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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看懂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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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序   
  先秦諸子哲學的集大成者   
  一、勸學人的認識和才幹不是天生的,而是通過後天的學習、教育和環境影響取得的,是「善假於物」的結果。   
  二、非相相術是騙人的,有學問的人是不信這一套的。相形不如論心,論心不如擇術。「非相」,即非難、批判相術的意思。   
  三、非十二子要實現「一天下,財萬物」的政治理想,必須統一思想,傚法「仲尼、子弓之義」,「務息十二子之說」。   
  四、王制要實行「王道」,必須結束諸侯異政、分裂割據的局面,用封建等級名分來確立新統治秩序,破格提拔封建制度崩潰後新興起的知識分子。   
  五、富國要使國家富強,必須通過裕民政策使百姓先富起來;百姓富裕了,國家才能富裕,即「下富而上富」。   
  六、議兵(節選)戰爭的勝負取決於民心,在政治上爭取民心,才能奪取天下;在軍事上要以法治軍、賞罰分明,加強軍隊紀律。   
  七、天論天就是沒有意識的自然界,天不能決定人間的吉凶禍福,人要順應自然,但不能消極等待自然的恩賜,要主動去認識自然法則,並利用自然為人類謀福。   
  八、正論君王之道利於彰明、不利於隱秘,利於公開、不利於隱匿。只要像湯武那樣修行正道、興利除害,就會使天下人歸順。   
  九、解蔽外界事物是可以被認識的。人們知識上的錯覺和疑神疑鬼,原因是心有所偏,要全面看問題,克服片面性。   
  十、正名事物的名稱是人們「約定俗成」的,而這種「約定俗成」必須通過感官接觸到外物和心的驗證才能確立。   
  十一、性惡荀子持性惡論,他認為人的本性是「惡」的。人有善良的表現是後天人為努力的結果,既然人本性是惡的,那麼順著它自然發展,就會導致社會混亂。   
  本書探討的是荀子的思想精華。荀子所處的戰國時代,是中國歷史上百家爭鳴的光輝年代,而荀子所在的稷下學宮,也是當時人才薈萃的著名處所。他十五歲就到齊國遊學,當時是齊國稱雄東方的時代。齊國君主不惜重金招賢納士,廣納雅言,鼓勵辯證。稷下學士們相互辯論、著書立說,當時的齊國文風鼎盛,不僅在思想上觀念活躍,更推動了學術研究的開展。   
  身為戰國後期著名的學者和政論家,荀子廣泛吸收了春秋戰國時期許多流派的前衛觀點,建立了一個規模宏大的思想體系,成為先秦思想的集大成者。他的理論涉及哲學、政治、經濟、軍事以及文化教育等領域,在學術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廣度與深度。   
  荀子在歷史上最突出的貢獻,一是他的自然觀,二是他的性惡論,這些觀念影響深遠。東漢王充關於「天地合氣,萬物自來」、「夫天道,自然也」的科學精神(《論衡?自然篇》);唐朝柳宗元「功者自動,禍者自禍」的見解(見《天說》),以及劉禹錫「天與人相交勝」的思想,都與荀子的自然觀有著密切的聯繫。   
  荀子認為,天地萬物是唯一實在的物質世界,各種事物都處於這個物質世界當中,而自然界的變化也是自然對立的陰陽兩氣相互作用的結果。荀子認為自然萬物的運行是有規律的,《天論》篇開宗明義就說:「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它有自己產生、運動、發展的規律,所有的那些日月星辰、陰陽四時等現象的出現,都是隨自然規律的運行而產生的正常現象。   
  荀子還提出了「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的觀點,把天與人相分離,指明兩者並無任何關聯。如果人們加強生產,節約開支,即使天有再大的能耐也不能使人貧窮;如果荒廢了農業生產,而又奢侈浪費,天也無法使人富裕。不僅人的禍福吉凶與天無關,而且社會的治亂、國家的興廢,也同樣與天無關。荀子這種天人分離論,是第一次從理論基礎上把人與神、自然與社會區分開來,是對天命迷信的最有力批判,而在人性論方面,針對孟子的「性善」論,他所提出的「性惡」論,目的在於強調後天教育的必要性與重要性。他強調,人應當以主觀的努力,去改造自己的自然本性,而非放任自己的本性,為所欲為。而荀子也是戰國時期的著名教育家,長期從事教英育才的工作,直到晚年也未曾停止教學生涯,因此形成了較為有系統的教育理論和教學原則。   
  在他看來,儒家經典著作是教學的主要內容,培養為社會效力的聖人、君子,是教學的根本目的。除了書本知識以外,良師益友的言傳身教也是不容忽視的。既有書本知識,又注重師法之教化,這還不夠,還要追求純粹之美的境界。他要求人們對學問的愛好,就像眼睛愛看各種色彩,耳朵愛聽各種美聲,嘴巴愛吃各種美味那般,堅定不移,這就叫做「德操」。是荀子對君子之學的最高要求,也是荀子教育觀的主要內容。   
  荀子認為,要想獲得真正的知識,就要專心一意,持之以恆。「解蔽」是荀子的認識論,也是荀子的治學方法,他以「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足而飛,鼫鼠五技而窮」(《勸學》)等一連串的比喻,來說明要想獲得真正的知識,就要專心一意,持之以恆,他的教育理論和主張,深刻精闢,又淺顯易懂,從今天的觀點來看,仍有很高的參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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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談文化總編輯許麗雯先秦諸子哲學的集大成者   
  中國史上第一次的思想大解放與學術大繁榮時期,首推春秋戰國時期。那是一個百家爭鳴、光輝燦爛的時代。戰國時代位於齊國都城的稷下學宮,就是古代中國人才薈萃、百家爭鳴的學術場所;而荀子,正是長期活躍於稷下學宮的傑出思想家、文學家。        
荀子的生平   
  荀子,名況,字卿(荀子又做「孫」,故荀子又稱孫卿、孫卿子)。參照各種相關資料,我們認為,荀子大約生於公元前三○七年(即周赧王八年)前後,卒於公元前二一三年(即秦始皇三十四年)左右,大約活了九十四歲。荀子的主要活動時期,大約在公元前二八二年到前二三八年之間,約有四十四年。   
  荀子的一生與齊國的關係十分密切,稷下學宮對他學術思想的形成和發展有著重大的影響。據記載,荀子十五歲時即遊學於齊,在稷下學宮居留較長時間。當時齊國正是威王、宣王當政的時期,國力強盛,稱雄東方,因而不惜重金招賢納士;四方學者雲集齊都,那是稷下學宮最為興盛的時期。稷下學士們相互辯論、發表高論、著書立說,大大促進了思想的活躍,並且為學術研究的開展埋下勃發的種子。   
  齊湣王執政時,稷下學宮開始衰敗,學者們紛紛離去,古書上有這麼一段記載:「慎到、接子皆亡去,田駢如薛,孫卿適楚」(桓寬《鹽鐵論?論儒》)。到了齊襄王執政,稷下學宮又再度復興,荀子也重新回到了齊國。此時在稷下學宮中,荀子是最有威望,最受推崇的大學者,曾三次擔任「祭酒」(古時候飲食祭祀時,推選尊長者一人為「祭酒」,後來成為官號)。   
  此外,荀子一生還先後到過秦、楚、趙等國。在秦國他雖未被任用,卻曾得到秦昭王的稱讚;在趙國,他被奉為上客,與臨武君議兵於趙孝成王前;在楚國,他先後因為蘭陵令、春申君的死而兩次被免官,最後退居於蘭陵,專心著書立說,培養門徒,一直到去世為止。   
  廣博宏深,內涵豐富   
  身為戰國後期著名的學者和政論家,荀子既批判、也吸收了春秋戰國時期許多流派的前衛觀點,建立了一個規模宏大的思想體系,成為先秦思想的集大成者。《荀子》一書廣博宏深,內涵豐富,涉及哲學、政治、經濟、軍事以及文化教育等領域,在學術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廣度和深度。   
  《荀子》的內容共分為三十二篇,分別如下:第一篇勸學、第二篇修身、第三篇不苟、第四篇榮辱、第五篇非相、第六篇非十二子、第七篇仲尼、第八篇儒效、第九篇王制、第十篇富國、第十一篇王霸、第十二篇君道、第十三篇臣道、第十四篇致士、第十五篇議兵、第十六篇強國、第十七篇天論、第十八篇正論、第十九篇禮論、第二十篇樂論、第二十一篇解蔽、第二十二篇正名、第二十三篇性惡、第二十四篇君子、第二十五篇成相、第二十六篇賦篇、第二十七篇大略、第二十八篇宥坐、第二十九篇子道、第三十篇法行、第三十一篇哀公、第三十二篇堯問。   
  《荀子》一書,絕大部分出自於荀子自己的手筆。但其中有幾篇,像似出自其門人的記錄整理,如《儒效》、《議兵》、《強國》等篇中,都出現「孫卿子」的字樣,應該就是明證;又有幾篇則很像是其後學者所記或雜錄傳記而寫成的,像《大略》之後的六篇,就可能屬於這一類。《荀子》一書流傳到西漢時,經過劉向的校錄整理,正式訂為十二卷三十二篇,取名為《孫卿新書》;班固《漢書?藝文志》則稱之為《孫卿子》。到了唐代中葉,楊把荀子的三十二篇重新分成二十卷,對各篇的次序也做了一些調整,並首度為這本書做注,稱為《荀卿子》。宋以後則通稱為《荀子》,也就是我們今天見到的《荀子》一書。   
  《韓非子?顯學篇》說:孔子之後「儒分為八」,而八儒之中的「孫氏之儒」指的就是荀子。作為戰國末期儒家思想的主要代表人物,荀子尊崇孔子和子弓,以儒家的《禮》、《樂》、《詩》、《書》、《春秋》來教育學生,但他的思想有些則已經超越了孔子。尤其荀子反對子思和孟軻,將他們視為儒家的罪人,在思想上常常處於與之對立的地位。   
  對天命迷信的有力批判   
  荀子在歷史上最突出的貢獻,是他對古代思想發展的看法,而自然觀又是他思想中最為人所稱頌的部分。《天論》篇中反映了荀子對天道、天、人、社會關係的認識,充滿了積極進取的活力和朝氣。荀子從生活、哲學上去比較、認識自然現象,對天和天人關係進行了有益的探討,從而把先秦思想中天人之間的思想概念提升到一個新境界。   
  荀子認為,天地萬物是唯一實在的物質世界,各種事物都處於這個物質世界當中——「萬物為道一偏,一物為萬物一偏。」而自然界的變化也是自然對立的陰陽兩氣相互作用的結果——「天地合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荀子認為自然萬物的運行是有規律的,《天論》篇開宗明義就說:「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它有自己產生、運動、發展的規律,所有的那些日月星辰、陰陽四時等現象的出現,都是隨自然規律的運行而產生的正常現象。   
  荀子還提出了「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的觀點,把天與人相分離,指明兩者並無任何關聯。如果人們加強生產,節約開支,即使天有再大的能耐也不能使人貧窮;如果荒廢了農業生產,而又奢侈浪費,天也無法使人富裕。不僅人的禍福吉凶與天無關,而且社會的治亂、國家的興廢,也同樣與天無關。荀子這種天人分離論,是第一次從理論基礎上把人與神、自然與社會區分開來,是對天命迷信的最有力批判,荀子認為「天地之變」可怪而不可畏。他對「木鳴」、「星墜」等異常現象,雖然不能做出具體的科學解釋,但他指出這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荀子反對關於鬼神的迷信心理,承認祭祀、卜筮等宗教儀式,可以做為一種文飾工具而存在;荀子反對相人相術,「長短、大小、善惡、形相,非吉凶也」,這些看法都是具有極正面的意義。荀子還強調要發揮人的積極主動精神,對此他有一段著名的論述:「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失之也!」完完全全展現了人定勝天的氣魄。   
  堅持自我體驗的認識論   
  荀子的這些思想在歷史上產生了深遠影響。東漢王充關於「天地合氣,萬物自來」、「夫天道,自然也」的科學精神;唐柳宗元「功者自動,禍者自禍」的見解,以及劉禹錫「天與人相交勝」的思想,都與荀子的自然觀有著密切的聯繫。   
  荀子反對人們思想上的「蔽於一曲」,堅持實踐自我體驗的認識論。我國古代學者對於認識來源的問題,多側重於主體認識方面的研究,強調心性修養。而荀子則明確指出:「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既肯定了人具有認識客觀事物的能力,又承認客觀事物是可以被認識的。他認為人體五官與外物接觸,所獲得的感受是不同的,也是不能互相代替的。「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因此每一種感官對事物的感知,都有其局限性,即有片面性和表面性,荀子稱之為「蔽」。《解蔽》篇當中多方面去探討如何達到認識上全面透徹、沒有偏蔽的思想境界。其中,特別強調要發揮「心」的「征知」作用。「虛壹而靜」,以便透過現象,力求全面、本質地認識事物。   
  強調後天教育的性惡論   
  在人性論方面,荀子針對孟子的「性善」論,提出「性惡」的反面思考。荀子從人們「生而有耳目之欲」的生理要求出發,認為人的本性是惡的,善良是後天人為的表現。「好利」、「嫉惡」、「好聲色」都屬於「人之性惡」。荀子把後天養成的品行叫做「偽」,即經過「心」的思考,人們按照這種思考去做的行為,「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慮積焉,能習焉而後成謂之偽」。荀子主張性惡論,目的在於強調後天教育的必要性,強調人應當以主觀的努力,去改造自己的自然本性。   
  孟子的「性善論」有許多矛盾之處:人性先天就是善的,如果照這種邏輯發展下去,後天自然就會善,聖王、仁人與禮義也根本是無用武之地,或者是,即使有了聖王、仁人與禮義,對社會的治理也毫無施展空間可言。又倘若先天性善,並不表示後天就一定是善的,不表示在現實中自然是善,這個邏輯本身就自相矛盾。而荀子的「性惡論」則彌補了這個缺憾,他斷定先天「性惡」,但經過「師法之化」、「禮義之道」,就能去惡向善,養成善良的品行。「塗之人可以為禹」,這是有進步意義的論斷。荀子主張「化性起偽」,卻並不是要人們寡慾、去欲,而是強調人的自然性與社會性都應該得到均衡的發展,「欲必不窮於物,物必不屈於欲,兩者相持而長」。我們可以說,性惡論既是荀子哲學思想的重心,也是他教育思想的理論基礎。   
  從「自然」出發到不加干預的自然結果來說,荀子的性惡說是合乎邏輯的。孟子的性善說,是完全自然正面的,現實之善是克服後天之惡,而保持和恢復先天性善的過程;而荀子的看法,則是從自然性到社會性的過程,現實之善是透過人為、後天來克服先天之性惡,最終獲得新生的過程。將人的天性善惡過程以社會的眼光來看,是荀子政治哲學的特點。   
  有系統的教育理論及教學原則   
  荀子是我國戰國時期的著名教育家,長期從事教育工作,直到晚年也未曾停止教學生涯,因此形成了較為有系統的教育理論和教學原則。   
  在教學內容上,荀子說:「學何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在他看來,儒家經典著作是教學的主要內容,培養為社會效力的聖人、君子,是教學的根本目的。如何才能達到這個目標?荀子提出了「學莫便乎近其人」的觀點,認為「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除了書本知識以外,良師益友的言傳身教也是不容忽視的,「有師法者,人之大寶也;無師法者,人之大殃也」。   
  既有書本知識,又注重師法之教化,這還不夠,還要追求純粹之美的境界,「全之盡之,然後學者也」。要求人們對學問的愛好,就像眼睛愛看各種色彩,耳朵愛聽各種美聲,嘴巴愛吃各種美味一樣,堅定不移,這就叫做「德操」。「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這既是荀子對君子之學的最高要求,也是荀子教育觀的主要內容。   
  荀子認為,要想獲得真正的知識,就要專心一意,持之以恆。「虛壹而靜」的「解蔽」方法,是荀子的認識論,也是荀子的治學方法,他曾用蚯蚓和螃蟹來加以對比,又用了「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足而飛,鼫鼠五技而窮」等一連串的比喻,說明君子應該「專心一意,持之以恆」的道理。荀子的教育理論和主張,既深刻精闢,又淺顯明白,在今天看來,還是有很高的參考價值。   
  邏輯嚴密、善用比喻   
  《勸學》篇和其他的諸子散文一樣,在中國文學中佔有顯著的地位。《勸學》、《儒效》、《非十二子》、《天論》、《性惡》、《解蔽》、《議兵》等篇,都充分顯示了荀子散文的特點和成就,內容精深廣博,邏輯嚴密,善用比喻,長於推理,使內在的思想感情與外在的表現形式相一致,「文貌情用,相為內外表裡」,荀子曾提出「君子必辯」的觀點,他說:「君子之言,設然而精,然而類,差差然而齊。彼其正名,當其辭,以務白其志義也。」《荀子》一書,正體現了他的這一觀點。   
  荀子長於論辯,每談一個問題,必定淋漓盡致地發揮,篇幅巨大,語言應用深刻而精確,說理中肯而條理清晰。另外,「博喻」也是《荀子》散文在表現手法上的一大特色。善用比喻,深入淺出,既使抽像的說理變得實在可信,又增加了文章的氣勢,讓人讀來應接不暇,回味無窮。如《勸學》的前半部,幾乎全用譬喻重迭構成,並層層深入,極富邏輯力量。   
  本書選錄了其中的十一篇,除了《議兵》篇是節譯之外,其他均為全譯。   
  1【藍】草名。   
  2【】通「煣」。用火烘木,使它彎曲。        
一、勸學   
  主旨   
  本文比較全面地闡述了荀況的教育思想,其基本觀點是:人的認識和才幹不是天生的,而是通過後天的學習、教育和環境影響取得的,是「善假於物」的結果,強調了學習的重要性;在教學內容方面,把儒家的《詩》、《書》、《禮》、《樂》、《春秋》作為主要科目;在學習方法上,主張領會要旨,反對死記硬背,提倡「鍥而不捨」、「用心一也」的精神;提出了「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後來居上」的觀點;強調「隆禮」、主張親近賢師良友,等等。這些教育理論和教學原則,直到今天對我們仍有借鑒意義的。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1;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2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詩》曰:「嗟爾君子,無恆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跂】踮起腳跟。跂,音qi。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發,系之葦苕【葦苕】蘆葦的嫩條。苕,音tiao。,風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繫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射干】一種植物名。射,音ye。,莖長四寸,生於高山之上,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長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滫】臭水。滫,音xi□。,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出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柱】通「祝」,折斷。,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濕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質】箭靶。的【的】箭靶的中心。的,音di。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眾鳥息焉。醯【醯】醋。醯,音x□。酸而蚋聚焉。故言有召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積跬【跬】古時候半步,即今之邁出一隻腳。跬,音ku□。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鍥而捨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八跪【跪】指足。而二螯,非蛇之穴無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之事者,無赫赫之功。行衢道【衢道】指歧路。衢,音qu。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螣蛇】傳說中一種能飛的蛇。螣,音teng。無足而飛,鼫鼠【鼫鼠】形狀像兔,相傳它能飛但不能上屋,能爬樹但不能爬到頂,能游泳但不能渡山澗,能挖洞穴但不能藏身,能走但不能領先,所以「五技而窮」。鼫,音shi。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於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沉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數】順序、步驟。   
  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捨也。為之,人也;捨之,禽獸也。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蠕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故不問而告謂之傲,問一而告二謂之。傲,非也,非也;君子如向矣。   
  學莫便乎近其人。《禮》、《樂》法而不說,《詩》、《書》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方其人之習君子之說,則尊以遍矣,周於世矣!故曰:學莫便乎近其人。   
  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誌、順《詩》、《書》而已耳!則末世窮年,不免為陋儒而已!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若挈裘領,詘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也。不道禮憲,以《詩》、《書》為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餐壺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   
  1【楛】粗惡不精。楛,音k□。   
  2【瞽】瞎子。瞽,音g□。   
  3【塗巷之人】指普通人。塗,道路。   
  問楛1者,勿告也;告者,勿問也。說者,勿聽也。有爭氣者,勿與辯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後接之,非其道則避之。故禮恭而後可與言道之方,辭順而後可與言道之理;色從而後可與言道之致。故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2,謹順其身。《詩》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此之謂也。   
  百發失一,不足謂善射;千里跬步不至,不足謂善御;倫類不通,仁義不一,不足謂善學。學也者,固學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塗巷之人3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紂、盜跖也;全之盡之,然後學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故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其人以處之,除其害者以持養之。使目非是無慾見也,使耳非是無慾聞也,使口非是無慾言也,使心非是無慾慮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權利不能傾也,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   
  【譯文】   
  君子說學習是可以停止的。青這個顏色是從蘭草中取得的,卻比蘭草的顏色更深;冰是由水凝結成的,卻比水更冷。木材很直,符合墨線的標準,經過加工可以做成車輪,它的彎曲程度能和圓規相合,即使經過曝曬,它也不能再伸直了,這是由於加工使它變成這樣的。所以木頭用墨線量過就能削得筆直,刀劍在磨石上磨過就會鋒利。君子有了淵博的學識,並且每天多次檢查自己,那麼他就會變得聰明,行動也不會有過失了。   
  所以不登上高山,就不知天有多高,不臨近深谷,就不知地有多廣,沒聽到過先王的遺言,就不知道學問有多麼博大。干、越、夷、貉等不同地方的人,出生時的哭聲一樣,長大後風俗習慣卻不同了,這是後天教養不同的結果。《詩經》上說:「你這個君子啊,不要老是想著安逸,安於你的職位吧,愛好正直的品行。神會瞭解你啊,給你極大的幸福。」接受道的教化是精神的最高境界,沒有禍患是人生的最大幸福。   
  我曾經整天冥思苦想,卻不如學習片刻收穫大,我曾經踮著腳往遠處看,卻不如登高看得廣闊。登上高處招手,手臂沒有加長,但遠處的人都能看到;順著風呼喊,聲音沒有增大,但別人卻能聽得清楚。乘車馬的人,並不是他善於走路,卻能行至千里;坐船的人,並不是他善於游泳,卻能橫渡江河。君子本性和一般人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善於借助外物罷了。   
  南方有種鳥名叫蒙鳩,它拿羽毛做巢,又用毛髮把巢邊繫在嫩葦條上。一陣風吹來,葦條斷了,結果鳥蛋摔破,雛鳥也摔死了。鳥巢並不是不完善,而是因為懸系的地方不合適。西方有種草,名叫射干,莖長只有四寸,生在高山頂上,下臨百丈深淵。草莖沒有變長,而是所處的位置使它顯得高了。蓬草生在麻中,不用扶持就自然挺直;白沙落在黑泥裡,就和黑泥一樣黑了。蘭槐的根就是有香氣的白芷,把它浸在臭水裡,君子就不接近它,老百姓也不佩戴它了。它的本質並不是不美,而是被臭水泡壞了。所以君子居住必定要選擇鄉土,遊學必定要結交賢人,為的是防止沾染上邪惡的品行,而能夠接近正道。   
  事物的發生,必定有它的起因;榮辱的到來,必定和人的德行相稱。肉腐爛就會生蛆,魚壞了就會生蟲。懶惰輕率,忘乎所以,災禍就會發生,剛強的東西自然容易折斷,柔弱的東西自然容易受約束。一個人行為邪惡污穢,怨恨就會聚集到他身上。柴草同樣放著,火總是從乾柴燒起;地面一樣平整,水總是流向低濕處。草木喜歡叢生,禽獸願意群居,萬物都是各歸其本類的。所以箭靶子擺在那裡,弓箭就會射向那裡;林木茂盛,斧頭就會砍向那裡;綠樹成蔭,鳥雀就會棲息在那裡;醋酸了,蚊子就會聚集到那裡。所以說話有時會招來禍患,做事有時會招來恥辱,君子應該謹慎自己的言行啊!   
  積土成為高山,風雨就從那裡興起;積水成為深淵,蛟龍就在那裡成長;一個人積累善行、養成高尚品德,就能達到高度的智慧,具備聖人的心志。所以不是一步一步累積起來,就不能達到千里之遠,不聚積起小的水流,就沒法匯成江海。駿馬跳躍一次,不能超過十步,劣馬跑上十天,也能跑得很遠,它的功效在於堅持不懈。用刀刻東西,刻一會兒就停下,就是朽木也不能刻斷,如果不停地刻,就是金石也可以刻透。蚯蚓沒有銳利的爪牙,強勁的筋骨,卻能上吃地面上的塵土,下飲地底的泉水,這是因為它用心專一。螃蟹雖有八條腿兩隻螯,但如果沒有水蛇和魚的洞穴,它就無處寄居,這是因為它用心浮躁。所以沒有深沉的心志,就沒有顯著的成就;沒有埋頭苦幹的行動,就沒有偉大的功績。人若走入岔道,就到達不了目的地;同時侍奉兩個君主,就不會被任何一方所容納。眼睛不能同時看兩處而看得分明,耳朵不能同時聽兩處而聽得清楚。螣蛇沒有腳卻能飛行,鼫鼠有五種技能,卻一籌莫展。《詩經》上說:「布谷鳥住在桑樹上,一心哺養七隻小鳥。美好的君子啊,儀表舉止總是很專一。舉止儀表專一啊,意志才能堅定不移。」所以君子要把心志集中在一點上。   
  古時候,瓠巴彈瑟,游魚都浮到水面來聽;伯牙彈琴,駕車的馬都仰頭停食來聽。所以聲音無論多麼微小,也沒有不被聽見的;行為無論多麼隱蔽,也沒有不顯露出來的。寶玉藏在山上,草木就滋潤;珍珠生在深淵裡,崖岸就不會枯乾。大概是沒有不斷地積累善行吧,如果積累了哪有不被人知道的呢?   
  學習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回答是:從讀《詩》、《書》開始,到讀《禮經》結束;它的目的和意義是從作學士開始,最後成為聖人。誠心積累,功夫持久就能深入,學習應該到死為止啊!所以從學習的步驟說有結束的時候,而從學習的目的和意義講,則沒有結束的時候。這樣做了,就稱其為人;不這樣做,就如同禽獸了。所以《尚書》是記載政事的;《詩經》是彙集和諧音樂的;《禮經》是記載法律的規範和綱領的。所以學到《禮經》就達到目的,這就是道德的頂峰。   
  《禮經》的篤守規範,《樂經》的和諧動聽,《詩經》、《尚書》的博大豐富,《春秋》的寓意隱微,天地間的一切道理都具備其中了。   
  君子對於學習,聽進耳朵裡,記在心裡,表現在姿態上,反映在行動上;即使是細微的一言一行,也都可以作為別人學習的榜樣。小人對於學習,聽進耳朵裡,說在嘴巴上。口耳之間不過四寸罷了,怎能美化這七尺之軀呢?古代學者為自己而學,現在學者為給別人看而學。君子學習是為了完善自己,小人學習是為了賣弄、討好別人。所以別人沒有發問就去告訴他,這叫做急躁;別人問一個問題卻告訴他兩個問題這叫做囉嗦。急躁不對,囉嗦也不對,君子對答問題就像聲音和迴響相應一樣。   
  學習的方法沒有比接近好的老師更合適的了。《禮經》、《樂經》講法度而不作詳細說明,《詩經》、《尚書》記載久遠之事而不接近現實,《春秋》詞旨簡約而不容易立即瞭解。倣傚良師而學習君子的學說,就可以達到品格尊貴、知識全面而且通達事理的境地了。所以說,學習的方法沒有比接近好的老師更合適的了。   
  學習的途徑沒有比心悅誠服於良師收效更快的了,其次是尊崇禮法。上不能悅服良師,下不能尊崇禮法,那就只會學些雜亂的知識,讀通《詩經》、《尚書》的文字罷了,一輩子也只能是一個淺陋儒生而已。想要傚法先王,探求仁義,那麼學習禮義正是必由之路,就像拎著皮衣的領子,彎曲五指加以整理,無數的皮衣就都順了。不實踐禮法,卻專門空談《詩經》、《尚書》,就像用手指測量河水的深淺,用戈去搗米,用錐子代替筷子吃飯一樣,是什麼也得不到的。所以,尊崇禮義,雖然心裡還不明晰,乃不失為禮法之士;不尊重禮義,雖然明察善辯,也只是個不受約束的儒生。   
  有人問到不合禮法的事,不要告訴他。有人告訴不合禮法的事,不要追問他。有人說到不合禮法的事,不要去聽他。有人憑義氣來爭論,不要同他辯論。一定是合乎禮法而來的,才接待他,不合禮法的就迴避他。所以禮節恭敬然後才可以同他談論道的準則;言詞和順然後才可以同他談論道的原理;態度謙遜然後才可以同他談論道的精華。所以不該同他談論而談得較浮躁,該同他談論而不談的叫作隱瞞,不看對方神情而談的叫作盲目。所以君子不浮躁、不隱瞞、不盲目,謹慎對待自己的言行。《詩經》上說:「不急躁不怠慢,這是天子所稱讚」,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射一百支箭,有一次失敗,就稱不上好射手;千里行程只差一步沒有達到,就稱不上駕車能手;禮法不明白,仁義不貫通,就稱不上善於學習。學習嘛,固然要學得持久專心,一會兒學習,一會兒又不學習了,這只是普通的人。好的品行少,壞的品行多,這是桀紂、盜跖一類人。學習既全面而又徹底,這才稱得上是學者。   
  君子懂得學,但學得不全面不精粹就不能算作完美,所以反覆誦讀使之前後聯繫,用心思考使之融會貫通,傚法老師以達到身體力行,除掉有害的東西來培養自己的品德,使眼睛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想看,使耳朵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想聽,使嘴巴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想說,使心裡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想考慮。等到對學問愛好到了頂點時,就像眼睛愛看五色,耳朵愛聽五音,口愛吃五味,心追求佔有天下一樣,出於自然。這樣就權勢利祿不能動搖他,人多勢眾不能改變他,天下一切不能打動他。活著如此,到死時也是如此,這就叫做有德行操守。有德操然後才能堅定不移,堅定不移然後才能應付自如,這就叫做完美之人。天顯示它的光明,地顯示它的廣闊,君子的可貴在於他學識的精粹和完備。        
二、非相   
  主旨   
  本文有三個主要觀點和內容:首先批判相人之術。指出相術是騙人的,有學問的人是不信這一套的。文中列舉大量古代人物實例,證明人的善惡吉凶不是由相貌決定的,而是由人的所作所為決定的,提出了「相形不如論心,論心不如擇術」的觀點,所謂「非相」,即非難、批判相術的意思。中間部分批判孟子「法先王」的主張,提出了「法後王」的觀點。荀子所說的後王,是指新興的英明的君王,他認為那種「捨後王而道上古」的作法就像是「捨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一樣。「法後王」是荀子的一個重要思想,被韓非、李斯等人進一步發展,值得重視與研究。最後論述了「君子必辯」的主張,強調了辯論的必要性,並對辯論的方法作了介紹和說明,這也是戰國時期百家爭鳴風氣的一種反映。   
  相人,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   
  古者有姑布子卿,今之世梁有唐舉,相人之形狀、顏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稱之。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故相形不如論心,論心不如擇術【術】道,這裡指人的行為。,形不勝心,心不勝術。術正而心順之,則形相雖惡而心術善,無害為君子也。形相雖善而心術惡,無害為小人也。君子之謂吉,小人之謂凶。故長短、小大,善惡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   
  蓋帝堯長帝舜短;文王長周公短;仲尼長子弓短。昔者,衛靈公有臣曰公孫呂,身長七尺,面長三尺,焉【焉】通「顏」。廣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動天下。楚之孫叔敖,期思之鄙人也,突禿長左,軒較【軒較】指額隆起。之下,而以楚霸。葉公子高,微小短瘠,行若將不勝其衣然。白公之亂也,令尹子西、司馬子期皆死焉,葉公子高入據楚,誅白公,定楚國,如反手爾,仁義功名善於後世。故事不揣長,不揳大,不權輕重,亦將志乎爾。長短、大小,美惡形相,豈論也哉!   
  且徐偃王之狀,目可瞻馬;仲尼之狀,面如蒙倛【倛】古時驅鬼用的一種樣子凶狠的假面具。音q□。;周公之狀,身如斷菑【菑】音zi,直立的枯木……皋陶之狀,色如削瓜;閎夭之狀,面無見膚;傅說之狀,身如植鰭【植鰭】像長了魚鰭一樣,指駝背……伊尹之狀,面無須麋。禹跳、湯偏,堯舜參牟【牟】通「眸」,眼珠,這裡指瞳人。子。從者將論志意,比類文學邪?直將差長短,辨美惡,而相欺傲邪?   
  1【僇】通「戮」,羞辱。   
  2【儇子】輕薄巧慧的男子。儇,音xu□n。   
  古者,桀、紂長巨姣美,天下之傑也;筋力越勁,百人之敵也。然而身死國亡,為天下大僇1,後世言惡,則必稽焉。是非容貌之患也,聞見之不眾,論議之卑爾!   
  今世俗之亂君,鄉曲之儇子2,莫不美麗、姚冶,奇衣、婦飾,血氣、態度擬於女子;婦人莫不願得以為夫,處女莫不願得以為士,棄其親家而欲奔之者,比肩並起;然而中君羞以為臣,中父羞以為子,中兄羞以為弟,中人羞以為友;俄則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莫不呼天啼哭,苦傷其今,而後悔其始,是非容貌之患也,聞見之不眾,論議之卑爾!然則從者將孰可也!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長,賤而不肯事貴,不肖而不肯事賢,是人之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窮:為上則不能愛下,為下則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窮也;鄉則不若,則謾之,是人之二必窮也;知行淺薄,曲直有以相縣矣,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窮也。人有此三數行者,以為上則必危,為下則必滅。《詩》曰:「雨雪漉漉,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屢驕。」此之謂也。   
  人之所以為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然則人之所以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無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狌【狌狌】即猩猩。形狀亦二足而無毛也,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胾】切成的大塊肉,音zi……故人之所以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無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獸有父子而無父子之親,有牝牡而無男女之別。故人道莫不有辨。   
  辨莫大於分,分莫大於禮,禮莫大於聖王;聖王有百,吾孰法焉?曰:文久而息,節族【節族】音樂的節奏。族:通「奏」。久而絕,守法數之有司極禮而褫。故曰: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粲然者矣,後王是也。彼後王者,天下之君也;捨後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猶捨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觀千歲,則數今日;欲知億萬,則審一二;欲知上世,則審周道;欲審周道,則審其人所貴君子。故曰:以近知遠,以一知萬,以微知明,此之謂也。   
  夫妄人曰:「古今異情,其所以治亂者異道。」而眾人惑焉。彼眾人者,愚而無說,陋而無度者也。其所見焉,猶可欺也,而況於千世之傳也!妄人者,門庭之間,猶可誣欺也,而況於千世之上乎?   
