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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不要應屆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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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不要應屆畢業生  作者:宋三弦等                      
   中國就業形勢面臨一個最嚴峻的危機,大學生就業市場寒流暗湧。在各類人才招聘會上以及各網站上掛著的招聘通告欄裡,近80%的職位只針對有工作經驗者,而求職者中卻有60%是應屆大學畢業生。有的用人單位旗幟鮮明——「應屆生免談!」應屆畢業生到底怎麼了?用人單位招不到優秀學生可以選擇不招,可大學生畢業了不能不就業。大學生被誰拋棄?本書采自用人單位等大學生招聘一線人員的口述實錄,進行大學生就業失敗個案點評,力圖揭示「我為什麼不招應屆畢業生」這一社會熱點現象的因由……   
重慶出版社 出版              
  試問大學生被誰拋棄   
  我們為什麼出版這樣的一本書?因為我們在尋找一個答案。如果這個提問和這個答案夠刺激,那是我們的希望:借助一小部分的也許顯得偏頗的案例警醒大家,振聾發聵,「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總之是希望聞者足戒。我們的起意動機是幫助推動大學生就業困難這個社會熱點問題的解決,而不是對當今大學生一古腦的否定及偏見。從一定的意義上來說,這裡提供的是一個內省的視角,一個全景的瞭望塔。大學生可以從中看到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就業印象,無論出於客觀還是主觀都是不無來由,對大學生都是一種挑戰——挑戰自己的誤區或是他人的誤視。改變大學生就業困境必須從完善大學生就業形象做起。社會性的問題需要全社會的共同承擔和努力,我們這次把問題的主要責任方歸咎到大學生一方,是希望能夠以更主動的姿態建設並解決問題。尤其是相對於用人單位招聘當前是買方市場,大學生屬於賣方弱勢,在自強自立上更要有自覺性。從這一點出發,對於推動當前高等教育體制和教育模式革新也是相當有益的。 
  大學生就業之所以成為熱點是因為存在社會矛盾,矛盾的焦點就是理想與現實、理論與實踐的衝突。如果每個大學生清楚地知道自己具備哪些能力,未來從事的工作崗位需要什麼樣的素質,並有意識地進行自我培養,那麼他就能真正提升自己的能力與素質。不同的心態決定就業準備的得失,同時決定就業實踐的成敗。大學生都是歷經十多年寒窗一筆一畫寫就出來的,智力上並不缺乏;而走向社會後對一些問題則需是用身心作答,情商比重增加。這涉及一個關鍵性的提問:大學生該以什麼樣的心態介入社會工作?可以說,有那麼一些大學生沒有做好這個題,給自己乃至給別人的未來發展設置了障礙。 
  大學生是一個大而通的概念,指代的是一個群體及每一個個體。泛泛地說一般形象,其破易,其立難。壞的典型在大眾的意識裡更具有普遍性,印象也更深,這也許是因為人的恐懼相比人的歡喜更容易被記憶。「我為什麼不要應屆畢業生?」本書中各行各業的單位負責人根據自己的切身體會提出這一命題。這些個例可以說是往年舊問題的積累,漸漸地堆壘成了一座大山,擋住了許許多多後來者。這就是惡性循環的「株連」——一代一代師弟師妹給師兄師姐背債。所以對大學生來說,今年的你最好不要成為那座山上的又一塊石頭。大學生就業的河水已經被攪渾了,用人單位心存畏忌,不願意再冒那個險去趟它。 
  一方面,我們可以把問題歸結為當前教育機制、人才培養體系、尤其是求職者的自身能力和就業觀念等等與市場機制和社會需求存在著不同程度的脫節;另一方面,我們依然期望用人單位能夠為就業和人才的成長承擔社會責任,能夠移「山」架「橋」,為掃除大學生就業障礙做出努力。從宏觀上說,企業在為社會提供產品和服務的同時,也應以各種方式促進社會的進步和發展;這不僅與企業自身的利益沒有矛盾,而且是現代優秀企業和優秀企業家的高尚與明智之舉。大學生從學校進入企業,對其教育的責任也就隨著學生個人社會角色的轉變相應地由學校轉移到企業中來。企業就應該責無旁貸地彌補學校教育的不足。任何企業招聘新人(應屆畢業生)根本上都是企業自身發展的需要;提供和創造有利於新人轉換角色承擔工作的軟環境,既是新人的需要也是企業的需要。這種雙贏的結果只能產生在良好的企業文化的氛圍之中,不能夠急功近利,武斷粗暴。 
  實際上,大學生就業的整個形勢也不是壞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本質來說,多數大學生還是可以信賴的。就現實來說,社會人才建設更是和大學生成長是密不可分的。這是互贈的機遇,因噎廢食是斷不可取的。高校畢業生就業是實現人才資源優化配置的一項社會工作,是國家人才工程的重要組成部分。近些年,全國普通高校畢業生數量以較大幅度持續增長,能否做好高校畢業生就業工作,關係廣大畢業生切身利益,更關係到全面建設社會經濟的全局和社會政治穩定。 
  經常有人將大學生與從前封建社會的進士、舉人相提並論,都是有了功名的人;大學教育作為一段時期內的精英教育,大學畢業生「理所應當」有一份好工作相配,因此多年來大學生對個人職業發展一直有相當高的期望。 
  就在2004年,中國就業市場爆出兩條特別引人注目的新聞:南方某高校畢業生號召成立「薪資聯盟」,抵制用人單位壓低薪資標準,拒簽低於2500元/月的就業協議;與此同時,東北某高校畢業生為了擠進自己嚮往的單位,主動提出「零工資就業」,即在見習期不要錢,經過考驗認可後再建立勞資關係。這是兩個截然相反的極端例子,卻說明了同一個問題:大學生失去了「天之驕子」燦亮的光環,從心理意義上說是「失寵了」,在物質層面上說是「被拋棄了」。那麼,到底是誰將大學生拋棄? 
  剛剛走上社會的大學生一般成功慾望很強,其中就會有一些不切實際的期望。據一項對1萬多名學生的調查顯示,其中50%左右的學生認為,35歲前將達到自己職業生涯的頂峰。這種無根據地給自己定位,不肯改變自己的就業取向,不肯降低自己的身價,這可能是大學生就業的最大障礙。現實情況則是應屆生沒有經歷社會生活的磨煉,就業心態浮躁,往往陷入相互攀比,一味強調單位能給予他什麼,而很少考慮自己能為單位創造什麼,對物質和生活待遇的要求超出企業願意支付的標準。同時他們動手能力差,眼高手低,大事做不了小事不願做。他們一直在路上,只有目標,沒有方向。所以,人才市場上來來往往的洪流中有一些大學生抱著「騎驢子找馬」的心態,先隨便找一個工作單位,隨時做好跳槽的準備。某知名高校就業處的老師坦承,讓學生「先就業後擇業」的確成為高校目前推動學生就業率的有力方式。而高校的這種「治標不治本」做法卻讓用人單位「很受傷」。據統計,大學生在新單位呆滿一年的不超過20%。現在企業最大的不滿是應屆大學生的成活率太低。單位把學生從學校招過來,從沒有任何工作經驗到教會他各種工作技能,花費了一定的人力和物力;可大學生卻把單位當做了實習基地和跳板,說走就走了。用人單位抱怨說:「好人才越來越難找,很多大學生連基本的就職能力、職業素養都缺乏,花錢與時間來培訓他們,成本太高,得不償失,這讓我們難以接受。」 同時受中國教育的現狀和新經濟時代知識更新頻度的影響,書本理論知識往往與現實工作需要技能嚴重脫節;而大部分應屆畢業生文憑越高,對知識的自負也就越高,在現實面前無法調整心態、虛心學習、從頭再來,結果只好一走了之。 
  這些學生所畢業的學校給用人單位留下了很壞的印象,從而為下一屆學生的就業留下很大的隱患。這是一種教育的失敗。大學校園好比「人才加工廠」,如果屢出「次品」那麼這條生產線也肯定存在問題。有關專家認為,用人單位要求應屆大學畢業生具備一定的工作經驗,首先是對目前我們教育培養模式的質疑,教育與社會的脫節導致了用人單位對大學生的職業能力產生了極大的不信任;其次是長期以來,許多大學生走上工作崗位後又往往存在眼高手低的現象。這兩者結合留下的後遺症不能不讓用人單位立起高高的門檻。考慮到這一因素,我們不能不對當前的高校教育體制和教育模式進行反思和切察。正本清源是解決問題的鑰匙。 
  就現狀而言,為學生做好就業定位才是解決就業難題的源頭所在。號召成立「薪資聯盟」是不切實際的一相情願;大學生對社會現實缺乏最基本的判斷力,不能根據現實情況適時調整自己的期望值。在高等教育大眾化的趨勢之下,仍然將自己視為社會「精英」,放不下架子,也找不到自己的準確定位。以這樣的認知判斷力和心態走上社會,恐怕很難踏實工作並有所作為。同樣,零工資就業也違背了人才市場公平公正的原則和相應的法律,這是畢業生在當前就業比較困難的大背景下做出的比較偏激的行為,也不足取。 
  大學生就業是一個系統的工程,心態差異導致就業差異。在大學期間,大學生不能運用職業設計理論規劃未來的工作與人生發展方向,這種欠缺或者滯後嚴重影響了大學生對自己準確定位。那麼,在求職過程中的「就業力」到底體現在哪裡呢? 
  一是要合理定位。從專業和實際情況出發,有清晰的職業規劃,確定自己的技能發展方向。二是要有容忍度。哪怕再先進的管理方法都是有缺陷的,不要過分敏感企業的一些不足之處。三是要調整心態。應屆畢業生有一定年齡及理論優勢,但畢竟缺乏實踐,尤其缺乏專業經驗,這就要求其低調、低姿態,要抱著一種學習的態度,腳踏實地,由零開始,從最基層開始逐步成長,堅決摒棄不切實際的空想,找準自己的坐標點和人生發展戰略。 
  國務院2004年8月26日發表的《中國的就業狀況和政策》白皮書說,受人口基數、人口年齡結構、人口遷移及社會進程等影響,21世紀前20年我國仍將面臨較大的就業壓力。面對嚴峻的就業形勢,有關專家認為,大學生必須調整個人心態,這是最為重要的。從本質上說,能夠「拋棄」自己的只能是自己!當你是一個身心健全的成年人,尤其作為大學生你的智力、知識也都居於社會群體的前列,就更應該有力量把握自己的未來。在學習、工作、做人各方面都得講求實事求是,這是一個最基準的起點。 
  衷心希望《我為什麼不要應屆畢業生》作為一個社會熱點問題的分析總匯,終將也是徹底解決這一問題的開端。   
  目錄   
  %%%塑身篇 
  讓玩得起的企業先去磨煉他們吧 
  ◎他在辦公室裡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花高價買了一大堆廢品 
  ◎罵客戶是豬腦子 
  ◎60歲的大爺被他晾在街上 
  ◎「幫助」公司建立解聘制度 
  ◎因為媽媽捨不得她就一直待在家裡 
  我這裡適合他們的工作太少了 
  ◎人已經陸續離場時小鄧又回到了我面前 
  ◎我錄用的居然沒有一個名牌大學的 
  ◎半夜看球還大呼小叫 
  ◎你們是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她的成長是所有同齡人的榜樣 
  ◎他提出的價碼是稅後12000 
  ◎給他郵箱發一個上市大集團面試通知 
  ◎剛畢業要的就是盡快積攢工作能力 
  滿翅亂羽的飛翔鳥 
  ◎憑什麼我掏錢挨罵 
  ◎找不到配得上他的同事 
  ◎難道民營企業就該撿剩骨頭吃 
  ◎別人放假了他加班只為補過 
  ◎善做人者善做事 
  %%%覓才篇 
  昂首見天不是路 
  ◎MBA在第四天撐不住了 
  ◎無心插柳柳自留意 
  ◎相信自己做的比獲獎作品還要好 
  ◎「終身員工」是這樣煉成的 
  不謀其事者難守其位 
  ◎本指望這些花骨朵將怒放 
  ◎磕磕碰碰的辦公室戀情 
  ◎會背《滕王閣序》也會寫錯別字 
  ◎不如叫他MR.WRONG吧 
  ◎活生生讓客戶的電話降了一位 
  ◎不用「心理人妖」也不行 
  ◎他們損失的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 
  %%%尋道篇 
  迷失在校園裡的出門人 
  ◎拳打腳踢師生戀 
  ◎以訛傳訛的宿舍鬧「鬼」 
  ◎別人的一句話就讓她心動了 
  ◎一學期不到就說要走 
  ◎選擇性失憶和一張10美元鈔票 
  ◎欠賬不還的冒牌黨員 
  ◎我現在終於被逼得變態了 
  潮來潮去浪淘沙盡 
  ◎來自母校的超級網蟲 
  ◎有一種放浪不可忍受 
  ◎給上司設置色情陷阱 
  ◎我這裡對他來說就是一塊踏腳石 
  跳,跳,跳——受惑於外面的世界 
  ◎違約和謊言是孿生子 
  ◎這出苦肉計連我們這些老江湖都看走眼了 
  ◎為了與父親一個未竟的約定 
  ◎她拿到新戶口本不足兩個月辭職了 
  %%%務理篇 
  好機會就出現那麼一次 
  ◎剛明白那家公司說待遇比較低的真正含義 
  ◎喜歡要那種招進來就能幹活的 
  ◎因為你是剛剛畢業 
  ◎爭取在每一個環節都能贏得勝利 
  他們有理由比我棒 
  ◎燙金鮮紅的畢業證在我看來特別刺眼 
  ◎如果三個月後被淘汰就直接去跳河 
  ◎我想抓起牆角的鋤頭砸向他的腦袋 
  ◎第一次聽到有人喊我「老師」 
  聞切齋夜話——「人才加工廠」的質量報告 
  ◎那堵牆已經變了顏色 
  ◎斯文掃地與醬油湯 
  ◎北大病了,天知否 
  ◎次品是怎樣產生的 
  %%%戲謔篇 
  多收了三五斗(大學畢業版) 
  這樣招員工有創意     
  塑身篇之讓玩得起的企業先去磨煉他們吧   
  他在辦公室裡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我有一個多年的老朋友,一般難得托我什麼事。去年他突然熱心了一把,一定要給我介紹個大學生來。說是孩子的父母跟他關係很好。孩子也挺聰明的,當年是以全省第15名的成績考進了本地的一所名牌大學。去年這孩子畢業了,本來想進一個大型電腦公司的,只是應聘人數太多,競爭太激烈,結果沒有被招進去。所以托他介紹到我這裡,看能不能給個機會培養一下子。 
  一來,是老朋友介紹的,實在抹不開面子;二來,我想既然老朋友口口聲聲說是個好學生,人的素質也該差不到哪裡去,也就同意試試看。 
  第二天,那孩子來報到了。挺高的個頭,人看著也挺精神的,名叫曉東。問了一下他的基本情況,他說的跟朋友介紹的差不多,也就是當年高分考上名牌大學什麼的。我問他在大學裡有沒有打過工。他說家裡父母讓他以學習為主,錢給得很充裕,不需要他去打工。看起來這是個有些嬌生慣養的主。 
  我問完了他的情況,讓他談談自己對新工作有些什麼想法。他掃了一眼我的辦公室和外面的員工辦公室問我:「郭總,你這裡就這麼點大啊?不是說貴公司是業內很有名的公司嗎?」口氣明顯帶著些顧慮和不滿。 
  聽到這話我有些不舒服,不過考慮到畢竟大多數大學生都有這樣的虛榮心,也還是耐心地跟他解釋說這裡是總部:只有老總、財務、行政和大宗房產等部門人員,其他人遍佈在全市十幾個門市裡呢。只要他肯認真干,摸清這行裡的門道,再加上肯動腦筋,將來是很有發展前途的。 
  聽了這話,曉東大概是有些明白了。於是我讓他到人事部小姚那裡報到。這是我們公司的制度,所有人員的調配和任免都由人事部來宣佈,包括我直接決定的人事方案也要到他們那裡過一遍。 
  不一會兒,曉東就風風火火地跑過來找我,連門都沒敲就衝了進來,氣哼哼地問:「郭總,為什麼人事部讓我做行政,工資只有1200!不是說工資有3000多嗎?」 
  他這麼沒禮貌,我很有些不高興。但考慮到老朋友的面子,他也還是第一天來,我又跟他解釋半天:「別看我們是中小型公司,但是分配機制比大公司靈活得多。只要你勤奮努力,收入不會比那些大公司差。像我們現在的一線業務人員拿幾千塊錢的工資是常事,做得好一個月上萬的也不少嘛。只不過一線業務員採用的是基本工資加提成的計酬方式。他們的基本工資是很少的,一個月只有500元底薪;其他的都是靠提成獎金,工作業績越好提成越高,拿得肯定就多些。員工拿得多,說明他賣得也多,幫公司賺得也多啊。這不是皆大歡喜嗎?你剛來,又沒有任何工作經驗,直接讓你做一線,搞不好一個客戶都拉不到,每個月只能領到基本工資,到時候你豈不是會意見更大?完全替你考慮,人事部才會安排你從行政做起。一來,行政的工作可以幫助你盡快熟悉各方面的情況;二來,工作相對輕鬆、穩定,基本工資也比較高。如果你自己能力強,在熟悉行業情況後,再去做業務也是可以的嘛!考慮到你的情況特殊一點,工資標準已經定得很高了。一般的行政人員工資只有800到1000元,也沒有見誰來向我反映說定得不合理。」 
  聽到我這樣說,他想了半天,才勉勉強強回人事部去辦理員工登記。其實,他不知道,我安排他做行政還有層意思,就是想把他留在我身邊工作,這樣能夠直接看到他真實的表現——誰知這孩子的表現跟朋友當初說的相差得實在太遠。 
  行政一般負責比較瑣碎的事務,要求人員能熟練運用辦公軟件,同時能夠在各部門之間起到協調作用。按道理講,這些要求對於一個本科畢業生來說應該不成問題。這曉東說是計算機很好,還應聘過IT行業,可讓他製作一個簡單一點的規範表格都說不會,更別提編輯文件了。讓他做點事情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整天一有空就打遊戲——這方面倒還是個高手。 
  這還不算,最可氣的是他根本瞧不起別的同事,也不跟別人交流,自以為是,別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愛理不理的,要麼說起話來就特扎人。那天中午休息時間,大家一起聊天,同事白小姐嚷嚷著要減肥。大家通常的禮貌是說:「你又不胖。」曉東卻上下打量了她一通,道:「對啊,你太胖了,有幾斤啊?」白小姐霎時滿臉通紅,狠狠白了他一眼:「關你什麼事啦!」辦公室有一輛車,供大家出外辦事時用。當然是否載你,要看司機高興——司機都有點臭脾氣,得捧著。曉東哪裡懂這些,上班沒幾天,就吩咐:「下午我要出去一趟,我要用車。」完全用對「下人」的口氣下命令。還用問嗎?車當然是沒有空的。漸漸地他在辦公室裡成了孤家寡人一個,誰都不想理他。他倒也不在乎,反正可以打遊戲消磨時間。他就沒想想,一個行政人員,所有同事都不買你的賬了你還怎麼開展工作?   
  花高價買了一大堆廢品   
  那天,人事部主管小姚看他閒得實在不像話,就給他指派了一個簡單任務——找家印刷廠印製500本房產登記表格;還特別對他做了一些交代,讓他先想想工作流程,理清楚後先要向主管匯報,等批准了再去做。誰知道過後小姚在人事部辦公室左等右等,就是沒看見他人影。小姚實在有些不放心,就去看看,結果曉東已經不見了。一位回來匯報工作的分部員工說是看見個小伙子急沖沖地出去了,估計是他。小姚奇怪了,他連表格範本都沒有,怎麼就出去了呢?趕緊給他打電話,發現他已關機——我們公司是要求員工24小時待機的,還要求隨身攜帶備用電池,總不會所有的電池都用光了吧?到下午,曉東電話來了——是打給我的——說他把事情辦完了,人有點不舒服,要回家休息。我當時在外面談事情,自然不知道小姚的安排,也不太清楚怎麼回事,就批准了他。 
  結果,第二天早上他沒來上班,小姚打電話去他家也找不到人。下午我們剛上班,就看見屋裡堆著一大堆紙包。一問值班的,說是印製的表格,是曉東中午搬上來的;搬完後就走了,留都留不住。我和小姚都挺奇怪,打開一看,小姚嚇得大叫一聲:「這哪裡是我們需要的房產登記表格嘛!」 
  小姚把事情經過一說,我真是氣炸了!哪有問都不問清楚就自作主張去印刷的?花了錢,給我買了一堆昂貴的廢紙回來不說,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以為公司訂立制度是為好看的啊?我親自給他打電話,竟然還是關機! 
  更可氣的是,第二天早上曉東得意洋洋地來了,好像很有功勞似的,把一大堆發票和打的票拿到財務室報銷。我問他為什麼不遵守公司作息時間,遲到早退?他說印刷品很沉,搬得辛苦,累得要命,還閃到了腰,怕是傷得太厲害,就先回家去了。說完望著我,好像我還得誇他兩句,不然他就心裡不平衡。你說說看,印好的印刷品哪裡用得著自己去搬,人家都是印好後送上門,再由行政辦公室負責人驗貨簽收的。 
  等財務室拿賬單來給我簽字時,我又是大吃一驚:以前這種表格的印刷費用一直都是在1.5元一本左右,總款也就是750塊錢;而他倒好,同樣的東西居然出價2.5元一本,多花了幾百塊的印刷費不說,還得加上他打的的費用。問他找的什麼印刷廠,他說走市中心逛街的時候看到過,腦子裡有印象。聽說公司要印刷,就打的直奔那兒去了。 
  可是這種事哪需要這麼麻煩?我想就是隨便找個中專生做這種事也不會差到這份上吧?就算他是新來的,一些事情不太懂,那也該先問問清楚是印哪張表格,以前是怎麼印的,一般需要多少錢;再拿行政部專門收集的印刷廠資料翻看一下,多打幾個電話比比價,然後再把表格拿給價格最低的那家;等他們先印出樣稿,確認了他們的印刷質量以後再大批量印刷,最後由印刷廠把成品送上門來;全部驗收無誤後再去財務室結算。全部辦完也只需要經辦人問問同事再打幾個電話就可以做好了。他卻偏要自作聰明地事必躬親,選了家不知底細、貴得要死的印刷廠不說,還打的去打的回,比他們部門經理都神氣!印刷成本比平時高出60%;最離譜的是,印的居然還是錯誤的稿子,等於是讓公司花一個大價格買了一堆廢品!就這他居然還好意思向我邀功? 
  平靜下來後,我又想:事情已經辦砸了,錢也花了,還能怎麼辦?人無完人,畢竟他只是個20出頭的小孩子,初出茅廬,難免會犯一些常識性的錯誤。對企業來講,既然要用人自然也要承擔用人的風險,就當花錢買教訓吧。看在朋友介紹的面子上,就當是給他個學習機會吧!我把他的款子報銷了,包括那些打的費用。然後給他指出了在這件事情上犯的種種錯誤,希望他能就此有所醒悟,加以改正;還給他指出要放下大學生的架子,多跟同事們溝通。   
  罵客戶是豬腦子   
  本來發生這件事情以後,我以為他應該會好好反省一下,吸取教訓。改掉他那些個壞毛病。那樣的話,我也就既往不咎。誰知道事情過後,他不但照舊我行我素,還增添了新花樣——以前只是上班打遊戲,還沒敢曠工;現在是動不動就找借口溜走,不是事假就是病假,今天吊鹽水明天出水痘,花樣百出,三天兩頭看不到人。 
  他還把犯錯的理由歸到別人身上,覺得上回那事是小姚故意整他,不給他交代清楚,讓他丟臉。我讓他跟同事溝通,他倒好,到各部門去訴苦,碰到一個人就給人家講小姚壞話。小姚氣度大,沒跟他怎麼計較。可讓我有些惱火,我非常不喜歡不能承擔自己責任的年輕人。按理說,我是完全有理由辭退他的;但我那個朋友一再替他說好話,還說現在剛畢業的年輕人找個好工作實在很不容易,讓我看在他面子上再給這孩子一個鍛煉機會。礙於面子,我心腸實在硬不起來,只好又答應讓他繼續留在公司。 
  但是已經不能讓曉東再待在行政部了。對他犯的錯誤懲罰過輕已經讓有些員工議論了,加上到處散播小話挑撥離間,影響員工士氣。最主要的是曉東辦事不細緻,做事從不為公司利益著想,只考慮自己的利益,這樣的行政人員非但起不了橋樑作用,還能把公司搞垮了。把他調離是必需的。可是,把他放在哪裡才是合適呢?財務?絕對不行!大宗部?那裡全是百萬千萬的大交易,更不可能讓他去那裡。後來我想,畢竟是男孩子,大概喜歡在外面跑,不太願意在辦公室裡坐著,或許一線的工作更適合他的個性呢? 
  我們公司的一線部門也就是分佈在市內的各個房地產中介門市,從事的是二手房的置換、買入賣出的中介服務活動。這些門市不僅是公司業務的基礎,也是公司第一時間瞭解各種房地產信息和宣傳公司形象的重要渠道。那裡的崗位也是不容閃失的。把這個孩子放到那裡去合適嗎?思來想去依然覺得不踏實。突然給我想到一個人,他就是公司門市的業務主管劉銳——我的左膀右臂。 
  提起劉銳的從業經歷真是連我都自愧不如,已經有十多年的從業經歷,市區裡的大街小巷沒有他不知道的,任何一棟房子經過他評估,那價格也就八九不離十了。說起來他可算是這行業裡的專家了,連別的中介公司在摸不準行情時都要打電話向他請教。 
  小劉今年剛28歲,還很年輕,可下面的那些小孩都尊敬的叫他劉哥。他不僅業務很精通,而且為人很大氣,從不保留什麼個人經驗——只要那幫小孩肯學,他是很願意培養他們的——小劉培養出來的人在別處做活也是骨幹,擔任經理、主任什麼的不在少數。表面上他的職務只是業務主管,其實他也是公司的重要股東;在一線當主管是他自己的意思,因為他喜歡一線跟人打交道的工作。當然有他那樣的人在一線把關,我們自然也放心多了。 
  想到劉銳,我才算給曉東找到個比較合適的位置。如果他能在小劉的帶領下學到一些寶貴的經驗,成為業務能手讓自己能夠有所發揮,我也算不負朋友所托。而且有小劉把關,我相信也不會出太離譜的事情。 
  我把曉東叫來,跟他談了調動部門的事情。可能是他以前聽我介紹一線情況時說待遇比較好,印象深刻,所以比較嚮往吧;聽說新調動還挺高興。我就是擔心他高興太早對事情盲目樂觀,只想到每個月能拿到很高的薪水,沒考慮要掙到這筆錢是要付出相應的勞動代價的。所以我一再跟他強調要做好只拿底薪的心理準備,要多跟老員工學習,觀察他們是怎樣工作的;還有就是公司的早訓課程很重要,千萬不能遲到。他答應得好好的,但是後來的事實證明,我那番苦口婆心的話他根本就沒聽進去。 
  就在他去到一線工作了兩個多星期,小劉就來總經理室找我。我有點意外,因為那個時間通常門市上是很忙的,小劉不該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我面前。我預感到可能發生了些不好的事情,趕緊讓小劉坐下說。小劉有些調侃地說:「郭總,您派給我的果然是高才生,才剛到,地皮還沒踩熱乎呢,就給惹出這麼多事情來。誰說的話他都聽不進去,我是管不了他,讓您失望了。」 
  我清楚小劉的為人,一般難得他說出這麼洩氣的話;這曉東究竟又做了什麼出格的事了?就那麼一剎那,我甚至有些緊張了,趕緊追問小劉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劉說:「還是您自己看看吧。」他遞給我一個員工意見簿。我打開一看,呵!還真熱鬧:有記錄他早訓課遲到的,有說他上班時間吃東西,還有不按規定接待客戶,跟別的同事爭搶客戶……看我直皺眉,小劉說他那裡還有「罪證」,掏出幾封投訴信來。我隨手打開一封看,只見整張紙上寫著「我要投訴某某公司蓄意欺詐,以騙取成交手續費!」幾個憤怒的大字,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小劉詳詳細細地給我解釋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那孩子上早訓課學稅率計算時不認真,馬馬虎虎的。問到他時,他講這種小計算實在是小菜一碟。小劉也覺得,對一個大學生來講這種計算的確不是很難,就放心讓他去接待客戶。哪裡知道他就是把這一碟小菜給計算錯了,跟客戶把房產過戶的稅率折算少了幾千塊,讓客戶對某處營業房動了心。可那是位很精明的客戶,並沒有當場下定金,認為稅金不可能那麼少。他找人重新計算後發現差異很大,認為是我們公司故意欺詐,想騙他掏錢定了房後再報實際的稅金,讓他沒有辦法後悔。 
  客戶一怒之下找上門來要投訴,部門組長得知後一個勁跟客戶道歉,說明只是計算失誤,請客戶一定諒解等等。眼看小劉把客戶就要安撫好了,曉東卻在一邊嘟嘟囔囔地嘴裡不乾淨,罵客戶是豬腦子。雖然聲音很小還是被客戶聽到了,惹得人家大怒,差點在辦公室裡就動起手來。客戶火冒三丈,聲稱要去有關部門控告我們,讓媒體曝光等等。幸虧小劉經驗豐富,連哄帶勸才把這件事給壓下來,倒貼幾千塊錢幫客戶買下那個營業房並辦理了過戶,才算勉強解決了問題。 
  雖然免除了客戶到管理機關或媒體投訴損害公司聲譽的威脅,但小劉在勸慰客戶時免不了說了曉東幾句不是,曉東為這還就跟他較上勁了。小劉苦笑著說:「只要是我主持的早訓他都故意遲到,背地裡說我只有初中文化,是個很俗氣的人,怎麼配給他上課?還給我編排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罪名,搞得三天兩頭有同事來打聽。」   
  60歲的大爺被他晾在街上   
  看到投訴時間是在一周以前,我很奇怪,問他:「發生這樣的事情你為什麼不馬上匯報呢?」 
  小劉說:「對不起,郭總。我知道這件事我應該立即向您匯報的,但是我知道他在總部時已經犯過錯誤,如果我匯報的話你肯定會開除他的。況且既然您把他交給我培養,我對這件事也是負有一定責任的。我看他還年輕,難免氣盛了點;我就替他賠了那筆錢,希望他在以後能夠吸取教訓有所改變。可是我現在發現我做了個錯誤的決定……」 
  我早料到了,小劉從不為一件已經解決的事來跟我叫苦,肯定是後來曉東還有更出格的事,讓小劉沒法再替他做主了。據小劉講,從那以後曉東就一直跟小劉記仇,該他接待客戶時也不主動,故意對客戶視而不見。他以為不接待客戶是跟小劉過不去,小劉會生氣。其實,他大錯特錯了:客戶是公司的衣食父母,一次不接待就錯過了一次成交拿獎金的機會,他自己也不落好的。 
  小劉看不過去,好心提醒他,說如果沒有業績他可能只能拿基本工資,他才好像醒悟了。這下子又激動過頭,跟同事搶起客戶來。結果不僅惹得同事們對他不滿,還又惹出一樁投訴,說著小劉遞給我一封客戶的投訴信—— 
  原來,有一位客戶跟我們一位姓溫的業務員聯繫好了要去西門看一套房子,成交的意向性很大。客戶按約來的時候,碰巧小溫上洗手間,事前小溫特別交代那天值班的曉東幫忙接待一下。結果他起了不良心思,對客戶說其實約見他的人是自己,那會兒只是讓女孩幫他打的電話;曉東讓客戶跟他去看房子。那客戶是個60歲的老年人,搞不太懂怎麼回事,又沒看見和他通電話的那個女孩,將信將疑地跟他去了。 
  等小溫完事出來的時候,發現曉東不見了,大門敞開著,門市裡一個人都沒有,而且電腦、客戶資料等等都沒上鎖。小溫沒辦法,只好留下來替曉東值班——明知道自己聯繫的客戶被撬了也不敢離開。而曉東呢?根本不熟悉西門周邊的狀況,也從沒有去看過那所房子——我們公司規定帶客戶看房必須要自己事先去過。曉東拿著鑰匙和一個大概地址到處去找自然很難找到。要是這時候他能打個電話回公司問問,或者老實告訴客戶他找不到爭取客戶的原諒,這事也就過去了。小溫就算生氣,也會從公司利益角度出發,幫他先解決客戶的問題。可是誰成想他竟然騙客戶說去打電話,然後就丟下客戶不管不顧,自己先走了,害得那位60歲的大爺在街角等他兩個多小時。投訴信一來,小溫抱委屈,信上面投訴的名字是她的,萬一傳開了,以後工作還怎麼做?曉東卻像沒事人一樣,一聲道歉悔過也沒有,照樣玩他的遊戲。 
  看完這封信,聽小劉說的這些,我是真的火了:想想從白手起家一直做到現在,公司像愛惜自己的羽毛一樣愛惜自己的聲譽和信用,哪裡經得住這樣的折騰?還沒見過這麼沒職業道德的人!雖然是他個人所犯的錯誤,可是人家傳出去只會講是某某公司這樣折騰客戶。這樣的口碑傳出去,誰還敢到公司來買房呢?所以,即使是親生兒子要是這樣瞎胡鬧,我也不能再留他。這次我是鐵了心讓他走人了。   
  「幫助」公司建立解聘制度   
  我朋友上次就說過,再出什麼事情就不再幫他。現在他這樣的表現,我朋友自然是不好再說什麼。他雖不是生意人,也知道對公司來講有些原則性問題是不可侵犯的;他還不斷跟我道歉,說不知道給我介紹了這麼樣的一個人,下次再也不多管閒事了。 
  我原本想既然我已下決心讓他離開,就什麼事都解決了,哪知道還得有一番波折。在他的折騰「幫助」下,我們人事部又增添了一個新的制度,是關於解聘的。 
  以前我們解聘人都是按照規矩提前告訴他們,好讓他們有時間再去找份工作。當時想的是既然人家不適合在你這裡做,沒準去別的地方還挺適合,畢竟大家都挺不容易的。所以這次對待曉東我也是按照老規矩跟他談,說:「公司目前架構上有調整,需要精簡人員,你如果有好工作就自己找吧。我這裡呢可以多留你一個月的時間給你找工作。」 
  結果呢?他不是抓緊利用這段時間找工作,卻在辦公室裡往外到處打電話給他的同學朋友,「控訴」我們公司如何壞,說什麼公司欺負他、不用他會後悔之類的話。發展到後來就到處罵娘,在公司見到一個同事就損其他同事,說別人整他、害他、排擠他。他還把公司的信息故意透露給外人,甚至是對手公司的員工!你想想:我們這行就是靠信息來吃飯的。他這樣做不是等於要斷了公司的活路嗎? 
  更過分的是,他還打電話給他手中掌握的客戶,告訴客戶我公司有多少利潤是從他們那裡賺來的。最後臨走還弄破辦公室椅子,破壞電腦裡的資料。真是害慘了公司!本來公司這麼些年一直發展得很好,被他這一折騰,不僅打擊了員工積極性,還流失了好些客戶。事後我們還要四處解釋,給人賠禮道歉,前後給公司造成的損失實在是難以計算。我一時的心軟換來這樣的結果,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訴啊! 
  經過這場教訓以後,現在我是怕了這種不負責任的人,也知道硬起心腸來按原則辦事了。招人必須嚴格按照公司的制度執行;我只會給他有限的考察期,實在過不了關的、不行的,會議上一宣佈,立即清理辦公桌,立即給錢。我情願讓財務處多給他結算一個月工資,立即清點東西,馬上走人。就算要打電話騷擾客戶也不給你打免費電話的機會,要打你自己花錢外面打去。說來也奇怪,這制度執行以後再有解聘人的時候,上述一切亂糟糟的事情再也沒有發生過。 
  受了這次打擊,我對剛畢業的大學生就有了相當不好的看法,以後就不要應屆畢業大學生了。你問為什麼?因為他們敬業素質很差,完全沒有工作狀態,根本還不如現在的很多中專生、大專生。我認為,恰恰是此前大學生找工作太容易了,有莫名其妙的優越感,目中無人,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所有人都應該圍著他轉。而中專生們覺得工作來之不易,會盡心盡力地干;而且很虛心,接受別人的教導,也能夠不斷地學習。   
  因為媽媽捨不得她就一直待在家裡   
  要說,堅決不要大學畢業生,沒有一點抵抗力還真不容易做到。剛說的是我朋友介紹,這次比上次更難辦。我這個公司在業內小有名氣,實際上也就那麼回事。哪一步走得不到位了,說完就得完。親戚朋友看著我表面挺紅火,想法往我這裡安插人。我不想搞什麼「舉賢不避親」,那樣太麻煩。你把他們分成三六九等挑著用,他們能善罷甘休嗎?一起都要,他們不適合,我也用不上,錢給少了還得招閒話。所以我是一碗水端平,概不接納。長痛不如短痛,一刀切,要知道請佛容易送佛難。否則這會兒做人難,拖著拖著就難做人了。小婕是我一位長輩的女兒,今年就要大學畢業了。眼看著今年應屆生就業有點見難,因此長輩找到我,希望我幫小婕安排一下。 
  他說:「我女兒學的是企業管理,學習成績還不錯,希望能夠從事本專業工作,你看能不能讓她進你們公司?」我知道他是愛女心切,可他也不打聽打聽:有哪個公司肯讓剛剛大學畢業的小丫頭擔任管理職位的呢? 
  這個長輩以前對我挺照顧的,想想有些不忍心,琢磨能不能讓她在基層做點工作?就問她實習期間做過什麼,好有個參照。我那位長輩說小婕根本沒有實習過,說是嫌實習太辛苦了。第一天去上班,那個單位讓她下車間見習後寫篇稿子介紹一下生產情況。車間灰塵和噪音都比較大,她硬著頭皮在職工休息室窩了大半天,看那些工人灰頭灰臉的躲都來不及,更別提採訪了。回辦公室後,她照著上學寫作文的思路編了一篇類似「熱火朝天工人幹勁高」的稿子,單位領導看了沒通過,讓她第二天去現場再體會體會,重寫一篇。晚上回來她就哭了。她媽媽捨不得女兒受「委屈」,就再沒讓她去,後來她就一直待在家裡。 
  我一聽這話,剛才那一轉念消失得無影無蹤,看來是少練。她大概是按照電視劇裡常有的白領生活設想自己以後的工作:衣著光鮮地談情說愛。我這個公司到底不是搞生產的,污染啥的沒有。可她那種嬌氣難道叫人供著她?哭鼻子躺媽媽懷裡能過一輩子?要我白白承擔她的工資我也不是付不起;但是公司有這樣一個閒人,其他員工會怎麼想,他們工作還會有什麼動力? 
  我還是鼓足勇氣硬著心腸委婉地對長輩表示辦不到。後來想了想又說:「這樣吧,我有個朋友在一家人才中介公司做測評師,我後天要到他那裡去辦事,正好可以把小婕帶去接受職業能力測評,委託他們公司向客戶推薦。」長輩口氣有些不滿和遺憾,但也沒再說什麼,表示同意了。我請他轉告小婕打電話和我約好時間,帶上簡歷一同前往。 
  兩天都沒有等到小婕的電話跟我約時間,我只好一個人先去辦完公事,順便拜託那位測評師朋友幫忙。朋友跟我鐵哥們,也很熱心,答應一定盡力。臨走他給了我聯繫辦法,囑我轉告小婕來做測評之前最好先電話聯繫,怕臨時有別的事佔住了時間顧不上。 
  我打電話給長輩,是小婕接的電話;我正準備和她說事,只聽見她喊說了句「爸爸,你的電話」,就把電話遞開了。我跟她爸爸說自己已經去過那家人才中介公司了,問為什麼小婕這兩天沒和我聯繫。那邊電話停了片刻,大概是摀住電話詢問小婕吧,然後說她準備後天去,前兩天沒空。我心說沒空也應該早點告訴我呀,忍住氣把我那位朋友的聯繫辦法告訴了長輩,請他關照小婕務必事先聯繫好、按照約定時間前往。 
  過了兩天,我以為小婕已經去過了,沒想到又接到長輩的電話,說小婕還沒有去。「小婕讓我拜託你,能不能幫她打電話約好時間啊?小婕說跟那人不熟,怕說錯話。」最後我的耐心開始崩潰了,只能說:「對不起,回頭再說吧。我要開會去了,先這樣吧!」後來我還是幫小婕打電話和我那朋友約好了,也不知道她後來按時去了沒有,結果怎麼樣。 
  此後這位長輩沒再給我電話,也許他有些恨我不肯幫忙,也許他也看出自己女兒有什麼問題。我覺得自己是逃過一劫,我不可能供一個菩薩,什麼事依順著她,代替她去做,更不可能讓公司供著她。也許我有些冷酷,但我的精力真有些疲憊了,從擺脫曉東以來一直如此。對於小婕,我還記得她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她只是孩子,對大人天真地依賴。這次間接的交流,我覺得她的陌生不只是多長時間沒見面的那種,而是固有一種親切感覺的稀釋;面目全非,完全等同一個陌生人,混同於百萬個跟我無是無非的大學生的群體洪流中了。現在只要有人提到大學生,我就想起他們倆,我這頭就個兒大。 
  當然,我承認,一兩個大學生出問題並不能代表所有的人都有問題,但是對中小企業來講,用人的決策對錯關係著企業的生死存亡,遭遇過一次已經足夠,自然不敢再冒險用企業寶貴的時間來跟這些人玩遊戲。即便將來企業會招聘一些大學生做事,也一定要加上一條:有若干年工作經驗才行。還是讓玩得起的企業先去磨煉他們吧,我們只要能給公司帶來收益的人。   
  採訪後記:   
  郭總說自覺得這段用人經歷當真如噩夢一般。雖然他說「以後再也不用應屆畢業生」有些偏激,卻是將心比心可以想通的。 
  在人們眼中,大學生是一個群體,人們對他們的評價容易由一個具體事例泛化到一個全體的概念。「曉東不可用」導致「應屆畢業大學生不可用」,這本是個不等式,卻因為心靈上的陰影加重了一塊最重的砝碼。毀掉一個形象很容易,再建一個形象得付出數十倍的努力恐怕也難以挽回。用人單位有了顧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危及到曉東尚在校園裡的師弟師妹們,這個代價太大了。 
  人們評價現在的大學畢業生往往都認為他們是溫室裡的花朵,雖然已經畢業,走向社會,但在心理上卻極不成熟。從校園裡出來,他們往往還沒有明確的人生目的和規劃,找不準自己在社會中應該擔當的角色;沒有經歷磨難,不通世事,從而根本不瞭解工作的意義,更別提對工作、對他人、對社會所應該具備的責任感。 
  企業錄用大學生是看重其可塑性比較強,學習新知識新事物快,並願意做一些繁重的活兒增強企業活力,但如果大學生缺乏主動心態則很難得到企業青睞。 
  錯的已經錯了,現實問題總還要要解決,套在應屆大學畢業生頭上的咒語什麼時候能夠解除?這還是需要社會方方面面的共同努力,否則惡性循環下去,又對誰有益呢?     
