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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化與真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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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至性真情有幾人

  何謂「真文人」?

  其一,真文人肯定是性情中人,內心一派天真浪漫,善感多情,不圓滑,不世故,以良心為王,以良知為帥,待人、處事、接物決不走虛偽和陰暗的路線;

  其二,真文人的個性十分鮮明,無論狂狷、桀驁、固執、剛強,還是恬淡、平和、謙退、淵靜,均達於巔峰,趨於極致,不落入中庸的窠臼;

  其三,真文人都有強烈的理想主義和完美主義傾向,更容易看到人生的破綻和社會的瘡孔,更容易滋生失望的念頭和痛苦的情緒;

  其四,真文人身上有主人性而無奴隸性,他們只相信道義,不畏懼強權,只相信智慧,不畏懼野蠻,有時要他們低頭竟比要他們斷頭還難;

  其五,真文人崇尚精神之獨立,心靈之自由,他們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其六,真文人風流用情,不藏掖,不躲閃,不怕流言中傷。

  文化只有新舊,無所謂真偽;文人只有真偽,無所謂新舊。像辜鴻銘、王國維、易順鼎、陳寅恪、梁漱溟則是典型的舊文人,而張競生、蘇曼殊、徐志摩、郁達夫則是典型的新文人,但他們都是本色原味的真文人。

  辜鴻銘貌似狂妄,其實天真,他性似頑童,專好玩智力遊戲和語言遊戲,以調侃他人、嘲弄他人、敲打他人、譏刺他人為賞心樂事;王國維貌似冷漠,其實熱忱,他對王室至忠,對朋友至信,對家人至親,一旦精神頓失憑依,便毅然投身湖水,捨棄生命;陳寅恪貌似荒寒,其實情熱,他「痛哭古人,留贈來者」,內心愛慕的竟是古代的才女陳端生和柳如是,他惟恐二人淪沒,竟調用其淵博的學識精搜力探,為她們考證身世之謎,撰寫長篇傳記,盲翁晚歲雅興亦可謂不淺啊;梁漱溟貌似倔強,其實平和,他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大勇,卻始終以入世的態度做事,以出世的態度做人,從不汲汲於名利;易順鼎貌似淫蕩,其實深情,他愛慕劉喜奎、鮮靈芝、金玉蘭等一眾坤伶,用心留意至極,人謂其花癡,並不公平;張競生貌似荒唐,其實嚴謹,他以科學的態度研究性學和人口學,頗多真知灼見,卻因超前而受詬病,因驚世駭俗而無處容身;弘一法師貌似嚴肅,其實悲憫,他多才多藝,名滿天下,卻一朝盡棄,皈依佛門,連柳亞子都看他不懂,世人更看他不懂;蘇曼殊貌似放浪,其實堅貞,他出入青樓,閱人無數,卻一直守身如玉,不破佛門戒規,人謂其癲實為癡;八指頭陀貌似慈柔,其實剛猛,他遵循佛祖「千瘡求半偈」的苦修精神在長明燈上燒斷兩指,此種毅力,常人難以想像;徐志摩貌似婉約,其實奔放,他在情場上的那股認真勁、執著勁舉世少有,為了追求十六歲的美少女林徽因他主動離婚,為追求二十四歲的美少婦陸小曼他吃盡苦頭,他硬是把這條路走到兩眼發黑,直到飛機墜毀;郁達夫貌似灑脫,其實衝動,他太在乎王映霞,方式卻不得法,他懷疑妻子有外遇,於是寫下《毀家詩紀》,最終家醜外揚,婚姻解體,一代才子流落海外,竟至屍骨無存;沈從文貌似笨拙,其實精明,他追求心儀的女子,一味地使用書信攻勢,終於大功告成,他面對政治的高壓,毅然放棄文學創作,鑽研古代服飾文化,卓然而為專家。

  無論在亂世,還是在治世,真文人都是率性的,從真裡面求善,從善裡面求美,從美裡面求真,要看一個文人是不是真文人,就看他願不願走進這樣的循環圈。偽文人熱中於名利權位,他們不得不用厚黑學的手法立命安身,還哪肯去走真—善—美這個循環圈呢,就算他們走過一遭,戴著假面具,走了也還是白走,無濟於事。

  明末清初的大學問家顧炎武在《日知錄》中嘗言:「士當以器識為先。一命為文人,則無足觀矣。」他蔑視的實際上是那些無真知、無傲骨、無操守的偽文人,這些「三無產品」充斥於市,人間遂平添出許多的擾攘和喧囂。

  至性真情有幾人?這樣問,多少帶點悲觀的意思,但我們還是有樂觀的必要,無論在何時,真文人都不會像恐龍那樣絕跡,正是由於他們的存在使那些偽文人藏頭則露尾,藏尾則露頭,根本無法遁形。

  2006年09月25日

  於長沙夢澤園

  作者簡介

  王開林,1965年出生於長沙市。1986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迄今已出版散文隨筆集《站在山谷與你對話》、《靈魂在遠方》、《落花人獨立》、《火焰與花朵》、《穿越詩經的畫廊》、《湘軍百家文庫/王開林卷》、《表演與旁觀》、《天地雄心》、《她故事》(中國卷》、《她故事》(外國卷)、《生命如歌》、《縱橫天下湖南人》、《心靈的巷戰》、《不瘋魔不成活》等十四部。作品入選一百多種散文、隨筆年鑒和精選本。多次獲獎。現為湖南省作協副主席,《文學界》執行主編。

  


辜鴻銘:菊殘猶有傲霜枝

  上個世紀二十年代,在西方人眼中,辜鴻銘具有極大的魅力和神秘感,他們視這位古怪老頭為北京城內比三大殿更重要的人文景觀,到了京城不去見他,簡直就跟入寶山空手而歸沒什麼區別。

  檔案案主:辜鴻銘(英文名是Amoy Ku)

  籍貫:福建同安

  屬相:蛇

  生年:1857年卒年:1928年

  享年:72歲墓地:不詳

  父親:辜紫雲母親:不詳

  配偶:正室姑淑,側室吉田貞子出身:留學生

  好友:凌福彭、梁崧生等

  職業:先做幕僚後做官

  著作:《張文襄幕府紀聞》,《春秋大義》(翻譯)等

  經典話語:你們見過一個茶壺配四個茶杯,可曾見過一個茶杯配四個茶壺?

  1921年,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遊歷中國,他首途上海,西方友人約翰斯與他握手話別,善意地提醒道:「你到了北京,不去看紫禁城也不要緊,但不可不見辜鴻銘啊!」

  辜鴻銘自嘲為Crazy Ku,這位辜瘋子的魅力和神秘感究竟何在呢?看其晚輩學者和作家對他的描述,單是外表,就令人覺得有幾分滑稽可笑:他生得一副深眼睛高鼻子的洋人相貌,頭上一撮黃頭髮,卻編了一條小辮子,冬天穿棗紅寧綢的大袖方馬褂,上戴瓜皮小帽;不要說在民國十年前後的北京,就是在前清時代,馬路上遇見這樣一位小城市裡的華裝教士似的人物,大家也不免要張大了眼睛看得出神吧。(周作人《北大頂古怪的人物》)

  先生喜征逐之樂,故不修邊幅,既垂長辮,而棗紅袍與天青褂上之油膩,尤可鑒人,粲然立於其前,不須攬鏡,即有顧影自憐之樂。(梁實秋《辜鴻銘先生逸事》)

  袍作棗紅色,襯以無領銅鈕,肥大馬褂一襲,下著杏黃套褲,腳著挖心式「夫子履」,青雲遮頭,鼻架花鏡。每談國事,則曰:「你們中華民國!」蓋先生髮辮長垂,小帽紅結,大如小兒拳,迄其天年,從未忘情於清室。(王森然《辜鴻銘先生評傳》)

  棗紅色的舊馬褂,破長袍,磨得油光閃爍,袖子上斑斑點點儘是鼻涕唾液痕跡,平頂紅結的瓜皮小帽,帽子後面是一條久不梳理的小辮子,瘦削的臉,上七下八的幾根黃鬍子下面,有一張精通七八國語言,而又極好刁難人的嘴巴。腳下,終年一雙梁布鞋。(王理璜《一代奇才辜鴻銘》)

  這個小老頭,像禁慾者一樣瘦削,但面孔很有神采,直著脖子,身體微微前傾,顴骨突起,寬寬的額頭下閃爍著兩隻帶笑意的大眼睛。他穿著中國長袍。在北京人都已剪掉辮子的此刻,他卻留著那條象徵性的髮辮。我們的談話進行了一個多小時。辜氏口若懸河,我幾乎插不上話。其實,這只是一場長長的獨白,令我畢生難忘,因為我從未見過如此執著、如此固執地堅持己見、堅持確定信念的人。(弗蘭西斯?波裡《中國聖人辜鴻銘》)從以上的描述,我們總能看到一個詞,那就是「辮子」。中華民國推翻清王朝,最大的成就即是剪掉了辮子,剪掉了被洋人稱之為pig-tall(豬尾巴)的恥辱。辜鴻銘學貫中西,精通英、法、德、意、日等多國語言和古拉丁文,他為何獨獨對那條不甚雅觀的辮子敝帚自珍?辜氏嘗言:「許多人笑我癡心忠於清室。但我之忠於清室非僅忠於吾家世受皇恩之王室——乃忠於中國之政教,即系忠於中國之文明。」別人將他的辮子視為前清遺老的殘留物,他卻將自己的辮子視為「一個標誌和象徵——幾乎是一個宗教符號,一面中國民族性的旗幟」,或者說,是一本中華傳統文化的護照,他如此高估一根辮子,這確實有點匪夷所思。

  1919年8月間,胡適在《每週評論》第33期上登出一篇隨感錄,批評辜鴻銘由於「立異以為高」的潛在心理作祟,別人留辮子他偏要剪辮子,別人剪辮子他偏要留辮子,完全是玩世不恭,為了出風頭,引人注目。對此,辜鴻銘很生氣,要求胡適登報向他正式道歉,否則就要去法院控告胡適誹謗罪,這當然只是威脅之詞。

  求「西學」到學「中學」

  1857年,辜鴻銘出生於馬來亞檳榔嶼,幼而岐嶷,被鄉人目為神童。其父辜紫雲是華僑的後裔,受雇於當地雙溪呂蒙牛汝莪橡膠園,在蘇格蘭人福布斯?司各特?布朗(Forbes Scott Brown)屬下任司裡,為人忠厚,深得器重,其次子鴻銘被布朗收為養子。當辜鴻銘十三四歲時,他被布朗帶去歐洲大陸,進蘇格蘭名校愛丁堡大學修習藝術和文學。辜紫雲送兒子出洋時,特別叮囑他兩件事:第一,他不可入耶穌教;第二,他不可剪辮子。到了蘇格蘭,辜鴻銘處處受到歧視,每天出門,街上小孩總跟在他身後叫喊:「瞧啊,那支那人的豬尾巴!」他牢記父親的教訓,忍恥含羞,不敢剪去辮發。直到某個冬日,辜鴻銘的監護人去倫敦辦事,他偷閒去會女朋友,那位蘇格蘭少女很頑皮,拿著他烏黑的長辮玩賞了好一陣,有點愛不釋手。辜鴻銘一時衝動,將父親的教訓拋到九霄雲外,就對她說:「你要是真心喜歡,肯賞臉收下這條辮子,我就把它剪下來送給你。」於是,卡嚓一聲,那條長辮轉瞬間便更換了主人。

  在愛丁堡大學求學期間,每逢星期天,辜鴻銘就攜帶紙筆,像大偵探一樣,去圖書館搜尋孤本秘笈,一旦找到,立刻抄錄下來。五六年間,他光是抄書就有數十種。同為愛丁堡大學的高材生,李提摩太最怕與辜鴻銘交談,因為他讀書雖多,在辜鴻銘面前,卻顯得孤陋寡聞。二十歲那年,辜鴻銘獲得文學碩士學位。其後,他遊學歐洲多國,在德國萊比錫大學獲得工科學士文憑。大約在1880年,辜鴻銘回到馬來亞,入英屬新加坡殖民當局任職。人生的重大轉變往往是由於某個機緣促成,有時是一件事,有時是一個人。正當辜鴻銘瞻望前途舉棋不定時,他幸運地遇到了《馬氏文通》的作者馬建忠(1844—1900)。當時,馬建忠在巴黎獲得法學博士,奉李鴻章徵召,回國入其幕府襄助洋務,他途經新加坡,寄寓在海濱旅館。辜鴻銘慕名前往訪晤,兩人都有歐洲留學的背景,因此一見如故。三日傾談,馬建忠舌粲蓮花,極贊華夏文化如何博大精深,如何源遠流長,竟使辜鴻銘恍若醍醐灌頂,其人生觀和生活方式頓然作出180度大轉變。他毅然決定返回祖國,研究經史。我在新加坡同馬建忠相遇……是我一生中的一件大事。因為正是他——這個馬建忠,使我再一次變成一個中國人。儘管我從歐洲回來已經三年多,但我還不曾深入瞭解中國的傳統思想和觀念世界……自己仍保留著一個假洋鬼子樣……

  我同馬建忠相遇三天後,即向新加坡殖民當局提出了辭呈,不等其作出答覆,就乘坐第一班汽船回到我的檳榔老家。在那裡,我告訴我的堂兄,即我們家那位家長,說,我願意蓄辮並改穿中國服裝。回歸中土四十年後,憶及往事,辜鴻銘對馬建忠當初給他指點迷津仍感激不盡。

  馮當幕僚,還能當教授

  光緒十一年(1885年),一個偶然的機會,辜鴻銘由兩廣總督張之洞的幕僚趙鳳昌(或謂楊汝澍)推薦,受聘為總督衙門的德文譯員。他從此追隨張之洞,由廣州而武昌,由武昌而京城(中間在南京短暫任職),總計長達二十二年之久。剛入張之洞幕府時,辜鴻銘的洋文雖然出眾,國學卻尚未入門,一代鴻儒沈曾植頗為輕視這位假洋鬼子,對他說:你說的話我都懂,你要懂我的話,還須讀二十年中國書。辜鴻銘受此刺激,從此寢饋於中國典籍之中,十餘年後再向沈曾植挑戰,沈曾植即高掛免戰牌。

  在《張文襄幕府紀聞》一書中,辜鴻銘曾寫到張文襄(之洞)對他,「雖未敢雲以國士相待,然始終禮遇不稍衰」,「余隨張文襄幕府最久,每與論事輒不能聽」,「張文襄嘗對客論余,曰某(辜)知經不知權」,瞧這幾句話連皮帶餡,實際上是三分感激夾帶七分牢騷。張之洞少年得志,擢巍科(一甲第三名,俗稱「探花」),點翰林,放學政,其後久任封疆大吏,辦洋務,倡新學,標榜「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八個字一度風靡國中。但張之洞的骨子裡仍滲透了舊文官習氣,用人首重門第,次重科甲,三重名士,至於喝過洋墨水的人材,僅僅充為譯員,很難得到他的舉薦。辜鴻銘通曉歐洲多國語文,在外交場合為張之洞掙足了面子,卻仍然只是處於養而備用的境地。張之洞是大傲哥,辜鴻銘也是大傲哥,一個是上司,一個是下級,難免會有衝突,會有頂撞,兩人居然能長期做到彼此諒解,相互包涵,已屬難能可貴。辜鴻銘擁有足夠的閒暇,不見得就是壞事,他沉潛於六經子史之中,欣然感歎:「道固在是,無待旁求。」一旦對儒家經典心領神會,他便在英文刊物上發表介紹和評述中國文化精華的文章,歐洲學者正是從他豁開的這扇敞亮的窗口看到中國哲學和文化的精深邃密之處,因而感到驚奇和興奮,俄國文豪列夫?托爾斯泰與辜鴻銘用書信探討過中國文化對現實世界所起的作用,丹麥文學與社會評論家勃蘭兌斯也在長篇評論中對辜鴻銘批判歐洲文化的觀點表示激賞。辜鴻銘還做了一樁拓荒性質的工作,他用典雅的英文翻譯「四書」中的《論語》和《中庸》,把文化輸出這一項目做得十分到位,因此在歐洲知識界掙得持久不墜的聲譽,也可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辜鴻銘靜待時來運轉,一等就是十七年。張之洞突然想起這位模範幕僚雖然孤傲,倒也精明,卻遲遲未獲提升,自己做老闆的實在有些過意不去。他對辜鴻銘說:「十七年來,我對你有所疏忽,可是你為什麼不提出要求呢?我很忙,把你的晉陞給忘了。」張之洞這回動了真格的,向光緒皇帝舉薦辜鴻銘,御旨任命辜鴻銘為上海黃浦浚治局督辦,月薪高達800兩銀子,確實是個肥差。辜氏對物質生活沒有奢求,做官做得相當清廉,獨善其身也就罷了,他在財務上盯得太緊,居然揭發並控告洋人的貪贓舞弊行為,妨礙他們發財,這就等於搬起石頭砸爛自己的金飯碗。

  1907年夏,張之洞奉旨進京出任體仁閣大學士兼軍機大臣,他在幕僚中精心挑選了兩名「洋學生」——梁敦彥和辜鴻銘隨同北上。到了北京,梁、辜二人同入外務部,辜鴻銘任員外郎,旋升郎中,做了司長,總算混到出人頭地了。

  1910年1月17日,辜鴻銘獲得清廷賞賜的一項榮譽:即以其「遊學專門列入一等」,賞給文科進士。在同榜中,嚴復居首,辜鴻銘居次,伍光建列第三。辜鴻銘對自己屈居第二,深感氣悶,一直耿耿於懷,怫然不樂。如果說嚴復、伍光建將西洋名著輸入到國內,使國人眼界大開,算是了不起的本事,他辜鴻銘將中國儒家文化輸出到國外,去感化那些野蠻的洋鬼子,就更是了不起的本事。但嚴、伍的功績國人有目共睹,辜的功績則是在西洋知識界有口皆碑,他顯然要吃虧一些,能點個榜眼,不說心滿意足,他也該心平氣和了。

  張之洞去世後不久,被貶居彰德的袁世凱大有捲土重來之勢。辜鴻銘在許多公開場合辱罵過袁世凱是「賤種」,是「流氓」,他還在《張文襄幕府紀聞》一書中嘲笑袁世凱的智商只相當於北京街頭倒馬桶的老媽子,袁世凱耳目眾多,難保他不清楚這本賬。外務部尚書梁敦彥是辜鴻銘的頂頭上司和多年好友,他為辜的安全擔憂,恐怕他難逃厄運,便及時向辜鴻銘發出警報,要他趕緊逃命。辜鴻銘夠倔,但並不傻,他立刻辭職南下,跑到上海,出任南洋公學的校長(也有記載稱他做的是教務長)。

  1917年,蔡元培主掌北大,以「兼容並包」為辦學宗旨,聘請辜鴻銘為北大英文系教授。蔡元培的理由是:「我請辜鴻銘,則因為他是一位學者、智者和賢者,而絕不是一個物議飛騰的怪物,更不是政治上極端保守的頑固派。」辜鴻銘是天字第一號的保皇黨,他時刻以前清部郎自居,腦後拖著灰白小辮,在北大激昂亢進的氛圍中來去招搖,保持鮮明的個人姿態,他反對女生上英文課,反對新文化運動,這確實是當年的一道奇異的景觀。「辮帥」張勳復辟時,辜鴻銘在外交方面盡了綿薄之力,梁敦彥薦他做外務部侍郎,據說張勳期期以為不可,理由是「辜鴻銘太新了」,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談。好在那幕復辟鬧劇只折騰了十多天就草草收場了,倘若再鬧下去,保不定還會鬧出更多的笑話。五四運動後,辜鴻銘離開北大。

  辜鴻銘對其日本籍夫人吉田貞子珍愛有加,因此欣賞近代日本的政教和文化,他曾說:「有人納悶處於孤島之上的日本怎麼會崛起為東方的強國。其主要原因就在於日本生下了許多我妻子那般賢淑的女子——她們像崇高的古羅馬母親一樣偉大。」1924年,他應日本「大東文化協會」之邀,去東瀛巡迴講學(主題是「東方文化」),呆了幾年,並不如意。「東北大王」張作霖一度想聘請辜鴻銘為政治顧問,兩人見了面,晤談過幾回,張作霖覺得貨不對版,辜鴻銘也對張作霖觀感不佳。他跟日本朋友薩摩維次談及那次東北之行,僅僅一語帶過:「張作霖只不過是個馬賊,他哪裡懂得政治與文明。」

  1928年,軍閥張宗昌欲委任辜鴻銘為山東大學校長,辜氏未置可否,即於4月30日下午逝世於北京寓所中,享年七十二歲。辜鴻銘曾對近鄰和好友凌福彭(現代女作家凌叔華的父親)說:他想刻一枚圖章,同康有為的「周遊三十六國」比一比,看誰的棒!他要印上自己的履歷——「生在南洋,學在西洋,婚在東洋,仕在北洋」。辜鴻銘年輕時在武昌娶日本少女吉田貞子為妻(一說為妾),勉強算得上婚在東洋。可見他童心未泯,骨子裡是好勝的,他不肯讓康有為專善獨美。還有一事也可見出辜鴻銘的好強,他自誇能夠背誦數千行的長詩、彌爾頓的《失樂園》,好友梁崧生抵死不肯相信,他就當仁不讓,拿出一本英文原著,請凌叔華的堂兄作證,把《失樂園》背得流水滔滔,原原本本,一字不錯,硬是堵了梁崧生的嘴,使對方不服氣不行。