  聖人何以不可欺?曰:聖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類度類,以說度功,以道觀盡,古今一也。類不悖,雖久同理,故鄉乎邪曲而不迷,觀乎雜物。 
    1【五帝】傳說中的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   
  2【黨】親近。   
  3【黼黻】音f□fu,古代禮服上所繡花紋。   
  4【檃栝】音y□nkuo,矯正曲木的工具。   
  5【抴】同「楫」。而不惑,以此度之。五帝1之外無傳人,非無賢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無傳政,非無善政也,久故也。禹、湯有傳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無善政也,久故也。傳者久則論略,近則論詳;略則舉大,詳則舉小。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聞其詳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滅,節族久而絕。   
  凡言不合先王,不順禮義,謂之奸言;雖辯,君子不聽。法先王,順禮義,黨2學者,然而不好言,不樂言,則必非誠士也。故君子之於言也,志好之,行安之,樂言之。故君子必辯。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為甚。故贈人以言,重於金石珠玉;觀人以言,美於黼黻3文章;聽人以言,樂於鐘鼓琴瑟。故君子之於言無厭。鄙夫反是:好其實不恤其文,是以終身不免埤污、庸俗。故《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腐儒之謂也。   
  凡說之難: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亂。未可直至也,遠舉則病繆,近世則病庸。善者於是閒也,亦必遠舉而不繆,近世而不庸,與時遷徙,與世偃仰,緩急、嬴絀,府然若渠匽、檃栝4之於己也,曲得所謂焉,然而不折傷。   
  故君子之度己則以繩,接人則用抴5。度己以繩,故足以為天下法則矣;接人用,故能寬容,因求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夫是之謂兼術。《詩》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此之謂也。   
  談說之術:矜莊以蒞之,端誠以處之,堅強以持之,譬稱以喻之,分別以明之,欣歡芬薌以送之,寶之,珍之,貴之、神之。如是則說常無不受;雖不說人,人莫不貴,夫是之謂為能貴其所貴。傳曰:「唯君子為能貴其所貴。」此之謂也。   
  君子必辯。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為甚焉。是以小人辯言險,而君子辯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則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辯不若其吶也。言而仁之中也,則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於上所以道於下,政令是也;起於下所以忠於上,諫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無厭。志好之,行安之,樂言之,故言君子必辯。小辯不如見端,見端不如見本分。小辯而察,見端而明,本分而理。聖人、士君子之分具矣。   
  有小人之辯者,有士君子之辯者,有聖人之辯者。不先慮,不早謀,發之而當,成文而類,居錯遷徙,應變不窮,是聖人之辯者也。先慮之,早謀之,斯須之言而足聽,文而致實,博而黨正,是士君子之辯者也。聽其言則辭辯而無統,用其身則多詐而無功,上不足以順明王,下不足   
  1【譫】多言。   
  2【唯】少言。   
  3【偃卻】高傲自大。以和齊百姓;然而口舌之均,譫1唯2則節,足以為奇偉、偃卻3之屬,夫是之謂奸人之雄。聖王起,所以先誅也,然後盜賊次之。盜賊得變,此不得變也。   
  【譯文】   
  看相的人,古代賢人沒有幹這個的,學者是不談論這個的。   
  古時有個姑布子卿,現在梁國有個唐舉,他們看人的相貌氣色就知道他的吉凶禍福,得到了世俗的稱讚。古代的賢人沒有幹這個的,學者是不談論這個的。   
  所以察看人的相貌不如討論討論其思想,討論其思想不如辨別其行為,相貌不如思想,思想不如行為。行為正確而思想又與之一致,那麼相貌醜雖陋而思想行為美好,就不妨礙他成為君子;相貌雖好而思想行為醜惡,也不妨礙他成為小人。做君子就是吉,做小人就是凶。所以形體的高矮、大小,相貌的美醜,都看不出吉凶。相面,古賢人是沒有幹這個的,學者是不談論這個的。   
  據說帝堯個子高,帝舜個子矮;文王個子高,周公個子矮;仲尼個子高,子弓個子矮。從前,魏靈公有個大臣叫公孫呂,身長七尺,臉長三尺,額頭才三寸寬,鼻子、眼睛、耳朵都有,而名聲傳遍天下。楚國的孫叔敖,是期思這個地方的鄉下人,頭頂禿、左手長、額角隆起、下巴尖瘦,而使楚國稱霸。葉公子高,長的矮小瘦弱,走起路來好像衣服都支撐不住,白公作亂時,令尹子西、司馬子期都被殺了,而葉公子高引兵佔領楚國,殺死白公,安定楚國,就像翻轉手掌那樣輕而易舉,他的仁義功德受到後世的稱讚。所以對士人不用揣測他的高矮,不用估計他的大小,不用權衡他的體重,只看他的志向如何就行了。人體相貌的長短、大小、醜俊,難道還值得一談嗎?   
  況且徐偃王的容貌,眼睛可以看到自己的額頭;仲尼的容貌,臉孔像個凶狠的鬼面具;周公的形狀,身子像截枯樹幹;皋陶的容貌,臉色好像削了皮的瓜;閎夭的形狀,滿臉鬍鬚,連皮膚都看不見了;傅說的形狀,彎腰駝背,像魚身上直立的刺鰭一樣;伊尹的容貌,臉上連鬍鬚和眉毛也沒有;禹王腿瘸,湯王半身偏枯;堯、舜都有一隻眼睛「雙瞳」,所以有三個瞳人。那麼,後世學者是應注重評論意志、比較學問呢?還是通過辨別高矮、分析醜俊而互相欺騙,互相看不起呢?   
  古時候,桀王、紂王身材高大,英俊漂亮,論相貌為天下第一,筋骨強健敏捷,能夠對付百來個人,然而身死國亡,被天下人恥笑。後代人凡是講到兇惡,就一定引他們為例。這並不是容貌引起的禍患,而是他們知識淺薄,見解低下造成的。   
  現今世俗間的亂民,鄉村裡的輕薄男子,沒有不打扮得漂亮、妖冶的,他們穿著奇裝異服,戴著女子的頭飾,神情舉止如同女子;婦女沒有不願找他作丈夫的,姑娘沒有不願找他做朋友的,拋棄親人家庭而想同他私奔的女人到處都是。然而一般的君王都羞於以他為臣,一般的父親都羞於有這樣的兒子,一般的兄長都羞於有這樣的弟弟,一般的人都羞於有這樣的朋友。不久他們就被官府捆綁著在街市處死,這時他們才呼天喊地,悲痛今天的下場而悔恨當初的所作所為。這不是容貌引起的禍端,而是他們知識淺薄,見解低下造成的。那麼學者是贊同相面術還是不贊同呢?   
  人有三種不吉祥:年幼不肯侍奉長輩,低賤而不肯侍奉尊者,不肖而不肯侍奉賢人,這是人的三種不吉祥。人有三種必然困敗。在上位卻不能愛護下民,做下民卻喜歡責難上級,這是人的第一種必然困敗。人家接近他,他就不和順;人家疏遠他,他又進行詆毀,這是人的第二種必然困敗。智能品行淺薄,辨別是非的能力又與賢人相差甚遠,卻既不能推舉仁人,又不能尊崇智士,這是人的第三種必然困敗。人有了這幾種品行,如果作君主就必然危險,如果作百姓就遭殃。《詩經》上說:「大雪紛揚密密層層,太陽一照立刻消融。他卻不肯卑下柔順,高居上位更加驕橫。」說的就是這種人。   
  人之所以叫做人,是因為什麼呢?回答是:因為人有等級區別。餓了想吃,冷了想暖,累了想休息,喜歡利益而厭惡危害,這些都是人生下來就有的本能,是用不著學就會的,這是禹與桀的相同之處。然而人之所以叫做人,不僅僅是因為有兩隻腳和身上沒有毛,而是因為人有等級區別。猩猩的形象很像人,也有兩隻腳,只是渾身有毛,然而君子吃它的肉,喝它的湯。所以人之所以叫做人,不只因為人有兩隻腳,身上沒有毛,而是因為人有等級區別。禽獸有父子卻沒有父子的親情,有雌雄卻沒有男女的區別,所以做人的道理全在於有等級區別。   
  等級區別沒有比上下名分更重要的了,上下名分沒有比禮法更重要的了,而禮法沒有比聖王更重要的了。聖王眾多,我傚法誰呢?回答是:禮的儀式因時代久遠而湮沒,樂的節奏,因年代久遠而失傳,掌管法制條文的官府也不復存在了。所以說,想看聖王的功績,就要看其中最清楚明白的,那就是後王。所謂後王,就是當代的君王。捨棄後王而遵循上古之王,就如同捨棄自己的君王而侍奉人家的君王一樣,所以說,想瞭解千年歷史,就要分析現在;想知道億萬之數就要研究一二;想知道上古,就要研究當世普遍可行的治國之道;想知道可行的治國之道,就要研究人們所尊崇的君子。所以說:由近知道遠,由隱微知道明顯,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荒誕的人說:「古今情況不同,所以用來治理國家的方法也不同。」而眾人都被這句話迷住了。那些一般人,愚笨而不會辯說,淺陋而不會判斷。他們親眼看到的事情,尚且都能被人欺騙,更何況千年的傳聞呢?荒誕之人,對發生在門庭間的事,都能造謠騙人,更何況千年以前的事呢?   
  聖人靠什麼不被欺騙?回答說:聖人是根據自己的觀察來判斷事物的,根據人來推斷人,根據實情來推斷實情,根據一類事物來推測同類事物,根據言談來推測功業,根據道理來推測萬物,這在古今都是一樣的。只要事類不相背離,即使時間久遠,道理也是相同的。所以面對各種邪說而不迷亂,看到紛雜的事物而不困惑,就是用這個規律來衡量的。由此看來,五帝之前沒有什麼人的事跡傳下來,並非沒有賢人,是因為時間久遠而失傳了;五帝之中沒有誰的政績傳下來,並非沒有善政,是因為年代久遠而失傳了;大禹、商湯有政績留下來,但不如周朝的政績那樣詳盡清楚,並非沒有善政,是因為年代久遠,有些已經失傳了。傳說的事情,年代越久遠就越簡略,年代越接近就越詳盡。簡略了就只舉事情的大要,詳盡了就會列舉細節,愚笨的人聽到事情的大略而不知詳情,聽到事情的細節而不知大要。所以古禮的儀式因時間久遠而淹沒,古樂的節奏因年代久遠而失傳。   
  凡是言談不符合先王旨意,不遵循禮儀的就叫做奸邪之言,儘管有條理,君子也不聽信。傚法先王,遵循禮義,親近學者,但不喜歡言談,不樂於言談,也必然不是誠信之士。君子對於正確的言論,心裡喜歡它,行動安守它,又樂於宣講它。所以君子一定要能言善辯。凡是人沒有不樂於講他喜歡的東西的,君子尤其是這樣。所以以忠言贈送人,比贈金石、珠玉更為貴重;以忠言勉勵人,比給他看艷麗的文章更為美好;以忠言說給人聽,比鐘鼓、琴瑟的樂聲更為悅耳。所以君子對於言談是不厭其煩的。鄙陋的人正好相反,只注重說話的內容而不顧及文采,所以一輩子都免不了卑賤、庸俗。所以《易經》上說:「不樂於言談的人,就像紮著口的袋子一樣,既沒有過錯,也沒有榮譽。」說的就是這種陳腐的儒士。   
  大凡辯說的難處是,用最崇高的思想去開導最卑下的人,用最高的治國之道去對付最混亂的局面,這都是不能直接達到目的的。列舉遠古的事情則怕過於荒誕,列舉近代的事情又怕流於庸俗。與時間的發展相一致,和時代的要求相吻合,說話時的緩和急,多和少,都要節制,就像堤壩控制水流,木工工具矯正彎木一樣,婉轉地達到勸說的目的,卻又不挫傷對方。   
  所以君子衡量自己就像木工用墨線來取直一樣嚴格要求,對待別人就像船工用船槳引人登船一樣耐心引導。衡量自己像用墨線取直,所以足以成為天下的榜樣;對待別人像用船槳接引,所以能夠寬容大度,依靠眾人完成天下的大事。所以君子賢能而能容納無能的人,智慧而能容納愚笨的人,博大而能容納淺薄的人,精粹而能容納雜亂的人,這就叫做兼容各種人的方法。《詩經》上說:「徐國已經歸順了,乃是天子的功勞。」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講話的方法是:以嚴肅莊重的態度去面對他,以端正真誠的心去對待他,以堅定剛毅的意志去對待他,用比喻利引的方法來使他通曉,用條分縷析的方法來使他明瞭,熱情和氣地向他灌輸,使自己的話顯得珍貴、珍異、重要、神妙,這樣,所說的話就沒有不被人接受的。即使不一定讓人高興,別人也沒有不重視的,這就叫做能夠使自己尊重的東西被人尊重。古書上說:「唯有君子能使自己所尊重的東西被人尊重。」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君子必須能言善辯。大凡人沒有不願意說自己所喜歡的事物的,而君子更是如此。小人言談邪惡,而君子言談仁義。說話不合於仁義,那麼他說話還不如沉默,他善辯還不如遲鈍;說話合於仁義,那麼善講的就是上等,不講的就是下等了。所以合於仁義的言談至為重要。由上面制定出來引導下面的,就是政策和命令;由下面說出來效忠君上的,就是建議和勸阻。所以君子行仁義是不厭倦的,心裡喜歡它,行動安守它,又樂於宣講它,所以說君子必然要能言善辯。辯論枝節不如看清頭緒,看清頭緒不如推溯名分之源。辯論枝節就能發現問題,看清頭緒就能闡明問題,推溯名分之源就能有條有理。這樣,聖人和君子的職分就具備了。   
  有小人的能言善辯,有士君子的能言善辯,有聖人的能言善辯。不用先考慮,不用早計謀,說出來就能妥當,有文采而又合於禮法,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能應變無窮,這是聖人的能言善辯。先考慮,早計謀,談話簡短而動聽,有文采而又實在,廣博而又正直,這是士君子的能言善辯。聽他的話振振有詞卻毫無條理,用他做事則狡詐而沒有功效,對上不能順從賢明的君王,對下不能使百姓和諧統一,但卻善於調弄口舌,言談有度,稱得上是誇誇其談、高傲自大那一類人,這類人就叫做壞人中的奸雄。聖王興起,必定先誅殺這種人,其次才是盜賊,因為盜賊可以改變,這類人是不可改變的。        
三、非十二子   
  主旨   
  這是一篇研究先秦時代諸子百家學術思想及流派的重要文獻。荀子列舉了六種學說,對十二個代表人物進行了評述。荀子極力推崇仲尼、子弓,而以子思、孟軻為罪人,說他們的學說邪僻違理、不倫不類。荀子認為,要實現「一天下,財萬物」的政治理想,必須統一思想,傚法「仲尼、子弓之義」,「務息十二子之說」。文中還詳細論述了如何具備「兼服天下之心」的問題。文章駢散結合,富於氣勢,辭采明麗,而多用譬喻;其中用種種修辭手段形象描述「士君子」容貌和某些儒生的迂腐姿態,也很有特色。   
  假今之世,飾邪說,文奸言,以梟亂天下,矞宇【矞宇】奸詐、詭詐。矞,音jue,同「譎」字。嵬瑣,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在者,有人矣。縱情性,安恣睢【恣睢】狂妄放縱。睢,音su□。,禽獸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它囂、魏牟也。忍情性,綦溪利跂,苟以分異人為高,不足以合大眾,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陳仲、史也。   
  1【僈】通「漫」,抹煞。   
  2【下修】不重視賢智。   
  3【倜然】疏闊的樣子。   
  4【僻違】邪僻。   
  5【溝、猶、瞀】都是愚昧的意思。 
    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僈1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墨翟、宋也。   
  尚法而無法,下修2而好作,上則取聽於上,下則取從於俗,終日言成文典,反察之,則倜然3無所歸宿,不可以經國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慎到、田駢也。   
  不法先王,不是禮義,而好治怪說,玩琦辭,甚察而不惠,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惠施、鄧析也。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猶材劇志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4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閒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只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5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子弓為茲厚於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   
  若夫總方略,齊言行,壹統類,而群天下之英傑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順;奧窔【奧窔】古人住室西南隅叫奧,東南隅叫窔。窔,音yao。之間,簟席【簟席】供坐臥用的竹蓆。簟,音dian。之上,斂然聖王之文章具焉,佛然【佛然】勃然興起的樣子。平世之俗起焉;六說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親也;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侯,莫不願以為臣,是聖人之不得勢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一天下,財萬物,長養人民,兼利天下,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六說者立息,十二子者遷化,則聖人之得勢者,舜、禹是也。   
  今夫仁人也,將何務哉?上則法舜、禹之制,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以務息十二子之說。如是則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畢,聖王之跡著矣。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貴賢,仁也;賤不肖,亦仁也。言而當,知也;默而當,亦知也,故知默猶知言也。故多言而類,聖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無法而流湎然,雖辯,小人也。故勞力而不當民務,謂之奸事,勞知而不律先王,謂之奸心;辯說譬諭,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謂之奸說。此三奸者,聖王之所禁也。知而險,賊而神【神】此指詭詐難測。,為詐而巧,言無用而辯,辯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堅,飾非而好,玩奸而澤,言辯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無法,勇而無憚,察辯而操僻,淫太而用之,好奸而與眾,利足而迷,負石而墜,是天下之所棄也。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貴不以驕人,聰明聖知不以窮人,齊給速通不爭先人,剛毅勇敢不以傷人。不知則問,不能則學,雖能必讓,然後為德。遇君則修臣下之義,遇鄉則修長幼之義,遇長則修子弟之義,遇友則修禮節辭讓之義,遇賤而少者則修告導寬容之義。無不愛也,無不敬也,無與人爭也,恢然如天地之苞萬物。如是則賢者貴之,不肖者親之;如是而不服者,則可謂怪狡猾之人矣;雖則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詩》云:「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此之謂也。   
  古之所謂仕士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樂富貴者也,樂分施者也,遠罪過者也,務事理者也,羞獨富者也。今之所謂仕士者,污漫者也,賊亂者也,恣睢者也,貪利者也;觸抵者也,無禮義而唯權勢之嗜者也。   
  1【箸】通「著」。   
  2【是】指正確的主張。 
    古之所謂處士者,德盛者也,能靜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箸1是2者也。今之所謂處士者,無能而雲能者也,無知而雲知者也,利心無足而佯無慾者也,行偽險穢而強高言謹愨【謹愨】謹慎誠實。愨,音que。者也,以不俗為俗,離縱而跂訾者也。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為;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信,而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污;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是以不誘於譽,不恐於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為物傾側,夫是之謂誠君子。《詩》云:「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此之謂也。   
  士君子之容:其冠進,其衣逢,其容良;儼然,壯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廣廣然,昭昭然,蕩蕩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進,其衣逢,其容愨;儉然,恀然【恀然】溫順的樣子。恀,音ch□。,輔然,端然,訾然【訾然】勤勉的樣子。訾,音z□。,洞然,綴綴然,瞀瞀然【瞀瞀然】眼睛向下看的樣子。瞀,音mao。,是子弟之容也。   
  吾語汝學者之嵬容:其冠,其纓禁緩,其容簡連;填填然,狄狄然【狄狄然】跳躍的樣子。狄,音di。,莫莫然,然,瞿瞿然,盡盡然,盱盱然【盱盱然】瞪著眼睛看的樣子。盱,音x□。;酒食聲色之中則瞞瞞然,瞑瞑然;禮節之中則疾疾然,訾訾然;勞苦事業之中則然【然】懈怠的樣子。,音l□。,離離然,偷儒而罔,無廉恥而忍詬【詬】忍受辱罵。音gou。,是學者之嵬也。   
  1【衶禫】同「沖澹」,平淡無味。   
  2【嗛然】口中銜著東西的樣子。嗛,音qi□n。弟佗其冠,衶禫1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正其衣冠,齊其顏色,嗛然2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也。偷儒憚事,無廉恥而耆飲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賤儒也。   
  彼君子則不然:佚而不惰,勞而不僈,宗原應變,曲得其宜,如是然後聖人也。   
  【譯文】   
  趁著當今的世道,修飾邪說奸言,以擾亂天下,詭詐怪異,使天下全然不知道是非治亂的根本所在,這樣的人是有的。   
  恣縱性情,任意放蕩,行為如同禽獸,既不合於禮義,又不順應法治,但是他們說話有根有據,頭頭是道,這就足以欺騙眾人。它囂、魏牟就是這類人。   
  克制性情,深沉孤僻,追求與眾不同以示清高,不能與民眾相合,違背等級名分。然而說話有根有據,頭頭是道,這就足以欺騙眾人。陳仲、史就是這類人。   
  不懂得統一天下、建立國家的準則,崇尚功用、注重節約而忽略了等級差別,以至於不能容許人與人之間有差異,君與臣之間有等級。然而說話有根有據,頭頭是道,這就足以欺騙眾人。墨翟、宋鈃就是這類人。   
  崇尚法治卻沒有法律,鄙視賢智而喜歡搞另一套,對上就聽從君王旨意,對下就隨從人情習俗,整天講法律條文,以至於反覆研究考察,卻茫然不知根據何在,不能用來治理國家,確定名分。然而說得有根有據,頭頭是道,足以欺騙眾人。慎到、田駢就是這類人。   
  不傚法先王,不贊成禮義,而好研究邪說,玩弄奇異的言辭,周密細緻卻不合道理,能言善辯卻無用處,做的事很多卻功效甚少,不可以作為治國的原則。然而說得有根有據,頭頭是道,足以欺騙眾人。惠施、鄧析就是這類人。   
  粗略地傚法先王而不知先王的根本要領,卻似乎才高志大,見多識廣。根據古代的觀點來編造新說,叫做「五行」,非常荒誕而不合倫理,神秘而無法解說,晦澀而不可理解。於是修飾詞藻而恭恭敬敬地說:「這才是真正古代君子的言論啊!」子思倡導,孟軻應和,世俗間愚昧的儒生跟著吵吵嚷嚷,卻不知道這種說法是不對的,於是接受下來並加以傳揚,還以為這是仲尼、子弓所作,是對後世的貢獻。這是子思、孟軻的罪過啊!   
  至於總括治國的方針、策略,統一人們的言論行動,整理政事的剛領條目,聚集天下的英雄豪傑,告訴他們古代帝王的業績,教導他們最高的道理,就在住室之內,竹蓆之上,聖王的典章就具備了,太平盛世的習俗就勃然興起了,那六種學說就不能侵入,那十二個人就不能影響人們了。雖然沒有立錐之地,但是王宮貴族不能與他爭名;雖然只是處於大夫的地位,但一個君王畜養不了他,一個國家容納不了他;盛名在諸侯中流傳,誰都想用他作臣。這是沒有得到權勢的聖人,仲尼、子弓就是這樣的人。   
  統一天下,利用萬物,養育人民,使天下人都能得到好處;凡是能夠到達的地方,沒有人不服從的,上述六種學說立即止息,那十二個人也跟著轉變,這是得到權勢的聖人,舜、禹就是這種人。   
  當今的仁人要怎麼做呢?上要傚法舜、禹的制度,下要傚法仲尼、子弓的準則,從而務必平息那十二個人的學說,這樣就能消除天下的禍患,完成仁人的事業,聖王的業績也就能發揚光大了。   
  相信真實的,是誠實;懷疑可疑的,也是誠實。尊重賢者,是仁義鄙視不肖者,也是仁義。說話得當,是智慧;沉默得當,也是智慧。所以聰明的沉默同聰明的講話是一樣的。因此講話多而合於道理,就是聖人;講話少而合於法則,就是君子;話多卻不和道理,還要喋喋不休,雖然善辯也是小人。努力做事卻不合百姓的要求,就叫做奸事;煞費苦心卻不合先王的準則,就是奸心;能說會道,善用比喻,而且反應敏捷,但是不順從禮儀,這叫做奸說。這三種奸邪,是聖王所禁止的。聰明而又陰險,惡毒而又詭秘,行為奸詐而又巧妙,空話連篇卻說得頭頭是道,言不合禮卻分析細密,這是治國的大禍害。行為邪僻而又違背情理,這是古時最禁忌的。聰明而不守法度,勇敢而肆無忌憚,善於辭令而操行邪僻,驕者過甚而資用匱乏,專幹壞事而黨羽眾多,這好比貪走捷徑而陷入迷途,背著石頭而跌進深淵,這是天下所厭棄的。   
  要讓天下人完全信服,就應當是:不因為地位高尚尊貴而傲視人,不因自己聰明智慧而刁難人,不倚仗敏捷迅速而與人爭先,不倚仗剛毅勇敢而傷害別人。不懂就問,不會就學,即使有能力也一定謙讓,這才是有德行。對君王就實行臣下之道,對同鄉就實行長幼之道,對長輩就實行子弟之道,對朋友就實行禮節辭讓之道,對卑賤而年少的就實行勸導寬容之道。對人沒有不愛護的,沒有不尊敬的,不與人相爭,心胸開闊,如同天地包容萬物一樣。這樣,賢者就尊敬他,不肖者也會親近他。能夠這樣做而天下有不服的人,那可就是怪異狡猾的人了;即使是自己子弟中的人,用刑罰懲治他也是應當的。《詩經》上說:「不是天帝的過錯,而是殷紂王拋棄先王之道,雖然沒有老實持重的人了,也還有可以遵守的準則;竟然不肯照著去做,國家就衰敗滅亡了。」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古時所說的有官職的人士,是忠厚合群,安於富貴,樂於施捨,遠離罪過,追求事理,羞於獨富的人。現在所說的有官職的士人,是卑鄙污穢,殘賊悖亂,狂妄任性,貪圖私利,觸犯法令,沒有禮義而一味追求權勢的人。   
  古時所說的沒有官職的士人,是品德高尚,安於恬靜,修身正行,樂天知命,宣揚正確主張的人。現在所說的沒有官職的士人,是無能卻自稱有才能,無知卻自稱有知識,貪得無厭卻裝作沒有私慾,行為陰險骯髒卻自稱謹慎老實,不合流俗以表現超脫,背離常道以顯示與眾不同的人。   
  士君子所能做到的和不能做到的,有下面這些:君子能夠做到值得人尊重,但不能使人必定尊重自己;能夠做到值得人信任,但不能使人必定信任自己;能夠做到值得人任用,但不能使人必定任用自己。君子恥於品德不好,而不以被污辱為恥;恥於不守信用,而不以不被相信為恥;恥於沒有才能,而不以不被任用為恥。所以不為讚揚所誘惑,不為誹謗所恐嚇,循著大道行走,自己端端正正,不因外界影響而動搖,這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君子。《詩經》上說:「寬厚謙恭的人啊,這是道德的根本。」說的就是這樣的人。   
  士君子的容貌是:帽子高聳,衣服寬大,面容溫和,莊重,威嚴,安詳,灑脫,寬厚,豪放,坦誠,開朗,這就是做父兄的儀態。帽子高聳,衣服寬大,面容誠實,謙遜溫順,親近端正,勤勉恭敬,規規矩矩,垂目下視,這就是做子弟的儀態。   
  我告訴你們那些所謂學者的醜態:帽子戴得很低,帽帶和腰帶都系得很鬆,神情傲慢;洋洋自得,上竄下跳,沉默不語,淺陋拘泥,左顧右盼,消沉沮喪,瞪眼直視;在吃喝玩樂時,貪婪沉醉;在禮節往來時,慌裡慌張,罵罵咧咧;做起辛苦的事情來,懶散懈怠,懦弱而虛妄,沒有廉恥而能甘受辱罵。這就是那些所謂學者的醜態。   
  帽子歪歪斜斜,說話平淡無味,模仿禹舜走路的樣子,這就是子張氏一類的下賤儒生。衣帽整齊,面色莊重,嘴裡像含著東西一樣整天不說一句話,這就是子夏氏一類的下賤儒生。懦弱怕事,沒有廉恥而嗜好吃喝,總是說君子本來就不用出力,這就是子游氏一類的下賤儒生。   
  君子可不是這樣:他們悠閒安逸而不懶惰,辛勞而不怠慢,遵守原則而又靈活應變,各方面都處理得很恰當,這樣然後才能成為聖人。        
四、王制   
  主旨   
  這是一篇體現荀況政治思想的重要論文。文中提出了一系列治理國家的原則和策略:在政治上,主張「一天下」,結束諸侯異政、分裂割據的局面,描繪了一幅統一王國的理想藍圖;在策略上,強調「法後王」、「隆禮儀」,用封建等級名分來確立新統治秩序,以實行「王制」;提出「尚賢使能」,破格提拔封建制度崩潰後新興起的知識分子,同時強調賞功罰罪,加強君主集權;在經濟上主張發展農業,保護山林魚澤,加強各地物資交流,等等。文中通過論述王與霸、安與存、危殆與滅亡等不同政治狀況和「王者」、「霸者」、「強者」的區別,提出了實行「王道」的政治主張,同時對「霸道」也給予較多的肯定,這與孟子「尊者出霸」的觀點有著明顯的不同。另外,荀子看到了人民的力量,發出了「水則載舟,水則覆舟」的告誡,是非常可貴的。   
  請問為政?曰:賢能不待次而舉,罷不能不待須而廢,元惡不待教而誅,中庸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則有昭繆【昭繆】即「昭穆」。古代宗法制度規定,宗廟次序,始祖廟在正中,以下按父子的輩分排為昭穆。這樣依序排列,來分別上下次序……雖王公士大夫之子孫也,不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故奸言,奸說,奸事,奸能,遁逃反側之民,職而教之,須而待之,勉之以慶賞,懲之以刑罰。安職則畜,不安職則棄。五疾,上收而養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無遺。才行反時者死無赦。夫是之謂天德,是王者之政也。   
  聽政之大分:以善至者待之以禮,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兩者分別,則賢、不肖不雜,是非不亂。賢不肖不雜則英傑至,是非不亂則國家治。若是,名聲日聞,天下願,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凡聽,威嚴猛厲而不好假道人,則下畏恐而不親,周閉而不竭;若是,則大事殆乎馳,小事殆乎遂。和解調通,好假道人,而無所凝止之,則奸言並至,嘗試之說鋒起;若是,則聽大事煩,是又傷之也。故法而不議,則法之所不至者必廢。職而不通,則取之所不及者必隊。故法而議,職而通,無隱謀,無遺善,而百事無過,非君子莫能。故公平者,聽之衡也;中和者,聽之繩也。其有法者以法行,無法者以類舉,聽之盡也。偏黨而不經,聽之辟也。故有良法而亂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亂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傳曰:「治生乎君子,亂生乎小人。」此之謂也。   
  分均則不偏,勢齊則不壹,眾齊則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制。夫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勢位齊,而欲惡同,物不能澹則必爭,爭則必亂,亂則窮矣。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者,是養天下之本也。《書》曰:「維齊非齊。」此之謂也。   
  馬駭輿【駭輿】驚車。駭,驚懼。,則君子不安輿;庶人駭政,則君子不安位。馬駭輿,則莫若靜之;庶人駭政,則莫若惠之。選賢良,舉篤敬,興孝悌,收孤寡,補貧窮,如是,則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後君子安位。傳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此之謂也。故君人者,欲安,則莫若平政愛民矣;欲榮,則莫若隆禮敬士矣;欲立功名,則莫若尚賢使能矣。是人君之大節也。三節者當,則其餘莫不當矣。三節者不當,則其餘雖曲當,猶將無益也。孔子曰:「大節是也,小節是也,上君也。大節是也,小節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節非也,小節雖是也,吾無觀其餘矣。」   
  成侯、嗣公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產取民者也,未及為政也。管仲為政者也,未及修禮也。故修禮者王,為政者強,取民者安,聚斂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筐篋1,實府庫。筐篋已富,府庫已實,而百姓貧:夫是之謂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戰,則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敵得之以強。聚斂者,召寇、肥敵、亡國、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1【筐篋】盛物的筐子和箱子。篋,音qie。王奪之人,霸奪之與,強奪之地。奪之人者臣諸侯,奪之與者友諸侯,奪之地者敵諸侯。臣諸侯者王,友諸侯者霸,敵諸侯者危。   
  用強者,人之城守,人之出戰,而我以力勝之也,則傷人之民必甚矣。傷人之民甚,則人之民必惡我甚矣。人之民惡我甚,則日欲與我鬥。人之城守,人之出戰,而我以力勝之,則傷吾民必甚矣,傷吾民甚,則吾民之惡我必甚矣。吾民之惡我甚,則日不欲為我鬥。人之民日欲與我鬥,吾民日不欲為我鬥,是強者之所以反弱也。地來而民去,累多而功少,雖守者益,所以守者損,是以大者之所以反削也。諸侯莫不懷交接怨而不忘其敵,伺強大之間,承強大之敝,此強大之殆時也。知強大者不務強也,慮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則諸侯不能弱也,德凝則諸侯不能削也,天下無王霸主,則常勝矣。是知強道者也。   
  彼霸者則不然,辟田野,實倉廩,便備用,案謹募選閱材伎之士,然後漸慶賞以先之,嚴刑罰以糾之。存亡繼絕,衛弱禁暴,而無兼併之心,則諸侯親之矣。修友敵之道以敬接諸侯,則諸侯說之矣。所以親之者,以不並也;並之見,則諸侯疏矣。所以說之者,以友敵也;臣之見,則諸侯離矣。故明其不並之行,信其友敵之道,天下無王霸主,則常勝矣。是知霸道者也。閔王毀於五國,桓公劫於魯莊,無它故焉,非其道而慮之以王也。   
  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義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親也;義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貴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敵也。以不敵之威,輔服人之道,故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知此三具者,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強而強矣。   
  王者之人:飾動以禮義,聽斷以類,明振毫末,舉措應變而不窮,夫是之謂有原。是王者之人也。   
  王者之制,道不過三代,法不貳後王。道過三代謂之蕩,法貳後王謂之不雅。衣服有制,宮室有度,人徒有數,喪祭械用,皆有等宜。聲,則非雅聲者舉廢;色,則凡非舊文者舉息;械用,則凡非舊器者舉毀。夫是之謂復古,是王者之制也。   
  王者之論,無德不貴,無能不官,無功不賞,無罪不罰。朝無幸位,民無幸生。尚賢使能,而等位不遺;折願1禁悍,而刑罰不過。百姓曉然皆知夫為善於家而取賞於朝也;為不善於幽而蒙刑於顯也。夫是之謂定論。是王者之論也。   
  王者之法,等賦,政事,財萬物,所以養萬民也。田野什一,關市幾而不征,山林澤梁,以時禁發而不稅。相1【折願】折,轄制;願,狡黠。   
  2【衰】等差,這裡用作動詞,指制訂不同的等級。   
  3【曾青】即銅精,繪畫用的顏料。   
  4【斫】音zhuo,砍削。地而衰2政,理道之遠近而致貢,通流財物粟米,無有滯留,使相歸移也;四海之內若一家。故近者不隱其能,遠者不疾其勞。無幽閒隱僻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夫是之為人師。是王者之法也。   
  北海則有走馬吠犬焉,然而中國得而畜使之。南海則有羽翮、齒革、曾青3、丹干焉,然而中國得而財之。東海則有紫、魚、鹽焉,然而中國得而衣食之。西海則有皮革、文旄焉,然而中國得而用之。故澤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魚,農夫不斫4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賈不耕田而足菽粟。故虎豹為猛矣,然君子剝而用之。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載,莫不盡其美、致其用,上以飾賢良,下以養百姓而安樂之。夫是之謂大神。《詩》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謂也。   
  以類行雜,以一行萬。始則終,終則始,若環之無端也,捨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禮義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禮義之始也;為之,貫之,積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物之捻也,民之父母也。無君子,則天地不理,禮義無統,上無君師,下無父子,夫是之謂至亂。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始則終,終則始,與天地同理,與萬世同久,夫是之謂大本。故喪祭、朝聘、師旅一也;貴賤、殺生、與奪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農農、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故義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時,裁萬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也。   
  故人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故宮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頃捨禮義之謂也。能以事親謂之孝,能以事兄謂之弟,能以事上謂之順,能以使下謂之君。君者,善群也。群道當,則萬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長,群生皆得其命。故養長時,則六畜育;殺生時,則草木殖;政令時,則百姓一,賢良服。   
  聖王之制也: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黿】音yuan,大鱉。鼉【鼉】音tuo,鱷魚的一種。魚鱉鰍鱣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食也。污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多而百姓有餘用也;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餘材也。   
  聖王之用也:上察於天,下錯於地,塞備天地之間,加施萬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長,狹而廣,神明博大以至約。故曰:一與一是為人者,謂之聖人。   
  序官【序官】敘述官吏的設置和職能。此二字為本段的小標題。序,通「敘」。:宰爵知賓客祭祀饗食犧牲之牢數。司徒知百宗城郭立器之數。司馬知師旅甲兵乘白之數。修憲命,審詩商,禁淫聲,以時順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亂雅,大師之事也。修堤梁,通溝澮,行水潦,安水藏,以時決塞;歲雖凶敗水旱,使民有所耘艾,司空【司空】掌管水土、工程的官。之事也。相高下,視肥磽【磽】音qi□o,貧瘠。,序五種,省農功,謹蓄藏,以時順修,使農夫樸力而寡能,治田之事也。修火憲,養山林藪澤草木魚鱉百索,以時禁發,使國家足用而財物不屈,虞師【虞師】掌管山林沼澤的官。之事也。順州里,定廛【廛】音chan,古代城市平民的房地。宅,養六畜,閒樹藝,勸教化,趨孝弟,以時順修,使百姓順命,安樂處鄉,鄉師之事也。論百工,審時事,辨功苦,尚完利,便備用,使雕琢文采不敢專造於家,工師之事也。相陰陽,祲兆【祲兆】各種氣象變化所顯示的徵兆。古人認為「祲兆」能預示吉凶。祲,音jin。,鑽龜陳卦,主攘擇五卜【五卜】指占卜時出現的雨(兆形如雨)、霽(音ji。兆形如雨止,雲氣在上)、蒙(兆形如霧氣不散)、驛(兆形如雲氣不相連貫)、克(兆相交錯)五種兆形。,知其吉凶妖祥,傴巫跛擊之事也。修采清,易道路,謹盜賊,平室律,以時順修,使商旅安而貨財通,治市之事也。折願禁悍,防淫除邪,戮之以五刑,使暴悍以變,奸邪不作,司寇之事也。本政教,正法則,兼聽而時稽之,度其功勞,論其慶賞,以時慎修,使百吏免盡,而眾庶不偷,塚宰之事也。論禮樂,正身行,廣教化,美風俗,兼覆而調一之,辟公【辟公】諸侯。之事也。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順比從服,天王之事也。故政事亂,則塚宰之罪也;國家失俗,則辟公之過也;天下不一,諸侯俗反,則天王非其人也。   
  具具而王,具具而霸,具具而存,具具而亡。用萬乘之國者,威強之所以立也,名聲之所以美也,敵人之所以屈也,國之所以安危、臧否也,制與在此亡乎人。王霸安存危殆滅亡,制與在我亡乎人。夫威強未足以殆鄰敵也,名聲未足以縣天下也,則是國未能獨立也,豈渠得免夫累乎!   