  塑身篇之我這裡適合他們的工作太少了   
  人已經陸續離場時小鄧又回到了我面前   
  我們當時主要招的是程序員。我印象很清楚,在小鄧之前有個「胖眼鏡」——圓乎乎的臉上戴著一副黑邊眼鏡,上來遞簡歷的時候同時拿了一張光盤,說是他在學校期間做的程序。 
  當時還遠沒發展到現在移動辦公階段呢,筆記本是很貴的,我們倒是想過是不是弄台台式機放到招聘現場,但一想會場肯定沒有網絡條件(當時最可能的是拉條電話線撥號上網),如果沒法上網給人家看我們的網站的話,就沒必要弄台PC進去那麼麻煩了。所以這個「胖眼鏡」拿光盤跟我說是他做的程序時,我很窘——我沒法看他到底做了什麼,他這個舉動差點「震」住了我。 
  知道我沒法當場讓他展示才能後,「胖眼鏡」很失落的樣子。他問我:「聽說做網站的工資很高,是嗎?」我說:「絕對數值肯定高過你做其他工作的同學,但相對數值可能還低呢!」他很驚訝:「什麼意思?」 
  我給他細細解釋道:「從絕對數值上可以這麼跟你說,如果我們錄用你的話,按你的學歷,試用工資就是2000,轉正後會是2500,到年底如果表現好的話還會再加薪。而你的同學如果到工廠大概也就每月600元到800元,這還得是效益不錯的廠子才行,所以說絕對數值上肯定是高的。但做網站工作基本上沒有8小時工作制的,難題解決不了的,就不是加班熬夜或者沒週末的問題,甚至睡覺時你都得想該怎麼處理。這麼一算單位工作時間,工資的相對數值就未必高了。」 
  聽完這些,「胖眼鏡」的臉上原來的失落又混入了一種迷茫,我覺得甚至都可以算惆悵了。後面,在例行公事地詢問了我們看過簡歷後會何時通知他考試等問題後,「胖眼鏡」鬱悶地擠出了人群。 
  到當天招聘會快閉館前,人已經陸續離場了,小鄧又回到了我面前。說「又」,是因為當時我就能感覺到,這個學生今天在我眼前已經出現過好幾次了。 
  小鄧個子不高,白淨清瘦,問我:「老師,我的學歷是中專,也不是計算機專業的,但我覺得我能做你們要求的程序員,可以讓我參加你們的考試嗎?」他說話的聲音不高,有明顯的南方口音,語氣謙遜、和緩,發音清晰,在窗外射進的斜陽中,很安靜地看著我。 
  當時我心裡就有感覺,這個學生這麼穩重自信,應該有戲。我說:「網站的工作比較辛苦,有這個準備嗎?」他說:「下午你和那個問工資的同學說的時候,我也在旁邊。動腦子吃苦我不在乎,只要認真能做出結果就值得。」 
  我接過簡歷,隨便翻了翻,說:「你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就很好。我們大概會在三四天後考試,你回去還是要好好準備一下,希望你能加入我們公司一起工作。」 
  小鄧笑了,那種笑說如釋重負就誇張到不夠準確了,應該是放鬆到很純的開心吧,說了聲「謝謝老師,我會考好的。」   
  我錄用的居然沒有一個名牌大學的   
  招聘會結束後,我們在篩選簡歷的基礎上通知部分應聘者考試。參加的人裡至少一半正規大學本科應屆生,有從其他單位跳槽的高級程序員大林,「胖眼鏡」和小鄧也都參加了,還有一個專程從黑龍江趕過來參加招聘的專科生阿發也在這時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們連夜看卷子,最後結果大出意料——也許是我們從國家正規考試題庫裡組合的題偏難吧,考第一的是小鄧,80多分,第二是大林,70多分,然後大部分都是60分左右的了,「胖眼鏡」只考了50多分。 
  我們商量後決定:50分以上的全都約面談。瞭解對工作的意願,從談吐上感覺一下素質,能要學生的盡量要學生——他們有衝勁,好帶,適合新公司,更適合IT類企業。隨後我按名單聯繫確定面談的時間。 
  我先把阿發排在第一個,因為考試散場時他跟我說過希望盡快通知他,如果不行他還要繼續南下找工作。跟阿發的面談很順利,小伙子人高馬大的,坦言因為學校的偏僻,自己的技術實踐幾乎沒有,非常想得到這份工作,從頭做起。於是在其他人還沒確定之前我就先告訴他回學校辦理離校手續,公司可以馬上確認錄用他。 
  後續的面談者裡,被淘汰的主要有幾種:一種是談話中表現出對工作選擇猶豫,對利益責任膽怯的;一種是缺乏邏輯性,對話中思路混亂,問東答西的;一種是自恃過高,漫天要價,拿市井買賣手法對待工作需求的。「胖眼鏡」就是這樣,居然在面談中突然問我們「你們覺得我編的程序能賣多少錢?」我說:「應聘的時候你不願意把光盤留下,我還沒看過呢。何況程序關鍵是要有應用價值,沒實例驗證之前沒幾個專家會給幾行代碼定價的。」這之後他就顯得心煩意亂,草草地結束了面談。 
  記得有個大學生面談的時候,沒說幾句話就緊張得滿頭大汗,問到學校的畢業手續辦到哪裡了、多久能到崗上班時,竟然說:「都是我媽幫我辦的,我先回去問問,過兩天你們再給我打電話吧。」 
  還有一個當時考了60多分的學生,學校在石家莊。我打他留下的住宅電話通知時,是他父親接的,說兒子考試完當天就回學校了。我說考試前就告知如考試通過將有面談,問他哪天能回來。他父親說沒聽兒子提起。我請他父親轉告他,他如果能在後天或大後天回來,我將隨時調整時間跟他面談,並把我的電話號碼留下了。 
  到晚上我再打電話過去,他父親很興奮地告訴我,跟兒子學校的電話打通了,已經告訴兒子了,大概後天回來,回來後會馬上聯繫我。第二天,那個父親跟我聯繫,說兒子給家打電話,讓父親跟我把約定的時間延後一周,因為他要送同時畢業的女朋友回老家!聽著那個父親為了兒子的這個工作機會而唯唯諾諾小心的語氣,想像著那位做父親的在電話那頭的沮喪表情,當時我真不忍心直接拒絕,只好委婉地說:公司要求確定錄用的員工一周後到崗開始工作。公司預計在一兩個月後會再有一次招聘的,他兒子可以那時再跟我們聯繫。 
  我當時決定的理由很簡單——這個學生並沒看重這份工作,求職並不比送他女朋友更重要。退一步說,如果是這個學生自己跟我聯繫要求面談延後,雖然理由有些荒誕,起碼還是自己處理問題的架勢,有自己決定並善後自己事情的能力和態度。現在自己時間安排上出了「問題」,還要老父親來抵擋,其生活能力和未來的工作能力就難以讓人信任了。這樣的學生,即使考試成績再好,一個月後他再怎麼聯繫我也不會安排面談的。 
  這一輪招聘錄用的結果下來,讓我很有些不甘心——我錄用的學生裡居然沒有一個名牌大學的,甚至普通大學計算機專業的程序員也只有2個,大部分是非專業畢業的大專生。對這些人員素質能不能滿足使用,我確實是心裡打鼓的,一起做網站的朋友也大有不安。但想到公司剛開張,錢花得太猛了不好跟投資方交待,在手緊的狀態下大概也只能招到這樣的人員。再說企業運營一兩個月後,在轉正期前,肯定要淘汰、更新一批人員的,希望那時已搬進寫字樓的公司能夠更體面些,就能吸引來更多有素質的學生。   
  半夜看球還大呼小叫   
  在隨後新公司運作前半年的忙亂中,這些學生們的表現讓我喜憂參半:僅有的兩個正規大學計算機專業的畢業生,一個在入職兩月後被辭退了,另一個沒到一個月就不辭而別。其他的應屆大專生也流動更新了幾個;非應屆生如大林、一個半路出家的美工以及從湖北電信局辭職到北京闖天下的一個美工,反倒都工作得很踏實,很頂用。 
  被開除的那個叫小魏,起因是熬夜看比賽,那年有歐洲杯。年輕員工中有一批鐵桿球迷,我還參加過幾次他們自己弄的比賽踢了幾腳呢。年輕人湊一起看球本來是高興的事,但小魏仗著自己收入比其他員工高——這是我們當初按學歷分薪酬檔次的一個失敗,那以後再招人,不為控制人力成本的話就盡量淡化甚至抹平這個台階差了——先是在宿舍接衛星天線看ESPN;小魏用半欺騙半強制的方式在球迷員工中集資,買了最貴的;然後是每晚看球時買一大堆的吃喝也要AA制,這樣對於有些從農村出來的孩子就太為難了。加上小魏看球的球德也臭,到最後竟然變成就他一個人看球了。 
  先是有員工抱怨小魏半夜看球還大呼小叫的弄得別人沒法休息。當時公司員工有大量是外地畢業生,公司統一租賃了員工集體宿舍。再後來小魏有好幾次竟然在上班時間呼呼大睡。 
  當時網站工作都是挺累的,不管是編輯、美工還是程序,基本上每個人的桌子下面都有一卷草蓆,公司除了值班人員外,也基本上是24小時都有人在的,加班晚了或中午休息都可以到公司辦公區深處找個空地方鋪開了休息的。即使是上班時間累了偶爾趴桌上打個10分鐘的盹兒,我們也不會干涉,只要不耽誤工作就行。可小魏不去別的地睡,就直接趴在桌上一睡就兩三個小時,嚴重影響旁邊同事的工作情緒,警告過兩次還是我行我素。 
  於是我找到技術部長大林問小魏手上的工作進度如何,大林說也正頭痛呢。本來大林安排他和阿發一起開發網站的公用MAIL系統,可現在基本工作都是阿發在做,小魏該做的與網站原有功能之間的各銜接通道一直沒有進展,公司每週工作例會上大林已經為這塊工作「擔待」了兩周了,這周的例會上都實在沒什麼理由能再找了。 
  想一想日常工作中小魏也和同事之間有越來越明顯格格不入的趨勢,於是我們商量後確定:為了保證工作風氣,也淨化一下員工之間的環境,就拿這個傢伙開刀:給半個月工資補償,讓他立馬走人。   
  你們是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讓我比較欣慰的是小鄧和阿發。阿發被安排做MAIL那個組,後來基本上一個人獨立開發出了公司網站的MAIL系統,並繼續發展出MAIL列表等功能,逐步成為獨當一面的程序員。 
  開張一年後我因為個人原因離開這個公司,但和老員工彼此都一直還有聯繫。今年3月份吧,有一個行業會議,我後來從市場部帶回來的會議材料裡看到參會通訊錄,其中有我原來做的那個公司,參會的技術人員裡阿發的職務已然是技術總監了。 
  我打電話過去,阿發還是那麼老實,說:「網站人員流動快,最老的程序員就剩我了,是大林離職前推薦的我,也只有我最瞭解所有這些平台程序演進的過程。反正都是幹活,我可沒大林那麼多經驗底子,現在正忙乎整理老平台上的問題呢。」 
  小鄧從進公司就被安排在網站核心程序模塊的升級開發組裡了。開始,在其他一些學生回校辦理畢業手續的時間裡,他就一個人一本一本地啃技術書籍,有了比學校機房更好的上網條件,我們又介紹網絡上技術類BBS裡的一些程序員給他認識,他也跟他們不斷地請教難題。等其他學生陸續到位後,小鄧已經把公司的網站現有程序摸得很清楚了,甚至熟悉到用戶使用中遇到的前台BUG,一旦被發現,短的半天,多的一兩天他就能獨立排除掉;後台編輯使用的功能需求也能很快地滿足。這是他從一個「勉強」夠格參加考試的畢業生,到成為網站合格程序員的第一步。 
  這樣,我們就安排他先帶新任職的幾個學生把網站程序運營維護的工作做起來,讓他學著做leader,其他時間再做網站技術升級的準備工作。很快,那個組就開始了正常運轉,主管大林也不需要太多操心了。這是小鄧從普通程序員到leader的進步。 
  這之後,對知識和個人進步幾乎是採取掠奪姿態的小鄧又開始了事後證明是決定性的一個工作轉變——他把自己開發用的機器操作系統全換成了原版系統,看的工具書、開發手冊也全換成了英文原版,強制提高自己的英文工作環境適應能力。在我離開那個公司後半年,小鄧也離開了,他是在順利通過了嚴格考試後,加入了某知名跨國移動通訊設備廠商的國內開發部門。 
  這個公司錄用員工標準是很苛刻的,雖然通過了考試,但部門、組裡的同事,絕大多數是碩士、博士,新同事彼此詢問學習經歷時,往往先問你的導師是誰,如果對這名字不熟悉才問你是哪所大學的。 
  這讓小鄧感覺壓力很大。當時我們一起吃飯時,他曾說有一段時間自卑地想退職——因為每當說出自己沒有導師、再說出的學校名字讓那些詢問者更加茫然的時候,他都感覺莫大的壓力。我告訴他:「他們雖然上學多,但現在從工作角度上,你們是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你少上學換得的年齡優勢足以抵消他們沒有實踐經驗的學歷優勢。現如今工作當中的英文環境你已經應付自如了,最多是在閒聊中對那些表現所謂英文水平等級的英文俚語笑話反應慢一點,但這不影響工作呀!說到底,你在這裡的表現和未來上升空間,學歷起點有一點影響,但不是全部,更不是永遠,惟一起決定因素的是你的工作表現。」 
  那之後又過了半年,小鄧興奮地告訴我,他連續兩次被評為部門先進,更有獵頭公司給他打電話。我問他怎麼答覆的。他說他現在根本不想動,這樣的大公司還有好多他要學的東西呢。不久前,我得知小鄧已經是開發組的小leader了,而且正在業餘修習MBA課程。 
  可以說這一輪招聘中我們用的大部分都是應屆畢業生,從阿發的成長過程我歸納出應屆生能不能帶出來的關鍵是:踏實、耐心、努力這些素質是否具備,即使不是某些方面的天才,靠著踏實的積累,最終也能憑經驗獲得自己的空間。而小鄧的歷程是最典型的自律、勤勉、謙虛、奮鬥的過程。   
  她的成長是所有同齡人的榜樣   
  自那家網站公司出來,我到了另一家網站。又是一家從頭開始的網站,又是一次從頭開始的經歷,但這次我挑選人的時候,就有了一些經驗了。 
  我給HR的用人標準,其中一部分是:應屆畢業生比工作一兩年或服務過一兩家公司的人相比,工資差在1000元以內的,盡量用有工作經歷的;碩士生一般不錄用;本科生比專科生工資差超過500元的,用專科生。事實證明,效果比前一次好了很多,公司的人員淘汰、流動性降低了不少。 
  比如從小芳的表現中可以得出一個比較,很明顯就能看出那些高學歷的畢業生的癥結之所在了。小芳是公司一個美工的老鄉,到公司來玩的時候,得知公司當時正缺一個前台,就毛遂自薦地過來了。當時行政跟我說前台招到了,我還納悶:這個瘦弱的小姑娘明明有會計證,卻應聘前台,是怎麼回事? 
  後來發現,工作中小芳是非常盡職盡責的。網絡公司在剛開始還沒做出名氣之前,前台的工作大多是內務行政方面的。小芳來後,原先前台無人接待、電話轉接錯人、辦公用品供應不及時這些問題再沒出現,她一有空閒還主動熱情地幫公司同事做一些分外的瑣碎雜活。在交流中,她告訴我,她來之前是在證券公司做出納,證券公司工作雖然很賺錢,她每週對賬時看看那些大戶的資金流向就能看得出他們是在出貨還是進貨,再找交易明細,財務上的幾個小姐妹就能自己投資跟莊穩賺;但那樣的混亂工作秩序肯定長不了,她不想等行業整頓時被動地出來。 
  我很欣賞這麼年輕的小女孩能有這樣的眼光和定力,就說:眼下她做的工作,比如幫市場部打字整理市場計劃,幫社區編輯整理兼職斑竹的資料等等,都是她全面地深入瞭解這個公司的運作秩序、產品流程、工作內容的好機會;當她熟悉了這一切後,她就可以從前台轉到編輯或市場工作了,而且有可能比直接上手但不瞭解公司全部業務狀況的同事做得更好。後來,小芳在工作中就有意多接觸女性、情感、文學類的編輯工作,和那些編輯們學一些網絡文字的辨別、版面氣氛的控制、調動等工作經驗和技巧。 
  幾個月後,在公司又招募了一個前台後,她就順利地轉成公司財務助理並做女性BBS的兼職編輯。又過了一陣,投資方派來財務人員後,小芳就正式成為了專職編輯。隨後,一步一個腳印,小芳從專職編輯工作,擴展到對外專欄作者的聯繫、管理,再到對外產品合作的洽談、跟蹤、合作夥伴的維護。同時,用了大約兩三年的時間,她還完成了自己自學考試的大專、專升本的學歷跳躍。 
  隨著公司業務的擴大,人員規模也在膨脹,熟練的老員工都因對業務的熟悉而開始成批地成為業務組長、部門經理,小芳是裡面最突出的。在成為市場經理一年後,因為完成業務指標優秀,同時公司也需要一個對市場和產品業務都熟悉的leader,小芳就順理成章地成為公司最年輕的業務總監。 
  後來在我的摻合下,小芳和我原來公司的技術總監大林相識、戀愛、結婚了。在他們的婚禮上,讓我講幾句,我就說:「小芳是我見過最聰明、最勤奮、最踏實的女孩。幾年下來,可以說她的成長過程可以作為所有同齡人的榜樣。」   
  他提出的價碼是稅後12000   
  其實,婚禮上那段話中的「同齡人」,我本意是想說給和小芳同時進入公司的那些年輕人聽的,特別是幾個曾寄予厚望的高學歷畢業生。這裡說兩個小華,一個是本姓華,一個是名字裡有個華字,姑且就也叫他小華。 
  姓華的小華,是清華的計算機專業碩士生。當時公司需要一個技術層次高的部門leader。他需要既對現有的各種網站業務需求的技術實現方案熟悉,還能根據公司產品發展的階段、特點,來擇優選擇這些方案及不同平台之間的組合。這就需要個不僅有實踐經驗,更需要理論高度、行業技術發展眼光的人才來。 
  這個小華在校期間曾在一家上市公司的網站做普通技術人員,雖然收入不錯,但覺得沒有發展空間,又剛換到某外企研究院兼職,拿比較低的基礎工資。而做產品課題又是個長期項目,必須有一段時間要過「貧困」生活,所以一畢業,就開始追求全新的生活。 
  我和他面談,他在技術水平方面沒有問題,人品誠實方面也感覺夠格,主要的焦點在收入上。他提出的價碼是稅後12000,而我這邊能給的價碼是稅前8000。 
  在替他分析了他的現狀和需求後,我說:「技術上你再精益求精的空間有,但相對應用效果來說效率不高,成本更大。做個人軟件公司,必須有足夠的啟動資本和管理上的心理準備,而按你前幾年的工作經歷看畢竟都是兼職,而且你帶人的經驗也基本沒有積累多少。我們公司提供給你的這個職位,雖然收入上達不到你的要求,但保證你有檔次的單身白領生活是足夠了的;而提供給你這個技術總監的實踐機會,對你個人積累管理經驗也是非常珍貴的。公司現在業務擴張技術欠缺是瓶頸,如果你解決了這個瓶頸,公司獲得更快的發展速度,即使沒有達到兩年內上市那麼奇跡的高度,你個人的收入增長也未必就需要再去做個人公司。而且兩年後你的能力足夠了,你還是想做個人公司的話我也能理解。」 
  最後,在我的說服下,小華答應了。前期他做得非常好,在迅速熟悉了公司的技術平台系統和各產品線的現有需求、發展規劃後,總結出公司現有技術系統不適應產品、市場工作的根本癥結所在,並提出改進的方案及工作進度。在公司批准了他的計劃後,迅速按照他的要求,調配人力充實到他重新規劃的技術人員結構中去,開始邊生產邊升級。 
  項目進行了兩個月後,因為平台升級過程中的固有bug還沒來得及清楚,加上部門銜接上的疏漏,造成市場推廣工作中的一次重大失誤,導致了大量的用戶投訴,並最終帶來業務主管機關的處罰——停止新業務申報半年,停業整頓一個月等等。當時,我的計劃是正好利用停業一個月的機會,沒有了維持日常業務流量上的壓力,公司的技術平台改造加班完成。這樣恢復業務後,就能完全彌補原先的漏洞,在新平台上放心地推廣業務,組織幾次大規模推廣活動,把損失補回來。 
  但這時,小華要求辭職,理由是他還是覺得應該去做自己的軟件公司。我努力加以挽留,勸他說:「先不說你現在離開會給公司帶來的損失和被動;就說公司的情況和你來前沒有實質變化,你自己除了帶了兩個月的人外,管理經驗也沒有更多的積累;這時去做個人公司,你認為你當初選擇這裡是錯了嗎?」他說他現在更感覺到時間的可貴和創業衝動的難得。 
  在歎息他的心理不夠穩重成熟之後,我知道留人不留心的後果,只好讓行政按規定給他辦理了離職手續。據說,離職後半年多,他一直在家聯繫創業的事情,但始終沒什麼進展,到後來就再沒他的消息了。   
  給他郵箱發一個上市大集團面試通知   
  名字裡帶個「華」字的小華,說起來我一直很後悔錄用他。當時公司裡有大量的年輕人,吸取了上一個公司租集體宿舍的一些弊端後,這個公司沒有集體宿舍,員工都是自己租房的。由於業務繁忙,公司的文化生活很少,即使從公司員工穩定性上考慮,我也希望通過組織一些活動,讓員工多增加交流機會,包括與同寫字樓裡無業務聯繫的公司組織些聯誼活動。於是我讓行政留意這樣有活動組織能力的市場人員。很快,行政就找到了小華。 
  那時小華剛從上海一所名牌大學畢業,學的是人力資源管理,在學校時就非常活躍;畢業後一直在選擇工作,據說在幾輪篩選之後,剩下的是在北京的我這家公司和海南航空。大概是我催行政找人給他們帶來了錯覺,加上小華面試時帶的微軟、國家認證等等一大堆資格證書太唬人了吧,行政給小華定的工資偏高,這給日後帶來了隱患。 
  小華進公司後,在市場工作方面組織的幾次活動效果一般。有他個人經驗上的問題,也有市場環境的問題,我倒沒怎麼在意。但公司內部的幾次活動和他日常的做派,實在讓我頭痛。 
  公司內部的活動,小華也是按市場活動的模式來組織的,但參加對像和活動目的是不同的,在成本控制、活動形式等方面就經常和小芳那邊產生衝突。而公司內部的活動或公司之間的活動,他作為主辦人,所有行為都應該是為了活動的;但他把這些都當成展現他個人才華的舞台。加上他的工資要比別人高一些,日常生活也以「貴族品位」為標準:工作第一個月就要買手機,而且不看3000以下的機型;嘲笑大部分新員工積蓄小半年工資後使用的一兩千左右的機型,說那些只配叫通話器。這樣,造成了他和大部分男同事難以融合,牴觸情緒已經蔓延到工作當中,而有幾個女孩子競相追他,也即將出現麻煩。 
  於是,我只好暗中請個朋友幫忙,給小華的郵箱發了一個上市大集團市場部門招聘的面試通知,我相信擅長面試而又嚮往「體面生活」的他一定會自動離開的。果然,一周後小華向行政提出辭職,我連辭退補償費都省了。   
  剛畢業要的就是盡快積攢工作能力   
  要說後來的這些應屆畢業生裡,素質好的雖然鳳毛麟角,但還是有的。去年,一個朋友在MSN上跟我說:他鄰居的孩子剛畢業,應聘我們這個行業的一個公司。那孩子不錯,父母都是大醫院的主任醫師,家教很好,祖上還是一個我們曾經在網上討論過的國民黨著名將領。家裡想瞭解一下這個行業的情況。我大致介紹了一下行業的情況,再問他應聘的是哪家公司,一說,居然就是應聘我在的這家。 
  我暗自慶幸我和這個朋友是從網上其他問題討論結識的,而且我們那個年代結交的網友,很少主動瞭解對方的工作、生活等現實細節,他也是從我幫別人解答相關疑問中知道我在做這行。於是,我不動聲色但客觀地說了些這個行業的動盪變化等不利情況。 
  我確實想看看這個著名將軍的後裔會是什麼樣子,於是讓行政把那天下午面試的都安排在我辦公室對面的小會議室進行,這樣我隔著玻璃窗就可以看到。 
  這個學生長得高高大大——就叫他大海吧,前台進來說他到了的時候,我看看表,比約定時間提前了正好5分鐘。大海等候的時候很安靜,從書報架上拿下本雜誌在看,從封面上可以看出那是本體育雜誌;看得很認真,沒有被面前人來人往打擾,也沒表現出其他等待應聘者常有的坐臥不安、四處張望等緊張神態,甚至給人還是在學校裡的放鬆印象。他面試的過程中,也是挺直腰板靠在椅子背上,而不是像大多數人雙臂放在會議桌上的前傾姿勢,整個面試中眼睛一直看著面試者。 
  第二天我問HR這次面試結果。她說有3個已經確定錄用,有2個還要再次面談才能確定。一要簡歷看,確定的3個裡果然就有大海。 
  當時大海是應聘業務部門要上的一個新產品的產品助理。我就和小芳說:「新產品的產品經理還沒到位,產品助理到位一時也開展不了工作。不如讓大海先去接受客服培訓,然後去做客服經理。如果他問原因,就告訴他這樣可以更快地讓他熟悉公司的產品業務。」小芳反應很快,笑問:「您又要培養新人了吧?」 
  我說:「我感覺這個孩子有城市孩子的那種鎮定自信,也有現在城市孩子最缺的穩重耐心。如果日後還能表現出謙虛、聰明的勁頭的話,確實是值得培養的苗子。」 
  小芳跟大海談了。大海問明沒按應聘職位安排工作的原因後,想了一下,跟小芳約定先做一兩個月的客服工作,然後再去做產品助理。一個月後,小芳跟我說大海在客服那邊做得不錯,人謙虛,悟性又好,已經能從客服工作反饋中歸納出對產品的意見了。產品這邊缺人,能不能提前轉過來做產品助理。 
  我說既然這樣的話可以讓他過去了,但我叮囑小芳:現在觀察的時間還太短,不能對大海「另眼看待」。該加擔子加擔子,該「殘酷打擊」就殘酷打擊,既不能因為我說過什麼就在工作中寵著他毀了他,也不能因為有個好用的部下就把他累殘了。 
  兩個星期後,小芳就跟我說:「蕭總,您眼力真準。大海確實特好用,很快就適應了工作環境和節奏。他上去後,那條老產品線的工作壓力馬上就大大減輕,運營狀況活了好多。」 
  又過了小半年,一次主管部門對我們公司報送的新產品評審會的前兩天,為慶賀加班趕完產品的新舊產品線經理下班後喝酒,結果哥倆食物中毒雙雙進了醫院——原定評審會上對產品進行介紹、解答質詢的人沒了——已經懷孕的小芳急得挺著大肚子要親自上陣。 
  我問她:「大海和新產品線的郝助理對這次報送的產品熟悉麼?」小芳說:「有大概一半是老產品線的,大海參與了策劃和生產過程,比較熟悉。剩下新產品線那邊的產品他沒接觸過,而且我們對新產品本身也不如老產品有把握——關鍵是他們倆都沒有應對這種特殊場面的經驗和經歷。」 
  我說:「我把公司小會議室今天下午全安排給你使用。前兩個小時你讓他們兩個新老產品線助理,對著投影各自介紹自己產品線這次報送的業務。你模擬提問,盡量苛刻一點。後兩個小時,讓他們調換位置:大海介紹新產品線這次報送的業務,新產品線的郝助理補充;然後是郝助理介紹老產品線產品,大海補充。」 
  小芳說:「我還是擔心明天他們倆正式上會,有可能會弄砸。郝助理比較內向,面對挑剔的問題恐怕要砸場子。」 
  我跟小芳說:「那明天就讓大海一個人介紹所有產品,郝助理給他做助手提供資料。」 
  結果大海不負重托,在實際評審中與模擬評審中表現得一樣出色,圓滿地完成了任務,又一次在我心中建立了成功者的形象。事後,我把他和小芳叫到辦公室,詢問了大海評審的全過程,然後問他得知全部產品都由他來介紹後有什麼感覺。大海說:「反正肯定要有人上,沒人上了就我上唄,總不能讓公司掛那兒吧。」 
  我問:「新產品線的也你來介紹,不怕郝助理那邊有想法?」大海說:「我想他不該吧。他太緊張了,如果評審沒弄好對他和公司都是損失。我不算幫他,至少不是搶他的工作,而且是公司要我這麼做的。」 
  我問:「你一直這麼自信?晚上回去加班準備了沒?」大海笑了,說:「當然內心緊張得要命,回去自己反覆練了3遍才踏實了呢。」 
  然後我對他們倆說:「通過這次強化訓練,大海對新老兩個產品線的產品已經都有一定的熟悉和瞭解了。小芳這邊懷孕也到該減工作量的時候了,我可不想把你累出病來影響下一代。後面我會讓行政發文,讓大海做你的助理。產品方面,你可以適當多讓他做,你以幫教為主。還有,大海,我這次給你提職但不漲工資,要到年底你證明我這次決定確實是對的再說。」 
  大海這次笑得更輕鬆了,說:「我剛畢業,要的就是盡快積攢工作能力,現在我在想怎麼在芳總休假前從她那多掏出些工作經驗呢。」 
  現在,你該知道我對錄用應屆大學生的態度了吧?沒錯,我現在是完全的實用主義。大量具體工作上,我寧願錄用有一兩年工作經驗的專科生甚至是中專生,他們姿態低,一般說來更好學,更謙虛,只要找個好師傅很快就能帶出一批能幹活的熟練員工來。但他們中的大多數能力上升的速度隨高度而減慢,這個和行業眼光、膽略以及從小形成的一些行為、思維習慣有關。 
  名牌大學和碩士等高學歷學生的一些缺點如「好高騖遠」、「眼高手低」等,反倒能對公司工作環境起到一定的刺激、警示作用。把他們引入公司,會產生魚效應,帶活公司的生產效率。這也就是「反面教材」了。用應屆生的失敗率要遠高於用相同學歷的往屆生,那些已經有過一些挫折教訓的,我會在有限的職位上,用權、利的誘惑反覆地「鍛煉」他們,優勝劣汰,鍛煉往屆生需要的回合數要少得多。 
  做企業都得「惟利是圖」,我這裡越少成為應屆生失敗的場所,我的損失就越少;公司也就越可能成為有初步工作經驗的員工成功的地方,公司也就越有可能成為人力資源浪費少而成功的公司。 
  我想用應屆畢業生,但實踐證明我這裡適合他們的工作太少了。或者說,應屆生的普遍表現是不適合我這樣公司裡的大部分工作。至於怎麼不適應?怎麼才能適應?希望從上面說的那些事例裡,您自己能看出來。   
  採訪後記:   
  為什麼高學歷的畢業生反而不如低學歷的容易找到工作,這個疑問從蕭總的講述裡起碼得到了一大部分的解答。歸根到底還是一個態度問題。 
  剛剛走出象牙塔的年輕人,常常會以為自己十年磨一劍,現在一出山就應當是個呼風喚雨的人物。殊不知現實裡的自己和設想當中的英雄人物相比差得十萬八千里。兩者的強烈落差會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實際上,校園裡曾經的優異,並不代表我們永遠都會生活在鮮花和掌聲裡,事實上,踏入社會和工作崗位之後,需要從零開始來進修人生的下一個學分。 
  高學歷的畢業生們懷揣一紙「高貴」的文憑,往往自以為比別人站在更高的起點上,常常心浮氣躁,把「踏實、努力、謙虛、耐心」這些最基本的素質忘之腦後。且不說這些素質對於人的一生來說有多重要,作為一個職場新人,不具備這樣的素質,又怎麼完成從學生到職業者的轉換? 
  而那些學歷較低的畢業生往往對自己有清醒、客觀的認識,找到一份工作因為覺得來之不易,會加倍地勤奮努力來彌補自己在學歷上的不足。有了如此鮮明的對比,招聘單位選誰、用誰不是一目瞭然了嗎?     
  塑身篇之滿翅亂羽的飛翔鳥   
  憑什麼我掏錢挨罵   
  當時是1995年,我們公司那年就招了8位應屆大學畢業生,其中有四人學的是學服裝設計的,兩人是企業管理,還有兩人是化工類專業。當時,我真的是很器重他們,給他們的待遇也相當不錯:工資開到3000元——那個時候的3000元估計要比現在的3000元頂用多了吧?還有住房單間、三險一險不少。給這些待遇就是不想讓他們覺得到我這兒來覺得委屈,我沒有虧待他們。 
  可是,沒想到只過了一個月,就把他們中的兩位給辭退了。這兩個學生學歷是高,簡歷上記載他們的在校學習成績也確實好,但他們進公司干的第一件事就讓我大跌眼鏡。 
  當時有個任務是讓他們發幾份國外傳真,因為可能要與對方通話,要用上這兩個大學生的外語。他們躊躇滿志地走到了傳真機旁邊,也沒先問問前台秘書怎麼操作,就開始擺弄。擺弄了一會兒後,估計是沒轍了,才衝著前台秘書招招手:「嗨,你過來看一下,傳真發不出去了,怎麼回事呢?」 
  前台秘書走了過去一看——好嘛,傳真機殼被打開了,裡面有個零件叫他們給掰斷了。不明白怎麼不虛心請教別人呢?我聽秘書匯報了這件事後,心裡有點惱火,我不是心疼傳真機,這不是耽誤我事兒嗎? 
  想想這屬於年輕人的莽撞,總以為沒有自己不會擺弄的,我就沒有深究這件事。傳真機修好後,我就讓前台秘書去教他們發,反覆教了他們好幾遍。可眼見他們還是很不當回事,一邊嘮叨「就這麼簡單呀」,一邊東張西望,漫不經心的。我在旁邊看得很不舒服:什麼事都是從小做到大的,再簡單的事你要是不學就是不會啊! 
  與這兩個大學生相比,我們現在的辦公室主任助理文化程度不高,可他現在的組織能力、人際協調能力、敬業精神在公司裡是數得上的。他們倆倒好,剛進公司的第一天就在背後嘲笑這位助理普通話說不利索,認為他是大老粗,是裁縫出身,沒學過管理還管人,說這不是什麼現代企業制度的表現。除此之外,他們還愛攀比、愛發牢騷,經常用公司的電話給以前的同學打長途。 
  一天晚上下班後,我請了幾個台灣來的客商吃飯。飯後我忽然想起當天買的幾本書落在公司辦公桌上,於是便回公司取書。遠遠地看見公司的燈還亮著,心想都晚上十點了,怎麼還有人加班呢?打開門一看,好嘛,兩個大學生一人抱著一部電話正在高談闊論呢,他們看見了我,笑著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又繼續和電話那頭聊了起來。 
  我此前也聽一些公司裡的老員工跟我抱怨過,說這兩個孩子經常在上班時間打私人電話,至於電話內容他們自己也並不掩飾,主要都是「在哪兒工作,一個月拿多少錢」這樣的話題。此類電話是他們每天的必修課。在公司食堂吃飯的時候他們會逢人就說這兒有多麼多麼不好,他們的同學工作環境和待遇有多麼多麼好,一副懷才不遇的樣子。有一個老師傅很氣憤地跟我說:「曹總,我們聘的哪是職員,分明是祖宗!」 
  到了月底,電話清單打出來一看,辦公室的電話費翻了快一倍,好幾個外地長途都是超過3個小時的!我把他們兩個叫到經理室詢問、想借這個機會加以告誡。他們滿不在乎地說:有急事的時候打了公司幾個電話,也不至於這樣吧。言下之意是在諷刺我小氣了。我被他們氣得夠嗆,再想想聽到的那些「劣行」,得,算是我小氣,淺池子養不下您這兩位蛟龍。我多給了他們一個月工資後立馬請他們走人。思來想去也還不只是電話費的事,就他們那個吊兒郎當、不屑一顧的態度很讓我氣惱:該干的活做不了,拿公司的電話罵公司、醜化公司形象忙得卻是那麼起勁!我又不是欠他們的! 
  其實我也知道招應屆大學生既有利也有弊,而且我當時是有心理準備的——要給他們犯錯誤的機會,給他們張揚個性的空間。我也做好了用至少一年的時間把一個應屆生培養成企業人才,用至少3年的時間把他們培養成骨幹。我也並沒有急功近利,想要他們一下子就什麼都懂,什麼都做好。大學剛剛畢業沒有實踐能力,這很正常,畢竟沒有進入社會接受鍛煉嘛,而且經驗也是可以慢慢積累的。 
  可他們呢?他們對待工作的態度卻著實讓人心涼啊,讓你不想辭退他都不行。其實這些也只是工作中的小節,但是如果這些事情都處理不好,我們怎麼相信他們能幹出什麼大事來呢? 
  像這樣的大學生我怎麼敢用呢?倒不是說他們人有多壞,就是覺得還是沒有很好地轉變社會角色,調整好自己的心態,甚至還把學校裡散漫和無組織無紀律的習氣帶到了工作上。這一點我是最看不順眼的。 
  從內心講,我是比較認可大學畢業生的,畢竟要讀到這麼高的學歷,都是忍受過十年寒窗的。他們具有很強的吃苦耐勞的品質和刻苦求學的精神,他們的學習能力是很強的,這些都是很值得肯定的。不過我想他們很可能把這些優勢都留在中學階段了,上了大學後他們就自我鬆懈了。   
  找不到配得上他的同事   
  不到一個月先走了兩個,兩年後剩下的六個人也都走光了。我記得六個人中有一個姓武的。之所以能記住,是因為他有點特別。 
  小武是學化工類專業的,考慮到銷售部門缺人,就把他安排到銷售部去了。平心而論,小武是一個能力頗強、各方面素質都很優秀的學生,這學生的個人形象很不錯,一看就是一個利利索索的小伙子。他在校時是班上黨支部的書記,專業課幾乎是門門優秀,動手能力也很不錯,公司交給他辦的事都能辦得八九不離十。其實,只要是當老闆的,都會喜歡這樣的員工:把事情交待下去,下面的人能順順當當地辦成,不就行了嗎? 
  沒想到,不到半年他就說要辭職了。我聽到這個消息後很吃驚,找人一問,才知道,小武辭職的原因是「做得不開心」!聽了這個消息後,我很緊張,難道我們公司的工作環境就是那麼壓抑嗎? 
  我自認為是一個為人還算謙和的人,我從來不會當面指責某個員工,更不會責罵下屬。凡是公司員工在工作上出了事,我都會找到當事人,將問題攤開說,一起解決。只要雙方能本著誠信公平的理念,還有什麼事解決不了呢?我明白,這是構造企業文化的一部分。對於這些東西,我看過許多大企業老闆如傑克·韋爾奇的自傳,他的很多管理理念我都很佩服,並且也努力在公司管理實踐上加以學習,想構造屬於自己公司的企業文化。想不到我所做的一切還會讓人覺得壓抑! 
  我有些不解,私下裡問過幾個和小武共事的員工,無論是新來的還是老員工,對小武都有這麼一個一致的看法:這個年輕人太狂,做事太獨!眾口一詞,我想也不會離真相太離譜吧! 
  這就要說到團隊意識了,這在一個企業或者任何一個單位真是重要了。作為企業的一分子,你可以有個性,你可以出類拔萃,但一個人不可能完成所有環節的工作,你仍需要各環節的配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進入職業社會安身立命,則需要給自己補課,懂得「真相」與「理想」之間的差異,學會包容自己不認同的生活方式,學習用理性的頭腦認真工作,用感性的心經營感情。 
  不要把自己孤立起來,學會利用資源,事半功倍,工作又有什麼難做的呢?有許多職場新人就是個人的性格原因才造成種種失敗的。小武家庭情況比較優越,自己也經常被周圍的人稱讚聰明、有出息;所以一直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養成了現在驕傲、自負的脾氣。驕傲的本性使得小武在平時擺出了與眾不同的姿態,看不慣別人的工作方式,總是想幫助別人改正,但是到了實際說出話來的時候,又變成了教訓他們。 
  也許有人會說:我的知識可以為你的企業創造更高的效益,我為什麼不能傲氣?沒錯,有很多應屆生的確很有才華,確實有些想法很獨到。可是要知道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公司沒有人能和你搞好關係,那又有誰會配合你完成你想完成的事情?你認為你自己可以把所有職能工作一肩挑?誰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偏偏就是有很多像小武這樣的應屆生會犯這樣的毛病!在一個集體裡團隊的力量才是最強大的。再說了,能人不止你一個,老闆不可能為了留住你一個人才而把其他所有人換掉,倒是會把你換掉,再找個有同樣才能卻又懂得人際關係的人,這樣成本不是更低? 
  所以說應屆大學生在就業之初應該對職場的方方面面考慮周全,因為畢竟進入了社會,開始獨立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這是社會生活的一部分。考慮好這些,你將很容易地知道什麼是必須做的,什麼是應該避免的,什麼是應該克服的。你就要遠離一些影響你勝出的小事。如果你過於注意周圍的小事,你就會看到有的人對你好,有的人對你不好,有的人在議論你等等。如果你將精力集中在這樣一些瑣碎的小事上,你就會忘記真正重要的事情,從而影響你的進步。 
  小武因為個性太強,跟周圍的同事無法相處,工作中總是出現一些大大小小的摩擦,用他的話說就是工作環境壓抑,所以做不下去了,要換工作。我找他談了數次,他依然解不開這個疙瘩。既然他已經下定決心,我當然也只好尊重他的意見。 
  據說他找到別的工作之後,依舊不斷跳槽,兩年當中又跳了四五次槽。由於跳槽過於頻繁,「跳」出了嚴重的心理疾病,最後沒有辦法,只好送到醫院進行治療了。其實這也好理解,因為老是想跳槽,所以平時工作不認真;同事們當然也不認可他,於是常常和同事發生爭執。慢慢地,他越來越不自信,而且經常失眠、做噩夢,記憶力也開始下降,最後不得不去醫院了。 
  年輕人對工作渴求完美,很容易對身邊的人和事產生不滿情緒,動輒就想通過改變環境來解決內心的焦慮,很容易出現早期焦慮症。然而他們很可能越換工作越沮喪,因為十全十美的職業並不存在。所以說年輕人剛開始工作上不能太求「冒尖」了,還得一步一個腳印向前走,慢慢積累「資本」、打牢根基,厚積而薄發,這樣才能走得穩、走得遠。   
  難道民營企業就該撿剩骨頭吃   
  對這些大學生來說,起初他們剛從學校畢業出來,對社會雖不能說是一無所知,但總的來說認識是很模糊的,對自己的職業生涯的設計也不明確。等有了一兩年的經驗,剛剛在工作中找到自己合適的位置,有些承當,這時候他們又開始琢磨著要跳槽了。這也是民營企業最頭疼的——我們花了大力氣培養了他們,他們掌握了行內的資源與技術後卻輕輕鬆鬆地跳走了。這對我們公司無論是在人事上還是在整體利益上都是很大的損失。 
  小張是這批學生中我最捨不得放走的一個。不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雖然當時我們公司處在關鍵的轉折期和上升期,經濟效益很好,對人才有一定的吸引力,但還是無法與「國」字號的企業相提並論啊!小張辭職後去的是某國家級銀行總行。 
  說起小張,可算得上是一個出色的人才,沒得挑。他是我們公司的人事主管張經理特地到北京某名牌高校招聘的。論起來,他與張經理還是親戚,否則我們也不可能千里迢迢地去北京招人。換句話說,不是因為這層關係的話他也不會離開北京到我們公司來了。張經理事先就跟我說了他們之間的關係,起初我還是有點猶豫。後來想啊,我們這些民營企業的管理層中,多半是沾親帶故的,用自己人總覺得踏實、放心。如果真的不錯,不僅能給企業帶來效益,而且還能給足張經理面子。這個張經理這幾年可是為公司做了不少的貢獻,也算得上是一起創業的哥們兒了 
  我決定給他一次機會,他的面試是我親自主持的。 
  面試的結果令我相當滿意。這個小伙子不僅外表高大俊朗、氣質不俗,而且確實也有一肚子的學問,對於企業的經營管理更是有很多自己獨到的想法和見解。在他的簡歷中,羅列了一大串的榮譽,包括什麼校三好學生、北京市優秀畢業生等等,還代表學校參加過在法國舉行的一個企業年會,應該算是相當優秀的了。尤其讓我滿意的是,在他的言談舉止中,帶著江浙人對經商的天生敏銳性和洞察力。 
  和他比起來,其他來面試的人就差很多了,要麼是結結巴巴連話都說不清楚,要麼面試遲到,要麼丟三落四——有個人走的時候隨身帶來的包都忘了拿。因此我當場就錄用了小張並且決定把他作為重點對像來培養。 
  起初,為了鍛煉他在實際管理方面的能力,也為了讓他能夠更深切地體會服裝製造業,我先讓他擔任一個服裝生產車間的主任助理。之前我特地囑咐他要好好向主任和老師傅們請教、學習,雖不求能夠掌握服裝製作手藝,但要做到對整套工藝流程有全面的瞭解和把握。 
  經過半年的基層鍛煉,他不僅達到了我的要求,還能夠在車間主任不在的時候,熟練地主持車間的生產。車間主任、老師傅和普通員工對他的評價都是非常好的,覺得他既勤奮好學又謙虛,沒什麼架子,到哪兒都和大夥兒打成一片。後來,我先後把他調到了財務部、人事部、設計部和銷售部——讓他接觸公司的各個部門,其間都是擔任助理的職務。這在公司創建以來的歷史中是沒有的。 
  調他到財務部任助理的時候,我還讓他去考註冊會計師。要想成為一個優秀的企業管理者,財務、會計的知識和技能是必備的,擁有這種財務槓桿性的技能才能更好地控制成本,使得企業的經濟效益最大化。這也是我這麼多年來辦企業重要的經驗總結。憑借小張紮實的學習功底和知識基礎,他在兩年內就考過了所有的科目。而這中間的所有費用都是公司給報銷的。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我也暗自喜上眉梢。可正當我想要讓小張出任銷售部經理,用他的才華和能力為公司真正效力的時候,他卻向我提交了辭職信。小張很清楚這兩年來我對他的特別關照和培養,所以對我很感激,也不隱瞞是準備到北京的一個國家級銀行總行工作。他說自己之所以能夠找到這個滿意和體面的工作,是與這兩年公司對他的培養分不開的。 
  確實,通過兩年的實際工作和鍛煉,小張已經成功地從一個優秀的學生轉變成優秀的經理人了。他還說自己與公司簽的是三年的合同。現在是他違約了,他願意支付違約金。我很器重他,這兩年來一直是把他作為一個自己的學生和朋友來看待的。儘管不是很情願,我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辭職,他有更好的發展前景我也不好耽誤他,出於一種特別的心情也並沒有向他索要違約金。 
  現在小張還與我保持著聯繫;已經過去將近10年了,他也從一個普通銀行職員升到了經理級別,也算是事業有成了。我始終在想,要是他還能留在我的公司,現在肯定成為我的左膀右臂了,說不定我的公司現在的規模還要大得多。 
  小張雖然往「高處」走了,每逢過節回家,總會來拜訪我。我們在一起吃飯閒聊的時候,他總能給我許多有益的建議。比如說好幾年來公司一直沒有再招用應屆畢業生,就是他提的建議起的作用。他以自己當年的心態為例,說當時之所以回江陰到我的公司來工作,實際上就有點像現在公務員下鄉鍛煉的心態。他感覺自己在實踐方面還是有很大缺陷和不足,需要在企業中鍛煉獲得實際的工作經驗和技能,以便將來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他說本來覺得這種想法很正常的,只是因為我對他太好了,才使他在內心產生了愧疚感。 
  他認為像我們公司這種中型規模的民營企業,不是不能留住高學歷的人才,而是很難留住應屆畢業生。因為,應屆畢業生剛剛走出校門,心比天高,第一個工作無非就是一個踏板、「中轉站」,是獲得實際的工作經驗以求獲得謀求更好職位的資本。應屆畢業生對社會認識和對自我的認識是一個逐漸的過程。因此,人們現在普遍認為一個大學畢業生肯定會找一份以上的工作,而第一份工作往往不是他們正確的選擇,也不會是最後的歸宿。 
  小張跳槽一事,我本身也許還是有些責任,也許我有些地方做的還不夠。我不敢自比於古人如曹操、劉備那樣「禮賢下士」,但是我求才若渴的心情以及我能給他們的待遇,說到哪兒也不算是屈人的。 
  話說回來,我總不至於招一個人進來就讓他當公司的二把手或者給他股份什麼的吧,畢竟我是在辦企業不是在搞「大鍋飯」。小張這事兒,從公司角度考慮,這樣不利於公司的發展;從我個人角度考慮,也嚴重刺激了我的自尊心——難道民營企業永遠就要跟在那些所謂大型國有企業或者什麼幾百強後面撿剩下的骨頭吃?好的留不住,不好的我也不會要!綜合種種考慮,在這之後我決定:不招應屆大學畢業生!   