  語不驚人死不休

  語不驚人死不休

  辜鴻銘在西方獲得赫赫之名,多半由於他那機智有餘、火花四濺、酣暢淋漓的英文實在太出色,他那專搔癢處、專捏痛處、專罵丑處的文化觀點實在太精彩,令歐洲學者為之心折,敬佩有加。辜鴻銘在中國獲得籍籍之名,則是由於他怪誕不經的言行實在太離譜,他桀驁不馴的態度實在太刺目,「他的靈魂中沒有和藹,只有烈酒般的諷刺」,令中國人的胃口吃不消,眼睛也受不了。他對玩弄以詭辯與謬論「震驚白種或黃種庸人」的遊戲樂此不疲,歐洲人能夠欣賞他大言不慚、狂狷不遜、立異為高的表演,而中國人則全然不懂得該如何欣賞其中的妙趣。中國人的文化性格過於內斂,中國人的文化土壤從來就不肯容納異端和叛逆。這就是為什麼歐洲人視之為不世出的天才,中國人則視之為不經見的怪物的根本原因吧。其實,我們只要越過中國人千百年來自設的重重樊籬,把辜鴻銘簡單地視為一個極端有趣(低級趣味和高級趣味兼而有之)並具備一流才智的人,就能夠從他自覺與不自覺的喜劇表演中清醒地觀察到、深刻地認識到中國人的可愛處和可惡處,以及中國文化的可貴處和可卑處。然而問題是,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樣蔑視西方的價值觀念,他到底是僅僅表現一種東方人的文化姿態,還是確實出於內心的真誠?這始終是一個謎。辜鴻銘太擅長表演了,因此他的言行具有極大的遮蔽力和欺騙性,在一團駁雜的光影中,觀眾往往莫辨其虛實。

  當年,歐美人在中國簡直就如同洋菩薩,到處受到尊敬,辜鴻銘卻對這種崇洋媚外的現象十分反感,他決定不失時機地羞辱白人,以證明中國人才是真正優越的代表。有一次,他在電影院看電影,想點著一支一尺長的煙斗,但火柴已經用完。當他認出坐在他前排位置的是一位蘇格蘭人時,他就用煙斗和蓄有長指甲的手指輕輕地敲擊那個蘇格蘭人的光頭,一副傲形於色的樣子,以不容拒絕的口氣說:「請點著它!」那個蘇格蘭人被嚇壞了,以為撞煞,遭遇了中國黑道上的老大。蘇格蘭人自忖開罪不起,只得乖乖地搗出火柴,抖抖索索地點著辜鴻銘的煙鍋。辜氏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煙霧,同時也吐出了心頭積鬱的那口鳥氣。辜鴻銘在洋人面前表現出來的優越感源自於他的機智幽默,某天,辜鴻銘在北京椿樹胡同的私邸宴請歐美友人,點的是煤油燈,煙氣嗆鼻。有人說,煤油燈不如電燈和汽燈明亮,辜鴻銘笑道:「我們東方人,講求明心見性,東方人心明,油燈自亮。東方人不像西方人那樣專門看重表面功夫。」你說這是談佛理,談哲學,還是故弄玄虛?反正他這一套足夠唬住那些洋鬼子。辜鴻銘辯才無礙,他既能在西洋人面前穩操勝算,也能在東洋人面前棋高一著,即便他面對的是日本前首相伊籐博文那樣的高段位選手,他也能贏。中日甲午海戰後,伊籐博文到中國漫遊,在武昌居停期間,他與張之洞有過接觸,作為見面禮,辜鴻銘將剛出版不久的英文譯本《論語》送給伊籐。伊籐早有耳聞——辜氏是保守派中的先鋒大將,便乘機調侃道:「聽說你精通西洋學術,難道還不清楚孔子之教能行於兩千多年前,卻不能行於二十世紀的今天嗎?」辜鴻銘見招拆招,他回答道:「孔子教人的方法,好比數學家的加減乘除,在數千年前,其法是三三得九,如今二十世紀,其法仍然是三三得九,並不會三三得八的。」伊籐聽了,一時間無詞以對,只好微笑頷首。辜鴻銘殊非當時一些洩洩沓沓的士大夫所可比擬,他生平喜歡痛罵洋人,反以此見重於洋人,不為別的,就為他罵得鞭辟入裡,罵在要穴和命門上。洋人崇信辜鴻銘的學問和智慧,到了癡迷的地步。當年,辜鴻銘在東交民巷使館區內的六國飯店用英文講演「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他自譯為《春秋大義》),中國人講演歷來沒有售票的先例,他卻要售票,而且票價高過「四大名旦」之一的梅蘭芳。聽梅的京戲只要一元二角,聽辜的講演要二元,外國人對他的重視由此可見一斑。

  生逢亂世,也很少有人像辜鴻銘那樣憤世嫉俗,推倒一世雄傑,罵遍天下強梁,他性喜臧否人物,出語尖酸刻薄,不肯假貸,不留情面。慈禧太后去世後四年,辜鴻銘寫過一篇《慈禧的品行、趣味和愛好》的文章,讚揚慈禧太后「胸懷博大,氣量寬宏,心靈高尚」,「是一位趣味高雅、無可挑剔的人」。但這並不表明,他對慈禧太后就沒有微詞。鄂中萬壽節時,湖廣總督府大排宴席,大放鞭炮,唱新編愛國歌。辜鴻銘對同僚梁星海說,有愛國歌,豈可無愛民歌?梁星海便慫恿他試編一首。辜鴻銘有捷才,稍一沉吟,便得四句,他朗誦道:「天子萬年,百姓花錢;萬壽無疆,百姓遭殃。」話音剛落,滿座為之嘩然。辜鴻銘對晚清的中興人物,如曾國藩、李鴻章,亦頗有微詞。他認為曾是大臣,李是功臣,曾之病在陋(孤陋寡聞),李之病在固(凡事無所變更)。他還拿張之洞與端方作比較,結論是:「張文襄學問有餘,聰明不足,故其病在傲;端午橋聰明有餘而學問不足,故其病在浮。文襄傲,故其門下幕僚多為偽君子;午橋浮,故其門下幕僚多為真小人。」

  近世人物中,辜鴻銘最看不起袁世凱,因此後者挨罵的次數最多,也最為不堪。1907年,張之洞與袁世凱由封疆外任同入軍機,辜鴻銘也做了外務部的員外郎。有一次,袁世凱對駐京德國公使說:「張中堂(張之洞)是講學問的,我是不講學問的,我是辦事的。」其言下之意是,他處理公務無須學問幫襯。辜氏聽了這話,便以戲謔的語氣嘲笑袁世凱不學無術,他說:「當然,這要看所辦的是什麼事,如果是老媽子倒馬桶,自然用不著學問;除倒馬桶外,我還不知道天下有何事是無學問的人可以辦到的。」當時,有一種說法眾人皆知:洋人孰貴孰賤,一到中國就可判別,貴種的洋人在中國多年,身材不會走形變樣,賤種的洋人則貪圖便宜,大快朵頤,不用多久,就會腦滿腸肥。辜鴻銘借題發揮,用這個說法痛罵袁世凱:「余謂袁世凱甲午以前,本鄉曲一窮措無賴也,未幾暴發富貴,身至北洋大臣,於是營造洋樓,廣置姬妾,及解職鄉居,又復購甲第,置園囿,窮奢極欲,擅人生之樂事,與西人之賤種到中國放量咀嚼者無少異。莊子曰:『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孟子曰:『養其大體為大人,養其小體為小人。』人謂袁世凱為豪傑,吾以是知袁世凱為賤種也!」他還罵袁世凱寡廉鮮恥,連盜跖賊徒都不如,直罵得袁世凱體無完膚,一無是處。這就不奇怪了,辛亥年(1911年)冬,袁世凱陰謀奪取大位,唐紹儀、張謇已作投靠的打算,他們還想將辜鴻銘網羅到袁氏麾下,辜鴻銘斷然拒絕,他出語諷刺唐紹儀為「土芥尚書」,張謇為「犬馬狀元」,擲杯不辭而去。

  1919年,張勳六十五歲生日時,辜鴻銘送給這位屍居餘氣的「辮帥」一副賀壽聯,上聯是「荷盡已無擎雨蓋」,下聯是「菊殘猶有傲霜枝」。意思是清朝滅亡了,那頂官帽已經全無著落,但還留下一條好端端的辮子,足可笑傲於這個寒光閃閃的時代。撇開這副對子精神內涵不談,借喻確實極為貼切生動。辜鴻銘用蘇東坡《贈劉景文》一詩中的名句做壽聯,與其說是誇讚張勳的遺老骨氣,還不如說他是別有深意,純然作為自我表彰。畢竟張勳帶頭上演過復辟鬧劇,他那條辮子已經臭名昭著,而辜鴻銘的辮子,大家無論是否情願,確實承認它具有傳統文化的符號意義,當新文化運動蓬蓬勃勃之際,稱它為「傲霜枝」,雖有點滑稽,但還不算是比擬失倫。

  詼諧的人很可能嚴肅,古怪的人也很可能正直,辜鴻銘生平最看不慣官場裡的蠅營狗苟。以段祺瑞為首的安福系軍閥當權時,頒布了新的國會選舉法,其中有一部分參議員須由中央通儒院票選,凡國立大學教授,或在國外大學得過學位的,都有選舉權。於是,像辜鴻銘這樣著名的北大教授就成了香餑餑。有位留學生小政客到辜家買票,辜鴻銘毫不客氣,開價五百元,當時的市價是二百塊。小政客只肯加到三百。辜鴻銘優惠一點,降至四百,少一毛錢不行,必須先付現金,不收支票。小政客還想討價還價,辜鴻銘就大吼一聲,叫他滾出去。到了選舉的前一天,辜鴻銘果然收到四百元鈔票和選舉入場證,來人還再三叮囑他明天務必到場。等送錢的人前腳一走,辜鴻銘後腳就出了門,他趕下午的快車到了天津,把四百塊錢悉數報銷在名妓「一枝花」身上。直到兩天後,他才盡興而歸。小政客早就氣歪了嘴巴,他趕到辜家,大罵辜氏輕諾寡信。辜鴻銘二話不說,順手綽起一根粗木棍,指著那位留學生小政客,厲聲斥責道:「你瞎了眼睛,敢拿幾個臭錢來收買我!你也配講信義!你給我滾出去!從今以後,不要再上我這裡來!」小政客懾於辜氏手中那根粗木棍的威力,只好抱頭鼠竄,逃之夭夭。在京城的一次宴會上,座中都是一些社會名流和政界大腕,一位外國記者逮住這個空當乘機採訪辜鴻銘,他提的問題很刁鑽:「中國國內政局如此紛亂,有什麼法子可以補救?」辜氏不假思索,立刻開出一劑猛藥:「有,法子很簡單,把現在所有在座的這些政客和官僚,統統拉出去槍斃掉,中國政局就會安定些!」想想看,他這話往報紙上一登,還能不炸鍋?還能不招致各路強梁的忌恨?

  辜鴻銘曾在課堂上對學生講過:「中國只有兩個好人,一個是蔡元培先生,一個是我。因為蔡先生點了翰林之後不肯做官就去革命,到現在還是革命;我呢?自從跟張文襄做了前清的官員以後,到現在還是保皇。」可見他對蔡元培頗為尊重。1919年6月初,北大教授在紅樓開會,主題是挽留蔡元培校長,大家都無異議,問題只是具體怎麼辦,拍電報呢,還是派代表南下。大家都講了一番話,辜鴻銘也登上講台,贊成挽留校長,他的理由很特別——「校長是我們學校的皇帝,非得挽留不可」,這麼一說就顯得滑稽了。好在大家的立場和意見一致,才沒人選擇這個時候跟他抬槓。

  在北大當教授,辜鴻銘並沒有把本分之中的傳道授業解惑當回事,他第一堂課要學生將講義翻到page one(第一頁),等到最後一堂課他還是要學生將講義翻到page one。授課時間全在嬉笑怒罵中過去,但他的嬉笑怒罵全是學問。辜氏的課上座率極高,並不遜色於胡適多少。以怪論聳人聽聞,以嘲罵語驚四座,以詭辯獨擅勝場,眼瞧著那些青年聽眾兩眼發直,撟舌不下,被牽著鼻子走,這才是辜鴻銘樂此不疲的事情。又有誰比北大的學生更合適做他的聽眾?要領會他的幽默諷刺,必須有點悟性。胡適初至北大任教時,辜鴻銘根本沒把這位二十七八歲的留美博士放在眼裡,他批評胡適講的是美國中下層的英語,與高雅不沾邊。胡適開哲學課,更讓他笑掉大牙,他指出,歐洲古代哲學以希臘為主,近代哲學以德國為主,胡適不會拉丁文,又不懂德文,教哲學豈不是騙小孩子。辜鴻銘在課堂上說,現在做官的人,都是為了保持他們的飯碗。他們的飯碗可跟咱們的飯碗不一樣,他們的飯碗很大,裡邊可以裝汽車,裝洋房,裝姨太太。又說,現在的作者文章都不通,他們所用的名詞就站不住腳,譬如「改良」一詞吧,以前的人都說「從良」,沒有說「改良」的,你既然是「良」了,還改個什麼勁?莫非要改「良」為「娼」?有一次,他向學生表示,他百分之百擁護君主制度,中國社會大亂,時局不寧,主要原因是沒有君主。他舉出一個小小的例子,以證明此言不虛:比如講法律吧,你要講「法律」(說時小聲),沒有人害怕;你要講「王法」(大聲,一拍桌子),大家就害怕了,少了那個「王」字就絕對不行。說到王法,還有一個笑話,辜鴻銘討了一位中國太太,還討了一位日本姨太太,她們對他很好,但有時也會聯手對付這位古怪老頭,因此辜鴻銘多少有點懼內,別人抓住這個題材調侃他時,他的回答出乎意料:「不怕老婆,還有王法麼?」

  辜鴻銘經常將孟子的那句名言掛在嘴邊,「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他雄辯滔滔,亦詭辯滔滔,其雄辯與詭辯如山洪暴發,勢不可扼,難以阻截,當之者莫不披靡,不遭滅頂之災不得解脫,英國作家毛姆和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都曾領教過他的厲害。有一次,辜鴻銘在宴席上大放厥詞:「恨不能殺二人以謝天下!」有客問他二人是誰,他回答道:「是嚴復和林紓。」嚴、林二人均在同席,嚴復涵養好,對辜鴻銘的挑釁置若罔聞,林紓則是個暴脾氣,當即質問辜氏何出此言。辜鴻銘振振有詞,拍桌叫道:「自嚴復譯出《天演論》,國人只知物競天擇,而不知有公理,於是兵連禍結。自從林紓譯出《茶花女遺事》,莘莘學子就只知男歡女悅,而不知有禮義,於是人慾橫流。以學說敗壞天下的不是嚴、林又是誰?」聽者為之面面相覷,林紓也無從置辯。王森然在《辜鴻銘先生評傳》中如是評論傳主:「其為人極剛愎,天生叛徒,一生專度與人對抗之生活,眾所是則非之,眾所喜則惡之,眾所崇信則藐視之,眾所反對則擁護之。只得到與人不同之處,便足快樂與驕傲矣。林語堂謂:『辜為人落落寡合,愈援助之人愈挨其罵。若曾借他錢,救他窮困,則尤非旦夕待其批頰不可,蓋不如此,不足以見其倔強也。』」

  儘管辜鴻銘與其日本夫人和中國夫人相處得都很和睦,在家裡也不像普遍的中國男人那樣喜歡頤指氣使,作威作福,但他腦子裡並沒有女權的影子,他對女性的輕視往往出之以詼諧。譬如他用拆字法將「妾」字解釋為「立女」,妾者靠手也,所以供男人倦時作手靠也。他曾將此說告訴兩位美國女子,對方立刻加以駁斥:「豈有此理!照你這麼說,女子倦時又何嘗不可將男子作為手靠?男子既可多妾多手靠,女子何以不可多夫?」她們甚為得意,以為這樣子就可輕易駁倒辜鴻銘,使他理屈詞窮,啞口無言,她們太低估自己的對手了。辜鴻銘果然祭出他的撒手鑭,這也是他被人傳播得最廣的一個幽默:「你們見過一個茶壺配四個茶杯,可曾見過一個茶杯配四個茶壺?」與此說相類同,他還在北京大飯店的宴會上戲弄過一位英籍貴婦。那位貴婦跟他搭訕:「聽說你一向主張男人可以置妾,照理來說,女人也可以多招夫婿了。」辜氏大搖其尖尖的腦袋瓜,連聲否定:「不行不行!論情不合,說理不通,對事有悖,於法不容!」那位英籍貴婦正要提出質詢,辜氏又反問道:「夫人代步是用黃包車?還是用汽車?」她據實相告:「用汽車。」辜氏於是不慌不忙地說:「汽車有四個輪胎,府上備有幾副打氣筒?」此語一出,哄堂大笑,那位英籍貴婦頓時敗下陣來,面紅耳赤,嗒然若喪。

  辜鴻銘曾針對外國人批評中國人不愛衛生,喜歡隨地吐痰,很少洗澡的說法反駁道:這正是中國人重精神勝過重物質的表現。實在是強詞奪理,只能當作笑話去聽。但有一點是千真萬確的,辜鴻銘極其欣賞三寸金蓮,他娶的中國夫人,裙下雙鉤尖如玉筍,蓮步跚跚,綽約多姿,彷彿凌波仙子。他將小腳之妙總結為七字訣,流播士林,成為定論。他說:「小腳女士,神秘美妙,講究的是瘦、小、尖、彎、香、軟、正七字訣。婦人肉香,腳惟一也,前代纏足,實非虛政。」他還說:「女人之美,美在小足,小足之美,美在其臭,食品中其臭豆腐、臭蛋之風味,差堪比擬。」辜氏有嗜臭奇癖,常常捧著夫人的三寸金蓮捏捏嗅嗅,頃刻之間即如服下興奮劑,簡直應驗如神,於是靈感驟至,文思泉湧,下筆千言,倚馬可待。辜氏喜歡巡遊北裡,逛八大胡同,其意不在選色征歌,而是專找小腳的妓女下單。他常說:三寸金蓮乃中國女性的特有之美,中國婦人小腳之臭味,較諸法國巴黎香水,其味尤醇,能使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若讓一位強悍的女權主義者聽到他這些謬論,必會踹其襠,唾其面,批其頰。辜氏運氣好,他遊歷東西方多國,喋喋不休,居然沒有遇到過一位凶巴巴的鐵娘子,不用口舌,只用拳腳,使他感到窘迫和尷尬。

  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北京大學英文教授溫源寧作文《一個有思想的俗人》,嘗言:「在生前,辜鴻銘已經成了傳奇人物;逝世之後,恐怕有可能化為神話人物了。其實,他那個人,跟目前你每天遇見的那許多人並非大不相同,他只是一個天生的叛逆人物罷了。」這也許算得上是一針見血之言。辜鴻銘刻意追求與眾不同,大凡別人讚成的,他就反對;別人崇拜的,他就蔑視。時興剪辮子時,他偏要留辮子;流行共和主義時,他偏要提倡君主主義。由於他才智出眾,凡事都能讜言高論,自圓其說,也就決不會穿幫。有人罵他為「腐儒」,有人讚他為「醇儒」,其實都不對,他只是一位天生反骨的叛逆者。

  辜鴻銘天才踔厲,歐美名校給他頒贈過十餘個榮譽博士頭銜,他的小腦袋中裝滿了中國的孔孟老莊和歐洲的歌德、伏爾泰、阿諾德、羅斯金……彷彿一座大英博物院的圖書館,隨便抽出幾冊黃捲來抖一抖,就能抖人一身知識的灰塵。他恃才玩世,恃才罵世,恃才勸世,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他至死依然我行我素,不投機,不曲意,不媚俗,以不變應萬變。一位文化保守主義者如此牢固不拔,行之終身而不懈,舉世能有幾人?在中國官商士民被洋鬼子壓迫得透不過氣來的年月,只有他能捅出幾個氣孔,給洋人和洋奴一點顏色瞧瞧,這已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績。有人說:「庚子賠款以後,若沒有一個辜鴻銘支撐國家門面,西方人會把中國人看成連鼻子都不會有的。」辜鴻銘、陳友仁被西方人評為近代中國兩位最有洋氣最有脾氣也最有骨氣的人,辜在思想上,陳在政治外交上,最善大言不慚,為中國爭面子。亂世有了辜鴻銘,亂世因而添出一份意外的美麗,這是無疑的。辜鴻銘對中國的道德文化具有堅深的信仰,自視為「衛道之干城,警世之木鐸」,他生平最痛恨中國人唾棄舊學,蔑視國俗,可惜他悲天憫人的善意無人心領,他洞察古今的睿識無人神會,一肚皮的不合時宜惟有出之以嬉笑怒罵之言,傷時罵座之語,因此被人貶為「怪物」,誚為「狂徒」,譏為「徹頭徹尾開倒車的人」,徒然弄出許多紛擾。林語堂在《八十老翁心中的辜鴻銘》一文中由衷地讚美道:「辜鴻銘是一塊硬肉,不是軟弱的胃所能吸收。對於西方人,他的作品像是充滿硬刺的豪豬。但他有深度及卓識,這使人寬恕他許多過失,因為真正有卓識的人是很少的。」應該承認,林語堂對辜鴻銘的推崇不是沒有道理的。

