如何很值得一看,即是匆匆一瞥,也能夠留下久長的記憶。現在,雪白了滿山,又從山中扯出一條澗來,澗上是些白的胖乎乎的卵石,清泉扭出一道烏亮,潺潺地往著山外流去。而田間白茫茫,近看另有風景,因為那雪間,總有一些蓋不住的青苗,探出幾片青青的葉子,還有一些冬天開放的小黃花,它們也會在雪中亮出幾朵驚喜。水塘中更能見到一些水鳥,它們在一些枯荷間游弋,被雪擠得小了的空間未曾使水鳥感到困難。放眼看那山間的農戶,紅牆黑瓦的房屋,已讓白雪壓得低矮,一縷淡藍的炊煙,裊裊地飄往山中,屋後的竹,也垂下了枝頭。這似乎還不能說明什麼,因為落雪的江南,特別是我的山拗上的小鎮,落雪以後,會有一種寧靜,一種忽然而至的潔淨,單純和悠然。還有,畢竟江南有莽莽群山,雄峰聳立,波迭起伏,大寫意地橫亙在天地之間。而神秘的蒼鬱的森林,俱由雪來鋪陳,山幾乎成為白的群山,雪的群山,間或露出一兩處褐色的山崖,綠的植被,紅的梅花,有山鷹悠悠盤旋,寂靜的雪谷,幽幽傳來一兩聲鳥啼或山麂的鳴叫,悠然而飄渺。 
  我以為,江南的雪景,最美麗的還不是雪野,是雪野之上,雪後一場小雨,積雪的枝頭掛起無數冰凌,如水晶般透明剔亮,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千萬種光芒。那紅梅臘梅,滿樹的梅花開放,忽然悉數凍在冰凌中,就如水晶中的花了。而花的細微處被冰凌放大,清亮又朦朧,冰的千種,花的千種,構成一個美妙而神奇的童話世界。那麼,加以幾處殘雪的點綴,幾束陽光的照耀,幾隻鳥雀的啼鳴,幾道山泉的流淌,人在其中,夢耶幻兮,不知進入何境……我的江南。 
  江南落雪,江南總要落雪,江南的雪總給我們以純潔的媚態,總是風情萬種地裝飾著江南的冬天,這並不算很冷但還是冷著的冬天,經由時間的封存,卻能夠暖暖地裝在我的心裡,像那冷冰卻又熱烈著的美酒。   
  鳳陽男人:老歌新唱走四方(1)   
  「說鳳陽,唱鳳陽,鳳陽是個好地方--鳳陽出了個朱元璋。」 
  正式知道鳳陽這個地方,便是因為鳳陽率先聯產計酬,分田到戶,從而引發了20世紀末葉的中國農村經濟體制改革,這場改革涉及整個中國大陸農村,引起全世界關注中國前途之人士的關注。於是,鳳陽成為中國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策源地。而非正式知道鳳陽,是小時候看《英烈傳》,寫的是明太祖朱元璋,記得書中描寫朱皇帝出生的一剎那,從天空的東南方墜落一顆紫星下來,正落在朱元璋家房子的天井內,只聽見哇的一聲,朱元璋出世了。可惜,當時沒有記住出皇帝的這個地方。另外,我以前還以為皇帝都是北京土生土長的,說標準普通話,從小就在故宮大院裡放風箏,有比一億個還要多的鞭炮,長大了也不高考就直接頂職做皇帝。不然,皇帝為什麼總是在北京而不是在別的城市上班呢?且都沒有文憑。 
  朱元璋是鳳陽男人,但鳳陽男人不都是朱元璋,鳳陽男人見有遠方客人來,就自稱是朱元璋爺爺的後代,實際上並非如此,朱元璋當年準備在鳳陽建都,叫做中都,建設中都城時曾移民數十萬人到鳳陽,皇帝是不講計劃生育的,可是再不計劃生育,也不會有這麼多後代吧?而且好多人也並不姓朱。 