  別人放假了他加班只為補過   
  出於經濟利益第一的考慮,我現在一直堅持只招有工作經驗的大學生。最近幾年應屆大學畢業生就業難問題成了一個全社會普遍關注的問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減輕社會的負擔,市政府對我們這樣的市重點民營企業在用人方面提了一些要求,希望我們能夠招一些應屆的大學畢業生,為社會做點貢獻。 
  所以,2003年我又試著招了4個應屆大學畢業生。當然,這次在招聘過程中是相當謹慎的:不僅要看應聘者是否有才華和能力,還要重點考察他的忠誠度——再優秀的人如果留不住我們也是不要的,同時我們在違約金方面也加大了力度。 
  新設立沒多久的宣傳部門招了一個男孩,姓沈。宣傳部門為什麼想要招人呢?主要是考慮到要進一步建設我們公司的企業文化,也是為了更好地宣傳我們企業的形象。 
  你也知道,我們是從私營企業起家的,起初只知道生產服裝,質量好、價格低就能有市場;現在不行了,要講究品牌,所以我們想制定一整套完整的品牌實施戰略。招聘一些有專業知識、有新觀念的人才進入我們公司,也是我們實施品牌戰略的一部分。 
  我們公司想招個新聞專業的畢業生來,主要是想讓他編我們公司的企業內刊,同時聯絡一些報刊電視媒體進行公司的形象宣傳報道。本來宣傳部是有人專門負責這項事情的,但是考慮到她年紀稍大,觀念也有些陳舊,身體又不是太好,所以想找一個思想比較活躍的年輕人來做這件事情。 
  小沈能夠被招進來也算是百里挑一的了。我們公司近幾年效益不錯,在社會上的知名度也越來越高,所以報名的人相當多,當時就接到了200多份簡歷。我們從中挑選了20多份進行面試。這20人差不多都是重點大學畢業的,不是學中文的,就是學新聞的,還有就是和服裝相關專業的學生,競爭也算是比較激烈了。 
  我們當時安排了好幾輪面試。第一輪是進行職業能力測試,根據我們的需要,主要是測一下應聘者在宣傳策劃方面的能力。小沈在這方面表現的不錯,談起業務來頭頭是道。他順利地通過了第一輪的面試,進入了第二輪的測試。第二輪我們安排的是心理傾向測試,主要是想測試一下應聘者是否具備適合在我們這個行業工作的心理素質,以及是否具有較高的忠誠度和誠信度。小沈一路過關斬將,最後脫穎而出。 
  這裡有一點應該檢討的是,小沈在面試時的表現有一點小小的瑕疵——他來面試竟然沒把自己的學生證和身份證件帶來,說是自己忘了。當時主考官還有我這個當老闆的都沒有太在意,沒想到這是小沈後來犯錯誤的伏筆。 
  小沈很順利地進入到三個月試用期,當時我們單獨給他安排了一個辦公室,主要是想考察一下他的主動性。因為辦公室是獨立的,不太好與其他人溝通,所以沒過多久他就提出要換辦公室。由這個細節看出他主動性還是不錯的,非常清楚自己需要更多地與人溝通,並沒有因為自己是新來的就羞羞答答地不好意思提出要求,思維和職業技巧還是不錯的。 
  換到新辦公室之後,我們宣傳部的主任對小沈的表現是相當滿意的。我們公司每天八點上班,他提前一個小時就到公司了,打水、掃地、擦桌子,裡裡外外都整理乾淨;看一看資料,考慮一下當天的業務,這樣主任佈置新任務的時候他都能夠提出一些建議,並且以很快的速度完成任務。此外,他對計算機也挺熟,平時辦公室遇到機器故障什麼的他基本上都能解決,這樣就省得再找信息部的人,可以省不少事。小沈平時對於手頭的事情都能夠認認真真處理,而且經常幫助同事;人緣也還不錯,但沒事的時候也不和其他人瞎聊天浪費時間。 
  我們當時交給他的任務也是相當簡單,主要就是辦好我們那份創刊才半年多的企業報。對一個科班出身的新聞專業的畢業生來說,這項工作實在是小菜一碟。我們的報紙一共就四個版:一、二版是新聞,三、四版是企業文化生活和副刊。每個版面大概也就4000多字,每個月出兩期,所以工作量並不是很大。 
  另外,小沈也不必常出去採訪什麼的,我們在各個部門和下面的分公司都有專門負責寫稿和供稿的助理。小沈的工作實際上就是把各種稿件匯總,然後進行選擇,之後進行改寫、編輯等等,大體也就是這些工作,因此小沈還是勝任有餘的。小沈原來在學校有辦學生刊物的經驗,並且在正規的報社也實習過,所以做起新聞業務來還是相當不錯的,確實很有專業水準。 
  但是小沈有個讓人不痛快的毛病,就是做事太粗心,有時候丟三落四的,今天忘了帶鑰匙,明天忘了帶飯卡的。開始大家只是拿他這個毛病開玩笑,覺得好玩,但次數多了大家就慢慢不能忍受了。小沈自己對此是很不以為然的,認為這些只是生活上的小事情而已,無所謂,並不影響大局,自己只要能很好地完成崗位職責就行了。 
  我們也就是抽空提提醒,也沒想太多。直到後來有一次,小毛病給了小沈一個大大的教訓,終於也讓他知道「小節決定成敗」的道理了。當時是要在十一假期之前出一期報紙,因為放假之前就要讓報紙提前出來,所以時間相當緊張。四個版面的幾十篇稿子都已經交到了小沈手頭。他的任務就是一篇一篇地審稿,一篇一篇地改稿,改完之後就是編輯版面,之後再送到印刷廠去付印。結果那天他下班的時候,工作還沒有做完,於是他就想把稿子帶回家改,第二天再帶過來。沒想到路上竟然把稿子全給弄丟了。 
  原來那天他為了節省時間,就到肯德基去吃快餐。順手就把放著稿子的包放在了桌子上,只顧埋頭吃飯;等他吃完之後抬頭的時候,帶來的包已不知去向了,旁邊用餐的人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後來報警了,但也沒能把包找回來。沒有一點線索,警察也沒轍。其實換個有點社會經驗的人,都知道像這些公務用的東西怎麼能隨身攜帶呢?就算是隨身攜帶也得一刻不離身啊!尤其在公共場合更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提防小偷。 
  稿子丟了,報紙不能不出。最後沒有辦法,只能讓底下的助理們重新提供稿件,找不到原稿的只能重新選稿。結果,國慶節期間大家都放假了,小沈還在那裡加班。加班完成了任務也只算是補過,也沒給同事留下好印象。 
  這件事情對小沈的打擊確實是很大的。 
  我想這毛病與現在大學教育是分不開的。大學生在校園裡多半自由散漫而且缺乏組織紀律性,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生活一點規律都沒有。學校還只注重學生的理論學習,缺乏必要的實際操作技能和素質。長年的理論化教育和課本灌輸,使得學生們在頭腦中只注重大而泛的所謂宏觀,卻不注意生活中細枝末節。一心想做大事,卻忽視了任何大事的完成都是建立在每一個小事的基礎之上的。要補上人生這一課,看來只能經過社會的歷練了。我們公司從某種意義上講,還是一個「實踐培訓基地」。 
  關於這件事情,我對小沈提出了極其嚴厲地批評。當時小沈態度也十分誠懇,一個勁兒地跟我說以後一定注意,保證不再犯類似的錯誤。當然這次的事情也並沒有嚴重到要把他辭退的地步,畢竟年輕人犯點錯誤是難免的,能夠知錯就改就還是好同志。我主要是怕他以後再這樣會給公司帶來更大的損失。令我欣慰的是之後小沈的表現也確實不錯,比以前好多了。 
  小沈的事又給了我一點教訓:要把工作做好,專業的知識和業務能力固然很重要,但是與工作看起來不太相關的「小節」,也會成為決定工作能否順利完成的重要因素。有時候一點點的不小心也會帶來難以彌補的損失。這以後再招人,我得注意這方面也得加以考察。   
  善做人者善做事   
  應屆大學畢業生也有不錯的,關鍵就是對自己的認知有區別,能夠正確對待自己和工作的關係。去年下半年的時候,本地一所高校的幾個營銷專業畢業生來我們公司實習。實習結束時,我們把一個叫王輝的同學留在了公司。為什麼獨獨把他留下來呢?其實就是這個小伙子幾個特別的細節之處打動了銷售部經理的心。 
  正式實習的那一天,部門主管向同學們介紹了一下部門的成員和分工。其中老陳是公司的資深業務員,年齡偏大。其他同學都跟著員工喊他「老陳」,而小王一直尊稱他為「陳老師」。不像其他同學那樣僅僅以完成手頭的工作就幾個人聚一起在那兒閒聊,小王還自己主動找事做,哪兒需要幫忙他就去哪兒:幫著秘書整理文件,跟著同事跑銀行和商檢去交單,即使在大熱天乘公共汽車去也毫無怨言。他說:「我多跑一個地方,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交接單過程,也是讓我熟悉這個工作環節的機會。有些是不懂,可以問,可以看,可以學。」顯然小王並不把任何工作看簡單,而是珍惜每一次學習提高的機會。這和很多年輕人的浮而不實比起來可以說是一個很大的亮點了。 
  有好幾次,老陳接國際長途的時候,小王就默默地坐在一邊「旁聽」,細心地揣摩他如何同外商交談並且做筆記。有時則悄悄地給老陳遞一支筆、一張紙,或幫忙記錄一些數據。後來甚至遇到老陳不太清楚的數據小王馬上能提醒他。這些細小之處,給老陳帶來了工作上的便利,也表現出小王對前輩的尊重,屬於他實習的重要成果。所有這些,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都對小王產生了好感。小王剛一畢業,部門主管就委託公司人事部為他辦好了手續,從而使他順利地完成了實習——畢業——求職的「三級跳」。 
  這就是細節的魅力。有人說過,現在的競爭就是細節的競爭。細節影響品質,細節顯示差異,細節決定成敗。在這個講求精細化的時代,細節往往能突出你內在的素質。 
  說到細節,我還想到一個故事,就是前蘇聯宇航員加加林的故事。其實當初從心理素質、業務水平、經驗乃至軍銜來講的話,加加林未必是最出色、最有資格的,因為當時可能成為第一個進入太空的20多名候選人都是蘇聯空軍最出色的飛行員。為什麼最終加加林能從眾多的宇航員中脫穎而出呢?除了他自己的努力之外還因為他很注意跟駕駛太空飛船完全不相關的「小節」。當時是在確定人選前的一個星期,航天飛船的主設計師帶領大家去進入飛船實地考察的時候,只有加加林一個人脫下鞋子只穿襪子進入座艙。就是這樣一個既不表現宇航員心理素質也不體現業務水平的舉動,一下子贏得了總設計師的好感,所以後來最後決定誰上太空的時候,設計師自然給加加林投票了——加加林也就此成為人類歷史上的第一名太空英雄。 
  一談起工作和事業,很多大學生就免不了有浮躁的情緒,常常抱怨自己的「文韜武略」無從施展,抱怨沒有善於識才的伯樂。其實論智慧和勤奮許多人也都具備,但往往最缺的是做細節的精神,缺乏做事的嚴謹性。做事不貪大,做人要計小,才能「積小勝成大勝」。許多事不都是從一點一滴的小事做起的嗎?像我們公司核心的業務是做服裝,服裝就是一針一線地縫製出來的,出現了一點點針腳方面的問題顧客都是能翻檢到的。服裝的品位就是體現在細節之中。就拿高級服裝和普通服裝來說吧,其實這兩者在材料上的區別並不是最大的,最大差別就在於對細節的處理,一個袖口一個領線就體現了你的產品的檔次。 
  因此我們公司在進行企業文化建設的時候,一再強調細節的重要性。我也希望進入公司的每一個員工都能做到注重細節。管理企業也最忌諱大而化之,精於細微才能真正提高管理水平。這些東西也許在大學裡的書本上根本學不到。 
  用美國人的話來說現在已經步入了知識經濟時代,像我們公司這種本身員工文化程度較低的企業要尋求進一步的發展,就很需要引進高素質、高學歷的人才。這也是跟上時代的潮流和步伐啊! 
  就我自己而言,作為管理者,我的日常工作雖然很繁忙,在工作之餘還堅持看書,平時有空的時候,我還會去聽聽一些教授的專場講座,受益匪淺,常常會有茅塞頓開的感覺。前面提到過我這個公司目前大學畢業生的比例已經佔到了員工總數的25%,這在技術含量較低的服裝行業已是一個不錯的比例了,同等企業一般也就能達到我們的一半。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公司才能在近幾年激烈的市場競爭中脫穎而出,不斷壯大。事實也證明了現代化企業競爭的就是人才,我們尋求高學歷人才的戰略是沒錯的。 
  按照現在的社會學歷結構衡量的話,我是個標準的大老粗了。我對應屆大學畢業生的印象完全是我的經驗所得,雖說沒有達到系統和理論化的高度,但自認為對當代的應屆大學畢業生是有所啟迪的。 
  簡單地說,就是現在的大學畢業生作為各大中專院校即各條「人才生產流水線」上走下來的「初級產品」,有相當部分是不適應社會所需。現在是市場經濟,你不適合社會需要就得不到社會的認可,這是很正常的事。 
  對於我們這樣的民營企業來說,目前對大學生就業問題的看法我想還是比較具有代表性的——表現好素質高的學生,出於種種因素,要留住他們很難,那可能意味著我們需要付出極不成比例的代價;表現不好的,員工的頻繁流動又會給公司帶來額外的不必要損失。 
  經歷了這些人員流動後,我再三權衡利益得失,決定還是盡量不要聘大學畢業生。除非他的個人素質確實出色,更重要的是他應該表現出對這一職業的熱愛,我們才能考慮為他制定一個長期培養方案,作為公司的儲備人才,以實現公司的未來戰略目標。 
  我是個商人,作為商人的第一要義就是追逐利潤,就是賺錢,看重的是自己經濟利益的最大化。有了招應屆畢業生的不愉快經歷,現在我在人力資源的建設和人才的使用方面,就更傾向於招聘有工作經驗的大學生,而不想招應屆大學畢業生——至少要有一年工作經驗。有了哪怕只有一年工作經驗的學生,跟那些才出校門的學生還是很不一樣的。 
  現在的大學生人才市場,明顯是一個供大於求的狀態,在這種市場條件下我們可以很輕鬆地招到有多年熟練工作經驗的高學歷高素質的人才。這些人一到公司馬上就能上手工作,很多人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能成為公司的業務骨幹。即便以後他們跳槽了,對公司來說也不會有太大的損失,因為他們沒有花費公司任何的培訓和培養成本。對我們公司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既經濟又有效的人才招聘方案,這也是我們公司以後招人的原則。   
  採訪後記:   
  走上工作崗位的大學生與老同學聚會時談得最多的莫過於對工作單位的抱怨,說什麼現有的工作如何不適合自己。這主要是因為從熟悉的學校環境到陌生的工作環境需要一定的「適應期」。 
  用人單位也逐步以既定的員工標準來要求新人,對於新人來說自然壓力不小。不過不能只看到負面的東西。試想是誰讓剛畢業的大學生實現了工作經驗「零的突破」?其實就是讓他抱怨不停的第一家錄用單位。因此廣大學生對第一個接納自己的單位應該心存感激。作為應屆畢業生,要得到企業的認可,想要在社會上立足,首先要調整自己的心態,把自己定位於社會的普通一員,把能夠踏踏實實地為企業服務、能夠為企業解決實際問題放在首位。相應地自己也能夠從中得到寶貴的實踐經驗。做人和做事有時是同一的,做事的態度就是做人的態度。 
  對於一些已經發展到一定規模的企業,在招聘應屆大學生時也要考慮一些具體問題:合理確定每年準備招收應屆畢業生的比例;明確招聘目的是為建立企業人才梯隊還是為企業戰略轉型等進行準備;大學生進入企業後要對其進行職業生涯規劃和有針對性的培訓,增強他們對企業的凝聚力和忠誠度;要給新人成長的時間和機會,把對人才的培養作為企業的投資來看待。 
  企業和個人相互間有個考察、適應和協調的過程,分合聚散本是正常的取捨。重要的是雙方都不要走冤枉路,以一種相互體諒的心態達成認知的統一,也許是上上之選。     
  覓材篇之昂首見天不是路   
  MBA在第四天撐不住了   
  我們公司共有生產、銷售、黃金交易等3大塊的業務,其中珠寶首飾的批發零售是公司的主要經濟支柱,由營銷部經理全權負責。此外,這個職位還得負責公司的整體包裝宣傳及文化建設等等。 
  這麼說吧,這是崗位在我們公司的級別跟副總相去不遠,業務很重要,相應的要求也比較高。公司從成立到現在,在這個職務上:第一任是公司的現任總經理,我是第二任,第三任是何經理。 
  何經理人很能幹也很有主見,一直嚮往到海外發展。去年我們制定年度招聘計劃時,何經理說自己的移民手續已經辦妥,準備年底之前離開。這樣我們在招聘計劃中預留了一個營銷部經理的缺,準備物色合適的新人選。 
  依照公司的慣例,凡是管理崗位的員工都盡量從現有的僱員裡擇優選拔。可是當時的營銷部裡沒有合適的人選,中層管理人員裡也沒人忙得過來兼任。跟獵頭公司聯繫後又發現挖別人公司的人才代價太高。眼看何經理申請的離職時間就快要到了,新任營銷部經理人選還沒有個眉目。後來我們幾個商量決定:乾脆招一個有潛力的畢業生來培養,讓何經理再堅持堅持,晚一陣再走,順便帶一帶新手。 
  招聘啟事發出去後很快就收回了很多簡歷——本專業的、非本專業的,剛畢業的、有經驗的——各種類型的人都有。各方面綜合比較起來看,一個剛畢業的MBA條件最好,我就給他去了電話,讓他過來面試。出於尊重與重視,我們老總與董事長還親自參加了對他的考評。 
  這個男孩當時只有24歲,是本科畢業以後直接考上MBA的,從成績上看得出是塊讀書的料。他給我們看了他在學校裡做的一些案例,包括他的實習報告與實習單位的評價——理論方面真是沒得挑。人也挺帥、個子高高的,無論是儀表言談還是舉止進退,看得出是個很有教養的小孩。 
  我們兩個頭兒都很喜歡他,認為小伙子挺不錯的,值得花時間和精力加以培養。此時,他對我們介紹的公司各方面情況也比較滿意,合乎他的發展預想。大家談得很投機,也很愉快。於是商議好:給他3個月試用期,試用期期間的工資水平比照公司一級管理人員的標準;試用期期滿後如果正式聘用,年薪不低於他的預期。 
  第二天,他辦好入職手續後來到我的辦公室,我事前已經聯繫好了營業店長,於是請他去店裡,說店長會告訴他具體的工作安排。結果,也就半個多小時吧,就見他拎著制服袋,氣沖沖地跑回來了。他問我店長是不是搞錯了,怎麼會讓他做保安?他覺得公司這種規定很過分,一再強調他學的是經濟管理,希望能夠學以致用。我仔細打量一下他,看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倒是一點沒覺得意外,因為像他這樣跑回來的不是頭一個,差不多九成以上剛進公司的畢業生都會做出類似的舉動。 
  我勸他先別著急,耐心地跟他講:公司的制度規定就是這樣的,所有的員工都必須下一線先鍛煉,管理幹部也不例外。因為這樣可以用最快的速度熟悉公司的各項工作流程和公司整個的經營氛圍。這是對一個做企業管理的人必不可少的功課。尤其是像他這樣一直在校園裡讀書,社會工作經驗缺乏,一上手做管理多是要紙上談兵。每個企業有每個企業具體情況,純粹套用書本上的理論知識是不現實的。先熟悉環境,再慢慢磨合才是正當之道。做基層工作也沒有什麼可恥的。我本人也做過營業員,還在廠裡做過拋光的工人。只是因為店裡的營業員全是女性,單設一個男營業員有些不方便,所以才特意安排他做保安。 
  我告訴他,沒有一個公司會傻到用部門經理的薪資請保安,這只是見習期的一個部分,他所做的也肯定不僅僅是保安的工作職責。做保安工作只是提供他一個窗口,他必須在做保安的這一個月裡完全熟悉瞭解營業廳的所有工作環節;第二個月再去廠裡做學徒,第三個月則是去交易所打雜,最後完成一份行業調研分析報告與一份公司下季度營銷計劃。這些就是他試用期的工作,看似簡單無趣,真正做到位卻也不易。要是不認真做事,三個月混混也就過去了,憑他的才學,編一份冠冕堂皇說得有章有句的報告和計劃也不是難事。但是見習不是糊弄,公司提供三個月時間不壓具體任務,關鍵就是讓他用心,用眼觀察。做公司畢竟不是書面文章天馬行空,必須有實際運作。見習期對於他是正式上崗工作的預備期,把這些都做好了才有可能成為一名合格的營銷部經理。 
  聽了我的話,他默想了好一陣子,最後表示想通了,願意回店裡開始上班。我也長舒一口氣,人才難得,年輕人一時想不開也是正常的。 
  本來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可沒想到店長一連幾天回公司來交賬時都跟我抱怨,說我給她塞了個大麻煩。店長說這個男孩子上班時躲躲閃閃的——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對於工作時間表安排和人員分工安排也有很多牢騷,不停地跟店長和幾個營業員抬槓,指手畫腳,總說別人的做法怎麼怎麼不對頭——幾個營業員對他也一肚子意見。 
  學習成績優秀的大學生初涉職場往往都是這樣,仗著自己才高八斗,心裡頭存著一個朦朧的、似是而非的理想模式,看什麼都不合意,看什麼都不順眼。這是個適應的過程,得有人給他點撥點撥。要懂得尊重人,提意見要掌握合理的方式和合適的度。聽到這些反映,我也不能無動於衷。我本想等到週末借部門述職的機會找他仔細談談,沒想到他先來找我了——劈頭蓋臉地說要辭職——當時他前後才來工作了4天,連一周都沒有到。 
  我問他為什麼才這麼幾天就變卦——幹不下去了?他說自己是名校畢業的MBA,又是本地人,平常在家這邊是很有聲望的。鄰里鄉親都理所當然地想著他會有大出息,光宗耀祖。這會兒做的卻是保安,見誰也解釋不清——誰見得狀元抬轎子?他跟家裡人說的是自己當上了經理,從沒說過做什麼見習保安。現在在營業廳工作,容易撞見家人或朋友;真那樣的話面子上太下不來——所以每次看到有熟人路過他都盡量躲著藏著,不想讓別人認出他。 
  他這樣每天上班跟做賊差不多,每天提心吊膽的——心裡光想著這些,眼裡也看不見別的。原本是要他熟悉熟悉公司狀況——隨著心情變壞——改成專給公司挑刺,哪兒哪兒都是毛病。其他同事因此給他摔冷臉子,不再主動搭理他。儘管他瞧不上她們,卻也覺得環境太惡劣,工作更無趣。他還說不適應保安倒班的工作制度,覺得太累了,吃不消。他說他身心俱乏,撐不住了。 
  這回我沒能勸動他,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我過去和老總說明了情況。老總說那就算了吧。做銷售的這點承受力都沒有,怎麼能當大任呢?四天時間,他能夠從中得到什麼?我們能夠從中證明什麼?一目瞭然。儘管覺得惋惜,也只能這樣了。 
  臨別的時候,我還是祝他好運。他是如釋重負、步履輕快。我不知道他的去向——我覺得許多人還是只有經歷不斷的挫折才能真正成熟起來。   
  無心插柳柳自留意   
  當時我們同期還試用了另一個男生,就是我們現在的於經理。小於也是應屆畢業生,在一所普通院校學礦物勘測的,家在外地,經濟條件不是很好。無論從外形、學習成績還是社會背景來看條件都不如那個MBA。 
  當初招他進來本是打算作為一級市場管理員來培養的,試用期工資比較低,基本上只夠一個人的生活費。小於為了節約,乾脆吃住都在店裡面,連夜勤一起值了。每天晚上值班的時候就和老保安一起閒聊天,在東拉西扯中逐漸對公司的歷史、人員狀況、市場等等有了全面的印象。 
  再後來派他去廠部鍛煉,他仍然留心身邊每一個細節和每一次機會。三個月下來,他把公司上上下下各種情況摸了個透。他為人隨和,人緣好,大家都願意給他提供幫助、支持。在此後的工作中他表現得異常出色,很快就提成了區域經理,上個月又被提升為營銷部經理。連試用期算在內,他來我們公司的時間還不到兩年。如果所有的應屆畢業生都跟我們於經理一樣,那企業肯定是搶都來不及,哪裡會不樂意招收呢? 
  其實那個被我們放棄的MBA人還是很不錯的,也很有潛力,我們本來很看好他,否則我當時也不會那麼詳細地將公司的人事安排目的解釋給他聽。通常我們是讓員工自己在工作中去思考發現,自己尋找上升的空間——這也是考察人的能力的一種手段。 
  公司把剛招進來的新人下放到一線部門去鍛煉,一方面是為了讓他們熟悉業務,一方面也是要他們熟悉與適應公司的工作模式、文化氛圍等等。這是為公司和員工個人的長遠發展安排的,就像現在的公務員在升職前都要下鄉一樣,回來後你的層次和看問題的角度肯定就不同了。瞭解了公司的銷售業績、市場行情及員工個性,做人事管理做市場策劃才會有的放矢,事半功倍;而且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練,公司能更清楚地瞭解你的才華與潛能方向,這對公司和你個人今後的發展都很有好處。 
  不過,那些剛畢業的學生不一定會這麼想。雖然他們嘴上說知道進入任何一家公司都要從低做起,這是他們通過各種渠道得來的理論性姿態;但真叫他做的時候情緒上就未必能接受得了。尤其是學歷比較高、畢業院校比較好的學生,你讓他去做營業員、做技工,他覺得丟臉,是委屈了他,就算勉強答應了也難以經受住最後的考驗。既白白浪費自己的精力,又浪費了公司的時間和財力。這樣的人多了,自然讓企業一談到招收應屆畢業生就頭疼。 
  其實,真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並堅持下來的畢業生,在後面往往都能找到合適自己的位置,其結果不言而喻:公司和個人皆大歡喜。如果當時那個MBA能正確看待這種短期的下放鍛煉,能放低自己的姿態去學習適應,回來後相信發展空間會非常大。真是很可惜,有時候人太在意一時的得失往往會失去很多更重要的東西。前一陣報道的北大畢業生賣豬肉的事不是給炒得很熱嗎?為什麼媒體來炒?就是因為這是個名校畢業生。很多人會認為太丟面子,但是他能夠把學到的經濟理論用在自己賣肉的過程中,現在不是也做成企業了嗎? 
  我們老總當年也是赤手空拳打天下——入這行是從在香港一家珠寶公司當清潔工開始的,後來一手一腳拼出這家公司。那時候,她身為一個女人拎著三四十公斤的貨滿世界跑是常有的事。我在瞭解了公司和我們老總的故事之後真的很佩服。工作嘛,無非就是希望能幹得開心,有成就感和足夠的發展空間,收益良好。可以說,這幾點我們公司是做得相當不錯的,所以公司老員工存留的才那麼多——好公司就是有這樣的凝聚力。 
  進入職場關鍵就是頭一道檻比較難過。這就像爬山一樣,看到面前是一堵沒有路的山崖,有人會問,怎麼辦?路在哪裡?而有的人不會問這種問題,因為在他眼裡腳下就是路,他只管爬就是;爬上去了,就會發現再沒有東西擋著,天地非常廣闊。只是我們生活中能爬到山頂的人並不多,大多數人一輩子面前都是一堵沒有路的山崖。這些東西應屆畢業生往往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慢慢懂得。 
  剛剛走出校門的大多數人心態都太浮躁了,銳氣有時是勇往直前的利刃,有時只不過是毛刺,很需要細細打磨的。從這種程度上來說,大學生只是半成品,是人才坯子,大致也有個模樣了,但還是需要社會、需要在實際工作中逐漸成型。 
  工作好壞也不是說在一個公司干的時間長長久與否。有人干了4天就走了,有人則有可能在公司幹一輩子,我們公司還有一個「終身員工」的故事。我們公司從成立至今,誰也沒有想過會設立出這麼一個崗位來——這可不是一個榮譽——產生「終身員工」完全是出於無奈,無論於她還是於公司都談不上心甘情願,兩情相悅更是談不上。   
  相信自己做的比獲獎作品還要好   
  小周是個蠻漂亮的小姑娘。她來面試的時候,我們網絡部和交易部的好多男孩子都找借口跑到我辦公室來看熱鬧。後來我們老總也過來了瞅瞅,以為我這邊有什麼集會。眼見是這麼個情況,老總還跟我開玩笑說:要是我不錄取她,估計那幫男孩子能活劈了我。後來網絡部的陳經理問我怎麼錄用了個這麼惹眼的姑娘時,我跟他說:他手下那幫男孩子我惹不起,考慮了半天,還是覺得命比工作更重要。這件事到現在都是我們公司一個比較經典的笑話。 
  這些都是笑談。小周是學設計的,來我們公司應聘時也是剛從學校畢業。她帶來了很多學生時期獲得的獎項與個人作品,看起來的確有些繪畫設計方面的才華。 
  她從小家庭環境就不錯,一路走得都很順。大概因為人聰明又漂亮,是被所有人寵著長大的,比較嬌氣,換句話講也就是不怎麼會為人處事。本來第一次的面試後沒有把她列為考慮對象,可後來再把所有應徵者的作品拿來比較,覺得她在設計方面流露出的才華與潛力要高過其他人很多。仔細想想,畢竟人無完人,一般那些搞藝術的好像個個都有些怪毛病。還是主要考慮她的設計能力好些,其他方面可以讓她在工作中慢慢學習,所以我還是留下了她。 
  小周應聘的職位是公司網絡部的美工設計。當時我們公司有三個部門需要這種設計方面的人才。除了網絡部,還有營銷部和工廠的產品部。從小周的作品來看,我們覺得請她去做珠寶首飾的設計比做普通的平面設計發展空間更大:一方面因為她漂亮、會打扮,在設計日常配搭的首飾時能夠比較準確地理解消費者的心態;另一方面她的作品雖然比較有靈氣,卻是典型的藝術性強過商業性,去做網站美工與市場宣傳方面的設計都不太適合,可設計參加比賽的首飾估計比較容易出彩。所以我有心想讓她去廠部工作。 
  只是依她的情況去廠裡做設計,有很長一段時間錢拿得會比她的同學少,怕她會不願意。因為產品設計和普通的平面設計不同,必須得跟產品所需的工藝結合起來。你設計的東西再美,做不出來也不行。她要真做這行得先拿一段時間來學習加工工藝方面的東西,這段時間我不可能開設計師的工資給她的。當然,要是她肯認真學,以後的薪酬肯定會讓她滿意。 
  我把公司對她工作崗位的考慮和相關的待遇都告訴了她,讓她自己也琢磨琢磨,看願意走哪條路。這個小姑娘回家跟父母商量了後,同意往珠寶首飾設計方面發展。於是我把她帶到了廠裡,請我們的總工藝師陳師傅親自帶她,先按照生產流程跟著各班組的師傅們學習實際操作,瞭解每個環節的工藝要求與技術。 
  這小姑娘大概是第一次接觸加工行業的實際操作,看到那些小錘子小夾子覺得挺好玩,答應得可爽快了。別說她,我當年第一次進廠裡看到這種情形的時候也挺興奮的,小姑娘嘛,玩心肯定很重。你想啊,那麼多五顏六色的石頭讓你放在手裡隨便擺弄,想做成什麼樣子就做成什麼樣子,多有意思啊。尤其是自己第一次做出一件成品的時候,特別有成就感。 
  打從那天開始,小周就正式在廠裡上班了。她差不多需要在生產車間的每一個班組做一個月左右的技工,然後才能去產品部畫圖。她去每一個組實踐,出現的情況都差不多。頭兩天因為組長分配給她的活很少,主要是讓她看別人的操作,她還算幹得挺認真,每天交上來的東西也都還做得不錯。 
  可干到第三天她開始出情況,開始不耐煩了。據組長們的反饋,她每天能認認真真幹活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個小時,其他時間就馬馬虎虎地邊玩邊做,交上來的東西明顯粗糙了很多。原計劃讓她待一個月的地方她最多待到一個多星期就鬧著要換班組。 
  陳師傅說她,她說該學到的她都學到了,反正她是做設計又不是做工人,做的東西粗糙一點也沒有關係,只要知道怎麼做就行了;再多說她兩句,她就使小性子了。不過據陳師傅說,這個姑娘的確很聰明,每一個生產環節她看兩次就能記住該怎麼操作,說出來的一點都不會錯,只是操作上還不熟練——這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搞定的事。陳師傅有時候都覺得不太好說她什麼,也只好由著她去了。 
  不到兩個月,小周就來找我,說她已經掌握了所有的工藝技術,希望能夠開始做產品設計。 
  這讓我有些意外,因為據我的瞭解,別說熟練操作,就是要完全瞭解所有的這些工藝流程至少得花半年以上的時間。就說小周是個很聰明的姑娘,一個多月就能掌握似乎也是過於誇張了。可看她自信滿滿的樣子,我覺得完全否定她也不合適。 
  和陳師傅商量後決定讓她先在零售店裡跟著門市的維修師傅學學首飾維修,以便能更深入地瞭解各種首飾的結構與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同時也可以嘗試著為選購裸石的顧客現場設計式樣,看看自己設計的東西的市場反應。 
  本來這樣的安排已經是很特殊的照顧了,沒想到小周非常不滿意;她不願意去門市學維修,而是希望能直接進入產品部開始做產品設計。因為她覺得她又不是要往技術工人方面發展,通過這一個多月的學習她已經瞭解了產品的製作流程,現在已有很多好的設計構思想要實際做出來。而且她還想參加當年的一個國際性的大溪地黑珍珠首飾設計大賽,她看了前幾年的獲獎作品,認為自己完全有能力做,相信自己還能做得比那些獲獎作品更好。 
  一般來說,我們公司是鼓勵我們的設計師參加這類比賽的,一般只要他們的預算在公司的財力範圍以內我們都支持。這幾年國際國內的各項大賽基本上也有我們的設計師參加,都取得了很不錯的成績。 
  按道理講,對於設計師主動申請參加比賽,我們應該高興並且支持。只是對於小周參賽,我們覺得現在就給她這樣的機會有些冒險:因為要參加這種比賽的首飾設計師不只是畫張圖就完了,所有的首飾都得自己動手做;如果設計師畫圖讓工人們去製作,效果肯定不會很好,畢竟自己才最瞭解自己的作品。而且這次又不是純金飾的設計比賽,做砸了還能融了重新來,最糟的情況也就是公司多損失一些融化提純過程中的損耗。小周的動手操作能力還有限,萬一要是失手,弄壞些珍珠鑽石,這損失可就大了。我們幾個細細商量之後還是勸她放棄當年的比賽,希望她先從門市上的現場設計做起。 
  小周當時非常不樂意地答應去門市。結果一個星期以後又來找我,拿給我看她的設計圖。那是一組以大溪地彩色珍珠與鉑金為主要材質,輔以白鑽與翡翠的套件。 
  說實話,這姑娘真是有天賦的,這套首飾設計得相當漂亮!我把她的設計圖拿給老總看,我們老總也一下就被吸引住了,覺得要是拿去參加比賽說不定真有希望獲大獎。我們請會計做出經費預算,價格還算比較合適。 
  老總就答應了她,給了她充裕的時間讓她按照自己的設計去完成這套首飾,去參加當年的比賽——條件是得讓陳師傅跟她一起製作,遇到問題要她多請教。   
  「終身員工」是這樣煉成的   
  小周得到這個機會後非常開心,領到了所需的各種材料後開始進行參賽首飾的創作。剛開始那段時間她的確很用功,每天都窩在她的工具台上幹活,有時候還主動加班。 
  我幾次去廠裡都看到她火急火燎地在那兒忙碌著,只是沒看到陳師傅的影子。我以為是我剛好錯過了,倒沒在意。直到有一次陳師傅來公司辦事的時候,我問起小周製作首飾的情況,陳師傅竟然說他沒有跟小周在一起製作,言語中明顯隱忍著怒火,追問他又什麼都不肯說。我覺得這事有些古怪,趕緊把與小周工作台相鄰的兩個工人找來詢問,才知道是小周把人給得罪了。 
  原來從開始製作到現在,小周從來就沒主動去請教過陳師傅,也不怎麼跟周圍的同事說話,就一個人在那裡悶頭悶腦地做。陳師傅來察看她的製作情況,把她製作過程中存在的操作問題指出來,她也一副愛聽不聽的樣子;無論跟她說什麼,她都是說「知道了,知道了」,完了嘴裡還嘀嘀咕咕地不高興。 
  有一天陳師傅下來看,發現她首飾的一個部位的設計有問題,看著是好看、美觀,卻根本做不出來,沒有操作的可行性,就好心跟她提醒了一句,讓她改改自己的設計,換種方式。小周沒吭聲。陳師傅剛一轉身她就發牢騷,說什麼陳師傅不過是個工頭而已,懂什麼叫藝術啊。還有些其他亂七八糟的話,剛好陳師傅回來拿東西給聽見了,當時臉就綠了——人家老師傅有涵養,當時沒有跟她一般見識,但從此以後就再也不來看管她的工作情況了。 
  我聽到這些,當時也有點窩火——這小姑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們公司裡碩士博士多了,哪一個敢這麼跟陳師傅說話?連我們老總對陳師傅都禮讓三分,非常尊重。她有什麼資格對陳師傅無禮? 
  你別看陳師傅只是個工人出身,連初中畢業證都沒有,人家可是業內一等一的人才!剛來公司的時候,陳師傅在門市做首飾鑲嵌維修,各種珠寶玉石、黃金鉑金,他過一眼就能報出類型、成色、重量,適合做什麼,用什麼方法做比較好,和儀器分析出來的數據誤差極其細微。問題再大的返修首飾到他那兒三兩下就弄好了。如果實在無法復原的,他還能當場根據物料的特性重新設計出適合顧客的樣式。給他換了四個門市店,到哪兒,哪兒的營業額見漲。後來我們公司做大了,成立了工廠,就把他請到了廠裡擔任我們的總工藝師。別人拿那麼高的薪酬,靠的可是幾十年的經驗和手藝。一個剛出學校的小姑娘居然敢這麼說他,也真狂得可以了! 
  我當天下午就去了廠裡,準備找小周好好談談,結果剛好看見她闖禍。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給耳環鑲珍珠——看起來好像進行得不順利,她一腦門都是汗。我看看設計圖,發現她正在處理的就是當初陳師傅給她圈出來說是有毛病的地方。那時她沒有聽陳師傅的話修改她的設計圖,結果現在,果然在鑲嵌的時候出問題了。 
  我正準備提醒她讓她別蠻幹,還沒來得及開口——這小姑娘一用力,不但把手裡正在鑲的一顆黑珍珠敲碎了,還把工具台上的另外一顆也掛花了,兩顆一起報廢。 
  小周當時有點發愣,我也嚇了一跳。這兩顆珠子可好幾萬塊錢呢,這麼一下就壞了,真是可惜!我問小周為什麼不按照陳師傅的意見修改自己的設計?不然何至於造成現在的結果?她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桌上剩下的原材料收拾起來,裝進了工料袋。我讓她去找陳師傅,看看要怎麼修改才合適。畢竟都已經做了這麼多了,現在放棄也比較可惜。她點點頭,拿著東西走了。 
  我本以為有這麼個教訓她該學乖了,該虛心地去找陳師傅好好商量。誰知我在巡查完工廠後來到陳師傅的辦公室,並沒有看見小周。陳師傅也說一直沒看見她來過。給她打電話,手機是關著的;問了很多工人,都說不知道她在哪裡。當時大家都有些著急,怕她出事。最後還是問到廠裡的司機,才知道她坐著公司的交通車回家了。 
  第二天,我再次來到廠裡。這次是在廠長辦公室見到了她。小周坐在沙發上哭,會計部的主管李姐在一旁拿個計算器在算賬,劉廠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抽煙,一臉苦瓜相。見我去了,忙跟我說:「謝小姐,你來得正好。小周出了這事,我沒辦法裁決。還是請您把她帶回公司,讓上面的來解決吧。」我一聽這話,有點愣。按說如果就那兩顆珠子和提前回家了這兩件事,也不至於讓劉廠長這種態度吧?小周肯定又做錯什麼了! 
  我詳細詢問了李姐,才知道原委:小周昨天賭氣,想憑自己的能力來解決,於是不顧公司的規定,悄悄把所有的材料帶回了家。結果熬了一夜沒解決問題不說,今早來上班時還在公交車上把東西給丟了。估計是迷迷糊糊的時候讓小偷劃了包,所有的東西都被偷走了,其中也包括她帶回家的那個工料包。李姐粗估下來,裡面的東西大約要值四五十萬呢! 
  小周這個禍真是闖大了!難怪她一直在哭。連我都覺得背上有點涼。按照我們廠裡的規定,所有的物品是不允許帶出車間的。當時是我忽略了這點,只提醒了讓她去找陳師傅,卻忘記了叫她把東西放下。而車間主管和門衛以為是我讓小周拿出去的,也就沒攔住她。如果當時有一個人攔下她,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說起來,我也該負一定的責任。不僅我,廠長、車間主管等等一干人怕都難脫關係,也難怪平時一貫笑臉迎人的劉廠長今天一臉苦瓜相。 
  我把小周帶回了公司,讓她在我辦公室裡等待總經理的處理。當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們總經理的時候,她也覺得這事不好處理,說她自己也有責任:當初讓小周參賽的決定下得太草率,只看到了她的才氣而忽略了其他的因素。如今這損失已經造成了,肯定要讓小周賠償。可是數額這麼大,小周短期內肯定是賠不出來的。要是打官司強行要求賠償,我們老總又覺得沒必要。這怎麼辦呢? 
  我和老總商量了兩天也沒商量出個妥善的辦法,於是在週末的部門經理例會上又把這事提出來請大家一起商量。隨後還是會計部李姐提出了個法子:給小周簽長期合同,每個月從她薪酬裡扣一定的數額來償還這筆債務。如果她自己有能力提前還清就更好,如果不能就一直扣,扣到償還完本金為止,利息就算了。當時還有人提出了其他的辦法,不過大家討論半天,還是李姐說的比較切實可行。跟小周說後,她也認同公司的這種處理方式,最後就這麼定下來了。 
  經過會計部的核算,要是按照小周目前的薪酬來扣,得扣到她下一輩子才能把錢都還清。如果她肯努力工作,讓自己的薪酬漲上去,或許能夠在有生之年還完。知道這件事後,跟小週一起進公司的小姑娘們都替她感到可惜。當時有個同事為了緩和一下氣氛,開了句玩笑,說小周也算因禍得福,成了「終身員工」,一輩子都不用擔心下崗的問題。只要公司不垮,肯定不敢開了她。結果這個公司的「終身員工」就這麼出來了。 
  好在小周還算是個有志氣的姑娘,經過這次打擊後成熟了很多。她在後來的工作中表現非常好,整個人變得踏實細緻了,在好幾次大型的國際比賽中都獲得了不錯的成績。現在已經是我們的主力設計師,在業界的口碑挺不錯的。照她現在的狀況看,估計還不一定會做我們的「終身員工」呢。其實她要是剛進來的時候就能這麼踏踏實實的,什麼事情不要太自以為是,也不會闖這麼大的禍。不過能汲取教訓,知錯能改也算不錯了。 
  像小周這樣的狀況很多企業都遇到過。那些剛招進來的應屆大學畢業生沒受過什麼磨練,也沒見過什麼世面,常會倚仗著自己的一紙文憑冒出些莫名其妙的優越感,瞧不起周圍的人,一點沒有團隊精神。其實不管你是什麼名牌學校畢業的也好,碩士博士也好,一點工作經驗都沒有,學歷再高也是紙上談兵的東西。把學到的理論放到工作實踐中能不能有用,能不能為企業帶來效益都還是個未知數呢,真不知道他們的優越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其實,自我感覺太良好了在工作中沒什麼好處。你有沒有能力,能做什麼不是自己說了算,都是工作實踐中檢驗出來的。真要是人才,小學沒畢業也能成大事;否則,就是個博士、博士後,也一樣沒有他的社會經濟價值。更何況一個人再聰明再能幹也有限,很多工作都不是你一個人能完成的,需要大家齊心協力才能做到最好。你要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肯定會闖禍的。   
  採訪後記:   
  象牙塔下走出來的優等生,迫切需要事業的成功和社會的肯定,於是往往到了新的工作單位就想有所建樹,希望能盡快得到賞識和讚揚。然而,職場的制勝之寶是各個方面的協調和磨合,操之過急,只能「拼得開花、不得結果」,繼而產生「懷才不遇」的「小人物」感傷,結果「畫虎不成反類犬」。 
  人際交往能力是一個健康人的基本能力之一,交往過程中,難免會出現,甚至有必要出現「俗氣」,比如閒聊、比如聚餐。其實,能夠「雅俗共賞」,是我們能力和健康度的體現,假如我們發現自己有所欠缺,那麼不必抱怨世俗,最好的做法是學習和改善。 利用「互愛效應」來幫助自己更快地進入同事圈,要知道感情是互動的,只要真心付出你的愛,你就會逐漸擁有堅固的「群眾基礎」。 
  學歷高、有天賦當然是值得自豪的。但如果只是片面地看到自己的這些優點,萌生出高人一等的優越感,並將這種膚淺的優越感帶到工作中去,則會極大地妨礙自己的成長和發展。可歎的是,現今的應屆畢業生們往往會犯這種自恃才高的錯誤。其實,社會是一個比校園遠為廣闊的天地,應屆畢業生們在其間要學習的東西還多著呢?如果我們在從學校踏入社會的那一刻就能謙虛些、平和些,做什麼事都多想想別人,是否畢業生們的就業問題便能夠好解決一些?     