  書生傳記及相關推薦閱讀書目:著者書名出版社出版年份

  多人《曠世怪傑》東方出版中心1998年

  李玉剛《狂士怪傑?辜鴻銘別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

  辜鴻銘《辜鴻銘文集》海南出版社1996年

  多人《辜鴻銘印象》學林出版社1997年   


王國維:義無再辱

  死者已逝,生者的種種臆測無法就證,可謂瞎子摸象,各得一偏。有道是,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王國維身在民國,心存清室,這是一個實際的矛盾,也是他精神痛苦的主要根源。當代學者楊君實有一持平之論,「王國維在學術上是新典範的建立者,在政治上是舊典範的堅持者」,這句話頗為中肯,以此為綱,則其他一切均可張目。

  檔案案主:王國維

  籍貫:浙江海寧

  屬相:牛

  生年:1877年卒年:1927年

  享年:51歲墓地:清華園東二里西柳村

  父親:王乃譽母親:凌氏

  配偶:元配莫氏,續絃潘氏出身:秀才

  好友:羅振玉、陳寅恪等職業:教書

  著作:《人間詞話》《殷周制度論》等

  經典話語:故人生者,如鐘錶之擺,實往復於苦痛與倦厭之間者也。

  1926年9月26日,由於「中西兩醫並誤」,王國維的大兒子王潛明患傷寒終告不治,病逝於上海,年僅二十七歲。王潛明是王國維的原配莫氏所生,莫氏病歿後,王潛明對繼母潘氏不甚服帖,他妻子羅曼華(孝純)與婆婆也多有齟齬,王國維平日只顧讀書寫作,對家事很少留心,身居其間,調解乏術,猶如「金人」一個。羅振玉一向視孝純為掌上明珠,聽說愛女在王家受了委屈,心中老大不快,他認為婆媳之所以不和,皆因王國維偏袒潘氏,遂使繼室養成雌威。對此指責,王國維隱忍緘默,未置一辯。此外,王國維從日本回國後,賃居上海石庫門一所凶宅,風水不好,別人在意,他不在意,及至他北上應聘清華講席,仍讓新婚的長子長媳住在原來那個鬼地方,以至於好端端的兒子暴疾而死。待到喪事完畢,羅振玉惱怒未消,即負氣攜女兒返回天津,給王家一個老大的難堪。事情鬧到這步田地,王國維生氣地說:「難道我連媳婦都養不起?」王潛明生前服務於海關,死後獲得一筆撫恤金,再加上一個月工資和羅孝純變賣首飾所付的醫藥費,合計三千元,王國維將這筆錢寄至天津羅家,作為兒媳的生活用度,羅振玉不肯收,退回來,王國維再寄,並於1926年10月31日寫信給羅振玉:「亡兒與令嬡結婚已逾八年,其間恩義未嘗不篤。即令不滿於舅姑,當無不滿於其所夫之理,何以於其遺款如此拒絕?若雲退讓,則正讓所不當讓。以當受者而不受,又何以處不當受者?是蔑視他人人格也。蔑視他人人格,於自己人格亦復有損。」連這樣憤激的重話都講了,羅振玉仍舊把錢退回來,太掃人面子,王國維氣得不行,便從書房中清理出大疊信件,撕碎後付之一炬,信上分明寫著「靜安先生親家有道」、「觀堂親家有道」之類的字樣,都是羅振玉的親筆。長子早喪,兒媳大歸,老友中絕,經此變故,王國維傷心之至。

  獨赴清流

  1927年6月2日(農曆五月初三),這是清華學校放完暑假後的第二天,王國維八點鐘去公事室,九點鐘向湖南籍助教侯厚培商借二元銀洋,對方無零錢,借給他五元紙幣。十點鐘左右,他僱用校中第三十五號洋車,前往頤和園,購一張六角門票,即踅進園子。頤和園與清華園同在西郊,王國維常到這座前清帝后的花園裡舒舒眼,散散心,看看風景,想想事情,他以頤和園為題材為背景寫過多首詩詞,可以說,他對頤和園有很深的依戀。只是今天很奇怪,他並不留意景物,而是徑直前往佛香閣排雲殿附近的魚藻軒,兀坐在石舫前,點燃紙煙,於煙霧裊裊騰騰間,陷入沉思。

  十年前,張勳復辟,王國維說:「今日情勢大變……結果恐不可言,北行諸公只有一死謝國,曲江之哀,猿鶴蟲沙之痛,傷哉!」「末日必在今明,乘輿尚可無事,此次負責及受職諸公,如再腆顏南歸,真所謂不值一文錢矣!」張勳復辟失敗後,向外界宣稱「志在必死」,王國維讚歎道:「三百年來,乃得此人,庶足飾此歷史,餘人亦無從得消息,此等人均須為之表彰,否則天理人道俱絕矣。」1924年,馮玉祥逼宮,溥儀危在旦夕,南書房行走王國維與羅振玉、柯劭忞即有同沉神武門御河的打算,後因形勢緩和,遜帝溥儀脫險出走天津,他們才放棄自殺計劃,留下性命,以圖日後報效。王國維心想,當時死了,倒是好了。眼下,馮玉祥成為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司令,他又將揮師出潼關,直取京城,一旦與南方的北伐軍會合,必定危及流寓天津張園的遜帝。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君辱則臣死」,乃是古之遺訓,今日惟有一死,別無選擇。王國維早年精研德國哲學,當然還記得叔本華關於自殺的那段話:一般都會發現,只要生存的恐懼達到了一個地步,以致超過了死亡的恐懼,一個人就會結束他的生命……王國維曾作《教育小言十則》,其中第八則將國人廢學之病歸咎於意志薄弱,「而意志薄弱之結果,於廢學外,又生三種之疾病,曰運動狂,曰嗜欲狂,曰自殺狂」。患此狂疾,則一生萬事皆休。第九則他專論自殺,講得更透闢:「至自殺之事,吾人姑不論其善惡如何,但自心理學上觀之,則非力不足以副其志而入於絕望之域,必其意志之力不能制其一時之感情而後出此也。」這就對了,王國維忠於清室,忠於遜帝,自知復辟難成,大勢已去,遜帝行將受辱,他的感情承受不住殘酷現實的掊擊,已經瀕於絕望。他還有學問要研究,還有著作要撰寫,還有弟子要栽培,還有妻兒要照顧,俗世的一切計慮,只能悉數拋開。他選擇頤和園,不為別的,三天前他曾對好友金梁透過口風:「今日乾淨土,惟此一灣水耳!」

  王國維扔下快要燃盡的煙蒂,踱到昆明湖邊,他不再遲疑,縱身躍入水中。一位園工正在距離他十餘步遠的地方打掃路面,看見有人投湖,立刻奔過去施救,前後不到兩分鐘,由於投水者頭部插入淤泥,口鼻堵塞,遭到窒息,倉促間即已氣絕。再說同來的車伕,他一直在園外靜等,遲至午後三點多,仍不見王國維出園,他前去門房打聽,才知一位拖辮子的老先生投湖自盡了,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趕緊跑回清華學校報告噩耗。

  可悲的是,儘管清華校長曹雲祥親自出面交涉,但由於警局尚未驗屍,不得移動。王國維濕漉漉的屍身上覆蓋著一床蘆席,蘆席的四角鎮以青磚,就這樣,死者面目紫脹,四肢拳曲,仰臥在魚藻軒中,足足橫陳了二十多個小時,令人慘不忍睹。當時警方辦事效率之低,由此可見一斑。法警驗屍時,從衣袋中找到銀洋四元四角,還有一份死者於自殺前一天草擬的遺囑,遺書背面寫明「送西院十八號王貞明先生收」。王貞明是王國維的第三個兒子。紙面雖已濕透,字跡完好無損。全文如下: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我死後,當草草棺斂,即行蒿葬於清華塋地。汝等不能南歸,亦可暫於城內居住。汝兄亦不必奔喪,因道路不通,渠又不曾出門故也。書籍可托陳、吳二先生處理。家人自有人料理,必不至不能南歸。我雖無財產分文遺汝等,然苟謹慎勤儉,亦必不至餓死也。

  五月初二日父字入斂之後,眾親友弟子扶柩停靈於校南的剛秉廟。當天到場送殯的,除了親屬和研究院部分學生,還有清華學校教授梅貽琦、陳寅恪、梁漱溟、吳宓、陳達和北京大學教授馬衡、燕京大學教授容庚。1927年7月17日,家屬遵照遺命,將王國維營葬於清華園東二里西柳村七間房的麥□中,送葬者,自曹雲祥校長以下數十人,多為學界名流。

  王國維自殺後,最感到愧疚和後悔的要數羅振玉,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位學術上的畏友和政治上的盟友,還永遠失去了一個與密友和親家消釋嫌隙的機會。出於補救心理,羅振玉畫蛇添足,偽造了一份王國維轉呈遜帝溥儀的遺折,通篇皆是孤臣孽子的口吻聲氣,不乏忠諫之詞,溥儀讀後大為感動,遂頒下「上諭」,加恩「謚予忠愨」,並賞賜給王國維家屬陀羅經被一床,治喪費二千元。

  1927年8月25日,清華學校國學研究院導師梁啟超手持鮮花,帶領學生數十人前往王國維墓地釃酒祭拜,他的悼詞充分肯定王國維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精神,「違心苟活,比自殺還更苦;一死明志,較偷生還更樂」。悼詞中分析了王國維的死因:「他對於社會,因為有冷靜的頭腦,所以能看得很清楚;有和平的脾氣,所以不能取激烈的反抗;有濃厚的情感,所以常常發生莫名的悲憤。積日既久,只有自殺這一途。」梁啟超對王國維的學術成就評價極高:「我們看王先生的《觀堂集林》,幾乎篇篇都有新發明,只因他能用最科學而合理的方法,所以他的成就極大。此外的著作,亦無不能找出新問題,而得好結果。其辨證最準確而態度最溫和,完全是大學者的氣象。他為學的方法和道德,實在有過人的地方。」

  自沉之謎

  用公正的眼光去看,無論何時,中國翹翻一個居於九五之尊的皇帝,根本算不了什麼,折損一位正當盛年的學者,就有些可惜。更何況一位正當盛年的大學者竟為一個提拎不起的遜帝而犧牲性命,那就更是折本到家的生意。王國維毅然殉清,投水自盡,事、理、情三者本已極為分明,身後榮辱他也懶得去管,只是大家惋惜他這種死法,為他感到不值,便要尋出他自殺的別種原因,以沖淡他身上那股子比樟腦丸、紅花油還要衝鼻的遺老氣息。較有代表性的有五種說法:一是殉清說;二是尸諫說;三是受羅振玉逼迫而死說;四是求思想自由、精神獨立而死說;五是厭世說。

  殉清說 最早提出殉清說的是清華學校校長曹雲祥,他在王國維自盡當晚即向眾人宣佈:「頃聞同鄉王靜安先生自沉頤和園昆明池,蓋先生與清室關係甚深也。」梁啟超也力主此說,他認為王國維是古之節士伯夷、叔齊、屈原那樣的人物,在頤和園投湖自盡,正為了忠於前朝,明行顯志。隨著國民革命軍不斷北進,王國維的復辟夢想宣告破滅,他自覺無法順應新時代,倒不如一死了之。梁啟超在致長女梁令嫻的信中特別談及這個話題:「他平日對於時局的悲觀,本極深刻。最近的刺激,則由兩湖學者葉德輝、王葆心之被槍斃。葉平日為人本不自愛(學問卻甚好),也還可說是有自取之道;王葆心是七十歲的老先生,在鄉里德望甚重,只因通信有『此間是地獄』一語,被暴徒拽出,極端箠辱,卒致之死地。靜公深痛之,故效屈子沉淵,一瞑不復視。」日本人川田瑞穗也認為王國維自殺意在「殉國」,他稱讚道:「其氣節凜凜足以廉頑立懦,際有清三百年之末運,能明此意以捐其身者,公一人而已。」

  王國維早年贊同康有為的變法維新主張,戊戌政變後,六君子喋血菜市口,康、梁逃亡日本,後黨囂張,國家元氣大喪,王國維深感悲憤失望。1898年9月26日,他在致許家惺的信中寫道:「今日出,聞吾邑士人論時事者蔽罪亡人,不遺餘力,實堪氣殺,危亡在旦夕,尚不知病,並仇視醫者,欲不死得乎?」他視保守派為「病人」,視維新變法的志士為「醫者」,這種思想在當時夠激進的了。王國維的頭腦中不太在乎滿漢夷夏之辨,對民族革命素來不抱同情,他對中國同盟會的少年始終缺乏好感。王國維遊學日本時,曾在復羅振玉的信裡預卜革命黨的前途:「諸生騖於血氣,結黨奔走,如燎方揚,不可遏止。料其將來,賢者以殞其身,不肖者以便其私,萬一果發難,國是不可問矣。」日後的事實證明,他所料不差,宋教仁、陳其美被袁世凱暗殺,黃興、蔡鍔未獲中壽,賢者凋零殆盡,而汪精衛、蔣介石這樣的不肖者則竊據軍政大權,國事蜩螗,終於不可收拾。王國維曾與陳寅恪談及時政:中國民智未開,教育落後,如驟行民主,必為野心家所乘。他身在民國,心繫前朝,留戀典章文物,對國家禍亂感受深切,君主立憲也好,民主共和也罷,都是政客們手中的幌子,國計民生何嘗有絲毫改善?反而更趨惡化。他懷念故國前朝,與溥儀既有君臣之名,復有師生之誼,溥儀賜宴時為他挾菜,區區小事,他尚且念念不忘,對家人津津樂道。

  取殉清說的還有大學者王力,他是親炙於王門的弟子,輓詩中亦將恩師視同屈子:「竟把昆明當汨羅,長辭親友赴清波。取義捨生欣所得,不顧人間喚奈何!」清華教授吳宓的輓聯亦屬同調:「離宮猶是前朝,主辱臣憂,汨羅異代沉屈子;浩劫正逢今日,人亡國瘁,海宇同聲哭鄭君。」他將王國維的節操比屈原,將王國維的學問比鄭玄。在戰國時期,屈原懷沙自沉是大事件;在民國時期,王國維投水自盡也是大事件。說到底,他們的自殺都是由於環境惡劣、時勢凶險、情緒低落、精神苦悶等多種因素交相煎迫的結果。其所惡有甚於死者,則殺身以成仁,捨生以取義。毫無疑問,王國維心目中的「仁」、「義」與諸君子所持守的「仁」、「義」大相逕庭。在同樣的處境下,他毅然尋死,而諸君子則奮然求活,完全由價值取向和精神韌度決定,無所謂誰高尚誰庸常,褒美一個,貶低一群,更無必要。《清史稿》的作者將王國維列入「忠義傳」,而不是「儒林」或「文苑」,自有深意存焉。

  尸諫說 金梁力主此說,此說由殉清說派生而出。他在《殉節記》中寫道:「公殉節前三日,余訪之校舍,公平居靜默,是日憂憤異常時,既以時變日亟,事不可為,又念張園可慮,切陳左右請遷移,竟不為代達,憤激幾泣下……」當時溥儀蟄居天津張園,鄭孝胥等數位親信環侍左右,羅振玉、王國維等遺老根本無法接近,更別說進言獻計,遜帝受奸小包圍,不顧危險,不謀進取,王國維對這種情形充滿憂慮,卻又無可如何,便採取尸諫的極端方式去激醒溥儀,這一邏輯推理未免失之簡單。

  逼迫而死說 鄭孝胥、溥儀、郭沫若等人力主王國維受羅振玉逼迫而死說。此說的源頭當是鄭孝胥,鄭孝胥與羅振玉交惡,於是借王國維自殺放出冷箭,不僅令遜帝溥儀深信不疑,還使歷史學家郭沫若信以為真。傳言說,羅振玉與王國維同在日本時,即合作做過生意,饒有盈利,王國維名下分到一萬多元,但他並未收取,存放在羅振玉的賬號上,其後羅振玉做投機生意,大折其本,王國維的一萬多元全打了水漂,他還欠下一屁股債務,單是償還利息一項,就差不多要耗去他在清華國學研究院的四百元月薪,王國維自感經濟上沒有出路,便投水自盡。另有傳言,紹英曾托王國維變賣清宮流出的字畫,羅振玉將這樁美事包攬下來,可是出貨之後卻將所得款項(一千多元)悉數扣留,作為歸還的債款,王國維極愛面子,無法向紹英交待,索性跳了昆明湖。此外還有傳言,王潛明死後,羅振玉為女兒向王國維索要每年二千元生活費,使王國維無力招架。逼債說在情理上很難站得住腳,羅振玉識拔王國維於上海東文學社,當時王國維二十二歲,羅振玉三十三歲。羅氏之於王氏,猶如伯樂之於千里馬,他對王國維的學術研究多有幫助,還解除了王國維在生計方面的窘困。羅振玉經商有道是不錯,但總體而言,他是一位頗具素養的學者,不是那種鑽進錢眼就出不來的市儈,他研究學術,從來不吝嗇銀錢,他向王國維逼債,純屬無稽之談。王國維的幼女王東明曾作證,羅振玉與王國維之間沒有任何債務糾紛,王國維從未經商,也沒有倒騰過字畫古董。王國維自盡後,羅振玉追悔莫及,他曾在旅順對表兄劉蕙孫說,「我負靜安,靜安不負我」,自咎之情溢於言表。

  由羅振玉逼債說更衍生出王國維早年為羅振玉捉刀寫書說。郭沫若、傅斯年等人斷定《殷虛書契考釋》的真作者是王國維,陳寅恪曾向傅斯年透露羅氏用四百元買斷此書的著作權,只因王國維性情厚道,「老實得像香腸一樣」,急於報恩,便讓羅振玉獨享其名。陳寅恪確曾在輓詞中有所暗示,「以朋友之紀言之,友為酈寄,亦待之以鮑叔」。酈寄騙呂祿出遊,使周勃乘隙潛入北軍,盡誅諸呂,是賣友的典型人物。在陳寅恪眼中,羅氏為人竟如是不堪!王國維死後,古器大出,羅氏卻反而擱筆,偶輯大令尊,居然不及初學水平。羅氏晚年學力大退,著書立說,與早年自相矛盾,令大學者楊樹達疑竇叢生:「一人著書,竟自忘其前說,雖善忘不至如此。」多年後,陳夢家購得《殷虛書契考釋》的原始手稿,證明作者實為羅振玉,此說才不攻自破,歸於平息。

  為求思想自由、精神獨立而死說 陳寅恪力主此說。應該看到,他的觀點前後有不小的變化,起初他在悼詩中認為王國維之死旨在殉清,「敢將私誼哭斯人,文化神州喪一身。越甲未應公獨恥,湘累寧與俗同塵?吾儕所學關天意,並世相知妒道真。贏得大清乾淨水,年年嗚咽說靈均。」其後深入思量,他認為殉清一說太窄狹,不足以彰顯王國維的精神境界,於是改造前說,作出新的推斷和進一步的發揮。王國維素以學術為性命,他的死旨在殉中華傳統文化。陳寅恪在《王觀堂先生輓詞序》中寫道:「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於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盡也。……蓋今日之赤縣神州值數千年未有之巨劫奇變;劫盡變窮,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盡?此觀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為天下後世所極哀而深惜者也。」其所謂「一死從容殉大倫,千秋悵望悲遺志」,「大倫」之意除指君臣之倫,已有更寬廣的外延。陳寅恪在《清華學校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中更是邁進了一大步,徹底顛覆殉清說,他判定王國維並非為殉清而死,「非所論於一人之恩怨、一姓之興亡」,乃是為確保「其獨立自由之意志」不遭踐踏而死。從精神深處分析王國維自盡的根源——「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陳寅恪頗得要領,應該說,這一通識頗有見地。王國維屢經世變,眼看詩書棄如土苴,冠裳淪為禽獸,卻無力振頹流於萬一,展抱負於少頃,思想不得自由,精神無法獨立,於是憤而投水,毅然斷絕外緣的紛擾和威脅。王國維自殺七年後,陳寅恪在《王靜安遺書序》一文中重申前說,對故友投水自盡深表同情,認為這是極少數人才能理解的壯舉:「先生之學博矣,精矣,幾若無涯岸之可望,無轍跡之可尋。……寅恪以謂古今中外志士仁人,往往憔悴憂傷,繼之以死,其所傷之事,所死之故,不止局於一時間一地域而已,蓋別有超越時間、地域之理性存焉。而此超越時間、地域之理性,必非其同時間、地域之眾人所能共喻。」王國維在遺書中囑咐陳寅恪為他整理遺稿,委託之重,信任之深,非比尋常。事實上,也確乎只有陳寅恪這位大智者堪稱他心印神契的知己。