  1【黨】楚方言,知。   
  2【棲遲】擱置、丟棄。   
  3【薛越】散失。   
  天下脅於暴國,而黨1為吾所不欲於是者,日與桀同事同行,無害為堯。是非功名之所就也,非存亡安危之所墮也。功名之所就,存亡安危之所墮,必將於愉殷赤心之所。誠以其國為王者之所,亦王;以其國為危殆滅亡之所,亦危殆滅亡。   
  殷之日,案以中立無有所偏而為縱橫之事,偃然案兵無動,以觀夫暴國之相卒也。案平政教,審節奏,砥礪百姓,為是之日,而兵天下勁矣。案然修仁義,伉隆高,正法則,選賢良,養百姓,為是之日,而名聲天下之美矣。權者重之,兵者勁之,名聲者美之。夫堯、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於是矣!權謀傾覆之人退,則賢良知聖之士案自進矣。刑政平,百姓和,國俗節,則兵勁城固,敵國案自詘矣。務本事,積財物,而勿忘棲遲2薛越3也,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則財物積,國家案自富矣。三者體此而天下服,暴國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何則?彼無與至也。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好我芳如芝蘭,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彼人之情性也,雖桀、跖,豈有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彼以奪矣。故古之人,有以一國取天下者,非往行之也;修政其所,天下莫不願,如是而可以誅暴禁悍矣。故周公南征而北國怨。曰:何獨不來也!東征而西國怨。曰:何獨後我也!孰能有與是斗者與!安以其國為是者王。   
  殷之日,安以靜兵息民,慈愛百姓,辟田野,實倉廩,便備用,安謹募選閱材伎之士;然後漸賞慶以先之,嚴刑罰以防之,擇士之知事者使相率貫也,是以厭然畜積修飾而物用之足也。兵革器械者,彼將日日暴露毀折之中原,我將修飾之,拊循【拊循】安撫、愛護。之,掩蓋之於府庫。貨財粟米者,彼將日日棲遲薛越之中野,我今將畜積並聚之於倉廩。材伎股肱、健勇爪牙之士,彼將日日挫頓竭之於仇敵,我今將來致之,並閱之,砥礪之於朝廷。如是,則彼日積敝,我日積完;彼日積貧,我日積富;彼日積勞,我日積佚。君臣上下之間者,彼將厲厲焉日日相離疾也,我將頓頓焉日日相親愛也,以是待其敝,安以其國為是者霸。   
  立身則從傭俗,事行則遵庸故,進退貴賤則舉庸士,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庸寬惠,如是者則安存。   
  立身則輕,事行則蠲疑【蠲疑】遲疑、狐疑。蠲,音ju□n。,進退貴賤則舉佞兌,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好取侵奪,如是者危殆。   
  立身則暴,事行則傾覆,進退貴賤則舉幽險詐故,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好用其死力矣,而慢其功勞,好用其籍斂矣,而忘其本務,如是者滅亡。   
  此五等者,不可不善擇也,王霸安存危殆滅亡之具也。善擇者制人,不善擇者人制之;善擇之者王,不善擇之者亡。夫王者之與亡者,制人之與人制之也,是其為相縣也亦遠矣。   
  【譯文】   
  請問如何治國?回答是:對德才兼備的人不必按著等級次序提拔任用,對無德無才的人不用拖延就立刻罷免,對罪大惡極的元兇禍首不須教育就立刻殺掉,對平常百姓不用刑賞就能夠感化。在名分還沒確定時,用宗族輩分來區分上下等級。即便是王公士大夫的子孫,如果行為不合乎禮義,就該歸到平民百姓之列。即便是平民百姓的子孫,如果他學習專心,品德端正,行為合乎禮義,就該歸到卿相士大夫之列。所以對那些說壞話、出壞主意、幹壞事,到處亂竄,不安分的人,要強制勞役並進行教育,給予一定的時間等待他們改過。用獎賞勉勵他們,用刑罰懲治他們,安心勞動的就留下來,反之就流放到邊遠的地方。對於五種殘疾人,國家收容並養活他們,按照能力分派事情,官府供給衣食,並要全面照顧而無遺漏。對那些才能行為與時代相違背的人,要堅決處死,絕不赦免。這就叫做最高的道德,這就是王者的政事。   
  處理政事的要領是:對懷有善意者以禮相待,對不懷善意者以刑相待。這兩者劃分清楚,那麼賢人與不肖者就不會混雜,是非就不會混亂了。賢人與不肖者不混雜,英傑就會到來;是與非不混亂,國家就會大治。這樣做了,名聲就一天天顯赫,天下都歸順,令行禁止,王者的大業就完成了。處理政事,如果威嚴猛厲,又不能寬容引導人,臣下就害怕而不敢親近,就會隱瞞情況而不會講出來;這樣,大事就要廢弛了,小事就要敗壞了。如果凡事都隨和協調,總是寬容開導人,而沒有限制,就會惡言四起,試探性的話蜂擁而來,如果是這樣,就會聽得太多,事又煩亂,同樣會妨礙政事。所以有法令而不加以討論,那麼法令條文沒有涉及到的事就不會處理。規定了職責而不互相溝通,那麼職責沒有涉及到的事就會辦糟。所以有法令而常常討論,有職責而加以溝通,沒有隱瞞的計謀,沒有遺漏的善言,就會一切事情都無過錯,這些唯有君子才能做到。公平合理,是處理政事的尺度;寬嚴適當,是處理政事的準繩。有法令規定的,就依法而行,沒有法令規定的,就用已有的法令條文類推處理,這是處理政事的最好辦法了。偏袒親信而沒有一定準則,這是處理政事的歪門邪道。所以雖有好的法令而國家卻很混亂,這種情況是有的;但有君子而國家混亂的,從古到今也沒聽說過。古書上說:「國家大治是由於有了君子,國家的混亂是由於小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不同等級拉平了,就沒法治理;權勢相同了,就不能統一;眾人平等了,就無法役使。有天地就有上下的差別,賢明的君王一當政,就使國家有等級制度。正像同樣尊貴的兩個人,誰也不會侍奉誰,同樣卑賤的兩個人,誰也不能役使誰,這是必然的道理啊!權勢地位相同了,所想得到的和所厭惡的就相同,而財物不能滿足就必然相爭,相爭就必然引起混亂,混亂就會導致國家滅亡。先王憎惡這種混亂,所以制定禮義來劃分,使人們有貧富貴賤的等級,足以相互監視,這是治理國家的根本。《尚書》上說:「要想做到齊,必須是不齊。」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駕車的馬受驚了,君子就不能安穩地坐在車上;同樣,老百姓被苛政嚇怕了,君子就不能安穩地統治國家。駕車的馬受驚了,最好的辦法是讓它安靜下來;老百姓害怕苛政,最好的辦法是給他們些恩惠。選用賢良的人,推舉忠厚老實的人,提倡孝悌,收養孤兒寡婦,幫助貧困的人,這樣老百姓就會安心服從統治了。老百姓安心服從統治,然後君子的地位才能穩固。古書上說:「君王好比船,老百姓好比水。水能浮起船,也能弄翻船。」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做君王的,要想平安,就沒有比公平執政、愛護百姓更重要的了;要想榮耀,就沒有比尊崇禮義、敬重士人更重要的了;要想立功名,就沒有比崇尚賢者,任用能人更重要的了。這是君王為政的大方面。這三方面做得適當,那麼其餘就沒有不當的了。這三方面做得不當,那麼其餘的即使都妥當,也是沒有用的。孔子說:「大方面好,小方面也好,這是上等君王。大方面好,小方面稍差些,這是中等的君王。大方面不好,小方面雖好,我不用再看其他表現,也就知道這是下等君王了。」   
  成侯、嗣公都是搜刮財富、愛打小算盤的君主,不能得民心;子產得民心,但不能管好政事;管仲是善理政事的,但不能實行禮義。所以實行禮義的人能統一天下,善理政事的人能使國家強盛,能得民心的人能使國家安定,搜刮財富的人能使國家滅亡。所以說行王道的國家使百姓富裕,行霸道的國家使士人富裕,衰亡的國家使君王的筐子箱子和朝廷的倉庫充實。君王的筐子箱子填滿了,朝廷的倉庫充實了,可是老百姓卻貧困了,這就叫做上溢滿而下漏空。這樣的國家內不能守衛,外不能應戰,傾覆滅亡立刻就會到來。自己聚斂財富而亡了國,敵人得了這些財富而強盛起來。可見聚斂錢財,是招引敵寇、養肥敵人、滅亡國家、危害自身的道路,明智的君王是不走這條路的。   
  王者爭取人心,霸者爭取友邦,強者爭奪土地。能得人心者可使諸侯臣服,能爭取友邦的可以諸侯為友,能徵得土地的會與諸侯為敵。使諸侯臣服的國家可以稱王,與諸侯為友的國家可以稱霸,與諸侯為敵的國家就危險了。   
  單純依靠強力的國家就有這種情形:對方或者堅持守城,或者出戰,而我方卻用武力戰勝它,那麼對方的百姓就會受到極大的傷害。對方的百姓受到極大傷害,就必然非常憎恨我方。非常憎恨我方,就天天想和我方作戰。對方或者堅持守城,或者出戰,而我方卻用武力戰勝它,那麼我國的百姓就必然受到極大的傷害;我國的百姓受到極大傷害,就必然非常憎恨我方;我國的百姓非常憎恨我方,就天天不想為我方作戰。對方的百姓天天想和我方作戰,我國的百姓天天不想為我方作戰,這就是強者反而變弱的原因。獲得了土地,卻失去了民心,負擔多了,而功效少了,雖然需要守衛的土地增加了,守土地的人卻減少了,這就是大國反而變小的原因。諸侯國沒有不斷絕交往而與強國為敵的。他們總是窺伺強國大國的破綻,趁著強國大國疲弊的時候去進攻,這時強國大國就危險了。真正懂得使國家強大的人,決不單純使用強力,而是以統一天下為使命,保全實力,鞏固自己的威望。國力保全了,諸侯就不能削弱它;威望鞏固了,諸侯就不能減損它,如果當時天下沒有王者或霸主,那麼自己就可以保持常勝了。這才是真正懂得致強之道的。   
  那實行霸道的就不是這樣,他要開闢土地,充實糧倉,儲存器械方便使用,謹慎地招募、挑選武藝高強的人,然後用重賞誘導他們,用嚴刑約束他們;他們使滅亡的國家能夠存在下去,使斷絕後代繼承關係的能繼續下去,捍衛弱小的國家,制止強暴的國家,卻沒有吞併他國的想法,這樣各諸侯國就都來親附了。講求友好對等的原則,恭敬地結交諸侯國,諸侯國就悅服了。諸侯國所以來親附,是因為自己不兼併它;如果表露出兼併之心,諸侯國就疏遠了。諸侯國所以悅服,是因為採取了友好對等的態度;如果表露出讓他國稱臣的想法,諸侯就有離心了。所以,申明自己沒有兼併的念頭,恪守友好對等的原則,如果當時天下沒有王者霸主,那麼就可以保持常勝了。這是真正懂得稱霸之道的。齊閔王被五國聯合的軍隊所打敗,齊桓公被魯莊公所劫持,沒有別的原因,是由於他們行的不是王道,卻又一心想著稱王天下。   
  實行王道的君主與霸者又有不同:他仁德高於天下,義行高於天下,威嚴高於天下,所以天下沒有不親近他的。義行高於天下,所以天下沒有不尊重他的。威嚴高於天下,所以天下沒有敢與他為敵的。以無敵的威嚴,來輔助使他人心服的仁義之道,所以不用作戰就會勝利,不用攻打就可獲勝,不用興師動眾就使天下順從,這是真正懂得王道的啊!明白怎樣具備這三種條件的君王,就可以想稱王就能稱王,想稱霸就能稱霸,想成為強國就能成為強國。   
  行王道的人:能用禮義約束行動,用法令處理政事,明察秋毫,政令措施隨機應變,而沒有窮盡,這就叫做治國有根據,這就是行王道的人。   
  王者的制度是:所根據的原理不超過夏、商、週三代,所實行的法令不違背後王。原理超過了三代就是渺茫,法令違背了後王就是不正。衣服有定制,宮室有標準,侍從有數目,喪葬祭祀用的器具都有相應的等級。音樂,凡不合於正聲的全都禁止;色彩,凡不合於原有文采的全都廢棄;器物用具,凡不合於古器舊制的全都毀掉。這就是復古,這就是王者的制度。   
  王者的用人方針是:沒有德行的不能重用,沒有才能的不給官職,沒有功績的不給獎賞,沒有罪過的不受處罰。朝廷上沒有誰僥倖得到官位,百姓中沒有誰犯了罪卻能僥倖逃脫懲治。崇尚賢者,任用能人,給他們相應的等級地位而沒有遺漏;制裁狡詐、凶暴的人,還要刑罰適當而不出紕漏。使老百姓都明白地知道:在家做好事會得到朝廷的獎賞,在暗地裡做壞事會在大庭廣眾中受到刑罰。這是大家公認的正確的用人方針,是王者的用人方針。   
  王者的法令是:按等級規定賦稅,正確處理民事,利用萬物來撫養百姓。用田畝徵收十分之一的稅,關卡集市只監察奸邪而不收稅,山林水澤根據時節禁止或開放,但不收稅。察看土地的肥瘠以區別收稅的數量,區分道路的遠近以規定納貢的多少,及時轉運財物、糧食而不積壓,使各地互通有無。四海之內如同一家,所以近處的人不隱諱自己的才能,遠處的人不怨恨奔走的勞苦,無論多麼偏遠的諸侯國,沒有不樂於聽從王者驅使的。這叫做民眾的師表,是王者的法度。   
  北方產快馬和獵狗,然而中原地區能夠畜養和使用它們。南方產羽毛、象牙、犀牛皮、銅精和硃砂,然而中原地區能夠利用它們。東方產粗細麻布、魚和鹽,然而中原地區能用來做衣服和食物。西方產皮革和染色的犛牛尾,然而中原地區能夠使用它們。所以漁民有足夠的木材,山民有足夠的魚吃,農夫不用去砍削木頭,也不用燒窯、打鐵,就有足夠的器械用具,工匠和商人不用種田就有豐足的糧食。虎豹夠兇猛的了,然而君子可剝它的皮用。天地間的萬物,都能充分發揮其特性,各盡其用,上可以炫耀君子的富貴尊嚴,下可以供養百姓,使他們安居樂業。這就是大治。《詩經》上說:「天生高大的岐山啊,大王開闢了它;大王已創立了基業啊,文王又守住了它。」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用各類事物共有的規律來治理紛雜的事物,用同一樣的法則去治理萬事萬物,從始到終,週而復始。就像圓環一樣沒有頭。放棄這個規律原則,天下就要衰亡了。天地是生命的本原,禮義是治國的本原,君子是行禮義的本原。制訂禮義,貫徹禮義,培養禮義,非常喜歡禮義,這是做君子的本原。所以天地生養君子,君子治理天下。君子是和天地相配的,是萬物的總管,是百姓的父母。沒有君子,天地就不能治理,禮義就沒有頭緒,上無君長,下無父子,這就叫做大亂。君臣,父子,兄弟,夫婦的等級,有始有終,有終有始,與天地同理,和萬世並存,這就叫做大的本原。我以喪葬、祭祀、朝聘、軍隊,都是遵循一個道理。貴和賤,殺和生,給和奪,都是遵循一個道理。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兄要像兄、弟要像弟,都是遵循一個道理。農要像農,士要像士,工要像工,商要像商,都是遵循一個道理。   
  水火有氣息卻沒有生命,草木有生命卻沒有知覺,禽獸有知覺,卻沒有禮義,人有氣息、有生命、有知覺,又有禮義,所以在天下萬物中是最可貴的。人的力氣沒有牛大,奔跑不如馬快,而牛馬卻被驅使,這是為什麼呢?回答是:人能合群,牛馬不能合群啊!人為什麼能合群?回答是:人有等級名分。等級名分為什麼能行的通呢?回答是:人有禮義。用禮義來區分等級,人們就協調起來,協調了就能一致,一致了就有力量,有力量就強大,強大就能戰勝自然,就能建築房屋。所以依照四時的順序,利用萬物,使天下都受益,這沒有其他原因,就是因為有了名分和禮義啊!   
  所以人要生存就不能沒有群體,群聚而沒有等級名分就要爭奪,爭奪就要混亂,混亂就要離散,離散了力量就弱,力弱就不能戰勝自然,也就不能建造房子居住了。這就是片刻也不能放棄禮義的道理啊!能用禮義侍奉父母叫做孝,能用禮義侍奉兄長叫做悌,能用禮義侍奉君王叫做順,能用禮義驅使臣民叫做君。所謂君,是善於組織群眾的意思。組織群眾的原則得當,萬物就各得其宜,六畜就都得以生長,一切生物都得以正常生存。所以養育繁殖適時,就六畜興旺;砍伐種植適時,就草木繁榮;政令適時,就能夠百姓一致,賢良悅服。   
  聖王的制度是:草木開花結果時期,就不允許進山林砍伐,為的是不妨害它們的生長和繁殖;魚鰲之類產卵的時期,就不允許下網捕撈。更不能下毒藥,為的是不妨害它們的生長和繁殖;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這四樣都不誤時節,就五穀豐登,百姓有餘糧;池塘河澤,嚴格規定一定時節禁止捕撈,就會魚鰲繁多,百姓食用不盡;砍伐種植不失時節,就會山林茂密,百姓有餘材可用。   
  聖王的作用是:上查天時,下順地利,充滿於天地之間,影響推廣於萬物;既隱約而又顯明,既短暫而又長久,既狹小而又寬廣,既明智廣大而又極其簡要。所以說,用一個「道」的道理來統率一切的人,這叫做聖人。   
  說說官吏的職責:宰爵掌管宴飲賓客和祭祀時所用牲畜的種類和頭數。司徒掌管各家族的世系人口和放置器械的數目。司馬掌管軍旅、鎧甲、武器和車馬的數目。修訂法令文告,審查詩歌,禁止淫邪的音樂,按時整頓,使得蠻夷和世俗的淫樂不敢擾亂中正的雅樂,這是太師的職責。修築堤壩橋樑,疏通水渠飲水排澇,修固水庫,按時開放和關閉,即使遇到旱澇災害之年,百姓也能耕種收穫,這是司空的職責。察看地勢的高下,審視土質的好壞,根據五穀的性能按時節種植,考察農民的功效,謹慎地儲藏糧食,按時整頓,使農夫樸實勤勉地種莊稼,而不分心做其他的事,這是司田的職責。制定防火的法令,保護山林水澤草木魚鰲蔬菜,按季節禁止或允許百姓採用,使國家足用而財物不竭,這是虞師的職責。和順鄉里,劃定住宅,飼養六畜,學習種植,鼓勵教化,督促孝悌,按時整頓,使百姓服從教令,安居鄉里,這是鄉師的職責。考評百工,審度時事,分辨產品的精巧和粗劣,注重產品堅固耐用,儲藏器械方便使用,使雕刻彩繪的事不敢在家裡私做,這是工師的職責。觀察陰陽,借氣象占卜吉凶,鑽龜甲,擺蓍草算卦,主管五占的刑兆,明白吉凶妖祥,這是巫覡的職責。清理廁所,平整道路,嚴防盜賊,管理居捨店舖,按時整頓,使得商旅平安財貨流通,這是治市的職責。制裁奸巧,禁止凶悍,防備淫亂,消除邪惡用墨、劓、剕、宮、大辟這五種刑罰懲治。使得凶暴的人變好,奸邪的事不再發生,這是司寇的職責。加強政治教化,修正法令規則,多方聽取意見,時時加以考察,衡量功績,論功獎賞,按時整頓,使百官勤勉盡職,而百姓不偷巧苟安,這是塚宰的職責。修定禮樂,端正行為,推廣教化,美化風俗,普遍管理而協調一致,這是諸侯的職責。完善道德,推崇禮義,崇尚文理,統一天下,振興弱小,使天下人沒有不順從的,這是天王的職責。所以如果政事混亂,就是塚宰的罪過;國家風俗變壞,就是諸侯的過錯;天下不統一,諸侯想叛亂,就是天王不稱職。   
  具備了王者的條件就可以稱王,具備了霸者的條件就可以稱霸,具備了存在的條件就可以安存,具備了滅亡的條件就可能亡國。治理一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的君王,如何樹立強大聲威,如何獲得美好名聲,如何使敵人屈服,或者說國家是安還是危,是好還是壞,其關鍵都在於君王自己而不是別人。是成王還是成霸,是平安存在還是危險滅亡,其關鍵都在於君王自己而不是別人。威強還不足以使鄰國震懾,名聲還不足以使天下仰慕,那麼就是這個國家還不能獨立,又怎麼能免除憂困呢?假如天下都受到凶暴國家的威脅,而又知道這是我所不願意接受的,那麼即使天天和桀那樣的暴君共事同行,也不妨礙自己成為堯一樣的聖人。但是這不是成就功名的關鍵,也不是存亡安危的根源。成就功名的關鍵,存亡安危的根源,必須取決於在國家強盛時真心贊成什麼和反對什麼。真正地把自己的國家作為行王道的地方,就會成就王業;真正地把自己的國家作為危險滅亡的所在,就必然會亡國。   
  在國家強盛時,要保持中立,不偏袒一方,不搞合縱連橫,要靜靜地按兵不動,來觀看凶暴國家的相互爭鬥;要平定政教,審查禮樂節度,訓練百姓,這樣做了,兵力就是天下唯一強大的了。還要修行仁義,尊崇禮義,修正法令,推選賢良,供養百姓,這樣做了名聲就是天下最美好的了。政權牢固,兵力強勁,名聲美好,那麼,就是堯舜的一統天下,也不過如此,而不會再勝過一絲一毫了。陰謀狡詐的人被趕走,那麼賢能有智慧的人自然就任用了。刑罰政令不嚴不松,百姓和睦,國家風俗合乎禮義,就會兵力強勁,城防堅固,敵國自然就屈服了。致力農事,積蓄財物而不隨意揮霍浪費,使群臣百姓都按照制度行事,這樣財富不斷累積,國家就自然富足了。用人、刑政、理財三方面都按照以上說的去做,天下就歸順,暴國的君王自然就不能使用他的武力了。為什麼呢?因為沒有人跟著他前來侵犯了。跟他來打仗的,一定是他的人民,而他的人民親近我們就像親近父母一樣高興,喜歡我們就像喜好芝蘭的芳香,回過頭去看他們的君王,就像看到皮膚燒傷、臉上刺字的犯人,就像看到仇敵一樣。而那些人的性情即使像桀、跖一樣,難道其人民會樂意為他們所憎惡的人去傷害他們所喜歡的人嗎!他的人民已被我們爭取過來了。所以古人有憑著一國而取得天下的,並不是靠武力前往他國去爭奪;在國內修明政治,天下沒有不願意歸順的,這樣就可以誅伐兇惡,制止暴行了。所以周公出征南方,而北方的國家埋怨說:「為什麼單單不來我們這裡!」周公出征東方,而西方的國家埋怨說:「為什麼單單把我們丟在後面!」有誰能同周公這樣的人爭鬥呢?能憑自己的國家做到這些,就是王者。   
  在國家強盛時,要停止用兵,使人民休養生息,愛護百姓,開闢田地,充實糧倉,儲存器械方便使用,還要謹慎地招募、挑選武藝高強的人,然後用重賞引導他們,用嚴刑制約他們,選擇明白事理的人來領導他們,這樣就可以充分地累積財富,修造器械,而使需用充足。那些兵革器械,對方天天損壞丟棄在原野上,而我們卻修整愛護,保存在府庫中。那些貨物糧食,對方天天拋棄浪費在田野上,而我們卻不斷積蓄,存放在倉庫中。那些輔佐國家的人才和勇猛的武士,對方天天派他們同仇敵作戰而精疲力竭,而我們卻招待他們,接納他們,在朝廷裡鍛煉他們。這樣,對方就一天一天地凋敝,我們就一天一天地完善;對方就一天一天地貧窮,我們就一天一天地富裕;對方就一天一天地疲勞,我們就一天一天地安逸。至於君臣上下之間的關係,對方會天天互相背離,互相憎恨,我們會天天以誠相待,互相友愛,以此來對待對方的衰敗。在自己的國家中如果這樣做了,就可以稱霸。   
  如果做人就要服從平常的習俗,行事遵循平常的慣例,任用賢者就推舉普通的士人,用以對待臣下百姓的措施則很寬厚恩惠,這樣的君王,就能使其統治安穩長久。   
  如果做人輕率惡劣,行事疑惑不決,用人就提拔能說會道的小人,用以對待臣下百姓的措施就喜歡侵佔剝奪,這樣的君王就危險了。   
  如果做人驕橫暴躁,行事反覆無常,用人就推舉陰險狡詐的人,對待臣下百姓就只讓他們效力賣命而不想著他們的功勞,一心搜刮聚斂卻忘了農業這個根本,這樣的君王就要完蛋。   
  以上五種類型,不可不好好選擇,這些就是成就王業、霸業,或使國家安存,或招致危險與滅亡的條件。善於選擇的可以制服人,不善選擇的就被人制服;善於選擇的可以稱王,不善於選擇的就會滅亡。稱王或滅亡,制服和被人制服,這兩者之間的差距太遠了。        
五、富國   
  主旨   
  這是一篇闡述荀況經濟思想的重要論文。其中心是「富國裕民」。荀子認為,要使國家富強,必須通過裕民政策使百姓先富起來;百姓富裕了,國家才能富裕,即「下富而上富」。為此,荀子提出了許多重要的經濟思想和經濟政策。首先要求以「禮」為準則,要做到「明分使群」,提出了「節用裕民」、「強本抑末」、「開源節流」等各項具體政策;又主張加強農業生產,同時「節用以禮」,從而使生產和消費保持平衡,促進經濟發展。荀子還強調經濟上獨立自強,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富國強兵,實現統一的目的。這些,都可看作是荀子對以前的一切有利於鞏固和發展封建經濟的思想和經驗的批判總結。他所揭示和闡述的某些經濟思想和經濟規律,在今天看來也仍然富有啟發意義。   
  1【無宜】用處不同。   
  萬物同宇而異體,無宜1而有用為人,數也。人倫並處,同求而異道,同欲而異知,生也。   
  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異也,知愚分。勢同而知異,行私而無禍,縱慾而不窮,則民心奮而不可說也。如是,則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則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則群眾未縣也;群眾未縣,則君臣未立也。無君以制臣,無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縱慾。欲惡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則必爭矣。故百技所成,所以養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離居不相待則窮,群居而無分則爭;窮者患也,爭者禍也,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群矣。強脅弱也,知懼愚也,民下違上,少陵長,不以德為政:如是,則老弱有失養之憂,而壯者有分爭之禍矣。事業所惡也,功利所好也,職業無分:如是,則人有樹事之患,而有爭功之禍矣。男女之合,夫婦之分,婚姻娉內,送逆無禮:如是,則人有失合之憂,而有爭色之禍矣。故知者為之分也。   
  足國之道:節用裕民,而善臧其餘。節用以禮,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餘。裕民則民富,民富則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禮節用之,余若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無餘?故知節用裕民,則必有仁聖賢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積矣。此無他故焉,生於節用裕民也。不知節用裕民則民貧,民貧則田瘠以穢,田瘠以穢則出實不半;上雖好取侵奪,猶將寡獲也。而或以無禮節用之,則必有貪利糾之名,而且有空虛窮乏之實矣。此無他故焉,不知節用裕民也。康誥曰:「弘覆乎天,若德裕乃身。」此之謂也。   
  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故天子袾裷衣冕,諸侯玄裷衣冕,大夫裨冕,士皮弁1服。德必稱位,位必稱祿,祿必稱用,由士以上則必以禮樂節之,眾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量地而立國,計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勝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   
  1【皮弁】一種用白鹿皮做的帽子。弁,音bian。   
  2【揜】同「掩」,相合。揜,音y□n。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2,必時臧余,謂之稱數。故自天子通於庶人,事無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朝無幸位,民無幸生。」此之謂也。   
  輕田野之稅,平關市之征,省商賈之數,罕興力役,無奪農時,如是則國富矣。夫是之謂以政裕民。   
  人之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窮矣。故無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樞要也。故美之者,是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貴之者,是貴天下之本也。古者先王分割而等異之也,故使或美,或惡,或厚,或薄,或佚或樂,或劬或勞,非特以為淫泰夸麗之聲,將以明仁之文,通仁之順也。故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使足以辨貴賤而已,不求其觀;為之鐘鼓、管磬、琴瑟、竽笙,使足以辨吉凶、合歡、定和而已,不求其餘;為之宮室、台榭,使足以避燥濕、養德、辨輕重而已,不求其外。《詩》曰:「雕琢其章,金玉其相,亹亹【亹亹】勤勉的樣子。亹,音w□i。我王,綱紀四方。」此之謂也。   
  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財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為淫泰也,固以為主天下,治萬變,材萬物,養萬民,兼制天下者,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故其知慮足以治之,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德音足以化之,得之則治,失之則亂。百姓誠賴其知也,故相率而為之勞苦以務佚之,以養其知也;誠美其厚也,故為之出死斷亡以覆救之,以養其厚也;誠美其德也,故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以藩飾之,以養其德也。故仁人在上,百姓貴之如帝,親之如父母,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無它故焉,其所是焉誠美,其所得焉誠大,其所利焉誠多。《詩》曰:「我任我輦,我車我牛,我行既集,蓋雲歸哉!」此之謂也。   
  故曰: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後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後和;百姓之財,待之而後聚;百姓之勢,待之而後安;百姓之壽,待之而後長;父子不得不親,兄弟不得不順,男女不得不歡。少者以長,老者以養。故曰:「天地生之,聖人成之。」此之謂也。   
  今之世而不然:厚刀布【刀布】都是古代的錢幣,這裡泛指錢財。之斂,以奪之財;重田野之 
    1【掎絜】挑剔、指摘。掎絜,音j□qie。   
  2【倍】通「背」,背叛。   
  3【葷菜】指蔥、姜、蒜之類。   
  4【疏】通「蔬」。 
    賦,以奪之食;苛關市之征,以難其事。不然而已矣:有掎絜1伺詐,權謀傾覆,以相顛倒,以靡敝之。百姓曉然皆知其污漫暴亂,而將大危亡也。是以臣或弒其君,下或殺其上,粥其城,倍2其節,而不死其事者,無他故焉,人主自取之。《詩》曰:「無言不讎,無德不報。」此之謂也。   
  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畝,刺屮殖谷,多糞肥田,是農夫眾庶之事也。守時力民,進事長功,和齊百姓,使人不偷,是將率之事也。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節,而五穀以時孰,是天之事也。若夫兼而覆之,兼而愛之,兼而制之,歲雖凶敗水旱,使百姓無凍餒之患,則是聖君賢相之事也。   
  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今是土之生五穀也,人善治之,則畝數盆,一歲而再獲之。然後瓜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然後葷菜3百疏4以澤量;然後六畜禽獸一而車;黿、鼉、魚、鱉、鰍、鱣以時別,一而成群;然後飛鳥、鳧、雁若煙海;然後昆蟲萬物生其間,可以相食養者,不可勝數也。夫天地之生萬物也,固有餘,足以食人矣;麻葛繭絲、鳥獸之羽毛齒革也,固有餘,足以衣人矣。夫有餘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   
  天下之公患,亂傷之也。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我以墨子之「非樂」也,則使天下亂;墨子之「節用」也,則使天下貧,非將墮之也,說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蹙然衣粗食惡,憂戚而非樂。若是則瘠,瘠則不足欲;不足欲則賞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少人徒,省官職,上功勞苦,與百姓均事業,齊功勞。若是則不威;不威則罰不行。賞不行,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罰不行,則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賢者不可得而進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失宜,事變失應,上失天時,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燒若焦,墨子雖為之衣褐帶索,啜菽飲水,惡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   
  故先王聖人為之不然:知夫為人主上者,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強之不足以禁暴勝悍也,故必將撞大鐘,擊鳴鼓,吹笙竽,彈琴瑟,以塞其耳;必將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將芻豢稻粱,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後眾人徒,備官職,漸慶賞,嚴刑罰,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屬,皆知己之所願欲之舉在是於也,故其賞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舉在是於也,故其罰威。賞行罰威,則賢者可得而進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得宜,事變得應,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則財貨渾渾如泉源,汸汸如河海,暴暴如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儒術誠行,則天下大而富,使而功,撞鐘擊鼓而和。《詩》曰:「鐘鼓喤喤,管磬瑲瑲,降福穰穰,降福簡簡,威儀反反。既醉既飽,福祿來反。」此之謂也。故墨術誠行,則天下尚儉而彌貧,非斗而日爭,勞苦頓萃,而愈無功,愀然憂戚非樂,而日不和。《詩》曰:「天方薦瘥,喪亂弘多,民言無嘉,憯莫懲嗟。」此之謂也。   
  1【唲嘔】做小兒語聲以示。唲,音w□。   
  2【宛】通「蘊」,暑氣。   
  3【暍】受熱、中暑。暍,音y□。垂事養民,拊循之,唲嘔1之,冬日則為之包粥,夏日則為之瓜,以偷取少頃之譽焉,是偷道也。可以少頃得奸民之譽,然而非長久之道也;事必不就,功必不立,是奸治者也。傮然要時務民,進事長功,輕非譽而恬失民,事進矣,而百姓疾之,是又偷偏者也。徙壞墮落,必反無功。故垂事養譽,不可;以遂功而忘民,亦不可。皆奸道也。   
  故古人為之不然:使民夏不宛2暍3,冬不凍寒,急不傷力,緩不後時,事成功立,上下俱富;而百姓皆愛其上,人歸之如流水,親之歡如父母,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無它故焉,忠信、調和、均辨之至也。故國君長民者,欲趨時遂功,則和調累解,速乎急疾;忠信均辨,說乎慶賞矣;必先修正其在我者,然後徐責其在人者,威乎刑罰。三德者誠乎上,則下應之如景向,雖欲無明達,得乎哉!《書》曰:「乃大明服,惟民其力懋,和而有疾。」此之謂也。   