  算起來鳳陽才是一座真正的廢都,因為朱元璋建起中都城以後,卻並未在鳳陽立都,而是到應天(南京)稱帝(1368年),結果六百年來,鳳陽男人呆在中都城想入非非,以至到20世紀末分田到戶時,鳳陽仍是一個窮縣,那個香火甚旺,青年朱元璋曾經撞過鐘的龍興寺也沒能力關照這方水土的經濟發展起來。 
  今天的鳳陽男人提起20年前的分田到戶仍是津津樂道,千百遍地進行一個經典回放,這境況令人好有幾分感慨,做個體經濟的溫州農民發展起來了,堅守集體經濟的南街村農民的發展也聲名在外,惟有農村經濟改革的帶頭人鳳陽男人--不見其變。當年鳳陽男人在山頭上鑲嵌的飛機上都能看見的「三年建成大寨縣,誓將鳳陽變昔陽」的豪言壯語,那字跡是依稀可辯的。 
  也許是鳳陽男人的中都情結堅持作怪,鳳陽男人怎麼也擺脫不了榜樣的影響。朱元璋於1327年出生於鳳陽濠水,幼時父母雙亡,先沿街乞討,後入皇覺寺(後改稱龍興寺)做和尚,25歲那年,濠州的元軍被郭子興的農民起義軍紅巾軍打敗,元軍撤退時,放火燒了朱元璋做和尚的皇覺寺,和尚沒了寺廟,就無家可歸,朱元璋只得到濠州城投奔郭子興領導的紅巾軍參加革命。設若是普通人有這段人生歷程則不足為奇,事情一沾上「真龍天子」就發酵成「有深層次的內涵」,於是鳳陽男人就將乞討立為人生頭件大事,600年以降凝成牢固的強勢傳統。 
  傳統中的鳳陽男人,吃臘八粥就把年過了,然後拿起錢桿子,挑上乞討專用被包軍人般上路了。那錢桿子有講究,是約一米五長的竹竿,一握粗,每節沿軸向開有一槽,橫向插銷,每銷上串有三四枚銅錢,沿街乞討時,手握錢桿子中段,邊舞邊以鳳陽錢桿子調的節奏繞體週身打擊,但見錢桿子漂亮地揮舞,銅錢嘩嘩的脆響,把一節鳳陽錢桿子調的過門給打過去,引來路人圍觀,就用鳳陽錢桿子調唱:說鳳陽,唱鳳陽,鳳陽是個好地方,鳳陽出了一個朱元璋。唱罷,就開口乞討。當然,這是在明朝,到清朝了,就不敢這麼唱了,清跟明是冤家對頭,再那麼唱不僅不能乞討,還要被殺頭,就改唱:鳳陽來了康熙皇;乾隆時期:鳳陽來了乾隆皇;民國時期:鳳陽來了國民黨;在新中國,鳳陽男人的乞討傳統有所改變,主要是得了解放,從事乞討事業不那麼理直氣壯,錢桿子調和鳳陽花鼓遂改為藝術表演,現在則成為旅遊觀賞節目了。實際上,即便是過去乞討,錢桿子也是一根集防衛、挑具和道具於一身的多功能桿子。 
  想起來,乞討是集漢民族生存智慧之大成的行為,是一種原初的自助兼他助的生存文明,對施者提供施捨機會,對自己則如上走讀大學社會系。鳳陽男人在乞討活動中,走遍四面八方,因此見多識廣,經過入戶乞討,則見識過各色人等,人生閱歷方面是他人所不能敵。而世界上最不能一帆風順的事業莫過於乞討事業,白眼、呵斥、譏諷、怒罵乃至毆打都是必修之課,又有飢腸轆轆,地凍天寒,路斷人稀,這便是鍛煉心理承受力的極佳方式。而更具智慧的是,大家都是辛辛苦苦勞作一年,就將一年的收成在過年的這些日子享受掉,而鳳陽男人則抓住過年的這些日子來創收,沿途乞得錢就寄回家鄉,乞得糧便就地賣掉變現,人家男人是歡天喜過年,鳳陽男人是堅忍不拔賺錢。 
  智慧源於濠梁之上。鳳陽東北有二水,一為東濠水,一為西濠水,皆流入淮水。濠水便是智水,《莊子‧秋水篇》記載,莊子與惠子同游濠梁觀魚。一日,二人同游於濠上,見一群鰷魚來回悠遊,莊子曰:「鰷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這段對話,對中國古代思想、哲學和文學都產生過重大影響。周莊與施惠對話之處,又稱「莊惠釣魚台」,它現在是臨淮鎮南郊的一個土堆,據說在上面站一站就能夠產生思想。   