  厭世說 周作人、蕭艾等人力主王國維悲觀厭世說。周作人在《偶感之二》中寫道:「王君以頭腦清晰的學者而去做遺老弄經學,結果是思想的衝突與精神的苦悶,這或者是自殺——至少也是悲觀的主因。……以王君這樣理知發達的人,不會不發現自己生活的矛盾與工作的偏頗,或者簡直這都與他的趣味傾向相反而感到一種苦悶……徒以情勢牽連,莫能解脫,終至進退維谷,不能不出於破滅這一途了。」王國維體質瘦弱,面部蒼黃,鼻架玳瑁眼鏡,乍一看去,就像是六七十歲的衰翁,他早年患有嚴重的腳氣病,肺部也有紕漏。1904年,二十七歲時,他寫《紅樓夢評論》,深受叔本華悲觀哲學的影響,已露出厭世的端倪,視人生之全過程無時無處不有苦痛:「生活之本質何?欲而已矣。欲之為性無厭,而其原生於不足。不足之狀態,苦痛是也。既償一欲,則此欲以終。然欲之被償者一,而不償者什佰,一欲既終,他欲隨之,故終竟之慰藉,終不可得也。即使吾人之欲悉償,而更無所欲之對象,倦厭之情即起而乘之,於是吾人自己之生活,若負之而不勝其重,故人生者,如鐘錶之擺,實往復於苦痛與倦厭之間者也。夫倦厭固可視為苦痛之一種,有能除去此二者,吾人謂之為快樂。然當其求快樂也,吾人於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樂之後,其感苦痛也彌深……又此苦痛與世界文化俱增,而不由之而減。何則?文化愈進,其知識彌廣,其所欲彌多,又其感苦痛亦彌甚故也……」王國維飽經憂患,亂世的種種怪象、險象、惡象和凶象使他的厭世思想牢不可拔。腳氣病能導致肌肉萎縮、步態失常,還嚴重影響視神經,王國維的高度近視實乃腳氣病暗中作祟所致。他死前數月,染上肺結核,一度咯血,疾病的折磨,使他更為悲觀。在《紅樓夢評論》中,王國維已論及解脫:「而解脫之中,又自有二種之別:一存於觀他人之苦痛,一存於覺自己之苦痛。然前者之解脫,惟非常之人為能,其高百倍於後者,而其難亦百倍。但由其成功觀之,則二者一也。通常之人,其解脫由於苦痛之閱歷,而不由於苦痛之知識。惟非常之人,由非常之知力而洞觀宇宙人生之本質,始知生活與苦痛之不能相離,由是求絕其生活之欲而得解脫之道。」王國維既觀苦痛,又覺苦痛,自然更要求取解脫之方。

  事情也不是那麼簡單和絕對。王國維的同庚好友蔣汝藻一度經商失敗,藏書抵押殆盡。王國維深感惋惜,致書相慰:「然山河尚有變移,不過當局者難為情耳。」其後,他又在致蔣氏之子榖孫的書札中強調:「天道剝而必復,人事憤而後發。」這說明,勉旃他人則易,寬解自己則難。王國維特別喜歡清人黃仲則的詩,尤其愛賞《綺懷》一首,「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著鞭」,讀之心有慼慼然。王國維詩詞俱佳,他「往往以沉重之心情,不得已之筆墨,透露宇宙悠悠、人生飄忽、悲歡無據之意境,亦即無可免之悲劇」,諸如「已恨年華留不住,爭知恨裡年華去」、「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這樣的名句,都與黃仲則的風格接近。

  其他說法 顧頡剛和王國維同在清華學校任教,他獨出新論,認為是國家當時沒有研究機構,良好的治學環境難得而易失,使王國維走上了絕路。在《悼王靜安先生》一文中,他先講時勢:「湖南政府把葉德輝槍斃,浙江政府把章炳麟的家產沒收,在我們看來,覺得他們是罪有應得,並不詫異。但是這種事情或者深深地刺中了靜安先生的心,以為黨軍既敢用這樣的辣手對付學者,他們到了北京,也會把他如法炮製,辦他一個『復辟派』的罪名的。與其到那時受辱,不如趁黨軍未來時,索性做了清室的忠臣,到清室的花園裡死了,倒落一個千載流芳。」這仍是殉清說的濫調重彈,但顧頡剛真正要表達的是另一層意思:王國維之所以成為「遺而不老」的遺老,投到清室的懷抱,以至於騎虎難下,惟有一挺到死,乃是受了羅振玉的影響。「羅氏喜歡矯情飾智,欺世盜名,有意借了遺老一塊牌子來圖自己的名利」,王國維在經濟上長期仰仗於羅振玉,因此才能不問外事,專心讀書,積累精湛的學問。這樣一來,其思想行為不可避免地會受到羅氏的羈絆,與遜帝溥儀生出瓜葛,因而難以自脫。顧頡剛的結論是:「倘使中國早有了研究學問的機關,凡是有志研究的人到裡邊去,可以恣意滿足他的知識欲,而又無衣食之憂,那麼靜安先生何必去靠羅氏,更何必因靠羅氏之故而成為遺老?」顧頡剛還談到王國維的辮子,認為「這是他不肯自居於民眾,故意立異,裝腔作勢,以鳴其高傲,以維持其士大夫階級的尊嚴的確據」。在文章結尾,顧頡剛高呼口號:「國家沒有專門研究學問的機關害死了王國維!」「士大夫階級的架子害死了王國維!」

  除了以上幾種說法,劉雨的王國維受梁啟超排擠說,商承祚的釁由中冓說,都是後起的。前者純屬無稽之談,不值一駁。梁啟超自身為天縱之才,他心理健康,沒有嫉妒天才的毛病,決不是作偽欺世的小人。吳其昌(清華國學院首屆高材生)在《王國維先生生平及其學說》的演講稿中提供了有力的證據:「時任公先生在野,從事學術工作,執教於南開、東南兩大學。清華研究院院務本是請梁任公先生主持的。梁先生雖應約前來,同時卻深自謙抑,向校方推薦先生(引者按:指王國維)為首席導師,自願退居先生之後。」王國維潛心治學,不願受俗務牽累,院務遂由吳宓教授主持。梁啟超衷心佩服王國維的學問,每遇不易解答的疑難,他總是對弟子說:「可問王先生。」王國維遽然謝世後,梁啟超即前往外交部(清華學校當時屬外交部管轄)為王家爭取撫恤金。此後,他還帶學生去墓地追思,扶病撰寫《王靜安先生紀念專號序》,對王國維的學問推崇備至:「先生之學,從弘大處立腳,而從精微處著力;具有科學的天才,而以極嚴正之學者的道德貫注而運用之。……先生沒齒僅五十有一耳,精力尚彌滿,興味飆發曾不減少年時,使更假以十年或二十年,其所以靖獻於學者雲胡可量?一朝嫉俗,自湛於淵,實全國乃至全世界學術上不可恢復之損失,豈直我清華學校國學研究院同學失所宗仰而已!」這已充分說明,梁啟超與王國維之間沒有任何嫌隙。至於商承祚的釁由中冓說,倒是有些線索可尋,據陳鴻祥的《王國維年譜》透露:王國維的續絃潘夫人是原配莫夫人的姨侄女(姊姊的女兒),姑侄同嫁一夫在舊社會也屬亂倫,固為禁忌。王國維的續娶乃是依從了莫夫人臨終的遺言,他與年輕的潘夫人結縭後,伉儷情深。但他的兒輩很難做人,昔日的表姐搖身一變成了繼母,不僅感情上不服帖,就是稱呼上也難辦。潘夫人耳根軟,容易受僕媼挑撥,長子王潛明的嬌妻羅孝純與婆婆處不好關係,即在情理之中。商承祚撰文暗示,正是婆媳不和,導致羅振玉攜女大歸,羅、王友情一朝破裂,成為王國維自殺的導火索。

  性格因素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因素不可忽略,那就是性格,性格即命運。王國維幼女王東明在《先父王公國維自沉前後》一文中寫道:「先父生性內向耿介,待人誠信不貳,甚至被人利用,亦不置疑。在他眼中,似乎沒有壞人。因此對朋友,對初入仕途所事奉的長官和元首,一經投入,終生不渝。」王國維深沉質樸,性情「於冷靜之中固有熱烈」,凡事以不違心為基本原則,費行簡在《觀堂先生別傳》中讚歎道:「心所不以為是者,欲求其一領頷許可而不可得。」王國維自視甚高,但他對時事不輕置可否,對時人不輕加毀譽,平日拙於交遊,終日不出戶,相對無一言,而意氣相感,自覺親切。他與人交流,多採用書信方式,筆端意氣洋洋,又頗似性情中人。王國維在1898年6月18日致許家惺的信中說:「大抵『合群』二字,為天下第一難事。」由於他平時很少展露笑顏,又不大開口講話,給外人的印象便是嚴肅冷峻。清華學校國學研究院教授趙元任的夫人楊步偉,性格開朗,嗓門大,到哪兒都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但每次見了王國維就會立刻噤若寒蟬。王國維五十壽誕時,辦了三桌酒席,楊步偉硬是避讓著不肯與壽星公同桌,她是愛笑愛說愛熱鬧的,壽星公那一桌只知悶頭悶腦喝酒吃菜,她受不了。這些當然都只是皮相。葉嘉瑩教授作過更高層次的分析,將王國維的性格特點歸納為三:「第一乃是由知與情兼勝的秉賦所造成的在現實生活中經常有著感情與理智相矛盾的心理;第二乃是由於憂鬱悲觀之天性所形成的缺乏積極行動的精神,但求退而自保,且易陷於悲觀絕望的消極的心理;第三則是追求完美之理想的執著精神所形成的既無法與自己所不滿的現實妥協,更無法放鬆自己所持守之尺寸,乃時時感到現實與理想相衝擊的痛苦心理。」當處境變得愈益艱難,諸事均不愜意時,他就會選擇自殺,畢竟自殺是一個避免受辱的最徹底的解決方式。

  書生傳記及相關推薦閱讀書目:著者書名出版社出版年份

  陳鴻祥《王國維傳》人民出版社2004年

  多人《王國維之死》廣東教育出版社1999年

  陳鴻祥《王國維年譜》齊魯書社1991年

  劉恆《王國維評傳》百花洲出版社1996年

  王國維《王國維文集》北京燕山出版社1997年   


陳寅恪:不瘋魔不成活

  作為傳統知識分子的傑出代表,陳寅恪雖自謂「處身於不夷不惠之間,托命於非驢非馬之國」,卻長期以淑世為懷,終身探索自由之義諦,極其珍惜傳統歷史文化,崇尚氣節,嚴守操持,不降志,不辱身,自少至老,始終不渝,真正做到不侮食自矜,不曲學阿世,堅守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和批判之態度,實屬不易。

  檔案案主:陳寅恪

  籍貫:江西義寧(今修水縣)

  屬相:虎

  生年:1890年 卒年:1969年

  享年:80歲 墓地:江西廬山植物園內

  父親:陳三立 母親:俞氏

  配偶:唐篔 出身:留學生

  好友:王國維、吳宓、傅斯年等

  職業:教書

  著作:《論〈再生緣〉》《柳如是別傳》等

  經典話語: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

  1919年,吳宓在美國哈佛大學得與陳寅恪交往,後來,其《空軒詩話》寫到他對陳寅恪的印象:「當時即驚其博學,而服其卓識。馳書國內諸友,謂合中西新舊各種學問而統論之,吾必以寅恪為全中國最博學之人。今時閱十五六載,行歷三洲,廣交當世之士,吾仍堅持此言。且喜眾人之同於吾言。」吳宓的這一誇讚,直到今天,依舊不可推翻。上個世紀四十年代,西南聯大最狂妄自大的教授非劉文典莫屬,他研究《莊子》,堪稱國內獨步,曾宣稱:「在中國真正懂得《莊子》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莊周,還有一個就是劉文典。」即便是這位目高於頂的狂夫,也打心底裡服膺陳寅恪是國內最淵博的學問家,他曾說:「陳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他該拿四百塊錢,我該拿四十塊錢,朱自清該拿四塊錢。」

  苦學海外

  十歲時,陳寅恪即埋頭於浩如煙海的古籍和佛書中;十五歲時,他陪二哥隆恪去日本,開闊了眼界;二十歲時,由親友資助,他考入德國柏林大學,其後,又入讀瑞士蘇黎世大學和法國巴黎大學,他遊學歐洲,以自修為主,精研英、德、法、意等國家的語言、文字、學術,但求學問上的進益,不計學位之有無,絕不以收藏名校博士文憑為莫大之榮幸;三十歲時,陳寅恪入讀美國哈佛大學,學習梵文、巴利文和古希臘文,由於吳宓為之八方延譽,其博學之名廣為人知;三十二歲時,陳寅恪重遊歐洲,入柏林大學研究院。「讀書須先識字」,「從史實中求史識」,其成熟的治學觀點從此確定不拔。

  1923年底,毛子水抵達德國柏林,傅斯年從英國前來相晤,他對暌違多時的好友說:「在柏林有兩位中國留學生是我國最有希望的讀書種子,一是陳寅恪,一是俞大維。」同年,趙元任打算辭去哈佛教職回國,須覓一位哈佛出身者代替,他腦海中第一閃念便想到陳寅恪,陳的回信很風趣,說是「我對美國一無所戀,只想吃波士頓醉香樓的龍蝦」。上個世紀二十年代,留學歐洲的我國青年多涉足聲色犬馬場所,據趙元任夫人楊步偉回憶:「那時在德國的學生們大多數玩的亂的不得了,他們說只有孟真(傅斯年)和寅恪兩個人是寧國府大門前的一對石獅子。」由於國內時局動盪,官費停寄,經濟來源枯竭,陳寅恪生活極苦,惟以乾麵包果腹,身體相當虛弱,猶自手不釋卷。有一回,陳寅恪和俞大維買票請趙元任夫婦看德國歌劇,他們把客人送到劇院門口就止步不前,楊步偉覺得奇怪,問他倆為何不看戲,陳寅恪說:「我們兩個人只有這點錢,不夠再買自己的票了,若要自己也去看,就要好幾天吃乾麵包。」趙元任夫婦領了這份情,自然是又感動又難過。

  執教清華

  1925年春,清華學校創辦國學研究院,欲以現代方法整理國故。起初,校方聘請梁啟超統攝院務,梁氏婉辭,轉而推舉王國維負責。論學問,王國維夠大,足以服眾,但他向來不喜歡糾纏於俗事,院務遂由吳宓主持。既然陳寅恪在吳宓心目中是當世最博學的中國學者,吳宓力薦陳寅恪為清華國學研究院教授,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收到聘書後,陳寅恪由德歸國,以父病為由請假一年,昔日清華園翌年七月始就教職,住清華園工字廳,與吳宓為鄰,吳贈律詩給陳,項聯為:「獨步羨君成絕學,低頭愧我逐庸人。」清華國學研究院有四大教授——王國維、梁啟超、趙元任、陳寅恪,還有一大講師——李濟之,一時間聲名鵲起,號召力極強,首屆研究班即招收到三十八名新生。據藍孟博《清華國學研究院始末》一文介紹:「研究院的特點,是治學與做人並重,各位先生傳業態度的莊嚴懇摯,諸同學問道心志的誠敬殷切,穆然有鵝湖、鹿洞遺風。每當春秋佳日,隨侍諸師,徜徉湖山,俯仰吟嘯,無限春風舞雩之樂。院中都以學問道義相期,故師弟之間,恩若骨肉,同門之誼,親如手足,常引起許多人的羨慕。」陳寅恪口風幽默,曾撰聯送給學生,調侃得很到位,也很詼諧,他稱清華國學院的學生是「南海聖人再傳弟子,大清皇帝同學少年」。梁啟超的弟子自然是康有為的再傳弟子,王國維曾任清室南書房行走,教溥儀讀過書,也完全可以說,他的弟子與遜帝有同學之誼。

  人生五痛

  陳寅恪生活在多災多難的亂世,身體屢遭病厄,心靈極富敏感,他的痛苦和憂傷幾乎超過了他的承受力的極限,他以自己獨特的方式掙扎著,抗爭著,居然活夠八十歲高壽,真可說是人間奇跡,粗粗計數一下,這位國學大師一生所遭逢的愁慘經歷有以下五個方面:

  一、親友傷逝之痛 陳寅恪的祖父陳寶箴,歷任湖北按察使、直隸布政使、湖南巡撫,其為人足智多謀,且有實幹能力。曾國藩以兩江總督駐安慶時,待陳寶箴為上賓,視之為「海內奇士」,贈聯給這位青年後輩,下聯為「半杯旨酒待君溫」,足見其看重之意。陳寶箴一生做過兩件大事:為席寶田建策,生擒太平天國幼主洪天貴福和大臣洪仁玕,這是第一件,是福;贊成維新變法,薦舉劉光第、楊銳輔佐新政,並在湖南巡撫任上勵精圖治,開學堂,辦報紙,興實業,勇為天下先,百日維新失敗後,他坐濫保匪人罪,被革職,永不敘用,退居南昌西山,兩年後即鬱鬱而終,這是第二件,是禍。祖父陳寶箴去世時,陳寅恪十一歲,對人生無常尚只有膚表的認識。

  陳寅恪的父親陳三立,字伯嚴,號散原,清末四公子之一(另外三公子為丁慧東、譚嗣同、吳保初),其人饒有詩才,在清末詩壇是首屈一指的名家。陳三立進士及第後,不樂做官,隨侍其父陳寶箴,於政務多有謀劃,多有襄助。六君子被斫頭,陳寶箴遭嚴譴,陳三立對政局極感灰心絕望,他自號「神州袖手人」,從此遠離政治漩渦,致力於開辦新式學堂,但其愛國的心火並未熄滅。1932年,日寇佔領上海閘北,十九路軍奮起抵抗,陳三立從報紙上得悉戰況不利,愀然而有深憂,夢中狂呼殺日本人,全家都被驚醒。及至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發生,「倭陷北平,欲招致先生,遊說百端皆不許。詗者日伺其門,先生怒,呼傭媼操帚逐之」(汪東《義寧陳伯嚴丈輓詩序》)。陳三立因此憂憤成疾,他拒不服藥,拒不進食,五天後便溘然棄世。父親死時,陳寅恪四十八歲,國恨家仇,燃眉灼睫,人間悲苦,味道轉濃。

  陳寅恪的長兄陳衡恪,字師曾,畫壇一代大家,山民齊白石蟄居京師多年,寂寂無名,潤格甚低,多賴陳衡恪逢人說項,為之廣為延譽,且攜齊白石多幅國畫赴日本展銷,引起轟動,賣出天價。牆內開花牆外香,齊白石對陳衡恪自然是感銘肺腑,從他的悼詩——「君無我不進,我無君則退」——可以見出他們的交情之深。1923年秋,母親俞氏病亡,陳衡恪冒雨去市中購買棺材,晚間席地而睡,寒濕侵身,竟爾英年早逝(48歲)。一年之內,一月之間,母、兄雙雙亡故。母、兄死時,陳寅恪三十四歲,正遊學德國,噩耗傳來,痛斷肝腸。

  陳寅恪與國學大師王國維相識相交僅一年時間,王國維生性孤僻,木訥寡言,獨獨與陳寅恪相見恨晚,兩人互相推重,互相欣賞,論書論世,意氣發舒,至為契密,風義師友之間。1927年6月初,王國維自沉於頤和園昆明湖,絕命書中委託陳寅恪為他整理遺稿,信任之重非比尋常。陳寅恪猝失知己,不勝悲痛,他為王國維寫下《王觀堂先生輓詞序》《清華學校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王靜安遺書序》等多篇文章,還有輓聯輓詩,其哀悼深惜之意見於字裡行間。在「碑銘」中,他特別強調「獨立之精神」和「自由之思想」,可以說,這十個字是王國維的人生基調,也是陳寅恪的人生基調,為了堅持不離譜,不走調,他們都是孤注一擲,以命相爭。

  二、生計之痛 抗戰時期,陳寅恪與夫人唐篔備歷艱苦,貧病交加,自不待言;內戰時期,物價飛騰,陳寅恪曾窮到以書易煤的地步。1947年冬,清華大學絀於經費,無力供應暖氣,即便是陳寅恪這樣蜚聲海內外的大教授,所得薪酬也難以維持體面的生活。冰窟中豈能住人?他只好忍痛割愛,將珍藏多年的巴利文藏經和東方語文典籍賣給北京大學東方語文系,用以購煤取暖。1948年12月,陳寅恪夫婦與胡適夫婦同機離開北平去南京,在南京僅住一個晚上,即搭車離開,後來胡適到上海勸陳寅恪同赴台灣,陳寅恪婉言謝絕。半年後,他就欣然接受了嶺南大學代理校長陳序經的聘書,享受該校最高薪水,開「唐代樂府」一課,卻只有胡守為一個學生選修,他照樣認真講解。傅斯年與陳寅恪素有交誼,且為姻親(傅斯年的妻子俞大彩是陳寅恪的表妹),他在被任命為台灣大學校長前後,致力於實施「搶救大陸學人」的計劃,多次電催陳寅恪去台大任教,甚至要派專機來接,最後連「戰時內閣」的財政部長徐堪和教育部長杭立武都登門來請,敦促陳寅恪去香港,答應給他十萬元港幣和一幢洋房,陳寅恪始終不為所動。他對蔣家王朝的種種倒行逆施多有領教,在和平時期,一個政府連中央研究院院士、國內第一流學者冬天取暖的小問題尚且置之不理,大潰敗之際,再來臨時抱佛腳,還如何能夠收拾人心,聚攏人氣?