  故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教而不誅,則奸民不懲;誅而不賞,則勤厲之民不勸;誅賞而不類,則下疑俗險而百姓不一。故先王明禮義以壹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重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潢然兼覆之,養長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奸邪不作,盜賊不起,而化善者勸勉矣。是何邪?則其道易,其塞固,其政令一,其防表明。故曰:上一則下一矣,上二則下二矣。辟之若草木,枝葉必類本。此之謂也。   
  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後利之之利也。不愛而用之,不如愛而後用之之功也。利而後利之,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愛而後用之,不如愛而不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也,愛而不用也者,取天下者也。利而後利之,愛而後用之者,保社稷者也。不利而利之,不愛而用之者,危國家者也。   
  觀國之治亂臧否,至於疆易而端已見矣。其候繳支繚,其竟關之政盡察,是亂國已。入其境,其田疇穢,都邑露,是貪主已。觀其朝廷,則其貴者不賢;觀其官職,則其治者不能;觀其便嬖,則其信者不愨,是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順孰盡察;其禮義節奏 。 
    1【芒】通「茫」。   
  2【軔】懶散。軔,音ren。   
  3【僈】通「慢」,輕忽。   
  4【楛】粗劣。楛,音k□。也,芒1軔2僈3楛4,是辱國已。其耕者樂田,其戰士安難,其百吏好法,其朝廷隆禮,其卿相調議,是治國已。觀其朝廷,則其貴者賢;觀其官職,則其治者能;觀其便嬖,則其信者愨,是明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寬饒簡易;其於禮義節奏也,陵謹盡察,是榮國已。賢齊則其親者先貴,能齊則其故者先官,其臣下百吏,污者皆化而修,悍者皆化而願,躁者皆化而愨,是明主之功已。   
  觀國之強弱貧富有征驗:上不隆禮則兵弱,上不愛民則兵弱,已諾不信則兵弱,慶賞不漸則兵弱,將率不能則兵弱。上好功則國貧,上好利則國貧,士大夫眾則國貧,工商眾則國貧,無制數度量則國貧。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故田野縣鄙者,財之本也;垣窌倉廩者,財之末也。百姓時和,事業得敘者,貨之源也;等賦府庫者,貨之流也。故明主必謹養其和,節其流,開其源,而時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餘,而上不憂不足。如是,則上下俱富,交無所藏之。是知國計之極也。故禹十年水,湯七年旱,而天下無菜色者,十年之後,年谷復熟,而陳積有餘。是無它故焉,知本末源流之謂也。故田野荒而倉廩實,百姓虛而府庫滿,夫是之謂國蹶。伐其本,竭其源,而並之其末,然而主相不知惡也,則其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以國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夫是之謂至貧,是愚主之極也。將以取富而喪其國,將以取利而危其身,古有萬國,今有十數焉,是無它故焉,其所以失之一也。君人者亦可以覺矣。   
  百里之國,足以獨立矣。凡攻人者,非以為名,則案以為利也;不然則忿之也。仁人之用國,將修志意,正身行,伉隆高,致忠信,期文理。布衣屨【屨】用粗草繩編的鞋。屨,音xunju。之士誠是,則雖在窮閻漏屋,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以國載之,則天下莫之能隱匿也。若是則為名者不攻也。將辟田野,實倉廩,便備用,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與之遠舉極戰則不可;境內之聚也保固;視可,午其軍,取其將,若撥。彼得之,不足以藥傷補敗。彼愛其爪牙,畏其仇敵,若是則為利者不攻也。將修大小強弱之義,以持慎之,禮節將甚文,圭璧將甚碩,貨賂將甚厚,所以說之者,必將雅文辯慧之君子也。彼苟有人意焉,夫誰能忿之?若是,則忿之者不攻也。為名者否,為利者否,為忿者否,則國安於盤石,壽於旗【旗】通「箕」,二十八星宿之一。翼【翼】二十八星宿之一……人皆亂,我獨治;人皆危,我獨安;人皆喪失之,我按起而治之。故仁人之用國,非特將持其有而已也,又將兼人。《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此之謂也。   
  1【逢蒙視】斜視、不敢正眼看。   
  2【詘】通「屈」,彎曲。詘,音q□。   
  3【要】通「腰」。   
  4【橈】通「撓」,曲。橈,音nao。   
  5【月國】膝部的後面。月國,音guo。持國之難易: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事之以貨寶,則貨寶單,而交不結;約信盟誓,則約定而畔無日;割國之錙銖以賂之,則割定而欲無厭。事之彌煩,其侵人愈甚,必至於資單國舉然後已。雖左堯而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譬之是猶使處女嬰寶珠,佩寶玉,負戴黃金,而遇中山之盜也,雖為之逢蒙視1,詘2要3橈4月國5,君盧屋妾,由將不足以免也。故非有一人之道也,直將巧繁拜請而畏事之,則不足以持國安身。故明君不道也。必將修禮以齊朝,正法以齊官,平政以齊民;然後節奏齊於朝,百事齊於官,眾庶齊於下。如是,則近者競親,遠方致願,上下一心,三軍同力,名聲足以暴炙之,威強足以捶笞之,拱揖指揮,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譬之是猶烏獲與焦僥搏也。故曰: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此之謂也。   
  【譯文】   
  萬物同處於自然界中而形體各異,沒有固定的適宜性卻為人類所利用,這是自然的道理。人類共同生活,有同樣的需求,但滿足需求的方法不同;有同樣的慾望,但實現慾望的智力有別,這是人的本性啊。   
  人們對於事物都有自己肯定的看法,這一點智者和愚者是相同的;但是所肯定的事物不一樣,這樣智者和愚者就區別開了。如果權勢相同而智力不同,謀取私利而毫無顧慮,放縱情慾而不受限制,那麼人們都將競相爭奪而無法勸解了。這樣,智者就沒法去治理了。智者不能去治理,就不能成就功業名望;不能成就功業名望,人群就沒有等級差別;人群沒有等級差別,君臣關係就沒法確立。沒有人君來管理大臣,沒有上層來統治人民,天下人就會妨害性情,放縱私慾。人們對東西的貪慾和憎惡是一致的,慾望多而東西少,東西少就必然產生爭鬥了。所以一個人的日常生活要靠各行各業製成的物品來維持。而一個人的能力不可能兼通多種雜藝,一個人也不能監管多種事情;人若離群獨居而不互相依靠就會走投無路,而共同生活卻沒有等級區別就會互相爭鬥。走投無路是禍患,互相爭鬥是災難。解除禍患、消除災難的最好辦法是明確等級區別,使民眾生活在一起。強者威脅弱者,智者恐嚇愚者,百姓違背君王,年少欺負年長,不以仁義道德來處理政事,這樣,老人和弱者就會有無人供養的擔憂,而身強力壯的就會有分離爭鬥的災禍了。做事情是人們所厭惡的,貪功利是人們所喜歡的,而人們的職業又沒有分工,這樣,人們就有無法立業的憂患,還會有爭奪功利的災難了。男女的結合,夫婦的名分,以及婚姻嫁娶的各種儀式不按禮儀規範去做,這樣人們就有失掉夫婦結合的擔憂,而產生爭奪女色的災禍了。所以智者為此才規定了名分制度。   
  使國家富足的途徑是:節約費用,使人們寬裕,還要妥善貯藏多餘的財物,要按禮的要求節約費用,施各種仁政使百姓寬裕。節約費用才有剩餘,實行裕民政策才能民眾富足;民眾富足就會土地肥沃,就會生產出百倍的糧食來。君王按法令規定收稅,百姓按禮儀規定節約使用。這樣的話,剩餘的糧食就會堆成山,不按時燒掉一些,就會多的沒地方貯藏了。君子哪裡還用得著擔憂沒有剩餘呢!所以懂得節約財富讓百姓富足就必然會獲得仁義、聖良的美名,而且財富也會堆積如山。這沒有其他原因,就在於節約財富,使百姓富足。不懂得節約財富使百姓富足,就會使百姓貧窮,百姓貧窮就會使田地貧瘠而荒蕪,田地貧瘠荒蕪就會使糧食產量不到平時的一半。君王即使拚命索取掠奪,也還是所剩無幾;如果又不按禮義去節約使用,就一定會落得個貪財搾取的惡名,而實際上空虛貧乏,一無所獲。這沒有其他原因,就是因為不懂得節約財富,使百姓富足的道理。康誥說:「上天將德澤都賦予萬物,順天道行事,就能使你富裕。」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所謂禮,就是貴賤有等級,長幼有差別,貧富地位高低有相應的規定。所以天子穿紅色的龍服,戴禮帽;諸侯穿黑色的衣服,戴禮帽;大夫穿次等的衣服,戴禮帽;士穿士的衣服,戴白鹿皮的帽子。才能一定要和職位相稱,職位一定要和俸祿相稱,俸祿一定要和任用相稱。從士往上的官吏必須用禮樂去調整他們,民眾百姓就必須用法度去制約他們。根據土地的大小來封國,根據獲利的多少來畜養人民,根據人力的多少來分派徭役。使百姓負擔得了徭役,國家的設施能產生收益,這種收益要足以養活百姓,使百姓的衣食費用的支出和收入相等,一定要及時貯藏剩餘的財物,這就叫做合乎法度。因此從天子直到老百姓,事情無論大小、無論多少,都要依此類推。所以說「朝廷上沒有僥倖得到的官位,百姓中沒有僥倖偷懶的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減輕田地的賦稅,減少關卡集市的徵稅,減少商人的數量,少征勞役,不佔農時,這樣國家就富強了。這叫做利用政令使人民富裕。   
  人要生存,不能無群。有群而沒有等級區分就要爭鬥,爭鬥就引起混亂,混亂就要困頓不堪了。所以沒有等級區分,是人類的大禍害;有等級區別,是人類的根本利益。人君,正是掌握這種等級劃分的關鍵人物。所以,讚美君王就是讚美天下的根本,維護君王就是維護天下的根本,尊崇君王就是尊崇天下的根本。古代的帝王劃分等級使人們有差別,使他們有的地位高貴,有的地位低下;有的待遇豐厚,有的待遇微薄;有的安逸快樂,有的辛勤勞苦。這不是特意製造荒淫、驕縱、奢侈和華麗,而是為了明確禮的規定,貫徹禮的次序。所以在各種器具上雕刻花紋,在衣服上縫製華美的文飾,只是為了區別貴賤罷了,並不是為了美觀;製造鐘鼓管磬、琴瑟竽笙等各種樂器,只是為了分辨吉凶、嫁娶,達到和諧融洽罷了,並不是為了別的;建造宮室台榭,只是為了避免躁熱和潮濕、陶冶德性、區分尊卑罷了,並不是為了別的。《詩經》上說:「在金玉上雕琢花紋啊,燦爛輝煌。我們勤勤勉勉的君王啊,統帥四方。」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至於讓君王穿上顏色華美的衣服,吃上豐盛的佳餚,佔有大量的財物,統治整個天下,並不是為了荒淫驕奢,而是為了統一天下,治理萬變,利用萬物,供養萬民,使天下都得到利益;所有這些,沒有比仁人做得再好的了。仁人的智慧足以治理天下。他的仁義足以安撫天下,他的德操足以教化天下,有了這樣的仁人天下就會安定,沒有這樣的仁人天下就要混亂。百姓確實依賴他的智慧,所以共同來為他勞作,力求使他安逸,以培養他的智慧;百姓確實讚美他的仁義,所以出生入死去保衛他,以培養他的仁義;百姓確實讚美他的德性,所以為他雕刻繪畫,製作華美的衣服裝扮他,以培養他的品德。所以仁人當政,百姓尊重他像尊重上帝一樣,親近他就像親近父母一樣,為他出生入死而心甘情願,這沒有別的原因,是因為他們所擁護的主張確實是美好的,他們所得到的好處確實是巨大的,他們所受益的東西確實是很多的。《詩經》上說:「我背東西我拉車,我趕車子我牽牛,我的行裝整理好,何不歸附仁人去!」說的就是這種情景。   
  所以說:「君子靠德行,小人靠力氣。力氣是受德行役使的。」百姓的力氣,靠君子的德行支配才能有成效;百姓的群居,靠君子的德行教化才能和睦;百姓的財物,靠君子的德行引導才能聚集;百姓的處境,靠君子的德行幫助才能安定;百姓的壽命,靠君子的德行保護才能延長。父子之間得不到君子德行的教化就不會有真正的親愛,兄弟之間得不到君子德行的教化就不會有真正的和氣,男女之間得不到君子德行的教化就不會有真正的歡樂。年輕人靠君子德性的教化而成長,老年人靠君子德行的教化而得到供養。所以說:「天地生育了百姓,聖人教養了百姓。」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現在的世道卻不是這樣,加劇收斂錢財來掠奪百姓的財物,加重田畝的賦稅來掠奪百姓的糧食,苛刻徵收關市的稅金來阻礙百姓的貿易。不僅如此,又故意挑剔,伺機欺詐,玩弄權術,圖謀陷害,欺壓百姓,並困擾他們。老百姓都清楚地知道君王的污穢、殘暴和淫亂,將給國家帶來大災難。所以有的大臣殺了君王,有的下級殺了上級,或者出賣城池,背叛節操,而不肯為君王戰死,這沒有別的原因,只能說是君王咎由自取。《詩經》上說:「沒有說話而不回答,沒有施德而不報恩。」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使整個天下都富足的途徑在於明確人民的職分:翻耕土地,標明疆界,清除雜草,種植穀物,多施糞灰,肥沃田地,這是農夫百姓的工作。遵守時節,督促生產,推進農事,提高效率,使百姓和睦,使人們不偷懶,這是將帥的職責。高地不乾旱,窪地不積水,寒暑協調,而五穀莊稼按時成熟,這是老天爺的事情。至於對老百姓廣為照顧,全面愛護,普通治理,即使遇上水旱荒年,也能使百姓沒有受凍挨餓的災難,這是聖君賢相的事情。   
  墨子的言論,明明是在為天下擔憂財物不足。說到財物不足這並不是天下的公患,只是墨子個人的過分憂慮罷了。現在土地生長五穀,人要是好好治理,每畝地就可以生產幾盆糧食,一年可收兩季莊稼。此外,瓜、桃、棗、李每一顆的產量都可以按盆計量;各種蔬菜種滿了水澤窪地;再加上豬、馬、牛、羊、雞、狗六畜和飛禽走獸,每一種都能裝滿一車;黿、鼉、魚、鱉、鰍、鱔魚等按時產卵繁殖,每一種都可能繁衍成群;飛鳥、野鴨和大雁等多如煙海,還有昆蟲等萬種生物到處生長,可以供人食用的東西多的沒法計數,自然界產出的萬物,本來就綽綽有餘,足以供人類食用的;麻葛、繭絲、鳥獸的羽毛、牙齒、皮革等,也是本來就綽綽有餘、足以供人類穿戴的。所以說到財物不足,並不是天下的公患,只是墨子個人的過分憂慮罷了。   
  天下的公患,是由混亂造成的,為什麼不試著共同來尋找一下是誰造成天下混亂呢?我認為墨子的主張「非樂」,由此造成了天下的混亂;墨子主張「節用」,由此造成天下的貧窮;這不是要詆毀墨子,而是根據他的學說必然會得出的結論。如果讓墨子大到統治天下,小到統治一國,人們必將愁眉苦臉,穿粗衣、吃劣食,憂鬱悲傷而反對音樂。這樣就會生活困乏,生活困乏就不能滿足慾望,慾望得不到滿足,論功行賞就不能實行。如果墨子大到統治天下,小到佔有一國,必將減少侍從,削減官職,崇尚事功和勞苦,和百姓一同工作、一同操勞。這樣做就會沒有威嚴,而沒有威嚴,按罪懲罰就不能實行,賢能的人不能得到提拔,不賢能的人不能被罷免,那麼有能力的人和沒有能力的人就不能得到量材使用。這樣一來萬物就得不到合理利用,事故突變就得不到恰當處理。上失掉天時,下失掉地利,中失去人和,整個天下都受煎熬,像被火燒焦一樣難受;墨子儘管自己穿粗布衣,系粗麻繩,吃粗糧,喝白水,又怎麼能使老百姓富足呢?這就像砍斷了樹根斷絕了源泉,只能使天下變成了一片焦土了。   
  所以古代君王和聖人不是這樣做,他們知道做人民的君王自己不美化、不修飾,就不能統一民眾;自己不富有、不豐裕,就不能管理下民;自己不威嚴、不強壯就不能制止強暴、戰勝凶悍。所以一定要撞擊大鐘、敲打響鼓,吹響笙竽、彈奏琴瑟,來滿足他的耳朵;一定要雕刻美麗的器具,製作華美的衣服,來滿足他的眼睛;一定要吃豐盛的肉類和米飯,要有芬芳的美味,來滿足他的嘴巴。還要侍從眾多,官職完備,獎賞豐厚,刑罰嚴厲,來警戒人心,使天下的百姓,都知道自己所渴望和追求的全在這裡了,所以君王的獎賞就有威力。獎賞能夠實行,懲罰發揮威力,那麼賢能的人就能得到提拔,不賢能的人就可以被斥退,有能力與沒有能力的人都得到恰當的任用。這樣萬物都會得到充分利用,事故突變就會應付自如,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於是財貨就像源泉一樣滾滾而來,像河海一樣,浩浩蕩蕩,像山丘一樣,突起高大,不按時進行焚燒,就無處收藏,那麼天下又何必擔憂不足呢!所以如果儒家的學說真正得到實行,就會天下太平而富足,役使百姓而有功效,敲擊鐘鼓一片和樂。《詩經》上說:「鐘鼓相和聲喤喤,管磬互應響鏘鏘,天賜福祿無邊長,天賜福祿多浩蕩,威儀莊重而堂皇。既已酒足又飯飽,福祿永保綿綿長。」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所以墨家學說如果真的推行,那麼天下就會崇尚儉樸而更加貧窮,反對爭鬥卻一天天爭鬥加劇,辛苦憔悴卻越來越沒有功效,憂愁悲傷、反對音樂卻更加不和。《詩經》上說:「上天屢降災殃,喪亂屢出不息。百姓沒有好言,悲歎聲音不止。」說的就是這種情形。   
  放棄大事而專養百姓,安撫他們,哄愛他們,冬天給他們稠粥,夏天給他們瓜菜麥粥,用來騙取暫時的美名,這是一種苟且的做法,可以暫時得到奸民的讚譽,卻並不是長久的辦法;事業必然不能成就,功名必然不能建立,這是奸國的治國方法。忙亂地趕時間強迫百姓服勞役,急於促進生產快速發展,功效迅速增長,不顧民眾是非議還是讚譽,不在乎喪失民心,結果生產雖有進展而百姓產生了怨恨,這又是一種苟且偏激的做法。這種人將趨於毀壞衰敗,必定會反而一事無成,所以放下事業而沽名釣譽,不行;為了完成功業而忘記百姓,也不行,這兩種都是奸邪之道。   
  所以古人不這樣做,他們使百姓夏天不傷暑氣,冬天不受凍寒,緊急時不損筋力,鬆緩時不誤時節,事業成就,功名建立,君王和百姓都富足。因而老百姓都愛戴他們的君王,人們歸附他就像流水一樣暢快,親近他就像親近父母一樣高興,為他出生入死而心甘情願,這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君王非常忠信、舒和、公正。所以治國家、領導人民的人,想要順應時事建立功業,那麼讓人民舒和、寬緩,這比緊迫、急促的做法要見效快;忠信、公正的處理事情比獎賞還要讓人喜歡;一定要首先自身端正,然後再和緩地去批評別人,這就比刑罰還要有威力。人君確實能體現這三種品德,下民就會像影之隨形,回想之應和聲音一樣迅速響應,君王就是不想顯赫通達,也是不行啊!《尚書》上說:「人君非常聖明,百姓就會勤勉盡力,既和諧又迅速。」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所以不進行教育而先懲罰,就會刑罰繁多,邪惡卻不住;只教育而沒有懲罰,奸邪的人就得不到懲治,只懲罰而沒有獎賞,勤勞的人就得不到鼓勵;懲罰和獎賞不合法律,就會下民疑惑、風俗邪惡而百姓離心。所以先王申明禮義來統一百姓,表達忠信來愛護百姓;崇尚賢者,使用能人來安排他們,用爵位等級和獎賞來敦促他們,適時安排事物,減輕勞役,來調濟他們;君王要恩澤浩大,普遍地照顧他們、撫養他們,就像保護嬰兒一樣。做到這些,就奸邪不發生,盜賊不興起,學好的人就得到鼓勵了。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先王引導為善的道路平易可行,杜絕為惡的辦法堅實有力,政令統一,禁令明確。所以說:上面統一,下面就一致;上面政令不統一,下面就三心二意了。打個比方說:草木的枝葉必然是由它的根所決定的。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不給百姓好處卻從他們身上取利,不如先給他們好處,而後從他們身上得到好處更為有利。不愛護百姓而使用他們,不如愛護他們,然後使用他們更有成效。給百姓好處,然後向他們取利,不如給他們好處而不向他們索取更為有利。愛護他們然後使用他們,不如愛護他們而不使用他們更有成效。給百姓利益而不從他們身上取利,愛護百姓而不使用他們,這是奪取天下的做法。給百姓利益然後向他們索取,愛護百姓然後使用他們,這是保有國家的做法。   
  看一個國家治還是亂,好還是壞,到它的邊界就可看出苗頭了。巡邏的哨兵來往不停,邊界關卡的管理十分繁苛這就是混亂的國家了。進入境內,田地荒蕪,城市破敝,這就是貪婪的君王了。觀察他的朝廷,尊貴的人不賢明;觀察他的官吏,執政的人無才能;觀察他的親信,被信任的人不忠厚,這就是昏庸的君王了。凡是君王、宰相和文武百官,對於財物出入的計算,斤斤計較、反覆審查;對於禮儀制度卻糊塗而又怠慢馬虎,這就是受凌辱的國家了。如果農民樂於種田,士兵甘願赴難,百官愛好法令,朝廷崇尚禮義,卿相議論協調一致,這就是政治清明的國家了。觀察他的朝廷,居高位的人賢明;觀察他的官職,管政事的人勝任;觀察他的親信,被信任的人忠厚,這就是英明的君王了。凡是君王、宰相和文武百官,對於財物出入的計算,手續寬鬆簡便;對於禮義制度嚴明謹慎一絲不苟,這就是昌盛的國家了。凡是賢德相同的,就先提拔親近的人,凡是能力相同的就先任用有交情的人;他的大臣百官污濁的都變得廉潔了,凶悍的都變得善良了,狡猾的都變得忠厚了,這是英明君王的功績啊!   
  觀察一個國家的強弱、貧富是有徵兆的:君王不崇尚禮義,士兵就軟弱;君王不愛護百姓,士兵就軟弱;君王說話不守信用,士兵就軟弱;獎賞不豐厚後,士兵就軟弱;將帥不賢能,士兵就軟弱。君王好大喜功,國家就貧窮;君王貪圖財利,國家就貧窮;士大夫人數眾多,國家就貧窮;工人商人眾多,國家就貧窮;使用財物沒有制度的限制和數量的限定,國家就貧窮。百姓貧窮君王就貧窮,百姓富裕君王就富裕。所以田野鄉村是財富的根本,官府的貨艙量庫是財富的末端。百姓按時勞作,生產有次序的進行,這就是財富的源泉;按等差徵收的賦稅,貯藏財物的府庫,都是財貨的支流。所以英明的君王一定要謹慎處理源流關係,節制支流,開發源泉,及時加以調整,使天下的財物源源不斷,富足有餘,君王不用擔憂財物不足了。這樣一來,就會君王和百姓都富裕,上繳來的財物多的無處可儲藏,這是最懂得治國大計的。所以大禹時代有十年水災,商湯時代有七年大旱,而天下百姓的臉上沒有飢餓的菜色。十年之後,莊稼又豐收了,而陳積的糧食還有剩餘,這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明白本與末、源與流的關係啊!所以如果田野荒蕪而糧食充實,百姓貧乏而府庫溢滿,這樣的國家就要垮台了。砍伐生財的根本,枯竭生財的源泉,把財富都聚斂到府庫裡去,而君王大臣卻不知道這樣做的危害,那麼國家很快就要顛覆滅亡了。用全國的財物去供養他還不能使他滿足,這叫做最大的貪婪,是最愚蠢的君王。本想追求富貴反而喪失了國家,本想追求財利反而危害了自身。古時候有上萬個國家,現在只剩下十幾個國家,這沒有其他原因,他們之所以失敗,都是因為貪得無厭啊!做人君的,也該覺醒了吧!   
  方圓百里的小國,完全可以獨立。凡是進攻別國,不是為了追求名聲,就是為了貪圖財利,要不然就是仇恨對方。仁人治理國家,就一定要培養意志,端正自身的行為,崇尚禮義,極盡忠信,嚴守法度。如果身著布衣,腳穿麻鞋的士人確實這樣做了,儘管住在陋巷破屋裡,王公貴族也不能同他爭名聲;讓他治國,就會名聞天下,這樣的話,那些為了追求名聲而戰的國家就不會來攻打了。他必將開闢田野,充實倉庫,準備好武器,上下一條心,三軍同盡力;遠征而來同他的國家苦戰,是不能取勝的;境內城堡可靠堅固,再把握住有利的戰機,迎擊敵軍,捉拿敵將,就像拔蒲草一樣輕而易舉。敵人得到的東西還不足以醫治創傷、補救損失;敵人也愛護他們的勇士害怕他們的仇敵。這樣一來,那些為了財利而戰的國家就不會來攻打了。仁人治理國家,必將慎重對待大小、強弱之間的關係,禮節要非常周到,奉送的珪壁等禮品要碩大,貢獻的財物要豐厚,派出的使者必定是文詞優雅,能言善辯的君子。對方假如有點人情味,怎麼還能憤恨呢!這樣一來,那些為了洩憤而戰的國家就不來攻打了。為了名聲的不來攻打,為了財利的不來攻打,為了洩憤的不來攻打,國家就會像盤石一樣安穩,壽命就會像天上的箕宿翼宿一樣長久。別國都亂了,唯獨我國治理好了;別國都危險了,唯獨我國安定;別國都衰敗了,我國卻勃然興起去征服他們。所以仁人治國,不僅能維持自己的國家,還能夠兼治別國。《詩經》上說:「善良的君子威儀無差錯;威儀無差錯,可以正四國。」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關於統治國家的難易問題:侍奉強暴的國家難,讓強暴的國家侍奉我容易。用貨物財寶去侍奉敵國,就會貨物財寶用光了,也建立不了友好關係;和敵國訂立盟約,剛剛訂好盟約,他馬上就會背叛;割讓國土去賄賂敵國,割地之後還滿足不了他的慾望。侍奉敵國越恭順,敵國侵入就越厲害,一定要到了物資用盡,國土割光,才算完結。就是左邊有堯,右邊有舜來輔佐治國,也不能採用這種辦法來免除災難啊!打個比方說,這就好像讓姑娘脖子上纏著珠寶,身上佩戴著寶玉,頭上裝飾著黃金的飾物,遇到了山中強盜,即使她不敢正眼看強盜一眼,彎腰屈膝,像草屋裡住的婢妾一樣,還是不能免於遭難的。所以沒有讓人民團結一心的治國辦法,只靠好言好語恭請敵國而提心吊膽侍奉它,就不能保住國家、保全自身。所以英明的君王是不這樣做的。他必將實行禮義來統理朝政,修正法令來統理百官,評定政事來統理百姓;然後做到朝廷禮義嚴明,官吏各司其職,百姓齊心協力,這樣的話鄰國就會爭著來親近,遠處的國家也會表達誠意。君民上下一條心,三軍同盡力,名聲之大足以威懾天下。強大的國力足以鎮服天下,從容安舒,發號施令,而強暴的國家沒有不聽從驅使的,就像大力士烏獲和侏儒搏鬥一樣輕而易舉。所以說:侍奉強暴的國家難,讓強暴的國家侍奉我容易。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啊。        
六、議兵(節選)   
  主旨   
  這是荀況論述軍事問題的一篇論文。通過和臨武君、陳囂、李斯等人辯論,全面表達了荀子的軍事思想和一整套戰略原則。荀子認為:「善用兵者,在乎善附民」,戰爭的勝負取決於民心,在政治上爭取民心,才能奪取天下。在治軍問題上,荀子強調把禮義作為軍隊建設的「本統」,並提出了一系列任用統帥、選拔將才以及將兵之道等軍事原則和策略,並主張以法治軍、賞罰分明,加強軍隊紀律。這些見解是研究我國古代軍事思想史的可貴資料。至於荀子過分強調「仁義」的作用,反對「變詐」,則是儒家的傳統思想,反映了他的局限性。《議兵》全文較長,這裡選擇了原文前面幾段荀子和臨武君議論軍事的內容。   
  臨武君與孫卿子議兵於趙孝成王前,王曰:請問兵要?   
  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   
  孫卿子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   
  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其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   
  孫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所行,攻奪變詐也;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路亶【路亶】疲弱無力。亶,音dan。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渙然有離德者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撓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上下,百將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頭目而覆胸腹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傳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圜居而方止,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隴種、東籠【鹿埵、隴種、東籠】都是古代方言,潰敗披靡的樣子。埵,音du□。而退耳。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讎仇;人之情,雖桀跖,豈又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之,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慮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   
  孫卿子曰:凡在大王,將率末事也。臣請遂道王者諸侯強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勢。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上足卬則下可用也,上不卬則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隆禮效功,上也;重祿貴節,次也;上功賤節,下也,是強弱之凡也。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民齊者強,民不齊者弱;賞重者強,賞輕者弱;刑威者強,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械用兵革窳楛【窳楛】器物粗劣、不堅固。窳楛,音y□k□。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   
  齊人隆技擊,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是事小敵毳【毳】通「脆」,脆弱。毳,音cui。,則偷可用也,事大敵堅,則渙然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服矢五十個,置戈其上,冠胄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是數年而衰,而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   
  秦人其生民也厄【厄】音xiae,狹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厄,忸【忸】同「狃」,馴服。忸,音ni□。之以慶賞,酋之以刑罰,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斗無由也。厄而用之,得而後功之,功賞相長也,五甲首而隸五家,是最為眾強長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   
  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數國者,皆干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節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選,隆勢詐,尚功利,是漸之也;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辟之猶以錐刀墮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試。故王者之兵不試。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拱挹指麾】形容態度自若。拱,拱手。挹,通「揖」,作揖。麾,同「揮」,音hu□。,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若夫招近募選,隆勢詐,尚功利之兵,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為雌雄耳矣。夫是之謂盜兵,君子不由也。   
  故齊之田單,楚之莊,秦之衛鞅,燕之繆蟣,是皆世俗所謂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強弱,則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齊也;掎契司詐,權謀傾覆,未免盜兵也。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是皆和齊之兵也,可謂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統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強弱之效也。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為將?   
  孫卿子曰:知莫大乎棄疑,行莫大乎無過,事莫大乎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捨收藏欲周以固,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無道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慾將而惡廢,無急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孰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終始如一:夫是之謂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壙,敬事無壙,敬吏無壙,敬眾無壙,敬敵無壙:夫是之謂五無壙。謹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壙,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   
  孫卿子曰:將死鼓,御死轡,百吏死職,士大夫死行列。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捨,奔命者不獲。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扞其賊,則是亦賊也。以故順刃者生,蘇刃者死,奔命者貢。微子開封於宋,曹觸龍斷於軍,殷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也,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蹙而趨之,無幽閒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   
  臨武君曰:善!   