  覓材篇之不謀其事者難守其位   
  本指望這些花骨朵將怒放   
  對畢業生,我曾經寄予厚望。廣告公司招人一般傾向於有經驗的「老鳥」,所謂「招之即來,來之能戰」。從業多年的廣告人有他的經驗,駕輕就熟,手到擒來,這在別的行業當然是非常好的財富。但對於做廣告的而言,就未必完全是好事了。 
  因為做廣告,歸根結底就是幫客戶解決問題。廣告公司經常要面臨不同的個案,對於不同的項目,客戶的問題當然各有不同。每一個案子都有它具體的環境,上次做的是王二麻子剪刀,這次可能就是武家老大的燒餅。面對不同的企業、不同的產品、不同的市場、不同的消費者,客戶在品牌、廣告、形象各方面到底遇到什麼問題?怎樣來協助他有效地解決?都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然後再提供具體的、有針對性的方案。即使服務同一行業的企業,都不可能將原來的做法照搬。進一步說,哪怕就是長期服務的同一客戶,新的階段都要面臨新的問題。 
  最重要的是:做廣告,一個創意的誕生,對於其他的公司和其他的創作人員來說,同時也就意味著它的死亡。廣告最忌抄襲,這不僅僅是版權的問題。廣告創意有它的「貞節」,相同的創意就是創作人自己也不能「迎娶」第二次。而很多從業已久的廣告人,不管有意無意,往往形成一套自己的模式,受到以往的案例和經驗的影響而形成思維定勢,或者說路徑依賴,這是很不利於工作的。於是,在深思熟慮之後,公司招進了一大批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 
  在特意為新人們召開的歡迎會上,幾個剛走出校門的大學生們多多少少都還有一些羞澀和稚嫩,大家也不禁被新鮮血液帶來的熱情和活力所感染,氣氛非常好。我非常堅定和坦白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有人說:『藝術是神靈的遊戲,廣告是塵世的花朵』。今天,我看到了很多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兒。各位新同事的到來,給我們帶來了新的氣息。在這裡,我保證給予各位新同事充足的時間和各種必要的資源,來進行培訓和學習。我們這裡,排資論輩沒有市場,公司會給予你們足夠的成長空間。我們也有耐心,公司要的不是立竿見影的效益,我們著眼的是將來。廣告是一個流動性非常強的行業。將來哪怕各位另謀高就,只要你們是從我這裡走出去的,我也會感到自豪。最後祝賀大家能夠像花兒一樣盛放!」 
  今天再回憶這次會議,感慨良多。前前後後進入公司的不下十人,最後成為「盛開的花朵」卻真的不多。有三個女孩子嫌做廣告太苦太累,毅然離開這個行業——這個我完全理解——其他留下來繼續做廣告的,無論還在公司或者已經跳槽的人裡面,真正算得上成功的只有兩個。   
  磕磕碰碰的辦公室之戀   
  先說說劉芸和李松。他們倆都是設計專業畢業的,應聘時他們將在學校裡做的作業拿來給我看,我覺得很有新意,決定留下他們。 
  給他們安排的首個任務是為一個剛剛將國有企業收購了的民營企業作全套的形象策劃。我首先將文案完成了交給他們,讓他們細讀後根據文案裡的理念再做視覺系統的工作。 
  首先我們集體討論象徵企業的徽標,我發現他們的參與不太積極,思維也不開闊。我想可能還需要適應一段時間,並且多安排一些與他們所學專業更近一些的東西。所以我安排劉芸完成企業軟物件的設計如服裝、辦公用品、小飾品、小物件等;安排李松完成所有硬物件的設計,如房屋、環境、車輛等。讓他們根據我們集體討論徽標時的基調去做,並且在做的過程中大家多溝通、多討論,相互激發自己身上的潛質,將這項工作做好。 
  在他們工作的前兩個月當中,我發現他們的工作十分被動,幾乎就是一粒算盤子,推一下動一下。想想這個項目利潤比較豐厚,如不能按時按質完成,公司的損失是可想而知的。我看著有些著急,分別找到他們談話。 
  我先找到劉芸:「你對目前公司為你做的一切還有沒有什麼意見?」 
  「嗯,」劉芸想了想,說:「有點兒,就是與我同宿舍的那位,晚上總是回來的晚,我本來睡覺就不太好。」我一想,哦,與她同捨的是市場信息員,晚上多有應酬,與她安排在一個宿舍裡是不太妥。於是,我說:「我給你安一個單間。晚上休息好了,白天就有精力將你的工作做好了。」聽完我的話,劉芸顯出了少有的興奮,點頭說一定將工作做好。 
  還沒等我去找李松,李松卻先來找我了,見面先說:「謝謝你,我們一定在公司好好幹。」我有些納悶。原來他和劉芸談上戀愛了,為沒有一個可以單獨在一起的空間而一直苦悶。兩人這兩天正商量著是不是換一個單位或換一個地方去工作,只要能在一起就好。 
  我想年輕人在一起工作產生親密情感很正常。我也不是特死板的人,辦公室戀情只要控制在一定的「度」下,是可行的。我表示祝賀他們,還開了幾句玩笑:上哪兒你能得到這麼好的工作環境呀?能夠一畢業就找到與自己專業對口的工作,找到愛好專業一致的女朋友?看來我們公司人氣相當旺,不要錯過了…… 
  我以為這下子他們生活中的願望達成了,工作中會有好的表現出來——可是我真的有些失望了。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對方身上,為一些瑣碎的事,今天這個生氣了,明天那個鬧彆扭了,把生活中的情緒牽扯到工作中,害得我差點成了他們的專職調解員。幾乎看不到他倆為工作傾注哪怕一點點的熱情。 
  後來有一次,李松告訴我,他根本就不喜歡美術也不喜歡設計專業,當初是因為文化課不好,考一般大學他肯定考不上,家裡就逼著他去學畫畫,這樣他就勉強考進了美術學校,就學了這樣一個他沒有一點熱情也沒有一點創造力的專業。劉芸的情況並不比他好多少,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什麼。當我提及他們在學校做的那些作業還不錯時,他們如實說,那只是同學大家一塊兒做的,相互之間都有些模仿。 
  我知道,對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工作要想讓他有熱情是不可能的,對一個沒有熱情去傾注的工作要想能夠有好的創造力更是不可能的。他們的工作態度冷得都快要結冰了,他們尚不能真正意味工作對於他們是什麼。無論他們將來走到哪裡,如果不改變現在的狀態,那麼注定是沒有出路的。我不能勉強他們,他們也不能勉強公司,只好跟他們說分手了。   
  會背《滕王閣序》也會寫錯別字   
  人難免犯錯誤。做廣告,事多且雜,往往時間還緊,出點錯在所難免。可是,公司也有一套預防差錯的制度,比如說印刷品:作品出街,要客戶簽字認可;接著文案、設計同時校稿、簽名;組長確認,然後才交付給輸出公司。對於出錯的責任人,也有一些懲戒性的措施,為的就是防止出錯引起不必要的損失。 
  畢竟作品一旦付印,就會產生費用。一本印刷品印個萬兒八千的,出錯了再返工,那點利潤就全砸進去了。萬一客戶再不收貨,賺的錢還不夠賠的。由於客戶要的是成品,一出錯誤,前期AE、客戶指導、創意總監和創作小組辛辛苦苦做的工作,什麼策略、創意、文案、平面……都會染上污點,原本在客戶面前營造出的良好形象,也要打上一個大大的折扣。關於這個問題,我召開工作會一再強調,再指定有經驗的老設計師「一帶一」地講解關於製作技巧、印刷工藝、媒體特點……對於容易出錯的環節更是一再叮囑。 
  當然,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套制度可以完全防止人犯錯。在熟悉公司的情況、完成培訓開始工作以後,新來的大學生們紛紛開始進入角色,終於也紛紛開始犯錯。可是,對於錯誤的態度卻有極大的差別,小李和小王就是鮮明的例子。 
  小李是中文系畢業,上學期間發表過不少文章,是學校詩社的理事和團報的記者。面試的時候,當場流利地背誦王勃的《滕王閣序》,聲情並茂,沒有一點停頓,從「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一直到「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我都有點捨不得打斷他——實在是他的面試時間已經超過太多,外面還有人等著呢……單就文字功底而言,他確實不錯,也難怪他有點自負。跟他講起文字校對的重要性,他雖然不說話,但滿臉不以為然,就像在說:難道我還會寫錯別字? 
  一天,他把反覆修改近10次的最後定稿文案交給設計重新排好,已經是晚上10點。校對一遍之後,心滿意足地簽上了自己的大名。負責組長接過來一檢查:幾百字的文案裡面就有兩個錯別字,還有一個錯用的標點。 
  事實為證,小李老實了。這時他才發現電腦不是他的稿紙,智能全拼也不是鋼筆,廣告文案更非詩歌或者散文可比。其實,自己寫的東西,又反覆修改了多次,審讀起來自然腦子比眼睛來得快,一晃即過,就算有明顯的錯誤也看不出來,所以需要特別小心。小李確實是個聰明人,馬上接受這個教訓。此後他校稿再也不馬虎,拿支筆,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遇到拿不準的地方,還向其他人請教。 
  由小見大,一些小事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成長空間。小李在其他事情上學得也特別快,公司在做的案子,他都留意學,並和外面已經出街的作品比較。記得去客戶那兒開會的時候,當時還輪不上他開口,就安排他做會議記錄。他就特別細心地拿本子記下雙方的討論和交鋒,回來之後不僅提交一份詳盡的會議紀要,還整理出自己的一套學習心得——客戶方面的想法、要求、疑慮,公司幾個總監的專業、思路、口才…… 
  這樣,在公司的新人裡小李是成長特別快的一個。還不到三年的時間,他已經積累了相當多的成功案例,並且擔任了公司創作部門一個小組的組長,服務著一個全國性的服裝品牌,待遇不錯,客戶的評價也不錯。   
  不如叫他MR.WRONG吧   
  不怕犯錯,關鍵是要在經驗教訓中得到成長和提高。可惜,小李這樣的人才是少而又少。同一批進來的,有的平平庸庸、碌碌無為,有的還弄出不少鬧心的事情。這就得說說做設計的小王了。小王是個壯壯實實的小伙子,個子挺高,人看起來很友善,說話也挺大方。頭天來上班,見人就笑容可掬地打招呼,給人印象很好。可就是這麼個小伙子,卻給公司平添了不少麻煩,還得了一個「MR.WRONG」的綽號。 
  其實,客觀來說,小王是個挺有上進心的孩子。招聘的時候,所有的准設計師裡面,他拿出來的作品集最漂亮。相比其他人在細節上的馬虎,他的東西就比較細緻。尤其吸引我的是,一些作品還頗有想法,比起其他應聘者的習作來,幾個創意可圈可點。談到廣告方面的東西、業界的一些新的發展、設計方面的一些新的趨勢,他還知道不少。談到自我的職業規劃,他的志向還挺遠大,國內外一些廣告大獎的情況、一些設計大師的作品,平時都比較關心,言辭裡聽得出來他的勃勃雄心。此外他對攝影也頗有興趣,作品集裡有一些看得出來是非常用心的攝影作品。面試過後,大家都比較看好他,認為雖然有點稚嫩,但人有靈性又有志氣,成長空間大,大有潛質可挖。 
  對於新人,我們早有一套培養的計劃,對小王也是如此。剛走出校門的大學生,是不可能馬上上手的。公司的一些重要業務,自然也不會交給他們。迎新大會上,我們的設計總監就曾介紹自己的經驗說:「學校學三年,比不上我畢業後做的第一個案子給我的作用更大」。學校學的東西,當然是沒辦法跟實戰比的,實踐方面的內容會欠缺。這幫小孩也是如此:製作、輸出、印刷工藝,技術上的東西他們不會;定位、賣點、主張,廣告方面的創作他們不懂;排版、構圖,要加上大把產品、說明、促銷信息的商業性設計他們又沒有經驗。所以,從小事雜事做起,從製作(廣告公司的一種職位,設計人員中的基層,將設計師的思路、構圖完善為最後的稿件)的職位做起,其實是對他們的愛護,也是循序漸進、按部就班的培養過程。 
  來公司的頭幾天,我看小王一頭扎進公司的資料室裡,心裡很高興,這麼肯學習的小孩應該有好的發展。沒多久,他就大張旗鼓來做他的飛機稿,就是那種沒有客戶、自己隨意創作的廣告或者沒有通過客戶確認的廣告。不能出街,自然無法接受實踐檢驗,但因為創作沒有限制,自由度很大,出彩的可能性也大,一般多以參賽為目的。小王的作品當然還不夠拿獎的實力,但公司依然很支持,讓公司的資深AD(美術指導)進行指導,幫他安排攝影事宜,並在公司會議上加以表揚。小王自己也幹勁十足,經常加班。 
  問題開始出現了。對交給他的任務——實際這些才是真正的業務,能看得見真金白銀的——小王的態度就截然相反。大概是覺得大材小用吧,到手的活兒,恨不得馬上就完成丟到一邊,好繼續進行他的大師夢想。而現實卻是鮮花、掌聲、獎盃都還遙不可及。作為一個新手,首先面對的都是一些小單活,更多地是在學習製作方面的知識與技巧,比如修圖、調色之類的,有些枯燥、刻板,但這些卻是基礎的基礎。 
  記得小王的第一個任務是做一個簡單的設計——實際上只是排版而已。非常簡單的一個稿,不需要什麼大的創意和平面表現,無非就是處理一下字體的大小排列,加上一點花邊而已。這麼一個事情,小王就弄了一個小時。當然這沒有關係:書本的知識、繪畫的經驗要和實踐結合起來,需要一點時間。可是這時候客戶突然來了,馬上就要定稿、輸出,為了趕時間,只得臨時安排有經驗的設計師來完成,從版面的調整到輸出的設置,手快活熟,很容易就搞定。其中一些是技術性的問題,新手不懂的話可以邊看邊學,一下子就能夠弄明白的。可你知道小王幹嘛去了?他像沒事人一樣閃到一邊看雜誌去了,在他眼裡好像根本不屑於此。這本來是他的任務,客戶都還在旁邊等著呢——僅僅這一次,小王就給我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小王的這種態度,也讓他在後來的工作中嘗到了苦頭。 
  小王不斷出現工作錯誤,能犯的大錯,他基本都犯過了:做一本畫冊,一出問題就是最最關鍵的地方——封底的企業名稱,要不就是電話號碼;佈置一個會場,錯誤就出在主席台上……當時不記得是小王第幾次犯錯了,也不記得是輸出時弄錯了尺寸還是乾脆就弄錯了文件,總之是非常低級的錯誤。 
  我忍不住脾氣,責問設計總監:「你這個上司是怎麼做的?」沒想到設計總監雙手一攤:「我也拿他沒轍了,該教的教了,該罵的罵了,該罰的罰了,他就是不長記性。公司業務多,我也不可能專門盯著他啊!」接著他又無奈地說:「罵他吧,他還特別虛心,低著頭一句話不說,特誠懇的樣子。考考他吧,他還全都會……」 
  正當這時候,公司的行政把工作記錄拿出來了。他一念出來,大家都啼笑皆非。原來小王做的每個東西,大錯偶爾,小錯不斷,沒有一件事是完全做好不出一點差錯的。雖然是剛進公司,干的不是很重要的活,一些小錯也不關痛癢,客戶也沒有注意到,可這都是些像炸彈一樣危險的東西,而且誰又知道下次會發生什麼? 
  西方的姑娘們在尋覓自己的理想配偶時,有所謂「MR.RIGHT」的說法。當時我們正在做一個與婚戀有關的產品,「MR.RIGHT」的形象也是創作人員整理的眾多構思方向之一。而那天就在大家討論著公司內部管理(包括小王的問題)的時候,會議室的黑板上,還畫著「MR.RIGHT」的形象。這時有人靈光一閃:「我看以後別叫他小王了,100%的錯誤率,也算是前無古人了,不如叫他MR.WRONG吧」。於是,這個名字就私下裡叫開了。   
  活生生讓客戶的電話降了一位   
  小王犯的第一個大錯是一本招商手冊的設計。校對稿上什麼問題都沒有,印出來之後才發現客戶的電話號碼竟然少了一個數字。原來是在平面完成之後,還沒有進行最後一道工序「轉曲線」就讓文案最後校對了一遍,而不是按規定校對最後輸出稿。結果,偏偏這最後一道工序就出錯了,——把最後一個數字給搞沒了。客戶要是靠這個號碼來等電話,只怕等到鬍子發白也等不到一個電話。所以,一發現成品的錯誤,客戶的電話馬上就過來了,口吻非常不客氣,而且態度堅決地表示不肯收貨——這事就麻煩了,我們印刷可是墊款的啊! 
  麻煩一出,文案可委屈了;按規矩得他負責,把個小伙子急得臉都白了。校對簽字的稿子拿出來一看,沒事啊,完全正確。客戶要求省錢,又沒有打樣,沒法校對打樣稿。文案跑到我的辦公室裡跟我說,他能盡的責任已經盡到了;如果公司要罰,他認。但是有一個要求,就是以後再也不和小王一個組了。 
  這個時候,罰款又能解決什麼問題。於是,我們好說歹說把客戶請到酒桌上,提出補救的辦法,並扣掉部分費用以作為補償,客戶才勉強點了點頭。客戶答應了,麻煩事可還沒完。回到公司,還得發動全部人手來給小王「擦屁股」。回去一說要大家手工把畫冊上的號碼補齊,可算是炸了鍋。我們公司總共才30多個人,這批畫冊可印了5000本。結果,每人分了老高一堆印刷品,連行政、前台、司機也一起加班,添改了整個晚上,才算把這事情弄完。 
  利潤當然是沒有了,等於白給客戶幹了一場。交貨的時候,客戶還不領情:「你看,這好好的畫面添上這手寫的一筆,多難看。就這一筆,還寫得都不一樣,這是什麼事啊!」 
  他也不想想,我們全公司都來補這個錯了,30多個人啊,字跡能一樣嗎? 
  好歹交了貨,回到公司,把小王叫過來;還沒開口教訓他呢,他的頭已經垂到胸口上了。我特意給了他一點懲罰,意思一下,扣掉他300塊錢的工資,是要他記住這個教訓。不然,就光是這次出錯給公司帶來的經濟損失,他幾個月的工資都不夠賠的。 
  當然,賠點小錢公司不是承受不起,但公司聲譽的損失就是大事情了。名聲雖然是種無影無形的東西,好像天上的浮雲,但卻是一個廣告公司的「不可承受之輕」。廣告公司的名聲一直就是在刀刃邊滾打,削一削就變薄了,看著那層薄雲就落不下雨點來了。 
  這次的設計是個小單,但客戶卻是個大客戶;而關於對廣告公司的抱怨,在客戶和他們的朋友間總是一份聊不盡的談資、一個傳播極快的話題。曾經有一個廣告公司在製作方面小小地坑了客戶一筆,結果被客戶發現了。事發之後不出三天,我就從自己公司的一個客戶聽到了這個消息。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一個廣告公司要在諸多的同行中脫穎而出,讓客戶記住你欣賞你,是不容易的事;而樹立自己的品牌,建立好的名聲,讓潛在的優質客戶找上門來,卻是各個廣告公司的夢想。而擦亮這個夢想的方法,就是要做到足夠的專業。屢犯低級錯誤,顯然不是達到這個夢想的途徑。 
  廣告公司,總是在協助企業樹立他的品牌,然而,實際上在協助企業創立品牌的工作中,廣告公司能夠起到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雖然他們總是強調著自己所謂「品牌原動力」「品牌策略夥伴」「品牌顧問」等等的稱號,但那些不過是漂亮的名詞而已。歸根到底,品牌是企業在做,廣告公司的功課只是在品牌的傳播方面而已。從這個角度來說,奧美自身定位為「品牌管家」也是經過非常慎重的考慮的。 
  對於自己公司的品牌塑造來說,我們的客戶就是自己。從專業的角度來說,是盡量管理好品牌與客戶的每一個接觸點。回到這一印刷事件來說,公司的這個小小錯誤一出,已經增加了一個不利的口碑傳播點。為此,我們特意召開了一個會議,重新檢討了作業的流程和品質監控的程序,讓小王和他的直接主管都做了發言,為的就是讓全公司都吸取教訓,提高大家維護公司品牌的意識。 
  可是,沒有料到,沒過多久,小王又出錯了。這次是一個會場的環境佈置,噴繪、背景板等等這些都是很簡單的東西,看起來各個環節他做得還都不錯,偏偏主席台出了問題。主席台後面的旗子,歪歪斜斜的,像是剛剛經過一次颱風。最顯著位置、最大面積的背景板,平面效果做得不錯,偏偏尺寸小了幾公分,露出一溜耀眼的白邊,特別彆扭。這些都不是什麼很難避免的問題,不過是跟製作方溝通的問題而已,偏偏小王就是沒法在這方面多花點心思。其實這次的會場佈置,看得出小王的進步還是挺大的,整體的佈局、色調、主題表達,總的來說還是不錯的。可惜,他就是在最簡單的環節上漫不經心,把前期的努力工作都白白抵消掉了。 
  這次事件後不久,小王事先連招呼也不打,突然就辭職了。公司給他交了那麼多學費,他一句感謝也沒有,臨了只有一句:「我要尋找一個更大的發揮的空間」,好像是公司抑制了他的創作能力似的。 
  於是,小王又一次帶著他那精美的作品集,帶著他那些飛機稿——其中新增了不少,當然,用的是我們公司的資源——去尋找他心目中理想的公司了。後來我還一直關注著他,畢竟在這個圈子裡嘛。到現在兩年多過去了,他輾轉了幾個公司,也依然還只是個普通的設計助理,飛機稿倒是越來越厚了,只不過離獲獎還是那麼遠。 
  實際上大學生走上社會在做人方面還是小學生,大學生應該珍惜到企業實習的機會,雖然有時只是打雜,但這也是接觸社會的機會。調整心態,不要認為我是大學生,不屑於做些基礎的工作。大學生要有胸懷,在意志和精神上磨練自己,做好小事情,不要敷衍。真正好的企業不會長時間這樣浪費人才的,其實這也是對實習生的一種考驗。   
  不用「心理人妖」也不行   
  小王的故事是典型的例子,這些大學畢業生缺乏的是什麼?那就是擔當。志懷高遠是好事,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可這種心態,處理不好就變成了好高騖遠。你連自己的本職工作都做不好,憑什麼走到更高的一級台階上去呢?人的提升,在於能夠適應更高的要求,擔當更大的責任,然後,才能談到更大的權力,更好的報酬。而現代的大學生們,卻往往缺乏這起碼的擔當精神。小王是一個例子,小方就更加典型,進公司沒多久就被委婉地請出了門。 
  小方是一個典型的文科女生,對生活充滿幻想,平時也愛好寫點詩歌小說什麼的;文筆呢,也還確實不錯。當時公司的性別比例還有點問題,文案全都是男的。人們都說女性長於感性,男性長於理性。公司正在運作一些服飾、化妝品等等面向女性消費者的項目,非常需要能有一支筆寫出女性的真實感受和性情。 
  以前公司做女性產品的時候,文案費盡心思地為女性代言,被開玩笑地說是扮演的是「心理人妖」的角色,寫出來的東西總是有點「隔」——畢竟他們沒辦法真正進入女性的內心世界。所以,小方一進公司,以她的文筆以及對時尚的關注,馬上就被我們確立為公司文案的重點培養對象。 
  在專門針對幾個新人文案的專業培訓之後,我又單獨找小方談了一次,談文案的重要性、發展的前途、工作的要點,相關的書籍、資料,一疊疊地借給她;一些好的案例,包括公司的、別人的,都存到她的電腦裡;廣告業一些知名的網站,也推介給她參考。還留給她充分的學習時間。結果,對這些資料,小方完全只是憑著自己的興趣,跳著看看,而且根本不過腦子。等到實際的任務一來,就抓瞎了。 
  這些任務,公司是以既有的項目小組來跟進的。新人們,就讓他們練練兵了。當然,有好的想法,那最好不過。如果寫得很糟糕,也沒什麼,成長需要時間,誰也不是一生下來就什麼都會的,我們願意等。這種練習是很好的學習、調整、上升的過程。 
  於是,我把新人們的作品收上來,帶著平和的心態,預備著審查各類不著邊際甚至邏輯不通的文案,對最差的「作品」都做好了心理準備。沒想到,小方的一篇稿子,還是讓我大跌眼鏡。 
  這是一個服裝展的形象包裝與宣傳項目。宣傳的是一個產業展示與交流的平台,針對的是各大服裝及相關企業、全國採購商等等。小方的稿子上,赫然一個大標題:「衣服,是這個時代最後的美好環境」。內文寫著:「衣服,衣服是這個時代最後的美好環境/……/不安的人們居住在各自的衣服裡尋求僅存的保護與慰藉/畢竟在世紀末惡劣的廢墟裡/衣服會是這個時代最後的美好環境……」 
  我一下子沒背過氣去。見過抄襲的,沒見過抄的這麼笨的。我把小方叫過來,跟她先是一番和風細雨:「……開始的階段總是很困難的。很多知名的作家,最後都不忍心回頭去看自己最初的作品,這是正常的。說起來,借鑒也是很多人寫東西的第一步,抄襲不要緊,關鍵是要抄到精髓,是借鑒它的『意』,而不是生搬硬套……」然後再是一輪暴風驟雨:「怎麼著?你當我們的客戶就是讓你糊弄的?拿台灣中興百貨這麼有名的案例,文不加點就搬過來,就算客戶不知道,同行還能不知道?這麼下去,公司的名聲全得玩完。就算不為公司著想,你也得對自己負責不是?再說,這兩個項目八竿子打得著嗎?不是讓你們借鑒別的展覽、交易會之類的了嗎?」 
  小方的反應還挺有趣的,她首先承認了自己的錯誤。然後就緊趕著探討起「意識形態」——就是小方抄襲的那家台灣廣告公司的作品來了,「請教」的態度還挺誠懇。我看是這樣,她有了教訓,長了見識,下次認真做也就過去了。沒想到這是我的一廂情願。 
  沒多久,又有一個運動鞋的廣告需要做,看小方交上來的廣告語,居然又是我們早已經在各種廣告媒體上耳熟能詳的另一品牌運動鞋的口號。於是,小方的試用期就這樣結束了。對「心理人妖」改革的第一步失敗了。 
  有同事玩笑說,小方是太會為公司節省資源了。她的工作方式,算得上是珍惜鍵盤之最——簡直可以把鍵盤都拆了,只留下幾個鍵:「Ctrl」、「C」、「V」「H」就好了。反正寫文案就用「Ctrl+C」(複製)和「Ctrl+V」(粘貼);做策略就用「Ctrl+H」(替換)的功能:在擬訂策略案的時候,挑一個類似的案例出來,把上次提案的客戶名字換掉,然後再修修補補,湊成一份策略案。 
  問題是:這樣的方便和節省我們並不需要。這樣搞下去,客戶遲早得跑光。那時候什麼機器耗材都不用了,算得上真正的最節省狀態了——只是那時候公司也得關門了。   
  他們損失的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   
  作為剛剛畢業的大學生,有沒有責任感,能不能擔當得起來,確實是很多人成敗的分水嶺。而擔當責任,絕非是公司高層的專利。責任有大小,每個人都應該負起自己的責任。何況除了公司之外,還要對自己負責啊。 
  最後說一件小事。我們公司上網是完全放開的。但上網的作用,新人們的理解卻各有不同。有些人用它來保持著工作中與外界的及時聯繫、搜索必要的資料、最新的資訊、業界的動態,經常上專業網站學習,保持與行業發展的同步,或者用來瞭解消費潮流的前沿、各種消費群體的習慣與心態。 
  而對另外一些人來說,上網就是聊天灌水,有時還偷偷玩點小遊戲什麼的。 
  現在幾年過去了,第一種人,多數已經有所成就,其中有些已經「上位」,跳槽進入了一些知名公司的管理層;而第二種人,大多轉輾來去,依舊默默無聞,做著底層的工作,一邊偷偷地上網聊聊天。 
  我想對他們說:一個新人,如果不能對公司負起責任,公司的損失大概也就是付給他們的那一點微薄的工資,頂多也就為他們的失誤支付一兩次的學費。最大的損失還是在新人自己身上,他們損失的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那就是青春。 
  為此,我反覆的思考原因,結果發現這裡頭既有大學教育的責任,更有一代「天之驕子」自身的問題。我們當今的大學教育,已經遠遠落後於社會對人才的需求。其實,無論哪個行業,一些基本的素養和能力都是職場必備的素質之一。比如邏輯思考能力、負責任的精神。可是,從進入公司的大學畢業生們身上,我沒有看到有任何的系統的思維訓練留下來的痕跡。文科生,什麼中文、新聞畢業的倒是能寫,可就是對該寫什麼沒概念;設計系畢業的就更誇張了,壓根就不考慮文字的內容在平面編排的時候,有時候丟掉一段,有時候又將同一段排上兩遍,可見文案寫了什麼他們連看都不看。 
  這些都還只是管中窺豹,大學教育存在的問題,與社會的脫軌之處還有很多。但這裡我並不想談這個問題。對畢業生說這些都已經晚了。學校能給的,畢竟只是一部分。大學畢業後要在社會上立足,更多的要靠自己。此時需要的,往往也並不是太玄妙的理論或太高深的技巧,只是一些基本的素質,比如對於責任的態度問題。很多年輕人在這上面蹉跎了時光,浪費著機會和自己的青春。   
  採訪後記:   
  聽了蔡先生講述的幾個大學生故事,心中漸漸升騰起好幾個大大的疑問:大學生在校園裡究竟學的是什麼?他們為步入社會又做了哪些準備?為什麼他們會屢屢受挫?難道真的是社會對他們的偏見?大學生的責任擔當在那裡? 
  大學生的適應能力是用人單位最看重的,適應能力包括用所學的書本知識適應工作實際的主動性,也包括能融洽地協調人際關係和生存環境。企業一般都非常希望應聘的畢業生能初步瞭解所應聘職位領域的最新熱點和發展動態,而不是僅限於書本上的條條框框。 
  對於大學生來說,首要的是盡快改變自己的學習方式。中國的教育,一直來都是學生被動性質的,教育是填鴨式的。步入社會後,沒有人有義務來教育你,你從交學費的角色轉變成為領工資的角色,在這個轉變中,如果不主動地去學習,去順應職位的要求,跟進公司步伐,誰會為你付薪水呢?其次要盡快對所在的公司有個全面瞭解,進入工作狀態也要快,企業主的所出的每一分錢都要有回報,學生本來社會經驗少,工作閱歷少,再不努力工作,誰能耽誤得起企業時間和金錢? 
  人生的路對每個人來說都很長,對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來說,走好第一步更顯重要。一定要有學徒心態,空杯心態、海綿心態。你是在學習,哪怕你第二天就從這個單位辭職也不應放棄之前每一個值得學習的機會。一個良好的工作心態比任何一個好工作都更為重要。     
  尋道篇之迷失在校園裡的出門人   
  拳打腳踢師生戀   
  學校每招進一名新員工,人事處是第一道門坎。能本科畢業進高校當上政治輔導員的,都是在校期間比較優秀的學生。我們在招聘的時候要求很明確:要擔任過學生幹部,中共黨員,拿過二等以上獎學金。當過學生幹部,說明他具有一定的組織能力;是中共黨員,說明他政治思想進步;得過獎學金,那他的學習成績肯定比較優秀。再通過一輪輪筆試、面試,最後留下的肯定是畢業生裡的拔尖人物。很多素質都可以通過一些硬件表現出來,或者通過考核測試出來;而且近幾年我們每次都邀請了人才測評專家、心理學專家參與到招聘工作中來。可即使是這樣,在錄用人選素質上還是會有一些不可測試的部分,比如說感情問題。 
  一天中午,我順道在學生餐廳吃飯,聽到幾個女生一驚一乍地在聊一件校園緋聞,各個眉飛色舞——一個神秘兮兮地說:「你們知道嗎?昨晚有一個老師和學生在食堂打架。」另一個對她關於這件事的定性表示異議:「什麼呀!是決鬥,為了一個女生。我宿舍有人看到了。」有人聽到過風聲,問:「是不是××學院的那個女生啊?她換男朋友了嗎?」還有人將信將疑:「那男生真的跟老師打啊?他要倒霉了——那老師是哪兒的?」立即就有消息靈通的接茬:「就是××學院的輔導員嘛,我認識,下回指給你看好了。」 
  我邊聽邊皺眉頭,這種閒聊往往是空穴來風,並非無因。學生在茶餘飯後談論老師很普遍——老師在學生心目中多多少少還是有點神秘色彩的。老師的髮型、服裝、口頭禪、小動作,學生們討論起來都津津有味,更別提生活感情方面的事了;甚至在一些研究生之間也會聽到「某某導師的夫人很漂亮」之類的閒聊。學生比較喜歡拿老師當話題,一傳十,十傳百,原本一件小事可能就給放大了。 
  當聽到「我認識,下回指給你看好了」這句話時,我心裡很不舒服,因為實在是不忍想像一位同事以這樣的形式成為了學生們關注的對象。對於這個「××學院的輔導員」我心裡有數,應該是指小洪——去年剛來的輔導員,上學期就隱隱約約聽到他和班上一個女生談戀愛的事。這學期他們學院做學生管理工作的人員有些工作調整,小洪換了兩個班級,不再帶原來的兩個班;可能是院領導也注意到了「感情事件」,有意識地提醒他一下。不知道怎麼平靜了兩個月之後忽然又有了新的傳言。 
  在我聽到那些議論一星期後,由三位當事人寫的事件報告從校黨委書記那邊轉到了人事處,證實了這件事不但是真有發生而且比較嚴重。從三份詳盡的報告裡,對事情的原委始末敘述得很清晰。 
  師生戀在校園裡始終是個比較忌諱的話題。顯然,這位新來的小洪老師起初根本沒想過要去踩這根線。因為年輕而很容易和學生打成一片,學生很喜歡他,他也很樂意融入到學生的圈子裡去。亦師亦友的關係很完美,然而完美的東西往往很脆弱。 
  他太年輕了,沒辦法將這種關係掌握到恰當的火候。感情的事就像流水一樣,滲透性很強,不知不覺間就不能自已:小洪老師和班上的一位女生戀愛了。但是很快,他發現了這場戀愛所帶來的消極面:工作效率降低了,學習時間減少了,和其他學生的相處尷尬了。院領導找他談話,沒明說,只是點撥了一下;他覺得很有道理,也很感激領導的幫助。 
  經過一個寒假的考慮之後,他決定把和這位女生之間的關係降降溫,彼此冷靜一下,把工作和學習放首位,慢慢再來談感情。女生倒也體諒,一口答應了;他很感動。以後兩人就保持了電話、短信之間的問候。小洪老師一心投入到了工作中去,早早地開始做考研的準備,希望這場感情能夠有一些更有力的東西來支撐。 
  如果事情到這裡就告一段落,其實是處理得很不錯的。理性很好地引導了感情的發展。因為感情這東西非常微妙,沒有人會去隨便打壓。大家都是成年人,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妥善處理,處理好了甚至可以是一個比較正面的案例,處理得不好肯定就搞得一團糟。 
  結果事情沒有像小洪老師預期的那樣順利發展,他高估了這位女生對於愛情的理解,學生對於愛情談不上什麼穩定性,細水長流式的愛情只是他的一相情願。在他自認為的感情降溫期間,女生和同班的一位男生戀愛了。 
  三個人間的關係變複雜了,說不清道不明,那男生本是小洪老師的學生。小洪老師面對這樣的變故有些發蒙,或者說他本身也還並不成熟,既沒有考慮過會不會出什麼問題,也沒有應變一些突發事件的良好心理準備。於是,小洪老師的理性在這場情感變卦面前瞬間坍塌了。他先找那位女生談,又去找那位男生談,目的只有一個:阻止他們在一起。因為他打心眼裡放不下這件事情,他不願意自己剛剛放下的這段情感這麼快就被別人拾了起來,更何況這個人還是自己的學生。他決定阻止,但他忘了:強硬的「阻止」在感情發展的過程中往往會適得其反地成為催化劑,無形中把兩個人推到了更緊密的統一戰線中。 
  怎麼辦?這時候他亮出了老師的身份——這是他最後一張牌,「談話」變成了「命令」。兩個學生畢竟對老師有三分畏懼,表面上便答應了下來。但小洪很快就發現這不過是兩個學生的一時敷衍,暗中來往反而更加密切。於是再次進行「阻止」—— 
  一天晚上七點半左右,小洪老師給女生打電話,再次希望她終止和那個男生的戀愛。當時男生就坐在女生旁邊,於是他又要求和男生通話。矛盾再度被激化,情緒就上來了。他指責男生答應過他離開那個女生卻不守信用,變得太快;結果這個男生的倔勁被激上來了,回應說「變就變」。 
  理智點的人會發現這場爭執簡直就是荒唐可笑:那兩個學生根本都還沒建立起「成年人」的意識,而老師一氣之下硬要和兩個孩子爭起了長短,結果就是放任自己「孩子」的一面,採用了「孩子」式的解決方式——動手。 
  原本三個人誰也沒想要動手,只是想當面談一談。三個頭腦發熱的人談話怎麼可能有結果?「談」到後來急了,就開始了「罵」,亂七八糟的話全出來了,哪裡還像老師和學生,分明成了罵街。到最後,罵都不能解氣了,手就不由自主上來幫忙。學生襯衫的袖子被撕破了;老師的手錶帶給扯斷了;女生嚇壞了,大聲喊起來。引來了一些學生的圍觀:有驚訝地看熱鬧的,有上前阻止的,有說「讓她做決定跟誰」的,還有的則打算要報警。 
  小洪那時候恐怕已經完成忘記自己還是老師了。直到後來另外一位老師出現,才總算收場。簡直就是一場小孩子的鬧劇!那個學生還掛了彩,手腕、脖子都破了皮。這就是食堂裡「一個學生和一個老師打起來了」的一幕。 
  這件事在學校裡造成了相當不良的影響,學校裡對小洪老師的處理也很難。他才剛來一年不到,試用期都還沒滿就惹出這麼件事來。事後小洪一再地承認錯誤,表示願意接受學校處理。學校要求人事處拿出處理意見,人事處經過研究提出兩種處理方案供本人選擇:一是走人,另謀高就;二是可以留下來,但給予記過處分,推遲一年轉正,三年不得評獎評優提級晉陞職稱。 
  結果,小洪選擇了後者,畢竟現在要找到一份工作實在不易。 
  說起來,他還是一個剛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一開始就摔這麼個大跟頭他心裡肯定不好受。私下裡有同事感歎:才20來歲,其實也還是個孩子;年輕嘛,感情豐富,脾氣大點兒是常有的。話是這麼說,但在校園裡造成這麼惡劣的影響肯定是個錯誤。 
  沒有人要求老師是「聖人」,也沒有人要求年輕老師做什麼都得一步到位;可老師因為職業身份的特殊性,絕對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緒,哪怕你和學生其實差不了幾歲。當了老師,站在了學生當中,那麼放在「年輕人」之前的,首先應該是「老師」的職業道德和形象;做朋友,也應該是「益友」。 
  回過頭來說食堂裡的這件事,「師生戀」存在的弊端很多,學校是最怕年輕老師在這方面出岔子了。這種感情分寸的拿捏很不容易掌握。現在的學生敢愛敢恨的很多,強調個性,要與眾不同,追求轟轟烈烈。有時候他們所謂的戀愛完全是在模仿一些熱播的青春偶像劇劇情。加上青春期逆反心理比較重,像「師生戀」這種帶有一定禁忌色彩的事情他們會覺得很神秘,躍躍欲試。如果這時候做老師的也頭腦發熱,無疑就配合了劇情的上演。學生等到神秘感一消褪、叛逆的刺激感也過去之後,感情就可能出現變化,這時候難題就推到了老師的一方。 
  有多少老師能夠妥善處理好這種棘手的問題?尤其個別剛出校門的新老師,身上還留著很濃的學生氣,缺乏處理問題的經驗,心理承受能力又差,激動起來就忘乎所以、不分輕重,最後事態嚴重了才後悔不迭。學生到頭來可以說一句「我還只是個孩子」;老師呢,即使你還很年輕,即使你仍身處校園,但無論如何也不能拿這樣的借口來搪塞了吧。   
  以訛傳訛的宿舍鬧「鬼」   
  剛畢業的學生轉過來做老師,一些稚氣時不時地會冒出來,女老師在這方面表現得更明顯。年初學校裡有一個女孩子跳樓輕生,大家心情都很沉重;結果這件事給我們一位本來就比較膽小的女輔導員造成了極大的精神負擔,弄得她好像也要崩潰的樣子。 
  這個女老師也是剛畢業不久,其實並不是那個女生的帶班老師,甚至都不認識那女生。由於我們學校輔導員都是和學生住在一起的,一般老師住底層,結果那個女孩子就摔在她窗前地上。目擊了那幕悲慘景象,女老師心理上受到了很大刺激,說是不敢住那兒了。 
  連老師都不敢住了,學生更是大肆做起文章來了:什麼「晚上聽見哭聲」、「白天看到有影子在晃」啦,怎麼陰森恐怖怎麼傳,搞得那個宿舍的其他女生堅決要求搬出來,這位女老師還主動跑到領導那邊申請要把那間屋子封掉;到後來一棟樓的女生都說要搬,恨不得要把樓封掉。 
  現在校園裡常常會相互講些鬼故事,或者是一起看恐怖片,很多年輕老師也喜歡這些。有一次大家聚會,一個東北來的新同事繪聲繪色地跟大家講他們學校那個陳列著一具人體骨骼的教室發生過何等的怪事,年輕女老師聽的時候都很起勁;等聚會結束了回去,路上比較黑,她們就開始怕起來。忽然竄了隻貓出來,一群人大呼小叫不說,一個女老師都被嚇哭了。 
  你說,她們和小孩子有什麼兩樣?關於封宿舍封樓的事,學院花了不少心思總算是撫平了這場風波;也給那個女輔導員放了假出去散散心。學校很重視這件事,一方面加大了對學生心理健康關注力度,另一方面也開始注意到老師的心理問題。學校心理咨詢中心和人事處合辦了幾場講座,專門針對新來的年輕老師可能出現的一些問題進行分析並提出了一些合理化解決方案,反響很不錯,我們打算完善一下,定期辦下去。 
  說到底,成熟是一個過程,在社會生活中漸漸有所擔當。成熟還是一種代價,這種代價,有時需要很多的人來付:首先,你個人要付出代價,就像那位小洪老師好幾年都賠進去了,至於那些無形的影響還都說不清;其次,就是要由用人單位的不可預知的損失填補他個人成熟的代價。對於用人單位,如果你付不起這種代價,最好選擇放棄,不去錄用應屆生。而話又說回來,大家都選擇放棄應屆生,都不付這個代價,那麼應屆生的成熟該誰來「買單」呢? 
  在是否應該「買單」這一點上,我們學校的處境的確有點尷尬:這些應屆生都是剛從學校畢業出去的,人是我們培養的;就好像我們生產了不合格的產品,流通到市場,自己又從市場上將這些產品買了回來,自產自銷、自咽苦果理所當然。問題的嚴重性在於:我們留下來或者招進來的這些人,他們又擔負著培養學生的任務,他們要以「老師」的身份教育、影響著下一批更多的學生。如此惡性循環,後果真不堪設想。   
  別人的一句話就讓她心動了   
  高校每年都差不多要引進100多人,雖然人事工作做久了,對新來的老師基本上能過目不忘,但要我一一叫出名字來還是不太可能。其中一個新進的女老師卻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為她來報到正式簽約後因為一些個人的想法主動往人事處跑了好幾趟。 
  這位新老師姓陳,是學校外國語學院新招的英語系翻譯方向的研究生。雖然不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但很優秀;在全國性的英語演講比賽中拿過大獎,有兩篇論文上過核心期刊,這對一個本科畢業直接讀研的畢業生來說挺不容易的。三月份安排試講,外國語學院拍板說「要了」,很快就和她簽了協議。八月份過來報到當天也沒什麼問題,沒想到第二天就跑過來說要調離。 
  原來,她不想在大外部教《大學英語》之類的公共課程,要求上專業英語方面的課。其實這件事她應該咨詢她們院領導以及教務處,人事處並沒有隨便作調整的權利。但既然她找過來了,而且又是新同事,我們當然也想耐心地多瞭解一些情況。 
  我問她:「當初試講也好,簽協議也好,對於即將承擔的教學工作都講得很清楚,你也認可了的,怎麼現在又來提這個問題?」 
  她說:「當初找工作很心急,只是一心想著能應聘上,沒仔細考慮那麼多;現在我想清楚了,希望能夠從大外部調到專業教研室。」 
  當時我們處長也在辦公室,聽了這話臉色就有點沉下來。工作上有調動要求這不新鮮,常會有老師跑過來表達這種意願,我們也會根據實際情況到部門院系之間去協調。但還沒有誰簽完約第二天就有意見的,因為簽約的時候就提醒過他們要慎重。像「沒仔細考慮那麼多」這種回答確實有點不負責任,把找工作當兒戲,簽合約的時候興沖沖的,簽完了又這裡出問題那裡不對勁。 
  我跟她解釋,外國語學院這次英語的進了15個人,除了兩個博士外都是碩士。兩位博士和碩士中的三位進了專業教研室,其餘的都安排在大外部。這和當初招聘附錄上寫的完全一致。陳老師不接受這解釋,追問「為什麼同樣是碩士那三位就能去教研室」,問的口氣有點咄咄逼人。 
  這下子我都有點按捺不住性子了:一來這種問題不是我們人事處能夠解答的,二來一個新來的老師這麼問也太沒有禮貌。 
  我們人事處是先讓各院系把所需要的人才要求、數量報上來,然後發佈招聘啟事,接收應聘材料。行政和輔導員那塊是統一筆試、面試。授課老師這塊是先由我們先把符合招聘要求的材料選出來,送到各院系;由他們確定試講人員來參加考核,內容也由各院系決定,然後考核結果再反饋到人事處;我們審核批准,最後上報學校領導。 
  據我所知,外國語學院篩選應聘人員進行試講的時候對於崗位就分得很明確,試講指定教材是不一樣的,後來面試也各有側重;招聘的老師不可能不清楚自己進來之後是教什麼的。這位新來的陳老師問出這種問題真的很不應該;如果說有想法,也不能像這個樣子提出來。畢竟是自己不慎重在先,最後倒好像是學校蒙了她。 
  轉念想想:陳老師是北方人,可能性子比較直;而且又一直是在學校裡讀書沒踏上過社會,有點冒失也可以理解,不能計較太多。因此我還是平和地告訴她,這不在我們人事處的職責範圍,建議她有問題可以找學院領導商量。正好時間差不多下班了,一同離開辦公室走在路上,我忍不住問陳老師,從三月份簽協議到昨天過來報到,她有足足五個月的時間來要求調整這份工作,可為什麼直到今天才提出來呢? 