  1949年5月,中山大學教授不堪忍受生活的悲苦,力請當局清償積欠多月的薪酬,竟集體出動,在廣東教育廳門前掛出「國立中山大學教授活命大拍賣」的醒目大招牌,當街變賣首飾、衣物、圖書、字畫,招致市民圍觀,也引起輿論嘩然,成為中外教育史上的一大醜聞。陳寅恪住在一江之隔的嶺南大學,對中山大學眾教授內心的苦處顯然感同身受,把最愛體面尊嚴的教授都逼上大街丟人現眼,這樣的政府令陳寅恪失望之極。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舉國饑荒,各地餓死人的事雖被遮捂,但已算不上什麼新聞。陳寅恪就因為享受廣東省委書記陶鑄親定的住房、吃飯、穿衣的若干照顧,以致引起某些教職員工的不滿,這些人質疑道:「我們沒有飯吃,為什麼要這樣優待他?」顯然,他們只記得老祖宗的那句話,「不患寡而患不均」,卻忘了往深處想一想,這一切是怎樣造成的。

  三、失書之痛 陳寅恪嗜書如命,卻屢遭書災書劫。關於藏書受到損失的情況,陳寅恪在寫於「文革」期間的第一次交代稿中有這樣一段話:「抗日戰爭開始時清華大學遷往長沙。我攜家也遷往長沙。當時曾將應用書籍包好托人寄往長沙。當時交通不便,我到長沙書尚未到。不久我又隨校遷雲南,書籍慢慢寄到長沙,堆在親戚家中。後來親戚也逃難去了,長沙大火時,親戚的房子和我很多書一起燒光。書的冊數,比現在廣州的書還多。未寄出的書存在北京朋友家中。後某親戚家所存之書被人偷光。」1938年,陳寅恪為避兵燹,將另外兩大箱書籍交由滇越鐵路托運,卻不幸失竊,其中最珍貴的是他親手批注的中文史書和古代東方書籍及拓本、照片。多年後,安南(越南)華僑彭禹銘在舊書店意外淘到陳寅恪那批失書中的《新五代史》批注本兩冊,無奈越南政府嚴禁書籍出口,這兩冊書便遲遲不能物歸原主。其後,越戰爆發,彭禹銘所藏古籍數千卷盡付一炬,陳寅恪的史本同為劫灰。這一損失嚴重影響到陳寅恪後來的著述。

  陳寅恪遭遇到的最大書災當然還是在「文革」期間,造反派學生多次去這位史學大師居住的中山大學東南區一號樓抄家,將大字報貼得滿院滿室,甚至貼到陳寅恪的床頭。紅衛兵常常順手牽羊,生活用品尚且不肯放過,書籍更是被他們抄得魂飛魄散。1969年5月17日,陳寅恪八十壽辰,女兒陳小彭回家探親,陳寅恪氣憤地說:「我將來死後,一本書也不送給中大。」同年10月7日,陳寅恪含恨去世,家人迫於外界壓力,只好讓學校將剩下的書籍全部搬走。最可痛惜的是,陳寅恪晚年口述的回憶錄《寒柳堂記夢未定稿》,以及他的完整詩集,經此劫難,蹤影全無,竟沒人能夠講清楚這些手稿的下落。

  四、病魔糾纏之痛 陳寅恪中年目盲,晚年足臏,半生吃盡苦頭。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陳寅恪曾對「民進」中央副主席楊東蓴談及自身命運,用十二個字概括:「左丘失明,孫子臏足,日暮西山。」滿懷悲愴意緒,盡皆溢於言表。

  1939年春,陳寅恪的命運本已露出一線曙光,英國牛津大學聘請他為漢學教授,並授予他英國皇家學會研究員職稱。夏日長假,他離開昆明,前往香港,準備全家乘船去英倫。不幸的是,他抵港後不數日,歐戰爆發,遠航成疑。及至秋天開學,他重返西南聯大,惟有感歎「人事已窮天意遠,只餘未死一悲歌」(《己卯秋髮香港重返昆明有作》)。一年後,陳寅恪再去香港,等待赴英時機,戰爭陰霾越發濃重,較年前更難成行。為生計考慮,他只好就任香港大學客座教授。1941年12月8日,日軍空襲珍珠港,太平洋戰事爆發,不久,香港即告淪陷,陳寅恪失業在家,賦閒半年。早在1937年11月初離開北平時,陳寅恪的右眼視網膜即已出現剝離跡象,如果兩年後能順利前往英倫,眼疾很可能得以治癒,不致失明。天欲廢斯文,必先廢其人;天欲廢其人,必先廢其眼。一代史學大師,所患眼疾,國內竟無醫能治。1945年,由於戰時生活苦,營養差,再加上治學不倦,陳寅恪的左眼視網膜亦加重了剝離,不得已,他住進成都存仁醫院,接受手術,醫生回春乏力,終告束手。當年,先生詩作皆充滿悲涼慘淡之意。「少陵久廢看花眼,東郭空留乞米身。日食萬錢難下箸,月支雙俸尚憂貧」,此其一。「渺渺鐘聲出遠方,依依林影萬鴉藏。一生負氣成今日,四海無人對夕陽。破碎山河迎勝利,殘餘歲月送淒涼。柴門松菊何年夢,且認他鄉作故鄉」,此其二。最令人讀之揪心淒絕的是《五十六歲生日三絕》的第一首絕句:「去年病目實已死,雖號為人與鬼同。可笑家人作生日,宛如設祭奠亡翁。」人間何世,陳寅恪視生日為祭日,視做人為做鬼,給書房取名為「不見為淨之室」,其深心的苦悶分明已經達至極點。抗戰勝利後,機會姍姍來遲,陳寅恪輾轉飛赴英倫,由於最佳治療時機一再被耽誤,他的眼睛再也無法復明。一位盲眼的教授,即使清華大學、嶺南大學給他配備多位助手,治學上的種種不便還是難以全部解決。陳寅恪的平生志願是要寫成一部中國通史,總結中國歷史的教訓,這一願望終於未能達成。陳寅恪晚年與好友吳宓在羊城見面,為詩自嘲曰:「留命任教加白眼,著書惟剩頌紅妝。」其注意力完全被柳如是和陳端生這兩位才高命薄的奇女子吸引去。「痛哭古人,留贈來者」,最得其心的是柳如是,陳寅恪精搜力探,撰成皇皇八十萬言的《柳如是別傳》,決意為這位遭「當時迂腐者所深詆,後世輕薄者所厚誣」的才女和美女洗掃煩冤,表彰其遠勝鬚眉的民族氣節和俠義精神。他將自己的居所命名為「寒柳堂」和「金明館」,將自編論文集總稱為《金明館叢稿》,即源出於柳如是感傷身世、題旨為「詠寒柳」的「金明池」一詞,其中有句,「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正擊中了陳寅恪內心最脆弱最敏感之處。他是柳如是的異代知己,鍾情思慕,老而彌狂。史學界對陳寅恪晚年放棄正業,一門心思鑽研女性精神世界頗有質疑之聲,還是老友吳宓暗中為之辯護,他在1961年9月1日的日記中寫道:「……寅恪之研究『紅妝』之身世與著作,蓋藉此以察出當時政治(夷夏)、道德(氣節)之真實情況,蓋有深意存焉,絕非清閒、風流之行事……」吳宓撇得太清,其實並無必要,豈不聞「太上忘情,其次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陳寅恪即是「我輩」之一。

  1962年夏,七十二歲的陳寅恪在家中跌斷右腿骨,因其年老體弱,醫生不敢動手術。蔣天樞建議恩師請上海中醫骨科專家王子平、魏指薪治療,由於母兄皆死於庸醫之手,陳寅恪向來對中醫印象不佳,遂婉言謝絕。腿斷之前,眼雖失明,有家人攙扶,陳寅恪尚可在門前白色甬道散步。腿斷之後,他惟一的戶外運動即告取消,無論住院居家,都等於自囚,老人內心感到更加淒苦寂寞,體質也變得越來越羸弱。1962年,廣東省委書記陶鑄指示醫院派遣三名護士輪流照顧陳寅恪的飲食起居,並給老人送去牡丹牌電唱機一台,唱片三十二張,以名伶新谷鶯領銜的廣州京劇團也多次到中山大學演出,聽戲遂成為陳寅恪晚年惟一的娛樂。「文革」之初,電唱機被造反派學生抄走,陳寅恪每日能聽的只剩下掛在院中的高音喇叭,全是紅衛兵的高亢噪聲,聲討和批判「反動學術權威陳寅恪」的愚蠢言詞更令老教授怒不可遏。陳寅恪的工資被削減了,牛奶被斷掉了,他的健康失去了最根本的保障。一代鴻儒,遭此折磨,究竟是誰之罪?!

  五、晚年之痛 1954年春,國務院派特使去廣州迎接陳寅恪赴京,就任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歷史研究第二所所長,在別人看來,這是一件亦喜亦榮的好事,家人、朋友都勸他成行,他卻以「貪戀廣州暖和」、「寧居中山大學,康安便適(生活、圖書)」和「從來怕做行政領導工作」為由,不願挪窩。在某些領導看來,陳寅恪這般矜持,顯然是不識抬舉。1958年,批判「厚古薄今」運動開鑼,陳寅恪首當其衝,遭到攻擊,在政治排隊中,也被列為「中右」。他一怒之下,不再授課,從此潛心著述。1959年,中宣部長周揚在廣州探訪了陳寅恪,儘管他沒把那句「政治先行,學術跟上」的口頭禪掛在嘴上,兩人的交談仍然欠缺愉快。後來,周揚在一次大會上提及自己與老教授的「正面交鋒」:我與陳寅恪談過話,歷史家,有點怪,國民黨把他當國寶,曾用飛機接他走。記憶力驚人,書熟悉得不得了,隨便講哪,知道哪地方。英、法、梵文都好,清末四公子之一(按,這是周揚記憶偶誤,錯父為子)。1959年我去拜訪他,他問,周先生,新華社你管不管?我說有點關係。他說1958年幾月幾日,新華社廣播了新聞,大學生教學比老師還好,只隔了半年,為什麼又說學生向老師學習,何前後矛盾如此?我被突然襲擊了一下,我說新事物要實驗,總要實驗幾次,革命,社會主義也是個實驗。買雙鞋,要實驗那麼幾次。他不大滿意,說實驗是可以,但尺寸不要差得太遠,但差一點是可能的……從以上的交談可以看出,陳寅恪性格耿直,竟然斗膽詰問中宣部長,他真是有什麼講什麼,心中藏不住話。從另一方面看,周揚也該感到幸運,畢竟他還見到了陳寅恪的真容,康生想要登門拜訪,則吃下一道冷冷的閉門羹。年紀愈大,陳寅恪就愈不待見要人,這完全是由他內心的感情和理智決定的。

  1961年7月,吳宓從重慶到廣州,探望老友陳寅恪,他們自西南聯大一別,已經暌違了十多年。故友重逢,把酒言歡,自然是推心置腹。陳寅恪當年的心跡在吳宓的日記中都有詳細的記錄。吳宓在1961年8月30日的日記中寫道,「……在我輩如陳寅恪者,則仍確信中國孔子儒道之正大,有裨於全世界,而佛教亦純正。我輩本此信仰,故雖危行言遜,但屹立不動,決不從世俗為轉移。」吳宓在1961年8月31日的日記中又記道,「陳寅恪十二年來身居此校能始終不入民主黨派,不參加政治學習而自由研究,隨意研究,縱有攻詆之者,莫能撼動。然寅恪自處與發言亦極審慎,即不談政治,不論時事,不臧否人物,不接見任何外國客人。尤以病盲,得免與一切周旋,安居自守,樂其所樂,斯誠為人所難及。」從這兩段日記我們可以看出,1961年前後,陳寅恪的總體狀況還算不錯,雖然他遭到一些攻訐,自己的舊著也遲遲不能重印,難免向胡喬木發點「蓋棺有期,出版無日」的牢騷,但其史學大師的地位未曾有絲毫動搖,其所執信念也未成為標靶。

  1964年夏,陳寅恪畢盡十年之力,鉤沉稽隱,殫精竭慮,《錢柳因緣詩釋證稿》初稿終於殺青,後易名為《柳如是別傳》。稿末有《稿竟說偈》一首:奇女氣銷,三百載下。

  孰發幽光,陳最良也。

  嗟陳教授,越教越啞。

  麗香鬧學,皋比決捨。

  無事轉忙,燃脂瞑寫。

  成卌萬言,如瓶水瀉。

  怒罵嬉笑,亦俚亦雅。

  非舊非新,童牛角馬。

  刻意傷春,貯淚盈把。

  痛哭古人,留贈來者。1966年,「文革」爆發,運動伊始,陳寅恪十分信賴和依賴的助手黃萱即被紅衛兵趕走,其後不久,連護士也被攆得逃之夭夭。紅衛兵揚言:「不准反動文人養尊處優!」老人身心迭受摧殘,再加上缺醫少藥,心臟病日益惡化。有一天晚上,紅衛兵到中山大學東南區一號樓抄家,打傷了陳寅恪的夫人唐篔。當時,誰想抄家,隨時可去,並非都出於政治原因,有的只是為了勒逼財物,珠寶首飾之類。運動升級後,紅衛兵欲強行將陳寅恪抬到大禮堂批鬥,唐篔出面阻止,又被推倒在地。結果,是中山大學前歷史系主任、陳寅恪的清華弟子劉節代表老人去挨批鬥。會上有人問劉節有何感想,劉節回答道:「我能代表老師挨批鬥,感到很光榮!」在關鍵時刻,有這樣毅然護師的弟子挺身而出,陳寅恪不枉一生樹藝桃李。

  陳寅恪一家被強行遷至中山大學西南區五十號後,工資和存款同時遭到凍結,兩位老人經濟至為拮据,因無錢償付工友工資,傢俱亦被人抬走。陳寅恪計無所出,萬不得已,只得硬著頭皮,口授一份「申請書」,由夫人唐篔代為書寫,交給中大革委會。其詞為:申請書:一、因心臟病須吃流質,懇求允許每日能得牛奶四支(每支月四元八角)以維持生命,不勝感激之至。二、唐篔現擔任三個半護士的護理工作和清潔雜工工作,還要讀報給病人聽,常到深夜,精神極差。申請暫時保留這位老工友,協助廚房工作,協助扶持斷腿人坐椅上大便。唐篔力小頭暈,有時扶不住,幾乎兩人都跌倒在地。一位工友工資二十五元,飯費十五元,可否每月在唐篔活期存款折中取四十元為老工友開支。又,如唐篔病在床上,無人可請醫生,死了也無人知道。表面看去,這份申請書措詞簡潔,語氣平淡,其實是泣之以淚,繼之以血。今人眼中,這份申請書與控訴書無異,一代史學大師竟難以維持最基本的生存,用自己的錢請工友照顧生活,尚須誠惶誠恐地向校方申請,這是什麼世道!陳寅恪在作「口頭交待」時,曾大聲抗議:「我現在譬如在死囚牢!」他完全喪失了人之為人所必不可少的那點生意和生趣。

  誰曾見過活人給活人寫輓聯?1969年,陳寅恪便為夫人唐篔寫過這樣一副輓聯:「涕泣對牛衣,卌載都成腸斷史;廢殘難豹隱,九泉稍待眼枯人。」他原以為夫人唐篔終日勞累,心力衰竭,必定會死在自己前頭,孰料他比夫人早死四十五天。兩位老人逝世時,僅有小女兒陳美延和及門弟子劉節守護在旁,場面頗為淒涼慘淡。

  六十七歲初度時,陳寅恪有詩自道:「平生所學供埋骨,晚歲為詩欠斫頭。」他晚年的遭遇,業已證明那個獸性瘋狂的時代實實在在是知識分子的血淚場,斯文掃地乃是斫喪中華民族元氣的極大不幸。在熾熱的煉獄中,在陰冷的地獄中,在死神的威逼下,陳寅恪斷然不肯與魔鬼簽訂賣身契,他因此而慘死,也因此而重生。

  陳寅恪在《論再生緣校補記後序》中寫道:「知我罪我,請俟來世。」他的詩中也有類似的句子:「今生所剩真無幾,後世相知或有緣。」應該說,他並不擔心人亡學廢,他是有所期待的,也是信任後人的。

  書生傳記及相關推薦閱讀書目:著者書名出版社出版年份

  汪榮祖《陳寅恪評傳》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7年

  蔡鴻生《仰望陳寅恪》中華書局2004年

  陸健東《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三聯書店1995年

  蔣天樞《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三聯書店2001年   


梁漱溟:一代直聲

  一個人豁出性命,「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單有道德勇氣是不夠的,他必定還有一種信念作為後盾:天地間有一個我,天地間就多一份正氣,浩然正氣是不滅的,它與日月星辰相輝耀,與宇宙天地相始終。中國知識分子集體軟弱,缺乏獨立之人格和自由之精神,就是因為胸中沒有養成這股滂沛的浩然之氣。梁漱溟曾寫過一副贈友兼自箴的對聯,「無我為大,有本不窮」,他的勇氣和信心皆源於佛家精神和儒家精神。他具有菩薩心腸,是現世的君子儒。 檔案案主:梁漱溟

  籍貫:廣西桂林

  屬相:蛇

  生年:1893年卒年:1988年

  享年:96歲墓地:山東鄒平黃山廣場附近

  父親:梁濟母親:張春漪

  配偶:元配黃靖賢,再娶陳淑芬

  好友:李大釗、張申府、楊昌濟、熊十力、馬一浮、陶行知等

  職業:教書,參政議政出身:記者

  著作:《中國文化要義》《東西文化及其哲學》等

  經典話語:以中國問題幾十年來之急切不得解決,使我不得不有所行動,並耽玩於政治、經濟、歷史、社會文化諸學。然一旦於中國前途出路若有所見,則亦不復以學問為事。

  梁漱溟自命不凡,自視甚高。1942年,他從香港脫險,返回大陸,居然毫髮無傷,他寫信給兒子梁培寬、梁培恕:孔孟之學,現在晦塞不明。或許有人能明白其旨趣,卻無人能深見其系基於人類生命的認識而來,並為之先建立他的心理學而後乃闡明其倫理思想。此事惟我能作。又必於人類生命有認識,乃有眼光可以判明中國文化在人類文化史上的位置,而指證其得失。此除我外,當世亦無人能作。前人云:「為往聖繼絕學,為來世開太平」,此正是我一生的使命。《人心與人生》等三本書要寫成,我乃可以死得;現在則不能死。又今後的中國大局以至建國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將為之變色,歷史將為之改轍,那是不可想像的,乃不會有的事。

  我相信我的安危自有天命……假如我是一個尋常穿衣吃飯之人,世界多我一個或少我一個皆沒有關係,則是安是危,便無從推想,說不定了。但今天的我,將可能完成一非常重大的使命,而且沒有第二人代得。從天命上說,有一個今天的我,真好不容易,大概想去前途應當沒有問題。——這一自信,完全為確見我所負使命重大而來。大凡才雄氣壯之人,大都類此。孔子說:「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孟子說:「夫天不欲平治天下,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後儒更有「為往聖繼絕學,為來世開太平」的雄心。梁漱溟深信自己是上蒼的驕子,負有重大使命,降臨人間,自當眾鬼辟易,百毒不侵。正如孔子所說的:「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這份自信幫他挺過了一道又一道奪命難關。

  若細細打量梁漱溟的外貌,我們確實會得出他是一位神奇人物的印象:高大而挺拔的身板,大大的光頭,像鋼一樣堅毅的眼神,緊抿著的倔強的嘴唇,低沉而有力的聲音,桀驁而高貴的氣質。這些外貌特徵都充分顯示出他的與眾不同。

  狂傲的少年

  1893年,梁漱溟出生於一個日趨式微的貴族家庭。他祖父梁承光晚清時做過山西永寧知州,為防堵捻軍,三十五歲即瘁力而死。他父親梁濟清末時做過內閣中書,後晉陞為候補侍讀,為人忠厚誠愨,好學精思,不願與世浮沉,不肯隨俗流轉。尤其難得的是,梁濟潛心儒學,卻非常開明,他並不逼迫子女死讀聖賢書,甚至認為好人家的子弟出洋留學乃是一件正當事,應該「勿惜費,勿憚勞,即使竭盡大半家資也不為過」。梁濟平生最痛恨舞文弄墨的文人,認為他們總是以浮誇粉飾為能事,不講求實際。他不尚虛務,專重實效,以利國惠眾為高明。梁漱溟平日耳濡目染,接受言傳和身教的熏陶,自然潛移默化。小時候,梁漱溟體弱多病,每遇天寒,則手足不溫,梁濟對他格外放寬尺度,和顏悅色,從不打罵,讀書也任他雜覽,不設範疇。