  【譯文】   
  臨武君和荀卿在趙孝成王面前討論用兵的問題。趙孝成王說:「請問用兵的關鍵是什麼?」   
  臨武君回答說:「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察敵人的行動變化,在敵人之後出動,在敵人之前到達,這就是用兵的關鍵。」   
  荀卿說:「不是這樣。我所聽到的古時的規律是,大凡用兵作戰的根本在於統一民心。弓和箭不協調,就是羿也不能射中微小的目標;六匹馬動作不一致,就是造父也不能駕車到達遠處;士民不親附,就是湯王武王也不能必定取勝。所以善於使百姓歸附的人,才是善於用兵的。所以用兵的關鍵是善於使百姓歸附罷了。」   
  臨武君說:「不是這樣。用兵打仗所看重的是形勢和條件,所實行的是機變和謀詐。善用兵的,變化迅速,神秘莫測,沒有人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出現,孫武和吳起用這種策略,無敵於天下,哪裡一定要依靠百姓的歸附呢?」   
  荀卿說:「不是這樣。我所說的,是仁人的軍隊,是體現王者統一天下的意志。您所看重的,是權謀和勢力;所實行的,是攻奪和詭詐,這是諸侯的做法。仁人之兵,不可詐欺;可詐欺的,是那些鬆懈怠慢,病弱疲憊。君臣上下之間離心離德的軍隊。所以讓桀去欺詐像桀一類的人,還有以巧對拙,僥倖得逞的機會。讓桀去欺詐像堯一樣的聖人,打比方說,就像用雞蛋去碰石頭,用手指去攪沸水一樣;就像投入水火之中,馬上就會被燒焦、淹沒一樣。所以仁人是上下之間眾將齊心,三軍協力;臣對君,下級對上級,就像兒子侍奉父親,弟弟侍奉兄長,就像手臂要保護腦袋和眼睛、擋護胸腹一樣。用詐欺的手段突然襲擊,和先驚動對方然後進攻是一樣的。況且仁人治理十里大小的國家,耳目就會遍及百里;治理百里大小的國家,耳目就會遍及千里;治理千里大小的國家,耳目就會遍及四海,就必定會耳聰目明,警惕戒備,團結和諧,如同一體。所以仁人的士兵,聚集就成為整體,散開就成為行列;列成直陣,就像莫邪劍的長刃,碰到它的就會折斷;擺成銳陣,就像莫邪劍的刀鋒,抵擋它的就會崩潰;安營紮寨時,就像盤石一樣堅固,觸犯它的必遭摧折,稀哩嘩啦,潰不成軍。再說暴國的君王,有誰會跟他一起去打仗呢?那些跟他一塊去打仗的,必然是他的人民。而他的人民親近我們,就像親近父母一樣高興,喜歡我們就像喜歡芬芳的椒蘭一樣;回頭看看自己的國君,就像看到灼燒刺字的犯人,就像看到自己的仇敵一樣。人的性情,即使是像桀、跖一樣,又哪裡肯為他所憎惡的人去傷害他所喜歡的人呢?這就像是讓人的子孫親自去殺害自己的父母一樣,他就必然先去告訴父母,這又怎麼能欺騙的了呢?所以仁人當政,國家就會興盛,諸侯先來歸順的就平安,後來歸順的就危險;大抵是和他為敵的就被削弱,背叛他的就要滅亡。《詩經》上說:『商湯出師征伐,大旗飄揚,士兵威嚴虔誠,手執大斧,氣勢如烈火,無人敢擋!』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孝成王、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王者用兵採用什麼策略才行?」   
  荀卿說:「關鍵在於大王,將帥是次要的。我想逐一說說關於王者、諸侯的強弱、存亡的經驗,安穩與危險的形勢。國君賢能,他的國家就安定,國君不賢能,他的國家就混亂。國君崇尚禮義,尊重禮義,他的國家就安定,國君怠慢禮義,輕禮賤義,他的國家就混亂。安定的國家就強大,混亂的國家就衰弱,這是強弱的根源。國君值得敬仰,則下民就可以役使;國君不值得敬仰,則下民不可以役使。下民可役使則國家強盛,下民不可以役使,則國家衰弱,這是強弱的常理。崇尚禮義,論功行賞,這是上等的;注重祿位,尊重節操,這是中等的;崇尚戰功,輕視節操,這是下等的,這些是強弱的大體情況。喜歡賢士的就強,不喜歡賢士的就弱;愛護百姓的就強,不愛護百姓的就弱;政令有信用的就強,政令沒有信用的就弱;百姓一致的就強,百姓不一致的就弱;獎賞豐厚的就強,獎賞微薄的就弱;刑罰威嚴的就強,刑罰輕慢的就弱;器械裝備堅固完備便於使用的就強,器械裝備粗劣不牢固不便於使用的就弱;謹慎用兵的就強,輕率用兵的就弱;權力集中的就強,權力分散的就弱,這些是強弱的規律。   
  「齊國看重殺敵的技巧,規定這種技能是:斬取敵人一個首級的,就賞賜和士兵贖罪金數目相等的黃金,而不根據全軍的總體戰功給予獎賞,所以說沒有根本賞賜,這種辦法在對付小股的或是脆弱的敵人時還可以勉強使用,對付大批的或是堅強的敵人就會渙然離散,像飛鳥一樣,不用多長時間就要覆滅,這就是亡國的軍隊。沒有比這種軍隊更弱的了,這就和用從集市上僱用來的人去打仗差不多了。   
  「魏國的士兵,按一定的標準挑選,身上穿一套鎧甲,拿著十二石種的弓弩,背著箭袋,裡面放著五十支箭,再扛上長戈,戴上頭盔,佩著箭,攜帶三天的口糧,從早晨到中午。半天就急行軍一百里。考核選中的,就免除他家的徭役,田宅也不徵稅。幾年之後,他衰老了,這些待遇依然照舊。以後重新挑選武卒時還是用原來的那套做法。所以國土雖然擴大了,而國家的稅收也一定減少了,這是在危害國家的軍隊。   
  「秦國的土地貧瘠,人民生活條件很差,卻受到了殘酷的役使,國家用權勢壓迫他們,用窮困的生活條件扼制他們,用獎賞訓練他們,用刑罰逼迫他們,使秦國的老百姓要想從國君那裡得到好處,只有打仗,別無他路;使人民處於困境然後役使他們,作戰勝利然後獎賞他們,戰功和獎賞互相促進,斬取五個敵人首級的,就可役使鄉里五戶人家。這種辦法最為普遍、有力,而且得堅持長久。有足夠的土地可以徵稅,所以秦國能四代國富民強,這樣不是僥倖得來的,而是必然的結果。   
  「所以齊國的技擊之士對付不了魏國的武卒,魏國的武卒又對付不了秦國的銳士,秦國的銳士不可以抵擋齊桓公、晉文公紀律嚴明的士兵,齊桓公、晉文公的紀律嚴明的士兵又不可以抵擋湯王、武王的仁義之師。同這樣的仁義之師作戰,就像用手指攪沸水、以卵擊石一樣有去無回。上面說的齊、魏、秦這幾國,都是求賞趨利的兵,都是僱用來出賣氣力的人,而沒有尊重君王,遵守制度,崇尚節操的信念。諸侯若能精心地實行禮義,就可以把這幾個國家全部打敗了。所以招募、挑選士兵,看重威勢和詐術,崇尚功利,這是欺騙;禮義教化,才能使人民齊心協力。所以用欺詐對付欺詐,也許還有巧拙的區別;用欺詐對付齊國就像用錐刀去挖毀泰山,除了天下最愚蠢的人之外,是不會有人敢去試的。所以王者的兵,是不會輕易使用的。湯武誅伐桀紂,就像拱手作揖那樣從容指揮,而強暴的國家沒有不趕快投奔效力的,誅伐桀、紂就像殺個獨夫一樣。所以《泰誓》上說:『獨夫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所以軍隊高度齊心,就能制服天下;比較齊心,就能威脅鄰國。如果是那些招延募選來的、看重權勢和詐術、崇尚功利的士兵,那就勝或不勝沒有定准,時弱時強,時存時亡,互有高低罷了。這就叫做強盜隊伍,君子不用這樣的士兵。   
  「所以齊國的田單、楚國的莊、秦國的衛鞅、燕國的繆蟣,都是世俗所說的善於用兵的人,他們本領的巧拙強弱不相上下,至於他們的用兵方法則是一樣的,沒有達到和諧統一,而是抓住敵人的弱點,伺機欺詐;使用權術,顛覆敵人,只能歸屬於盜兵之類。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他們都有協調統一的士兵,可以稱得上已進入禮義教化的境地了,但還沒有掌握禮義教化的根本,所以他們可以成就霸業而不能成就王業。這就是強弱的效驗。」   
  孝成王、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將帥的必備條件是什麼?」   
  荀卿說:「智慧沒有比放棄有疑慮的計謀更高的了,行為沒有比不犯過錯更好的了;做事沒有比不反悔更重要的了。做事到了不反悔的程度就可以了,不能要求必定成功。所以制度、號令,要嚴厲而又有權威性;獎賞、懲罰,要堅決而又講信用;營壘、倉庫,要完備而勞固;轉移、進退,要安全而穩重,敏捷而迅速;偵測敵情,觀察變化,要求隱蔽而深入,還要反覆比較核實;同敵人作戰,一定要根據我方明確有把握的方案行事,不要按照我方還有疑慮的計謀行事。這就叫做六種戰術。不要只想當將帥而怕被撤職,不要急於求勝而忘記可能失敗,不要只對內嚴厲而對外輕忽,不要見到利益就不顧它的危害,凡考慮事情要深思熟慮,動用財物要不吝嗇。這就叫做五種權謀。將帥有三種情況可以不接受君王的命令:寧可被殺,但不可讓軍隊處於不安全的境地;寧可被殺,但不可讓軍隊去打不能取勝的仗;寧可被殺,但不可讓軍隊去欺壓百姓。這就叫做三個原則。大凡將帥接受國君命令而指揮部隊,全軍已部屬停當,各級將官都各就其位,各種軍物都已走上正軌,而且君王的獎賞不能使他沾沾自喜,敵人的詭計不能使他激怒衝動,這才稱得上是最好的將領。行動之前,一定要周密思考,恭謹有備。善始善終,始終如一,這就叫做大吉。大凡事情的成功一定在於恭謹認真,其失敗一定在於怠慢忽視。所以恭謹勝過怠慢就吉祥,怠慢勝過恭謹就滅亡;智謀勝過貪慾就順利,貪慾勝過智謀就危險。攻戰時如同防守一樣不大意,行軍轉移如同作戰一樣不鬆懈,取得功績要看成像僥倖得來一樣不驕傲,嚴肅謹慎地考慮戰事而不疏忽,嚴肅謹慎地對待事情而不疏忽,嚴肅謹慎地對待官吏而不疏忽,嚴肅謹慎地對待戰士而不疏忽,嚴肅謹慎地對付敵人而不疏忽。這就叫做五不疏忽。慎重地應用這六種戰術、五種權謀、三個原則,做到嚴肅對待,沒有疏忽,這就叫做天下無敵的將領,就是用兵如神了。」   
  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王者的軍令、制度有哪些?」   
  荀卿說:「主將擊鼓進軍,至死不能讓鼓聲斷絕,馭手駕車,至死不能放下馬韁繩,各級將官至死不離開自己的職位,戰士至死不離開戰鬥的行列。聽到鼓聲就進攻,聽到鳴金聲就撤退。服從命令最重要,建立戰功是其次。命令不進攻而進攻,就像命令不撤退而撤退一樣,兩者的罪過是相等的。不殺害老弱,不踐踏莊稼,對不戰而退的敵人不要捉拿,對頑固抵抗的敵人決不放過,對投誠的敵人不當作俘虜看待。凡是誅殺,不是殺戮他們的百姓,而是殺戮那些擾亂百姓的人。如果百姓中有掩護敵人的,那麼這也是敵人了。所以對不退而戰的敵人,就讓他逃生;頑固抵抗的敵人,就把它消滅;前來投降的敵人,就免他一死。微子啟投降後被封在宋國,曹觸龍不投降被斬於陣前,殷朝那些歸順的百姓生活待遇和周朝百姓沒有什麼不同。所以近處的百姓歌頌和歡迎周朝,遠處的百姓不辭勞苦來投奔周朝。無論多麼邊遠偏僻的國家,沒有不高興地前來為它效力的,四海之內,如同一家,凡能到達之處沒有不服從的,這就叫做民眾的師表,《詩經》上說:『從西到東,從南到北,沒有不服從的。』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王者只有誅伐不義而沒有無理進犯。敵軍在堅守,就不要進攻;敵軍在抵抗,就不要出擊。敵軍如果上下一心就祝賀他們,不屠殺百姓,不搞偷襲,不讓軍隊長期在外勞苦,用兵不超過一定期限。所以混亂國家的百姓喜歡王者的政治措施,而不滿意自己的國君,盼望王者的軍隊來到他們的國家。」   
  臨武君說:「說得好!」        
七、天論   
  主旨   
  這是一篇探討天人關係的重要論文。荀子吸取了當時自然科學發展的成就,以樸素唯物主義精神,對當時一些錯誤的觀點如天有意志、治亂在天、天命可畏等進行了批判。其主要觀點是:一、提出了「天行有常」的理論,指出天就是沒有意識的自然界,只按照本身固有的規律運動和變化。二、社會的治亂與天沒有關係,天不能決定人間的吉凶禍福,自然界的各種怪異現象並不可怕,可怕的在於「人妖」,因而明確指出要「明於天人之分」。三、人要順應自然,但不能消極等待自然的恩賜,要主動去認識自然法則,並利用自然為人類謀福,「制天命而用之」,「官天地、役萬物」,在我國古代思想史上,第一次提出人定勝天的思想。另外,荀子還認為人的認識是由感官接觸外界而產生的,指出祭祀求雨或占卜決定大事都不過是一種文飾,並不真可相信。在兩千年前提出這些具有科學精神的真知灼見,是十分難能可貴的。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貳,則天不能禍。故水旱不能使之饑,寒暑不能使之疾,妖怪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則天不能使之富;養略而動罕,則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則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饑,寒暑未薄而疾,妖怪未至而凶——受時與治世同,而殃禍與治世異,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   
  不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如是者,雖深、其人不加慮焉;雖大、不加能焉;雖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謂不與天爭職。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捨其所以參,而願其所參,則惑矣。   
  列星隨旋,日月遞炤【遞炤】交替照耀。炤,通「照」。,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功。唯聖人為不求知天。   
  天職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藏焉,夫是之謂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非其類以養其類,夫是之謂天養。順其類者謂之福,逆其類者謂之禍,夫是之謂天政。暗其天君,亂其天官,棄其天養,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喪天功,夫是之謂大凶。聖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備其天養,順其天政,養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則知其所為,知其所不為矣;則天地官而萬物役矣。其行曲治,其養曲適,其生不傷,夫是之謂知天。   
  故大巧在所不為,大智在所不慮。所志於天者,已其見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於地者,已其見宜之可以息者矣;所志於四時者,已其見數之可以事者矣;所志於陰陽者,已其見和之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為守道也。   
  治亂,天邪?曰:日月星辰瑞歷,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天也。   
  時邪?曰:繁啟蕃長於春夏,畜積收臧於秋冬,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時也。   
  地邪?曰:得地則生,失地則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地也。《詩》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謂也。   
  天不為人之惡寒也輟冬,地不為人之惡遼遠也輟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也輟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數矣,君子有常體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計其功。《詩》曰:「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謂也。   
  楚王后車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飲水,非愚也;是節然也。若夫志意修,德行厚,知慮明,生於今而志乎古,則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進,與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縣者,在此耳。   
  星隊木鳴,國人皆恐。曰:是何也?曰:無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則是雖並世起,無傷也;上而政險,則是雖無一至者,無益也。夫星之隊,木之鳴,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物之已至者,人妖則可畏也。楛耕傷稼,耕耨失歲【耘耨失歲】當作「楛耘失歲」。,政險失民,田穢稼惡,糴【糴】音di,買糧。貴民饑,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謂人妖;政令不明,舉錯不時,本事不理,勉力不時,則牛馬相生,六畜作妖,夫是之謂人妖;禮義不修,內外無別,男女淫亂,則父子相疑,上下乖離,寇難並至,夫是之謂人妖。妖是生於亂。三者錯,無安國。其說甚爾,其菑甚慘。勉力不時,則牛馬相生,六畜作妖,可怪也,而亦可畏也。傳曰:「萬物之怪書不說。」無用之辯,不急之察,棄而不治。若夫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則日切瑳而不捨也。   
  雩【雩】音yu,古代求雨的祭祀。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後決大事,非以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凶也。   
  在天者莫明於日月,在地者莫明於水火,在物者莫明於珠玉,在人者莫明於禮義。故日月不高,則光明不赫;水火不積,則暉潤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則王公不以為寶;禮義不加於國家,則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幽險而亡矣。   
  1【物畜】指把天作為物來畜養。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1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願於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   
  百王之無變,足以為道貫。一廢一起,應之以貫,理貫不亂。不知貫,不知應變。貫之大體未嘗亡也。亂生其差,治盡其詳。故道之所善,中則可從,畸則不可為,匿則大惑。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則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則亂。禮者,表也。非禮,昏世也;昏世,大亂也。故道無不明,外內異表,隱顯有常,民陷乃去。   
  萬物為道一偏,一物為萬物一偏。愚者為一物一偏,而自以為知道,無知也。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畸】不齊……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有後而無先,則群眾無門。有詘而無信,則貴賤不分。有齊而無畸,則政令不施,有少而無多,則群眾不化。《書》曰:「無有作好【作好】有私好。好,音hao。,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此之謂也。   
  【譯文】   
  天體的運行有它不變的常規,它不因為有了堯而存在,也不因為有了桀而消失。用合理的措施適應它就吉祥,用不合理的措施對待它就遭殃。加強農業生產而節約費用,那麼天就不能使人貧窮;衣食充足而按時勞作,那麼天就不能使人遭禍。所以水災旱災不能使人挨餓,嚴寒酷暑不能使人生病,妖魔鬼怪不能使人遭難。農業荒廢而又奢侈浪費,那麼天就不能使人富裕起來;衣食不足而又懶惰少動,那麼天就不能使人健康長壽;違背正道而任意妄為,那麼天就不能使人吉祥如意。因此水災旱災沒來到就有饑荒,嚴寒酷暑沒迫近就有疾病,妖怪現象沒出現就有災禍。所處的天時條件與太平盛世是相同的,但遇到的災難禍患卻與太平盛世不同,這不能歸罪於上天,而是由於人所實行的措施造成的。所以明白了天和人的職分,就可以稱得上至人了。   
  不用去做而自然成就,不用追求而自然得到,這就是天的職分。像這種情況,雖然深奧,至人也沒有更多地去思慮,雖然博大,至人也沒有更多作為,即使微妙,至人也沒有更多地去觀察。這就叫作不與天爭職分。天有四時變化,地有各種資源,人有利用天時地利的辦法,這就叫做善於同天地相配合。如果人放棄了同天地的配合,而指望得到天地的功能,那就太糊塗了。   
  天上群星相隨轉動,太陽月亮交替照耀,春夏秋冬依次變更,陰陽二氣變化無窮,風雨普遍施加於萬物,萬物相互協調而生長,各自得到滋養而成熟。看不到大自然是怎樣勞作的,卻看到生成萬物的功效,這就叫做「神」。都知道萬物生長的道理,卻不知道自然界無形的神妙作用,這就叫做天,唯有聖人不勉強要求懂得天的奧秘。   
  天的職分既已確立,天的功效既已完成,人的形體既已具備,精神也就隨之產生,好、惡、喜、怒、哀、樂等情感都蘊藏在這裡,這就叫做天生的情感。耳、目、鼻、口和身軀各有不同的職能,與外物接觸而不能互相替代,這就叫做天生的感官。心居於胸膛之中,用來支配五官,這就叫做天生的主宰;利用人類以外的其他萬物,來供養人類,這就叫做天然的供養;順應人類的需要去做就是福,違背人類的需要去做就是禍,這就叫做天然的政治原則。蒙蔽天生的主宰,擾亂天生的感官,放棄天然的供養,違反天然的政治原則,背叛天生的情感,而喪失天生的功效,這就叫做大凶。聖人總是澄清自己天生的主宰,端正自己天生的感官,備足自己天生的供養,順應自己天然的政治原則,調養自己天生的感情,來保全自己天生的功效。這樣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知道自己不該做什麼了;就會利用天地,役使萬物了。這樣人們行動都很合理,保養都很適宜,生命不受到傷害,這就叫做「知天」。   
  所以最能幹的人在於他不去做那些不能做和不該做的事,最聰明的人在於他不去考慮那些不能考慮和不應當考慮的事。人們對於天的認識,只是根據已經出現的天象來推測以後的變化;對於地的認識,只是根據適宜的地理條件來繁殖生物;對於四季的認識,只是根據它們的時序來耕作收藏;對於陰陽的認識,只是根據它們顯現的和諧現象處理事情。大智大巧的人,讓官人掌管天象,而自己卻掌握著治理國家的根本法則。   
  社會的治和亂是上天決定的嗎?回答是:日月星辰、歷象,這些在禹和桀的時代都是相同的。而禹使天下安定,桀使天下混亂,可見治和亂不是上天決定的。   
  社會的治和亂是由時令決定的嗎?回答是:萬物春天發芽,夏天成長,秋天收穫,冬天收藏,這些在禹和桀的時代又都是相同的,而禹使天下安寧,桀使天下混亂,可見治和亂不是時令決定的。   
  社會的治和亂是由大地決定的嗎?回答是:萬物有了土地就能生長,離開了土地就要死亡,這些在禹和桀的時代又都是相同的,而禹使天下安寧,桀使天下混亂,可見治和亂不是由大地決定的。《詩經》上說:「天生高大的岐山啊,是大王開闢了它;大王創立了基業啊,是文王安守著它。」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天並不因為人厭惡寒冷而取消冬天,地並不因為人厭惡遙遠而縮小地域,君子並不因為小人的叫嚷而改變行動。天有一定的規律,地有一定的法則,君子有一定的行為標準。君子遵循這些行為標準,而小人只計較一時的功利。《詩經》上說:「既然在禮義上沒有差錯,又何必顧慮別人的閒話呢?」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楚王出巡,隨從的馬車千餘輛,並不是他聰明;君子吃粗糧喝白水,並不是他愚笨,這都是偶然情況造成的。至於意志端正,品行敦厚,思慮精明,生在今天而追隨古代的賢人,這些全在於自己的努力了。所以君子注重自己的努力,而不指望上天的恩賜;小人放棄自己的努力,而指望上天的恩賜。君子注重自己的努力,而不指望上天的恩賜,所以一天天長進;小人放棄自己的努力,而指望上天的恩賜,所以一天天後退。可見君子之所以一天天長進,和小人之所以一天天後退,原因都是一樣的。君子和小人差別懸殊,原因就在這裡。   
  流星墜落,樹木發出聲響,普通人都很恐懼。有人問:「這是怎麼回事?」回答是:「這沒有什麼。」這是由於天地的變動,陰陽的轉化造成的,是事物中少見的現象。對它們感到奇怪,是可以的;而懼怕他們,就錯了。日蝕、月蝕的發生,颱風下雨的不合時節,怪星的偶爾出現,這些是無論什麼時代都曾經有過的。君王賢而政治清平,那麼這些現象即使同時發生,也並沒有什麼害處。如果君王昏庸而政治險惡,那麼這些現象即使一種也沒發生,也並沒有什麼好處。流星的墜落,樹木的鳴叫,這是由於天地的變動,陰陽的轉化造成的,是事物中少見的現象。對它們感到奇怪,是可以的;而害怕他們,就錯了。   
  在已經出現的事物中,人為的災禍才是最可怕的。耕作粗疏,會損傷莊稼;除草粗疏,會影響收成;政治險惡,會失掉民心。田地荒蕪,莊稼歉收,米價昂貴,人民挨餓,道路上有餓死的人,這叫做人為的災禍。政治法令不清明措施不及時,農業生產不被重視,這叫做人為的災禍。不實行禮義,不區分內外,男女荒淫昏亂,父子互相猜疑,上下互相背離外寇內亂並起,這叫做人為的災禍。災禍產生於人為的混亂,如果上述三種人為的災禍交錯發生,國家就沒有安定的日子了。這個道理很淺近,但這種災禍卻很慘重。不按時勞作,就會牛馬互生怪胎,六畜出現怪現象。這些現象可以讓人奇怪,但不可怕。古書上說:「萬物中的怪現象,經書是不做解釋的。」沒有實用的辯說,就不急需考察,應當放棄而不管它。至於君臣之間的禮義,父子之間的感情,夫婦之間的分別,那是應該天天研討而不能放棄的。   
  祭神求雨而下了雨,這是為什麼呢?回答是:這沒有什麼,就像不祭神求雨而會下雨一樣。發生日蝕、月蝕就敲打呼救,遇到天旱就祭神求雨,經過占卜才決定大事,所有這些都不是認為真會求得什麼,而是作為一種裝飾罷了。所以君子認為這是一種裝飾,而百姓則認為是神靈。把它看作裝飾就能吉祥,把它看作神靈就要遭殃了。   
  在天上,沒有比日月更明亮的了,在地上沒有比水火更明亮的了,在萬物中沒有比珠玉更明亮的了,在人間沒有比禮義更明亮的了。所以日月如果不高掛天空,光輝就不顯赫;水火如果不積聚,映照、滋潤就不廣博;珠玉的光彩如果不顯露於外,王公貴人就不把它當作寶物;國家如果不實行禮義,它的功績和名聲就不會顯著。所以人的命運在於如何對待自然,國家的命運在於是否實行禮義。做君王的,尊重禮義,崇尚賢人,就會稱王;重視法度,愛護百姓,就會稱霸;貪求財利,多行詐術就會危險;玩弄權謀,反覆無常而又陰險狡猾,就會亡國了。   
  尊崇天而仰慕它,哪裡比得上把它當作物來畜養並控制它!順從天而歌頌它,哪裡比得上控制天命並利用它!盼望天時而等待它,哪裡比得上順應時節並利用它!聽憑萬物自然生長繁衍,哪裡比得上施展才能並變革它!空想著役使萬物,哪裡比得上管理好萬物而不浪費它!仰慕萬物生長繁殖的奧秘,哪裡比得上掌握規律促進萬物更好地成長呢!所以放棄人的努力而去指望天的恩賜,那就不符合萬物的本性了。   
  經過歷代都沒有改變的東西,就足以成為一貫適用的原則。朝代的興衰變化,都應該用這個一貫的原則去對待。運用這個一貫的原則治國,就不會混亂;不瞭解這個一貫原則,就不會應付各種變化。這個原則的重要內容從來沒有消亡過,社會混亂是由於使用這一原則發生差錯,社會安定是因為使用這一原則完備正確。所以要以道所提倡的作為標準,符合道的就可以遵從,偏離道的就不要實行,違背道的就會造成極大的惑亂。涉水過河的人要靠指示水深度的標誌走,標誌不清楚,就會沉到水裡;治理百姓的人要把道作為標誌,標誌不清楚就會使國家混亂。禮就是標誌,違背禮,就是昏暗的時代;昏暗的時代,社會就大亂。所以道在各方面都很明確,外事內政都有不同的標準,看得見與看不見的都有一定常規,這樣人們的災難就可避免了。   
  萬物只體現了自然規律的一部分,某一事物是萬物的一部分,愚昧的人只看到某一事物的一部分,卻自以為懂得自然規律了,其實是一無所知。慎子只知事物的後一面,而不知先前倡導的一面。老子只知道委曲求全,而不知道伸展抱負。墨子只主張齊同平等,而不提倡等級差異。宋子只知道人的情慾寡少,而沒看到人的慾望向來就多。只知道居後而不率先倡導,那麼群眾就看不到前進方向。只有屈曲而不有所作為,那麼貴賤就無法區分。只有齊同平等而不講等級差異,那麼政令就無法推行。只強調清心寡慾而不照顧多種需要,群眾就得不到教化。《尚書》上說:「不要有所偏愛,要完全遵循聖王的道路。不要有所偏惡,要完全遵循聖王的道路。」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八、正論   
  主旨   
  本篇就當時「世俗之為說」的種種錯誤論調提出了詰難和批判。針對「主道立周」之說,論證了君王之道利於彰明、不利於隱秘,利於公開、不利於隱匿;針對「桀、紂有天下,湯武篡而奪之」之說,指出湯武並不是殺掉君王,而只是殺了「獨夫」,只要像湯武那樣修行正道、興利除害,就會使天下人歸順,就應該取得王位;針對「治古無肉刑」的說法,強調必須「征暴誅悍」、刑稱其罪,表現了法制思想。此外,還批駁了所謂「湯、武不能禁令」、「堯、舜擅讓」、「堯、舜不能教化」以及因厚葬而產生盜墓行為等論調。   
  1【周】隱密。 
    世俗之為說者曰:「主道利周1。」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儀也。彼將聽唱而應,視儀而動。唱默則民無應也,儀隱則下無動也。不應不動,則上下無以相有也。若是,則與無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則下治辨矣,上端誠,則下願愨【愨】誠實。愨,音que。矣,上公正,則下易直矣。治辨則易一,願愨則易使,易直則易知。易一則強,易使則功,易知則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則下疑玄矣;上幽險,則下漸詐矣;上偏曲,則下比周矣。疑玄則難一,漸詐則難使,比周【比周】結黨營私。   
  則難知。難一則不強,難使則不功,難知則不明,是亂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則下安,主道幽則下危。故下安則貴上,下危則賤上。故上易知,則下親上矣;上難知,則下畏上矣。下親上則上安,下畏上則上危。故主道莫惡乎難知,莫危乎使下畏己。傳曰:「惡之者眾則危。」《書》曰:「克明明德。」《詩》曰:「明明在下。」故先王明之,豈特玄之耳哉!   
  世俗之為說者曰:「桀紂有天下,湯武篡而奪之。」是不然。以桀紂為常有天下之籍則然,親有天下之籍則不然,天下謂在桀紂則不然。古者天子千官,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於諸夏之國,謂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於境內,國雖不安,不至於廢易遂亡,謂之君。聖王之子也,有天下之後也,勢籍之所在也,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中,內則百姓疾之,外則諸侯叛之,近者境內不一,遙者諸侯不聽,令不行於境內,甚者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則雖未亡,吾謂之無天下矣。聖王沒,有勢籍者罷不足以縣天下,天下無君,諸侯有能德明威積,海內之民莫不願得以為君師;然而暴國獨侈,安能誅之,必不傷害無罪之民,誅暴國之君,若誅獨夫。若是,則可謂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謂王。湯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義,興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桀紂非去天下也,反禹湯之德,亂禮義之分,禽獸之行,積其凶,全其惡,而天下去之也。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故桀紂無天下,湯武不弒君,由此效之也。湯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紂者,民之怨賊也。今世俗之為說者,以桀紂為君,而以湯武為弒,然則是誅民之父母,而師民之怨賊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為君,則天下未嘗合於桀紂也。然則以湯武為弒,則天下未嘗有說也,直墮之耳。   
  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強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眾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聖人莫之能盡。故非聖人莫之能王。聖人備道全美者也,是縣天下之權稱也。桀紂者,其志慮至險也,其志意至也,其行為至亂也;親者疏之,賢者賤之,生民怨之。禹湯之後也,而不得一人之與;刳比干,囚箕子,身死國亡,為天下之大僇,後世之言惡者必稽焉,是不容妻子之數也。故至賢疇四海,湯武是也;至罷不能容妻子,桀紂是也。今世俗之為說者,以桀紂為有天下,而臣湯武,豈不過甚矣哉!譬之,是猶傴巫跛匡大自以為有知也。   
  故可以有奪人國,不可以有奪人天下;可以有竊國,不可以有竊天下也。可以奪之者可以有國,而不可以有天下;竊可以得國,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國,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國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聖人莫之能有也。   
  世俗之為說者曰:「治古無肉刑【肉刑】指黥、劓、剕、宮、大辟等刑罰。黥,在臉上刺字,塗上墨,故又稱墨刑;劓,割掉鼻子;剕,斷足;宮,破壞男女生殖機能;大辟,殺頭。,而有象刑:墨黥,嬰【嬰】即草纓。,共、艾畢,剕、屨【屨】枲麻。枲,音x□。屨,音ju,鞋。,殺、赭衣而不純【不純】不鑲邊,這裡指沒有衣領……治古如是。」是不然。以為治邪?則人固莫觸罪,非獨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為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然則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輕,庸人不知惡矣,亂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惡惡,且懲其未也。殺人者不死,而傷人者不刑,是謂惠暴而寬賊也,非惡惡也。故象刑殆非生於治古,並起於亂今也。   
  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職、賞慶、刑罰,皆報也,以類相從者也。一物失稱,亂之端也。夫德不稱位,能不稱官,賞不當功,罰不當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誅紂,斷其首,縣之赤旆。夫征暴誅悍,治之盛也。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   
  刑稱罪,則治;不稱罪,則亂。故治則刑重,亂則刑輕,犯治之罪固重,犯亂之罪固輕也。《書》曰:「刑罰世輕世重。」此之謂也。   
  世俗之為說者曰:「湯武不善禁令。」曰:「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是不然。湯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湯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曷為楚越獨不受制也!   