  鳳陽男人:老歌新唱走四方(2)   
  突然想到,假如有一天,有個鳳陽男人來北京八里橋推銷他的礦泉濠水,那才是一個根本性的變化。因為鳳陽這一片樂土長出的男人總是有過剩的雄心壯志,他們希望沿著官道向前走,縱是有莊惠之智,卻未明白元軍無意放把火燒了皇覺寺,燒出一個大明朝,終究是有它的偶然性,設若元軍不是放的一把火而是施予千兩銀錢皇覺寺,朱元璋樂而成為一個高僧,鳳陽的歷史就會是另一個樣子。並未知,一城不治,何以治天下?可惜,莊子與惠子白白在濠梁對話。 
  鳳陽男人四大牛:一根錢桿子走四方,鳳陽男人吃遍天下糧;二濠悠悠入淮水,問官何來中都城;三門鼓樓「萬世根本」,分田到戶又添新聞;四噸龍興晚鐘響雲霄,皇陵神道好看石雕。 
  四牛尚須一解,一指鳳陽男人只要有一要錢桿子就能吃遍四方,中都濃厚的行乞文化積澱使然;二指史稱中都城的鳳陽過去出官,現在仍然盛產幹部;三指中都鼓樓(即譙樓)有三道門,其高相當現代8層樓,規模不下天安門,是鳳陽最雄偉的古建築,大門的門額上遒勁大書「萬世根本」,由鳳陽發起的分田到戶的農村經濟體制改革又令鳳陽名揚天下;四指龍興寺晚鐘(又稱聖廟),此鍾高2.05米,重4噸,鳴鐘時聲音響徹雲霄,聲傳數十里外,有詩云「改朝換代江河變,唯獨鍾聲繞鳳陽」,天下男人入皖,必來龍興寺參拜,以感受聖廟之浩然大氣。明皇陵神道石像群規模宏大,保護完好,神道全長257米,排列著31對石像生儀仗隊,自北而南依次為麒麟2對,獅8對,華表2對,馬官、馬及控馬人共5對,文臣武將內侍各2對。石像均為明初所刻,全部整塊石料,刻工細膩,形態和風格堪稱一絕,表現手法代表上承宋元,下啟明清的大型石雕藝術。 
  今天的鳳陽男人,照例是見到高官與巨富就將一張粗臉也笑成一朵菊花,見到鄉間草民,則臉如一張麻石,而生活又是怪異得很,即便銀根緊縮,財政虧空,也要吸好煙,喝好酒,不惜將女人臉上的胭脂錢也刮下,好在鳳陽女人天生麗質,就省下了男人的酒錢了。   
  長安街上   
  長安街的繁華,這印象無論如何也磨滅不去,就如長江的壯闊一樣,只要見識過一次,那就會伴隨終生。長安街也像一條長江,但流淌的是人流和車流,永遠地浩浩蕩蕩,川流不息。我心中的長安街,也就是我心中的一條江,而我更是這條江的一滴水,在它的波瀾裡,在它不息的流淌中。 
  永遠地流淌的長安街,我卻有一次獨特的穿越體驗。那是一個冬天,天下了好大的雪,街旁都是白的雪,自行車道上,結起一層坎坷而光滑的冰層,這是被車輪碾溶而又凝固起來的冰,它呈現出不潔的顏色。經由橙黃色的街燈照耀,閃爍著一種冰寒的光,在某些光滑的冰層上,這光芒卻又如同一束束小小的火焰,在自行車的行進中,我看到它們不住地向前跳躍。業已是深夜了,深夜的長安街,人流已經消失,車流也大幅度地退潮,一些黑色的林肯、奧迪如夜行烏般悄然地前行。街兩旁的商店,全部打烊了,只有稀落的霓虹燈仍在有氣無力媚俗地閃爍,大街幾近成為無聲世界,只聽得到我的自行車輪在冰面上行進時發出些微吱吱聲響,打破這無聲世界的清寂。沒有風,冰天雪地的京城就沒有讓我感到特別的寒冷,或者也是才將喝過半斤二鍋頭酒的緣故,心裡似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自行車也略約有些扭秧歌的姿態。 