  陳老師倒也沒吞吞吐吐,很坦白地告訴我說:本來倒沒什麼,她的同學還都很羨慕她能來這兒呢;可昨天晚上他們一群新來的老師聚一塊兒閒聊,有人就問她幹嘛要去大外部,說上公共課沒什麼發展,很多外語系的碩士應聘都是非專業英語不教的。她聽了覺得很對,當初怎麼沒想到呢,只怪自己當初太幼稚了;導師也誇過她的科研能力不錯,教科班英語應該更合適。 
  原來是別人的一句話就讓她心動了。我真不知道是要歎氣還是生氣:都是二十五六歲的人了,還讀過那麼多年書,怎麼隨隨便便聽人家一句話心裡就癢癢了呢?說這些話的也是不負責任,根本就是憑著主觀下判斷。我們學校大外部不是照樣有教授、副教授在,誰說沒發展了?公共英語的教學是學校非常重視的一塊,年年的四、六級通過率是最明顯的考核,大外部的師資配置一直是在不斷的優化當中,越來越精益求精。 
  所以說,人的成熟度和學歷的高低實在沒什麼關係。在這群初出茅廬的高學歷年輕人中,有不懂裝懂的,有半懂不懂的,還有就是本來就不怎麼懂、兩三句話一聽整個就找不著北了的。 
  沒過多久,陳老師又跑過來了。她沒再提調動的事,我以為是學院已經把她思想工作做通了。這次她是為了住的宿舍而來。在我們告知她應該去房產科之前,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把怨言倒了出來:「房子太舊了,沒有衛生間,生活不方便,治安不可靠。」 
  從她的敘述中我們驚訝地得知,她已經搬過兩次宿舍了:最初那間周圍太吵,她受不了;換了一間不是朝南的她不適應;現在住的這間清靜、朝南,但是太小了,既沒廚房也沒衛生間,還是不行。 
  新老師對待遇有意見不奇怪,期望和實際總是會有一定差距,在住的方面我們的老師確實比較艱苦。單身樓通常是一些老房子,大石條的那種;其實這種房子除了舊了點之外比現在很多新建的樓都更實用,通風好,而且冬暖夏涼,有些老教授住慣了都不願意搬新房。 
  年輕人多半還是喜歡新的,但房產科肯定和他們解釋過,新的單身教工樓已經快竣工了,加上裝修、通風的時間,年底前後就能搬進去。問題是她好像一天也住不下去了,打聽到教工樓有個兩房一廳是空的,就說希望能搬進去。我們人事處當然不便說什麼,這顯然又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但人才進來,待遇條件我們還是可以跟她解釋的。應屆的單身碩士剛來住房上都是單間的待遇,沒有一個人例外;兩室一廳是提供給已婚老師或者博士的。 
  其實不用我們解釋,她也應該是瞭解這些規定的。陳老師理直氣壯地說:「我也快要結婚了;與其到時候再申請調換來調換去的麻煩,還不如一次就住安穩了。」又是一個從個人出發想當然的說法,我們真是服了她,只好讓她「自己去房產科要求吧,有特殊情況可以去協商」。 
  因為對這件事比較有印象,所以工會活動的時候,我就和房產科的老師問起這事的解決情況,只說了陳老師的名字,他們科長就直呼頭痛:「人說現在新來的年輕人真不好伺候,我也算領教了。房子換來換去就是不滿意,還說很多房子空著卻不給他們住。提到一個兩室一廳,我們一查,是有老師住著的;再詳細查問,原來人家這半年出去做訪問學者了,難怪陽台上從不見晾衣服。再說她是單身碩士,也不可能分給她兩室一廳住啊。希望年底搬了新公寓後這種事會少些,不知道樓層分配會不會又引起新的不滿來……」 
  教務處老師估計是聽到我們在議論新老師的情況,也過來聊幾句,沒想到談著談著也提到了陳老師。   
  一學期不到就說要走   
  陳老師剛來,一周安排6節課,教3個班的英語聽說課。現如今學校對學生的出勤率抓得很緊,尤其是這種公共大課。沒想到好幾次,抓到的是老師不是學生。有一次教務處按著課表去核查,結果發現該是在上課的教室裡空落落的只有幾個學生在上自習,教務處老師還以為是自己搞錯了,再三地對課表,肯定準確無誤後就找到了任課老師,就是我們的陳老師。問其原因,陳老師當時是這樣解釋的:因為那天自己有點事,就把課給調換了;反正是確保進度的,並沒有少上,只不過是往後挪了幾天而已。 
  教務處老師生氣地說:「這也太自說自話了,還把學校的規章制度放在眼裡嗎?上崗前跟每一位新來的老師都明確過了:調課這種事一定要到教務處批准辦理,不能由自己隨便說了算。像這樣,他們拿制度當自家的破衣爛衫說扔就扔了,也太那個了吧!」 
  我說:「現在的年輕人都自主性強,不喜歡受約束,上了班慢慢就適應了。」 
  教務處老師直搖頭,說:「不只是這一件事。陳老師已經有好幾次上課遲到早退了。找她談;她回答說每個課時內容她都完成了,時間上有點出入不是什麼大問題。還有就是安排她去聽課,通常3次只去一次。找她談,她總是說得頭頭是道、理直氣壯的。口才倒是不錯,但聽起來有點沖。」這一點房產科老師和我自己也都親身領教過,大家只好相互笑笑。教務處老師找學院反映陳老師的情況,院裡找陳老師談,瞭解到了她的想法。 
  原來,陳老師當初沒從大外部調出來心裡就一直有疙瘩,一句話,覺得和自己預設的事業發展道路有了點出入。想來想去,她決定繼續深造,準備考博,而且是當年就要考。因為決定做得突然,所以時間上就很緊張,特別辛苦,常常要熬夜。加上一星期3天要備課、上課,久而久之精力上也有點吃不消,時間安排不過來,工作難免就受影響了。關於考博的事她事先也沒有在院裡透露,覺得完全是自己的決定,沒必要說。現在院領導那麼誠懇地找她談,她覺得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因為要求深造在高校裡很正常。 
  我們學校當然是鼓勵老師深造的,但首先是在認真負責地完成本職工作的基礎上,畢竟是進高校來工作的不是來繼續當學生的。在上課方面,不管你教學水平有多高,規矩還是要講,學校裡那麼多資深的老教授備課、上課都是兢兢業業,很少有遲到早退之類的事情發生。再說,教學的靈活不是這樣追求的,這是散漫。還有一點陳老師也忽略了:我們學校的人事制度規定,新老師要進來的第二年才允許考研考博。 
  果然,陳老師又來了我們人事處,目的只有一個,對第一年不能考博的規定提出強烈抗議。我們不想多費口舌,因為關於這點當初的合約上白紙黑字已經寫得清清楚楚。陳老師卻聲稱:「這本來就是不平等條約。」聽了實在是叫人哭笑不得。 
  其實,學校裡作這種規定也是為了確保教學。進來的新老師很多都沒有教學經驗,本科時讀師範的只是很小一部分;所以第一年學校安排他們少上課,多聽課,以便他們盡快地擔當起教學工作。我們學校現在還不是研究型高校,主要是培養應用型人才的,教學是最重要的工作。如果是光會搞科研不會上課,那怎麼行?而且學校在老師讀書深造這方面放得很開,通常都會大力支持,所以等到教學上手了再去讀也不遲。一般來說,好的教學過程本身就是一個不斷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對專業研究也有助益。很多博導更樂意帶有工作經驗的學生,大概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陳老師根本聽不進任何勸阻,硬是要今年就要考,還是三番兩次地往人事處跑,最後說實在不行就「辭職」。 
  這才來了幾個月啊,一學期不到就說要走?這階段我在忙招聘,一直在出差,不知道現在情況怎麼樣,但願陳老師能夠先冷靜下來,不要一時衝動真的走了。他們院長還是挺看重她的:因為除掉一些自由散漫之外,她的課真的上得很好,口語特別漂亮,風格也輕鬆,學生們參與的積極性比較高;像這樣能把英語聽說課上活的老師學校確實很需要。 
  能對自己的事業發展有規劃意識,這點很好;但一是要有主見,二是要循序漸進,三是要分清主次。剛畢業的學生初入社會,肯定有一個適應期,對自己的前進方向有點摸不清,有些是不聽任何建議一意孤行,有些是聽太多了舉棋不定。聽取建議應該是有所選擇的,多多向一些閱歷豐富的長輩請教或者問問和自己情況差不多比較有經驗的朋友。如果是一群天真的年輕人聚一塊兒,你一言我一句說的都是想當然的話,逗逗悶子還行,用不著太認真,否則是給自己找麻煩。 
  年輕人做決定快,變得也快。每年和學校簽了約卻沒來的老師很多,應聘時一個比一個性子急,等簽約了就開始拖。有點責任感的還會打個電話過來表示一下自己改變意願了;要是碰到一點責任感沒有的,他會連個招呼也不打一個就自行其是了。比如去年,一個新招的老師,教務處連課都給他排了卻怎麼也找不到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他說不來了。這樣變來變去的,我們人事處哪兒趕得上? 
  急功近利也是個問題。社會上喜歡大肆宣揚青年才俊,鼓吹出名、掙錢都要趁早。在高校,搞教學、做學問,就是要靠積累的,哪能浮躁?而且職業也好崗位也好,隨著個人的發展肯定會有所調整,一步到位是不可能的;但有些新來的老師還是會有一勞永逸的想法。 
  還有就是工作和個人發展的關係處理問題:深造對在高校裡工作的人都很必要也很重要,但這是為了更好地工作,而不是影響工作的理由。進入單位工作,我們同樣要有「雙贏」意識,單位為個人提供良好的平台,個人為單位的進一步發展出力;否則老是用對立的眼光看問題就容易偏頗引發一些衝動行為了。 
  簽下的協議不算數,說變就變,這是相當多應屆生的普遍做法。他們玩的就是一種「跳來跳去」的感覺,有人說這主要是源於他們的「自私」,我卻不這麼看,關鍵是缺乏社會責任感。如果你問他們,大學都已經畢業了,應該負起什麼樣的社會責任?十有八九會答非所問,話鋒一轉,必然會給你大談特談什麼「實現社會價值」、「體現自身價值」之類的大話。在他們眼裡,「我」總應該是放在第一位的。   
  選擇性失憶和一張10美元鈔票   
  作為一個高校人事幹部,我可以說在「培養人」和「用人」這兩個問題上都有話可說。我有時也願意自己也得上那種選擇性失憶的怪病,有些事情我不願再想起。 
  我有一位朋友,她兒子小浩在我們學校讀書。小浩這孩子比較內向,不太願意和人接觸,即使和班級同學也少有交往。朋友的孩子在身邊讀書,多加照顧那是分內之事。為了幫助小浩多和同學交往,一開始,我就要求他多參加集體活動,多交朋友,特別要和同學搞好團結。我還對他說:「可以帶你的同學上家裡來玩。他們有什麼困難,我能幫忙的,一定盡力幫助。這樣也有助於你和同學搞好關係。」 
  從此以後,小浩每次來家裡都要帶來一位同學,每次都會換一個,而且每次都會有那麼一點事兒。有的是因為家庭困難,希望我幫忙在學校找點勤工儉學的活幹。像這種事我能夠做到,也容易幫上忙。有的乾脆就是說錢花完了,家裡錢還沒寄來,這幾天吃飯都成了問題,希望借點錢。開始對這樣的事我也是比較謹慎,總認為老師和學生之間發生金錢往來不怎麼好,何況是素昧平生。我也隱約聽同事談起現在學生經常開口向老師借錢,似乎也有先例,於是我對於少數實在困難的在百元以下的,這忙幫也就幫了。 
  至於有的學生上門說某門功課考試可能過不了,看能不能讓我找相關的老師打打招呼。我當然是斷然拒絕了。有的是考試作弊被抓了,要我找有關部門幫忙「通融通融」,對此,我不僅拒絕,還要耐心教育一番。至於這些學生聽與不聽,那只有天知道了。 
  有一次,小浩帶來這樣一位同學,姓任,已經大三了,比小浩高一年級,說是小浩的同鄉。小任因為家庭困難,供不起學費和生活費,要休學一年去打工賺錢,再來復學。我聽了他的事情,很是感動,自己打工賺錢供自己讀書,有志氣!小任說因為前一年的學費還欠著學校的,現在學校不給辦休學手續,說是要等錢還清了才能辦休學。 
  我當即就說:「這沒有道理。本來休學就是為了打工賺錢還清欠款,反而因為欠錢不給辦休學。這種規定完全不合理,我去找財務說說。」我找了人,說了事。財務說有規定,除非我願意擔保。我說可以,就找來小任一起辦了擔保手續。事情辦得很成功,小任似乎也賺到了他應該賺到的錢,因為他一年以後復學了。 
  那是剛開學的一天,我正在教務處找人談事,進來一位同學,說要辦復學手續,來的正是小任。一年的打工生活,使他看起來更壯了更高了也更黑了,有些滄桑感。我認出是他,和他打招呼;他卻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到末了,他還是想不起我這位冒冒失失和他打招呼的老師是誰,帶著很疑惑的表情走了。 
  同事問起緣由,我說了。他笑著說:「從心理學上講,人有一種很奇怪的現象,就是選擇性失憶。這也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他應該是真的想不起你是誰了。」 
  我說,看來我也是個俗人,幫了人,還記著,還希望別人記著。 
  說笑歸說笑,如果事情就此結束,其結局對我來說倒也算是可以接受的。事情的發展還遠沒有結束。 
  一天,小浩又來了,是和小任一起來的。兩人也快畢業了,小任說他想進政府部門,比較安定,收入應該也可以。我說不管在哪裡工作,關鍵是要適合自己,收入要考慮,將來的發展也要考慮。然後是一些閒聊,小浩這孩子也能聊了,不像當初,開口說話都有點臉紅。不過,自始至終,小任都沒有提我幫他擔保辦休學的事情。也許是真的忘了,因為這的確不是那種令人愉快得值得一輩子記住的事情。我想著將來碰到心理學老師,這倒是一例值得探討的典型案例。 
  新學年開學不久,小任一個人上門來了,小浩已經畢業離開學校了。小任高興地告訴我說他已經在本市一個區級政府機關工作。我在向他表示祝賀的同時,囑咐他要好好幹,總之是些諸如「要虛心學習,一切從頭做起」之類的話。 
  他問了我關於黨員如何開證明的事,我都盡我所知,告訴他應該到相關部門辦手續。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猜他來肯定有所請托。這年頭年輕人在外面都不易,我也是孩子的母親,有些不忍,末了問他「有什麼事情沒有」。他告訴我說只是來聊聊天,沒有什麼要辦的事,便告辭了。 
  在此後的半年時間裡,記得他還上門過兩次。我也樂於和他聊聊天,瞭解一些自己不太熟悉的關於政府機關的一些事情;想是他剛去工作不久,也談不出個所以然來。光說些什麼從小浩那裡,他知道我是一位非常熱心腸的人,像母親一樣對待每一位上門的同學;還說我是一位非常能幹有才華的老師等等之類的話。我比較不善這一套說辭,應付幾句。照例問他是不是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事情,他依然說沒有什麼事。 
  我清楚地記得:後來的那一次,他在臨走時,拿出一張10元美鈔,說很多人有收集世界各地鈔票的愛好,沒有別的什麼意思,如果我兒子喜歡的話就把這張美鈔送給他。學生上門,我從來都不許他們帶什麼東西,更不允許這樣赤裸裸地、哪怕以任何名義送錢送物。於是,我斷然地拒絕了。 
  一個月以後,算起來是小任最後一次上我家門了吧。這次他拿來一份簡歷,是一位女生的,說是他的女朋友,在附近一所重點大學讀書,快畢業了,想到高校當老師,希望我在本校幫幫忙。 
  說老實話,當時我很是不快,終於搞明白了他最近幾次來找我甚至那10美鈔的真正意圖。別看我是女同志,性情直爽,辦事不喜歡拐彎抹角。考慮到畢竟是熟人了,再說學校也是要進人的,如果條件合適又不違背原則,就算是公事公辦了吧。我便接下了那份簡歷。之後,他還來過幾次電話,似有催辦的意思;我也向有關的部門和學院介紹過這份簡歷,但人家都不接受,自然不可強求。事情很自然地拖過了學生就業的時間,小任也再沒有來電話了,想必他女朋友已經找到了單位,來電話當然是多餘的。   
  欠賬不還的冒牌黨員   
  可是,此時我卻非常希望他能來一次電話,因為我有事情急著要找到他。事情的起因還是那件涉及「選擇性失憶」的擔保事件。 
  原來,大約兩年半以前由我擔保的那筆學費欠款他根本就沒有還,他打工賺來的錢只是應繳了後面一年的學費。從財務處轉給我的有關材料看,他在畢業時曾向學校簽了一份還款保證書,言明半年內還清;學校鑒於他已經在本市政府部門找到了工作,在他仍然欠款的情況下,也就同意讓他領走了畢業證,讓他按新的計劃還款。 
  如今半年過去了,財務處沒有收到他還來的欠款,便找到了我。我擔心地問:我是不是要負擔保責任?財務處的同志特地向我解釋:這筆錢雖說當初我擔保過,但我擔保的只是允許他辦理休學;如果他休學一年後沒有回到學校,可能這筆錢與我有擔保關係。如今這筆錢經他畢業時以還款保證書確認過了,也就不會與我有任何關係了。他們之所以來找我,是想請我和他聯繫一下,希望他按約回來結清這筆陳年老賬。 
  我想,既然人在政府機關工作就好辦,俗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打個電話召他回來就是了。於是打了手機,聽到「您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好不容易查到他單位的電話,撥通了;對方說:是曾經有這麼個人,但現在已經離開單位了。問去了哪裡,對方說不知道。問為什麼好好的機關工作不做,跳槽了;對方說:準確地說,是被他們辭退了。他們機關在進人時就明確講了要求是中共黨員,小任的所有應聘材料也都反映他是一名黨員。等人進來之後,問他為什麼沒轉組織關係;他說學校剛好放假,等開學後就可以轉了。後來應該到了開學時間了,提醒他該去辦理遷轉證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有些理由,一直拖著沒有辦。最後,被逼得沒有辦法,他終於承認自己並非黨員,是自己欺騙了組織。這是一起性質非常嚴重的錯誤事件,政府機關當然是絕不能留他了。 
  既然不是黨員,他為什麼要謊稱自己是黨員呢?要回答這個問題並不難:是他太想實現自己要進機關工作這麼個願望了。但我實在弄不懂的是,他將以什麼方式來圓這個彌天大謊?他必須要在短時間內給自己弄一個「黨員」身份,然而,這可不是通過滿街的「辦證」廣告,辦來一個「黨員證」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必須到學校相關部門辦組織關係遷轉手續,而如果你本來不是共產黨員,那是任誰都是無法辦到的。最終露餡便是必然的了。他怎麼這麼糊塗,還去耍這種小聰明!這不由得令我想起小任那一次在我家裡的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 
  這位在我面前玩過「選擇性失憶」的小任,他又玩了一次「誠信」方面的問題。畢業生們像這樣的「誠信」問題,已不僅僅是一種個別現象,應該說是帶有一定的普遍性。 
  這兩年,在我們大學對畢業生進行畢業教育時,都不約而同地增加了一項新的內容:誠信教育。前些年,為了幫助家庭貧困的學生順利完成學業,國家推出了助學貸款工程;學生在學期間貸款上學,在校期間的貸款利息由國家補貼給銀行,學生畢業後按貸款協議按時逐步還清本金以及畢業後所生出的利息。現在經統計發現,貸款學生畢業之後拖欠貸款的現象越來越普遍。現在由於有超過20%的學生在畢業後不能按計劃償還貸款,以至於一些銀行已經在很多高校終止了向貧困生提供助學貸款。有少數畢業生是因為沒有及時找到工作,本來就沒有收入,不得不拖欠貸款;而有相當一部分畢業生,並不是沒錢還貸,而是缺乏建立個人信用的意識,還貸積極性不高。說白了,他們以為反正是國家的錢,把銀行貸款和政府資助混淆了,抱著一種「能拖則拖,能欠則欠」的態度。 
  欠債還錢,這是誰都懂得的做人基本道理,本不應該要人教的。你想想看,現在每年臨畢業的時候學校還要召開聲勢浩大的大會,要那些領導面對自己培養出來的大學生,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苦口婆心動員大家到時可要「記得還錢啦」,想來的確叫人涼透了心。我不敢說這是教育的失誤,但我能深切地感覺到社會信用的普遍缺乏。那些不願按期償還貸款的畢業生,不光是欠下了銀行的錢,由於銀行從助學貸款工程的紛紛退出,這些人還向後來更多更需要幫助的他們的學弟學妹們欠下了一份債,也向整個社會欠下了一份道義。 
  大學畢業了,走向了社會,是社會的精英。我們常常說,他們代表著國家的希望,代表著民族的未來,他們將是引領我們這個社會不斷前行的一個群體。左拉曾經說過「失信就是失敗。」現在這樣的大學生怎麼去引領社會前進?!面對這些需要加強誠信教育的大學畢業生們,作為大學老師,我們自己的那一點點自信與自尊因為他們而正在一點點地消失。   
  我現在終於被逼得變態了   
  對現在的大學生,社會上評價普遍較低,大學生的各方面表現都有令人失望的地方。 
  早些年,校園流行「三點一線」,學生生活清純而單調,每天的生活就是從宿舍到教室再到食堂。後來開始流行「60分萬歲」,你知道現在校園流行什麼? 現在流行「掛科」和「小抄」。「掛科」就是不及格,先掛在那兒,再補考。「小抄」就是作弊。現在作弊已經成為學校的一種災難,每到考試學校就像防賊似的防學生作弊。記得有一位校長給學生做報告,有學生送上去一個字條,上面寫道:「校長,我如果告訴你說現在學生考試作弊已經是一種普遍現在,你相信嗎?」這位校長當眾念完字條後說:「我不相信。」結果會場上的所有學生都笑了,他們在笑這位「天真可愛」的校長。 
  學習不上心,只有補考和作弊。做人不地道,怎麼辦呢?記得有一次在公共汽車上,我遇到一位認識的女同學,她和男友坐在一起說笑。當然,見到我之後還是很客氣地和我打了招呼。車上不算擠,但還是滿員,我沒有找到座位,只好站著。車過幾站之後,我聽那位同學對我說「老師,那邊有個空位」,是有人剛剛下車,叫我趕快過去坐了。我能說什麼呢?我還是說了聲「謝謝」。我不單單是他們沒給我讓座就心有不快,關鍵是我覺得他們缺乏一種做人的姿態,對禮貌、社會美德的漠視。這種冷漠有可能就是社會和諧發展的毒瘤。 
  再說個最近發生的事吧。那天去一個高校的BBS上轉悠,看到一個很熱門的帖子,題目是《我現在終於被逼得變態了》,是一個應屆生寫的。說前幾天看到一條消息,摔了一架飛機,死了50多人。他當時沒有驚訝,沒有痛惜,而是長吐一口氣,心頭一爽——又多了50個職位。帖子上「摔了一架飛機,死了50多人」指的是「11·21包頭空難」。怎麼看這個帖子?震驚?悲歎?指責?發帖人用了「變態」來形容自己的心理,顯然他自己也察覺到了其中的扭曲。但這種心理的真實存在讓誰也沒法去迴避。是沉重的就業壓力「逼」出了這種不健康心理,還是在他們的求學過程中一直都暗藏了各種心理問題? 
  前面我提到過的,今年年初,放完寒假開學,我們學校一個大四女生返校當晚從宿舍跳樓身亡。悲劇的起因在於「處女情結」。這個女生小的時候糊里糊塗地曾失過身。等懂事了,這件事就成了始終糾纏著她的心理陰影。她曾經和朋友聊過,也咨詢過學校的心理醫生,卻始終沒有得到淡化或者消解,而且愈演愈烈,最終完全扼住了年輕的心,使她選擇了輕生來實現徹底的解脫。我跟外地一個也是在高校工作的朋友交流起這事情,他告訴我說,就在前幾天他們學校一個女生也跳樓了,也是大四的,求職失敗了好幾次,估計是受不了屢屢的打擊就乾脆從四樓跳了下來。 
  在大學裡工作了這麼多年,面對這些問題,真應該好好自我檢討:我們的教育出了什麼問題?我們的大學出了什麼問題?問題肯定是存在的,現在的學生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那麼奇怪,那麼脆弱?以這樣的狀態今後怎麼踏上社會?而他們最終都是要走向社會就業的。   
  採訪後記   
  聽了吳老師的這些故事,其實我並不感到吃驚,因為近來社會上普遍對應屆生存在一些看法,這些問題大都集中在知識結構、社會化程度、道德素質等方面。我有意和吳老師探討一下這些問題產生的原因。 
  「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在學校!」吳老師說得十分肯定,「高校擴招,學校壓力增加,教學工作不深入,思想政治工作不深入。各層次管理人員忙於應付具體事務,老師忙於應付教學和科研,沒有精力放在如何提高管理水平、教學水平和思想工作水平上。一部分老師忙於兼職賺錢,沒有心思放在學生身上。學生自然而然就順坡放羊了。這其實就是我們這個社會的浮躁在高校校園的一種反映。」 
  那天聊到末了,朋友說他的兩個學生想到新聞單位見習,大三,文筆不錯。問我那邊有沒有機會,我說可以先看一下。第二天下午,一男一女兩個大學生就到我辦公室來了,很活躍的兩個學生,落落大方的,挺招人喜歡。聊到最後,女孩子問,老師你哪裡人啊?我說是大連。女孩子驚訝地看著我說:「聽你普通話那麼好,還以為你是東北人呢?」 
  我張口結舌,還能說什麼呢?怎麼現在的大學生連這麼粗淺的地理知識都不具備。雖不是以偏概全,但腦子直覺地又浮現出吳老師形容招聘會場面的時候所用的一個詞:「人才洶湧」。真的很準確,龐大的聲勢背後水分也不可小覷啊。     
  尋道篇之潮來潮去浪淘沙盡   
  看好他們的朝氣和潛力   
  2002年,我們這個省的出版局和出版總社分開了,以省出版總社為基礎,成立了出版集團。總體說來,我們出版實力在全國排名,每次都不出前五名。但是,作為一個算得上出版大省的省份,作為出版資源的一個重要部分,集團所屬的社辦期刊的經營現狀卻亮點不多,這與出版大省的地位很不相稱。領導常說,許多出版相對落後的地區,比如甘肅、江西,都有在全國打得響的名牌期刊,我們這裡為什麼就不能有自己的王牌期刊? 
  為了體現新領導的眼光和思路,集團在成立不久就提出了振興社辦期刊,抓好新的增長點的目標。我經過競爭上崗,當上了雜誌社社長。我提出,在人員使用方面真正引入競爭的機制,根據自己的需要,組織雜誌社的班子。由於選人思路上的問題,我們的目標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煩惱。起初還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但經過幾番折騰,我開始明白了,不是我選人的眼光有問題,而是我選人的定位有問題:我們當初確定的用應屆畢業生的招聘思路存在大大的誤區,當我從這一誤區中覺醒的時候,時間已被大大地耽擱了…… 
  2003年4月,我在本省幾個發行量都在幾十萬份的報紙上刊登了招聘廣告,分別招聘編輯、美術設計人員、發行主管。應聘報名的異常踴躍,在一個星期裡,我們收到各類應聘者的報名資料近千件,咨詢電話也整天響個不停。 
  我經過認真地篩選和比對,最後把範圍縮小到50人,然後分別約談。平心而論,他們每個人的資料都做得很好,都獲得過多種榮譽,求職信都寫得言辭懇切、自信滿滿,很能抓住求才若渴者的心理。至於他們的資料的成色,在多大程度上能體現他們真實的實力,有沒有水分,有多大水分,我都無法驗證,我對此是有心理準備的,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要選人,資料只是個參照,要通過當面考察及測試,更重要的是通過實踐的鍛煉,才能真正算數。 
  於是,根據各項工作的特點,我安排了考試。結合考試成績和個人資料,確定面試名單。經過這些程序,最後我選定了8個人,其中應屆畢業生共4人:發行員小文、文字編輯小傑和小麥、美術編輯小嬈。 
  在這一撥應聘者中,我認為我做到了擇優錄用。對他們的情況,我雖然不是100%中意,他們畢竟剛出校門,在工作經驗方面等肯定是有欠缺的。但我很看好他們的朝氣和潛力,相信只要讓他們在工作中學習,在實踐中調整造就,一定能成為人才。可沒想到,在我聘用的這4個應屆畢業生中會存在這麼多的問題;剛走出校門的他們,會給我帶來這麼多的困擾……   
  來自母校的超級網蟲   
  小麥是個女孩,畢業於N大學中文系,是我的校友——10多年前,我也是從那個系畢業的。N大知名度很高,在全國也掛得上號,在本地更是無可爭議的No.1。我記得,我們當初在學校的時候,辦文學社,組織各類筆會活動,形成很濃的寫作氛圍。我們文學社的一批朋友中,後來出了許多名動全國的作家。所以我對母校的學生是很有信心的。也許這也是我第一個確定要收小麥在感情上的一個結。 
  小麥屬於那種形象不太佔先的女生,雖然沒有明顯的缺陷,但絕對算不上好看:頭髮短短的,在多數女孩子過度打扮自己的現實環境下,她算得上一個本色的女孩。從外在感覺上看,她有母校學子的氣息:自信大方、視野開闊,表達能力也比較強。在面試時表現出的自聰明伶俐、熱情精幹,還是給我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 
  對工作條件,她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在面談的時候,她只是特別關心這裡有沒有寬帶,能不能上網。我說我們這裡辦公都是電腦化,除了財務,每台電腦都可以上網——當然我當時萬萬沒想到,她對上網是那麼癡迷。 
  一開始,我安排小麥處理自然來稿,拆信、回信,篩選有一定基礎的來稿,進行文字潤色。這麼安排,一方面考慮到要讓她從最基本的地方做起,熟悉編輯工作的流程;同時對她而言也具有一定的挑戰性,對稿件的選擇就是對準備從事編輯工作的判斷力的檢驗與鍛煉。最初的幾天,小麥的工作主要是拆信,因為一本比較受歡迎的雜誌肯定有大量的自然來信來稿需要處理。 
  小麥最初也能坐得住,但隨著和周圍同事的熟悉,在新環境裡找到了自己的感覺之後,她很快就有點心不在焉了——對電腦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親近」,見縫插針地坐到電腦前,敲擊鍵盤。 
  有一天,我偶然發現,分配給她使用的電腦屏幕上,QQ聊天的記錄,字號很大,而且顏色鮮明——因為太醒目了,不看到都不可能——是談論約會的事。我明白了,她與電腦如此難分難捨,原來是在和網友聊天。我想,年輕人剛走上工作崗位,要顧及他們的情面,但是也不能視而不見。於是在周例會上,我含蓄地提醒道:上班紀律包括不能做與工作無關的事,不能聊天。我想,說到這步應該到位了。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的提醒似乎沒有起到什麼作用。除了對電腦,小麥對別的都有點興趣索然,逮著機會,就談網友。據她自己對同事透露,她大學時期就開始大量相見網友,言語之間非常曖昧。不斷和網友約會、見面成了她生活的一大內容,甚至可以說是最主要的生活內容。 
  至於拆信這工作,雖然機械了一些,可也沒到值得抱怨的地步,可小麥卻表現出了很大的不耐煩,抱怨工作沒有意思。至此,我還僅僅感到她是剛開始工作沒找到角色位置,主要還是工作態度問題。可第一次發稿就讓我對她的真實水平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在那麼多的可選來稿中,她編發的稿件,不僅選擇稿件的眼光大成問題,而且文字處理毫無創意。這姑且不論,僅從最基本的文字功底上來看,也是錯漏百出,很明顯的錯誤都改不出來。更讓人光火的是,她能把原本正確的文字改成了錯的。在一篇娛樂稿件中,涉及到台灣藝員的內容,原稿筆誤,把台灣地區寫成了國家,她竟然原樣照發,把我驚出了一身冷汗。 
  為了讓新員工多方面瞭解雜誌社的工作,同時鑒於人手比較緊張,有些工作我會安排員工跨部門地參與,比如發貨、盤點庫存退刊等等。安排到小麥的時候,她的表現又一次讓我感到不快。她一臉不屑,理直氣壯地問:「為什麼叫我去?」我說:「有什麼問題嗎?」她的回答是:「我是編輯,這事和編輯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倉庫管理員!」我說是大家都參加,她就提出要請假。這種毫不掩飾的做法是公然地不服從工作安排。 
  這事讓我下了決心:我用不起這樣的畢業生,試用期尚且如此,一旦正式聘用還不知懈怠到什麼地步。幾天後,我就通知她不要來了。我找她的時候,發現她還在電腦前忙著聊天。為了引起她足夠的警醒,也為了她未來的發展,我和她專門談了一次話,說到現在工作單位需要員工的素質與條件,說到剛從大學畢業的優點與缺點,只有投入、敬業、勤懇,才可以較快適應工作,取得進步,為以後的發展打下基礎。她似乎聽進去了,也似乎無所謂——這讓我對自己談話的意義產生了懷疑。 
  後來,和一個留在N大當老師的同學閒聊現在的大學畢業生質量的話題,提及小麥,我半開玩笑地說:「你們怎麼能把這樣的學生放出學校?這不是害人嗎?」 
  我的老同學見怪不怪地說:「我們有好的畢業生,可惜你沒碰到;我們還有比她更差的,你也沒碰到。畢業生差距太大了,小麥那樣的情況比較普遍。現在的學生在學校真正潛心學習的沒多少,進了大學,渾渾噩噩——男生玩遊戲,女生愛打扮——追求享樂,做出什麼事的都有。反正都是自己找工作,你不滿意可以不要嘛!老師只能把道理告訴他們,而現在的孩子,有幾個能聽得進道理的?只能讓他們在社會這個大課堂裡去補課了。他們要自己對自己的未來負責,摔打一下,也許會讓他們清醒一些。」   
  有一種放浪不可忍受   
  在選擇美術編輯的時候,我一直在兩個標準之間猶豫不決:一是聘個有經驗的,二是選拔新人。招聘廣告刊登後,應聘美編的不少。但是仔細研究他們的材料,看了他們的設計作品後,才發現,合適的人選非常少。有一定設計經驗的應聘者,對報酬的要求過高,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而新人又過於稚嫩。 
  在應屆畢業生中,相比之下,小嬈是條件最好的。順便提一下,她是個真正的美女。當然,最後確定聘用她來擔任雜誌的美編,絕不是因為她是美女的緣故。令人難以置信的卻是因為這一點讓她走的。 
  她是一個很有個性的女孩,作風潑辣,敢做敢為之氣非常明顯:頭髮染成了黃色,衣服比較暴露,喜歡化妝,但臉色的蒼白卻難以掩飾。說來也許不合理,最終選擇她並不是因為她的美術功底多麼高超,而是因為她在專業之外還有寫作的愛好——作為美術編輯,是需要具備文化修養的。這可以讓她在設計時多些人文氣息,多些對稿件的理解。她寫東西也比較有情調。她寫詩歌,也寫小說,其中涉及情感的部分寫得很細膩,也很另類,很開放。字裡行間,很少有那種學生腔,對人性具有某種深刻性。這既是文學的修養,也一定是和思考與體驗具有某種關係的。她寫東西還是很勤奮的,提供的材料有一大疊,發表作品的影印件可以夠出一本書的了。 
  應該說,她是應聘者中「成果」比較突出的。由於本人也愛好寫作,對有才華的寫作者有某種親近感,算是有點惺惺相惜吧。考慮到雜誌社陰陽平衡,我原本想招一個男美編,但最後依然就決定選擇了她。 
  事態一開始就沒有好兆頭,我從沒有想到一個應屆畢業生會有這麼複雜。這個女孩可不得了。在她進入公司後我們就漸漸風聞:她在學校時就是個大名鼎鼎的角兒。後來我和一個本市的作家說起小嬈的寫作,他說的故事更讓人吃驚:她名氣可大了——當然不是作品的名氣,而是生活上的名氣。說她從大學一年級開始就被一個中年男人包養了——是他資助她三年的學習費用。因為那個中年男人他認識,有時也參加他們的聚會。因為小嬈後來把他甩了,又傍上了別的男人,那中年男人為她差點精神分裂。 
  聽了這些傳說,我隱隱覺得小嬈的形象在我心中有些變形了。但再想想:這都是個人的私生活範疇,我向來認為工作和生活要分開。現在8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成長環境不同,接受的信息不同,生活上和上代人相比有點另類,只要不觸犯法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小嬈有點太「成熟」,太放浪形骸了。那種滿不在乎的勁兒,並不能因為她是所謂「新新人類」或者是學藝術的就可以讓人輕易諒解的。且不說值日、整理內務這類事情,她從來都是依賴一同值日的人做;也不說上班時候煲電話粥,影響別人聯繫工作。這些與她後來製造出來的事端相比,只能算是小節。小節有點差錯,會讓人反感,卻也不至無可忍受;可接連兩件事使我對她的人品和工作態度徹徹底底地絕望了。 
  為了便於管理,雜誌社實行門鎖專人負責,有辦公室行政人員專門負責每天的開門關門。由於工作需要,我也親自掌握一套鑰匙。一天晚上,我要緊急打印一套資料,就來到雜誌社。開了辦公區的門,開了燈,我被眼前的場面驚呆了:在拐角的沙發上,躺著一男一女。男的我從沒見過,女的染著一頭金紅的頭髮——不用說就是小嬈。突然撞上這麼一個場面,我真是窘迫萬分——走也不是,不走又不是。她倒蠻老練,問我這麼晚來幹什麼。我說有事。她也並沒有起身避讓的意思,我只能「識趣」地離開。 
  第二天我找辦公室的專職人員瞭解有關情況,問小嬈手中鑰匙的來源。保管鑰匙的說小嬈曾經以加班的名義跟他借過鑰匙,他就給了她,但只有一次。我明白了,她是拿著鑰匙私自配製的。為此我專門找她談話,對她破壞管理制度的做法進行了嚴肅的批評,並勒令她把鑰匙交出來。 
  在美術設計上,應該說她用起心來還是有些創意的,才氣還是有的,但問題是她做事總是丟三落四:前一期上過的圖片下一期竟然會繼續使用;工作效率極低,平時鬆鬆垮垮,每次都是到了最後時刻才突擊完成。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缺乏基本的責任心。結果差點惹出了大麻煩。事情是這樣的:在第三期雜誌稿件下廠前,她拷貝文件時,竟然把第二期的正文當作第三期的拷貝給了印刷廠。直到上機印刷時,操作工人發現不對才緊急喊停。即使這樣,也給雜誌社造成了幾千元的損失;要不是工人及時發現,後果更加不堪設想。 
  出了這樣的大事故,她仍似懵懂無知,強詞奪理,根本就不打算吸取教訓。我也實在是忍無可忍,為了雜誌社的利益,只能和她解除聘用合同。在接到正式解除合同的文字通知時,小嬈丟下了一句硬話:「做美編真沒一點鳥意思,我再也不想做了。」聽得我目瞪口呆,心裡發寒。   
  給上司設置色情陷阱   
  小文大學時學的是營銷。我們正好需要一個雜誌發行主管,看了她的資料後,約她談話。談話中她面帶微笑,看起來比較成熟老練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機靈利落,應變能力強。我很是欣賞,第二天就通知她來上班了。 
  試用期三個月階段,她表現得很投入,也很好學。根據工作職責的要求,她可以說是不折不扣地履行了自己的工作職責,進入角色相當快。三個月試用期滿後,我毫不猶豫地和她就簽了聘用合同。我對她很滿意。 
  在待遇上,我曾探詢過她的想法,她表現得很淡然。這是我所遇到的惟一一個沒有急不可待地談待遇的應聘者。老實說,我對她還是有點另眼相看的。 
  當然作為用人單位也不能虧待員工,還是要體現經濟槓桿的作用。最後給她確定的計酬形式是基本工資加效益考核工資。具體說來,底薪800元,然後根據發行績效按比例計算效益工資。正常情況下每月1500元左右的收入是沒有問題的,另外還有福利、保險。這樣的待遇標準,與高的相比不算多;但是在這個整體收入水平不是太高的省會城市,這樣的崗位還是有吸引力的。從專業角度說,圖書發行其實就是圖書的營銷,這個工作對她來說也算是專業對口了。這樣的崗位和待遇不算委屈她了,我期望她能在我們社有個好的發展。 
  可是讓我無比困惑的是:自從合同一簽,這個女孩就變了,原先的那種利落勁兒完全沒有了,前後判若兩人。每天上班,動不動就照鏡子修眉毛畫眼圈塗口紅顧影自憐;要不然就熱情洋溢地泡在電腦遊戲上——每次我去找她,她都是忙不迭地把電腦窗口關掉。這個我也沒多過問,但作為發行業務員,她竟然連電話都漸漸懶得打,發行業績節節下降,回款嚴重滯後。每次找她談話提醒她,她表現出一副虛心接受的樣子,有時甚至羞愧得珠淚漣漣,短期內也確實有所改觀。但個把星期後,又依然故我,惡性循環,愈演愈烈。 
  我都不知該怎麼形容自己的那股沮喪,難道真是我看走眼了?難道以前的一切都是做出來給我看的,就是為了能正式進入雜誌社工作?我實在是不解。儘管如此,我還是對她的能力有信心,還是相信只要加以適當的督促她就能調整到良好狀態的。雜誌社確實需要一個有能力的發行人員,而依照她的水平,只要發揮主觀能動性,完全是可以把工作向上開展的。所以我在各方面還是充分信任她,還是覺得她是現在的大學畢業生中比較難得的應用型人才,是值得培養、值得期待的。 
  為了讓她開闊眼界,增加對發行工作的認識,積累關係,拓展網絡,每有發行訂貨會議,我都盡量安排她去參加。有時我也一起去, 2003年1月份北京訂貨會就是我和她一起去的。我是想順便把自己積累的一些大的客戶介紹給她,期望通過當面的交流溝通,增強他們之間的感情聯繫,也算是一次以老帶新吧。可這次北京之行發生了一件讓我沒想到的事,讓我對這個年輕女孩「刮目相看」,感到她有點「不簡單」了。 
  說這話,我還得稍微說說我的管理之道。我一直以為,同事之間是工作合作關係,應該保持一種不即不離的關係。我一直避免和員工過於親密,尤其是和女下屬,總是保持適當的距離,嚴格地保持著一道界限。我認為,只有這樣才可能在處理各種矛盾時站在比較客觀、公正的立場,也才能掌握主動權,不會被各種牽絆所左右。 
  我知道太多的男上司和女下屬之間存在的曖昧關係往往會引起無端的困擾,影響自己的客觀公正,也影響自己決斷的主動權。我認為這樣的上司是愚蠢的上司,而且也是可鄙的——在這種關係中,很難擺脫利用職務之便的嫌疑。這對一個有自尊的男人來說也是不可為的。憑借自己的某種權力、地位的影響,獲得了真假難辨的所謂感情是件很沒面子的事。我對這事比較清醒,所以在對待女下屬的關係處理上,我是寧可保持距離,也從來不會給下屬發出錯誤信號的機會。 
  話題回到這次北京之行。到北京的第一天,在訂貨會上見到了一些老朋友,都一一介紹給了小文。大家相談甚歡,他們都對我們雜誌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並對我們的前景相當樂觀。中午請大家吃了一頓飯,下午繼續忙著訂貨。一直忙到晚上10點多鐘,訂貨的人才漸漸稀少。由於會場是幾家拼的檯子,住不下,我們就到會場外另外尋找住處,一切都很順利。我和小文住在相鄰的兩間房。由於忙了一天,我匆匆忙忙地洗漱之後,就躺到了床上,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迷迷糊糊中,我被手機短信的鈴聲給鬧醒了。我摸到手機——首先想到是老婆發來的,因為晚上光顧著忙活,忘了給家裡去電話了——打開短信一看,上面寫著:「馬總,睡了嗎?」一看電話號碼,是小文的。再看時間已經是12點10分了。 
  我為自己被打擾了好夢有點不快,但還是回了一信:「你怎麼沒休息?」她很快又回了過來:「我睡不著。」當時我相信她的話是真的,可能她還不太適應出差在外的生活。都是成年人,也僅僅是同事,也沒有什麼安慰話好說的,再說我太睏了,就回了幾個字:「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忙呢。」 
  她的短信很快就回過來了:「想過來和你說說話。」說實話,我腦袋當時機靈了一下,都12點半了快,還說什麼話啊? 
  我不能表示自己的不滿,又回了一句:「我累了,想睡了。」 
  「那我過來給你揉揉?」她的短信回得真快。我有點煩了。但覺得也不好對一個女孩多說什麼。就說了句:「謝謝。晚安。」 
  我想我應該可以重新進入夢鄉了。不想,她的短信又來了:「你怕啦?」這時我已不只有點煩了,有些憤怒。但為了涵養,我克制住了,但就打定主意不回復了。她還是沒完沒了:「我不會讓你為難的。」這是什麼話?我不想在深更半夜繼續這種玩拇指遊戲,我乾脆把手機關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開手機,裡面還有幾個沒讀的短信,我瀏覽了一遍,都是她發的。我都給刪除了。吃早飯時,她臉色有點悻悻的。我也不想多問多說什麼。我不是個粗線條的人,但我也絕對不想和女下屬發生什麼感情糾葛,那樣和我的做人原則不合。事實證明了我的做法是完全明智的。 
  儘管在北京什麼都沒有發生,回到單位後,我發現她的表現有了一些改變:總體說來,是有點疏放了,說話的語氣也與以前不同,對同事甚至有些頤指氣使;其他同事對她似乎也多了幾分尊敬與異樣的熱情。這些我倒不太在意;讓我擔心的是,她對工作的消極態度更加明顯,甚至出現了一期印數匯總都拖延時間的情況——就是說,她連最基本的工作職責都沒能履行。 
  不得已,我又請了一個新的發行人員充實發行工作。但來了新人,她似乎成了元老,工作都盡量往新人身上推,自己儼然是發行部的負責人了。到最後發展到雜誌發貨日她都沒來上班,只發一則短信了事。這麼重要的事,竟然不來上班。我一氣電話打到她家裡,她哈欠連天,可能還沒完全清醒呢。 
  我在心裡產生了中止合同的想法。對她的情況進行綜合考慮後,我終於下定了決心。當我向她宣佈這一決定的時候,她似乎感到幾分突然。 
  按規定,提前一個月正式書面通知,下面的一個月主要是辦理有關移交工作。移交完畢就讓她回去休息了,工資照發,但有相關工作問題她要隨時到單位來。 
  就在接手的發行人員在與各地發行商聯繫回款的過程中,發現了嚴重的問題:有三家發行商,共3000多元書款打了小文提供的一個銀行信用卡上,卡的主人姓孫——經瞭解,這是小文男朋友的姓——在雜誌的每月回款記錄表上,根本沒有這三筆回款的記錄。這三筆款子都發生在北京訂貨會之前,想到她在北京對我發出的曖昧的信息,我不禁感到可怕。我簡直不能相信,一個大學應屆畢業生會有如此的心計,如此精於算計,而且如此地不擇手段。 
  這是貪污! 
  她濫用了我的信任和放手,鑽了管理制度的空子。她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其實卻很傻,小小的伎倆不難被發現。 
  我通知她立即到單位來,把發行商所說的有關情況和她挑明了。她開始還狡辯,信誓旦旦地說已把錢給了會計;我找來會計與她對質,她難以自圓其說。後來又狡辯說卡丟了。我曉以利害,第二天她才不情願地把卡拿來,又說什麼卡已經過期錢取不出來。我說那不要緊,可以派人陪你去銀行更換。她忙說不用,第三天老實地把3000多元錢交了出來。 
  這是我聘用的應屆生中最自作聰明的一個。臨別的時候,我告誡她:作為一個年輕人,能力有大小,但品格要端正。這是忠告,在以後的事業生涯中會有更多的誘惑,她如果不能嚴格要求自己,就會滑向更危險深淵。   
  我這裡對他來說就是一塊踏腳石   
  小麥、小嬈和小文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孩子怎麼偏偏在生活問題上存在那麼大的誤區,顯得那麼輕佻和幼稚,我實在是想不明白。如果做人不能正正當當,那種遊戲人生的態度勢必會帶到工作中去,這一點通過她們在工作中的表現也不幸被證實了。 
  三個女孩子就這樣被我請進來又被我請出去。花農種花挑種子,澆水施肥,指望有花開的一天。花的燦爛就是對自己最好的獎勵。我種的花,不斷地長出分叉斜枝,是苗不好,還是我修剪的不好?我說不大准。因為我曾經有一朵好花開到牆外邊去了。 
  4個應屆畢業生中惟一的男生小傑是學新聞傳播的,新聞敏感度和寫作文筆都相當有潛力,日常為人也較實在。在試用期裡,他做事很勤懇,看得出是真心在學習,渴望提高。交待給他的工作任務,他也總能夠盡職盡責地完成。業務上他也逐漸熟練起來,也沒有造成什麼失誤。對於這樣的員工,似乎也沒有什麼可挑剔的了。說真的,我還真為自己的眼光得意過。我想,這樣的畢業生應該好好培養,要為雜誌的長遠發展奠定人才基礎。 
  但試用期滿合同簽好沒過多久,一天他來到我的辦公室,很有禮貌地說想和我匯報一件事。他先回顧了來到雜誌社以來學到的不少東西,得到領導的關心和指導;接著話鋒一轉,說考慮到這裡的工作不太適合他,所以打算換一家單位。 
  我聽了他的話,覺得有些突兀。我是第一次接觸這類事情,想不出來會有這麼一出。頭些天我還在為有這樣的員工感到欣喜,是我對應屆畢業生收用的惟一成果,怎麼也沒料到他會主動離職?這下好,好的壞的一鍋湯,全部倒出去了。 
  幾個月下來,我們費心費力的招聘在應屆畢業生這一塊全軍覆沒了。這會兒再怎麼挽留已經沒什麼意義了,他的心已經不在這兒了。我只能說對他的選擇表示理解,又禮節性地對他各方面的表現做了一番肯定,並希望他到新單位取得更大進步,云云。最後我讓他寫一個書面的辭職函,他說已經寫好了。他是有備而來,我似冷水潑頭。 
  按照社裡的聘用合同規定,辭職者應提前一個月遞交書面辭呈,按理此後的一個月他還應該在這裡上班,他也做好了這個準備。但考慮到他找到一份滿意的報社工作不容易,我很體諒他,所以讓他把下期要發的稿件發完,就可以走了。 
  後來聽報社的朋友說,他在那裡兼職已幾個月了,但一直進不去;後來經過努力,加上表現出色,報社領導終於把他接收下來。我明白了,我這裡對他來說就是一塊踏腳石、一個跳板、一個短暫的過渡。他的離開雖然對工作並沒有大的衝擊,但是作為用人者,我心裡總是酸酸的。 
  再後來,我和一個朋友說到這個問題,他用很驚奇的口氣對我說:「你真是落伍了,由於就業形勢日趨嚴峻,應屆大學畢業生『先就業後擇業』的觀點成為一些高校指導學生就業的主導思想,目前採取『先就業再擇業』方式的畢業生佔了應屆畢業生的80%以上。有一項調查顯示,應屆大學生就業成活率在用人單位中只佔10%,大部分應屆畢業生在工作一段時間後很快便流失了,以至於一些企業把錄用應屆畢業生當成一場賭博。現在的畢業生,一切都為自己考慮,哪還有什麼信義觀念,哪像以前你們那時候?時代不一樣了。」一席話說得當時我在驚異之餘竟無言以對。 
  要說我不論辦雜誌還是自己寫東西,每天接觸到的信息也不少,可我總沒能和自己的身邊發生的事聯繫起來。以我們的年紀在社會思潮也是屬於被推著走的了,看著領跑者的背影我心裡不踏實,而他們跑得歡著呢!是啊,時代是不一樣了。   
  採訪後記   
  有了這樣的一段經歷,馬先生說在以後的招聘中他再沒有招過應屆畢業生。他最後說「時代不一樣了」時,語氣中含有無限的惆悵! 