  彼王者之制也,視形勢而制械用,稱遠邇而等貢獻,豈必齊哉!故魯人以榶,衛人用柯,齊人用一革,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備飾不可不異也。故諸夏之國同服同儀,蠻、夷、戎、狄之國同服不同制。封內甸服,封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終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夫是之謂視形勢而制械用,稱遠近而等貢獻;是王者之制也。   
  1【溝中之瘠】比喻智慮淺薄。瘠,貧瘠、困頓。 
    彼楚越者,且時享、歲貢,終王之屬也,必齊之日祭月祀之屬,然後曰受制邪?是規磨之說也。溝中之瘠1也,則未足與及王者之制也。語曰:「淺不足與測深,愚不足與謀智,坎井之蛙,不可與語東海之樂。」此之謂也。   
  世俗之為說者曰:「堯舜擅讓。」是不然。天子者,勢位至尊,無敵於天下,夫有誰與讓矣?道德純備,智惠甚明,南面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震動從服以化順之。天下無隱士,無遺善,同焉者是也,異焉者非也。夫有惡擅天下矣。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聖王在上,決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載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義制利,不能以偽飾性,則兼以為民。聖王已沒,天下無聖,則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聖,而在後子者,則天下不離,朝不易位,國不更制,天下厭然,與鄉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聖不在後子而在三公,則天下如歸,猶復而振之矣。天下厭然,與鄉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為難。故天子生則天下一隆,致順而治,論德而定次,死則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禮義之分盡矣,擅讓惡用矣哉!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氣筋力則有衰,若夫智慮取捨則無衰。曰:「老者不堪其勞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議也。天子者勢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無所詘,而形不為勞,尊無上矣。衣被則服五采,雜間色,重文繡,加飾之以珠玉;食飲則重 
    1【大牢】即太牢,指牛羊豬三牲齊備。   
  2【曼】通「萬」,古代的一種列隊舞蹈。   
  3【饋】進獻食品。   
  4【睪芷】一種香草。睪芷,音zezh□。 
    大牢1而備珍怪,期臭味,曼2而饋3,伐皋而食,雍而徹乎五祀,執薦者百餘人,侍西房;居則設張容,負依而坐,諸侯趨走乎堂下;出戶而巫覡有事,出門而宗祝有事,乘大路趨越席以養安,側載睪芷4以養鼻,前有錯衡以養目,和鸞之聲,步中武象,趨中韶護以養耳,三公奉軛、持納,諸侯持輪、挾輿、先馬,大侯編後,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夾道,庶人隱竄,莫敢視望。居如大神,動如天帝。持老養衰,猶有善於是者與?不老者、休也,休猶有安樂恬愉如是者乎?故曰:諸侯有老,天子無老。有擅國,無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堯舜擅讓,是虛言也,是淺者之傳,陋者之說也,不知逆順之理,小大、至不至之變者也,未可與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世俗之為說者曰:「堯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是不然也:堯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然而朱象獨不化,是非堯舜之過,朱象之罪也。堯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時之瑣也。今世俗之為說者,不怪朱象,而非堯舜,豈不過甚矣哉!夫是之謂嵬說。羿蜂門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撥弓曲矢中微;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馭者也,不能以辟馬毀輿致遠。堯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瑣化。何世而無嵬?何時而無瑣?自太皞【太皞】亦作太皓,傳說中古代東夷族首領。皞,音hao。燧人莫不有也。故作者不祥,學者受其殃,非者有慶。《詩》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噂沓】議論紛雜的情景,指當面談笑。噂沓,音z□nta。背憎,職競由人。」此之謂也。   
  世俗之為說者曰:「太古薄背,棺厚三寸,衣衾三領,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亂今厚葬飾棺,故抇【抇】掘。抇,音hu。也。」   
  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於抇不抇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盜也,必以有為,不以備不足,則以重有餘也。而聖王之生民也,皆使富厚優猶知足,而不得以有餘過度。故盜不竊,賊不刺,狗豕吐菽粟,而農賈皆能以貨財讓。風俗之美,男女自不取於塗,而百姓羞拾遺。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盜其先變乎!」雖珠玉滿體,文繡充棺,黃金充槨,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青,犀象以為樹,琅玕、龍茲、華覲【琅玕、龍茲、華覲】都是珠玉的名稱。覲,音jin。以為實,人猶莫之抇也。是何故也?則求利之詭緩,而犯分之羞大也。   
  夫亂今然後反是。上以無法使,下以無度行;知者不得慮,能者不得治,賢者不得使。若是,則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廢,財物詘,而禍亂起。王公則病不足於上,庶人則凍餒羸瘠於下。於是焉桀紂群居,而盜賊擊奪以危上矣。安禽獸行,虎狼貪,故脯巨人而炙嬰兒矣。若是則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雖此裸而薶之,猶且必抇也,安得葬薶哉!彼乃將食其肉而齕其骨也。   
  夫曰:太古薄背,故不抇也;亂今厚葬,故抇也。是特奸人之誤於亂說,以欺愚者而淖陷之,以偷取利焉。夫是之謂大奸。傳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謂也。   
  子宋子曰:「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鬥。人皆以見侮為辱,故斗於也;知見侮之為不辱,則不鬥矣。」   
  應之曰:然則以人之情為不惡侮乎?   
  曰:「惡而不辱也。」   
  1【央瀆】大洞穴。央,大。   
  曰:若是,則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鬥也,必以其惡之為說,非以其辱之為故也。今俳優、侏儒、狎徒詈侮而不鬥者,是豈鉅知見侮之為不辱哉。然而不鬥者,不惡故也。今人或入其央瀆1,竊其豬彘,則援劍戟而逐之,不避死傷。是豈以喪豬為辱也哉!然而不憚斗者,惡之故也。雖以見侮為辱也,不惡則不鬥;雖知見侮為不辱,惡之則必鬥。然則斗與不鬥邪,亡於辱之與不辱也,乃在於惡之與不惡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惡侮,而務說人以勿辱也,豈不過甚矣哉!金舌弊口,猶將無益也。不知其無益,則不知;知其無益也,直以欺人,則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將以為有益於人,則與無益於人也,則得大辱而退耳!說莫病是矣。   
  子宋子曰:「見侮不辱。」   
  應之曰:凡議必先立隆正,然後可也。無隆正則是非不分,而辨訟不決,故所聞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職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議期命是非,以聖王為師。而聖王之分,榮辱是也。   
  是有兩端矣。有義榮者,有勢榮者;有義辱者,有勢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慮明,是榮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榮。爵列尊,貢祿厚,形勢勝,上為天子諸侯,下為卿相士大夫,是榮之從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勢榮。流淫污僈,犯分亂理,驕暴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辱。詈侮捽【捽】揪住。搏,捶笞臏腳,斬斷枯磔【磔】車裂分屍。磔,音zhe。,借靡後縛,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勢辱。是榮辱之兩端也。   
  故君子可以有勢辱,而不可以有義辱;小人可以有勢榮,而不可以有義榮。有勢辱無害為堯,有勢榮無害為桀。義榮勢榮,唯君子然後兼有之;義辱勢辱,唯小人然後兼有之。是榮辱之分也。聖王以為法,士大夫以為道,官人以為守,百姓以成俗,萬世不能易也。   
  今子宋子則不然,獨詘容為己,慮一朝而改之,說必不行矣。譬之,是猶以磚塗塞江海也,以焦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頃矣。二三子之善於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將恐得傷其體也。   
  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為欲多,是過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談說,明其譬稱,將使人知情之欲寡也。   
  應之曰:然則亦以人之情為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聲,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為不欲乎?   
  曰:「人之情,欲是已。」   
  曰:若是,則說必不行矣。以人之情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猶以人之情為欲富貴而不欲貨也,好美而惡西施也。   
  古之人為之不然。以人之情為欲多而不欲寡,故賞以富厚而罰以殺損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賢祿天下,次賢祿一國,下賢祿田邑,願愨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則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賞,而以人之欲者罰邪?亂莫大焉。今子宋子嚴然而好說,聚人徒,立師學,成文典,然而說不免於以至治為至亂也,豈不過甚矣哉!   
  【譯文】   
  世俗之人有一種說法是:「君王治國的辦法,宜於隱蔽真情,不讓下面人瞭解。」其實這是不對的。君王,是民眾的倡導者;主上是民眾的榜樣。百姓聽見倡導就應和,看見榜樣就行動。倡導者沉默,百姓就無法響應;榜樣隱匿,臣民就無法行動。不響應不行動,那麼君王和臣民就不能互相依靠了。這樣就和沒有君王一樣了,禍害沒有比這再大的了。所以君王是臣民的根本,君王政治公開清明,臣民就明辨治理的方向了。君王端莊真誠,臣民就忠厚老實;君王處理公正,臣民就正直平易。安定平治就容易統一,忠厚老實就容易役使,平易正直就容易瞭解。容易統一就強盛,容易役使就有功效,容易瞭解就情況明白,這是國家得到治理的根本原因。君上隱蔽真情,下邊就懷疑迷惑;君上陰暗險惡,下邊就狡猾欺詐;君上偏私不分,下邊就結黨營私了。懷疑迷惑就難於統一,狡猾欺詐就難於使用,難於瞭解就情況不明。這些是天下混亂的根本原因。所以君王的治國辦法,宜於彰明而不宜於幽暗,宜於宣傳而不宜於隱蔽真情。所以君王的治國之道清明,臣民就安寧;君王的治國之道幽暗,臣民就危懼了。臣民安寧就尊崇君王,臣民危懼就輕視君王。所以君王的政令容易瞭解,臣民就會親近君王;君王的政令難以瞭解,臣民就會害怕君王。臣民親近君王,君王的地位就安穩;臣民害怕君王,君王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所以君王的治國之道沒有比讓百姓難於瞭解政令措施更壞的了,沒有比讓百姓害怕自己更危險的了。古書上說:「憎惡你的人多了,你就危險了。」《尚書》上說:「君王能夠宣明好的德行。」《詩經》上說:「文王武王的美德顯露在百姓之中。」所以賢明的君王使百姓明白,怎能使百姓迷惑呢?   
  世俗有一種說法是:「桀王、紂王佔有天下,湯王、武王篡奪了他們的王位。」事實並非如此,認為桀、紂曾經佔有天下的王位是對的,但認為桀、紂是天下的王就不對了,說天下真正屬於桀、紂也是不對的。古時候天子有成千個官吏,諸侯有上百個官吏。靠這些成千的官吏,在中原各諸侯國推行政令,就叫做天子;靠這些上百的官吏,在本國境內推行政令,國家雖不安定,還不至於廢棄滅亡,這就叫做諸侯國的國君。聖王的兒子,是天子的後代,帝王的權勢地位都在他那裡,是天下的宗主,然而他如果不成材,不中用,就會使城內百姓憎恨他,城外諸侯背叛他,近者境內不統一,遠者諸侯國不聽從,政令不能在境內推行,甚至諸侯都來侵略他、攻打他,這樣,就算沒滅亡,我說他也已經失去天下了。聖王不在了,有權勢的王者無能,掌握不了天下。天下沒有君王,而諸侯中又有德行昭明、威望顯著的人,四海之內的人民就沒有不希望讓他做君王的。而暴國之君又孤獨驕奢,他就能殺掉這個君王,並且一定不傷害無辜百姓,殺掉暴國之君就像殺掉獨夫一樣。這樣,他就可以稱作能掌握天下了。能掌握天下的就叫做王。湯王、武王並不是篡奪天下,而是因為他們修王道、行禮義、興辦利國利民之事,除掉天下共同的禍害,所以天下自然就歸順他們了。桀、紂並不是離棄了天下,而是因為他們違反了禹、湯的美德,擾亂了禮義的名分,行動如同禽獸,罪行滔天,惡貫滿盈,所以天下人民離棄了他們。天下歸順他,就叫他統治天下,天下離棄他,就叫做滅亡。所以桀、紂本來就沒有天下,而湯、武也不曾謀殺君王,就是由此得到證明的。湯、武是百姓的父母;桀、紂是百姓的仇敵。現在世俗有一種說法,把桀、紂看做君王,而認為湯、武是殺了君王的人,那麼這就等於殺了民眾的父母,而把民眾的仇敵當作國君,禍害沒有比這個再大的了。如果認為天下人心所歸向的人就是君王,而天下人心從來沒有歸向過桀、紂,那麼那種認為湯、武殺了君王的說法,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只不過是污蔑罷了。   
  所以是不是天子,唯有看他本人的德行如何。治理天下責任最重,不是強有力的人是不能擔負的;範圍最廣,不是最有能力的人是不能治理得井井有條的;民眾最多,不是最英明的人是不能使民眾和睦一致的。這三種最出色的能力,不是聖人就不能完全具備。所以不是聖人就不能稱王天下。聖人是道德完備、盡善盡美的人,是衡量天下的標準。至於桀、紂,他們思慮最險惡,思想最卑下,行為最淫亂,親人疏遠他們,賢士鄙視他們,百姓怨恨他們;他們雖是禹、湯的後代,卻得不到一個人的幫助;剖殺比干、囚禁箕子,最後自己身死國亡,成了天下最大的恥辱。後代的人一說起壞人,就一定要以他們為例,這是連妻子兒女都保不住的一類人。所以最賢能的人能保有四海,湯、武就是這樣的人;最不賢的人不能保住妻子兒女,桀、紂就是這樣的人。現在世俗有一種說法,認為桀、紂擁有天下,而湯、武是他們的臣子,這豈不是大錯特錯了嗎?打個比方說,這就像駝背的巫婆跟瘸腿的男巫自以為很聰明一樣。   
  所以可以攻打別人的諸侯國,不可以攻奪別人的天下;可以竊取別人的諸侯國,不可以竊取別人的天下。用武力奪取的,只可以佔有一個諸侯國,而不可以擁有天下;用巧詐竊取的只可以得到一個諸侯國,而不可以得到天下。這是為什麼呢?回答是:諸侯國,只是個小器具,可以被小人所佔有,可以用不正當的方法獲得,也可以靠較小的力量來維持統治。而天下則是大器具,不能被小人所佔有,不能用不正當的方法獲得,也不能靠較小的力量來維持統治。諸侯國,小人可以佔有,但未必不會滅亡;天下是最為廣大的,不是聖人就不能擁有啊。   
  世俗有一種說法是:「古時的太平盛世沒有肉刑,而只有象徵性的刑罰。用黑墨畫臉代替黥刑,用頭戴草帽代替劓刑,割去腰間的紱代替宮刑,用穿麻鞋代替剕刑,用穿無領的赤褐色衣服代替斬首。古代的太平盛世就是這樣。」事實並非如此。如果天下大治,那麼人本來就沒有犯罪,不單是不必用肉刑,就是象徵性的刑罰也不必用了。如果有人犯罪的,而直接減輕刑罰,那麼就會使殺人的不處死,傷人的不受刑了。罪惡極重而刑罰極輕,平常人就不知道什麼叫罪惡了,混亂沒有比這樣做更大的了。懲罰犯人的目的是:禁止凶暴,反對罪惡,而且懲戒以後不再犯。如果殺人而不處死,傷人而不受刑,這叫做給凶暴以恩惠而寬恕盜賊,這就不是反對作惡了!所以象徵性的刑罰,恐怕不是發生在古代的太平盛世,而是興起於當今的亂世。   
  古代的太平盛世不是這樣,凡是爵位、官職、獎賞、刑罰,都是恰當的。善惡各得其所。如果有一件處理不當,就會引起混亂。德行與地位不相稱,這就是最大的禍害了。過去武王懲罰殷商,殺死紂王,割下他的腦袋,懸掛在紅色的旗子上。征討殘暴,誅殺凶悍,本是大治時代的盛事。殺人者處死,傷人者受刑,這是歷代君王所相同的,沒有人知道它的來源。   
  刑罰與所犯的罪行相稱,社會就安定,刑罰與所犯的罪行不相稱,社會就混亂。所以治世刑罰就重,亂世刑罰就輕。觸犯治世的罪行本來就重,觸犯亂世的罪行本來就輕嘛!《尚書》上說:「刑罰有的時代輕,有的時代重。」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世俗有一種說法是:「湯王、武王不能使天下人都服從他們的命令。」這是怎麼回事呢?有人說:「因為楚國、越國不接受他們的統轄制約。」事實並非如此。湯王、武王,是最善於使天下服從其法令的人。湯王住在亳,武王住在鄗,都不過百里的地方,可是天下統一,諸侯稱臣,凡是可以到達的地方,沒有不恐懼服從、接受教化而歸順的,怎麼能單單楚國、越國不接受統治呢!   
  王者的制度是,根據不同地形區域而製作器械用具,衡量距離的遠近而規定進貢的物品,何必要一樣呢?所以魯國人用碗盛食物,而衛國人用盂,齊國人用皮袋子,地區間環境風俗不同,器械用具和各種裝飾品也應該有差異。所以中原諸侯國同屬於天子管轄的一個範圍,制度也相同;蠻夷戎狄等四方邊遠地區的屬國同屬於天子管轄的另一範圍,制度卻不同。京城周圍五百里之內屬於甸服,甸服以外五百里之內為侯服,侯服之外的侯圻、衛圻等地方為賓服,蠻夷地區為要服,戎狄地區為荒服。甸服內的地區供給天子每天祭祀用的物品,侯服內的地區供給天子每月祭祀用的物品,賓服內的地區供給天子四時祭祀用的物品,要服內的地區每年向天子進貢物品,荒服內的地區每逢新王繼位時進貢一次。每日的祭祀、每月的祭祀、四時的祭祀,每年的進貢以及新王繼位時的進貢,這些就叫做根據不同地區的形式製作器械用具,衡量距離的遠近來規定進貢的物品,這是王者的制度。   
  楚國、越國是屬於按四時、一年或新王繼位時向天子進貢一類的國家,難道一定得與天天、月月供給天子祭品的國家一樣,才能說是接受王的統轄制約嗎?這是胡亂猜疑的說法,這種知識膚淺的人,不值得和他談論王者的制度。俗話說:「膚淺的人不值得和他談論深奧的道理,愚蠢的人不值得和他謀劃計策,廢井中的蛤蟆不值得和它談論東海的快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世俗有一種說法是:「堯、舜禪讓天下給別人。」事實並非如此。做為天子,權勢地位最尊貴,天下沒有誰能和他相匹配,又能把帝位讓給誰呢?道德完備、智慧顯明,朝南坐在帝位上,決斷天下事,所有的百姓,沒有不恐懼服從,接受教化歸順他們的,天下沒有隱居的賢士,沒有遺漏的好人,和天子一致的就是對的,和天子相背的就是錯的,又為什麼禪讓天下呢?又有人說:「堯、舜死了就讓位了。」這又是不對的。聖王在上位,根據德行而決定位次,衡量能力而授予官職,使人民都擔負起適當的責任,各得其所。如果不能用禮義克制求利的慾望,不能用人為的努力去改造本性,那就都屬於普通百姓。聖王已經死了,天下沒有能接替的聖王,那麼本來就沒有人能接受禪讓的王位。天下有接替的聖人,而且是聖王的後代,那麼天下就不必歸於別人,朝廷官吏不必更換,國家制度也不必變更,天下平平安安,與以前沒有什麼兩樣。這就等於讓堯繼承堯,又有什麼可改變的呢?接替的聖人如果不是聖王的後代,而是王公大臣,那麼天下人心歸向,又重新振興起來,天下平平安安,與以前也沒有什麼兩樣;這也就是堯一樣的聖王繼承堯,又有什麼可改變的呢!只有改朝換代變更制度,才是困難的。所以天子活著,天下就會只尊崇天子,人民順從、社會安定,根據德行而決定位次;天子死了,那麼能夠勝任天子位置的人,必然會出現。禮義的名分都已完全做到了,哪裡用得著禪讓呢!又有人說:「天子年老體衰了,所以就禪讓帝位。」這又是不對的。天子血氣筋力可能衰弱,至於智慧謀略和判斷能力是不會衰減的。又有人說:「天子年紀大了,受不了勞累而退下來休息了。」這又是怕辛苦的人的議論。作為天子,權勢地位最重大,而身體最安逸,心情最愉快而意志不受阻礙,所以身體不會勞累,地位至高無上。穿著五彩的衣服,配以各種顏色,繡上華美的文彩,又裝飾著珠寶玉器;飲食則是牛羊豬肉俱全,山珍海味齊備,最好的味道應有盡有,一邊奏樂,一邊進獻食物,敲著鑼鼓來助興進食,然後奏著《雍》樂,撤去酒席,祭祀灶神,成百人端著餐具食品在西廂房侍候著;居住則是設置帷帳,背靠著屏風坐著,諸侯在堂下小跑著前來朝見;出外則有巫覡為他禱告拔除不祥,一出城門就有宗祀為他求神求福,乘著大輅車。墊著薄草編的蓆子,來滿足身體的慾望;車旁放置著香草,用來滿足鼻子的慾望;車前有金色彩繪的衡木,用來滿足眼睛的慾望;車上的鈴聲與馬蹄聲相應和,慢行時合於《武》、《象》樂的節奏,急驅時合於《韶》、《護》樂的節奏,用來滿足耳朵的慾望。大臣們扶著車轅,拉著韁繩,諸侯們有的在兩旁推著車輪,有的扶著車廂,有的在馬前引導。大國王侯跟在後面,大夫又在其後,小國的王侯和上士又在大夫之後,軍士穿戴盔甲在道路兩旁護衛,老百姓隱藏迴避不敢張望。安居如同大神,行動如同天帝,保養身體防止衰老,還有比這更好的嗎?老了需要休息,而休息還有比這更愉快安逸的嗎?所以說諸侯有告老退休的時候,而天子沒有;有諸侯禪讓國家的事,而沒有天子禪讓天下的事,古往今來都是這樣。說堯、舜禪讓帝位,是無稽之談,是淺薄者的謠傳,是鄙陋者的胡說,他們不懂得對和不對的道理,不懂的小國與大國、天子至尊至愉與諸侯不至尊不至愉的不同,所以沒法和他們談論天下的大道理。   
  世俗有一種說法是:「堯、舜不能教化人。」這是什麼意思呢?有人說:「朱和象就沒有受到教化。」事實並非如此。堯、舜是天下最善於教化人的,他們面朝南坐著,處理天下大事,百姓沒有不懼怕服從而接受教化歸順的,然而獨獨朱、象不接受教化,這不是堯、舜的過錯,而是朱、象的罪過。堯、舜是天下的英豪,朱、像是天下的猥瑣之徒,當世的卑鄙小人。現在世俗上的一些人,不責怪朱、象而非難堯、舜,豈不是大錯特錯了嗎?這就叫做奇談怪論。羿、逢門,是天下最善於射箭的人,也不能用歪斜的弓和彎曲的箭射中微小的目標;王良、造父,是天下最善於駕馭車馬的人,也不能用瘸馬壞車到達遙遠的地方;堯、舜是天下最善於施行教化的人,也不能使猥瑣卑鄙的小人受到教化。什麼朝代沒有猥瑣之徒?什麼時候沒有卑鄙小人?從遠古的太皞、燧人氏以來,就沒有哪個時代沒有這種人啊!所以編造這種世俗之說的人不懷好意,聽信這種邪說的人就受了禍害,而反對這種邪說的人值得慶幸。《詩經》上說:「老百姓受災又遭殃,不是從天降下來的;當面說笑背地恨,競相殘害是人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世俗有一種說法是:「遠古時實行薄葬,棺材板三寸厚,衣服被子各三件,埋葬在田里卻不妨礙種田,所以沒有人盜墓。當今的亂世實行厚葬,棺木裝飾講究,所以有人盜墓。」   
  這是不懂得治國之道,又不明白盜墓與不盜墓原因的說法。大凡人行偷盜之事,必有原因,不是為了補充自己的不足,就是為了多追求一些財物使自己有剩餘。聖王養育百姓,使他們都富裕安逸又知足,而不追求過度的財富。所以小偷不盜竊,強盜不搶劫,糧食多得連豬狗都不願意吃了,農民商人都能互相推讓財物,社會風俗淳美,男女不私自在路上聚會,而百姓都恥於撿拾別人的遺物。所以孔子說:「天下治理有方,盜賊就先變好吧!」墳墓內即使有死人珠玉滿身,綾羅綢緞堆滿內棺,黃金佈滿套棺,再加用丹砂、曾青等各種顏料裝飾棺槨,用犀牛角和象牙做成樹木,用琅玕、龍茲、華覲等各種美玉做成果實,人們也沒有去盜墓的。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人們貪求財物的慾望減少了,而怕犯罪的羞恥心增大了。   
  當今的亂世與此相反,君王不根據法令役使人民,人民不根據制度隨意行事,有智慧的人不能參與政事,有才能的人沒機會去治理國家,有賢德的人得不到任用。這樣,就上失天時,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所以百事荒廢,財物短缺,而禍亂四起。王公大夫在上面憂患財物不足,庶民百姓在下面受凍挨餓、貧困交加。於是桀、紂一類的人聚集起來,盜賊也到處搶劫,從而危害了君王的統治。他們的行動像禽獸,貪婪如虎狼,殺害大人做成肉乾,抓來嬰兒烤著吃。這樣,又何必責難盜掘墳墓,從死人口中摳出珠玉而貪求財利的人呢!即使赤身裸體埋下去,也必然要被偷盜,還談什麼埋葬呢?他們還要吃死人的肉,啃咬死人的骨頭呢。   
  所以有人說:「遠古時實行薄葬,所以不盜墓;現在混亂而實行厚葬,所以墓被盜。」這只是奸邪之人製造出的謬論,是為了迷惑愚蠢的人,而使他們陷入泥坑,以便從中取利,這就叫做大奸。古書上說:「危害別人來保全自己,傷害他人而便利自己。」說的就是這種人。   
  宋子說:「明白了被欺侮並不是恥辱的道理,人們就不會發生爭鬥了。人們都認為受到欺侮是恥辱的,所以發生爭鬥,知道了被欺侮不是恥辱,就不會爭鬥了。」   
  我問:那麼你認為人的感情是不厭惡受欺侮的嗎?   
  宋鈃回答說:「厭惡受欺侮,但不感到恥辱。」   
  我說:如果這樣,就一定不達到你所求的不爭鬥的目的了。大凡人相互爭鬥,必定是以厭惡對方為理由,而不是因為感到羞辱。現在的藝人、矮子、遊蕩逗樂的人,受到責罵、欺侮而不起來爭鬥,是因為他們並不厭惡這種欺侮,假如現在有人從排水溝爬到他家去,偷了他的豬,他就拿著劍戟追趕偷豬的人,而不考慮死傷,這哪裡是因為丟了豬而感到恥辱呢!但是他卻不怕爭鬥,是因為憎恨對方的緣故。即使認為受欺侮是恥辱,如果不厭惡就不會爭鬥;即使知道受欺侮不是恥辱,如果憎惡對方就必然會爭鬥。那麼爭鬥與不爭鬥,並不在於感到恥辱或不恥辱,而在於憎惡與不憎惡。現在宋子不能解除人厭惡被欺侮的想法,而竭力勸說人在受到欺侮時不要認為是羞恥,這難道不是大錯特錯了嗎?宋鈃費盡口舌,說破了嘴也沒有任何好處。如果他不知道這是沒有好處的,就是不明智;如果知道這是沒有好處的,只是用來欺騙人的,就是不仁道。不仁道、不明智,這是最大的恥辱了。自以為對人有益,實際對人沒有一點好處,就只有在遭到奇恥大辱後才肯罷休。沒有比他的說法更有害的了。   
  宋子說:「被欺侮不算做恥辱。」   
  我說:凡是辯論問題,必須有個正確的標準然後才能進行,沒有標準就會是非不分明,辯論無從決斷。所以聽人說過:「天下最高的準則,判斷是非的界線,確定各種官職、等級和名物制度的根據,就是王制。」所以凡是辯論問題,或規定名稱,其是非都要以聖王為師法,而聖王區分事物,是以榮辱為準則的。   
  這榮辱各有兩個方面:有禮義上的光榮,有權勢上的光榮;有道義上的恥辱,有權勢上的恥辱。思想純潔,德行敦厚,智慮精明,這種光榮是由自身獲得的,這叫做道義上的光榮。爵位尊貴,貢品俸祿豐厚,權勢極高,在上是天子諸侯,在下是卿相士大夫,這種光榮是從身外獲得的,這叫做權勢上的光榮。邪惡下賤,放蕩不羈,冒犯名分,擾亂事理,驕橫凶暴,貪圖私利,這種恥辱是由自身所造成的,這叫做道義上的恥辱。受罵挨揍,杖擊鞭打,挖掉膝蓋骨,斷屍車裂,五花大綁,這種恥辱是由身外產生的,這叫做權勢上的恥辱。這就是榮辱的兩個方面。   
  所以君子可以遭受權勢上的恥辱而不可以有道義上的恥辱,小人可以獲得權勢上的光榮而不可以有道義上的光榮。遭受權勢上的恥辱也不妨礙成為堯一樣的聖人,擁有權勢上的光榮也不妨礙成為桀一樣的惡人。道義上的光榮和權勢上的光榮,唯有君子能夠二者兼有;道義上的恥辱和權勢上的恥辱,唯有小人能夠二者兼有。這就是榮辱的區別。聖王把它作為法規,士大夫把它作為正道,官吏把它當作準則,百姓把它當作習俗,這是永遠不能改變的。   
  現在宋子卻不是這樣,偏偏甘心自己受辱,想在一個早上改變榮辱的準則,這種說法必然是行不通的。打個比方,就像用磚頭泥塊堵塞江海,讓矮人去背泰山一樣,立刻就要跌倒破碎了。幾個和宋子相好的人,恐怕不如勸他放棄這種學說為好,否則他就要受到傷害了。   
  宋子說:「人的性情本來是少欲的,而現在人們都認為自己的性情是多欲的,這是錯誤的。」所以他率領著一群門徒,四處兜售他的學說,闡明他的比喻和引證,想使他人知道人的性情是慾望極少的。   
  我說:那麼宋子認為人的性情應該是這樣的,眼睛不想看到美麗的顏色,耳朵不想聽到美妙的聲音,嘴巴不想吃到山珍海味,鼻子不想聞到沁人的香氣,身體不想享受舒適安逸,這五種慾望,他認為是人的性情所不想得到的嗎?   
  宋子說:「這正是人的情慾所要求的。」   
  回答是:如果這樣,那麼你們的學說必然就行不通了。認為人的性情有這五種慾望,卻說人的慾望不多,就好比說人的性情是希望富貴而不要財物,喜好美貌卻討厭西施一樣了。   
  古代人不是這樣,他們認為人的性情是慾望多而不是慾望少,所以賞賜就很豐厚,懲罰就用減少俸祿的方法,這是歷代帝王所一致的。所以上等賢才享有天下的俸祿,次等賢才享有一國的俸祿,下等賢才享有封地內的俸祿,忠厚老實的百姓供給足夠的衣食。現在宋子認為人的性情是慾望少而不是慾望多,那麼先王難道是用人們所不想要的東西來賞賜,而用人們想得到的東西來懲罰嗎?混亂沒有比這再大的了。現在宋子儼然一副莊重的神情,到處宣揚這種學說,聚集門徒,建立一套學說,撰文著書,可是這種學說,不免把大治當作大亂,豈不是大錯特錯了嗎?        
九、解蔽   
  主旨   
  這是一篇關於認識論和心理學的重要論文。其基本思想是:一、人們認識的本源是感官所接觸的外界事物,外界事物是可以被認識的:「凡可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二、人們認識上的錯覺和疑神疑鬼,原因是心有所偏,「蔽於一曲而,於大理」,只看事物的一面,不看另一面,這是認識上的最大弊病。三、解除這一弊病(「解蔽」)的方法是要全面看問題,克服片面性,心要「虛壹而靜」,達到全面而透徹認識事物的思想境界。文中還列舉了三種「蔽」與「不蔽」的歷史人物,進行對比分析,又舉出眾多事例,分析人們的各種心理特徵,描述了心有疑慮的人的各種幻覺。   
  凡人之患,蔽於一曲,而於大理。治則復經【復經】指恢復符合正道的認識。,兩疑則惑矣。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今諸侯異政,百家異說,則必或是或非,或治或亂。亂國之君,亂家之人,此其誠心莫不求正而以自為也,妒繆於道而人誘其所迨也。私其所積,唯恐聞其惡也。倚其所私,以觀異術,唯恐聞其美也。是以與治雖走而是己不輟也。豈不蔽於一曲而失正求也哉!心不使焉,則白黑在前而目不見,雷鼓在側而耳不聞,況於蔽者乎?德道之人,亂國之君非之上,亂家之人非之下,豈不哀哉!   
  故為蔽:欲為蔽,惡為蔽,始為蔽,終為蔽,遠為蔽,近為蔽,博為蔽,淺為蔽,古為蔽,今為蔽。凡萬物異則莫不相為蔽,此心術之公患也。   
  1【九牧】全國。古代相傳全國共有九州。昔人君之蔽者,夏桀、殷紂是也。桀蔽於末喜、斯觀,而不知關龍逢,以惑其心而亂其行。紂蔽於妲己、飛廉而不知微子啟,以惑其心而亂其行。故群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非而不用,賢良退處而隱逃,此其所以喪九牧之地而虛宗廟之國也。桀死於鬲山,紂縣於赤旆,身不先知,人又莫之諫,此蔽塞之禍也。成湯監於夏桀,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長用伊尹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文王監於殷紂,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長用呂望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1也。遠方莫不致其珍,故目視備色,耳聽備聲,口食備味,形居備宮,名受備號,生則天下歌,死則四海哭,夫是之謂至盛。《詩》曰:「鳳凰秋秋【秋秋】形容跳舞時的姿態。,其翼若干,其聲若簫,有鳳有凰,樂帝之心。」此不蔽之福也。   
  昔人臣之蔽者,唐鞅、奚齊是也。唐鞅蔽於欲權而逐載子,奚齊蔽於欲國而罪申生,唐鞅戮於宋,奚齊戮於晉。逐賢相,而罪孝兄,身為刑戮,然而不知,此蔽塞之禍也。故以貪鄙、背叛、爭權而不危辱滅亡者,自古及今,未嘗有之也。鮑叔、寧戚、隰朋仁知且不蔽,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祿與管仲齊。召公、呂望仁知且不蔽,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祿與周公齊。傳曰:「知賢之為明,輔賢之謂能,勉之強之,其福必長。」此之謂也。此不蔽之福也。   
  昔賓孟之蔽者,亂家【亂家】雜家,百家雜說。即指下文墨子、宋子、慎子、申子、惠子、莊子諸人。是也。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申子蔽於勢而不知知。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謂之道,盡嗛矣;由欲謂之道,盡矣;由法謂之道,盡數矣;由勢謂之道,盡便矣;由辭謂之道,盡論矣;由天謂之道,盡因矣。此數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體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之。曲知之人,觀於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識也。故以為足而飾之,內以自亂,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禍也。   
  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學亂術足以為先王者也。一家得周道,舉而用之,不蔽於成積也。故德與周公齊,名與三王並,此不蔽之福也。   
  聖人知心術之患,見蔽塞之禍,故無慾、無惡、無始、無終、無近、無遠、無博、無淺、無古、無今,兼陳萬物而中縣衡焉。是故眾異不得相蔽以亂其倫也。   
  何謂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則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則必合於不道人而不合於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與不道人論道人,亂之本也。夫何以知?曰:心知道然後可道,可道然後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盡取人,則合於道人而不合於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與道人論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在於知道。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心未嘗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兩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未得道而求道者,謂之虛壹而靜。作之,則將須道者之虛,則入;將事道者之壹,則盡;將思道者靜,則察。知道察,知道行,體道者也。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   
  萬物莫形而不見,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位。坐於室而見四海,處於今而論久遠。疏觀萬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制割大理而宇宙理矣。恢恢廣廣,孰知其極!睪睪【睪睪】廣大的樣子。睪,音han。廣廣,孰知其德!涫涫【涫涫】水沸的樣子。涫,音guan。紛紛,孰知其形!明參日月,大滿八極,夫是之謂大人。夫惡有蔽矣哉!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奪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雲,形可劫而使詘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則受,非之則辭。故曰:心容,其擇也無禁,必自現,其物也雜博,其情之至也不貳。《詩》云:「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寘】放置。寘,音zhi。彼周行【周行】大路……」頃筐易滿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貳周行。故曰:心枝則無知,傾則不精,貳則疑惑。壹於道以贊稽之,萬物可兼知也。身盡其故則美。類不可兩也,故知者擇一而壹焉。   
  農精於田而不可以為田師,賈精於市而不可以為市師,工精於器而不可以為器師。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於道者也,精於物者也。精於物者以物物,精於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於道而以贊稽物。壹於道則正,以贊稽物則察;以正志行察論,則萬物官矣。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詔而萬物成。處一危之,其榮滿側;養一之微,榮矣而未知。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故人心譬如盤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清明在上,則足以見鬚眉而察理矣。微風過之,湛濁動乎下,清明亂於上,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導之以理,養之以清,物莫之傾,則足以定是非決嫌疑矣。小物引之,則其正外易,其心內傾,則不足以決粗理矣。故好書者眾矣,而倉頡獨傳者,壹也;好稼者眾矣,而後稷獨傳者,壹也;好樂者眾矣,而夔獨傳者,壹也;好義者眾矣,而舜獨傳者,壹也。倕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於射;奚仲作車,乘杜作乘馬,而造父精於御。自古及今,未嘗有兩而能精者也。曾子曰:「是其庭可以搏鼠,惡能與我歌矣!」   
  1【濁明】外明內暗,指認識膚淺的人。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則敗其思;蚊虻之聲聞,則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遠蚊虻之聲,閒居靜思則通。思仁若是,可謂微乎?孟子惡敗而出妻,可謂能自強矣,未及思也;有子惡臥而焠掌,可謂能自忍矣,未及好也。辟耳目之欲,遠蚊虻之聲,可謂能自危矣,未可謂微也。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強,何忍,何危!故濁明1外景,清明內景。聖人縱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強?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無為也;聖人之行道也,無強也。仁者之思也,恭;聖者之思也,樂。此治心之道也。   
  凡觀物有疑,中心不定,則外物不清;吾慮不清,則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見寢石以為伏虎也,見植林以為立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溝,以為跬步之澮也,俯而出城門,以為小之閨也,酒亂其神也。厭目而視者,視一以為兩;掩耳而聽者,聽漠漠而以為哅哅,勢亂其官也。故從山上望牛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牽也,遠蔽其大也。從山下望木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高蔽其長也。水動而景搖,人不以定美惡,水勢玄也。瞽者仰視而不見星,人不以定有無,用精惑也。有人焉,以此時定物,則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決疑,決必不當。夫苟不當,安能無過乎?   