  我是到東城的朋友那裡送稿並喝了酒的,要回到城西南的豐台去,必須要騎上兩個小時車,而這番醉狀,想來沒有三個小時是無論如何回不去的。好在我不急,我只要自行車在行進,它總能夠載我回家。我悠悠地騎著自行車,哼著一支街頭上流行的歌,魚一樣的在長安街上游著。然而,我沒想到的是,自行車的胎要命地撲哧一聲破了,行進的速度立即慢了下來,蹬一圈,它就往前走一圈,若不蹬,它也就立即停下。沒有了氣的緩衝,自行車在行進的時候,就如一匹瘸馬亂蹦亂跳,顛得腹中的酒也一勁地往上湧。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我萬分沮喪,酒剎時醒了不少,我停下來檢查一遍自行車,發現沒有修理好的可能,而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補車胎的人。 
  在有冰雪的長安街上推著自行車行走,夜的寂寞,夜的漫長,忽然一下子全部注入我的心中。我不知道這樣推著一輛自行車行走二三十公里需要多長時間,這或許要走到天亮罷,在雪夜裡走到天亮,真是沒有想過的事情,而且我心裡是多麼想眼下就躺到床上去。在街上行走得久,身上的暖勁已過,越走越涼,腳和手就漸漸地麻木而失去了知覺,臉上也被捲土重來的北風用刀子精心地切割著,割得疼痛。那一剎,我是多麼懷念白天的長安街,更懷念起八月的長安街,那川流不息人流車流浩浩蕩蕩的長安街,那熱烈的景況是多麼的美妙。現在,我獨自在雪的清寂的長安街上前行,只有我的自行車發出匡當匡當的聲響,只有橙黃的街燈把我的身影拖得長長,只有我一顆心在冷夜默默地跳動……我多麼希望我是一隻鳥,有一雙翅膀剎那就能飛回去,進入那小小的不很溫暖的巢…… 
  我忽然想起一次在大戈壁灘的夜裡行走的體驗。那一次我獨自行走在夜的大戈壁灘上,有小小的風吹拂著我,有一勾殘月懸在浩渺的天空上,我離世界非常之遠,我在夜裡沒有旅伴,也沒有方向,走哇走哇,我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心跳聲,以及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情況不明且十分虛渺的聲音。我的心忽然涼下去,涼下去……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我到底是誰?這樣的行走,忽然讓我發出這樣的疑問,這種疑問沒有人回答,我只有不停地走。 
  我不知道我在雪的夜裡行走在長安街上,竟然也產生這樣的疑問了:我為什麼要握別溫暖的南方?我為什麼要在這樣的雪地裡獨自一人踽踽地行走?問罷,我的心頭一剎那間充滿失落和沮喪,以至想任性地扔掉自行車,坐在街旁的雪地上,我不要走了,我不想走了,我就躺在這裡!然而,尚存的一點理智告訴我,必須走下去,必須回到自己的巢裡去,而且在今後的人生中,還可能遇到一千次一萬次這樣的遭遇。我消解了些許心頭的鬱結,在東方漸白的時候,我把自行車往我住所的樓梯口一扔,萬分疲憊地哈了一陣麻木的手,笨拙地掏出鑰匙開門,使足力氣甩掉腳上結滿冰渣的皮鞋,狗熊般鑽進床上的被子裡面,所有的疲憊和所有的悲涼隨我進入夢鄉……   