  十四歲那年,梁漱溟考入北京順天中學堂。班上人數不多,卻是藏龍臥虎,後來出了三位大學者:張申府、湯用彤,還有梁漱溟。同學少年,最富熱情,梁漱溟與廖福申、王毓芬、姚萬里結為自學小組,廖的年齡稍長,腦筋靈活,點子多多。有一次,四人上酒樓吃蟹飲酒,廖福申一時興起,說是同輩間稱兄道弟義結金蘭很無謂,倒不如以各人短處命名,借資警誡。此議一出,眾口交贊,大家都請廖來主持,他也不謙讓,略一思索,即給王毓芬取名為「懦」,給姚萬里取名為「暴」,給梁漱溟取名為「傲」,給自己取名為「惰」,均是一針見血,切中要害。梁漱溟讀中學時傲的表現確有一端,那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他特別喜歡作翻案文章,有時出奇制勝,有時弄巧成拙。一位姓王的國文教師十分惱恨梁漱溟的作文方法,便在梁的作文捲上批了這樣一句話:「好惡拂人之性,災必逮夫身!」差不多要算是詛咒了。好一個「傲」字,猶如硬幣的兩面,既是梁漱溟的短處,也是他的長處,他一生吃虧在此,得益也在此。

  梁漱溟的傲可說是一種向上的力量,他能見賢思齊,並非目無餘子。讀中學時,他欽佩郭人麟的學問,郭比他低一班,對《老子》《莊子》《易經》和佛典頗有心得,尤其推崇譚嗣同的《仁學》,其境界相當不俗。梁漱溟將郭人麟平日言談集為一巨冊,題為「郭師語錄」,遂被同學譏為「梁賢人、郭聖人」,梁漱溟恬然處之,全無愧色。

  時勢往往能決定一個人的思想取向。梁漱溟血氣方剛,身處一個急劇動盪變革的時代,要麼改良,要麼革命,沒有第三條路好走,在同學甄元熙的影響下,梁漱溟放棄君主立憲的改良主張,選擇了革命。1911年,梁漱溟剪去辮子,毅然加入汪精衛領導的京津保同盟會。梁濟是改良派,他告誡兒子不要鋌而走險:「立憲足以救國,何必革命?倘大勢所在,必不可挽,則孰不望國家從此得一轉機?然吾家累世仕清,謹身以俟天命而已,不可從其後也。」父子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第一次發生了衝突,各執一端,相持不下,梁漱溟年輕氣盛,自以為真理在手,不遑多讓,出語頗不冷靜,梁濟的感情受到傷害。

  從順天中學堂畢業後,梁漱溟未再深造,即去《民國報》做記者。《民國報》的社長是梁的同學甄元熙,總編輯是孫炳文。梁原名煥鼎,字壽銘,寫稿時常用筆名「壽民」和「瘦民」,孫炳文則想到另一個諧音的「漱溟」,古人只有枕石漱流的說法,漱於滄溟則是何等空靈,何等氣派!從此,「梁漱溟」三字便精誠團結,永不分離。梁漱溟剛腸疾惡,又如何看得慣民國官場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再加上那班豬仔議員全然不以國事為念,只知嫖賭逍遙,蠅營狗苟,令梁漱溟感到極為厭惡。他遭遇到有生以來的第一場精神危機,讀過日本人幸德秋水的《社會主義之神髓》後,他對私有制的憎恨難以平息,對人世間觸目可見的不平等、不公平、不公正難以釋懷。煩惱愈積愈多,卻無法開解,無處宣洩,梁漱溟感到極度的精神苦悶,於是他決定自殺,尋求一了百了的解決方式,所幸室友及時察覺苗頭,才避免了一場悲劇的發生。經此變故,梁漱溟放棄了社會主義,轉而信奉佛學,他決定遵照袁了凡的那兩句話——「以往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認真做去。梁漱溟啃讀大量佛典,悟到人生是與苦相始終的,人一降生,就與缺乏相伴俱來。缺乏是常,缺乏之得滿足是暫;缺乏是絕對的,缺乏之得滿足是相對的。人生的苦樂並不決定於外界環境的好壞,純粹取決於主觀,根源在自身的慾望,滿足則樂,不滿足則苦。慾望無窮盡,一個滿足了,另一個又會冒出來,很難全部滿足。當時,梁漱溟頗有點走火入魔,他十八歲即立誓不結婚,十九歲開始吃素,他想得最多的就是普度眾生,他決定從實處做起,精研醫術,懸壺濟世。

  執教北大

  1916年冬,梁漱溟在上海商務印書館主辦的《東方雜誌》上連載《窮元決疑論》,其中心內容是批評古今中外的名家理論,獨崇佛學。說來湊巧,蔡元培剛從歐洲回國,已接任北大校長,他讀到這篇文章,發生興趣,便決定聘請梁漱溟為北大講師,講授印度哲學。試想,一位二十四歲的青皮後生,沒上過大學,沒喝過洋墨水,只因一篇文章得到蔡元培的青睞,就可以手執教鞭,登上北大哲學系的講堂,別說現在我們無法想像,當年也無法想像,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蔡元培主持北大期間,群賢薈萃,百家爭鳴,梁漱溟躋身其間,感到不小的壓力,他深恐不能勝任這一教職。蔡元培慰留道:「你不必擔心難以擔當這個職位,只權當來這裡研究、學習好了。」天下有這樣香噴噴的餡兒餅砸中梁漱溟的腦袋瓜,他不吃才是咄咄怪事。梁漱溟在北大既開「佛教哲學」、「印度哲學」課程,又開「孔子哲學之研究」,既替釋迦說個明白,又替孔子說個明白,佛儒並舉,兩不偏廢。

  正當梁漱溟的思想邁向豁然開朗之境,其父梁濟卻走向生命的末途。早在辛亥革命爆發時,梁濟就做好了殉清的打算,他既痛心於清朝的覆亡,更痛心於「風俗」和「正義」的墮落。他一度也想尋求精神的出路,兩次投書剛由歐洲歸國的梁啟超,五次踵門拜謁,求寫一副扇聯,均未得一字回音,未獲一面之雅。其後,他從報紙上得知梁啟超為伶界大王——「小叫天」譚鑫培題寫刺繡「漁翁圖」,有「四海一人譚鑫培」的溢美之詞,不禁深感失望。1918年11月14日,離六十歲生日只差幾天,梁濟完成《敬告世人書》後,即自沉於北京積水潭,他期冀以自己的死產生震驚作用,讓毀棄傳統道德的世人捫心自咎,迷途知返。他在遺書中寫道:「其實非以清為本位,而以初年所學為本位。」他認為世局日益敗壞,竟至於不可收拾,乃是由於一班政客軍閥朝三暮四反側騎牆,不識信義為何物所致。梁濟的自殺早於王國維的自殺,他的死確實產生了轟動效應,報章連篇累牘地報道,國務總理不甘人後,也寫了還願匾。廢帝溥儀則乘機頒「詔」,賜謚褒獎。有哀感生敬者,當然也不乏批評蔑視者。梁濟自殺後,梁漱溟深感內疚,他回憶父親對他的多年教誨,反思自己的一貫忤逆,不禁深深自責。經此人倫慘變,梁漱溟閉關讀書,苦苦思索,兩年後,他宣佈棄佛歸儒。對此,他的說法是:「我不是個書生,是個實行的人。我轉向儒家,是因為佛家是出世的宗教,與人世間的需要不相合。其實我內心仍然持佛家精神,並沒有變……佛家也有派別。小乘過去被人稱為自了漢。大乘則要入世,但入而不入。入世是為了度眾生。度眾生就是人不能自私,自私是惑,惑就是有我……」可以這麼說,梁漱溟的道德勇氣源自佛家精神,而指導他實踐的則是儒家精神。以出世的態度做人,以入世的態度做事,他正是如此恭行的。

  兩次婚姻生活

  梁漱溟獨崇佛學期間,不僅茹素不婚,還發願要出家,直到父親自殺後,他才自咎不孝,放棄披剃的念頭。1921年,梁漱溟經友人伍伯庸作伐,與伍的小姨子黃靖賢結為夫婦。梁在相貌、年齡、學歷上都無計較,只要對方寬厚和平,趣味不俗,魄力出眾就行。黃氏識字不多,體格健壯,毫無羞怯之態,夜晚就睡,或側身向左而臥,或側身向右而臥,終夜睡姿不改變。黃氏為人木訥,性格乖僻,梁漱溟忙於治學,忙於社交,偶得閒暇,仍是老僧入定,陷於冥想而不能自拔。黃氏看不慣梁漱溟這副呆相,梁漱溟對黃氏則是能避則避,能讓則讓。黃氏曾指責梁漱溟有三大缺點:一是說他好反覆,每每初次點頭之事,又不同意,不如她遇事明快果決;二是說他器量狹小,似乎厚道又不真厚道,似乎大方又不真大方;三是說他心腸硬,對人缺少惻隱之情。夫妻相處十三年,一直貌合神離,同床異夢。1934年,黃氏病逝於山東鄒平,梁漱溟的悼亡詩居然毫無感傷色彩:

  我和她結婚十多年,

  我不認識她,

  她也不認識我。

  正因為我不認識她,

  她不認識我,

  使我可以多一些時間思索,

  多一些時間工作。

  現在她死了,

  死了也好;

  處在這樣的國家,這樣的社會,

  她死了可以使我更多一些時間思索,

  更多一些時間工作。黃氏說梁漱溟心腸硬,這似乎是最好的佐證。梁漱溟此時年屆不惑,已經勘破生死。鰥居十年後,梁漱溟方才續絃,與陳淑芬結縭。婚宴上,一向拘謹的梁漱溟居然老夫聊發少年狂,擺開功架,唱了一出《落馬湖》,令眾賓客捧腹大笑。陳淑芬是北京師範大學的畢業生,比梁漱溟小六歲,性情溫和,修養到家,她不僅使梁漱溟擁有安樂的後院,還使他冷峻孤傲的性格染上濃厚的暖色調,有了輕鬆愉快的一面。

  思想家貴在踐行

  梁漱溟從來都只認為自己是思想家,而不是學問家,他晚年接受美國學者艾愷的訪談,特意講到了這一點:「我不夠一個學問家,為什麼?因為講中國的老學問,梁漱溟手跡得從中國的文字學入手,可中國的文字學我完全沒有用功,所以中國學問我也很差,很缺少。再一面就是近代科學,我外文不行,所以外國學問也不行。從這兩方面說,我完全不夠一個學問家。我所見長的一面,就是好用思想;如果稱我是一個思想家,我倒不推辭,不謙讓。思想家與學問家不同。學問家是知道的東西多,吸收的東西多,裡邊當然也有創造,沒有創造不能吸收。可是思想家不同於學問家,就是雖然他也知道許多東西,不知道古今中外的一些知識,他也沒法子成思想家。但是他的創造多於吸收。所以我承認我是思想家,不是學問家。」梁漱溟是一位思想家,難能可貴的是,同時他還是一位親力親為的實踐家,他長期主張教育救國,而且是從最基礎的教育入手,為此他不惜辭掉北大教職,去山東菏澤擔任中學校長。他還致力於鄉村建設,實行社會改造,在鄒平縣成立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感召一批知識分子與鄉村平民打成一片,提高村民素質,發展鄉村經濟,改變鄉土中國的落後面貌。梁漱溟身邊常有一些弟子追隨,他便仿照宋明講學的模式,每日清晨,召集眾人,或默坐,或清談,意在感悟人生,反省自我。他把這樣的集會稱為「朝會」。梁漱溟在朝會上的發言,後來被弟子們輯為《朝話》一書,頗似孔子的《論語》。梁漱溟的「朝話」通常是點到為止,以精警取勝,譬如這一句:「在人生的時間線上須臾不可放鬆的,就是如何對付自己。如果對於自己沒有辦法,對於一切事情也就沒有辦法。」

  由於外患日深,「村治」理想被迫放棄,偌大的中國居然沒有地方能放下一張寧靜的書桌,梁漱溟別無選擇,便毅然決然投入政治的洪流。他曾在《中國文化要義》一書的自序中說:「……以中國問題幾十年來之急切不得解決,使我不得不有所行動,並耽玩於政治、經濟、歷史、社會文化諸學。然一旦於中國前途出路若有所見,則亦不復以學問為事。」抗戰期間,民族的生死存亡懸於一線,許多知識分子都走出書齋,服務於國家。胡適一向遠離政壇,喜歡扮演政府的批評者角色,此時也出任中國駐美國大使,去了大洋彼岸。早在1916年,梁漱溟有見於亂兵為禍之慘烈,即寫過《吾曹不出如蒼生何》一文,他是有參政意識的人,此時不參政更待何時?但有一點他撇得很清——只站在中間立場,既不偏左,也不偏右,既不親共,也不與國民黨沆瀣一氣。

  「文革」遭難與兩次被批

  「文革」期間,梁漱溟受到衝擊,家被抄,房屋被佔,夫人挨打,書籍、信件、字畫被焚,手稿被沒收,在這樣的慘境下,他倒是沒有自殺,而是頑強地活下來,在資料全無的情況下,寫成《儒佛異同論》和《東方學術概觀》。

  喜歡出風頭的人,永遠都有風頭可出;喜歡冒險的人,也永遠有險可冒。「批林批孔」運動一起,梁漱溟就認為林彪與孔子既不當門又不對戶,風馬牛不相及,將他們捆綁在一起加以批判實在太荒唐。當時全中國只有兩個人不肯批孔,一個是梁漱溟,另一個是吳宓。梁漱溟認為孔子的思想有糟粕,也有精華,不能一概抹殺。至於林彪,是鬼不是人,完全沒有人格。這傢伙假扮馬克思主義者,編語錄,唱讚歌,說假話,既無思想,也無路線,只是一門心思想奪權。將他與孔子強行牽扯,甚至相提並論,是愚蠢可笑的。當年,誰會像梁漱溟這樣直來直去地說話?批判會不斷升級,從1974年3月到9月,歷時半年,大會小會一百餘次,火力夠猛夠烈,竟然轟不垮這位八十一歲的老人,真是不可思議。梁漱溟有幽默感,而且是非同一般的幽默感,他在批鬥會上調侃道:「給我貼大字報,自是應有之舉;會上同人責斥我駁斥我,全是理所當然。這種駁斥、責斥,與其少不如多,與其輕不如重。如果平淡輕鬆,則不帶勁,那倒不好。」待到批林批孔運動快要結束時,有人問他對批鬥的感想如何,梁漱溟亢聲回答道:「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匹夫』就是獨自一個,無權無勢。他的最後一著只是堅信自己的『志』。什麼都可以奪掉他,但這個『志』沒法奪掉,就是把他這個人消滅掉,也沒辦法奪掉!」這話差點沒把那人當場噎死。

  梁漱溟最後一次挨批判,則是在打倒「四人幫」之後。1978年2月,全國人大、全國政協同時在北京開會,會議的一項重要內容是制定新憲法。在政協會上,梁漱溟再次放炮:「我的經驗是,憲法在中國,常常是一紙空文,治理國家主要靠人治,而不是法治……法統、法制、法治,種種法的觀念從上到下,大家都非常淡薄。而對於人治,卻是多年來所習慣的……中國由人治漸漸入於法治,現在是個轉折點,今後要逐漸依靠憲法和法制的權威,以法治國,這是歷史發展的趨勢,中國前途之所在,是任何人都阻擋不了的。」

  此炮一放,一大堆罪名便辟辟啪啪落在了梁漱溟頭上,只是今時不同往日,批判只是裝個樣子,誰也不再認真,火力之弱形同撓癢。後來,事實證明,梁漱溟的話講得對,他的預見也在逐漸成為現實。

  1988年,梁漱溟逝世後,馮友蘭以九十三歲高齡撰寫紀念文章,稱讚梁漱溟「百年盡瘁」,無愧為「一代直聲」,這一評價允為確當,理應萬世不磨。

  書生傳記及相關推薦閱讀書目:著者書名出版社出版年份

  汪東林《梁漱溟問答錄》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

  馬東玉《梁漱溟傳》東方出版社1993年

  景海峰、黎業民《梁漱溟評傳》百花洲出版社1997年

  閻秉華《梁漱溟年譜》(增訂本)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   


易順鼎:三副熱淚

  易哭庵雖算不上叱吒則風雲變色的偉丈夫,卻也不愧為吟哦則天地增色的奇男子。天生尤物總歸是要給人好看好受,天生才人也同樣出此初衷。任何英才、霸才、鬼才、魔才附麗於人身,都絕非偶然,必有其因緣宿命,強求不得。

  檔案案主:易順鼎 籍貫:湖南龍陽(今漢壽) 屬相:馬

  生年:1858年  卒年:1920年

  享年:63歲  墓地:湖北漢陽

  父親:易佩紳 母親:陳氏

  配偶:元配劉氏,繼配沈氏出身:舉人

  好友:樊增祥、陳三立、袁克文、羅癭公等

  職業:官員著作:《四魂集》等

  經典話語:人生必備三副熱淚:一哭天下大事不可為,二哭文章不遇知己,三哭從來淪落不偶佳人。此三副淚絕非小兒女惺惺作態可比,惟大英雄方能得其中至味。

  有這樣一句詩——「男兒有淚不輕彈」——總令我將信將疑。

  春秋時,齊景公登牛山,悲去國而死,泫然不能自禁。明擺著,這是昏君的一時之悲,難怪晏子既要笑他不仁,又要諫他歸善。

  屈原的淚水則全部流向社稷蒼生,且聽,他在《離騷》中高吟「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隔著兩千多年,我們都聽見了,可昏聵的楚懷王居然聽不見,或許是根本不願聽見吧。

  賈誼繼承了屈原的傳統,儘管漢文帝執政時已到處歌舞昇平,但其《治安策》劈頭第一句就發出哀聲:「臣竊惟時事,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倘非愛國愛民的癡情者,怎會居安思危?又怎捨得「痛哭」「流涕」?

  東晉之初,過江的諸公常萃集於新亭,多設美酒佳餚而怫怫不樂,座中一人悲歎道:「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於是群情慘然,猶如楚囚對泣,齊刷刷流下失國者憂傷的淚水。石頭城的石頭不怕風吹雨打,怕只怕這蝕骨的男兒淚,滴瀝得太多了,滴瀝得太久了,磐固的城池也會軟若一盤蛋糕,任人分食。

  楊子為歧路而哭,歧路容易亡羊;阮籍為窮途而哭,窮途毫無希望。阮籍喝下那麼多醇酒,統統化作了淚滴,他比誰都醒得更透啊!

  杜甫為社稷哭,為黎民哭,還為朋友哭,他豈非天下第一傷心人?《夢李白》第一首起句便是「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不知你如何讀完此篇,讀時是否有深深的感應?我只知道自己早已淚眼迷濛。

  辛棄疾豪邁卓犖,奔放不羈,他也要哭,那份憂傷留在紙上,至今仍如通紅的鋼水,令人不敢觸及。他既不是雄著嗓門吼,更不是雌著喉嚨唱,而是彷彿從高高的巖縫裡嘯出悲聲:「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問得好,然而誰也不肯給他答案。

  輪到大才子曹雪芹哭時,他不想當眾表演,只將一部《紅樓夢》攤開在眾人眼前,就急忙走開了,猶如身披猩紅斗篷的賈寶玉,悄寂寂地踏過空淨淨白茫茫的雪原,離人世越遠越好。還說什麼呢?書中不是明白寫著嗎?「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他倒是把那個「?」捶直了,又或許是時間捶直的吧。

  我認為最不可能哭的男兒該是甘心為近代變法流血犧牲的第一人——譚嗣同,他既然只相信熱血救世,淚水又豈能奪眶而出?可是這回我又錯了。1895年4月17日,清王朝與日本政府簽訂《馬關條約》,賠銀割地,喪權辱國,他聞此消息,悲憤填膺,亟作一詩:「世間無物抵春愁,合向蒼冥一哭休。四萬萬人齊下淚,天涯何處是神州!」都說男兒「落淚如金」,又豈止如金?那是亙古難磨的靈魂的舍利子。

  往歷史黃卷中打量一番後,老實說,我吃驚不小。太多傷心事,創巨而痛深,人非木石,那些剛毅的男兒還能不揮淚如雨?淚水之閥原本不是由他們自己控制的,一切均為時勢所控,命運所扼,誰也無法預計淚水何時何刻猝然而至。有人說:「任何一頁歷史,你都不可輕看,每個字都是用成噸的鮮血浸成的!」既然如此,我便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其「蓄淚量」更為豐足,我只須輕啟黃卷,萬古淚河水,便向手心流。

  天下可悲事既多,男兒痛苦椎心,雖欲不哭,豈可得乎?欲不哭而不得不哭,方為真哭。雖一哭再哭屬不得已,但天地間的偉丈夫奇男子決然不肯以哭為美事為壯事,蓋因哭者不禎不祥,男兒淚落如珠的時代,絕非好時代,若非處於鐵屋一般黑暗的大局,誰肯效兒女子掩袖涕泣哉?世間以哭為常事的才子,縱然狂誕不羈,也斷然弗肯將那不禎不祥甚矣的「哭」字嵌入名號。明末清初的畫家八大山人(朱耷),本是明朝皇室苗裔,明亡後,隱居南昌。他常將「八大」二字連筆寫出,其形貌宛若草體的「哭」字,可謂寄意良深。清代「文壇飛將」龔自珍取其詩集為《佇泣亭文》,也遭世人否決。到了清朝晚期,竟然有人駕乎其上而行之,公然將「哭」字嵌入名號,時人斥之為異端。此人是誰?他究竟是瘋子,還是狂夫?