  夏首之南,有人焉,曰涓蜀梁,其為人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見其影,以為伏鬼也;仰視其發,以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氣而死。豈不哀哉!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間疑玄之時正之。此人之所以無有而有無之時也,而己以定事。故傷於濕而痺,痺而擊鼓烹豚,則必有敝鼓喪豚之費矣,而未有俞疾之福也。故雖不在夏首之南,則無以異矣。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無所疑止之,則沒世窮年不能遍也。   
  1【浹】窮盡。浹,音jia。   
  2【】多言。,音yi。其所以貫理焉雖億萬,已不足浹1萬物之變,與愚者若一。學,老身長子,而與愚者若一,猶不知錯,夫是之謂妄人。故學也者,因學止之也。惡乎止之?曰:止諸至足。曷謂至足?曰:聖王。聖也者,盡倫者也;王也者,盡制者也;兩盡者,足以為天下極矣。故學者以聖王為師,案以聖王之制為法,法其法以求其統類,以務象效其人。向是而務,士也;類是而幾,君子也;知之,聖人也。故有知非以慮是,則謂之攫;有勇非以持是,則謂之賊;察孰非以分是,則謂之篡;多能非以修蕩是,則謂之知;辯利非以言是,則謂之2。傳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謂合王制與不合王制也。天下有不以是為隆正也,然而猶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邪?若夫非分是非,非治曲直,非辨治亂,非治人道,雖能之無益於人,不能無損於人。案直將治怪說,玩奇辭,以相撓滑也。案強鉗而利口,厚顏而忍詬,無正而恣睢,妄辨而幾利;不好辭讓,不敬禮節,而好相推擠,此亂世奸人之說也,則天下之治說者,方多然矣。傳曰:「析辭而為察,言物而為辨,君子賤之。博聞強志,不合王制,君子賤之。」此之謂也。   
  為之無益於成也,求之無益於得也,擾戚之無益於幾也,則廣焉能棄之矣,不以自妨也,不少頃干之胸中。不慕往,不閔來,無邑憐之心,當時則動,物至而應,事起而辨,治亂可否,昭然明矣!   
  周而成,洩而敗,明君無之有也。宣而成,隱而敗,君無之有也。故君人者,周則讒言至矣,直言反矣;小人邇而君子遠矣!《詩》云:「墨以為明,狐狸而蒼。」此言上幽而下險也。君人者,宣則直言至矣,而讒言反矣,君子邇而小人遠矣。《詩》云:「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譯文】   
  大凡人的毛病,在於被偏見所蒙蔽而不明白全面的道理,糾正了偏見,就能恢復正道;而莫衷一是,把片面看問題和全面看問題混淆起來,就迷惑了。天下沒有兩個真理,聖人不會有兩種心志。現在諸侯國有不同的政令,百家各有不同的學說,那麼就一定有的是有的非,有的使社會安定,有的使社會混亂。搞亂國家的君王,不合正道的學者,他們也有真誠的本意,沒有不想求得正道才親自去做的,可是他們嫉恨、錯誤地對待正道,而別人則投其所好,引誘他們到邪路上去了。他們偏愛自己長期形成的學識,唯恐聽到別人說他不對,憑這種偏見來觀察自己與眾不同的學說,唯恐聽到讚美別人的話,這樣就和正確的認識背道而馳,還自以為是,不能改正。這豈不是被偏見所迷惑而失去了對正道的追求嗎?不用心,就是黑白那樣分明的顏色在眼前也看不清,打雷、敲鼓那樣大的聲響在耳邊也聽不到,更何況心受蒙蔽呢!掌握了正道的人,亂國的君王在上面反對他,不合正道的學者在下面非難他,這豈不是很可悲的嗎?   
  哪些是蔽呢?人情有好惡,偏於欲求的一面是蔽,偏於厭惡的一面也是蔽;事情有始終,偏於開始的一面是蔽,偏於結尾的一面也是蔽;地域有遠近,偏於遠的一面是蔽,偏於近的一面也是蔽;知識有深淺,偏於深的一面是蔽,偏於淺的一面也是蔽;時代有古今,偏於古的一面是蔽,偏於今的一面也是蔽。萬事萬物都有差異,就沒有不相互蒙蔽的,不注意這些,正是人們思想上的通病。   
  古時受蒙蔽的君主,有夏桀王和殷紂王。桀王受末喜、斯觀的蒙蔽而不信任關龍逢,因而思想被迷惑,行為也亂了;紂王受妲己、飛廉的蒙蔽而不信任微子啟,因而思想被迷惑,行為也亂了。所以群臣都拋棄忠義而營求私利,百姓都怨恨咒罵而不肯為君王效力。賢良之士都離開朝廷,隱退逃亡,這就是桀紂喪失九州之地而宗廟變為廢墟的原因!桀死在鬲山,紂的腦袋被掛在紅色的旗子上,他們不能事先知道自己的過錯,又沒有敢勸諫的人,這就是受蒙蔽帶來的禍害。成湯以夏桀的失敗為借鑒,保持清醒的頭腦而謹慎治理國家,所以能長久的任用伊尹而自己不離開正道,這就是成湯能代替夏王而擁有九州的原因。文王以紂王的失敗為借鑒,保持清醒的頭腦而謹慎治理國家,所以能長久的任用呂望而自己不離開正道,這就是文王能代替殷而擁有九州的原因。當時遠方沒有不來進貢珍奇物品的,所以他們眼看各種美好景色,耳聽各種美妙音樂,口吃各種美味菜餚,身居各種華麗宮室,享有各種美好稱譽,活著受到天下的歌頌,死了四海的人都痛哭哀傷,這是最隆盛的了。《詩經》上說:「鳳凰翩翩遨翔,翅膀像盾牌一樣飛翻,聲音如洞簫一樣悠揚,鳳啊,凰啊,君王心情多歡唱!」這是不受蒙蔽得到的幸福。   
  古時受蒙蔽的大臣,有唐鞅、奚齊。唐鞅被獨攬大權的慾望所蒙蔽而驅逐了載子,奚齊被統治國家的慾望所蒙蔽而陷害了申生,結果唐鞅被宋國殺害,奚齊被晉國殺害。驅逐賢德的宰相,陷害孝順的兄長,自己要被殺死,卻還不明白,這就是受蒙蔽帶來禍害。所以貪婪卑鄙、背叛君王、爭奪權力而不遭受危險、恥辱和滅亡之禍的人,從古到今都是沒有過的。鮑叔、寧戚、隰朋仁愛智慧而且不受蒙蔽,所以能輔佐管仲而名利福祿和管仲等同。召公、呂望仁愛智慧且不受蒙蔽,所以能輔佐周公而名利福祿和周公等同。古書上說:「認識賢良的人叫做明,輔佐賢良的人叫做能。在這方面多多努力,幸福必定長久!」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這就是不受蒙蔽帶來的幸福。   
  古時受蒙蔽的賓客遊士,是不合於正道的學者。墨子被實用所蒙蔽,而不懂得禮義文飾;宋子被慾望所蒙蔽,而不懂得才智的作用;惠子被言詞所蒙蔽,而不知道實際運用;莊子被天所蒙蔽而不知道有人的作用。所以,只從實用的觀點來解釋,那麼道就成為功利了;只從人的慾望來解釋,那麼道都是滿足慾望了;只從法的角度來解釋,那麼道成為法律條文了;只從權勢來解釋,那麼道就成為伺機求利了;只從言詞來解釋,那麼道就成了空洞辯說了;只從天的角度來解釋,那麼道就成了聽天由命了。這幾種看法都只是道的一方面。所謂道,它本身的規律不變,但能窮盡事物的一切變化,所以一個方面不足以概括它。一知半解的人,看見道的一個方面而不能認識道,就感到滿足加以炫耀,既擾亂了自己,又迷惑了別人。在上位的人用這種說法蒙蔽下面的人,在下面的人用這種說法欺騙上面的人,這就是蔽塞的禍害。   
  孔子仁愛智慧而且不受蒙蔽,所以學到了治理國家的方法,足以和古代的帝王並列。只有孔子一家得到了全面的道,並能加以運用,不被社會的積習成見所蒙蔽。成以德行與周公等同,名望與三王並列。這是不受蒙蔽得到的幸福。   
  聖人知道人們思想方法上的通病,看見了被蔽塞的災禍,所以不分慾望和憎惡,不分開始和結尾,不分近處和遠處,不分淵博和淺陋,不分古代和現在,而是把萬物都排列出來,在中間建立一個正確的標準,因此各種事物就不會相互掩蓋某一側面而搞亂了事物本身的條理次序。   
  什麼是衡量事物的標準?回答是:道。所以心不可以不明白道。心不明白道,就不能贊成道,而能贊成不合道的東西,誰會在隨心所欲的情況下,還固守他所不贊成的東西,禁止他所贊成的東西呢?用他那否定道的心去選擇人,那麼所選擇的一定是適合那些不守道的人而不是那些守道的人。以否定道的心和不守道的人議論正道的人,這是產生混亂的禍根。這樣,怎麼能認識道呢?心裡認識了道然後才能贊成道。贊成道然後才能堅守道而禁止不合於道的行為,以贊成道的心選擇人,那麼一定是適合守道的人而不適合於不守道的人了。以贊成道的心同守道的人議論不守道的人,這是治理國家的關鍵。這還怕不認識道嗎?所以治理國家的關鍵在於認識道。   
  人怎樣認識道呢?回答是:在於心。心怎樣認識道?回答是:要虛心、專一而寧靜。心未嘗不藏有知識,然而又有所謂虛心;心未嘗不能同時認識兩種事物,然而又有所謂專一;心未嘗不在活動,然而又有所謂寧靜。人生下來就有知覺,有知覺就有記憶。所謂記憶就是儲藏,然而有所謂虛心;不因心裡已藏有的知識而妨礙將要接受的知識就叫做虛心。心生來就有知覺,就能辨別差異。辨別差異就是同時知道兩種事物。同時知道兩種事物,就是雙;然而有所謂專一,不因為對那一事物的認識而妨害對這一事物的認識就叫做專一。心在人睡覺時就做夢,鬆弛時就會胡思亂想,使用時心裡就能做出謀劃。所以心未嘗不在活動,然而有所謂寧靜;不讓做夢和胡思亂想干擾認識就叫做寧靜。對沒有認識道而尋求道的人,告訴他要虛心、專一而寧靜。實行起來,如果像等待道的人那樣虛心,就能接受道;如果像實行道的人那樣專一,就能全面認識道;如果像研究道的人那樣寧靜,就能明察道。認識了道並能明察它,認識了道並能照著去做,這才是實行道的人。達到了虛心、專心和靜心的境界,這叫做最大的清澈通明的境界。   
  達到了這一境界,則萬物的形狀是看不見的,沒有看見而不能論述的,沒有論述而不恰當的。坐在室內可以認識天下,生活在今天而談論遠古,洞察萬物而認識他們的真相,考察驗證治亂的道理而通曉它的規律,治理天地而利用萬物,掌握事物的根本規律,而使宇宙萬物都有了條理。無限廣闊,誰知道他的思想有多廣!恢宏曠達,誰知道他的德行有多高!沸騰熱烈,誰知道他的變化有多快!他的思想同日月一樣光輝明亮,他的思想充滿四面八方,這就叫做大智大德的人。這哪裡會有什麼蒙蔽呢?   
  心是身體的君主,是精神的主宰,它對身體發出命令而不接受命令。人的禁止或使用,放棄或接受,行動或停止,都是由心作主的。所以嘴可以被迫緘默或說話,身體可以被迫曲屈或伸張,而心不可以被迫改變意志。心認為對的就接受,心認為不對的就拒絕。所以說心的狀態是,它可以任意選擇,不受限制,而且必定自然表現出來;它接應萬物,包羅萬象,而同時又能極度精誠,一心一意。《詩經》上說:「多茂盛的卷耳啊,卻總是采不滿小小的淺筐。我懷念著親人啊,索性把筐放在大路旁。」淺筐容易裝滿,卷耳容易採摘,但不可以分心跑到大路上。所以說:心思分散就不能得到知識,心思偏斜就不能精誠專一,三心二意就會疑惑不定。心專一於道來考察萬物,那萬物就都得以認識了。親身透徹地瞭解事理是很美好的,而做事情不能同時做兩種,所以有智慧的人選擇其中一種而專心一意地去做。農民精通種田而不可以成為農官,商人精通市場買賣而不可以成為市場官員,工人精通製造器具而不可以成為管理器具的官員。有的人不會這三種技能而可以管理這三種行業。原因是有人精通於道,有人精通於物。精通於一種事物的人可以治理這一種事物,精通於道的人可以同時管理許多事物。所以君子專心於道而借助道來考察事物。專心於道就能認識端正,借助道來考察事物就能明察秋毫。用端正地心志,運用明察的理論,就可以支配萬物了。   
  古時舜治理天下,不用事事過問,而一切事情都很成功。他專心於道並時時小心謹慎,所以處處都充滿榮譽;他專心於道,深入精微,所以有了榮譽自己還不知道。所以《道經》上說:「人心要時時小心謹慎,道心要不斷深入精微。」謹慎和精微的奧妙,只有明智的君子才能知道。所以人心好比一盤水,端正地放著不動,泥渣就會沉在下面,清潔的水浮在上面,那就足以照見人的鬍鬚眉毛,看清皮膚的紋理了。微風吹過,泥渣在下面晃動,清潔的水面被攪亂,就不能照見人體的本來形貌了。心也是這樣,要用道理來加以引導,使它保持清明狀態,不讓外物干擾它,那麼心就足以判定是非,決斷疑難了。如果有小的事情牽動它,就會使原來端正的外型改變,而內心也隨著傾斜不正,這樣就連一些膚淺的事理也不能判定了。所以喜歡文字的人很多,卻只有倉頡的名聲流傳下來,這是因為他專一於文字;愛好耕稼的人很多,卻只有後稷的名聲流傳下來,這是因為他專一於耕稼;愛好音樂的人很多,卻只有夔的名聲流傳下來,這是因為他專一於音樂;愛好仁義的人很多,卻只有舜的名聲流傳下來,這是因為他專一於仁義。再如倕製造弓,浮游製造箭,而羿卻專門精於射箭;奚仲製造車,杜乘創造四匹馬駕車法,而造父卻專門精於駕車。從古到今,未曾有心思不專一而能精通事理的人。曾子說:「唱歌時看到擊節拍的小棍,就想著用它來打老鼠,這樣的人怎麼能和我一道唱歌呢!」   
  石洞裡住著一個人,名叫觙。他這個人,善於猜謎語,而且喜歡思考。可是一聽見好的聲音,一看見美的顏色,就擾亂了他的思考;聽見蚊蠅的聲音,就妨礙他聚精會神。所以摒除耳目的慾望,遠離蚊蠅的聲音,獨居靜思就通達明白了。如果思考仁時也像這樣,能說達到精微了嗎?孟子怕敗壞道德而趕走妻子,可以說是能自我勉勵了,但不能說思考的很夠了。有若看書時怕睡著就用火燒自己的手掌,可以說是能自我克制了,但不能說已經達到喜好思考的程度。避開耳目的慾望,可以說是夠小心謹慎的了,但不能說認識道已達到精微的地步了。能夠達到精微的程度,就是最完美的人,既然是最完美的人,何必還要自我勉勵、自我克制和小心謹慎呢!那些沒完全掌握道的人,只是表現在外表,真正掌握了道的人才是內心有所反應,聖人隨心所欲,任性而動,然而治理一切事情都很合理。這樣,哪裡還用得著自我勉勵、自我克制和小心謹慎呢?所以仁者按照道辦事,不是故意去做的;聖人按照道辦事,不是勉強去做的。仁者思考時小心謹慎,聖人思考時輕鬆愉快。這就是治心的方法。   
  凡是觀察事物有疑惑,心裡不能肯定,那麼對事物就認識不清。自己思慮不清,就不能判斷是非。在黑夜裡行走的人,看到臥倒的石頭以為是趴著的老虎,看見豎立的樹木以為是站著的人,這是因為黑暗遮蔽了他的視覺。喝醉酒的人要跨過百步寬的大溝,以為是跨一步寬的小溝;低著頭走出城門,以為是經過又低又矮的小門,這是因為酒擾亂了他的神經。用手指按住眼睛看東西,明明一件會看見兩件;捂著耳朵聽聲音,本來沒有聲音也好像聽見嗡嗡的聲響;這是因為外力擾亂了他的感官。所以從山上遠遠望山下的牛好像羊一樣,可是找羊的人不會下山來牽它,因為他知道距離遠就縮小了牛的高大。從山下望山上的樹木,幾丈高的大樹好像一根筷子,可是找筷子的人不會上山去取它,因為他知道地勢高縮小了樹的長度。水晃動了,水中的影子也會晃動,人們不會以這時的影子來判定美或醜,因為人們知道水晃動使人眼花。瞎子抬頭看天而不見星星,人們不據此來斷定星星的有無,因為瞎子的眼睛不可靠。如果有人在這種情況下判斷事物,那麼他就是世上愚蠢的人。愚蠢的人判定事物,用疑惑不明的心來判斷疑惑不清的問題,他的判斷必然不準確。如果判斷不確,又怎能沒有過錯呢?   
  夏首的南面有一個人,名叫涓蜀梁,這個人愚蠢而膽小。在月光明亮的晚上走路,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以為是趴在地上的鬼,仰頭看見自己的頭髮,以為是站著的妖怪,嚇得轉身就跑。等他到了家裡,竟斷氣而死。這難道不可悲嗎?凡是人認為有鬼,必定是他在精神恍惚、神智不清時做出的判斷。這正是人把無當作有,把有當作無的時候,而自己卻在此時判斷事情,就像得了風濕病,得了病而去打鼓驅鬼,殺豬祭神,結果必然是打破了鼓又喪失了豬,而不會有治好病的福氣的。所以,這樣的人即使不住在夏首的南面,也和涓蜀梁沒什麼不同。   
  能認識事物,是人的本性;可以被認識,是事物本身的道理。人們可以認識事物的本性,探求事物本身可以被認識的道理,如果沒有一定的界限,那麼一輩子也不能窮盡對事物的認識。所以學到的道理雖然有億萬之多,到頭來還是不能全面瞭解萬物的變化,那就和愚蠢的人一樣了。這樣學習,直到自己年老了,兒子也長大了,仍然和愚蠢的人一樣,而且還不知道應當放棄這種學習,那就叫做最無知的人。所以說,學習本來要有個目標,什麼地方算目標呢?在「至足」的地方停止。什麼叫至足?回答是:就是聖王。所謂聖,就是通曉事理的人;所謂王,就是通曉治國法度的人;兩方面都精通,就是天下最高準則了。所以學者以聖王為老師,以聖王的制度為法則,傚法聖王的法治並尋求其原理,來努力傚法聖王的為人。朝著這個目標努力的,就是士人;接近這個目標的,就是君子;完全通曉這個目標的,就是聖人。所以有智慧而不考慮這個目標,就叫做攫取;有勇氣而不去堅持這個目標,就叫做篡奪;有才能而不用來推行實現這個目標,就叫做巧詐;能言善辯而不宣傳這個目標,就叫做廢話。古書上說:「天下的事情都有是非兩個方面,要通過『非』分辨出『是』來,要通過『是』分辨出『非』來。」合於聖王之制就是「是」,不合於聖王之制就是「非」。天下如果不用聖王之製作為標準,那還能分辨是非曲直嗎?如果不去分清是非,不去弄清曲直,不去辨別治亂,不去研究做人的道理,那麼即使有能力,對人也沒有好處;即使沒能力,對人也沒有損害。這不過是講究怪說,玩弄奇辭,去擾亂人心罷了。蠻橫而又善於巧辯,厚著臉皮忍受辱罵,不務正道而放縱任性,妄加詭辯而貪求私利;不講究辭讓,不敬重禮節,而喜歡互相排擠,這就是亂世奸人的學說,而天下著書立說的人,手法多數是這樣的。古書上說:「玩弄詞句而自以為明察,空談名物而自以為善辯,君子蔑視這種人。見識廣博,記憶力強,但不按王者的制度去做,君子同樣蔑視這種人。」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如果做了也不能有助於事情的成功,追求了也得不到實際的效果,憂患也不能補救事情的危殆,那就應該把這些遠遠拋開,不讓它們來妨礙自己,不讓它們有片刻時間來干擾自己,不羨慕過去,也不擔憂未來,沒有憂愁或憐惜之心,到了適當的時候就行動,事情來了就及時處理,問題發生了就解決,這樣是治還是亂,是正確還是錯誤,就一清二楚了。   
  隱蔽真情而成功,洩露真情而失敗,明智的君王不會有這樣的事。開誠佈公而成功,隱瞞真情而失敗,昏暗的君王不會有這樣的事。所以做君王的如果辦事隱秘不宣,那麼讒言就來了,直言就沒有了,小人就來親近而君子都疏遠了。《詩經》上說:「黑暗的卻說成光明,黃狐狸也說成青黑色。」這就是說君王昏暗而臣下就會陰險。反之,做君王的開誠佈公,那麼直言就來了,讒言就沒有了,君子就來親近而小人都疏遠了。《詩經》上說:「下面的(臣民)明明可察,全在於上面的(君王)赫赫顯耀。」是說君上明達,臣民必定受到感化。        
十、正名   
  主旨   
  孔子重視「正名」,戰國諸子對名、實關係也多有探討,本文則是一篇集中闡述王者制名與正名問題的專論。文章針對公孫龍、惠施諸人的「亂名改作,以是為非」(楊倞語),相當系統地探討了概念分類和判斷、推理等問題,對我國古代邏輯理論和思維方法做出了寶貴貢獻。荀子認為正名的必要性和目的是在於:「明貴賤」、「辨同異」、「率民而一」;事物的名稱是人們「約定俗成」的,而這種「約定俗成」必須通過感官接觸到外物和心的驗證才能確立,也就是說,只有根據客觀事物的實際才能確定事物的名稱,因而提出了「制名以指實」的重要觀點。荀子說明了辭和概念的性質,從而駁斥了各種詭異命題;篇中對於新名稱的制定、名稱有同有異的根據,以及制定名稱的基本原則等許多問題,也都做了細緻的分析、論證。   
  後王之成名:刑名從商,爵名從周,文名從《禮》。散名1之加於萬物者,則從諸夏之成俗曲期,遠方異俗之鄉,則因之而為通。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自然謂之性。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慮積焉,能習焉而後成謂之偽。正利而為謂之事。正義而為謂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知有所合謂之智。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能有所合謂之能。性傷謂之病。節遇謂之命。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後王之成名也。   
  1【散名】泛指普通事物的各種名稱。   
  2【符節】古代一種用竹或木製成的憑證。   
  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實辨,道行而志通,則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辭擅作名以亂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訟,則謂之大奸;其罪猶為符節2、度量之罪也。故其民莫敢托為奇辭以亂正名,故其民愨;愨則易使,易使則公。其民莫敢托為奇辭以亂正名,故壹於道法而謹於循令矣。如是,則其跡長矣。跡長功成,治之極也。是謹於守名約之功也。   
  今聖王沒,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則雖守法之吏、誦數之儒,亦皆亂也。若有王者起,必將有循於舊名,有作於新名。然則所為有名,與所緣以同異,與制名之樞要,不可不察也。   
  異形離心交喻,異物名實互紐,貴賤不明,同異不別。如是,則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故知者為之分別,制名以指實,上以明貴賤,下以辨同異。貴賤明,同異別,如是,則志無不喻之患,事無困廢之禍,此所為有名也。   
  然則何緣而以同異?曰:緣天官【天官】天生的感官,即目、耳、口、鼻、形體、心……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形體、色、理,以目異;聲音清、濁、調、竽奇聲,以耳異;甘、苦、鹹、淡、辛、酸、奇味,以口異;香、臭、芬、郁、腥、臊、漏、庮奇臭,以鼻異;疾、癢、、熱、滑、鈹、輕、重,以形體異;說、故、喜、怒、哀、樂、愛、惡欲,以心異。心有征知。征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後可也。五官簿【簿】通「薄」,迫近。之而不知,心征知而無說,則人莫不然謂之不知。此所緣而以同異也。   
  然後隨而命之;同則同之,異則異之。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單與兼無所相避則共,雖共,不為害矣。知異實者之異名也,故使異實者莫不異名也,不可亂也。猶使同實者莫不同名也。故萬物雖眾,有時而欲無遍舉之,故謂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則有共,至於無共然後止。有時而欲偏舉之,故謂之鳥獸。鳥獸也者,大別名也。推而別之,別則有別,至於無別然後止。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於約則謂之不宜。名無固實,約之以命實,約定俗成謂之實名。名有固善,逕易而不拂,謂之善名。物有同狀而異所者,有異狀而同所者,可別也。狀同而為異所者,雖可合,謂之二實。狀變而實無別而為異者,謂之化;有化而無別,謂之一實。此事之所以稽實定數也。此制名之樞要也。後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   
  「見侮不辱」,「聖人不愛己」,「殺盜非殺人也」,此惑於用名以亂名者也。驗之所為有名而觀其孰行,則能禁之矣。「山淵平」,「情慾寡」,「芻豢不加甘,大鐘不加樂」,此惑於用實以亂名者也。驗之所緣以同異而觀其孰調,則能禁之矣。「非而謂楹」,有「牛馬非馬也」,此惑於用名以亂實者也。驗之名約,以其所受,悖其所辭,則能禁之矣。凡邪說辟言之離正道而擅作者,無不類於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與辨也。   
  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與共故。故明君臨之以勢,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論,禁之以刑。故民之化道也如神,辨說惡用矣哉!今聖王沒,天下亂,奸言起,君子無勢以臨之,無刑以禁之,故辨說也。實不喻然後命,命不喻然後期,期不喻然後說,說不喻然後辨。故期、命、辨、說也者,用之大文也,而王業之始也。名聞而實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麗也。用、麗俱得,謂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實也。辭也者,兼異實之名以論一意也。辨說也者,不異實名以喻動靜之道也。期命也者,辨說之用也。辨說也者,心之象道也。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經理也。心合於道,說合於心,辭合於說。正名而期,質請而喻。辨異而不過,推類而不悖,聽則合文,辨則盡故。以正道而辨奸,猶引繩以持曲直;是故邪說不能亂,百家無所竄。有兼聽之明,而無矜奮之容;有兼復之厚,而無伐德【伐德】自誇其德。之色。說行則天下正,說不行則白道而冥窮。是聖人之辨說也。《詩》曰:「顒顒【顒顒】體貌謙順的樣子。顒,音yong。卬卬,如珪如璋,令聞令望,豈弟君子,四方為綱。」此之謂也。   
  辭讓之節得矣,長少之理順矣,忌諱不稱,祅辭不出。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不動乎眾人之非譽,不治觀者之耳目,不賂貴者之權勢,不利便辟者之辭。故能處道而不貳,吐而不奪,利而不流,貴公正而賤鄙爭,是士君子之辨說也。《詩》曰:「長夜漫兮,永思騫兮,大古之不慢兮,禮義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謂也。   
  君子之言,涉然而精,然而類,差差然而齊。彼正其名,當其辭,以務白其志義者也。彼名辭也者,志義之使也,足以相通則捨之矣;苟之,奸也。故名足以指實,辭足以見極,則捨之矣。外是者謂之【】音ren,指語言故作高深。,是君子之所棄,而愚者拾以為己寶。故愚者之言,芴然【芴然】輕率。芴,音wu。而粗,嘖然而不類,   
  1【然】嘈雜多言的樣子。,音ta。   
  然1而沸,彼誘其名,眩其辭,而無深於其志義者也。故窮藉而無極,甚勞而無功,貪而無名。故知者之言也,慮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則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惡焉。而愚者反是。《詩》曰:「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罔極。作此好歌,以極反側。」此之謂也。   
  凡語治而待去欲者,無以道欲而困於有欲者也。凡語治而待寡慾者,無以節欲而困於多欲者也。有欲無慾,異類也,生死也,非治亂也。欲之多寡,異類也,情之數也,非治亂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從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於所受乎心之多計,固難類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於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於亂!故治亂在於心之所可,亡於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雖曰我得之,失之矣。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所欲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雖為守門,欲不可去,性之具也。雖為天子,欲不可盡。欲雖不可盡,可以近盡也;欲雖不可去,求可節也。所欲雖不可盡,求者猶近盡;欲雖不可去,所求不得,慮者欲節求也。道者,進則近盡,退則節求,天下莫之若也。   
  凡人莫不從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知道之莫之若也,而不從道者,無之有也。假之有人而欲南,無多;而惡北,無寡。豈為夫南之不可盡也,離南行而北走也哉?今人所欲,無多;所惡,無寡,豈為夫所欲之不可盡也,離得欲之道而取所惡也哉?故可道而從之,奚以益之而亂!不可道而離之,奚以損之而治!故知者論道而已矣,小家珍說之所願者皆衰矣。   
  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嘗粹而來也;其去也,所惡未嘗粹而往也。故人無動而不可以不與權俱。衡不正,則重縣於仰,而人以為輕;輕縣於俛,而人以為重,此人所以惑於輕重也。權不正,則禍托於欲,而人以為福;福托於惡,而人以為禍,此亦人所以惑於禍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權也,離道而內自擇,則不知禍福之所托。   
  易者,以一易一,人曰無得亦無喪也。以一易兩,人曰無喪而有得也。以兩易一,人曰無得而有喪也。計者取所多,謀者從所可。以兩易一,人莫之為,明其數也。從道而出,猶以一易兩也,奚喪!離道而內自擇,是猶以兩易一也,奚得!其累百年之欲,易一時之嫌,然且為之,不明其數也。   
  有嘗試深觀其隱而難其察者。志輕理而不重物者,無之有也;外重物而不內憂者,無之有也。行離理而不外危者,無之有也;外危而不內恐者,無之有也。心憂恐則口   
  1【簟】竹蓆。   
  銜芻豢而不知其味,耳聽鐘鼓而不知其聲,目視黼黻而不知其狀,輕暖平簟1而體不知其安。故向萬物之美而不能嗛也,假而得間而嗛之則不能離也。故向萬物之美而盛憂,兼萬物之美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養生也?粥壽也?故欲養其欲而縱其情,欲養其性而危其形,欲養其樂而攻其心,欲養其名而亂其行。如此者,雖封侯稱君,其與夫盜無以異,乘軒戴,其與無足無以異。夫是之謂以己為物役矣。   
  心平愉,則色不及傭而可以養目,聲不及傭而可以養耳,蔬食菜羹而可以養口,粗布之衣、粗之履而可以養體。局室、蘆簾、稿蓐、敝機筵而可以養形。故雖無萬物之美而可以養樂,無勢列之位而可以養名。如是而加天下焉,其為天下多,其私樂少矣。夫是之謂重己役物。   
  無稽之言,不見之行,不聞之謀,君子慎之。   
  【譯文】   
  後王確定名稱是這樣的:刑法的名稱沿用商朝的,爵位的名稱沿用周朝的,禮節儀式的名稱沿用《禮記》的。給萬物起各種名稱,則是根據中原華夏各國的固有習俗和共同約定的名稱;邊遠地區不同風俗的地方,就依靠這些統一的名稱而互相溝通。關於人本身的各種名稱是:生下來就具有的本能叫做性。由這種本能反應所生的,精神和外界事物相接觸後的感應,不經過人為而自然表現的叫做性。性的好、惡、喜、怒、哀、樂叫做情感。情感已經產生了,而心又對此加以選擇,這叫做思慮。內心加以思考,又能按照所思考的去行動,這叫做人為。思慮積累多了,動作習慣了,而後形成規範,這也叫做人為。按照正當的標準去做的,叫做有德行。人本身具有的認識外界事物的能力叫做能力。這個能力符合了外界事物的實際,叫做才能。生理功能受到傷害叫做疾病。偶然的遭遇叫做命運。這是關於人本身的各種名稱,是後王所確定的名稱。   
  王者所以制定名稱,是因為名稱確定了,實際事物就分辨明白了;而制定名稱的原則推行了,人們的心思就溝通了,就可以謹慎地率領百姓一致行動。所以玩弄詞句、擅自製定名稱來擾亂正確的名稱,使人民疑惑,引起許多辯駁爭論,這樣的人叫做大奸。他的罪行就如同私造信物憑證和度量衡一樣。王者的人民都不敢藉著奇談怪論來擾亂正名,他們很樸實。樸實就容易役使,容易役使就能收到功效。王者的人民都不敢藉著奇談怪論來擾亂正名,所以就一心一意執行法度,謹慎地遵守政令,這樣,王者的事業就可以長久了。事業長久,功名成就,這是國家治理的最高水平,是謹慎遵循名稱規定的結果。   
  現在聖王不在世了,名稱的正確規定被忽視了,奇異的言辭產生了,名稱和實物混亂了,正確與錯誤的情形分不清,這樣,即使是守法的官吏、能講述各種典章制度的儒生也都迷惑了。如果王者興起,必定會遵循舊有名稱,還會制定一些新名稱。那麼,所以要有名稱,以及區別名稱同異的根據和制定名稱的要領,就不可不考察了。   
  事物形狀不同,人們理解各異,而都要相互說明意見;事物性質不同,而名稱和實際又混雜交錯,貴賤不能分明,同異不能區別了。像這樣,那麼就一定會有思想不能表達的憂患,事就有困頓荒廢的災禍。所以有智慧的人對這些現象加以分別,制定名稱來表達事物,對上可以分清貴賤,對下可以區別同異。貴和賤分明了,同和異區別了,這樣,就沒有思想無法表達的憂患,就沒有事情困頓荒廢的災禍,這就是所以要有名稱的原因。   
  那麼,根據什麼來區別名稱的同異呢?回答是:根據人自然具有的各種感覺器官。凡是人類,情感都相同,他們的感官對事物的感覺印象就相同。所以通過各種比喻,說得大體相似,就可以互相理解,這就是人們共同約定事物名稱,而互相交往的原因。物體的形狀、顏色、紋理,靠眼睛來區分;聲音的清晰與含混、細微與洪大等各種特殊的聲音,靠耳朵來區分;甜、苦、鹹、淡、辣、酸等各種特殊的味道,靠嘴來區別;香、臭、芬芳、腐氣、腥、臊、馬膻氣、牛膻氣等各種特殊氣味,靠鼻子來區別;痛、癢、冷、熱、滑、澀、輕、重,靠身體的感覺來區別;愉快、鬱悶、喜、怒、哀、樂、愛、惡和慾望,靠心來區別。心有驗證感官認識的能力。雖然心有驗證的能力,可是要依靠耳朵才能認識聲音,依靠眼睛才能認識形狀,可見心的驗證能力一定要靠感官接觸外界事物後才能發揮作用。五種感官接觸了外界事物而不能認識,心感知了而不能加以說明,那麼,說他無知,人們是不會不同意的。這些就是事物的名稱之所以有相同也有相異的原因和情況。   
  在人們取得了認識之後,就要給這個事物起名稱:相同的事物就給予相同的名稱,不同的事物就要給予不同的名稱;單名足以讓人明白的就用單名,單名不能使人明白的就用復名;單名與復名的性質不相違背,就用共名,雖然用了共名,對瞭解事物也沒有什麼妨害。知道不同的事物應有不同的名稱,所以就給所有不同的事物取不同的名稱,不可錯亂,正如同樣的事物沒有不同的名稱一樣。所以萬物雖然眾多,有時想把它們全部概括起來,就把它們叫做「物」。物是大的共名。推而廣之,可以給單個事物歸成類,給同一類的事物起一個共名,不同類的東西還可以再歸成更大的類,起一個更大的共名,這樣歸納下去,直到無法再加上共名時為止。有時想把萬物中的一部分如飛禽走獸概括起來,就叫做「鳥獸」。鳥獸是大的別名。推而廣之,一類事物可以加個別名,個別的事物還可再起個別名,這樣推論下去,直到無法再加上別名為止。名稱本來沒有一定要用這個才算合適的道理,人們共同約定給某個事物命名,約定而成了習慣,也就認為合適了,違反了約定和習慣就是不合適了。名稱本來沒有一定指稱某個實物才算合適的道理,人們共同約定給它取個名字,約定而成了習慣,就成為代表這個實物的名稱了。名稱有本來就起得好的,直接易懂而不會使人誤解,這就叫做好名稱。有的事物形狀相同而實質不同,有的事物形狀不同而實質相同,這是可以區別的。形狀相同而實質不同的事物,雖然可合用一個名稱,但仍是兩個事物,形狀變化了而實質無差別,這叫做變化,有形狀的變化而沒有實質的區別,這就叫做同一事物。這就是要考察事物的實質來確定數目的原因,這就是制定名稱的關鍵所在。後王制定名稱,是不可不考察這些的。   
  「被欺侮並不是恥辱」,「聖人不愛惜自己」,「殺死強盜不是殺人」,這些說法的錯誤在於用名稱的表面相異擾亂了實質的相同。只要考察一下名稱的由來,再比較這種說法和通常的說法哪種行得通,就能禁止這種論調了。「高山和深淵一樣平」、「人的情慾本來很少」、「豬牛羊肉的味道並不甘美,大鐘的聲音並不使人更快樂」,這些說法的錯誤在於用個別事實擾亂了一般名稱。只要考察一下名稱為什麼有同有異,再看看這種說法和通常的說法哪種符合事實,就能禁止這種論調了。互相排斥,卻說是互相包容,又說「牛、馬不是馬」,這些說法的錯誤在於用名稱的不同擾亂了事物的實質。檢驗一下名稱約定的原則,用這些名稱所包含的內容來反駁人們所排斥的內容,就能禁止這種論調了。凡是偏離正道而擅自私造的邪說謬論,沒有不和以上三種錯誤相類似的。所以賢明的君主知道了名稱與實物的區別,就不去和他們爭辯了。   