  神農茶   
  神農架的茶山,我以為青天袍最美,青天袍是一條窄長而蜿蜒的峽谷中的一段,谷底有人家,人家的山上便是茶山,在蒼蒼莽莽的原始森林及砍伐後而成長起來的原始次森林之間,有那麼一片巨大的茶山,蔥蔥翠翠,齊整有序,沉浸在飄裊的白霧間,最是美妙。 
  神農架的茶主要產於木魚坪海拔1400米的高山,此地空氣清新,多霧多雨,晴天亦陽光燦爛,氣候變化頻繁,或者說是在地球最純淨的綠色山野上,神農茶在這裡生長著,長成的風景如翠綠之屏。 
  今夏,我從神農架背了一大盒神農茶回京,我知道此茶的珍貴,打開品過一罐之後,就不再喝,留著寫我純粹的散文時喝它,我相信神農茶的青蔥與純淨,也會融入我的文字裡,我不願隨意就將它喝掉。我帶回的神農茶,商標上的茶名叫做「神農架有機茶」,此名缺少一定的詩意,茶沒有詩不行,這略約讓我覺得遺憾,如果由我來取茶名,我就給它取名為神農茶,然後細分青天袍、神農頂、玉疊屏幾類,就像龍井茶分獅峰、梅家塢和西湖龍井一樣,在一個統稱之下細分神農系列。近些年來,人們追求綠色食品,也叫有機食品,我不懷疑神農架有機茶的品質,這與恩施富硒玉露倘且不是一樣,我曾對恩施富硒玉露表達過遺憾,它將次要的東西掩蓋了茶質本身,這像把一個美女叫成美麗的美女一樣,真正讓人感覺詫異,恩施玉露也是好茶,我喜歡它淡然回甘的口味。神農茶不用說了,其湯色淺黃清亮,清潤而餘香綿長,尤飲之神清氣爽,每飲後精神裡面的困頓漸消。然而,叫上了神農架有機茶,仍然有憾,現在好像是一個有機主義時代吧。 
  神農架相傳是炎帝神農嘗百草的地方,且茶又是神農嘗百草過程中所發現,《神農本草》載:「神農嘗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解之」。4000年以降,無人對此質疑,中國茶聖陸羽又說:「茶之為飲,發乎神農」。關於神農發現茶的過程,有多個版本,傳播比較廣泛的有:神農嘗百草中毒暈倒在茶樹下,恰好有水從茶樹葉子上滴下,流入神農口中,神農飲後起死回生,又一說是神農煮水,有茶樹葉子飄落鍋中,神農飲後,這種味苦回甘的葉子可提人精氣神,於此發現了茶葉的藥用功能。神農,便是茶之始祖,神農架的茶當應以神農直接命名。至於有機,那是行業之分類稱謂,只用在小處註明便罷。 
  神農架是至今地球同緯度的惟一綠洲,世界植物園,亞熱帶、北溫帶及東西部的植物均在此聚集,最新的高等植物統計有2770種,不僅是茶在神農架生長的條件良好,其他植物亦然。   
  當苦難被反芻,小心毒素瀰漫   
  飢餓是恐怖的,我與上了年齡的人交流時,都要尋問他,在1960年代的飢餓感覺和主要食物,因此,新近在衡水采秋時,獲得民謠一則:低指標,瓜菜代,腫了大腿腫腦袋。那是真腫,未曾經歷的人,肯定是體驗不到那份飢餓的折磨。 
  我曾經發現,中國人的一部近代民族史,實在是一部飢餓史。中國人的食物頻譜如此廣泛,直至無機物類的礦物質觀音土,都進入過中國人的食單。我在王海村,專門要東道主給我做了一份「稠那狗」,關於稠那狗,也是有一則民謠的:人民公社是天樓,一天兩頓薄粘粥,社員要吃差樣地,蘿蔔絲子稠那狗。聽過民謠,我對這個稠那狗發生興趣,細問,原來是在飢餓時代,當一個社員餓得支撐不住時,公社會將瀕危餓人集中一塊,給他們提供「有差樣地糧食」,就是通常的吃小灶罷。吃小灶的稠那狗如何製作呢?蘿蔔絲子稠那狗,就是用蘿蔔絲伴玉米面攪稀,擱在蒸籠裡面蒸。稠那狗沒有固定主料,可以是玉米面,也可以是大豆面,還可以是小麥麵粉,然而,小麥麵粉是得不到的,那時。配料一樣,逮什麼擱什麼。 