  他是近代詩歌王子易順鼎(1858—1920)。多少美的、奇的、壯的、勇的、野的、豪的、逸的、雅的名號他不取,卻拗著勁,偏偏取了一個淒冷之極的別號「哭庵」。對此,他自有說法:人生必備三副熱淚,一哭天下大事不可為,二哭文章不遇知己,三哭從來淪落不遇佳人。此三副淚絕非小兒女惺惺作態可比,惟大英雄方能得其中至味。「三副熱淚」這一說法的版權應歸屬於明末姑蘇才子湯卿謀名下,哭庵稍加改造,化為己有。照他的意思,至味便是苦味、澀味、鹹味、酸味、辣味。蘇東坡曾說:「鹽止於鹹,梅止於酸,食中不可無鹽梅,而味在鹹酸之外。」易順鼎所說的「至味」也須往苦、澀、鹹、酸、辣之外去尋吧?

  一生十六字

  易順鼎曾問學於湘中大名士王闓運,受過後者的點撥,可算是王闓運的寄名弟子,王闓運也很賞識易順鼎,將他和曾國藩的孫子曾廣鈞並稱為「兩仙童」。至於易順鼎自號「哭庵」,則遭到王闓運的嚴厲批評。據錢基博《湖南近百年學風》所記,王闓運曾為此專門馳書:「僕有一語奉勸,必不可稱『哭庵』。上事君相,下對吏民,行住坐臥,何以為名?臣子披猖,不當至此。若遂隱而死,朝夕哭可矣。且事非一哭可了,況不哭而冒充哭乎?」王闓運也算是清末性情豪宕放任的高士,但仍被易順鼎的後浪蓋過了鋒頭。單從這封信的詞色來看,你很可能產生誤會,以為王闓運其人過於古板。

  易哭庵雖算不上叱吒則風雲變色的偉丈夫,卻也不愧為吟哦則天地增色的奇男子。天生尤物,總歸是要給人好看好受;天生才人,也同樣出此初衷。任何英才、霸才、鬼才、魔才附麗於人身,都絕非偶然,必有其因緣宿命,強求不得。哭庵的第一聲啼哭落在清末儒將易佩紳家。易佩紳是湖南龍陽(今漢壽)人,長年陷身官場,帶過兵,與太平軍交過戰,工詩善文,筆頭子過硬,「儒將」之名並非浪得,到了中年之際,同僚正犯愁如何才能鑽營到更磐固更肥美的官職,正打算趁手中權力尚未作廢趕緊刮薄地皮,撈足實惠,此公卻突發奇想,攜兩位美妾入山為僧,剃個光瓢,敲了幾月木魚,覺得荒山野地太寂寞,估計伙食開得也不夠水平,便又打道回府,並無一點愧色。王森然在《近代名家評傳》中對易順鼎的早慧讚不絕口:「生而穎敏,錦心玉貌,五歲能文,八歲能詩,父執多獎借之。」小小年紀,易順鼎就被譽為「龍陽才子」。

  哭庵晚年在書札中喜歡鈐一方朱文大印,印文為:「五歲神童,六生慧業,四魂詩集,十頂遊蹤。」這十六個字並非胡吹瞎侃,字字都有來歷。他五歲(1863年)時,恰逢江南戰亂,因與家人失散,落入太平軍之手,幸獲生還。僧格林沁親王見他膚色白皙,如小小璧人一個,便抱在膝上問他家世姓名,易順鼎雖為孩提,面對虯髯虎將,竟應答如流,半點不怯場。僧格林沁又問他識不識字,他便索性將平日所讀的經書琅琅背出,小舌頭仍無一處打結。眾人當即呼之為「神童」。

  對於因果輪迴的佛家說法,哭庵終生持信不疑,他曾由扶乩得知自己是明朝才子張靈的「後身」,心中十分欣喜,他原本就自信宿慧有根。哭庵意猶未盡,又一口氣「考證」出張靈的「前身」為王子晉、王雲首二人,「後身」則遞次為張船山、張春水、陳純甫三人,綿綿瓜瓞,無有斷絕。以上六人均為哭庵的「前身」,合成「六生慧業」,他真是淵源有自的「鬼才」啊!哭庵的《眉心室悔存稿》集入他十五歲前的少作,其中的麗句已早早地暴露出這位才子的好色天性,且看:「眼界大千皆淚海,頭銜第一是花王。」「生來蓮子心原苦,死伴桃花骨亦香。」如此綺艷悱惻的妙句,決不是普通少年可以寫出,其超悟可謂早露端倪。哭庵弱冠打馬游南京,一日寫詩二十首,捷才驚人,其妙句為「地下女郎多艷鬼,江南天子半才人」、「桃花士女《桃花扇》,燕子兒孫《燕子箋》」,古艷鮮新之至矣。他撮取自己歷年所作之要妙者,分別編次為《魂北集》(作於京師)、《魂東集》(作於津門)、《魂南集》(作於台灣)、《魂西集》(作於西安),總稱《四魂集》。照此看去,他真還有點魂飛魄散的意思呢。易順鼎一生作詩近萬首,《四魂集》是其精華。哭庵有山水癖,腳著謝公屐,遊蹤遍南北,他雖不是職業登山隊員,卻曾將泰山、峨嵋山、終南山、羅浮山、天童山、溈山、普陀山、廬山、衡山、青城山這十大名山一一踐在腳底。杜甫《望岳》詩中有豪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哭庵終生樂此不疲,所謂「十頂遊蹤」,即十度登峰造極。遊山必有詩,他的山水詩真是恢詭得厲害,且看:「一雲一石還一鬆,一澗一瀑還一峰,一寺一橋還一鐘。」「青山無一塵,青天無一雲。天上惟一月,山中惟一人。」「此時聞松聲,此時聞鐘聲,此時聞澗聲,此時聞蟲聲。」這樣的詩一天寫十首是不會太難辦的。

  性情中人

  易哭庵用十六字總括自己的一生,固然妥切,但還有一項重大遺漏,那便是「無邊風月」。太上忘情,其次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易順鼎無疑是「我輩」,人間少了他,好似《紅樓夢》中少了賈寶玉,那個「情」字必定大為減色。天生尤物,又生才子,一幕活劇還能不熱鬧好看?

  易順鼎十九歲即中舉人,人生路起始一帆風順,而且大名鼎鼎,能有多少悲愁苦痛?可是輪到考進士,他就沒那麼走運了,累試不第,已經是頭頂天花板。他以詩酒洩恨,發些「三十功名塵與土,五千道德粕與糟」的牢騷。他自號「哭庵」,當然不是無病呻吟。易順鼎中年喪母,痛極心傷,形銷骨立,只差沒「嘔血數升」了。他自撰《哭庵傳》,歷歷道來,卒章顯其志:天下事無不可哭,然吾未嘗哭,雖其妻與子死亦不哭。及母歿而父在,不得渠殉,則以為天下皆無可哭,而獨不見其母可哭。於是無一日不哭,誓以哭終其身,死而後已。自號曰哭庵。慈母歸西,他在墓旁築廬守孝,且為此廬取名為「慕皋廬」,他仰慕皋魚子的孝風。《韓詩外傳》中記載了那位大孝子的言行:「皋魚子被褐擁鐮於道旁曰:『樹欲靜而風不寧,子欲養而親不待,往而不可得見者,親也。』遂立枯而死。」易順鼎沒有像皋魚子那樣當即枯死(中風或腦溢血)在路邊,卻也孑影煢煢,念及母死不可復生,心中大為悲慟,為此他哭了整整三年,直哭得目成涸轍,舌為枯根,哭得多了,哭聲竟彷彿三峽的湍流,有萬馬奔騰之勢。從此,他便自號「哭庵」,篤定了做個傷心人,終其一生。他在《哭庵記》中寫得十分清楚:「吾之哭與賈誼、阮籍、唐衢、湯卿謀等不同,只哭母而不哭天下。」孝子哭慈母之顏不可見,忠臣哭昏君之心不可回,英雄哭用武之地不可得,志士哭天下之事不可為,四者本無高下之分,只不過傷心人別抱琵琶,曲調各異而已。

  哭庵曾築屋於廬山三峽橋一帶,取名「琴志樓」。他喜愛此地松林邃密,兼有流泉可聽。他為新居自製兩聯:築樓三楹,築屋五楹,漱石枕泉聊永日;

  種蘭百本,種梅千本,彈琴讀易可終身。

  三閭大夫胡為至於此?

  五柳先生不知何許人。他大有遠避紅塵,棲此長林之意。然而,其骨子裡卻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又如何能久過山中絳雪為飯,白雲為田的生活?

  哭庵隱居廬山期間,作了許多意興遄飛的詩歌。他這些得天獨厚的佳作深得湖廣總督張之洞的激賞。張之洞不僅是封疆大吏,同時也是學問大家,他在武漢創辦了兩湖書院,延請天下名師主講其中,培養了大批人才。張之洞評點易順鼎的《廬山詩錄》,頗多溢美之詞:「此卷詩瑰偉絕特,如神龍金翅,光彩飛騰,而復有深湛之思,佛法所謂真實不虛而神通具之者也。有數首頗似杜、韓,亦或似蘇,較作者以前詩境益深造詣,信乎才過萬人者矣。」能讓張之洞這樣不吝其詞地獎譽,哭庵想不名滿天下都不可能。其後不久,他被張之洞聘去主持兩湖書院的經史講席,也因此成為了張之洞的寄名弟子。

  哭庵手揮凌雲健筆,一生作詩近萬數,「殺詩如麻」。汪國垣在《光宣詩壇點將錄》中將他提點為「天殺星黑旋風李逵」,誠可謂慧眼識英雄,其評語如下:「(易)平生所為詩,屢變其體,至《四魂集》,則余子斂手;至《癸丑詩存》,則推倒一時豪傑矣。造語無平直,而對仗極工,使事極合,不避俗典,不避新辭,一經鍛煉,自然生新。至斗險韻,一時幾無與抗手。」錢仲聯在《近百年詩壇點將錄》中則將易順鼎提點為天哭星雙尾蠍解寶,評語贊中有彈,褒中有貶:「樊、易齊名,哭庵才大於樊山,自丁戊之間行捲至《四魂集》,各體具備。山水詩最工,其游廬山詩,經張之洞評定者,皆異彩輻射,眩人眼目。晚年老筆頹唐,率多遊戲。」也有人更欣賞易順鼎晚年的詩作,這人就是易順鼎的兒子易君佐,誠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易君佐也是詩人兼名士,他在《我祖我父之詩》一文中評論道:「先父一生愛遊山水,崇拜美人,少年以公子身份,抱卓越的才華……一入晚年,身世之感更深,而詩力更雄。……古詩樊籬,在晚年詩內已不復存在,雖有些涉及醇酒美人,但全是真性情流露,絕無道學家假面具。」詩人的生存狀態原本與世俗常人有很大不同,易順鼎尤其愛走極端,反映到他的詩歌裡,自然就看不到多少障礙。

  易順鼎放浪形骸,他喜歡做官,卻不會做官。哭庵在官場裡混來混去,混了半輩子,直到四十多歲才混出點名堂。己亥年(1899年)冬,他得兩江總督劉坤一薦舉,奉旨晉見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居然還記得易順鼎曾是「五歲神童」,她問了些江南的情況,哭庵一一作答;當談到皇上讀書一事時,他不失時機地稱道恩師張之洞學問精深,如果皇上要請師傅,張是頂好的人選。哭庵有才智,又得強力者引薦托舉,卻未能青雲直上,固然有其詩人性情頻頻作祟的一面,主要還是因為他的興趣容易轉移。轉移至何處?便是風月場溫柔鄉的「彼美一姝」。美人可以養目,又豈止養目這樣浪費資源?哭庵錦心玉貌,平生喜歡顧影自憐,風流自賞,早就入了登徒子的班次。

  亂世浮沉

  文人狎伎,由來久矣,即便大雅如蘇東坡,也未能免俗。清末文人眼看國勢危殆,前途渺茫,更是醉生夢死。哭庵與袁世凱的二兒子袁克文交情頗深,又與大詩人樊樊山(增祥)雅相投契,「北樊南易」並稱於世,平日間慣游花街柳巷,盡情狎邪,好惹倡條冶葉,多所攀折。他曾毫無腆顏地坦承自己有兩大癖好:一為山水,二為女色。他的詩文十之七八為這兩方面的內容,其艷詩尤遭世人詬病,被斥之為傷風敗俗的誨淫之作。哭庵好色,如癡如狂,金樽檀板,舞袖歌扇,到處留情,雖老姿婆娑,興猶非淺。他尤其喜好觀劇捧角,常與樊樊山等同好者去各大戲園選色征歌,比之當今追星族,實有過之而無不及。此輩名士衰翁,喧嘩跳踉,得意忘形,彷彿吃下了催情藥,煥發了第二春。他有《秋作》一首,洩漏出晚年的風流消息:「旗亭說夢一衰翁,說夢誰復在夢中?才替荷花作生日,又看梧葉落秋風。……還共少年貪把臂,真成臨老入花叢。」其側帽癲狂之態,由此可見一斑。湘中大名士王闓運曾馳書半規勸半恐嚇道:「……乃至耽著世好,情及倡優,不惜以靈仙之姿,為塵濁之役,物慾所蔽,地獄隨之矣。」對待這樣的善意批評,易順鼎通常是一笑置之,左耳進右耳出,依舊我行我素,放蕩如故。

  民國五年(1916年)二月,梅蘭芳在文明茶園獻演《黛玉葬花》,哭庵、樊樊山等名士前往捧場。此劇由姜妙香飾演賈寶玉,哭庵詆之不相稱。有人當即打趣他:「您去演如何?」哭庵答得輕巧:「應當差強人意。」於是滿座為之歡嘩。翌年,張狀元(謇)整頓江淮鹽務,得暇款款進京,諸多老友為之日日排宴,並請他欣賞梅(蘭芳)劇。看戲時,張謇擊節讚美,「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哭庵則風格迥異,依著性子,扯開嗓子,高聲叫好,調門之大,足以震落梁塵。張謇的清興一再受擾,不勝其煩,便對哭庵說:「都白髮衰翁了,何必學那些浮浪輕佻的少年叫破喉嚨?」哭庵立刻反唇相譏:「我愛梅郎,大聲喝彩不失為光明正大的表達方式,不像酸狀元,習慣用文字取媚於人。」張謇是晚清狀元,此前曾贈詩扇給梅蘭芳,哭庵揭發的就是這件事。張謇見哭庵語鋒侵人,便引《打櫻桃》中的台詞加以譏刺:「怎奈我愛平兒,平兒不愛我!」意思是,臭美什麼?你捧梅郎,純屬一廂情願,再怎麼咋呼,也終歸沒用的。矛盾頓時激化,哭庵也弦外有音地說:「莫非你硬是要聽了《思凡》才說好嗎?」他這話也捏中了張狀元的痛處,張有一寵姬,因色衰愛弛而遁跡空門。張狀元聞言好不難堪,一怒之下,便要絕袂而去。恰巧樊樊山坐在他倆身旁,見情形不妙,馬上出面當和事佬,他用《翠屏山》的劇詞勸解道:「『你說石秀,石秀也說你。』兩位還有什麼好爭強慪氣的?」一語解紛,兩隻鬥雞火氣頓消。這樁軼事妙就妙在雙方(哭庵和張謇)墨守輸攻,第三方(樊增祥)裁定為和局,用的都是戲劇台詞,急切之間用得如此妥帖,恰如其分,非修養有自而莫辦啊。雖只是一場短兵相接的舌戰,那種文采風流著實令人拍案叫絕。

  論捧角之狂熱,易順鼎堪稱古今第一人。哭庵與老情人何翠琴住在一起,又與天橋藝人馮鳳喜過從甚密,但他意猶未盡,對於絕色絕藝的坤伶依然傾心以予。起先他最喜歡劉喜奎,常與羅癭公、沈宗畸等戲友去這位名伶的家中看望她,以博美人一粲為快。他每次登門,必定狂呼:「我的親娘,我又來了!」詩人劉成禺以此為調侃的題材吟詩一首:「騾馬街南劉二家,白頭詩客戲生涯。入門脫帽狂呼母,天女嫣然一散花。」劉喜奎索性也稱哭庵為乾爹,兩相抵消,並拜他為師,學習詩文。

  民國初年,鮮靈芝與劉喜奎各樹一幟,鮮靈芝在廣德樓,劉喜奎在三慶園,爭巧競妍,比拚聲容之美,幾十個回合下來,劉喜奎被一群色魔糾纏不休,不得已只好悄然引去,從此鮮靈芝獨擅勝場,一時無人可與爭鋒。哭庵創作了多首長詩紀其演出盛況,其中數句活生生描畫出他的癲態狂形:「……我來喝彩殊他法,但道『丁靈芝可殺』。喪盡良心害世人,占來瑣骨欺菩薩。柔鄉拼讓與丁郎,我已無心老是鄉。天公不斷生尤物,莫恨丁郎恨玉皇!」使哭庵在詩中垂涎吃醋,掀髯討伐的那位「丁郎」,便是鮮靈芝的丈夫丁劍雲,藝名為丁靈芝。當時藝人中叫「靈芝」的,除以上二位外,還有年長的崔靈芝和李靈芝。靈芝號稱仙藥,能起死回生,清末民初的人多半醉生夢死,優伶以「靈芝」為藝名,顯然含有把戲院當醫院的意思,除了諱疾忌醫者以外,誰能拒絕他們的救死扶傷?鮮靈芝芳齡十九,鮮嫩欲滴,哭庵形容她是「牡丹嫩蕊開春暮,螺碧新茶摘雨前」。鮮靈芝有傾城之貌,唱腔玉潤珠圓,再加上她善於暗送秋波,撩逗看客,因此不少觀眾為之瘋魔,喝彩時,甚至有大叫「要命」的。於稠人廣座之中,哭庵的喝彩壓倒一切,別出心裁,他嚷嚷的是:「丁靈芝可殺!」此語一出,其要篡位的心思便暴露無遺了。

  另有一事為人哄傳,有一次鮮靈芝在台上演《小放牛》,小丑指著她說:「你真是裝龍像龍,裝鳳像鳳。」哭庵坐前排,聞言一躍而起,大呼道:「我有妙對,諸君靜聽:我願她嫁狗隨狗,嫁雞隨雞。」鬧了個哄堂大笑。管他娘的是醜態百出也好,四座皆驚也罷,哭庵眼中除了有一個鮮靈芝,早已目無餘子。那段時間,他的詩首首必及鮮靈芝,好比俗語所講的「陣陣不離穆桂英」。

  哭庵,哭庵,自哭母三年之後,眼淚的大閘即無法關閉,由其早年所堅稱的「天下事無不可哭,然吾未嘗哭」變為「天下事無不可哭,吾遂哭之」,在他的心目中,薄命的美人尤為可憐,尤為可哭。哭庵年雖向暮,其火熱情腸並不遜色於青皮後生,他長期以怡紅公子自命,將一班美貌金嗓的女伶視為大觀園的諸姐妹。他曾作詩《數斗血》,即有願為眾姝流血犧牲之意,此詩騰於眾口,傳誦一時。詩中對名伶金玉蘭讚譽極高。他偶然得知玉蘭本姓張,祖籍直隸(今河北)南皮,與其先師張之洞同姓同籍,遂於人前稱玉蘭為「張南皮」。哭庵曾對人說:「我看見玉蘭,就彷彿看見了文襄(張之洞死後謚『文襄』)先師,假如能讓我跟她晤言一室之內,哪怕是當場給她磕三個響頭,我也在所不惜!」這想法簡直將哭庵魔魘住了,於是,他用巨金賄賂金玉蘭的乾爹許玉田,再三哀懇,許玉田才勉強應承為他安排。這金玉蘭具有一般女伶所不易具有的堅貞品性,對那些趨之若鶩的好色之徒,一律拒之門外。哭庵名聲狼藉,自然更屬於她所輕蔑的首選對象。許玉田受人錢財,替人消災,答應略施小計:由他創造時機,讓哭庵與玉蘭無意間撞見,然後再婉轉陳辭,疏通款曲,大抵不會惹怒美人。哭庵聞言,拊掌大喜,數日後,他著盛裝,攜厚禮,依約去訪許玉田,他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美味玉蘭片」也。詎料金玉蘭一聽「易實甫」(哭庵字實甫)三個字,頓時怒火攻心,痛罵不止,迅疾轉身返回自己的房間,再不肯出來。如此場面,如此結局,哭庵既丟臉,又掃興,只好自恨無緣。此後,玉蘭回鄉省親,正逢黨獄興起,直隸一地捕殺多人,傳聞金玉蘭也被捎入此案,而且慘遭槍決。哭庵悲憤莫名,無以自解,便寫詩抗議道:「天原不許生尤物,世竟公然殺美人!」感傷數日後,才知這條噩耗純屬愚人節的誤傳,又不禁癲喜萬分,有若杜甫當年聽說官軍收復薊北,「漫卷詩書喜欲狂」。金玉蘭患白喉逝世,年僅二十六歲,尚是雲英未嫁之身。哭庵在印鑄局代局長任上,接羅癭公來電,得知這一消息,頓時如喪考妣,昏厥在地,良久才甦醒過來。玉蘭尚未裝殮,哭庵堅請撫屍一哭,玉蘭家人再三擋駕,但見他哭得驚天動地,不得已,就應允了他這個不情之請。哭庵進了內室,果然抱著玉蘭的寒屍,大放悲聲,絲毫不低於當年哭母的水準。他素日體虛,竟因此染上重病,委頓久之。玉蘭發喪時,哭庵仍力疾前往,扶棺致哀。當時報上有詩紀事:「如此蘭花竟委地,滿座來賓皆掩泣。座中泣聲誰最高?樊山、實甫兩名士。」還有同調者撰文激其頹波:「……聞易哭庵先生,亦感玉碎於須臾,悼蘭摧於俄頃,曾演雙弔孝(樊樊山也有份)之活劇,入芝蘭之室,號啕而痛哭焉。噫!鍾情之甚,不覺過於悲痛耶?然而泣盡眼中之淚,難回既逝之魂,抑或借金玉蘭以自哭耶?傷心人別有懷抱,吾於易先生之哭有同情矣。」哭庵賦詩悼金玉蘭,劈頭四句為:位比花王稱武色,籍同修縣附文襄。