  民眾可以用正道來統一而不可跟他們講明這樣做的原因,所以英明的君主用權勢來統治他們,用正道來引導他們,用命令告誡他們,用言論來啟發他們,用刑法來禁止他們。所以民眾受正道的感化迅速而又自然,哪裡還用得著辨明解說呢?現在聖王不在世了,天下混亂,奸言四起,君子又沒有權勢統治人民,沒有刑法來制止人民,所以只好用辨明解說了。人們對實物不明白,就給它起個名稱,有了名稱還不明白,就加以舉例,舉例還不明白,就加以解說,解說了還不明白,就進行辨明。所以舉例、命名、辨明、解說,是實際運用中的重要形式,是成就事業的開始。聽到名稱就瞭解了實物,這是名稱的用途。聯屬名稱而成文章,這是名稱的組合。名稱的使用和組合都得當,這就是懂得名稱了。名稱是人們互相約定加給各種實物的。辭句,是連綴不同事物的名稱來表達一個意思的。辨明解說,是對同一事物展開爭論,說明是非道理的。體會、命名,是供辨明、解說是非道理時使用的。辨明、解說,是心對道的認識的表達。心是道的主宰。道是治國的根本方法。心意符合於道,解說符合於心意,言辭符合於解說的用意,名稱正確而容易舉例說明,合乎實際情況而容易理解,辨明事物的差異而沒有過錯,推論事物的類別而不發生矛盾,這樣聽起來就合於禮法,分辨起來就盡量推究事情的緣故,用正確的道理分辨奸邪,就像用繩墨衡量曲直一樣;因而邪說不能擾亂正道,百家的謬論也無處隱藏了。有兼聽各家言論的明智,而沒有傲慢自恃的態度;有兼容各家學說的度量,而沒有自誇美德的神色。學說能實行,天下就走上正路,學說不能實行,就宣傳正道,自行退隱,這就是聖人的論辨解說。《詩經》上說:「體貌謙恭,志氣高昂,有如寶玉珪璋,多好的聲譽,多好的名望。和樂平易的君子啊,是天下的榜樣。」說的就是這樣的人。   
  謙讓的品德具備了,長幼的禮節恰當了,忌諱的言辭不講,邪怪的話語不說,以仁愛的心去說話,以求學的心去聽別人的言論,以公正的心去辨別是非;不因眾人的非難或讚譽而動搖,不因旁觀者的議論而迷惑,不被貴者的權勢所收買,不被邪僻小人的奉承話所引誘,所以就能遵守正道而不背離,講話率直而不屈服於外力的脅迫,口齒流利而不漫無邊際,重視公正的言論而輕視庸俗的爭吵,這是士子君子的辨明解說。《詩經》上說:「長夜漫漫啊,我久久地思考著自己的過錯,對古人的道理沒有怠慢啊,對禮義沒有違反,又何必顧慮別人的議論呢!」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君子的言論,深刻而精確,中肯而有條理,表面千差萬別而道理是一致的。他選擇正確的名稱,運用恰當的辭句,來努力表明他的思想。名稱和言辭,是用來表達思想的,只要能溝通理解就可以了;亂用名稱和辭句標新立異,就是邪說了。所以名稱足以反映實物,言辭足以表達主要思想就可以了。離開了這個原則而講些費解之詞,這是君子所拋棄的,而愚者卻撿起來當成寶貝。所以愚蠢的人,說話輕率而又粗野,喜歡爭吵而沒有條理,喜歡多言而亂說一通。他們搬弄誘人的名稱,炫耀迷人的言辭,而思想內容卻十分淺薄。所以玩弄各種名稱和言辭卻沒有主要思想,非常勞累卻沒有任何功效,貪求聲譽卻沒有好的名望。而聰明人的言論,考慮起來容易理解,執行起來容易做到,堅持這種主張容易站得住,最後就必然能得到所希望的結果,而不會得到厭惡的結果。而愚蠢的人正好相反。《詩經》上說:「你若是鬼或是怪,那就無法看見你!可你有臉又有眼,人們終會看清你的真相。我做這首好詩歌,盡情地揭穿你這反覆無常的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凡主張治理國家要靠除掉人們的慾望的人,這是無法引導人們的慾望,反而被慾望困住了的人。凡主張治好國家要靠減少人們的慾望的人,這是沒有辦法節制慾望反而被太多慾望困住了的人。有慾望跟沒有慾望,是不同類的,這是有生命之物與無生命之物的區別,而和國家的治和亂沒有關係。慾望的多和少,是不同類的,是情的多少問題,而和國家的治和亂沒有關係。慾望並不是因為有可能實現才產生的,但追求慾望的人總是從可能實現的方面去努力。慾望並不是因為有可能實現才產生的,它是生來就有的;追求慾望的人從可能實行的方面去努力,是受心支配的。人生來就有的單純的慾望,受內心的多種想法所制約,所以很難和天生的慾望相同了。人最強烈的慾望是要活著,人最厭惡的是死亡。然而有人放棄生存而去求死的,並不是不想活著而想死,而是因為當時不可以偷生而應當去死。所以慾望非常強烈而沒有付諸行動,是因為心制止了行動。心正好符合道理的,那麼慾望即使多,與治國又有什麼妨礙呢?慾望不強烈而行動超過了它,這是心支配了行動。心裡認為可做的卻不符合道理,那麼慾望即使少,又怎麼能阻止國家的混亂呢?所以國家治與亂的關鍵在於內心所認為對的是否符合道理,而不在於慾望的多少。不從關鍵方面尋找國家治亂的原因,而從與國家治亂沒有關係的方面去尋找,雖然自以為找到了,實際上是丟失了。   
  性,是自然生成的;情,是性的實質;慾望,是情對外物的感應。認為自己的慾望是可以達到的而去追求它,這是人情所不可避免的。認為自己的慾望是對的而去實現它,這是人的智慧所必然要求的。所以雖然是看門人,也不可能沒有慾望,這是人的本性所具有的。雖然是天子,慾望也不可能完全滿足。慾望雖然不可能完全滿足,卻可以得到大部分滿足,慾望雖然不可以排除,對慾望的追求卻是可以節制的。所想得到的雖不能完全滿足,追求慾望的人還可以大部分得到滿足;慾望雖不可以排除,如果所追求的得不到,想滿足慾望的人就會節制追求。掌握禮法的人,條件允許就盡可能滿足慾望,條件不允許又能夠節制慾望,天下沒有比這種做法更好的了。   
  大凡人沒有不去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而拋棄自己認為不對的事的。明白了沒有比「道」更好的,卻不遵從「道」,這樣的人是沒有的。假如有人想往南走,不管路多麼遠也要去;假如有人不想往北走,不管路多麼近也不去。哪能因為往南走沒有盡頭就掉轉南行的方向而向北走呢?人對自己所喜愛的,再多也不嫌多,對所厭惡的,再少也不要。哪能因為慾望不能完全滿足就放棄努力而去追求所討厭的東西呢?所以慾望符合道理而去滿足它,哪能因為慾望增多就天下混亂了呢?慾望不符合道理的就拋棄它,哪能因為慾望減少就安定了呢?所以明智的人只講慾望是否符合於道就可以了,而各家邪說的宣傳就自然消亡了。   
  大凡有人所求取他所希望得到的,往往不能完全得到;有人所拋棄他所厭惡的,往往不能完全去掉。所以人無論什麼行動,都不能沒有一桿衡量的「秤」。秤不准,雖然掛上重物,反而會仰起來,而人就誤以為是輕物;或者掛上輕物,卻低了下去,人就誤以為這是重物,這是人對輕重產生迷惑的原因。衡量人行為的秤不准,禍害就會包含在慾望中,而人卻認為這是幸福;或者幸福包含在他所厭惡的事情中,而人卻認為這是災禍,這也是人對禍福產生迷惑的原因。道,是從古到今衡量一切事物最準確的標準;離開道而憑自己的內心來選擇,就不知道禍與福隱伏在什麼地方了。   
  交換,用一個東西換一個東西,人們說:「這沒有多得,也沒有吃虧。」用一個東西換兩個東西,人們說這沒有吃虧而是多得了。用兩個東西換一個,人們說這沒有多得而是吃虧了。會計算的人願意以少換多,會謀略的人卻按照自己認定正確的去交換。用兩個換一個,人們都不願這樣做,因為明白數量的多少。依照道去行事,就像用一個東西去換兩個東西,哪裡會吃虧呢?離開正道而依自己的想法選擇,就像用兩個東西換一個東西一樣,有什麼好處呢?積累多年的美好願望,去換來一時的滿足,可是卻有人這樣做,是因為他太不明白其中數量的關係了。   
  我又曾深入地觀察到一個隱蔽而不易覺察的道理:內心輕視道理而又不看重財物的人也是沒有的;一味看重財物而內心無憂慮的人是沒有的。行動背離道理而不遇到危險的人是沒有的;遇到危險而內心不害怕的人也是沒有的。內心憂慮害怕,就是嘴邊吃著肉,也嘗不出滋味;耳朵聽著鐘鼓之樂,也不覺得悅耳;眼睛看著華麗的服飾,也不覺得美麗;穿著輕暖的衣服,躺在平坦的蓆子上也不覺得舒適。所以享受了萬物的好處卻不能感到快樂,即使暫時感到快樂,而憂慮害怕的心情還是不能排除。所以享受萬物的好處卻憂慮重重,兼得了萬物的利益卻隱藏了很大的災禍。這樣的人,他追求財物,目的是養生還是損壽?本想滿足慾望卻放縱了性情,本想怡情養性卻危害了身體,本想保持快樂卻損傷了內心,本想提高名聲卻敗壞了品行。這樣的人,即使封了侯,當了君王,也與盜賊沒有什麼不同;雖然乘著軒車,戴著禮帽,也與砍掉雙腳的人沒有什麼不同。這就叫做讓外物役使自己。   
  內心平靜愉快,就是看到極平常的顏色,也很悅目;就是聽到極平常的聲音,也很悅耳;就是粗茶淡飯也很可口;就是穿著粗布衣、粗麻鞋,也很合體;就是住著狹小的屋子,用著蘆葦簾子、稻草墊子、破舊的桌凳,也可以養身。所以,沒有享受萬物的好處卻可以保持快樂,沒有權勢爵位卻可以保持名聲,讓這樣的人管理天下,那他必然為天下操勞多,他個人的享樂少,這就叫做尊重自己而役使萬物。   
  沒有根據的言論,沒有見過的行為,沒有聽說過的計謀,君子都要慎重對待。        
十一、性惡   
  主旨   
  對於人性的不同認識,是戰國時代學術界爭論的又一個重要問題。荀子持性惡論,他認為人的本性都是「惡」的。荀子從人的生理慾望和物質慾望兩個方面出發進行了論證。在他看來,人有善良的表現是後天人為努力的結果,從而強調了教育和環境影響對人的道德觀念形成的作用,也強調了人應當努力去改造自己的自然本性。既然人本性是惡的,那麼順著它自然發展,就會「爭奪生而辭讓亡」,導致社會混亂。因此,荀子進一步提出了必須在政治上「立君上之勢以臨之,明禮義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的主張。荀子的這些主張,對推動社會前進是有積極意義的。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故枸木必將待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則悖亂而不治。古者聖王以人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是以為之起禮義、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始皆出於治,合於道者也。今之人,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者為君子;縱性情,安恣睢【恣睢】任意放縱。而違禮義者為小人。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孟子曰:「今之學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   
  今人之性,目可以見,耳可以聽。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目明而耳聰,不可學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使夫資樸之於美,心意之於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故曰目明而耳聰也。   
  今人之性,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饑,見長而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將有所代也。夫子之讓乎父,弟之讓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性而悖於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禮義之文理也。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情性矣。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1【埏埴】音sh□nzhi,揉黏土。   
  問者曰:「人之性惡,則禮義惡生?」應之曰:凡禮義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1而為器,然則器生於陶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聖人積思慮,習偽故,以生禮義而起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聽,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偽。是性偽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故聖人化性而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禮義生而製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故聖人之所以同於眾其不異於眾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者,偽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有弟兄資財而分者,且順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則兄弟相拂奪矣;且化禮義之文理,若是則讓乎國人矣。故順情性則弟兄爭矣,化禮義則讓乎國人矣。   
  凡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夫薄願厚,惡願美,狹願廣,貧願富,賤願貴,苟無之中者,心求於外;故富而不願財,貴而不願勢,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外。用此觀之,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今人之性,固無禮義,故強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故思慮而求知之也。然則生而已,則人無禮義,不知禮義。人無禮義則亂,不知禮義則悖。然則性而已,則悖亂在己。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也。是善惡之分也矣。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則有惡用聖王、惡用禮義哉!雖有聖王禮義,將曷加於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惡。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故為之立君上之勢以臨之,明禮義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是聖王之治而禮義之化也。今當試去君上之勢,無禮義之化,去法正之治,無刑罰之禁,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也;若是,則夫強者害弱而奪之,眾者暴寡而嘩之,天下悖亂而相亡不待頃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征於人。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豈不過甚矣哉!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矣;性惡則與聖王,貴禮義矣。故栝之生,為枸木也;繩墨之起,為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為性惡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直木不待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將待栝烝矯然後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惡,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之化,然後始出於治、合於善也。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問者曰:「禮義積偽者,是人之性,故聖人能生之也。」應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則瓦埴豈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斫木而生器,然則器木豈工人之性也哉!夫聖人之於禮義也,辟則陶埏而生之也;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與小人,其性一也。今將以禮義積偽為人之性邪?然則有曷貴堯、禹,曷貴君子矣哉!凡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然則聖人之於禮義積偽也,亦猶陶埏而為之也。用此觀之,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性也哉!所賤於桀、跖小人者,從其性,順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貪利爭奪。故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天非私曾、騫、孝己而外眾人也;然而曾、騫、孝己獨厚於孝之實,而全於孝之名者,何也?以綦於禮義故也。天非私齊、魯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於父子之義,夫婦之別,不如齊、魯之孝具敬文者,何也?以秦人從情性,安恣睢,慢於禮義故也,豈其性異矣哉!   
  「塗之人可以為禹。」曷謂也?曰:凡禹之所以為禹者,以其為仁義法正也。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以仁義法正為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則唯禹不知仁義法正,不能仁義法正也。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而固無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邪?然則塗之人也,且內不可以知父子之義,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今不然。塗之人者,皆內可以知父子之義,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今使塗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本夫仁義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可能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使塗之人伏術【伏術】指遵循禮義法度。   
  為學,專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於神明,參於天地矣。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   
  曰:「聖可積而致,然而皆不可積,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為君子而不肯為君子,君子可以為小人而不肯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嘗不可以相為也;然而不相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塗之人可以為禹,則然;塗之人能為禹,則未必然也。雖不能為禹,無害可以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嘗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農、賈,未嘗不可以相為事也,然而未嘗能相為事也。用此觀之,然則可以為,未必能也;雖不能,無害可以為。然則能不能之與可不可,其不同遠矣,其不可以相為明矣。   
  堯問於舜曰:「人情何如?」舜對曰:「人情甚不美,又何問焉!妻子具而孝衰於親,嗜欲得而信衰於友,爵祿盈而忠衰於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問焉!」唯賢者為不然。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則文而類,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萬變,其統類一也,是聖人之知也。少言則徑而省,論而法,若佚之以繩,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滔,其行也悖,其舉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齊給便敏而無類,雜能旁魄而無用,析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非,不論曲直,以期勝人為意,是役夫之知也。   
  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於亂世之君,下不俗於亂世之民;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天下知之,則欲與天下共樂之,天下不知之,則傀然【傀然】高大無畏的樣子。傀,音gu□。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是上勇也。禮恭而意儉,大齊信焉,而輕貨財;賢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廢之,是中勇也。輕身而重貨,恬禍而廣解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勝人為意:是下勇也。   
  繁弱、鉅黍【繁弱、鉅黍】古代良弓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檠,則不能自正。桓公之蔥,太公之闕,文王之錄,莊君之曶,闔閭之干將、莫邪、巨闕、辟閭,此皆古之良劍也,然而不加砥厲則不能利,不得人力,則不能斷。驊騮、驥、纖離、綠耳【驊騮、驥、纖離、綠耳】都是古代良馬名稱。驊騮,音hualiu;,音qi。,此皆古之良馬也;然而必前有銜轡之制,後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馭,然後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得賢師而事之,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身日進於仁義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與不善人處,則所聞者欺誣、詐偽也,所見者污漫、淫邪、貪利之行也,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傳曰:「不知其子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譯文】   
  人的本性是惡的,而善良是後天人為的。   
  現在人的本性,生來就有貪圖私利之心,順著這種本性,就會產生爭奪,而謙讓的行為就沒有了。人生來就有嫉妒憎惡之心,順著這種本性就會殘害他人而喪失忠信的美德。人生來就有耳朵和眼睛的貪慾,又喜好聲色,順著這種本性,就會發生淫亂而禮義規範就沒有了。這樣說來,放縱人的本性,順從人的情感,就必然會發生爭奪,違背名分等級、破壞禮義秩序,從而導致暴亂。所以必須有師長和法度的教化,禮義的引導,然後才能互相謙讓,行為符合禮義規範,從而使社會安定。由此看來,人的本性是惡的,這是很明顯的了,善是後天人為的。   
  彎曲的木材一定要經過工具的矯正和蒸烤才能變直;金屬的器具一定要經過磨礪才能鋒利。現在人的本性惡,一定要經過師長和法度的教化才能改變,受到禮義的引導才能治理。現在人沒有師長和法度的教化,就邪惡而不端正,沒有禮義的行導,就悖亂而無法治理。古代聖王認為人本性惡,認為人邪僻險惡而不端正,違法亂紀而不守禮義,所以就為他們制定禮義、法度,用來整飭人的性情而加以糾正,用來教化人的性情而加以引導。使人們都遵守秩序,合於正道。今天的人,能夠被師長和法度所教化,積累文化修養,遵循禮義的就是君子;放縱性情,肆意胡作非為,違反禮義的就是小人。由此看來,人的本性是惡的,這一點已經很明顯了,善是後天人為的。   
  孟子說:「人所以能學習,是因為本性是善的。」回答是:這觀點不對!這樣既沒有認識到人的本性,又不明白本性和人為的區別。所謂性,是天然生成的,是不可以學到、不可以改造的。禮義,是聖人制定的,是人可以學來的,可以經過努力而做到的。不可以學來的,不可以改造而人本身就具有的,叫做本性。可以通過學習而獲得、可以經過改造而做到、取決於人的努力的,叫做人為。這是本性與人為的區別。   
  現在人的本性,眼睛可以看見,耳朵可以聽到。而可以看東西的視覺離不開眼睛,可以聽東西的聽覺離不開耳朵,眼睛的視覺,耳朵的聽覺,是學不來的,這是很明顯的。孟子說:「人的本性是善的,由於喪失了本性所以才變成惡的了。」回答是:這樣說就錯了。現在人的本性,如果生下來就脫離了它固有的素質,脫離了它固有的稟賦,那就必定喪失本性。由此可見,人性本惡是很明白的了。所說的性善,應該是不脫離它固有的素質而加以美化,不脫離它固有的稟賦而使其美好。要使那「資」、「樸」與「美」的關係,「心義」與「善」的關係,都是不可分的,這才能叫性善。就像視力離不開眼睛,聽力離不開耳朵,才能叫耳聰目明一樣。   
  人的本性,餓了就想吃飽,冷了就想穿暖,累了就想休息,這是人的性情。人餓了,看見長者就不敢先吃,是為了讓長者先吃;累了而不敢要求休息,是因為代替長者勞動。兒子對父親謙讓,弟弟對哥哥謙讓;兒子代替父親勞動,弟弟代替哥哥勞動,這兩種行為,都違背人的本性和情慾,但這都是孝子之道,是禮義的規範。所以順著本性和情慾就不會謙讓了,謙讓就與性情相悖了。由此看來,人性惡是明顯的,善是後天人為的。   
  有人問:「人本性是惡的,那麼禮義是怎麼產生的?」回答是:凡是禮義,都是聖人制定出來的,不是人性本來就有的。陶工調和粘土製成陶器,那麼陶器就是陶工製造出來的,不是人本性中本來就有的。工人砍削木材製成木器,那麼木器就是工人製造出來的,不是人的本性中本來就有的。聖人經過深思熟慮,熟悉人為的事理,從而制定禮義創造法度,那麼禮義法度就來源於聖人的制定,不是人性中本來就有的。至於眼睛愛看美的顏色,耳朵愛聽美的音樂,嘴愛吃美味佳餚,心盼望獲得財利,身體喜歡舒適安逸,這些都是從人的性情中產生,接觸外物就自然如此,不是靠人為的努力才產生的。有了接觸而不能自然如此,必須靠人為的努力才出現,這就叫做產生於人為。這就是本性與人為各自產生的情況和他們不同的證明。所以聖人改造惡的本性,倡導人為的善行,人為的善行興起了,也就產生了禮義,禮義產生了,也就制定了法度,可見禮義法度是聖人所制定的。所以聖人和眾人相同之處,就是本性,和眾人不同而且超過眾人的,就是後天的人為。貪圖私利,又想多得,這是人的性情。假如有兄弟之間要分錢財,而且順著性情,都貪利而想多得,這樣兄弟之間就會相互爭奪了;如果都按照禮義規範的教化去做,這樣就是對素不相識的人也會謙讓了。所以放縱情性就會兄弟相爭,接受教化就會對一般國人都謙讓了。   
  大凡人想做善事,因為本性是惡的。薄的想變厚,醜的想變美,窄的想變寬,貧的想變富,卑賤的想變高貴,假如本身沒有這種東西,必然向外界追求。富有的就不想發財,尊貴的就不想權勢,假如本身有這種東西,就一定不向外界追求。這樣看來,人之所以想做善事,是因為本性惡。現在人的本性,本來沒有禮義,所以就努力學習以求獲得禮義;人的本性並不知道禮義,所以就認真思考以求懂得禮義。那麼,就人的本性說,沒有禮義,也不懂禮義。人沒有禮義就要混亂,不懂禮義就要悖亂。那麼,就人的本性說,悖亂就在本性當中。由此看來人的本性是惡的,是很明顯了,而善後天是人為的。   
  孟子說:「人本性是善的。」我說:這是不對的。大凡古往今來天下人所說的善,是指合乎正道,遵守法度;天下人所說的惡,是指險惡悖亂。這就是善惡的區別。果真以為人的本性就是合乎正道,遵守法度的嗎?那麼還要聖王、還用禮義幹什麼呢!雖然有了聖王和禮義,對於循正道、守法度的善良本性來說,還能增加什麼呢?現在事實並不是這樣。人的本性是惡的,古代聖人認為人本性惡,認為人邪僻險惡而不端正,違法亂紀而不守禮義,所以為他們建立君王的權勢以統治他們,宣傳禮義以感化他們,創立法令以治理他們,加重刑罰以禁止他們,使天下人都安定守秩序,符合善良的標準。這是聖王治理和禮義教化的結果。現在如果試著去掉君王的權勢,取消禮義的教化,去掉法度的約束,取消刑罰的制裁,站在旁邊觀看天下人民的相互交往,這樣就會是強者欺負弱者並掠奪弱者的財物,人數多就會欺負人數少的並侵擾他們,天下就會立刻變得混亂不堪,相繼滅亡。由此看來,人本性惡是明顯的,善是後天人為的。   
  好談論古代事情的,一定要有今天的事作驗證;好談論天道的,一定要有人事作驗證。凡是言論,重要的是要有證明和根據,所以坐著說的,站起來就可以佈置,推廣出去就可以實行。現在孟子說:「人本性是善的。」沒有任何根據,只坐在那裡說,站起來不可以安排,推廣出去不可以實行,豈不是大錯特錯了嗎?所以本性善就可以去掉聖王,取消禮義了;本性惡就必須肯定聖王,尊崇禮義了。發明矯木之器是因為有彎木頭,製作繩墨是因為有不直的東西,設立君王、宣傳禮義,是因為有惡的本性。這樣說來,人的本性惡是明顯的了,善是後天人為的。   
  直木不用矯正之器而自然筆直,是因為它本性是直的。彎木必須靠矯正蒸烤後才能挺直,是因為它本性是不直的。現在人的本性惡,必須靠聖王的治理,禮義的教化,然後才能安定守秩序,符合善的標準。由此看來,人本性惡是明顯的,善是後天人為的。   
  有人問:「禮義和人為,這是人的本性,所以聖人才能制定禮義。」回答是:這是不對的。陶工調和粘土而製成瓦,難道瓦和粘土就是陶工的本性嗎?工人砍削木頭而製成器具,難道器具和木頭就是工人的本性嗎?聖人制定禮義,就好比陶工調和泥土製成瓦;那麼,禮義和人為,難道就是人本性了嗎?大凡人的本性,堯、舜和桀、跖,他們的本性是一樣的;君子和小人,他們的本性也是一樣的。如今要把禮義和人為當作人的本性嗎?那麼又何必推崇堯、禹,何必推崇君子呢!人們所以推重堯、禹和君子,是因為他們能改造人的本性,能提倡人為的作用,人為興起了,禮義就產生了;那麼聖人對於禮義和人為,就像陶工調和粘土而製造出瓦來一樣。由此看來,禮義和人為怎麼會是人的本性呢!人們所以鄙視桀、跖和小人,是因為他們放縱本性,順著情慾,肆意胡為,而互相貪利爭奪。所以人本性惡是很明顯的,善是後天人為的。   
  天並不是偏愛曾參、閔子騫和孝己而嫌棄普通人,然而獨有曾參、閔子騫和孝己注重孝道,成全了孝的名聲,這是為什麼呢?是由於他們十分盡力於禮義的緣故。天並不是偏愛齊國、魯國百姓而嫌棄秦國人,然而秦國人對於父子之義,夫婦之別,不像齊國、魯國百姓那樣孝道完備、恭敬有禮,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秦國人放縱情性,肆意胡為,鄙視禮義,哪裡是因為本性不同呢?   
  「路上的普通人都可以成為禹。」這是為什麼?回答是:禹之所以成為禹,是因為他實行仁義法度。那麼仁義法度有可以懂得、可以做到的道理,而路上的普通人,都具有可以懂得仁義法度的條件和實行仁義法度的能力,那麼他們可以成為禹那樣的聖人就是很明顯的了。現在認為仁義法度本來就是不可理解、實行的,那麼即使是禹也不能認識仁義法度的素質,不能實行仁義法度了。難道路上的普通人本來就沒有可以認識仁義法度的素質,本來就沒有可以實行仁義法度的條件嗎?那麼路上的人在家裡也不可能懂得父子之間的禮義,在外面也不可能懂得君臣間的法度了。事實不是這樣,路上的普通人,在家裡都懂得父子間的禮義,在外面都懂得君臣間的法度,那麼他們具有可以認識的素質,可以實行的條件,這已經是很明顯的了。假如路上的普通人,用他們可以認識的素質,可以實行的條件,按照仁義法度可以認識的道理,可以實行的條件去做,那麼他們都能夠成為禹就是很明顯的了。假如普通人以遵從禮義法度為學習的內容,專心致志,認真思考,周密觀察,天長日久,積累善行而不停止,就會和神明交通、和天地並立了。所以聖人是普通人積累善行而成的。   
  有人問:「聖人可以通過不斷積累善行而達到,可是眾人都沒有積累善行而成為聖人,這是為什麼呢?」回答是:可以成為聖人,但不可強迫他們成為聖人。所以小人可以成為君子,卻不肯做君子;君子可以變成小人,而不肯做小人。小人與君子未必不可以相互調換,然而不調換,是因為可以調換卻不可以強迫他們調換。所以普通人是可以成為禹的,而普通人卻未必一定都能成為禹。人可以走遍天下,然而不曾有走遍天下的人。工人、匠人、農民、商人,未必不可以互相對調職業,然而卻都沒有改行。由此看來,有條件做到,未必就一定能夠做到;雖然沒做到,卻不妨礙他可以做到。那麼做與不做。跟能與不能是完全不同的,這兩個意思不能混淆是很明顯的。   
  堯問舜說:「人情怎麼樣?」舜回答說:「人情一點也不美好,又何必問呢?有了妻子兒女,對父母的孝心就減少了;嗜好慾望滿足了,對朋友的誠心就減少了;爵位俸祿得到了,對君王的忠心就減少了。人情啊!人情啊!一點也不美好,又何必問呢?」唯有賢者不是這樣。有聖人的智慧,有士子、君子的智慧,有小人的智慧,有僕役賤人的智慧。說話很多,既有文采,又符合禮法,整天討論他有這些主張的理由,說起來旁徵博引,千變萬化,但總的原則是一致的,這是聖人的智慧。說話不多,直率而簡明,既有條理又有法度,好像用繩墨衡量過一樣,這是士子、君子的智慧。說話荒誕,行為悖亂,做事多有過失,這是小人的智慧。口齒伶俐而不合於禮法,技能雜多而沒有用處,分析問題迅速熟練而並非急需,不顧是非,不管曲直,總是以勝過別人為目的,這是僕役賤人的智慧。   
  有上等的勇,有中等的勇,有下等的勇。天下有正道,敢於挺身去做;先王有正道,敢於照著執行。對上,不順從亂世之君;對下,不與亂世之民同流合污。有仁道的地方,就無所謂貧窮。沒有仁道的地方,就無所謂富貴。天下人瞭解他,就和天下人同甘共苦;天下人不瞭解他,就巋然獨立於天地之間而不畏懼,這是上等的勇敢。禮貌恭敬,內心謙讓,注重忠信,輕視財物,對賢能的人敢於推薦提拔,對不賢的人敢於撤換罷免,這是中等的勇。看輕身體而注重財物,喜好闖禍而又多方設法解脫,逃避罪責,不顧是非,不管正確不正確,總是以勝過別人為目的,這是下等的勇。   
  繁弱、鉅黍,是古時候的良弓,但是不用矯正弓弩就不會自然取正。齊桓公的蔥劍,姜太公的闕劍,周文王的錄劍,楚莊王的曶劍,吳王闔閭的幹將、莫邪、巨闕、辟閭等劍,都是古時的寶劍,但是不經過磨礪就不會變得鋒利,不靠人的力量,就不能砍斷東西。驊騮、騏驥、纖離、綠耳,這些都是古時的好馬,但必須前邊有馬嚼子和馬韁繩的控制,後邊有馬鞭子的抽打,再由造父那樣的人去駕馭,才能一天跑一千里。人即使有好的素質、聰明的心智,也一定要訪求賢明的老師跟他學習,選擇良好的朋友跟他結交。能得到奉賢明的老師教導,自己聽到的就是堯、舜、禹、湯的正道;能跟良好的朋友結交,自己看見的就都是忠信、恭敬、謙讓的行為。這樣就一天天不知不覺地變得仁義了,這是環境熏陶的結果。假如和不善的人相處,聽到的都是欺詐虛偽的話,看到的都是骯髒、污穢、淫邪、貪利的行為。自己就要受到刑罰了還一點不知道,這是環境影響的結果。古書上說:「不瞭解兒子,看看兒子的朋友就知道了;不瞭解君王,看看君王左右的大臣就知道了。」這是環境的影響啊!這是環境的影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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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看懂荀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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