  我吃的是榆錢稠那狗,這便是華北平原上人們記憶中的美食。我吃的是榆樹的嫩葉和新鮮的棒子面做的稠那狗,在有落鍋雞、燉排骨、新鮮土豆燉土豬肉的餐桌,稠那狗便成為一客驕人的素味美食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出現,即脫離了歷史情境之後,那一份苦難的載體,它欣然成為美食,我的朋友是從那場饑荒裡掙脫出來的,他樂呵呵給我講解那歷史的一幕。 
  那麼,我從真名網友杜進明的《黃米糝飯》裡,仍然看到饑荒時代的一幕飢餓圖,儘管杜進明的飢餓與之那些在地獄門口幾度徘徊的人相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就說王海村,據說三年間只有兩位炊事員生出了孩子,其他婦女多數絕經。那麼,在杜進明不堪回首的飢餓史中,可以比其他人的飢餓來得輕鬆?這是不必討論的,食或飢餓的感覺是人的個體體驗的,每一個人都有他的飢餓臨界點,在反芻苦難的時候,便直抵心境地呼出「我最餓」,公道地說,沒有誰最餓,餓是一樣的,它威脅生命也是同樣的。以前我的上司,回憶飢餓時說他到賣肉店從砧板上抓過生肉渣吃。 
  然而,在不同的苦難記憶的表述中,有些是我的朋友那樣,一邊品嚐著苦難的餚饌,一邊樂呵呵的飲酒,有些是杜進明這樣對飢餓史充滿了憤怒與仇恨,以及連帶性地聲討起美食家的辛勤勞動,這說明了個體人在歷史中,一方面是以集體意識透視歷史,我的朋友說,那時候我們都那樣,這是化解他的歷史的積緒的直接方式。而杜進明式的不斷強化「我的飢餓史」則是另外一個群體的表象,這是一種歷史必然。然而,當這群人再也走不出苦難的陰影的時候,他們的精神掙脫不開「黃米糝飯」的記憶粘性,便導致諸多生命創造性的喪失,生命在整個的複述中失卻光彩。 
  蘇格蘭人,老福特的父親可為一例,他在歐洲恐怖的黑死病瀰漫時,借了一套工匠工具逃往北美,他在擔任北美鐵路工地的枕木加工小監工時,花一美元一英畝的價錢瘋狂置地。此後,他堅定地做穩了農莊主,那場瘟疫的記憶導致沒有什麼再可以改變他。當年輕時的老福特試圖進城學習機器製造以及後來試制汽車時,老福特的父親都是千般阻繞。那沉重的飢餓記憶,它就令人無法爬出黑暗深沉的歷史淵藪。但是,老福特仍然堅持追求他的機械製造的夢想,他在短暫地經營父親給他的一片43英畝的土地以後,又投身夢想中的汽車製造,後來,他親手諦造了他的福特汽車帝國,在底特律。 
  杜進明的《黃米糝飯》失去了一次擺脫陰影,進向光明的表述機會,他的非職業表述事實可以認為,他在批判飢餓,並且希望一切杜進明飢餓的受眾,都是在杜進明的飢餓邊緣予以深刻同情。因為在杜進明的潛意識中,有著非常濃厚的苦難即話語權的情結,至少對食行為來說是這樣。然而,在遼闊與歷史悠久的整個民族的苦難中,即在他人的苦難中,如何取得個體記憶與集體記憶的共振呢?最關鍵的是,那顆在苦難中結繭的心靈是如何的掙脫出來飛向陽光。是為砸!   