  近年來,媒體對大學生的負面報道越來越多,其中,最令人感歎和側目的莫過於媒體揭露的關於大學生的生活作風問題。人們在不理解和惋惜的同時,對那些不自愛的大學生們也多了一層輕視。 
  沒想到的是,這個問題對他們的就業居然也有所影響。馬先生講述的事例雖然不具備代表性,但卻足以令人警醒。也許這些事例並不像它們表面看上去的那麼簡單,更深層次地來說,它們揭露了現在的大學生們一些偏頗的人生觀。 
  加強品德教育,培養道德意識和社會公德,培養良好的心理素質,是高等教育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是對學生進行素質教育的重要一環。目前,我國高校教育的目的是培養與現代化建設要求相適應的德才兼備的高素質人才,而德更是重中之重。但是有些高校在品德教育方面卻不能夠盡如人意,使得部分學生價值取向異化:重財不重德,「唯我意識」膨脹,道德滑坡、品質缺失。 
  這是一項社會性的工程,恐怕也非一時一力之功。據悉,勞動和社會保障部已經開始對參加國家職業資格全國統一鑒定考試的考生加試職業道德考核部分。這體現了在用人上更注重以「德」為本的一個制度趨勢和輿論推向。但要切實地收到成效還得有賴於建立一個操作性及測評能力更完善的一個系統數據庫。     
  尋道篇之跳,跳,跳——受惑於外面的世界   
  把第一份工作當作「跳板」   
  早年間,銀行一直是國家的金融機關部門,處於一個比較特殊的地位。我們的員工除了一些代辦員外都是國家幹部編製,不存在簽訂勞動合同的問題。每年我們單位都有定額接收應屆畢業大學生的需要和任務,主要是由各大專院校的就業辦直接向我們推薦合適的人選,我們再從中挑,當然不會去社會上自行招聘什麼的。就連代辦員這類臨時工崗位也是招收職業高中或者金融中專學校等對口學校的定向委培學生,很少有面向社會公開招聘的。你想想看,前幾年你有沒有在招聘會上見到我們設立的攤位? 
  這兩年,幾大國有銀行也在陸續走上商業化的道路。銀行運作模式改了,人事制度相應地也發生了更改。以前的鐵飯碗被打破了,人員實行全員聘任制,允許了員工的自由流動。除了正常退休的外,年輕人的流動性比以前高了很多;銀行為此時常人手不足,形勢所迫,這才逐步開始面向社會公開招聘。我們現在一個市級分行每年的人員缺口有幾百人是常事。由各院校推薦來的優秀畢業生一般只能佔到編製缺口的一半,剩下的就得靠我們自己去找了。多數時候,不分有沒有工作經驗,都會招一些,主要看什麼崗位。 
  這年頭,什麼也禁錮不了人們念頭的不斷飛躍,尤其是剛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一天一個主意,想要的東西也比較直接。要說我們單位的待遇雖不是拔尖,可在那兒說道起來也不寒磣。可就是這樣,也難留住人。現在不同了,什麼都講個雙向選擇。大家都想到更好更理想的單位去。 
  由於很多這樣的單位點名要的是有經驗的員工,很多畢業生在衡量了自己的情況後選擇了把第一份工作當作「跳板」,當作是免費培訓機構。先隨便找個單位待著,混一段時間工作經驗,順便免費享受企業提供的各種培訓,等到資歷積累到一定程度後就走人。 
  所以等到銀行花了大把時間金錢培訓那些生手,剛有點成效,能讓他們做點事了,人也就跟著不見了,甚至還有佔著名額不見人影的。搞得我們處裡幾個同事現在的工作量比以前大了一倍不止,做他們的檔案都忙不過來;一個個說起這些年輕人就是氣。就拿去年我們招的那幾個搞計算機的小鬼來說吧。當時我們一共要了10個人,幾個月基礎工作帶業務培訓後居然只剩下了一個!   
  違約和謊言是孿生子   
  你也知道,應屆畢業生都有一張學校簽發的畢業生推薦表,你要到哪個單位去工作在和單位簽了意向協議書後就要把推薦表交到哪個單位。 
  去年我們在和確定好的十名應屆畢業生簽訂意向性協議的時候,發現有位南京某工科大學畢業的錢同學沒有就業推薦表。當時我們負責簽訂協議的同事問他為什麼沒有,他說學校發表的時候出了些內部問題:他們這個系的推遲了發表的時間,要過一陣才有。那位同事想想這也是情有可原,況且暫時沒有這張推薦表也不是個大問題,還是和他簽訂了意向性協議。 
  等到這位錢同學來單位報到的時候,他的推薦表還是沒有交過來。根據我們的人事制度規定,接收的每個應屆畢業生的這張推薦表都必須跟著他們的檔案一起進入我們的人事資料庫。於是我讓管檔案的同事給他們學校去了電話,想問問這推薦表什麼時候能發下來。誰知道學校的老師說畢業生的推薦表早就發完了,是人手一份的。這不就奇怪了嗎?不就是張推薦表嗎,既然學校早就發了,為什麼要騙我們說學校沒有發?你要弄丟了什麼的,幹嘛不直說呢? 
  後來我才知道,這位錢同學怕自己找不到工作,早早地先把推薦表交到了一家公司,沒有想到後來又有機會考進了我們銀行。他想來我們行裡工作,又不好意思去那家公司要回他的推薦表;要說弄丟了又怕我們覺得他太馬虎,就乾脆賴到了學校頭上。 
  出了這種事,我們肯定也不可能要他了。他一天班都沒有上就讓我們退回了學校,也不知道後來是否是回了他原來簽約的那家公司。 
  其實他當時要是實話實說了還沒那麼麻煩。我們講求的是人員本身的素質和才能又不是那張推薦表。有責任感、知錯能改的品質是銀行特別看重的。要是我們覺得他真是個人才,我們會出面幫他解決跟那家公司的協議問題,包括拿回他的推薦表。想找個更好的工作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對,可你要是連這個都要推卸責任撒謊,那以後的工作中我們還能信任你嗎? 
  這批招進來的十個大學生裡一天班都沒有來上的還有一個,姓畢。這個孩子也是學計算機的,還是名牌大學畢業的。他在學校裡的成績挺好,參加我們行裡的幾次筆試面試也都表現得不錯。從第一次與他接觸到最後與他簽訂了意向性協議都還算一帆風順。在一切看起來都敲定了以後他回學校去繼續完成他的畢業論文,我們人事部這邊也開始按部就班的完成我們的人員接收工作,陸續把這批學生的檔案關係轉了過來。 
  等到正式報到那天,這個孩子沒有來辦手續。我們給他去了電話,學校裡說他前幾天就離開了,找不到人。 
  開始我還以為是不是這孩子回家去探望父母路上耽擱了,誰知道都過去一個多星期了還是沒有見到人影,也沒有任何人來跟我們聯繫處理關於這個孩子的檔案、人事關係等等。我們當時也忙,就暫時把他這事給擱起來了。 
  結果快到年底的時候他來了,不是來報到,是來提他的檔案的。這孩子當時聯繫到了一家合資公司,去了那裡工作。他跟我們預先簽訂的那份意向性協議本來也不是個正式合同,確實不具備很完善的法律約束力。所以他根本沒把這份協議的事放在心裡,覺得不過是個意向性的東西,來不來都無所謂。等到他在那邊的三個月試用期滿了要轉正,那邊公司要為他辦理社保等等事務的時候他才知道檔案被我們提過來了,這才過來說想把檔案提出來,轉到人才市場去。 
  我估計要是沒有檔案這回事,我們可能就很難再見到這位畢同學了。 
  這孩子來轉檔案關係的時候,我們同事質問他為什麼這麼久沒有來報到,就算是去其他公司了也該給我們這邊有個交代。這孩子還覺得他沒有錯:來不來本來就是他的自由,他又沒有和我們簽訂正式合同,是我們小題大做把檔案給他提走了,還害他現在要多跑兩趟來轉。 
  他這個不管不顧的態度把我們幾個辦事的同事氣得夠嗆,回來後一個勁兒跟我抱怨,說以後堅決不要這種眼睛長到頭頂上的名牌大學學生了。他根本不知道,我們行雖說是開始全員招聘,可人事制度畢竟還沒有完全企業化。像他們這樣的應屆畢業生作為正式員工招進來的檔案還是要先歸入我們自身的檔案庫,不可能像企業一樣,直接把檔案托管到人才市場的。 
  像這樣的事,我原先在朋友那裡也聽到一些。想想也是一些畢業生自恃條件好,事事從自己的利益出發而不考慮用人單位,把違約當「兒戲」,才導致了越來越多用人單位對應屆畢業生反感和憤怒。應屆畢業生就業基本都是通過人才市場供需見面、雙向選擇;而就業協議書作為就業市場的一種「秩序」、「規則」,它維護著人才流動的和諧環境。 
  隨意違約意味著和諧的市場環境被打破,必將對就業市場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一位大學生與用人單位簽訂協議,即意味著其他大學生失去這個崗位;如果再毀約,可能就是所有的應屆大學畢業生都失去了這個機會。如果眾多的單位對應屆畢業生關上大門,則所有的畢業生都將為此「買單」。這就是「株連」。「吃一塹,長一智」,我們耗不起那精神。如果像這樣招聘人員,企業又得花費一番人力、物力、時間;延誤了招聘的最好時機,再物色合適的人員就難了。現在單位壓根不敢再錄用應屆畢業生。   
  這出苦肉計連我們這些老江湖都看走眼了   
  小周也是我們招聘進來的那批大學畢業生之一。那一批因為主要是為計算機部招的,所以大多是男孩子,只有三個女孩——小周是其中一個。小周應聘的時候給人最深的印象是心細。在我看來,心細的人都比較踏實。 
  當時我們銀行正在集中搞信貸資產五級分類。這次需要分類的資產數額巨大,有的地方一個支行的貸款筆數就有上萬條,所以工作非常的瑣碎複雜,需要操作人員有很好的耐心和很強的責任感。為了順利完成任務,我們抽調了各業務部門的骨幹,把他們封閉在一個賓館裡集中做這項工作。 
  由於有這方面經驗的熟手不夠,我們幾個搞人事的同志到處抓差,估計能用的人都派過去了。小周雖說在學校裡是主修計算機,不過這個姑娘二專業選了金融,學過一些關於這種評級的知識。我記得面試她的時候,她的理論知識還算是比較過硬的;再加上她是個女孩子,一般女孩子都比較仔細嘛;所以雖然她是剛畢業的,我也讓她去了。一方面是多個人手幫幫忙,一方面也可以鍛煉鍛煉她。那幾天我也和他們一樣,每天在賓館裡蹲點,成天就在幾個房間裡晃,幫他們做些人員的協調,要是有點什麼突發狀況也幫忙解決一下。 
  頭兩天大家還稍微輕鬆點,基本上到下午五六點鐘就能忙完。第三天突然送來了一大疊的問題賬目,所有人都忙到晚上八點多了還沒有理清楚。我看那幫同事一個個忙得晚飯都沒工夫下去吃,就下樓去賓館餐廳幫他們聯繫送餐的事。 
  等我回來的時候,清點核實人數,發現小周沒有在她的崗位上。我左右一打聽,組長說她沒打招呼就離開了,誰都不知道這小姑娘去了哪裡。我有點奇怪:小周也不是頭一天來,應該知道行裡的規矩。因為是金融類賬務,封閉式工作期間凡是離開操作房間都必須跟組長請示匯報的。這姑娘怎麼招呼也不打一個就沒影了呢? 
  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見她人回來,我就出去找她了。到她房間一看:好傢伙!她躺床上看上電視了! 
  我問她怎麼回了房間;她說她活幹完了,覺得很累,就回房間休息一下。我叫她把分配給她完成的報表拿給我看。這一看我就火了。她面試的時候說對信貸五級評級很瞭解,還把「駱駝評級」講得頭頭是道的,可她做的那叫什麼?這些報表中存在著很明顯的邏輯錯誤,數字勾對關係根本就對不上;完全看得出她說過的那些理論在她那裡純粹只是些理論而已,根本不會實際操作。 
  我這人你別看平時挺和氣的,對年輕人也很有耐心,可要真火了脾氣也夠嗆。行裡那幫老傢伙管我叫「炮仗筒子」,點燃了肯定驚天動地。我當時這火一上來,劈頭蓋臉就給了小週一頓好說;叫她馬上回去重新做,還要為今天的事情寫份檢查給我。 
  見我突然變得很凶,小姑娘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我一看這樣,氣也就消了些,拿著她的報表先走了,讓她洗把臉再過來重新把工作做好。 
  回到工作室我再細看看她的報表,有些不放心,估計靠她一個人來做肯定麻煩,就讓其他幾位同事幫她先改著。 
  你說說,本讓她過來幫忙,越幫越忙,反倒添了回路活。我一邊看,一邊氣惱:現在的孩子咋這叫人著急?等著等著,我抬腕看表,都一個小時過去了,也沒見小周過來。我氣沖沖再回她房間看時,她的房門從裡面鎖上了,怎麼敲怎麼喊她在裡面也不肯吭聲。 
  敢情這小鬼還跟我賭上氣了,真是讓人又好氣又好笑,整個一孩子性子啊! 
  要是她就只擰這麼一晚上也還好辦,可第二天一大早大廳裡的服務生就來跟我說她拎著包出去了。打她手機沒人接,打她家裡電話說她在賓館工作沒有在家。這小姑娘沒影了。我是真有點急:她一剛畢業的小姑娘就這麼跑了,要出點什麼事我們行裡肯定責任大了。 
  我趕緊把這事跟我們行長說了。行長的意思是先想辦法找到人確定沒出事,找回來了就把她退回學校去:犯了這麼嚴重的錯誤不肯好好反省,還耍小姐脾氣,這樣的人要來做什麼? 
  後來,我們都快報警了,她自己又來上班了。他們組長把她帶到我那裡來,我問她為什麼一聲不吭就這麼消失了。她還抱委屈了,說挨了我一頓訓斥她有些想不通:不就寫錯了幾個流程嗎?改了就好了,憑什麼罵她罵得那麼厲害? 
  聽起來這姑娘大概從小就沒挨過什麼批吧,心性太高了點,是一丁點氣都不能受啊!我也懶得再跟她討論,直接告訴她行裡的意思,我們行的工作不適合她,準備把她的檔案退回學校,請她另外再聯繫其他單位。 
  這姑娘聽我這麼一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有什麼了不起的,她早不想幹了,完了「啪」地把門一摔就走人了。順理成章地,我這邊對她也就直接除名了。 
  我開始以為小姑娘做事衝動,後來才知道,所有這些事都是她早算計好的,我們幾個老頭子都讓這小姑娘給耍得團團轉呢! 
  在一次同事的聚會中與他們辦公室的人談起她。他們辦公室裡一個跟她關係很好的女孩才告訴我:原來,小周在大學時有個讀研究生的男朋友。小周剛到銀行上班沒兩天她男朋友就申請到了出國留學的資格,想帶著她一起過去唸書。要是他們結了婚,小周可以先申請過去陪讀,就不用自己再重新考試什麼的。可是按我們行裡的要求,所有員工有必要晚婚晚育,也就是說行裡的女孩子要結婚得在23歲過後,比《婚姻法》規定的要晚幾年。這規定有點過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這裡年輕人太多,都擠一塊兒結婚生孩子就沒人工作了嘛,他們新進來的總得等人老員工先解決問題不是。小周當時才21歲不到,肯定不符合行裡的規定。她要想結婚除非不在我們這裡幹了。可要是她自己主動辭職她又怕我們故意為難她,比如說在辦手續或者調檔的時候拖著不辦,或者要她交違約金什麼的。剛好這時候我們派她去做評級的工作。她就想了這麼個點子:在封閉式工作的時候捅漏子,讓我們主動辭退她。她想,這人要是個麻煩頭子我們肯定巴不得早點打發走,一定不會為難她的。所以才給我們唱了這麼一出。 
  怎麼樣,這姑娘夠厲害吧?用苦肉計實現金蟬脫殼,連我們這些老江湖都看走眼了呢!   
  為了與父親一個未竟的約定   
  那批招聘來的大學生中有個姓程的同學,畢業於名牌大學,工作勤奮、踏實肯幹,我們對他寄予厚望,從進來以後就直接讓他參加了銀行的網絡新項目開發。他白天和計算機部的同事一起開發程序,幾乎天天晚上都留下來加班,硬是把自己分配到的任務提前兩個星期就完成了,然後他又接著幫助其他同事做。最後那個項目提前了好幾天完工。 
  為此,我們行裡還特別對他們幾位參與項目開發的年輕人進行了表彰獎勵,還打算破格讓他承擔下一個項目開發的小組管理工作。 
  真沒有想到,我還沒來得及把組織上的意見告訴他,他卻向我遞交了辭呈,理由是要去復旦大學讀研究生了。我很是意外。你想啊,從這孩子帶來的在學校裡的成績來看,他並不算個特別聰明的天才。參加工作後白天要上班,晚上又差不多天天加班工作到九點,哪裡來的精力和時間複習迎考?更何況,我們在招人的時候都會瞭解:要是短期有自己考研打算的,我們不會要;要想繼續深造可以在工作兩年後由單位委培讀在職研究生。 
  這孩子是從農村出來的,很早父親就去世了,家庭經濟條件並不是很好。當時我們在瞭解他的家庭背景時我還見過他母親。他母親覺得兒子能留在城市裡,還能在銀行裡找到個固定的工作很不錯了,也沒打算讓他再繼續唸書,家裡也負擔不起。他上大學的學費都是一部分靠向親戚朋友借,一部分靠賺獎學金和課餘打工籌來的。他自己當時也說過,想早點出來賺錢幫襯家裡,沒有打算在短期內考研,這才能通過我們的最後審核。 
  我把他叫到我的辦公室,打算問個清楚,也再挽留挽留——畢竟現在肯這麼踏實幹活的孩子越來越少了。另外也算有點私心吧,我很想瞭解瞭解他到底是怎麼考上這研究生的。我們家那小鬼什麼都不幹,天天待家裡複習,連考兩年了都沒考上!小程的經驗搞不好能對我家那孩子有點幫助呢。 
  跟小程的這番談話讓我對他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這孩子參加工作後就在我們單位旁邊租了間小屋子,每天晚上加班結束後一回去就開始複習功課,再忙再累也會堅持看四個小時的書。有時候加班晚了點,書看下來到凌晨一兩點鐘是常事。第二天還要繼續和同事們一起努力開發程序。雖然對電腦這玩意兒我是個純粹的門外漢,也還是知道他們開發程序是相當費精神的事。好多計算機部的小伙子在每天的工作結束時都累得不行,他還要強打著精神看書,也夠厲害的。知道他的事後,計算機部好多同事都很佩服他,說光是工作腦袋都不夠用了,根本不可能再看得進去功課。 
  我當時問小程:「人都那麼累了,怎麼還能看進去?」這孩子只說了句:「看看也就慢慢習慣了。」 
  我問起為什麼他以前說不準備考研,現在又突然想考了? 
  這孩子很誠懇地向我道歉,說他撒了謊。他說他父親以前在復旦大學裡面打過工,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跟他講起復旦大學如何如何的好,惋惜自己沒有讀過書,沒有能在這樣的地方學點東西,希望他長大後能夠去復旦上學。父親去世後,小程一直把去復旦讀書作為自己與父親的一個未完成的約定。可惜他那年高考的時候沒有考上,只好下決心等考研的時候再爭取了。至於先找個工作,是因為他開始對自己能不能考上並沒有把握;而且就算能考上,他也需要籌集讀書的費用,這才撒謊先進了銀行的。工作這麼幾個月的工資加上這次項目完成的獎金,除去他這幾個月的生活費後剩下來的,已經基本夠了他第一學期的學費和路費,以後的生活費和學費他會再慢慢打工賺出來。 
  說實話,我真是很佩服他的這種精神和毅力,所以特意指定了我們部門的一個同事專門幫他辦妥了辭職手續,連他的違約金我也想辦法幫他支付了。作為一個父親,我為他的父親有這樣的孩子高興。他是個很優秀的孩子,比我家那小鬼強太多了!相信憑借他的努力,今後的發展應該很不錯。 
  只是如果站到單位的角度來說,這樣的損失實在是很難彌補。好不容易培養了這麼一個業務骨幹,剛剛能放手使用,卻突然離開了,真是很可惜啊!   
  她拿到新戶口本不足兩個月辭職了   
  最後要說的是小代的故事。小代也是個女孩子。人長得斯斯文文的,說話細聲細氣,挺聰明,好像小時候唸書還跳過級吧,剛進來的時候才19歲。人雖然不大,不過很能幹,交代給她的事情都能做得妥妥帖帖的。在辦公室裡常幫其他人打水做清潔什麼的,挺勤快,所有的同事都很喜歡她,她的人緣是部門裡最好的一個。 
  她進單位後主要是負責一個片區客戶數據庫的日常維護以及新程序的調試等等。活不多,但需要做活的人必須仔細認真。畢竟都是些數字上的東西,稍微馬虎一下打錯個小數點都是很麻煩的事。小代這人挺仔細的,前兩個月裡一次錯誤都沒出過,這在剛開始工作的新人裡面算是相當優秀的了。 
  小代的戶口原不是我們這裡的,她畢業後不想回到家鄉那個小城才決定在本地找工作,想把戶口落在我們市。 
  本來我們並不打算要她,因為每年招這種外地畢業生都需要進人指標,還需要入戶指標。給他們辦理入戶手續是件非常麻煩的事,跑計委、公安局都不知道要跑多少次還不一定能辦下來。一般我們搞人事的聽到要跑這個就煩,誰都不願意去。後來看小代來我們這裡聯繫了好多次,態度非常誠懇,加上她各方面素質都不錯,才接收了她。 
  其實國家在2003年5月就出台了政策,對企業跨地區聘用的高校畢業生取消落戶限制。但這個政策真要具體實施又是另外一回事,因此2003年外地學生要在我們市就業仍需憑入戶指標辦理入戶。而且由戶口問題還衍生了一個什麼「優先錄取本地生源」的政策。就是說同樣的條件下肯定先錄取有本地戶口的畢業生。這就意味著外地生源的畢業生要在我們市就業依然和以前一樣,有一個戶口壁壘。 
  這個壁壘不是我們造成的。說實話,只要自己能幹,是哪裡的戶口跟我們企業又沒什麼直接關係。如果不是有那麼多這樣那樣的入戶條件限制,我們不會拒絕外地戶口的學生。何況很多外地戶口的學生比我們本市的還優秀,像小代那樣又肯吃苦又能幹的在我們本市還真不多。 
  雖然給這些外地學生入戶比較麻煩,但比起其他單位,我們行還算稍微好些的,每年多多少少上面總會照顧那麼幾個名額。所以像小代這樣的只要成為行裡的正式員工,基本上入戶也就沒有問題了。像建委他們那邊,前年進的幾個學生的戶口到現在都還沒有給解決。聽說有兩個性子急的學生在被他們接收後以為入戶沒有問題,就先在家鄉把戶口給下了;誰知到這邊又沒辦下來,差點成了黑人黑戶。 
  小代進單位的時候,我們本來還在想,既然政府下了指導意見,取消入戶限制,為畢業生辦理入戶就應該不會有阻力了。那個政策按我們當時的理解就是:取消落戶限制意味著不需要再申辦指標,只要用人單位接收就可以入戶了。 
  誰知道手續和以前沒什麼區別,麻煩還更多! 
  以前像我們這種單位接收應屆高校畢業生的,需要由省高校畢業生就業指導中心根據省計委下達的指標,填寫指標卡,然後到市公安局辦理入戶審核手續,最後到各公安分局或派出所辦理具體的入戶手續。入戶指標是由省發展計劃委員會社會發展處下達的,指標卡由市控制人口機械增長辦公室印製。 
  去年我們以為可以直接到市公安局為小代申請,誰知道他們說還是需要畢業生的入戶登記卡才能辦理,跟以前一樣。我們只好又去跟省計委、省高教廳就業指導中心聯繫這個入戶登記卡的事情。可是聯繫了好多次,得到的答覆都是說目前已經沒有入戶登記卡了,讓我們再等等。往年只聽說過沒有入戶指標的,我還是頭一回聽到沒有登記卡這一說。後來才知道是因為應屆大學生的手續是集中辦理的,去年有新政策後人數增多,可能是「市控人辦」沒有預先印製足夠多的指標卡,導致卡暫時用完,需要等待加印。他們相關部門的協調不夠默契,政府文件在操作規定上又不夠細緻,最倒霉的還是我們這些辦事的人和那些等著入戶的孩子! 
  好容易等到新的登記卡印出來了吧,又聽說省裡又有什麼新文件,說雖然國家有規定,但各省的實際情況不同,執行起來可以有一定的彈性,我們這裡還是要有入戶指標才能入戶,比以前好些的是入戶指標的數目比往年要多些。這個新文件對我們這種國有單位影響不怎麼大,對其他的企業可就慘了。聽說消息發佈後好多許諾別人可以入戶的單位都鬧起了內戰。 
  又跑了幾次,終於把小代的戶口問題給她解決了。小姑娘那個高興勁兒!花了一個月的工資請他們辦公室和人事部的同事們吃了頓飯。大家也都替她高興。 
  我們本來以為入戶的問題解決後她的心事也就了了,以後就該好好工作才是。可是誰也沒有想到拿到新的戶口本不到兩個月,小代居然將一紙辭職信遞到了我面前,還一個勁道歉。人事部所有的人都愣了。 
  原來,她在畢業前曾經聯繫到一家外資公司。別人很滿意她的個人能力,她也滿意那裡的工作環境和薪酬。可是那家公司沒辦法替她辦理入戶手續,她只好放棄。後來又遇到好些單位,也都沒法替她辦戶口。好容易聯繫上我們銀行,在知道能解決戶口後她就拚命爭取,終於進來了。 
  戶口解決後她本來也想好好在這裡幹下去的。誰知一個偶然的機會讓她又見到了最初去的那家外資公司的人事主管,別人仍然希望她過去工作。我們行雖說算不錯的單位,但畢竟是公家機構,薪酬什麼的跟外企肯定沒得比。所以綜合考慮後她還是決定去那家公司了。 
  聽到她的解釋,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從個人的角度考慮要是換成我,我也會像她這麼做。人嘛,總是想往高處走。留在這裡,要是沒有本地戶口,不說每年要多交一筆托管費,很多私企甚至不給你買基礎保險,就連以後結婚生孩子都有一大堆麻煩事。把戶口問題放在首位考慮也是正常的。 
  可要是站在單位的角度,我就有些頭大加火大了。你說我們辛辛苦苦替你把這麼重要的事情辦了,你甩甩手就走人,對得起誰啊?何況還剛由單位出錢送她去進行了最新的業務培訓,這錢算是我們白花了。所以後來我們再進人時都會先接收本地生源,就算有外地的也讓他們自己去解決戶口問題,不想再辦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我說的這4件事算是當時鬧得最嚴重的,其他的人也各有各的狀況,沒兩個肯踏踏實實為人處世的。 
  現在只剩一個家在農村的叫小鄭的男孩子還留在計算機部,其他的都走了。那個小鄭倒是個踏踏實實的孩子。農村出來的是要比大城市裡的孩子能吃苦,也更懂得珍惜眼前的機會。別看他來的時候在那撥裡面條件不算好,現在卻已經是即將上馬的一個新項目的預備主管了,手下要管好幾個比他資格老的老員工,工資也比試用期那會兒翻了一番。聽說小伙子最近還跟我們辦公室老趙的閨女好上了。老趙那閨女也是我們銀行的,級別比小鄭還高些,人也漂亮,說看上的就是小鄭那踏實勁兒。現在兩個年輕人已經準備等單位分房結婚了。 
  你說說看,都一起進來的,人家怎麼就能做到那樣? 
  經過這些年市場經濟的風風雨雨,目前的就業形勢越來越嚴峻。一方面是人為設置的政策性障礙,一方面也是這些學生自己的觀念轉不過來,才使原本就難的就業問題「雪上加霜」。 
  按說這些學生在面對如此嚴峻的形勢時應該更珍惜得到的工作機會,誰知他們的心理素質反而越來越糟糕,情緒也很不穩定,變得異常浮躁,不從自己的實際情況出發,只會簡單盲目地追求高薪和輕鬆。當然我不是要反對他們尋找更好的工作,有追求也不是壞事。只是如果不負責任地頻繁地換工作,有時還甚至連招呼都不打就走人,那無論對單位還是對他自己來說都不是件好事。 
  剛畢業的學生本來就需要在工作中去鍛煉、積累自己的社會經驗。積累經驗是需要時間和精力的,像他們這樣「三天一換崗、五天一換行」的除了能積累找工作的經驗外,真正解決問題的經驗學不到多少。這樣的人多了,單位也頭疼。招聘、培訓,都是要花大把力氣的事情。總不能讓那些搞人事的同志把時間精力都花在給他們辦入職、離職的手續上吧? 
  要是那些孩子都能踏實一點,心氣別那麼高,讓人事部的同志能把精力用到員工培訓上去,這不是對大家都有好處嗎?要真做到這些,我看大家對應屆畢業生也不會有那麼多怨言吧。 
  做公司原本要講「惟才是舉」,其實並不是不想要應屆畢業生,可是大多數應屆生仗著自己有文憑,東家幹一會一不滿意就跳槽,西家幹一會又覺得滿不是自己想的那麼回事,於是又跳,那麼公司哪?公司除了支付你的薪水以外,對你的培訓啊,給你時間去適應工作啊,其實這些都是成本。 
  而如果公司找一個熟手,他們知道做生不如做熟,他們上手不僅快而且經驗豐富,更重要的是他們知道一份合適的工作來之不易,所以不會在短暫時間內跳槽,這麼算下來當然是熟手的總成本要低的多,那公司何樂而不為哪?所以啊,不要看現在公司不招新人,其實實在是有太多的例子把用人單位嚇怕了,比如我來說,我向老闆推薦人的時候當然要考慮這個人對公司的忠誠度會達到什麼樣的程度,我能不能推薦,如果推薦以後沒有多久這個人就會跑掉,那我為什麼要給自己找麻煩?   
  採訪後記:   
  去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參加了某城市HR俱樂部的新年酒會。一位著名企業的人力資源部經理在閒聊中談到了對招聘應屆畢業大學生的一些看法,沒想到引來眾多應和。「我們盡量不做應屆畢業生方面的招聘計劃。」「我們公司內部規定堅決不要聘應屆畢業生。」「我們不願意冒風險招聘應屆畢業生。」……要知道,這幫HR精英們平時各有各的一套管理模式,在聚會中常常產生分歧,為些問題爭執到面紅耳赤也不鮮見,難得這一次的態度竟然驚人的一致。 
  這幾年招聘的大學生感覺上一年比一年浮躁,但是他們的思維又很活躍,不肯踏踏實實做好基層工作,沒有社會經驗,吃了虧就怨聲載道,導致用人單位對應屆大學生非常不滿意,在心理上對大學生產生了一種牴觸。頻繁地跳槽是企業不願意招聘應屆大學生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因為人員過於頻繁地流動對企業的發展壯大非常不利。而現在的大學生們不知道究竟出於怎樣的心理,一年之內換兩三個工作也是常有的事。一方面是找不到工作,一方面是頻繁地換工作,這樣的矛盾真是令人費解。是他們觀念太新?是他們太浮躁?還是他們太自私利己?這樣的問題大概只有留給他們自己去深思反省。我想說的是:希望他們能有更多的責任感,對別人,也是對自己。 
  大學畢業生在步入職場之初最好做一做思想功課:首先,要忘掉自我。忘掉自己在學校時的輝煌。小我融入大我,吸納社會營養。第二,設立自己的方向性目標。比如盡快熟悉自己從事的行業和領域,學習和他人工作式相處等。這樣你就能忍耐過程的挫折和困難,因為你有了目標,能從遠處看面前遇到的問題。再者,融入一個團隊、一個組織。只能使你更強大,你的風格更明確,絕對不會泯滅你自己。這是一項預備,決定你的眼界和心態。     
  務理篇之好機會就出現那麼一次   
  剛明白那家公司說待遇比較低的真正含義   
  我們班男生中有個浙江寧波的,平時跟我關係比較密切。學校招聘會那天我在宿舍看書抗議,他也在宿舍。他不去的理由是簡單:他根本就沒有想過在北方找工作。浙江經濟發達,工作機會也多,他理所當然要回去找工作。他還對我說:「等你找工作的時候去寧波吧。」我就說:「那可好,到時候我就住你的、吃你的。」一開始也只當玩笑話,後來細想想,為什麼不能當真去南方試試呢?說不定真有好運氣呢! 
  春節放假在家期間,我跟父母說自己想去南方看看,看能不能在那邊找到合適的工作。父母都是普通的農村人,在這些方面並沒有太多的建議。我在跟同學聯繫以後決定動身去寧波市——畢竟有人在那邊接應,可以省不少事。 
  2月10號,我乘火車到達杭州,又換乘汽車才來到寧波市。同學家是寧波市的一個區——說是寧波市其實是郊區了,距離市中心也很遠。晚上他家招待我,他父親說南方這邊找工作也不太容易。我第一次喝了南方的黃酒,他們的方言我也有很大一部分不明白什麼意思。晚上在同學狹小的房間內我打地鋪睡,有點失眠,那是對於明天找工作的期待和憧憬。 
  第二天早上我們早早地起床,隨便吃了點東西,倒了兩次車,一個多小時才匆匆趕到寧波市人才市場。一進大門看到裡面人很多,招聘單位也滿滿地排開了。這是一個好的兆頭。我跟同學約定我們各自行動,然後中午11點的時候在門口見——我們知道到裡面轉轉肯定會被擠散的。我想首先應該把招聘單位的大致情況瞭解一下,然後再有重點地選擇單位投簡歷,否則一家一家地看下去,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在我轉的過程中,確實發現了不少好的單位,在國內名氣不小,實力不錯,比如波導、奧克斯、杉杉等。但是一圈轉完之後,我就有些失望:首先是招技術、機械、財會類的占招聘會的大部分職位,招中文的不多;有幾個單位需要辦公室文員、秘書,但是無一例外地強調需要女性。其次是很多的招聘單位在招聘的海報上明顯地註明「應屆畢業生勿擾」,還有的單位要求應聘人員需要有寧波市戶口。 
  後來我才聽說一些中小企業將招聘當形象宣傳,借招聘之名行廣告之實,看似誘人的工作崗位實際是為給自己樹招牌的廣告行為。有時承辦展會的單位為了吸引人才前來與會,會通過許多「關係」找一些正規企業來當「托兒」裝門面。 
  更有甚者,一些組織單位向個別小公司承諾「返點」,他們在招聘會上的「任務」就是收集一大摞簡歷,卻不招「一兵一卒」。 也有些大型企業,為了保證運行穩定,不至於因為人員流動導致癱瘓,就通過大批量的招聘來建立人力資源儲備庫;其次有些企業的崗位由於薪酬、崗位等原因,必須時刻瞭解人才市場的行情,人力資源部門就通過大量的招聘來掌握這些崗位的薪酬「行情」。 
  我心想,這「只招不聘」,拿人耍呢,也太欺負人了。 
  那天,我來到一家感覺不錯的單位面前,客氣地把自己的簡歷遞上去,招聘人員大致瀏覽了一下就說:「你是應屆畢業生?」見我點頭說是,那個人也很客氣地說:「對不起,我們不招應屆生。」我剛想辯解幾句,後面的人就擠了上來。 
  類似的情況我碰到了好幾家。看到幾家廣告公司,我想可以嘗試應聘文案、策劃什麼的。來到一家廣告公司前,當他們知道我是應屆生,還是北方一個不出名的、他們沒有聽說過的學校的畢業生時,很堅決地拒絕了我。我很生氣,尤其是因為他們以一個學校的名氣來判斷畢業生的質量,這本身就說明他們的淺薄;我還為不和這樣的人做同事感到欣慰呢! 
  接著是第二家廣告公司,他們知道我是應屆生後沒有明確反對,但問我有什麼成功的策劃案例,有沒有大公司實習背景什麼的。當我不得不回答「沒有」的時候他們一樣地拒絕了我。我想這樣提問也是他們不歡迎我這個應屆大學生的手段。我這個從農村出來只知道讀書的學生是沒有機會到大公司實習更別談有什麼成功作品的。 
  我已經感覺失望了,周圍的人依然是在不斷地擁擠,整個大廳鬧轟轟的。就在我瀕臨絕望的時刻,看到角落的一個廣告公司的招牌上面的廣告宣傳詞:「我們不看你的學歷,不看你的資歷,只注重你的能力」,大概是意思是這樣,我感覺到喜出望外,走到這個求職人不是很多的公司攤位前,把自己情況向招聘人員說明。 
  他們說,「我們可以考慮你先來實習,但是因為我們的公司剛剛起步,規模不大,目前的待遇不是很好。」 
  我趕忙說,「沒有關係,只要先能滿足自己基本生活條件就行。」 
  他們答覆說,「前三個月算你的試用期,月工資是600塊錢。」當時我還不是很清楚寧波市的生活消費水平,這工資雖然不高,滿足自己生活必需應該還是可以的,以後過了試用期肯定能漲上去。這樣一想覺得還不錯,就把自己簡歷留下了。 
  11點的時候我跟同學在門口碰頭後,相互詢問情況。同學說,早知道中文這樣不好找工作就不學了。他是寧波市人,相對我來說應聘有優勢,投了好幾份簡歷。他鼓勵我,「今天剛剛開始,別洩氣。」 
  中午我們就在一個很小的飯館要了東西吃,花了近20塊錢。我問同學怎麼這麼貴,他說,「當然了。寧波市的生活消費水平很高……一室一廳的房子在遠離市區的地方房租都 300多塊錢呢,兩居的得七八百呢!」 
  我驚愕無語,我學校所在城市兩居的房租也就400塊錢!我這個時候也明白上午那家廣告公司說待遇比較低的真正含義了!但就是這個我自己感覺還有點把握的廣告公司最後也沒有再打電話給我。 
  下午我們再次趕到人才市場的時候,招聘單位還是上午的那幾家,我們就早早地返回了。   
  喜歡要那種招進來就能幹活的   
  第二天,同學說,「今天我們先不再去盲目的投簡歷了,我們應該分析一下我們昨天去人才市場的情形,適當調整下我們的策略。」最後我們決定:一方面我們以人才市場為找工作的主要途徑;另一方面我們可以通過其他途徑——比如在網上投簡歷、看當地的報紙上的招聘信息。於是我們先對自己的簡歷做了一些小小的修改,在網上也發了不少。下午出門買報紙瀏覽招聘信息。……依然是忙碌沒有什麼收穫的一天,但是我跟同學都很期待,大概像播種之後等待收穫一樣。 
  第三天我們又來到了那家人才市場,大部分的招聘單位已經更新了,但是各家單位的要求依然跟以前差不多,尤其是適合中文專業的依然要求是女性。不要求性別的要求戶口,不要求戶口的要求專業或者工作經驗等等。尋覓一天後,我又投出可憐的三份簡歷。 
  晚上回去後極度失落,一天天地就這麼在外邊奔波,卻一點點收穫都沒有。我開始抱怨用人單位的苛刻,故意設置門檻,簡直是不給大學生出路。要是所有的單位都招聘有經驗人員的話,那麼應屆大學生就集體找不到工作了;再說,誰都是從沒有經驗到有經驗開始的,總得有這麼一個過程呀! 
  接下來的幾天,同學決定報考當地的公務員考試,忙著複習功課,我看書或者是上網發發簡歷,一邊等著消息。 
  終於一天有個廣告公司打來電話通知我去面試。 
  當時我很興奮。第二天我到達廣告公司的時候,門口已經有幾個人在排隊等候了。我知道他們都是我的競爭對手。輪到我的時候,我先做了個深呼吸,提醒自己要鎮靜。面試人員泛泛地問了我一些基本的情況,還問我在學校是否有過文案或者成功的策劃案例,我老實地回答說「沒有」。 
  看出他們的不樂意,我馬上補充說,「雖然我的經驗不足,但是我有紮實的理論基礎,相信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和鍛煉會有進步的。」 
  面試人員惋惜地告訴我,「說實話,我們也很看好你的發展潛力,但是要最後決定招不招應屆畢業生的話,我們還得回去再做商量。」 
  我盡力地為自己爭取,因為我知道機會對我來說實在很難得。我說:「沒有經驗是我的不足,但是從另一個方面來看也是我的長處。因為沒有固定的模式來束縛我,我可能有更多的新鮮想法、創意。」 
  面試人員說,「你說的道理其實我們都清楚,但是我們如果把你招到公司的話,需要花費時間和財力來培養你。你能長期在公司做那還可以,而你一旦走人的話,就是我們的損失,我們就相當於為別人培養了人才。所以現在公司招聘的話一般喜歡要那種招進來就能幹活的人……我們回去再商量一下吧,能通過的話我們就會通知你的。」 
  這一等又是一個星期,終於他們打來電話的時候通知我卻說十分抱歉,他們經過研究決定還是錄用有經驗的人,暫時不考慮應屆生。雖然感覺我很優秀,但他們有他們的難處,希望我能諒解。這個我當時惟一的希望也破滅了。那個時刻真的是萬念俱灰。兩個星期以來的所有的種種經歷和遭遇一起湧上心頭,那個時候真想大哭一場呀! 
  以後的日子真的不想再去人才市場了,說實話是心底的牴觸和害怕,不想再讓別人一遍遍地問我「是應屆生嗎?」「有經驗嗎?」我一次次地重複我怯懦地回答…… 
  這段時間以來我有太多的感受,從開始我跟同學一起跑人才市場,到後來我自己去,自己在陌生環境裡坐車去面試,遇到挫折後自己走在陌生的大街上,真的是很累,晚上回去睡覺的時候腳趾頭都是腫的。 
  變化最大的是自己內心的感受: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到寧波的經歷是這樣的艱辛,還以為自己給人看個簡歷就能輕鬆通過呢。尤其是覺得在南方人才市場應該更注重能力,不會這麼計較經驗問題,但是結果卻不是這個樣子。有時間的時候我也跟同學一起議論、發牢騷,抱怨這個社會不公平,尤其是對待大學生就業問題上,人為地設置各種門檻,性別、專業、工作經驗和戶口……我們不求畢業的時候一定給分配個好工作,但是現在我們在人才市場上連公平競爭的機會都沒有…… 
  雖然有諸多的憤慨,但是此後的一段時間裡我依然一次次地去人才市場,我在網上發的簡歷也有過一個回音。我去面試的時候,甚至都沒有讓我跟其他人一樣參加筆試,就告訴我回去等消息吧。人才市場上只有保險公司業務員是不需要工作經驗的,最後萬般無奈我應聘這個職位,交錢培訓講課,告訴我沒有底薪,先做成一單業務之後才能成為正式的員工等等。 
  我稀里糊塗地混了幾天,感覺實在是不適合這個行業,就退了出來。此時學校也要求我們回去準備寫畢業論文,在來寧波一個多月之後,我又踏上了北上的列車。   
  因為你是剛剛畢業   
  我的第二段求職經歷是在石家莊。 
  我們是6月27日畢業離校的,離校後我回家待了幾天,主要是看看父母,讓他們別為我工作的事情擔心;在與同學取得聯繫後我直接來到石家莊。 
  同學知道我對石家莊不熟悉,到車站接的我。同學跟我說找到工作之前的時間讓我就先在他住的地方湊合著:一來省點錢,二來距離他住的地方不遠就有一個職業介紹中心。晚上同學請我吃飯,把石家莊的幾個主要的人才市場的情況一一向我做了說明,比如怎麼坐車什麼的。那一刻我特別的感動。同學鼓勵我說,「你就放心吧,在石家莊肯定能找到工作的,這裡跟寧波可不一樣,咱們學校的牌子到外面不行,在石家莊的話絕對沒有問題的,少則兩星期多則一個月,保證你能上班。」 
  第二天我就帶著自己的簡歷,坐旅遊2路車到了位於繁華路段的河北省人才市場。石家莊市有多個人才市場,省市兩級的,有的叫做職業介紹中心,總之性質是一樣的。這裡的情況跟在寧波的情況真是大不一樣,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我到的時候是上午10點多鐘,可是整個大廳還是空蕩蕩的,總的看來是有點蕭條的感覺,根本沒有我在寧波看到的那種熱鬧的場面。大致看了下情況後感到有些失望,這些招聘單位都是一些很小的不知名企業,他們中的大部分在自己的招聘說明中對學歷的要求是高中、大專什麼的,還真沒有幾個是要求本科學歷的。你可能不是很相信這是一個省級人才市場的情況,但是這確實是事實。 
  當然跟寧波的情況相同的地方呢就是大部分的職位是理工性質的,與中文專業有關的職位很少,在這些職位中要求業務員的最多。雖然有幾家單位對我比較感興趣,但是我卻並沒有高興起來,因為像這樣本來只要求專科甚至是高中學歷的單位能看中我的大概只是我的學歷,而且他們提供給我的也是石家莊市明文規定的最低工資水平。我感覺到一種悲哀! 