  學不來的生活 吃得出的味道   
  --讀古清生美食系列圖書 
  拿到《大嘴吃八方》的日子是一個春天的下午,在外面閒逛的我接到古清生的電話說,正好到我的住所附近會見一位出版社的朋友,晚上可以一起吃飯,一聽到這個我的胃口一下子被吊了起來。在吃飯這件事上,這位仁兄無疑是最佳拍擋,只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各地吃各色美食,或者一個人在家裡蒸煮些平常人吃不到的古氏菜餚,然後敲敲電腦鍵盤,一篇篇色香味俱全的大作即出了爐,看得人心中著急,因為即便每天吃十頓卻總也吃不出他寫的那些味道來。 
  回到家門口時,就見古清生也從對面胡同晃晃悠悠地踱出,後面還跟著一位帥哥一位美女,兩位手裡提著幾十本書。我與古清生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在飯桌上,頭一回最值得紀念,那是在他通州的住所,因為幾位朋友不太相信古清生真的會作菜,好奇地跑到他家裡,結果單是一個古氏燒魚頭就令人歎為觀止,綠塵MM與十年砍柴都寫了文章記錄那次經歷發在關天,還引起「吃喝關天不關天」的一次紛爭。此後的兩次也都是網友聚會中,記得只要坐在古清生旁邊絕少有人會厭食。 
  那次我們進的是我家門口的昭陽湘菜館,趁著上菜前的空當,拿過了還散發著油墨芳香的新書,綠塵與砍柴的大作赫然在目錄之前被代了序,我不禁宛爾,說古清生目前長居北京並不確切,我總覺得他其實是住在網絡上的,代序的是網聚的作品,文中也常提到這個網友那個網友的名字,無論他拔腿去了哪裡,吃了什麼好東西,總能在網絡上找到蹤跡,記得有次古清生曾問我,是否想過再過些年頭網絡會給人帶來什麼樣的變化,並自問自答說,上網與不上網的人,泡論壇與不泡論壇的人今後要交流起來怕會是有障礙的了,因為差不多是不同的語言體系,再深遠的變化他也未想出。事實上這次送書之後他出版的《坐在黃河岸邊的小鎮上品飲》、《魚頭的思想》、《美食最相思》等幾本書就乾脆是通過QQ發了網絡版的地址給我,未見到紙張的了。 
  此前我手裡有一本《左燒烤右煨湯》,加上《大嘴吃八方》與《魚頭的思想》等幾本書,一個美食系列已然成形,在書裡,可以看到古清生東西南北中地遊歷著,品評著各地的美食,從關中的麵條、羊肉泡饅到杭州的蒸功夫館到嶺南清新鮮活的美食路線再到深藏不露的美食中心北京,其行動範圍之廣,品嚐內容之多令人瞠目也令人羨慕,沒有身家之累,沒有「單位」之困,抬腿便走,想吃就吃,折扇輕搖,悠哉游哉。在北京的生活被他三言兩語描繪為「居京的日子,有許多個黃昏是由奔赴各酒肆食家構成的,從菜餚中閱讀生活,在酒茶中揮灑詩意」,他的文章大體也就是他的這種生活狀態,閒適而豐富。 
  看古清生的文章會覺得,這是個心思敏感而細密之人,這與他的外表似乎並不太匹配,高大魁梧不修邊幅的形象似乎帶著些草莽氣,而文章裡卻細細描繪著麥子的香味象西部的太陽,綿軟的粽子如同春天的肌香,有著作家必不可少的天生敏感,我暗自揣度,這一方面是他的性格特點決定的,恐怕也與其經歷有莫大關係。古清生多次寫到自己的地質隊生活,似乎是一段不短的山居經歷,寂寞冷清的、也是最親近自然的經歷,美食是一大樂趣所在。其後古清生曾為其言辭激烈而為人所知,我不知道為何現在他的文風大變,埋頭美食、文化、茶與酒,只是知道這樣恬淡與寧靜似乎有點看破紅塵的味道,儘管他的文章裡偶爾有這樣的話:「美好的人生,總是得有N種味道可供品嚐,有N種品牌的美酒可以選擇,就如政治家講論民主與自由一樣,只有米飯加鹹菜的專制是不可以滿足人的多種口味需求的……」,在他筆下,一切都歸於最最凡俗的「吃」字上。不過誰又知道呢,最凡俗的生活與最高遠的追求之間到底有多遠又有多近。 
  記得那天古清生點的菜有干鍋茶樹菇與飄香雞,以前從未覺得那家菜館有什麼好吃的,而他點的菜卻是芳香四溢讓人口齒留香,成為此後我再光顧時的保留菜,每點之時必想起古清生,想到他不知又在哪裡大快朵頤,可他的生活卻實在學不來。我想,只有古清生能做出特別的古氏燒魚頭,也只有古清生能寫出這樣的美食系列圖書吧,這樣的生活與心境,這樣的寫法屬於無法模仿的專利。   