  我有選擇性地投了幾份簡歷,就回去了。 
  晚上我和同學聊起了今天在人才市場情況,同學說,「其實這很正常,河北省經濟不是很發達,企業的總體實力也不是很好,到人才市場招聘的也肯定是以一些小企業為主。也不排除偶爾有好一點的單位去,但你需要經常地去碰碰運氣……」 
  第二天上午,我再次來到省人才市場,看到的還是那幾家單位,前來應聘的人依然不多。 
  我正準備出來前往另外一處人才市場的時候,有電話打來通知面試,讓我下午兩點半到××大廈××房間面試,我還想這邊的速度還真比南方快了呢!這個單位是我前一天投的不多簡歷中的一家,當時比較看好他們的發展前景,我應聘的職位其實是業務員。 
  7月份的石家莊天氣很熱,地表溫度大概都有40度了,中午我隨便買了點吃的和一瓶水,在人才市場大廳的椅子上一邊吃一邊繼續瀏覽載有招聘信息的報紙。 
  下午,按照通知我的地點,準時到了該公司駐河北辦事處。 
  面試的是一個姓王的主管,他問:「你學中文怎麼想到應聘我們的業務員呢?」 
  我說:「首先是有關本專業的職位不多,其次是業務員確實很能鍛煉人,我剛剛走出學校的大門需要的是磨練。」 
  他說:「我現在就能明確地通知你,我們可以錄用你。但是,因為你是剛剛畢業,你在開始的時候做的業績肯定比不上有經驗的人員做得好,所以在底薪和提成上都相應的少一些。另外呢,公司的規定是每個人在進來公司的時候需要辦一張卡,有了這張卡呢,不管你是坐火車還是飛機、住賓館等等都有非常的優惠。這是我們工作必需的,是公司統一的。」 
  我問,這麼好的卡要錢嗎?他說,需要押金680塊錢,什麼時候不幹了呢還可以退還。我當時就感覺不對勁,就說:「這樣吧,我先回去考慮一下,還得再徵求一下父母的意見,我盡快給您回復吧。」 
  晚上回去後我把這事跟同學說了。同學說:「這肯定是騙子,怎麼能還不上班就先交這麼多錢呀?以後還是小心為好。」 
  後來還有一個公司打電話讓我面試,我去了之後,告訴我還得去東北的一個城市最後面試——說是總公司在那邊。我覺得不踏實,也拒絕了。   
  爭取在每一個環節都能贏得勝利   
  除了省人才市場,我還去了其他幾個人才市場,大致的情況基本差不多。 
  有天我看到一個醫院在招聘院報編輯人員,很興奮,感覺這個工作很適合自己:一方面是與自己的專業相關;另一個方面在醫院裡做報紙肯定比在競爭激烈的報社要輕鬆得多,而且估計醫院各方面的待遇也不會很差。我就上前跟招聘的人員說明自己的基本情況並詳細地詢問了一下有關醫院的情況,把自己的簡歷也留給他們一份。 
  來招聘的是兩個年輕人,他們對我也比較感興趣,告訴我,如果可以進行面試的話三天之內給我通知。我看他們不是很忙,就在一邊和他們開始聊天。他們向我透露說,這事情最後的決定權在他們的主任,一切得回去由主任決定面試人員,讓我安心地回去等面試通知,又說像我這樣的情況進面試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果然在我投出簡歷的第三天,醫院打電話通知我進入面試。電話是醫院管人事的一個姓劉的主任打來的,他告訴我:這只是第一輪的面試,就是先見面做個瞭解和感性的認識;要是這輪能通過的話還有一輪筆試,就是看寫作的能力;最後通過的人經院長批示同意後就算定了。 
  我很認真地準備這次面試,從穿著儀表到該怎麼交談說話,還設身處地地設置幾個可能被問到的問題,想好盡可能圓滿的答案。這一切忙完之後我基本做到了成竹在胸。 
  面試是劉主任主持的,他讓我自己說一下自己想來醫院做院報的想法。 
  我說自己在學校的時候做過校辦刊物的編輯,也發表過自己的文章;我學的是中文也很希望自己以後能從事與自己的專業相關的工作;我也有信心做好醫院的這個報紙,只要我有這個機會的話。 
  劉主任大概40歲的年紀,看起來很和善:「年輕人有這樣的想法很不錯,敢闖敢干就是優點;但是你們缺乏的是經驗,往往會意氣用事,容易出亂子,最好讓有經驗的老師帶一帶就好了。雖然我們的院報只是面向很小的一部分人群,但是一樣不能出一點問題,否則就會產生很不好的影響。坦白地跟你說,這次跟你競爭這個職位的還有一個有實力的人,他曾經在某某報社做過采編人員,我們也很看好他;畢竟在大報做過,有經驗、 有心得、有原則,做企業報應該是游刃有餘,最起碼不會出大的問題。這樣吧,我們還有一輪面試,給你幾天的時間,你採寫一篇稿子,然後我們看看再決定吧。」 
  劉主任的話對我來說無異於當頭棒喝,早上建立起來的那點自信有點不穩固了。我很清楚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要堅持下去,爭取在每一個環節都能贏得勝利,尤為重要的是要讓招聘人員相信我這個沒有經驗的畢業生也有自身優勢,讓他們信任我,相信我能做好這個工作。 
  我首先上網搜集了有關醫院的基本資料,也到書店翻閱了相關醫學書籍,我必須保證在自己的文章中不出現常識性的錯誤,我還做了一些筆記。前期工作做得差不多之後,我著手開始寫作,可在我寫到一半後就難以繼續了。我感覺到這篇稿子沒有熱情,沒有一點能吸引人、打動人的地方,我停下來反思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窘境。想來想去也沒有結果。 
  我把稿子拿給其他人看,以徵求意見。同學說:「你的這篇文章只是羅列了空洞的理論,想當然地陳述一種現象,空發一通理論,這樣是感動不了人的。一篇好稿子在感動別人之前需要先感動你自己。你只有進行實地觀察,去親自感受,才能有真情實意包含在文章當中。」 
  我想想也對,憑空想像寫出的文章不過是我的自言自語,誰又會把它當回事呢?於是我來到醫院親身感受其氛圍,觀察每一個細節,尋找時機詢問病人、家屬或者醫護人員,得到大量的一手資料。雖然只是要寫兩三千字的文章,但是我最後收集到的資料不少於兩萬字。晚上回來後我開始整理、寫作。我把這些資料仔細地篩選,然後組織、安排、加工。一連幾天,有時候晚上要弄到一點鐘。上學時從沒有為一篇文章花費過這麼大的力氣,當最後我把一切都弄好的時候都記不住稿子已經修改過多少遍了。 
  筆試的時候其實只是我和那個有經驗的前報社人員的競爭了。簡單看完我們的稿子之後我們被通知說,他們需要再仔細看一下兩篇文章的好壞,然後再做商議,下午通知誰的話就是決定錄用誰,要我們先回去等消息。 
  這個下午實在是難熬,我不時地看一下自己的手機,一會兒擔心電量是否還充足,一會擔心千萬不能欠費了——其實自己都很清楚還有話費呢。 
  在不安中度過下午的一點鐘、兩點鐘……依然是沒有消息。隨著時間的慢慢流逝,我的希望在一點點地破滅,最後我簡直是絕望了! 
  五點的時候終於有電話,是醫院打來的。劉主任在電話裡興奮地告訴我說:「小賈,祝賀你呀!我們經過最後的商量決定錄用你來醫院工作,試用期三個月,院長辦公室批准後你就能來上班了,具體的事宜你下次過來我們再說。」 
  我在電話裡說了千萬遍感謝的話,幾近哽咽! 
  事後我才知道,在錄用我還是那個有經驗的人的選擇上,醫院內部有很大的分歧:一部分人主張招用有經驗的人,不用花費時間來培養,可以順利進入工作狀態;另外有人主張錄用我——其實最主要的是劉主任的堅持——因為是我的稿子感動了他們。他們從文章中看出了我為了這篇稿子背後所付出的努力,決定錄用我是看中了我為了能夠做好一件事情捨得吃苦、下大功夫、努力追求完美的精神,同時他們也看出那個有經驗人員的稿子則不是用心寫出來的,比較膚淺,很大程度上屬應付性質。 
  經過了半年的時間,我費盡周折終於有了現在的這份工作。贏得這場勝利真的很不容易,如果這次我還是失敗的話,或許以後我真的再沒有勇氣和信心來重新尋找工作了。 
  我在開始的時候就說過,我是我們班找工作最曲折的一個了。很多人都是在畢業之前找好工作、簽訂了就業協議書的,像我這樣失敗多次、被拒絕多次的人也不是很多,畢竟多年來我們學校在河北省內的就業情況還是很好的。 
  通過我自己的這番經歷,我也有了一些感悟,說出來或許對大家有些幫助。從整個社會情況來看呢,大學生就業總的趨勢不是很樂觀。連續幾年高校擴招,畢業生數量一直在增加,但是社會對應屆大學生的吸納和這是不成比例的。另外的一個方面就是大學生一定要轉變就業的觀念。比如說,我們一些學中文的學生受傳統的就業觀念影響比較深,以為自己畢業後一定要去政府單位呀或者是報社、電視台什麼的;不能否認到這樣的單位是很好的選擇,但這不是我們惟一的選擇,畢竟每年這些單位需要的人是有限的。大家不要只盯著這些單位,一定要開闊眼界,其實學中文的去企業或者做教師等等都是有自己發展機會的。 
  我自己在尋找工作過程中遇到的最大的問題就是作為一個應屆畢業生在人才市場上沒有公平競爭的機會,這在寧波的經歷尤其明顯。只要用人單位知道你是應屆生沒有什麼經驗,就會對你另眼看待:不是拒絕你,就是在某些方面給你的條件比那些非應屆生要低一等。 
  其實企業這樣做是從自身的角度來考慮,也不是不對;但是我們現在期望的是整個社會為大學生創造個比較寬鬆的就業環境。每個人都是在沒有經驗的情況下開始的,不去培養和開發永遠也不會有經驗的。另一個方面大學生在校期間可以利用假期、空閒什麼的多多參加社會實踐,增加自己跟社會接觸的機會,增強自己為人處事的能力;這樣在就業時就能縮短適應社會的時間,盡快得到單位的認可。應屆畢業生就業困難,我想這個是雙方面的事情,需要大家一起努力來改變的吧。   
  採訪後記:   
  小賈講述他在寧波的經歷時,哪天哪天發生的什麼事情他記得非常的準確,看得出那一階段艱辛經歷給他留下的印象是不可磨滅的。 
  與他的交流過程中我感受最強烈的是:他希望為剛畢業的大學生們爭取一個公平的就業環境,別讓年輕的學子們在剛剛走出學校大門的時候就遇到這樣的冷遇,別讓他們在找尋工作的過程中遭遇那麼多人為的「門檻」。只要整個社會有個寬鬆、公平的環境,相信大學生們在求職過程中肯定能獲益匪淺。 
  從另外一個角度說,大學生應該把自己當作一個公司來經營,整個大學期間就應該充分為就業做準備。如果能從大一、大二開始,將會更加有優勢。看看自己有什麼樣的目標,有什麼樣的優勢,有什麼樣的資源。評估完自己的資產之後,要分析就業市場有哪些趨勢,應該怎樣跟它相匹配,然後制定策略採取行動。這樣三四年做下來,對找工作的目的性、方向性是不是就更明確了呢?未雨綢繆或者說笨鳥先飛,都是明智之舉。     
  務理篇之他們有理由比我棒   
  燙金鮮紅的畢業證在我看來特別刺眼   
  報社招聘處,人頭攢動,水洩不通,菜市場般喧鬧。許多個驕傲的頭顱在我面前高昂著,晃來晃去。我有些暈。耳聽得旁邊竊竊私語:「你是哪個學校的?」「四川大學的,你呢?」「武漢大學。」我看了看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張成人高校畢業證,臉竟有些發熱,手心出汗了。那一刻,忽然想轉身離開——個個都是名校的,我算個啥?——前所未有的自卑感差點將我擊倒。 
  身子都已經背過去了,又轉回來,心道:「你這懦夫!還沒上陣就想當逃兵,還算個男子漢嗎?回去,只能守一輩子變電站!」報名的長隊緩慢向前移動,我挺直了腰桿,裝作目中無人。 
  工作人員掃了一眼我的畢業證,嘴角顫出一絲略帶驚異的微笑:「是成人文憑?……」 
  他並沒有多說,只是下意識地看了看一大摞已收的登記表。我明白他的意思,滿臉漲紅,如芒刺在背;但還是埋著頭接過他遞給我的一份登記表,我體會到乞討者的心情,雖然我並不真的這樣認為。 
  我趕緊讓開位置,找到一個角落,坐下來把表細細填好;再遞給工作人員的時候,手裡覺得沉甸甸的。短短幾行字真的會成為我改變命運的開始?我有些猶疑,但仍是滿懷期待。遞過去的時候我依舊是埋著頭,不敢抬眼。 
  出門的時候,一撥又一撥報名者蜂擁而至。他們手裡拿著有燙金大字的畢業證,紅如鮮血。這在我看來是特別刺眼的。 
  為了應付接下來的筆試,我買了一本《新聞基礎知識》。細細研讀之下,一下子來了興趣。原來新聞製作如此充滿魅力:寫導語,做標題,排圖片,一招一式,都有很深的講究。兩天內我是手不離書,恨不得每字每句都把它背下來。 
  筆試在報社的大會議廳舉行,兩百來人的座位排得滿滿噹噹的:每個人似乎都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這時候我的心態倒很平靜,想一想:即使被淘汰也很正常,不值得傷心。畢竟競爭對手們都是科班出身,訓練有素啊。 
  筆試內容並不十分複雜:消息改通訊,通訊改消息,外加幾道問題。我結合剛從書上學到的新聞寫作技巧,做得還挺順利。 
  鄰座一個戴眼鏡的抓耳撓腮,弄出一些響動,讓我不禁轉過臉來瞧個究竟。看到他把鋼筆帽咬在嘴裡恨不得把墨水吞下去,我暗暗發笑。 
  大腿忽然被碰了一下,鏡片後面眼珠子轉來轉去:「哥們兒,提出『政治家辦報』口號的是誰?毛,鄧,還是江?」這是問答題中的一道。這道題我很有把握,我讀過《梁啟超傳》,知道是梁啟超辦《時務報》時首先提出來的。 
  監考人在遠處,「眼鏡」目光中含著哀求。我動了惻隱之心,悄聲把答案告訴了他,他點頭致謝。 
  過一陣,眼鏡又湊過來:「哥們兒,這通訊改消息,標題該怎麼做呀?就用通訊的原標題,行不行?」 
  這可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我直接把自己做的標題告訴了他。「眼鏡」有些激動,暗地裡握了握我的手。 
  交了卷,我和「眼鏡」一同走出考場。交談中得知,他是××大學新聞系畢業的,畢業後聯繫了兩家報社,最終都沒有通過。 
  頭一家栽在筆試上。本來是要像今天這樣做題的,可巧在筆試開始前半小時發生了一場火災,報社老總臨時改變主意,讓應聘者去火災現場採訪,然後寫一篇新聞稿,以稿子的質量決定成績。「眼鏡」跑到現場一看,大火已被消防隊員撲滅了,一片狼藉。看到一個人被隨從前呼後擁,在現場指指點點——他猜是個官兒,心想官員的話可以增加稿子的份量,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壯著膽子走過去對他進行採訪。不出他所料,還真是個副市長。副市長倒挺配合,大談加強消防安全工作的重要性,足足講了半個鐘頭。 
  採訪完副市長,「眼鏡」挺得意,心想這下稿子是重量級的了。接著他在現場轉了轉,看了看損失情況,就馬不停蹄趕回報社寫稿。稿子洋洋灑灑寫了一千多字,大部分是副市長講話的內容,再加上一些現場所見,還取了一個唬人的標題:《副市長火線談防火》。稿子交上去後,「眼鏡」暗自興奮,覺得十拿九穩了。可是左等右等都沒有接到通知去面試的電話。他懷疑報社工作人員搞錯了,就跑去詢問,工作人員從一堆pass掉的稿子裡找出了那篇稿子。 
  我問他為什麼不多採訪周圍的群眾、消防隊員,讓他們談一談起火原因、過程以及滅火場面呢?他說當時他滿腦子想的都是一定要採訪到領導,其他人采不採訪倒無所謂。說是報紙、電視新聞的頭條幾乎天天都是領導的講話和活動。 
  他這樣說,我真是無言以對。 
  「眼鏡」的第二次應聘筆試題目很簡單,很容易就過了。面試的時候,他卻出了個大洋相。那是報紙老總親自面試。他讓「眼鏡」和他做一個模擬採訪:把老總當作一個老農,採訪一下夏收的情況。「眼鏡」有些緊張,開口就是「先生」。老總微笑著搖了搖頭,「眼鏡」才意識到稱呼不對,改口叫「老鄉」。「眼鏡」的第一個問題是:「老鄉,今年夏收水稻的收成怎樣?」老總一愣,說:「小伙子,水稻還在田里長著呢。」「眼鏡」慌了,問那夏天收什麼呀?老總又微笑了,說是小麥。 
  再就是老總問「眼鏡」了:「去過農村嗎?」 
  「眼鏡」說:「去過,不多。」 
  老總又問:「你知道三農問題是哪三農嗎?」 
  「眼鏡」當時只說了一個「農民」就再也說不上來了。「眼鏡」說當時窘得真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 
  「眼鏡」長歎了一口氣:「哎,都怪自己平時不用功,知道的東西太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忽然覺得「眼鏡」有些可憐。「眼鏡」問我是哪個學校畢業的?我說我沒有什麼學歷,就混了個成人高校文憑。「眼鏡」很是吃驚,他原以為我是什麼名校畢業的呢。 
  在報社門口,我和「眼鏡」握手告別,祝願彼此都能順利通過筆試。   
  如果三個月後被淘汰就直接去跳河   
  面試那一天,我沒有看到「眼鏡」。參加面試的有十來個人。我第一個得到去老總辦公室的通知。 
  進門的時候,老總正在看我的應聘登記表。我坐定。老總上上下下打量我,半晌才說:「你沒有上過正規大學?」我點點頭。他審視似的盯著我,有一會兒才說了句:「你的筆試成績最好。」說實話,聽到這個消息,我心裡爽得不得了。因為實在有些出乎意料。我等待著接下來是不是如眼鏡所說的模擬採訪。並沒有模擬採訪。老總問了我很多問題,沒有十個就有八九個。就是問了問我為什麼沒參加高考,之前做什麼工作。後來他問我為什麼想到來應聘當記者? 
  其實我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為什麼呢?熱愛記者這個較為體面又有挑戰性的行當?或者像余華似的,因為當了五年牙醫,看煩了那些腫脹出血的牙齦而逃離?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是一種本能似的選擇,沒有對選擇作理性思考。我從來不是一個理性的人。薩特說過:「人生是各種選擇的總和。」太對了。我想狗尾續貂:人生是各種神秘選擇的總和。是的,選擇是神秘的,無法解釋,不可言說。我始終能感覺到身上那些神秘的東西左右著我的選擇,推動著我的人生。 
  我胡謅個答案:「可能是想獲得一種心靈的自由吧。」 
  老總聽了,笑了笑,說在新聞方面我沒有經過系統學習,怎麼去勝任記者的工作。我就說:「在新聞理論知識方面我確實很欠缺,這我可以向報社的各位老師學習。不過我相信自己的實踐能力。我喜歡寫作,從小到大作文都很好,並且,我能吃苦。」 
  老總說文章寫得好不一定就能寫好新聞,新聞和文學是兩碼事。我就說:「但新聞和文章一樣,也是用文字來表現的。寫文章練就的文字基礎可以派上用場。我相信新聞寫多了,自然就熟能生巧。並且老一輩的新聞人如蕭乾、魏巍等,本身也是出色的作家。新聞寫得能讓讀者當文學作品讀,那才是新聞的高境界。」 
  老總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不點頭,也不搖頭。最後他說,「你可以走了。等候通知。」我站起身來,想湊上去和老總握手,可他已沉下頭看其他人的登記表。 
  回家的路上,我回想著和老總的談話。他有過讚許的表情嗎?沒有,一次都沒有。相反,眼神中似乎還有一絲漫不經心。他對我是什麼看法?會不會圈定我?我捉摸不透。心裡空空蕩蕩,沒有底。我等待著報社的通知。每過一天,我就不禁想著:完了,他們不要我了。 
  第五天,我接到了報社通知我上班的電話。 
  進入報社,我被安排在經濟新聞部,身份是見習記者,見習期三個月。聽人說,三個月裡,不少人都因表現不好被掃地出門。我暗暗告誡自己:一定要努力,要爭氣。如果三個月後被淘汰,直接去跳河。 
  經濟新聞部主任姓周,一見我,便興奮地握緊了我的手,說:「歡迎加盟!你可是我費勁要過來的。」 
  周主任告訴我,作為報社編委,他參與了對筆試卷的打分。在他打分的所有卷子中,給我的分數最高,後來,他又向老總極力爭取,把我要到他的部門。 
  周主任30多歲,一點沒有架子,很有親和力。他說自己出身農村,很小就懂得生活的艱難,又因為性子太直,看不慣官場的作風,就選擇做個報人。聽其他人說,周主任愛護部下像愛護兄弟一樣,有時候甚至為了維護記者的利益拍老總桌子。這更加深了我對他的好感,暗自慶幸。 
  周主任把我介紹給部門內的其他記者。同事們一一和我握手。最後握到的那隻手,懶洋洋的,幾乎是碰一下就抽回去了。這人個頭很高,冷冰冰地盯著我。我介紹了自己的名字。他說自己叫陳郁,說完,便走開。 
  同事們和我年齡相仿。我瞭解到,他們都是科班出身。其中畢業學校最好的便是陳郁,是復旦大學新聞系。說實話,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甚至有點激動:想不到能跟從中國最好的新聞系出來的人做同事,以後可以好好地請教了。我簡直有些「三生有幸」的感覺。 
  我主動靠攏陳郁。去報社的第二天,我採訪完自己的第一個新聞選題回來,坐在電腦前,有些誠惶誠恐地寫稿子,生怕寫砸了。寫完後看了看,覺得還不算丟人。我把稿子存進一張軟盤,帶著軟盤踱到了陳郁的辦公桌前。陳郁也在寫稿,他只略微抬了一下眼皮,問:「什麼事?」 
  我說想請他幫我看看稿子。不知為什麼,一開口我就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軟。他說了句「我現在沒空」。我就這麼被硬邦邦地頂了回來。 
  我想走開,又有些不甘心。我看到陳郁的茶杯裡沒水了,便拿走茶杯幫他去接水。當然,這種舉動半實半虛,人嘛,都有虛偽的時候。如果不是希望他為我辦點事,我是不會當他的服務生的。我把接滿熱水的茶杯放在陳郁的桌上,他才抬頭正眼看我,說讓我把軟盤給他,他等會兒有空再看。沒說一個謝字,而且口氣十分生硬。雖然心裡不大痛快,我還是把軟盤放在了陳郁桌上。 
  我坐在自己桌前等。眼前陳郁的背影像一堵牆。等了足有一個鐘頭,我看到陳郁把軟盤插進電腦的軟驅。我走過去。陳郁並沒有回頭叫我。我站在陳郁旁邊,他很快地看我的稿子,斜眼對我,說了句:「還沒入門。」 
  我的腦袋微微震了一下。「還沒入門」,這是「王牌軍」對「雜牌軍」首次參戰表現的評價。我問他能不能具體指點一下? 
  「消息的倒金字塔體你知道嗎?導語的寫法你知道嗎?標題怎麼起你知道嗎?」陳郁以一串連珠炮似的反問,著實讓我有點蒙了。 
  我就說:「我承認自己很多地方都不懂,正因為如此,才來請教你。請你說得詳細點好嗎?」 
  誰知道陳郁一點沒客氣,說:「新聞這門學問大得很,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吃下這碗飯的。建議你還是去大學裡當當旁聽生,感受感受吧。」 
  我的自尊心被傷了,默不作聲地從電腦裡取出軟盤,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後,有一種踏實的感覺。這位子是我自己努力爭取來的,沒有人白給,也決不會輕易交出去。我要以行動回擊看不起我的人。我一字未改把軟盤直接交給編輯。 
  第二天,在報社的評稿欄上,我的新聞處女作被老總評為好稿。周主任看到我,豎起了大拇指:「好好幹,有前途。我看中的人差不了。」 
  同事們都客氣地祝賀我,只有陳郁沒有任何表示。從這以後,我和他說話很少。對他,我保持了應有的禮貌。而他始終是一副拒人千里的面孔。在工作上,陳郁的表現還算不錯,至少是中規中矩。我留意了他寫的稿子,不能說不好,但也很難讓人情不自禁地說好。新聞要素一個都不少,敘述清楚,沒有語病,也有一定深度,但總讓人覺得差點什麼。 
  陳郁以學院派自居,時不時在同事面前搬出一套新聞理論。我知道在他眼裡我不過是野路子,登不得大雅之堂。甚至那些學其他專業的同事,他都有些看不上眼。   
  我想抓起牆角的鋤頭砸向他的腦袋   
  報社與一家企業合作搞了一個愛心助學的活動,資助考上大學卻交不起學費的貧困生。經濟新聞部的記者傾巢出動,深入城市的各個角落,去貧困生家庭採訪。 
  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子裡,我找到了貧困生小李家。兩間破舊的平房,最值錢的家當是一台黑白電視機。小李和他的父母畢恭畢敬地接待我。故事並不特別,千千萬萬類似故事中的一個:夫妻雙雙下崗,做點小生意度日。小李考上了重點大學,第一年需交各種費用一萬元。夫妻倆拿出僅有的2000元積蓄,又各處求告借得3000元,而餘下的5000元無論如何也想不出辦法了。開學日期臨近。一家人心急如焚。說著說著,小李的父親,一條七尺漢子,眼角滾出了豆大的淚珠。一旁的小李,瘦瘦弱弱,眼神十分無助。 
  我心裡一陣難受。如果小李無法跨進大學校門,也許會像當年的我一樣,縮在一個卑微的角落,小草般默默無聞地生長——而這小草本應成為大樹。 
  採訪將完的時候,小李母親從廚房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塞到我的手裡。我怎忍心吃?再三推辭,都被三雙手同時擋住。三雙眼睛看得我的臉滾燙。我埋下頭默默地吃,熱氣迷住了我的眼。出門時,三人堅持要送我。我掏出兩百元,放在小李手掌裡。小李和他父母都有點不好意思,卻也收下了,再三道謝。他們把我送出巷子,一直送到大街上。 
  我走出很遠,回頭看到他們還站在那裡,像三座雕像,眼淚一下子湧上來。也就是這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了自己的記者角色。我想,我要對得起這一家三口純樸、信任的目光,我要做個好記者。我熬了一個通宵,就小李的遭遇寫成一篇長稿。刊發後,小李被列入愛心助學活動的資助名單,順利進入大學校門。一家三口來到報社,緊緊抱住了我。 
  同事們從一個個貧困生家庭採訪歸來,聚在一起交流採訪心得,紛紛感歎底層民眾生活之艱難。陳郁卻在一旁發起牢騷,說什麼他去採訪的那一家窮是窮,卻也太摳了;說他要是寫篇稿子就能幫助那家人解決幾千元的學費問題,一個勁埋怨那家人連他去採訪的來回打車費都不給他報銷。 
  同事們聽他這麼說都不說話了。陳郁還越說越來勁,說是依他看,任何社會都有貧富差距,窮人家的孩子讀不起書再正常不過,大學少了他們也沒什麼大不了。 
  一個詞迅速竄入我的腦海:「激情」。是的,陳郁的稿子裡面缺少的正是激情。對一個新聞人來說,沒有激情,無異於一個匠人。激情取決於一個人是否用心在生活。生活本身是門大學問,它的內核從書本上是學不到的。 
  我工作很努力,玩命似地找選題、採訪、寫稿。我還時不時虛心向老記者請教,學習獲獎新聞作品。很快我成了報社裡突出的記者,開始參與一些重頭報道任務。我站穩了腳跟。一次經過周主任辦公室門口,無意中聽到周主任對人感慨道:「江風是個人才啊,雖然沒上過大學,卻比有些大學畢業生強多了。」我心裡一熱。 
  三個月見習期滿的那一天,老總叫我去了他們辦公室。老總親自為我沏茶,讓我有點受寵若驚。和三個月前相比,老總的臉明朗了許多,說:「江風啊,表現不錯。你剛來時我還有些懷疑你的能力,怕你沒有經過大學裡的系統訓練勝任不了工作。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離城幾百公里的一處地方發生了大面積滑坡,損失慘重。部門迅速策劃了一套報道方案。因為是重大選題,單兵作戰力量太薄弱,部門安排我和陳郁一起去執行這個任務。我和陳郁都有些不太樂意,害怕單獨相處時的尷尬。但軍令如山倒,只得接受。去往事發地的汽車上,我和陳郁幾乎沒說話。我費盡心思找了兩個話題,但話不投機半句多。沒轍,只好各緘其口。滑坡發生在一座又陡又高的山上。我們到達山腳下時,天已黑盡。就近找了家小旅館,吃完飯,早早睡了:一是勞乏,二是免得無話可說太難受。 
  第二天早上,我們往山上望去,不由膽戰心驚。滑坡從山頂處開始,那裡有一條幾百米長的大裂縫。山體變了形,漫山遍野都是從高處滑下來的泥層和亂石。田地看不到了,樹木看不到了,有幾處房舍露出屋頂,一條被泥石流掩沒的死豬的尾巴耷拉在外面。在滑坡帶的周圍,零零星星地散佈著一些農舍。離山頂那條大裂縫很近的地方,孤零零立著兩戶人家,像是驚濤駭浪中的兩條小船。 
  我指著高處對陳郁建議去山頂找那兩戶人家採訪,因為那兩戶人家就在滑坡的起點處,對事發時的情況瞭解得最清楚。陳郁看到盤山公路都被泥石流埋住了,覺得不好上去,不如在山腳下採訪一些群眾。我一再強調山頂上的人家我們絕不能放過,他們是感受最深、最有說服力的目擊者。如果不採訪他們,我們這個報道就差了很多東西,也算是失職。 
  見我語氣堅決,陳郁沒再吭聲。我們默默地望著山頂好一會兒,根本看不到明顯的路徑。陳郁賭氣說要去我一個人去他是不會去。我自己沿著滑坡邊的梯田田埂往上爬。走了一陣,我聽見身後有很重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陳郁跟來了。 
  越往上越難走,田埂沒有了,只有亂石和雜草,很陡。我在前面手腳並用地探路。陳郁在後面10來米遠的地方氣喘吁吁,一會兒問:「還有多遠呀?」一會兒罵:「狗日的鬼地方!」 
  忽聽得撲通一聲——陳郁攀住一塊石頭往上爬時,手一滑,摔了個狗啃泥。我趕緊倒回去,把手伸到他面前。陳郁看了我一眼,抓住我的手……就這樣繼續前進,一路無話。 
  當我們出現在那兩戶人家面前時,把他們嚇了一跳,彷彿我們是外星人似的。得知了我們的來意,他們熱情地迎我們進屋。 
  一位50多歲的老農一邊幫著撣去我們衣服上的泥土一邊說:「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記者,想不到還是在家門口看到的。稀奇,稀奇。」兩戶人家的十來個人都圍攏了。主婦們拿來熱毛巾讓我們擦臉。在大家眼中,兩個城裡人能在這種情況下爬到山頂,簡直是奇跡。 
  我沒有猜錯,關於滑坡前前後後的情況,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介紹得很詳細。在一些細節的描述上,他們甚至顯示了民間文學家的天賦。用新聞的行話來說,我們得到了「猛料」。 
  據他們說,政府部門的人來看過,讓他們趕快搬出這裡去投親靠友,因為誰也說不準是否還會有新的滑坡。我問他們既然如此為何不搬?他們說,能搬到哪裡去?親戚遠的遠,窮的窮,拖家帶口的不現實。再說,搬走了,地裡的莊稼怎麼辦?再說離開老屋也很捨不得啊。 
  他們的老屋還是土牆,家徒四壁。陳郁插話了:「有什麼捨不得的?土牆房子,哪兒都能建。」 
  那位老農拍了拍牆,說:「小伙子,這可不是一般的泥巴啊。我們的上輩都在裡面。」老農說完,一屋子的人都善意地笑了。我們辭別眾鄉親,開始下山。 
  在半山腰的樹林我們又遇到一處農舍,同樣的土牆老瓦。我決定去看一下。一家人正圍坐一起吃午飯。見我們進屋,所有人,包括白髮蒼蒼的老人都站了起來。一家五口:兩位老人、夫婦倆和兒子。聽說我們是記者來採訪滑坡,主人一邊驚訝,一邊招呼我們入席吃飯。推辭不下,我們被拉到飯桌旁坐下。 
  桌上的一隻大土碗,碗內是農家自製的豆花,孤零零地居於桌子中央。周圍是幾隻盛著米飯的土碗。豆花是白的,米飯是白的。主婦從廚房又端出兩碗豆花,放在我們面前,很不好意思地說:「鄉下人家,莫嫌棄。」 
  我端起碗,把臉湊下去——豆花很香。 
  我聽到異口同聲地催促:「怎麼不吃?吃呀!」 
  原來陳郁一直沒有動筷。我看到陳郁慢騰騰地從口袋裡掏出一袋紙巾,抽出一張,在筷子上來回地擦,擦了很久,擦得我想抓起牆角的鋤頭砸向他的腦袋。 
  我感到悲哀。那一家人都埋著頭吃飯。時間像是死過去一般。陳郁扒拉著豆花,一點一點往嘴裡送。我把碗裡的湯喝得一乾二淨。陳郁剩下了大半碗。主婦像客人般拘謹。 
  採訪將完的時候,主人說:「天災免不了。糧食夠吃,不生病,就謝天謝地了。」 
  走出這戶人家,到山腳下進行採訪,再到踏上歸途,我沒有主動和陳郁說一句話。 
  回到報社,我和陳郁面臨一個寫稿分工的問題。按照常規,這種兩人一同採訪的稿子,由兩人各寫一半,分工合作。我不想和陳郁分著寫。說實話,有點「道不同,不相與謀」的意思。我對他說,不如一人寫一篇,寫完後都交上去,上面願意用哪篇就用哪篇。陳郁同意了。 
  因為心靈受到震撼,我提起筆就停不下來,直寫到七八千字才罷休。陳郁的稿子寫了三千來字。兩篇稿子一同交上去。我的稿子被採用了。稿子刊發出來之後,引起了很大反響,一些讀者通過報社給災區捐了款。 
  陳郁主動找到了我,這是破天荒第一遭。我以為他要發洩不滿。沒想到他跟我說開始有點服我了。說是以前他確實有些看不起我,覺得我沒上過大學,和他不在一個層次。現在看起來,我是個例外。 
  我說:「你錯了,還有很多沒上過大學的人,比我能幹。人與人是否處於同一層次,除了教育背景之外,還有很多考量因素,比如對社會現實的認識和適應能力。」 
  此後,我和他的關係不再像以前那麼僵了,但也只停留在一般同事交情上。說不上有什麼成見,也許不過是成長經歷不一樣罷了——我們是不同類型的人。   
  第一次聽到有人喊我「老師」   
  夏天,報社來了幾個實習生,給我分配了一個讓我帶。乖乖巧巧的一個女孩子,叫章欣。她站在我面前,一聲清脆的「老師」,喊得我傻愣愣的。,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在報社呆了兩年,一直是我叫別人「老師」。 
  章欣在一所大學新聞系讀大三,利用暑假的兩個月時間來報社體驗一下實戰的感覺。我告訴她當記者很苦。她說她就是專門來吃苦的。她就是喜歡記者這個挑戰性強的行業,自由得很,也有成就感。我就告訴她當記者沒什麼大的訣竅,關鍵就是多跑,多想,多寫。 
  第二天出去採訪時,我帶上了章欣。她又是緊張,又是興奮。我讓她鎮定些,採訪時多聽我說。她忙不迭地點頭。 
  沒想到,第一次帶章欣採訪就砸了鍋。剛開始她還比較安靜,專注地聽著我和採訪對象的對話,在採訪本上作著記錄。後來,也許是緊張勁過去了,她活躍起來,急於表現,搶在我前面連連向對方提問,有時甚至不夠禮貌地打斷對方的話。而她提的那些問題呢,實在是不夠地道,簡單、有點小兒科,令那位採訪對像直皺眉。我幾次想重新奪回交談的主動權,向她遞眼色也沒效果。 
  採訪基本算是失敗的。一些該問的要點沒問到,雞毛蒜皮的細枝末節倒有不少。到後來,採訪對象也失了耐心,推說有事下了逐客令。 
  看我臉色有點壞,章欣明白自己的表現不夠好,大氣不敢出。我的氣也就消了,告訴她採訪要掌握技巧,剛開始別太心急,要學會傾聽。章欣一聲不吭地聽著,滿臉委屈。 
  沒想到接下來幾次帶她出去採訪,她又走了另一個極端:一句話不說,像個木偶似的坐在那兒,連笑都不會了。每次我都當著採訪對象的面給她留機會:「章欣,你有什麼要問的嗎?」她總是搖頭擺手,讓人哭笑不得。 
  一次採訪回來,我對她說:「章欣,你跟我跑好幾次了。今天的採訪內容我看你也做了記錄,稿子就由你捉刀吧。」 
  我想看看她的寫稿能力。這下章欣倒來了興趣,爽快地答應了,並讓我承諾不准笑她。 
  稿子很快寫成了。我拿過來一看,忍不住大笑。她寫的根本不是新聞稿,就像學生作文一樣記流水賬,還鬧了笑話,寫的是:「……該公司的CEO王先生接受了我們的採訪。王先生給記者沏了茶之後,大談公司的發展目標:明年實現上市……」我想採訪中她是用耳朵聽了,卻根本沒往心裡去。 
  實際上,我們去採訪的那家公司是個只有十來人的小公司;王先生不過是經理,與CEO差之千里;所謂的上市也是牛頭不對馬嘴,因為人家說的是明年讓公司的新產品上市。 
  這樣的稿子,想不笑都不行。章欣一把從我手裡奪回稿子,要哭的樣子。我意識到自己有些傷她的自尊,趕緊道了歉。當了人家的老師,不好好教一教,也太說不過去了。我把自己寫稿的經驗毫無保留地說給章欣。我告訴她:經濟新聞其實是最難寫的一種新聞,除了要掌握一定的寫作技巧之外,敏銳感覺、深入觀察、獨立思考都是其中的要素。在很大程度上,記者的知識素養、視角和思辨決定了新聞的質量。 
  章欣很虛心,自己也琢磨著,重寫那篇稿子。二稿出來再看,雖仍有毛病,但總算有模有樣了。後來的幾次採訪,我仍堅持讓章欣寫稿。她的稿子質量一點點提高著。大半個月後,我對章欣說:「小鳥翅膀硬了,出去單飛吧。」章欣知道這是為她好,雖有點怯,也同意了。她說,小鳥出去找不到食就回巢喲。我說,找不到食就別回來。 
  章欣「單飛」的第一天,很晚的時候才回來,悶悶不樂。我問她去哪兒了。她說,在外面轉了一天,一個「點子」都找不到。我勸她別灰心,多開動腦筋,學會從一些看似平常的事情中發現不平常,新聞選題是「鑽」出來的。第二天、第三天,章欣還是一無所獲。她捶著膝蓋說,跑政府部門,轉商場,腳都走腫了,就是沒有找到可以寫的東西。新聞敏感這東西沒法教,全靠自己體悟。我鼓勵章欣要堅持。 
  章欣終於找到選題寫了篇稿子。她樂顛顛地拿著自己第一篇獨立完成的新聞作品來找我。我接過一看,標題是《農貿市場供應充足》,大意為記者在農貿市場看到農副產品種類繁多,貨源充足,老百姓很滿意。 
  我不忍心打擊她太深,調侃了一下:「哎喲,狗咬人也成新聞了。」章欣的臉紅了。我告訴她,如果所有的農貿市場都供應充足,只有一家市場出現短缺,奇貨可居,這種現象就可挖掘,寫成一篇市場新聞。章欣聽了若有所悟。接下去的她又獨立採訪撰寫幾篇稿件,已經是大有起色了。 
  章欣回學校的時候,我去送她。我問她畢業後是否還想當記者,她說肯定會的,她覺得自己在這兩個月中學到了很多:學了三年新聞,沒想到一上場就現了原形。知道了自己的不足,不敢再拿自己當盤菜了。畢業找工作時,她會保持平常心,從頭做起,努力做個像我一樣棒的記者! 
  我知道自己並不棒。沒有上大學,我不自卑,但畢竟是心中一個難以抹去的隱痛:知識不系統,專業訓練不夠。我只是盡心盡力去做事,努力活得真實。其實,那些剛剛跨出大學校門的天之驕子,他們有理由比我棒。   
  採訪後記:   
  大江的經歷很值得思索。他最後所說正派學校畢業的大學畢業生有理由比他棒,這本身是個很好的邏輯推論,而現實很多時候並非如此。大江的表現就如同是眼鏡、陳郁、章欣的鏡子,從中可以發現自己的不足之處。也可以說他們的事例具有很強的代表性和普遍性,對廣大學生都有很強的借鑒意義。 
  「眼鏡」求職過程中三次考試體現出的在校學習階段惰性十足,學無所成,毫無收穫;同時缺乏主見、求職目標模糊不清,對單位的選擇、職業的適應性以及求職於該單位的目的、動機等問題茫然不曉,並不清楚自己為何選擇該職業;很難引起用人單位的興趣。 
  陳郁則表現為以自我為中心,恃才自負,孤芳自賞,聽不進他人的意見,目中無人,惟我獨尊。一旦進入職業領域,協調性弱,不善於與他人交流合作。有時不單單是人際關係極差,在工作中也必將缺乏必要的世俗熱情,不能融於社會。這對於媒體行業是尤為致命的。技術層面上固然是一流,卻是缺乏血肉的枯架子。他的高傲、自私、冷酷是他提升發展的一個巨大障礙。 
  章欣還沒有正式步入職場,而她在實習過程中也暴露出相當多的問題。如在校期間單純以取得高分為學習目的,忽視各種職業能力的培養和鍛煉,不能適應用人單位對就職者基本能力和特殊能力的要求。在行為上體現為被動,只能從事別人安排已定的工作,沒有創新精神和主動性,缺乏獨立思考能力。當然她後來有所改觀,對未來還是充滿信心的。 
  有些東西是邊做邊學,有些東西則是要事先預備好。要善於學習,哪些是用得上的應該早有個概念。這是個心態問題,大學生在抱怨企業抱怨社會之前還是得先審視一下自己。     
  務理篇之 「人才加工廠」的質量報告   
  任何人都是從幼稚過來的   
  你問我為什麼點頭又搖頭?哈哈,還記得咱們中學上課時偷讀《西遊記》的事吧?《西遊記》裡有個小妖,稟報魔王時先是「嘻嘻嘻」笑三聲,後來又「嗚嗚嗚」哭三聲。小妖向魔王解釋:我笑的是,唐僧來到了咱們的地面,吃他一塊肉可以長生不老——可您老先別急著高興,恐怕唐僧肉吃不得,因為他有一個名叫孫悟空的徒弟本事十分了得;有他保護唐僧,您老人家恐怕對唐僧難以下嘴——我的點頭與搖頭,就好比這又哭又笑。 
  你策劃採訪的這個話題,肯定是屬於報憂不報喜的。大學生求職就業好比是魔王一心想吃唐僧肉。可有孫大聖護著唐僧呢,你想對那塊肉下嘴又有多少把握?關於現在的應屆畢業生,有多少人為此發愁啊? 
  首先是家長發愁:成天公佈經濟增長率多少多少,我女兒又是雙學位又是英語八級,為什麼就是找不到一個稱心的工作呢?大學領導、老師也發愁:我們也想盡了一切辦法往社會上推薦我們的學生,可怎麼就沒多少買賬的……相比之下,大學生、研究生們本人的愁,反而不像真的愁,有點像「懷才不遇」式的怨。網上那篇《多收了三五斗》挺有名,寫得挺有意思。但這文章有一個情緒值得推敲:好像如今的大學生不走運只能怨社會形勢過於急峻,缺乏必要的自省。 
  是到了大學生們反省自我的時候了。但我覺得問題的關鍵不在這兒——我剛才聽了你的那些錄音,我認為你做的這個工作很重要:讓那些用人單位的當事人談一談,說一說,洩洩火;讓某些自我感覺太好的大學生研究生們看一看鏡像裡的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但我覺得別過火,別說來說去都是大學生眼高手低不夠腳踏實地。這一類「正確的廢話」說多了,誰都會煩。 
  美國作家菲綏傑拉德的一句話說得好:「當你批評別人的時候請務必記住一點,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備你那樣的好條件。」任何人都是從幼稚過來的,拿人家的幼稚說事,不是「正確的廢話」又是什麼呢? 
  你採訪到的那個X總,現在伶牙俐齒地批評大學生浮躁,就好像他從來沒浮躁過似的。我跟他認識多少年了,我還不知道他?剛一到單位他顯得挺懂事,領導講話他掏出個小本記,開會時老員工下面說點悄悄話他對別人怒目而視。領導對他挺滿意,在一次會上說:「你們這些老員工要起好模範帶頭作用啊——連有些新同志都看不慣你們的作為了!」 
  可接著他幾件事不順:競選部門主任沒成,追同單位的一個漂亮女孩未遂,再加上其他方面受了一些挫折,馬上走了另一極端——變得比老員工還吊兒郎當。結果可想而知,終於在那個單位混不下去了,下了海。你說他開始的表現和後來的放縱相對比算不算浮躁?我看是浮躁到了極點! 
  吃了虧,學了些乖覺,然後走上正軌,臥薪嘗膽,一步步青雲直上,當了副總——轉臉就忘了自己當初的劣跡。我不是說他不該批評新員工浮躁,我只是想提醒一下:當我們批評那些屬於青春共性的毛病時,別忘了菲綏傑拉德的那句話。   
  那堵牆已經變了顏色   
  我聽了一下你採訪的那些案例,我挺擔心:如果你照著這個路子採訪下去,那麼你將發表的東西不是一個剖析當代大學生問題,而是對時下青年人人生觀的批判。 
  你做這樣一個採訪目的是什麼?如果你是想寫一個用人單位和人才之間矛盾磨合的勸世性作品,那每個時代都會有相似的材料。你應該還記得別林斯基的「這一個」命題吧?你要採訪的是「這一個」,「這一個」在目前而言,到底是指什麼?「這一個」是近七八年來,再說長一點,應該上溯到90年代初,包括上世紀末到新世紀之初中國大學生走向社會所面臨的前所未有的問題。怎麼去看這個問題?老話很實用:要從本質上找原因。 
  翦伯贊老先生有一篇散文一開始就寫:「我從來沒有見過長城,長城已經變了顏色。」而我已經好久沒有再邁進大學校門,眼見得那些在我面前亮相的莘莘學子們已經「變了顏色」。2003年秋天我去過北京的應屆畢業研究生與用人單位見面會的招聘現場,我的感覺……可以說是用「觸目驚心」來形容!你猜我當時聯想到了什麼嗎?我聯想到的是小時候我喝的醬油湯——很奇怪的聯想是不是? 
  小時候用醬油膏泡湯喝,加點紫菜蔥花,捨不得就這麼快喝完,不斷注水,那片紫菜還浮在醬油湯麵上——湯水含在我的嘴裡,紫菜印在我的心裡。不管怎麼說,那片紫菜葉的存在,讓我有一種「這是一碗紫菜湯」的虛幻感。但實際上,紫菜湯的性質卻在一點一點稀釋、消失…… 
  在招聘會場上看著那些燙金的、蓋著鮮紅大印的學歷證書和文憑。我真的感覺到:那些標誌著學階、資質的證書就像當年的紫菜葉,底下的內容日漸淡薄,但那虛幻的象徵還在那裡。打這麼一個比方:現在有一股修葺古建築之風,紅牆碧瓦,泱泱古風——可人們心裡都明白那堵紅牆是怎麼回事。我雖不知道現在的院校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那堵牆」已經變了顏色。沒有可比性的話我不說了,就文科學生的素質而言,我覺得現在成堆的碩士,可能還包括個別博士,都不如當年十幾二十年前的本科生。 
  新來的年輕人,多多少少都有點《一地雞毛》裡的小林剛到新單位的德性,一代代都是這麼過來的。新來乍到,目中無人,穿著休閒衫上班,不知道打開水抹桌子,不知道尊重老同志……你我都經歷過這個放浪形骸的階段,這就是所謂青春的錯。 
  俄羅斯的一句諺語「駝子進了棺材背自然直」實在有理。就拿我來說吧,先考上清華,再讀碩士,然後到武漢的一所大學教書,在學校裡跟領導關係處不好,這才毅然下海謀生。如果說你把「畢業生之困境」移到前十幾年去寫,去採訪一下我單位的系主任和總支書記,問一問那個姓冒的是個什麼東西;估計他們聲聲控訴的,比你這些個採訪錄音中表現得更鮮活,會更具有「典型性」。 
  我從學校出來,一半是礙於面子,另一半是想通過別的途徑來證明自己。我跟幾個跟我差不多的朋友搞了一個廣告公司,沒有什麼資金,就把女朋友積攢下來準備結婚的錢都投進去做「開發」了。還好,狗屎運當頭,擋都擋不住,很快有了「第一桶金」。我們幾個人也算是早期合理避稅的理論家兼實踐者,我們搞的是廣告公司,註冊的卻是「研究所」。研究所有個好處,可以避稅。半年間,就壯大起來了。再加上脫離了體制,在沒有什麼依賴心理,一兩年內也算實現了一點原始積累。 
  當時公司形成了一定規模,也需要更多的人手。當時像我這種不在體制之內的企業,要從容挖人是比較困難的。那陣大學生赴深圳、海南,形成了一股「下海」「淘金」熱;但是,用人體制並沒有因此而有根本的動搖。許多大學生從原單位出來另找工作,還是留了一手,搞什麼「停薪留職」——說到底還是底氣不足。不知道有多少人白白地繳送了許多「管理費」,差不多佔收入的1/3以上吧,到最後還得下決心辭職——這說明對個人來說,脫離體制的抉擇是艱難的。但是,就是在那種環境下,我也不能鬍子眉毛一把抓,定下了公司用人原則的「約法三章」: 
  一、優先招普通高等院校的本科、專科生,當然研究生更歡迎。鼓勵他們砸碎「鐵飯碗」。有膽量辭職者發放一筆5000~10000元的安家費。 
  二、對於在原單位保留關係的大學和大專生,其所謂「管理費」由公司全額或部分代繳;如果他們在公司工作一段時間後,有願意自行「引刀一快」同原單位了斷的,公司可以按月應繳管理費數額乘以18個月工期一次性發放給這部分職工,基本上不低於給直接辭職來公司上班的人員安家費標準。 
  三、有更好的發展前途者,公司絕不強留,絕不刁難;擺酒相送,友誼長存。 
  現在的大學生看到這些優惠條件肯定會長歎一聲——俱往矣,那真是「人才」的美好年代呀! 
  我的這個「約法三章」,也是參照了其他的一些勃勃興起的新企業、新公司的用人優惠政策來制定的——聽上去是不是氣象開闊,大有漢高、魏武招賢納才的氣度?對「約法三章」的第一款我得特別拎出來說一說。第一款的實質,說白了,就是只要全日制普通高校的學生,有我的感情色彩在裡面:我就要正牌大學生,就是衝著他們正規的教育背景、衝著他們均衡的學養、衝著他們的學生味十足!上班穿穿拖鞋、聽聽崔健的歌,不懂人情世故,落拓不羈,這些都沒關係!我相信他們是一座活力十足的金礦,身上蘊含著無限的成長性…… 
  說到這裡,回到你採訪那個的正題上來。你那些採訪案例裡談的大學生不知道給前輩拎開水,不知道尊重領導,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玩心重,自視過高,出言不遜,不遵從考勤制度等等——我也一直同他們的這些惡習作鬥爭,但老實講這是一種愉快的鬥爭,我採取一種簡單粗暴的方法來「治」他們的毛病。 
  張三你不是總愛遲到嗎?那我就給你來個乘數累積法:第一次遲到扣月薪1/30,第二次1/15,第三次1/8,第四次1/4,第五次1/2……扣到第三次他就感到痛了;溫水煮青蛙,煮到你痛為止。要是一個月連續6次遲到,我也不累積了,這個月你算白干,我也不至於刻薄到連你下個月工資都扣光的程度。你罵我「軍閥」也好,你怪我「管卡壓」也罷,你表示後悔認錯也行;我既然扣了,絕不發還。你認為剩下二十幾天這樣純粹白干也沒勁了,那你可以辭職換一個公司……這一招,真把好些個愛遲到的給治好了,也有沒治好走了的。 
  對那種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的,我先是警告:這是辦公室,不是你家——把你的腳從桌子上放下來!要是這小子惡習不改,下回再被我瞅見,我會二話不說,把他拎到門口扔出去……我絕不婆婆媽媽地搞什麼思想教育,因為該受的教育你都受過了,我何必多廢話! 
  我告誡過員工,同樣的錯誤不能犯第二次,第二次別怪我不客氣。我之所以要把這種管理稱之為「快樂的鬥爭」,因為我覺得我是跟一幫可造之才——其中不乏怪才、歪才——在較量。我能夠理解他們身上同秩序對抗的天然性,甚至打心眼裡喜歡這一切;但我不允許他們做得過分。 
  我的干涉更像是禪師的「棒喝」;不過這種貌似「率性而為」的「棒喝」式管理,必須有一個大前提:就是被管理對像應該是有慧根的一群。被管理的各色人等,雖然缺點無數,也難免叫人頭疼;但他們中間的大多數,在我印象裡都是能夠獨當一面的,是能夠跟我在一個平台上對話的。 
  我知道你要讓我「打住」,我說得有點離題?不,不,我一點也沒有離題。我說這些的目的,就是希望你們在採訪這個話題時,少用點「紀律渙散」「不服從管理」之類的材料,拿「缺乏團隊精神」來說事。這種說法,客氣點說是流於技術層面了;再說得不太恭敬一點,對於某些大學生而言,這種批評等於是抬舉了他們。 
  渙散狂狷和落拓不羈,某種程度上是才幹和才華的伴生物。過多地指責當今某些大學生的渙散、「缺乏團隊精神」,免不了被一個錯誤的假定誤導——就是「你有才幹,但你恃才傲物,這是行不通的」。這個邏輯有很大的問題:不是說今天的大學生缺少才幹,也不是說他們沒有資格恃才傲物;現實情況是如今的大學生不會比以前的大學生在管理上帶來更多的麻煩——甚至我可以這麼說,他們普遍比我們那幾屆大學生規矩——但是他們很多人顯現不出令我驚喜的東西。 
  我認為這才是問題的所在。   
  斯文掃地與醬油湯   
  現在許多單位公開告示「不要應屆畢業生」,為什麼斯文掃地到如此地步?還是從2003年那次研究生與用人單位見面展會說起吧,說一說「醬油湯」在我心目中被沖淡的感覺(笑)。 
  你也知道,我除了打理在廣東的這家咨詢公司以外,還有一個重要工作,就是給××雜誌寫專欄。對這個專欄的寫作我是非常上心的,不是看收入……對對對,你瞭解我,你說得對,我這人有使命感…… 
  我還有一個原則,就是答應了別人的事,就一定要把它做好。我能夠前去那個招聘現場,是因為這家雜誌在現場有一個很大的展位。正好我受雜誌社之托,要完成一個關於中國大學冷門專業與熱門專業的分析與點評的采寫任務;再就是有一個夾帶的私活——就是給自己的咨詢公司物色一兩個人才。 
  來到現場招聘會第一個感受是:壯觀!北方民間有句俗語說「食多嚇跑了鳥」,說出了人骨子裡的賤性。招聘到後來,我發現自己慢慢變得倨傲起來——我的倨傲並不是因為應聘者的態度過分謙恭,而是我在短短的時間內經歷了一個從充滿敬意到悵然若失的轉變。 
  看著那黑壓壓的人群,我想起柏遼茲《華沙的倖存者》裡的一句唱詞:「我一定是長久地喪失了記憶……」天哪!這麼多的碩士博士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雖然我對大學擴招早有耳聞,但在親眼目睹擴招以後出現的壯觀景象後,我的第一個衝動是:想趕快收攤走人。 
  短短一小時內,展位上已經堆積了上千份學子們投遞的簡歷。北京院校研究生投遞的自薦書最多,再往北有黑龍江的、遼寧的,往南有上海的、長沙的、廣州的,全部是我上學那會兒聽其名號便肅然起敬的院校。我覺得原本三天的招聘會,一個小時足矣。 
  不管專家學者們對擴招有多少這樣那樣的鞭辟入裡的論證,不管這種分析論證曾經怎樣讓我感佩稱是,讓我感受到學術的新穎和變通;當我真正去面對去感受這一切的時候,我回想起半年前我跟江西一位姓徐的老闆的爭論。那位老闆把擴招形容為「技校生水平拔高為大學生水平」,我認為老闆的結論草莽得近乎於野蠻。擴招何罪之有?野無遺賢,大方向總是正確的嘛。 
  老徐當時給我講的個案,雖能說明問題,但不足以否定我的信念。當時他在酒桌上跟我一再抱怨他聘用的一位碩士生怎樣怎樣不行,說是那傢伙差點把他給害死!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老徐有一門技術,想跟廣東這邊一個老闆合作,這邊提出要一個《可行性報告》。老徐自己很忙,也想把這份報告做得好些,就找了某大學管理系的一個朋友幫忙,這位朋友帶了名碩士生。商量之後,寫《可行性報告》的具體工作就由這名碩士生來完成;條件是正式談判時,老徐要帶上這名碩士生——因為馬上畢業了,碩士生想多一些實際經驗。老徐本人也樂意,事情一旦談成,還真需要人作為自己的代表到企業任職。 
  老徐不久就有些失望:這位碩士生寫出的《可行性報告》第一稿連格式都不對。老徐耐著性子叫他到網上或是圖書館去找一找寫作模板,再把他交代的幾個要點套進格式就行了。這碩士生照交代的重做了一份,老徐動身前匆匆看了一眼,大致那些內容都在,心想差不多,也叫上了那位碩士生同去。 
  可等到了飛機上,老徐趁空再次拿出報告細看看檢查有什麼不妥時,驚愕地發現在產品銷售一欄裡居然還有「由國家統購統銷」的字眼。把老徐氣得差點沒從飛機上掉下來。老徐責問那碩士生是怎麼回事?一到白雲機場,他就叫那位碩士生打道回府了。事後,老徐的朋友、就是那碩士生的導師還給他解釋,說寫《可行性報告》是MBA干的,那位碩士生側重管理理論研究。要不是顧及到朋友的面子,老徐還真想問他本人會不會寫《可行性報告》或《商業計劃書》什麼的。 
  老徐感慨說,「怎麼現在的學生、老師就這樣水平?」 
  想想老徐的話也有他的立場。聯想到我們這一輩人剛參加工作時,經常遭受到類似的譏評,什麼「大學生連個總結都寫不好」、什麼「名牌大學出來的,居然連『三反五反』都不知道」,當年我就覺得這類指責有點苛求。那天聽老徐這麼說,我本能地想辯護幾句,跟他講了一番「領導要給員工明確的方向感」之類的道理,可我越這麼解釋,老徐頭搖得更厲害,反問:「不是說現在的人都在看《把信送給加西亞》嗎?我還要怎麼給他方向感?莫非讓我當他保姆不成?」老徐用諷刺的口氣談到「大學真是越來越大」,說:「明明只是一個讀大專的料,把他硬拔成本科、碩士;明明只有技校學生的水平,把他硬拔成大學生,能行嗎?」 
  我當時覺得他的邏輯過於粗暴,打擊一大片。特別是我聯想到上個世紀80年代高考的門檻之高,許多省份還實行「預考」制度,預考不過關的人連高考資格都沒有。想想當年的殘酷,想想今天的寬鬆,居然還有人說出這種開歷史倒車的話。然而,這次招聘讓我感到鬱悶的幾個細節,讓我不禁對老徐的牢騷有些認同。 
  斯文掃地,這就是我在招聘過程中最突出的感受。 
  這家雜誌招聘文化版編輯,按規定要進行筆試。筆試中「知識基礎」一欄有一道題是:「請你列舉出《萬曆十五年》中至少三個人物的名字。」有兩個應聘者——是北京某著名大學歷史系的學生的答案為空白。按雜誌社的規定,這類應聘者連面試的資格都沒有——他們有一個聽上去又簡單又粗暴的規定:專升本的不要;北京、天津籍的不要;自考的不要;××大學的不要——說是這個大學在京找工作的畢業生多如牛毛,多得令人生疑……總之是一些充滿「歧視性」的規定。雜誌社筆試有一個硬性規定:知識基礎和編審題達不到60分的,不予面試。編輯部負責招聘的老董告訴我:依照以往招聘的經驗,凡是知識基礎和編審做得差的應聘者,千萬不能試用,讓他們當編輯肯定要出事。 
  我就聽過一次雜誌社總編在工作會上的講話,他說現在的大學生越來越不像讀書人,缺乏基本的閱讀熱情。不讀書不看報只上網的人能當好編輯嗎?雜誌社訂了這麼多報紙刊物,油墨清香地拿進來,再油墨清香地拿出去,沒有人有興趣去翻一翻,這麼下去怎麼行?讓編輯部主管一定要敲打好那些年輕編輯——特別是新編輯!想憑著一點兒機靈勁兒就幹好編輯記者?想什麼呢? 
  總編發火是有原因的:一個××大學新聞專業畢業的女孩子,模樣看上去老成持重,平時表現得虛心好問。大家對她印象都不錯,所以破例讓她臨時頂夜班編輯,看看清樣。在一篇有關台灣局勢的評論稿子上,這女孩子在「連戰」、「宋楚瑜」名字下打了重重的紅色問號,批注「建議在有關人名下面加上註釋」;又在「個中三昧誰能解」旁火氣十足地重重批注「這種拗口的句子以後不要再出現」…… 
  值夜班的副總見到這篇被改得滿天花的稿子,一開始腦門一凜:怎麼?!都快發稿了,還有那麼多問題?再仔細一看標注的那些話,那感覺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整個就是「我暈」,那女孩子早已下班回家了。 
  這副總親自「救火」,連忙張羅著把那篇改壞的稿子又給改回來。第二天,副總把那女孩叫到辦公室一陣猛訓,問她:「你不知道的人名,就能斷定讀者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不把布什、布萊爾也加上註釋?你又憑什麼斷定『個中三昧』是酸文假醋?」 
  那女孩不服氣,說 「我們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副總一句話把她頂了回去:「這不是角度問題!這有個客觀標準的!」女孩又說:「這可能怪我過於謹慎了,其實這些人名我都知道……」副總當時就拍了桌子:「你還在找托辭?什麼『過於謹慎』?就是你的知識準備不足!你可以不做事,但是請你不要幫倒忙!」 
  「幫倒忙」一說出口,女孩子大概覺得副總侮辱了她,哭著跑了……這事被捅到社務會上,所有的人面面相覷,半晌總編才說了一句:可怕! 
  還有一個從空軍地勤退役的前中校,據說曾發表了數百篇新聞通訊,後在某著名大學新聞系讀研,也到社裡應聘。這位仁兄面試時是一問三不知,連「挑戰者號」和「哥倫比亞號」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空軍人士不知航天飛機,暈),只是口口聲聲說「我這人只知埋頭寫,那些事……平時沒怎麼關注」當時一名主編沒和他客氣:「不對吧?你說只知道筆耕,你的試卷上連目前中央領導集體何許人也都答不上來,難道你不覺得新聞專業的在讀研究生不瞭解這些是不可原諒的嗎?」   
  北大病了,天知否   
  在和新聞出版界的幾位同行說起這些事,他們說什麼也不相信,斷定我們碰到的這些人拿的肯定是假文憑!我們自然清楚那並不是假文憑。要不是我親自參加批閱那批學生的應聘考卷,我也不會相信這就是我面對的現實: 
  中文系學生不知米蘭·昆德拉和加西亞·馬爾克斯何許人也;外語系學生把I exist while I』m thinking翻譯成「我思考,同時我存在」;歷史系學生對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懵然不知……其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我還找過那位北大歷史系學生問了問究竟,想聽一聽理由。我希望他說出對這一類知識填空題的批評性意見,哪怕是能從他嘴裡聽到這樣的話:「你們知道一個黃仁宇,不錯;你們的讀書趣味很有意思。可你們知道我的優勢在哪嗎?我的優勢是……」或者是:「慚愧,《萬曆十五年》我沒讀過;可是我能告訴你萬曆年間大約有哪些人物很出名,有張居正、戚繼光、李贄等,我只是不願意蒙……」 
  那是個清瘦的戴深度眼鏡的男孩子,轉動著眼睛,邊說邊搔著後腦勺:「我知道我考得不好——按理說題也並不難,可能……可能是我準備得不太充分吧?」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難道你認為這一類題還要需要專門準備複習嗎?」 
  可能他也意識到自己的說辭有些不妥,又說:「其實……有好些填空內容,平時也聽說過了的……可不知怎麼回事,筆試的時候就記不得了……」 
  我問他:「你們同學也沒有議論?老師也沒說過?《萬曆十五年》這本書從來沒聽說過嗎?」 
  男孩眼睛避開了我的目光,很坦誠地說:「學業忙,不大看課外書……」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但你們總能根據學到的知識回答出萬曆年間有哪些著名人物吧?既然你知道這套題不是偏題、怪題,你大概不會不知道出題的用意,以你北大歷史系專業的功底,隨便寫幾個人名應該不成問題吧?」 
  男孩子低下頭,點一點,又搖一搖,說:「明朝我不是很熟,我是專攻日本歷史的……」 
  這時老董湊上來打斷了他的話:「你是一個本科生,奢談什麼『專攻』?!你說明朝你不熟,那你說說哪朝你又熟了?戚繼光、張居正這些人不是中學歷史就應該學過的嗎?」我連忙勸住了老董,那男孩挺不高興地走了。 
  可能是我們做得過分了一點,人家落聘了,還把人家叫住一頓數落。被老董這麼一搶白攪了局,我也沒機會再問出什麼。晚上我和他們聚在一起喝酒,席間有人談起單位招聘「內部掌握」的「幾要幾不要」。有人笑言:這「×個不要」可不能傳出去,當心「廁所裡丟炸彈——激起公憤(糞)」。要是被有關人士知道了,模仿《河南人惹誰了》炮製出一篇《大學生惹誰了》,那咱雜誌社的名聲可要蒙受負面影響。又有人說,咱們雜誌可是標榜「人文精神」的,可在招聘方面的條條框框,也忒不太講「人文精神」了。 
  不知怎麼搞的,一提起「人文精神」這個詞我就鬱悶。「人文精神」如今已經是一個用得濫俗得不能再濫俗的詞了。上世紀80年代呼喚「人文精神」主要是針對像牙塔外的蠻荒現象而言,侵蝕心靈的醜惡之源主要存在於社會上——那個年代報道的個體戶天價酒席打擂台比富的醜聞,就是其中一個突出的象徵。可是,今天我們再提「人文精神」,哼!如今的高等院校還是「人文精神」的天然像征嗎?我對此存有很深的疑問。 
  北大一「怪傑」曾寫過一個比喻:有人怕臭,所以把臭襪子扔在床底下;其實怕臭的人不知道,不是襪子臭,而是他的腳臭。雖說這位「怪傑」的莫名走紅可以用王朔的「一蟹不如一蟹」來評價,但這個比方是有些道理的。高等學府為什麼令人看不懂,「污染源」到底在哪裡?我覺得咱們都好好想一想,我們的思路是否可以換一換,不要一味抱怨大學生,不要總是譴責他們如何如何百無一用,而應該多想想次品是怎樣產生的。我們看到太多的「人才」,已經沒有了讀書人的氣味——這是時代的進步,還是悲哀? 
  什麼叫「人文精神」?我覺得讓一個讀書人更像個讀書人才是構建當代「人文精神」的當務之急。 
  「讀書人要像讀書人」怎麼理解?幾千年前亞里士多德說了這麼一句話:人最值得選擇的生活,就是免於為生計勞碌的閒暇中自由地進行純理性的沉思,沉思事物的本質及其發展。亞里士多德實際上講的是自由教育的本質問題。他老人家用了「沉思」這個詞,提出:沉思的生活是最高尚、最值得去追求的。那麼我就不能不說說今天這個浮躁的時代、浮躁的教育了。我們很難看到有好學而多思的學生,能夠看到的只是一種催長素時代下張皇失措窮於應付的可憐孩子。 
  小的時候,外婆會指著畫片教我說:這是兔子,這是小花貓。外婆之所以不厭其煩地指導我,目的就是不讓我把兔子認成貓,把小花貓認成兔子。老人家只想告訴我:甲就是甲、乙就是乙,瞭解這一點是明辨是非的第一步。王小波雜文提到肖伯納寫的一件事:一個學子多年以後回到家,他父親問他這些年在外面都學了什麼技能?從文學、藝術、天文、地理到工匠活一一問過來,兒子都搖頭,說:「我不曾學這些,但是我學到了更重要的本領,就是明辨是非。」話音剛落,他老爸抄起燒火棍子就把他給攆了出來,罵道:「小混蛋!你對文學藝術天文地理數學圖畫無一知曉,就敢說明辨了是非? 」 
  從某些手持名牌大學文憑的莘莘學子臉上我分明就看到了「但我明辨是非」的神氣。一位高校教師反覆對她的學生講:知識不僅是有用的,而且是美好的。這話說得懇切,但是我聽出了其中的沉痛意味。 
  如今口口聲聲講「通識教育」,可良好的心理狀態或理性智性訓練,在今天被詮釋為「奶酪」、「加西亞」一類的「三分鐘離地飛昇術」,這就是今天某些人對通識教育的理解! 
  大學病相,從來都存在;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病例百出,令人開眼。我無心拿北大說事,但我一直想寫一篇《北大病了,天知否》的時文,以此為實例辨析一下作為中國教育範本的名校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分析一些名校的怪現狀,是一個針對「次品是怎樣產生」的探源之路。 
  對於那位據稱是「代表新北大精神」的「怪傑」非凡才情掩蓋下的抄襲,我不想再重複——他沒有正眼看這個問題,看來他也不知道疼是怎麼回事。文章抄襲這種事情,本是不難判斷的事;抄了就是抄了,沒抄就是沒抄。可為什麼還要振振有辭理直氣壯呢?據說該才子抄襲評論家朱大可事洩後,悻悻然地回嘴:「沒有缺點的蒼蠅只是一隻蒼蠅,有缺點的戰士還是戰士。」朱大可也不跟他客氣:「這人可能是一隻有缺點的蒼蠅吧!」 
  我聽到這事,並沒有太失望的反應——從上世紀80年代走過來的人這點傲氣還是有的;對這種「一蟹不如一蟹」式的「人才輩出」,我只能撇撇嘴而已。本來無所謂「希望」,又哪來的失望?但是,另一種巨大的失望卻朝我襲來,從幾個德高望重的教授學者——就是他的那些師友們對抄襲事件的反應來看,北大不僅僅是「病了」,而且病得很沉重。尤其是那裡面有一兩個一直被我崇仰為北大高標的教授,在這個時候為「才子」來「站場子」。學術公正、良知又到哪裡去了? 
  如果說:這樣的一類人能代表「北大精神」,那北大精神玩兒完去吧!   
  次品是怎樣產生的   
  買了不好用的次品,你的投訴對像肯定不是這產品,最終追問的是生產了次品的廠家。錄用的不合格的大學生,就只有找學校,從教育這條生產線上著手。 
  「次品是怎樣產生的」,多年前就有人開始思索這個命題了。可悲的是,作為社會發展的重要課題,它並沒有因人們的焦慮和呼籲而得出答案並改進;反而隨著教育產業的財源興隆變得越來越突出,直到它成為普遍性的社會問題納入政府工作報告,被納入技術層面來應對。 
  你知道我的父母都是教師,小的時候,我內心仇視教師這個行當。在我看來,父母親一輩子過的是一種晦氣重重的生活。當年我填報高考志願時,是堅決不填師範專業的。直到後來看到一篇文章,這才改變了我對教師職業的看法。這篇文章就是我母校的老校長梅珆琦先生的《大學一解》,可以說這篇文章深深地觸動了我。 
  至今為止,我的學兄弟妹們還能共同朗誦這樣的名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明明德與新民二大目的固不難瞭解而實行者……」我老是掛在嘴上的「讀書人要像讀書人」這個話題,其實就是我咂摸了多年《大學一解》之後的個人化總結。我曾經有感於梅先生《大學一解》,創新一篇《大學三歎》,過會兒我拿給你看,聊博一笑,但確實代表我的心聲。 
  按梅先生說的以「生新民」為要務的大學機構,今天似乎有點「變了顏色」,大學那種崇高的、理應讓人敬仰的形象在逐步黯淡。我給你看的這篇文字,就是半年前我回到我曾教書的武漢那所大學的「失望之旅」後寫下的。那一次我回去本來是想給我原先所在的那個系投點錢,也算是給我未完成的「教書育人夢」做一點彌補吧。可當我回到學校時,幾個強烈的感官衝擊促我打消了捐款的念頭。還是那句話——「那堵牆已經變了顏色」,我站在校園裡,只有「思古」的份。 
  幾座巍峨的大樓拔地而起,寓示著學校的發達興隆。原先的那座古色古香的象徵建築雖被「仁慈」地保留了下來,但已經變成了煞風景的贅物。學校業已合併了周邊的另幾所大學,換了個更闊氣的名字。人文精神的淪失,某種程度可以從這種「做大做強」的風氣中得到反映。國人如今一般喜歡把「做大」「做強」聯起來說,但明裡人都明白,做大和做強並不是一回事。尤其對某些高校的「航空母艦化」更是如此。我只看到了「高樓平地起」「分田分地真歡喜」的虛驕心態,心中的大學已經蕩然無存。學校領導的好大喜功不過是上世紀80年代個體戶擺「天價宴席」擂台的反人文醜劇在這個領域翻版上演。 
  這讓我想另一個笑話:我的一個哥們裝修完房子,請大家去參觀。一進他家,我便驚呼:「霍!哥們兒你行啊!居然能把7000/平米的房子裝修成3000/平米的檔次!一般人想做成這樣都不容易!」並非我說話刻薄,實在是因為我那哥們兒品味不怎麼樣,疊床架屋,把一個好好的居住環境搞得令人生畏。這個裝修房子的類比正可以形容當今某些大學的擴容。 
  語文老師都知道,教學大綱中有一條是培養良好的「語言思維品質」。而如今,一些名校因為擴容或者「升級」,放棄原有的名字,取而代之以俗不可耐的新名字。 
  我不禁要問:為什麼暴發戶的思維品質移植到了我們的大學校長頭腦中?把一個好端端的、方正簡潔的大學牌子給改換成民辦大學的類似字樣,這就不能簡單的從笑話的層面上去理解了——端正的思維、讀書人的品質,首先就從這個牌子上喪失。關於大學的改名,我只是舉個例子;但這個小例子,就可以反映出當前學校思想的蒼白和蠻荒已經到了什麼樣的程度。大學領導者都是這種境界,那大學的人文環境又會好到哪裡去呢?斯文掃地矣!我只能說出這句話。 
  以前人們說「斯文掃地」,是指書生、知識分子受欺凌,是指讀書人堅持公義公道而遭迫害。現在用人單位說「斯文掃地」,只能怨那些受了高等教育的人自己打了自己的臉。 
  上世紀80年代的一段時間裡,大家習慣把「大學生」和「人才」直接等同起來。記得當時的天津市委書記同大學生對話時,一位學生提問:「怎樣解決大學生就業時『才非所用』的問題?」市委書記回敬了一句:「人才?在哪裡?誰說的你們大學生就是『人才』,配『人才』這麼一說還早了點兒吧?」而現在,這樣一個層面的對話,也成了「中國校園簡史」裡的一個遺跡了。 
  思來想去,「斯文掃地」並非這些孩子們的責任。執教育的人都該想一想:是誰造成了這種無比尷尬令人痛心的局面?這次你採寫的「對應屆畢業生說不」系列可以說是一個「低調俱樂部」的言論彙集;我的這篇言論,可以說是低調裡的低調。我也希望有個答案。   
  採訪後記   
  老冒跟我一直聊到凌晨才罷。他一再表示,「你到我這兒採訪,我會給你一個『走題』的東西;我不會告訴你應屆畢業生比起有工作經驗的往屆生來存在什麼不足;你也甭指望在我這裡幫應屆畢業生討教到『良方』。現在號稱能讓一個平庸之輩『立地飛昇』的戴提尼式的騙局太多。據說耶穌在被釘上十字架時,曾經把這世界上的人分成了兩種:一種是好騙子,一種是壞騙子。說實話,我連一個『好騙子』都不願意做……聞切齋只『聞切』,不開藥方,也開不出藥方……」後來老冒還談到了自己的理想,說是曾和友人相約,將來辦學校,做個校董,以圓自己未遂的夢。 
  當天我住在他家,有機會重新翻開那篇《大學一解》,這幾行字映入了我的眼簾——間嘗思之,大學機構之所以生新民之效者,蓋又不出二途。一曰為社會之倡導與表率,其在平時,表率之力為多,及處非常,則倡導之功為大。二曰新文化因素之孕育涵養與簡練揣摩。而此二途者又各有其憑藉。表率之效之憑藉為師生之人格與其言行舉止。此為最顯而易見者。一地之有一大學,猶一校之有教師也,學生以教師為表率,地方則以學府為表率,古謂一鄉有一善士,則一鄉化之,況學府者應為四方善士之一大總匯乎? 
  …… 
  今日之大學教育,驟視之,若與明明德、新民之義不甚相干,然若加深察,則可知今日大學教育之種種措施,始終未能超越此二義之範圍,所患者,在體認尚有未盡而實踐尚有不力耳。大學課程之設備,即屬於教務範圍之種種,下自基本學術傳授,上至專門科目之研究,固格物致知之功夫而明明德之一部分也。課程以外之學校生活,即屬於訓導範圍之種種,以及師長持身、治學、接物、待人之一切言行舉措,苟於青年不無幾分裨益,此種裨益亦必於格致誠正之心理生活見之。至若各種人文科學、社會科學學程之設置,學生課外之團體活動,以及師長以公民之資格對一般社會所有之努力,或為一種知識之準備,或為一種實地工作之預習,或為一種風聲之樹立,青年一旦學成離校,而於社會有須貢獻,要亦不能不資此數者為一部分之挹注。此又大學教育新民之效也。 
  作為對照,我對老冒那篇《大學三歎》也充滿了好奇,打開一看,其才其情還是頗見當年指點江山的風範:一歎口口聲聲「構建人文」,而惟見「構建人蚊」。何解?非良性繁殖,如孑孓滋生,多而單一,遮天蔽日。景觀蔚然,恍然如聞一多先生《死水》勝景再現。君不見:白雲復蒼狗,博導滿地走;碩士七十二,導師一把摟(意指×大學一個研究生班竟有70餘眾);做大惟攀比,沙灘起高樓;師院變師大,師專安復有?×大變聯大,新瓶盛舊酒;育才如養雞,惟余雞屎臭;逐量難講質,天公重抖擻;非為降人才,盡把雜質抖。 
  二歎口口聲聲「構建人文」,而惟見「苟賤人文」。何解?自私自利、惡性自我中心倡行。不以高尚大學精神觀照人生事業,反在市俗濁流中怡然追從。又佔:大師善文鈔,太子換狸貓,天下豈無賊?教授是高標。作弊尋常事,網上有小妖;宗師也是人,狎妓何鬧囂?學生花街游,嫖資父母膏,加爵奮鎯鎬,生命如芥草,人有力必多,安能細疏導?大學小江湖,厚黑污賤道;象牙塔蜃幻,純真成路倒。 
  三歎口口聲聲「構建人文精神」,而惟見「人瘟神經」。應試教育,虛分薄能。蹇於適應社會,窘於應對人生,舉止失措,待人接物全無揮寫瀟灑談吐。亦有聰明伶俐者,卻惜之人小鬼大,不走背信棄義逾越道德底線之行狀。視忠實為冬烘,視寬厚為無用;或有實際技能,卻無實際態度。占曰:關於就業多收三五斗,勝境不再有;面試場行走,獻醜。 
  關於希望致信加西亞,天上掉金餡;比爾繫鞋帶,撿錢。 
  關於社會單位水濁渾,社會學問深;厚黑經在手,不論(音吝)! 
  關於職業觀領導眼孔淺,傻×才奉獻;最終護身符,不幹。 
  關於坐班雖生猶死日,是真如夢年;終朝無屁事,網戀。     
  戲 謔 篇   
  《多收了三五斗》(大學畢業版)   
  人才市場的停車場裡,橫七豎八停著各處來的自行車、助動車。門口排隊的是新畢業的大學生,把門口塞得很滿。厚厚的履歷表用各色的夾子夾著,一捆一捆地,填沒了這隻手和那隻手之間的空隙。門口進去就是××市最大的人才市場了,招聘單位就排在市場的那一邊。早晨的太陽光從整潔的玻璃天棚斜射下來,光柱子落在櫃檯外面晃動著的幾副Glasses上。 
  那些畢業生大清早騎自行車出來,穿越了半個城市,到了人才市場,早飯也不吃一下,便來到櫃檯前面占卜他們的命運。「重點本科1500,普通本科1200,大專不要。」招聘單位的HR小姐有氣沒力地回答他們。 
  「什麼!」畢業生朋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滿的希望突然一沉,一會兒大家都呆了。 
  「在六月裡,你們不是說IT年薪6萬麼?」 
  「7萬也招過,不要說6萬。」 
  「哪裡有跌得這樣厲害的!」 
  「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們不知道麼?各處的畢業生像潮水一般湧來,過幾天還要跌呢!」 
  原來出來猶如賽龍船似的一股勁兒,現在在每個人的身體裡鬆懈下來了。最近天照應,很多人免了論文答辯,考試科目的老師也不來作梗, 很快就拿到了畢業生推薦表,有的還是優秀畢業生的頭銜,誰都以為該得透一透氣了。哪裡知道臨到最後的占卜,卻得到比高考落榜或沒有學位更壞的課兆! 
  「還是不要幹的好,我們回去呆在家裡吧!」從簡單的心裡噴出了這樣的憤激的話。 
  「嗤!」小姐冷笑著,「你們不幹,人家就關門了麼?各處地方多的是本科畢業生,頭幾批還沒分派完,東北、西北等院校的本科畢業生就要湧來了。現在各地的海歸、碩士、博士、MBA也多得是。高工資的Position是為他們留著的。」 
  東北、西北等地的院校,碩士、博士、MBA,那是遙遠的事情,彷彿可以不管。而已經畢業的學生不幹活,卻只能作為一句憤激的話說說罷了。怎麼能夠不干呢?在城市的生活費是要花的,為了做簡歷、買體面的西裝革履、當初父親母親為自己上學借的債、自己簽約向銀行貸的款是要還的。 
  「我們到上海去找工吧!」在上海,或許有比較好的命運等候著他,有人這麼想。 
  但是,小姐又來了一個「嗤」,眨著微翹的睫毛說道:「不要說上海,就是找到北京深圳去也一樣。我們同行公議,這兩天的價錢是畢業生名牌本科1500,普通本科1200。」 
  「到上海去幹沒有好處,」同伴間也提出了駁議。「這裡到上海工作要上海戶口,天知道他們多收我們多少錢!就說依他們給,哪裡來的錢?」 
  「小姐,能不能抬高一點?」差不多是哀求的聲氣。 
  「抬高一點,說說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話。我們這公司是拿本錢來開的,你們要知道,抬高一點,就是說替你們白當差,這樣的傻事誰肯幹?」 
  「這個價錢實在太低了,我們做夢也沒想到。去年的工資是五萬五,今年的行情又漲到6萬,不,你小姐說的,7萬也招過;我們想,今年總該比五萬五多一點吧。哪裡知道只有1500!」 
  「小姐,就是去年的老價錢,年薪五萬五吧。」 
  「小姐,畢業生可憐,你們行行好心,少賺一點吧。」 
  另一位小姐聽得厭煩,把手裡的空咖啡杯扔到街心,睜大了眼睛說,「你們嫌價錢低,不要幹好了。是你們自己來的,並沒有請你們來。只管囉嗦做什麼!我們有的是Position,不給你們,可以給別人的。你們看,又有幾群學生擠過來了。」 
  三四張Glasses好不容易從人堆裡擠過來,Glasses後面是充滿著希望的年輕的臉。他們隨即加入先到的一群。斜伸下來的光柱子落在他們的西服的肩背上。 
  「聽聽看,今年什麼價錢?」 
  「比去年都不如,重點本科1500。」伴著一副懊喪到無可奈何的神色。 
  「什麼!」希望猶如肥皂泡,一會兒又迸裂了三四個。 
  希望的肥皂泡雖然迸裂了,剛畢業的學生總得工作;而且命裡注定,只有落地在這XX市。XX市有的是RMB SALARY,而西服的空口袋裡正需要RMB。 
  在體質好和壞的辯論之中,在Day shift和Night shift的爭持之下,結果戴Glasses的朋友把自己送進了各個工廠的車間或Office,換到手的是數額或多或少的一張銀行工資卡。 
  「小姐,試用期短些,福利好些的,不行麼?」幹活拿不到好的合同,好像又被他們打了個折扣,怪不舒服。 
  「鄉下#&%!」夾著一枝口紅的手按在鍵盤上,鄙夷不屑的眼光從眼鏡上邊射出來,「干一天活就拿一天錢,誰好少做你們一個Cent。我們這裡沒有試用期短,福利好的,只有這樣的工。」 
  「那末,換歐美公司的吧。」從名稱上辨認,知道手裡的Offer不是歐美公司的。 
  「嚇!」聲音很嚴厲,左手的食指強硬地指著,「這是種族歧視!你們不要,可是要想吃官司?」 
  不要這Offer就得吃官司,這個道理弄不明白。但是誰也不想弄明白,大家看了看Offer上的Terms,又彼此交換了將信將疑的一眼,便把名字簽在了上面。 
  一批人咕嚕著離開了××人才交流中心,另一批人又排著隊擠了進來。同樣地,在櫃檯前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趕走了臨近畢業以來望著厚厚的簡歷證書,所感到的快樂。同樣地,把萬分捨不得的自己送進工廠的車間,換到了並非花花綠綠的RMB的銀行工資卡。 
  街道上見得熱鬧起來了。 
  拿著簡歷來的畢業生朋友上人才市場來,原來有很多的計劃的。學費現在年年漲,五六千只能念一年課,還多是既沒法聯繫實際、理論又落後的無聊課程,太吃虧了。加上宿舍費雜費生活費交通費,一年怎麼說也要一萬五。父母給的錢用完了,須得賺十萬八萬回去。電器也要買幾件。陳列在停車場裡的花花綠綠的Motorcycle,聽說只要幾千RMB一輛,早已眼紅了好久。女學生盤算自己畢業後幾時結婚,幾時生子,都有了預算。有些女人的預算裡還有幾張耀眼的證書,一趟旅行,或者生得很好看的家底殷實的老公。難得最近天照應,高考門檻放低,很順利就拿到了畢業證,學位證。讓一向捏得緊緊的手稍微放鬆一點,誰說不應該?還債,付房租,支付生活開支大概能夠對付過去吧,不止對付過去之外,大概還有多餘吧。在這樣的心境之下,有些人甚至想買一個House。這東西實在怪,自己付首期、每月交Mortgage,還可以投資升值,出租賺錢,做結婚新房,比學校內的宿舍樓來,真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他們咕嚕著離開人才市場的時候,猶如走出一個一向於己不利的賭場——這回又輸了!輸多少呢?他們不知道。總之,袋裡的一張銀行卡的金額沒有剩下多少是自己的了。還要添補上不知在哪裡的多少張鈔票,自己才會滿意,這要到拿到的時候才知道。 
  輸是輸定了,馬上騎著自行車回去未必就會好多少,在市中心走一轉,買點東西回去,也不過在輸賬上加上一筆,況且有些東西實在等著要用。於是街道上見得熱鬧起來了。 
  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簇,拖著短短的身影,在擁擠的街道上走。嘴裡還是咕嚕著,復算剛才得到的代價,咒罵那黑良心的學校和招聘單位。女孩臂彎裡挎著包,或者一隻手牽著BF,眼光只是向兩旁的店家直溜。有幾個給所謂名牌大減價勾住了,賴在那裡不肯走開。 
  「小姐,這件衣服是最後一件,穿在你身上是既有氣質又漂亮,還有30% Discount,機會不多哦。」故意作一種引誘的聲調。 
  當,當,當——「長城干紅刮刮叫,29一瓶真公道,先生,帶一瓶去吧?」 
  「喂,這裡有各色Motorcycle,特別大減價,八千五一輛,包上牌照,要不要買輛回去?」 
  幾家的店夥計特別賣力,不惜工本叫著「先生、小姐」,同時拉拉扯扯地牽住「先生」的西服,他們知道惟有剛來時,「先生」們的口袋是充實的,這是不容放過的好機會。 
  在節約預算的躊躇之後,「先生」把剛到手的鈔票一張兩張地交到店夥計手裡。房租之類必需付,不能不花,只好找合租。各種證書的培訓價錢太「咬手」,不上了吧。電器呢,預備買電視的就買了一個二手的,預備買組合音響的就單買了個CD機。嶄新的Motorcycle開出去試車,剛剛合適,給GF一句「不要買吧」,便又開了回去。想買House的簡直就不敢問一聲價。說不定要二三十萬吧。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買回去,別的不說,家鄉白頭髮的老太公老太婆就要一陣陣地罵:「這樣的年時,你們貪安逸,花了二三十萬買這些東西來住,永世不得翻身是應該的!你們看,我們這麼一把年紀,誰住過這些東西來!」這囉唆也就夠受了。有幾個女人拗不過要孩子的慾望,便在這裡結婚,生了可愛的小洋囝囝。小洋囝囝特別的好玩,要他說就說,要他唱就唱,而且一生下來就是本地城市戶口;這不但使從外地民工孩子的眼睛裡幾乎冒火,就是大人看了也覺得怪有興趣。 
  「先生」還沽了一點酒,向熟肉店裡買了一點肉,回到散佈在XX市各處的老新村的租屋,又從二手冰箱裡拿出盛著鹹菜和豆腐湯之類的碗碟來,便坐在桌邊開始喝酒。GF們在廚房裡煮飯。一會兒,這也冒煙,那也冒煙,個個人淌著眼淚。 
  酒到了肚裡,話就多起來。相識的,不相識的,落在同樣的命運裡,又在同樣的合租屋裡喝酒,你端起酒碗來說幾句,我放下筷子來接幾聲,中聽的,喊聲「對」,不中聽,罵一頓「FUCK」,大家覺得正需要這樣的發洩。 
  「重點本科1500,真是碰見了鬼!」 
  「去上海是沒戶口,解決不了身份,打工。留在這裡××市算是有身份,還是打工!」 
  「在上海打工比在這裡XX市都厲害;上海打工還有房貼,交通補助呢!」 
  「又得把自己吃飯的錢交人才檔案托管費去了。唉,打工這麼點錢還要算是人才!」 
  「工真個打不得了!」 
  「退了房創業開公司去吧。我看的自己開公司倒是滿寫意的。」 
  「開公司去,好打算,我們一塊兒去做小老闆!」 
  「誰出來當頭?誰來出資本金?他們開公司的都有幾個頭,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聽頭的話。" 
  「我看,考托福,考雅思,到西洋去做IT也不壞。我們師兄小王,不是麼?考托福去美國什麼公司裡做IT,聽說一年工錢有十幾萬美元。十幾萬美元,照今天的價錢,就是一百份工呢!」 
  「你翻什麼隔年舊歷本!美國經濟泡沫破滅,好多的公司關了門,小王在那裡在餐廳洗盤子了,你還不知道?再說現在出洋留學的都要三四十萬RMB,除了高官廠長,私營業主子的子弟,哪裡來這許多錢?」 
  路路斷絕。一時大家沉默了。醬赤色的臉受著太陽光又加上酒力,個個難看不過,好像就會有殷紅的血從皮膚裡迸出來似的。 
  「我們年年高考,考學考文憑,到底替誰考的?」一個人呷了一口酒,幽幽地提出疑問。 
  就有另一個人指著畢業證書上和工作證的半新不舊的金色燙金說:「近在眼前,就是替他們考的。我們吃辛吃苦,交學費補考費重修費,畢了業出來,資本家們嘴唇皮一動,說一句『重點本科1500』就把我們的油水一古腦兒吞了去!」 
  「要是讓我們自己定工資,那就好了。憑良心說,五萬五一年,我也不想多要。」 
  「你這囚犯,在那裡做什麼夢!你不聽見麼?他們公司是拿本錢來開的,不肯替我們白當差。」 
  「那末,我們的學費生活費,也是拿本錢來出的,為什麼要替他們白當差!為什麼畢業了還要替那些資本主義工廠白當差!」 
  「我剛才在車間裡這麼想:現在讓你們佔便宜,腦力體力交給你們;往後沒得吃,就來吃你們的!」故意把聲音壓得很低,網著紅絲的眼睛向上斜溜。 
  「真個沒得吃的時候,什麼地方有吃的,拿點來吃是不犯王法的!」理直氣壯的聲口。 
  「今年春天,報上說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自殺了。」 
  「我們學校負責就業的辦公室,發了通告,說是要加大畢業生就業率的統計力度。」 
  「今天在這裡的,說不定也會失業,誰知道!」 
  散亂的談話當然沒有什麼議決案。酒喝乾了,飯吃過了,大家回自己的工廠上班。合租屋裡便冷清清地蕩漾著潮氣。 
  第二天又有一場大型畢業生招聘會來到這裡舉行。人才市場裡便表演著同樣的故事。這種故事也正在國內各處城市裡表演著,真是平常而又平常的。   
  這樣招員工有創意   
  我的老同學現在富得流油。他開創了一個軟件公司,開發了一系列軟件,生意越做越大。今天他來到這個城市後馬上打電話給我。 
  「韓昕,是我啊!聽出來了嗎?是這樣的,我到這兒的大學招畢業生,要在這兒呆上五天 ,咱哥們趁這個時間好好聚一聚。我做東!」既然他要做東,我理所當然順水推舟。人家是老闆,不吃白不吃! 
  我來到他下榻的賓館,看見一個大學生模樣的人站在他面前接受面試。「這樣吧,」我的老同學說,「我這裡有個魔方,你能不能把它弄成六面六種顏色呢?你看清楚,我給你做個示範。」說著,他掰起了魔方。不一會兒,那個魔方就掰好了。 
  「看到了嗎?」他說,「你也來做一遍吧。」 
  那個大學生拿著魔方,面有難色。我的老同學看了看我,便對大學生說:「如果你沒考慮好,可以把魔方拿回去考慮。我直到星期五才走。」 
  等那個大學生走了後,我問老同學:「怎麼,這就是你獨創的考題?」 
  「嗨!這個人有後台,我不好意思不要他。所以給他出個題考考他,以便到時候給他安排合適的職務。」 
  「要是我,」我說,「我可沒有你那麼聰明,我會把魔方拆開,然後一個個安上去。」 
  「如果他這樣做就好了。這就說明他敢做敢為,就可以從事開拓市場方面的工作。」 
  「那其他的做法呢?」 
  「現在的孩子都不玩魔方了,所以我不相信他能馬上掰好。如果他用漆把六面刷出來,就說明他很有創意,可以從事軟件開發部的工作;如果他今天下午就把魔方拿回來,就說明他非常聰明,領悟能力強,做我的助理最合適了;如果他星期三之前把魔方拿回來,說明他請教了人,也就是說他很有人緣,可以讓他去客戶服務部工作;如果他在我走之前拿回來,說明他勤勞肯幹,從事低級程序員的工作沒問題;如果他最終拿回來說他還是不會,那說明他人很老實,可以從事保管和財務的工作……可是如果他不拿回來,那我就愛莫能助了。」 
  原來如此! 
  第二天晚上,我的老同學請我吃飯。在飯桌上,我又問起了魔方的事。這一回,我的老同學有些得意洋洋。 
  「那個大學生我要定了。他今天早上把魔方還給了我。你猜怎麼的?他新買了一個魔方給我,說,『你的魔方我掰來掰去都無法還原。所以我新買了一個,它比你的那個更大,更靈活!』」 
  「這說明什麼?」我問。 
  我的老同學壓低了聲音:「他絕對是做盜版的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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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不要應屆畢業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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