  漂泊在舌尖的美文   
  周華誠 
  吃是俗到極點的事,坊間說人「飯桶」並不是表揚其大肚能容;然而吃又是一件雅事,吃裡面有文化,有說不完的閒情逸致。幾年前,我在網絡上開始讀到古清生的吃文字,於是一有空閒就靜下來細細搜尋,在慾海無邊的網絡世界裡,讀幾段古清生的吃文字,竟然可以收到靜心的效果。 
  他寫吃的散文,是和清亮的陽光、清晨草尖的露珠一樣純淨的,像是秋收過後的鄉鄰舊友,坐在落日後的梧桐樹下,兩盞清茶,幾粒秋椒下酒,可以把詩意拉得很長。 
  1997年在杭州讀書,某天在西湖邊的舊書店買到一冊折價的新書《男人的蛻變》,知道了古清生,從文字裡知道,他曾在南方的山野中做地質隊員多年,後來背著286電腦跑到了京城,幹起賣字為生的活計。那時候,他寫旅宿京城的雨夜,也憶起南方山野的百合花,說起舊日荷一柄鋤到山野挖百合、炒起來吃的情景,那樣的文字,讀來有一種悠遠的漂泊的清苦。可惜的是,後來那本書,我竟怎樣找也找不見了。 
  想來對一個人文字的喜愛,也是同吃一樣的道理,帶有濃重的私人性質和情緒化傾向。近年古清生走了大江南北許多的地方,於是有了一路走一路吃的許多文字,說的是吃,其實包含了各地風物人情,讀來閒散,卻不覺把那一種吃食與當地環境緊密地結合在一處了,讀時心中會浮起那種吃食誘人的香氣。如他寫《陽谷炊餅》,從水滸英雄武松在獅子樓上痛揍西門慶說起,寫得洋洋灑灑,喝了景陽崗的老酒一般,閒扯得起勁,老半天酒方醒了,惦記著寫炊餅,於是肚子咕咕叫,寫起這一道土吃來,說「炊餅是我這一生中的夢想,炊餅後來就上了」。炊餅上了桌,你再讀那文字,便香味四溢了,「咀嚼時,有芝麻的破碎聲,芳香漫溢,進入深度咀嚼,韌性的面質炊餅含有麥子、水氣、鹹味和胡椒粉味,混糅一體,嚼成餅團吞嚥,就成功地給食者以大力吞嚥的快感。」因此,我常是在深更半夜了,在網上讀他的這些文字,終於引得飢腸轆轆,再坐不住,便到廚房翻箱倒櫃地煮東西吃。 
  今年古清生出了四本書,《大嘴吃八方》、《坐在黃河岸邊的小鎮上品飲》、《美食最鄉思》、《魚頭的思想》,都是說吃的,很是讓人羨慕,眼前仿若一個有福的人,左手執著熏制雞腿大嚼,右手摁著鍵盤辟里啪啦地告訴人家這雞腿有多好吃。前些時候在網上碰到,古清生說他寫吃,是靠著嘴巴行事,這方法最保險和牢靠。別的文字,人家都寫濫了時,這一種文字還是新鮮的,因為味蕾是自己的,別人吃不出你的味道來。他寫吃,我最敬服的一點,是他可以寫成長篇,把一顆辣椒寫成辣椒的百科全書,一路讀將下去,酣暢淋漓,讓人大呼過癮。 
  幾本書裡,我是最喜歡《美食最鄉思》這一本,其中收錄的篇目我摘抄幾個:霧江南,夜宵,柚子,桑椹,包谷,竹葉菜,鍋巴粥,白的鵝灰的鵝,甜花生,我敬愛的蕃薯,絲瓜。這樣的羅列下來,本來就是舌尖的故鄉記憶了。 
  「秋椒是一點點小的,大些而成熟的秋椒,是極度的辣,刻意要把舌面鑽破,像無數的蟻子啃咬味蕾。我喜歡這樣的秋椒,較嫩的秋椒,則是有一些辣椒獨有的青味,這樣的味道可以體察出秋涼,就是望著空闊的藍色秋天,高歎一句:天涼好個秋。」———在風起揚沙的北京城,古清生仰望南方,這樣的文字,分明是味蕾上的鄉愁了。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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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的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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