  美人短命真為福,女子多才定不祥。是真名士自風流。哭庵憐才好色,出於天性,故能至老而不衰。其暱友樊樊山每每取笑哭庵「貪財,好色,不怕死」,又有促狹鬼將三事並為兩案:一為「貪財」,二為「好色不怕死」。說哭庵「貪財」,是因他月收入高達千元光洋(民國初年,普通百姓平均月收入不及十元),卻依然經常哭窮。說哭庵「好色不怕死」,則事例比比皆是,已無煩一一枚舉。其實,哭庵是怕死的,他怕冷槍,怕流彈,怕亂匪,怕冤獄,所以他要躲,直躲進風月場溫柔鄉去,耽於女樂,以安孤心,以慰驚魂。他成長於幸福的家庭,從小受盡呵護,鮮嘗痛苦,應該說,他的性格比一般人更脆弱,因此一旦直面慘淡的人生,他便無可奈何,惟有束手裹足。作為一位真情至性的天才詩人,他愛美,愛藝術,愛那些名已喧騰而身猶卑賤的女伶,又有什麼可奇怪的?這種異常強烈的愛使他忘記了亂世的苦雨悲風,也使他忘記了自己的年齡。他每每用真情去愛,愛得轟轟烈烈,真愛能使懦夫變為勇士,所以他敢去撫屍痛哭,不怕可畏的流言,不怕奪命的疫病。從這個角度說他「好色不怕死」,大抵還是對的。他愛女伶,固然有好色的一面,但其情至深,其意至誠,對美麗的女伶尊重有加,並非居心玩弄,從未使出猥褻強求的霸王手段來。一事能狂便少年,其用心之癡癲,亦說明他為人真摯,不耍賊奸,比那些道貌岸然,心實齷齪的傢伙不知要強出多少倍。

  你也許會說,一位堂堂七尺的男兒,他理應深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大義。這話當然是不錯的。哭庵早年也想有一番作為,可他在廣西龍州署理道台只三月,即因忤逆上司意旨而被兩廣總督岑春□斥之為「名士畫餅」(諷刺他只是畫餅樣的名士,不切實用),逼他憤而離任。哭庵目睹國土凌夷,也曾上書言戰,力主「罷和議,褫權奸,籌戰爭」,辭鋒勇銳非凡,披肝足以見膽;他還曾橫渡海峽,抵達台南,投奔黑旗軍統帥劉永福,決意抗擊倭寇。其《寓台詠懷》一詩寫得壯氣充盈,豪情澎湃:寶刀未斬郅支頭,慚愧炎黃此系舟。

  泛海零丁文信國,渡瀘兵甲武鄉侯。

  偶因射虎隨飛將,曾對盤鳶憶少游。

  馬革倘能歸故里,招魂應向日南洲。易順鼎願意戰死疆場,馬革裹屍還,但事與願違,清政府與日本政府簽訂《馬關條約》,割棄台灣,劉永福也因糧餉不濟最終放棄了台南。於是,幾聲「奈何」之後,他便一任頹放而不可收拾,將「愛國主義」移情而為「愛幗主義」,沉醉其中,難以自拔。任憑其恩師王闓運的警訓響在耳畔:「乃至耽著世好,情及倡優;不惜以靈仙之姿,為塵濁之役。物慾所蔽,地獄隨之矣!」他不怕恐嚇,反倒覺得「地獄」比人間要好得多!

  哭庵心中有一腔孤憤和深情,他最終用近乎癲狂的姿態保存了自己殘剩的人格和自尊,這可說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1920年,哭庵病歿於北京,終年六十三歲。有好事者別出心裁,代鮮靈芝撰成一副語氣戲謔的輓聯:靈芝不靈,百草難醫才子命;

  哭庵誰哭,一生只惹美人憐!是啊,哭庵的生命已被死神席捲一空,惟獨三副熱淚仍長留人間。「不知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西風?」自古才子就是這樣問的,卻至今仍無答案。

  書生傳記及相關推薦閱讀書目:著者書名出版社出版年份

  多人《易氏作家群》(內部資料)1988年(印製)

  易順鼎《盾墨拾余》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

  王森然《近代名家評傳》(二集)北京三聯書店1998年

  易順鼎《琴志樓詩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張競生:性博士

  性博士張競生遭到最深的誤解、最多的詬罵、最狠的攻訐,不僅舊派人物看他不順眼,連一些新派人物也站在他的對立面,張競生得了個「性博士」的花名,還得了個「大淫蟲」的惡號,被人斥為「下流坯」,可謂謗滿全國,蟻滿全身。他早早地就被攆出了學術領地,被剝奪了話語權,惟有獨守一隅,默默而終。歷史會將他徹底遺忘嗎?我想是不大可能的,他畢竟是上個世紀二十年代最有膽,最有識,最有趣的人,像他這種五星級的「怪物」,放眼現代中國,充其量也不會超過三十個。

  檔案案主:張競生 籍貫:廣東饒平縣 屬相:鼠

  生年:1888年 卒年:1970年

  享年:83歲 墓地:廣東饒平縣境內

  父親:張致和 母親:不詳

  婚姻:十七歲時有過一次盲婚,六十歲時再婚

  好友:論敵甚眾,而好友難尋出身:留學生

  職業:教書,經商,當文史館員

  著作:《美的人生觀》《美的社會組織法》《性史》等

  經典話語:在情人制之下,社會如蝶一般狂,蜂一般咕啜有趣,蚊群一樣衝動,蟻國一般鑽研。人盡夫也,而實無夫之名;人盡妻也,但又無妻之實。名義上一切皆是朋友;事實上,彼此準是情人。上個世紀二十年代,編纂《性史》的張競生,主張在美術課堂中公開使用人體模特兒的劉海粟,以及譜寫「靡靡之音」《毛毛雨》的黎錦暉,被傳統勢力指斥為「三大文妖」。在「三大文妖」中,張競生遭到最深的誤解、最多的詬罵、最狠的攻訐,不僅舊派人物看他不順眼,連一些新派人物也站在他的對立面,決計不肯給他好果子吃。大儒梁漱溟「諒解其人與下流胡鬧者有別」,這樣的高姿態已屬難能可貴。

  險些成為革命者

  張競生(1888—1970),出生於廣東饒平縣,他幼名江流,學名公室,1912年底赴法留學後,才改名競生,取達爾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之意。當時,圍繞著這八字經,新派青年取名取號為「競存」、「天擇」、「競生」的頗多。孫中山的愛將和叛將陳炯明即自號競存,胡適有兩位同學,一個叫孫競存,一個叫楊天擇,胡適的學名是洪騂,表字為適,也是他二哥從八字經中撈出一個字。張競生的父親壯年時曾到新加坡淘金,頗有些積蓄,回饒平後,買田造屋,還娶了一房姨太太。張競生小時候多次看到本村張姓與鄰村楊姓的血腥械鬥,日後回想,仍然心驚膽戰。他童年不快樂不幸福的最大根源是他父親所娶的小老婆太陰險太狠毒,逼得他兩位哥哥去南洋做工,還逼得他兩位嫂嫂相繼服毒自殺,由此他對舊式家庭的冷酷無情和慘無人道體驗良深。

  好在還可以求學唸書,張競生讀完汕頭的同文學校後,即入廣州的黃埔陸軍小學,這所學校由兩廣總督兼任總辦,規格不低,派頭不小。他若好生挨到畢業,將來當軍官,混出點名堂並不難。可是他天生就不安分,暗中偷看中國同盟會的機關刊物《民報》還是小錯,他居然與姓韋的監督對著幹,帶頭剪辮子,鬧食堂,這就是大逆不道。張競生被黃埔陸軍小學開除後,他認為革命要冒險,也不失為一條好的出路,畢竟清王朝太腐敗太無能了,它不滅亡簡直就是沒有天理。於是,他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與另一位同學結伴前往新加坡,投奔孫中山。孫中山並沒有接納這兩位懵懂青年,此前他得到消息,清廷已派槍手到新加坡暗殺他,出於防範,他以養病為由,對來歷不明的客人一律避而不見。張競生在新加坡挨了一個多月,最終耗盡盤纏,一無所獲,惟有悵然而返。他回到饒平,服從父親的命令,娶了一位十五歲的女子為妻。在回憶錄《浮生漫談》中,他這樣描述自己的新娘:「我娶她那一日,她的容貌,雖未像某先生所說的那位她,如猴子一樣的尊容。但我的這一位矮盾身材,表情有惡狠狠的狀態,說話以及一切都是俗不可耐。我前世不知什麼罪過,今生竟得到這樣的伴侶。」這種盲婚,毫無愛情基礎,很難讓他留戀。他決定逃避家庭,去上海求學,入法國教會所辦的震旦學校。一學期後,他不安分,跑到北京,考入京師大學(北大前身)法文系,謀求更進一步的深造。當時的京師大學,就像是一所官辦的大私塾,從教制、師資到課目的安排都乏善可陳。學生得閒,不是逛八大胡同,就是請吃請喝,忙於交際應酬,為將來做官預先墊步。張競生煩悶得要死,便去藏書樓把塵封的佛經大閱特閱,直讀得滿頭霧水,如墮五里霧中。他居然在那所禁錮甚嚴的藏書樓中發現一本德文奇書,此書將世界各民族的女子陰戶影印為圖像,贅以說明,多方比較研究,這本書讓張競生大感好奇,也大開眼界,他日後從事性學研究,這可能是最初的起因。除了此番刺激,還有一個刺激也找上門來。有一天,革命黨人張俞人找到張競生,告訴他,汪精衛因刺殺攝政王載灃,被囚禁在刑部大獄裡,極有可能被殺頭,同盟會擬設計營救,請他從中出力。張競生聞言,又驚又喜,驚的是此事萬分機密,他竟能參與,喜的是他所救助的是一位偉大的革命黨人。當時,陳璧君(汪精衛的妻子)和方君瑛已潛入北京,具體計劃是:陳璧君出巨資(大約一二萬元)給一位可靠的黨人捐取主事一職,然後為他謀求刑部監獄官的實缺。這樣一來,就有機會接近汪精衛,尋隙將他放走。這個迂緩的計劃好像是出自於笨蛋的頭腦,雖有一點想像力,卻毫無可行性,終於作罷。1911年10月,武昌新軍發難,汪精衛獲釋,張競生加入汪氏組織的京津保同盟會,得到汪的賞識。待南北議和,汪精衛推薦張競生充任南方議和代表團秘書,事成後,即鴻運降臨。1912年,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稽勳局遴選合格的革命青年以官費生資格赴東西洋各國留學,公佈的頭批二十五人名單中為首五人是:張公室、譚熙鴻、楊杏佛、任鴻雋、宋子文。張公室即張競生,他名列榜首,可見當時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對他是何等器重。

  剛到法國時,張競生想學外交,有位好友勸他學習社會哲學,這一選擇也合乎他的心願。巴黎大學的哲學系太自由了,他有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閒暇,完全可以心猿意馬。他起初想到鄰國比利時去學園藝,又想兼修與哲學風馬牛不相及的醫學,將來好尋求一個切實的職業。他修完醫學院的預科,只能算是過屠門而大嚼,然後就打消了做醫生的想法,這一放棄令他終生引以為遺憾。學醫期間,有件事令他記憶深刻,彷彿一道陰影久久揮之不散。某一回,他參觀解剖室,好戲謔的友人手執利刃對那些屍體橫切豎割,他看在眼裡,頓時感到反胃,更過分的是,那位友人用刀尖指著一具女屍的陰部說:「不知你生前用這玩藝害了多少人,到今天竟淪落到如此下場,任人宰割如砧上肉!」張競生聞言,悲愁和痛惜之情齊集三寸靈台。

  巴黎情場

  雖生長於鄉間,張競生先後在上海、北京等地求學,也算是有點見識的,再加上他本性浪漫,是個多情種子,到了花都巴黎——全世界獵艷者的第一天堂,他肯定有所斬獲。他的回憶錄《十年情場》對於自己在花都「打過一些性慾的擂台」津津樂道,描寫極其大膽,兒童不宜的地方非常之多。張競生好與女人玩精神戀愛的遊戲,他初到巴黎時,住在「人家客店」,對一位學圖案的女子發生興趣,那女子聲稱要守身如玉,張競生自慚缺乏手段,便只好偃旗息鼓。其後不久,他在海邊的一家咖啡店認識一位嬌巧玲瓏(他最欣賞這種身形)的女招待,彼此情投意合。他最得意的是,他的競爭者是一位英俊的德國大學生,他居然能夠漂亮地勝出。「我以為能打敗德人的情敵,是我以弱國的地位,也算莫大的光榮。」簡直就是為中華民國掙了臉,應授勳章一枚。他們相愛了兩年有餘,其間,這位情人為他生了一個女嬰,不幸夭折。世事總有不如人意處,這位法國情人性格溫柔,禮貌周全,卻患有精神疾患(歇斯底里症),遇到刺激,便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張競生好幾次被驚嚇得魂飛魄散。此外,她的文化程度很低,連法文字母也寫不清楚,久而久之,張競生便對她的病況和智力水準產生顧慮,再加上家中還有黃臉婆,他對於重婚懷有恐懼,迄至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這場風花雪月事就打上了休止符。

  巴黎岌岌可危,張競生跑到英國倫敦,與房東的女兒在白天上演對手戲,只是那女子性情不夠熱烈,所以這份感情終歸是形而下的,無法昇華。其後,在法國里昂,張競生與一位瑞士少女相戀,卻因為老闆娘監視極嚴,始終無從下手。所幸他與一位女教師搭上了線,在聖誕前夕進入實證階段,有趣的是,那位女教師看見床頭耶穌受難像,如遭電擊,立刻起身,表情嚴肅、悲哀地說:「耶穌既然為人類而死,我輩在這個死難節日,怎能謀求肉體的快樂呢?」於是,兩人的慾念雲收雨霽,相擁而眠而不及於亂,他們之間橫隔著一位耶穌,以後也一直是精神戀愛。

  張競生崇尚盧梭熱愛自然的浪漫主義,散步於野外是他的一大愛好。他在巴黎近郊的聖格魯林區遇到一位避難的女詩人,二十餘歲年紀,生得嬌小玲瓏,從外形、氣質到談吐,都是張競生喜歡的類型。這女子的品德也是上佳,張競生問她:「你是為錢財而愛我吧?」她簡直如同受了侮辱,面露鄙夷之色,連一杯定情的咖啡也不肯喝。他們在林區中享受到人生無上的快樂,這位金髮女子所寫的定情詩才思斐然,通過張競生的翻譯,詩味猶醇:雲霞頭上飛,思歸不必悲。偶逢有情郎,我心極歡慰!東方遊子不忍歸,西方嬌女正追隨。你癡情,我意軟,稚草同野卉!洞房花燭日,驕陽放出萬丈光輝。緊緊相擁抱,好把心靈與肉體共完美!好好記起我潔白清淨的身份,任君上下左右週身一口吞!末一句真是驚人,非發乎至情寫不出。這位女子有一宗好處,是張競生從別的女子那兒不曾得著的,那就是她不僅吐氣如蘭,渾身也是香馥馥的,這位法國的「香妃」使他的慾念異常高漲,甚至疑心山間的花蕊都散發出特殊的味道。戰爭期間,總之是好景不長,勝會難再,這位法國「香妃」接到未婚夫的來信,他在戰場上受傷,將去南方療養,她與母親要前往陪伴。兩人執手淚眼相看,張競生譯出蘇曼殊的四句詩給她聽:「誰憐一闋斷腸詞,搖落秋懷只自知!況是異鄉兼日暮,疏鍾紅葉墜相思。」情到深處人孤獨,總歸是這樣的收場,「終久是倩影渺渺,余懷茫茫」!

  最深摯的一段愛情如風箏斷了線,張競生好一陣消沉與落寞。所幸他總不會缺乏新的艷遇,去填補內心的空虛。有一回,他到巴黎北站送客,遇到一位明眸善睞爽朗矯健的女子,堪稱西方的史湘雲,她崇拜盧梭,信奉浪漫派的人生哲學,因此與張競生一拍即合。尤其難得的是,她醉心於考究東方人的情操,此前,她對日本人、印度人、南洋的華僑都失望了,現在碰到張競生,偏偏這位「支那人」為東方世界爭了光,贏得西方史湘雲的愛情和賞識。一位浪漫的中國男子遇到一位浪漫的法國女子,他只好甘拜下風,當對方提出三個月期滿就各奔東西,永不相見,張競生簡直覺得一顆心彷彿從天堂掉到了煉獄,所有的「為什麼」都沒有答案,「西方的史湘雲」只留下一本小說《三個月的情侶》,讓他仔細琢磨情愛的變幻無常。

  回國執教

  1920年,張競生獲得法國巴黎大學的哲學博士學位,即收到潮州金山中學校長的聘書。船到香港,按例他要去廣州領取校長的任命書,也就是說他有機會見到廣東省長兼督軍陳炯明,當面向他遞交條陳,做些建議。有趣的是,張競生別的不關心,只關心限制人口,提倡避孕,這似乎是在諷刺中國人「多子多福」的舊思想,也有點嘲弄陳炯明本人的意味,陳炯明妻妾成群,子女扎堆。陳炯明讀了這篇字跡潦草的條陳後,對潮屬議員兼財政廳長鄒魯說:「這是一位神經病!」言下之意是,讓這傢伙當校長豈不是誤人子弟?張競生到底還是當了幾個月的金山學校校長,他大刀闊斧,辭退了一些名聲不好、水平不夠的教師,因此惹發風潮,有人在校內對他動武,有人打電報,發傳單,散佈謠言,誣蔑張競生有神經病,是「賣春博士」(指他在《汕頭報》提倡避孕節育),鬧得滿城風雨,一塌糊塗。張競生悲憤填膺,灰心到了極點,險些跳海自殺。所幸不久後,雲開霧散,蔡元培聘請張競生去北大哲學系當教授。

  在北大哲學系,張競生任教五年(1921—1926),他的講義《美的人生觀》《美的社會組織法》相繼出版,在學界為他贏得了崇隆的聲譽。周作人對《美的人生觀》評價相當高:「張競生的著作上所最可佩服的是他的大膽,在中國這病理的道學社會裡高揭美的衣食住以至娛樂的旗幟,大聲叱吒,這是何等痛快的事。……總之,張先生這部書很值得一讀,裡邊含有不少好的意思,文章上又時時看出著者詩人的天分……」當年,蔡元培倡議以美育替代宗教,提高全民素質,張競生的思想與此暗合,理論與此呼應,甚得青年學子的歡心。在《美的社會組織法》中,他主張建設一個情愛與美趣的社會,其極端處,便是竭力提倡「情人制」、「外婚制」和「新女性中心論」。在封閉、愚昧和男權為中心的中國社會,張競生的浪漫派理論無疑是一根專捅馬蜂窩的竹竿,招來無數身著長袍馬褂的論敵。其「情人制」的理論大體如下:……男女的交合本為樂趣,而愛情的範圍不僅限於家庭之內,故隨時勢的推移與人性的要求,一切婚姻制度必定逐漸消滅,而代為「情人制」。

  顧名思義,情人制當然以情愛為男女結合的根本條件。它或許男女日日得到一個伴侶而終身不能得到一個固定的愛人。它或許男女終身不曾得到一個伴侶,但時時反能領略真正的情愛。它或許男女從頭至尾僅僅有一個情人,對於他人不過為朋友的結合。它也准有些花虱木蠹從中取利以欺騙情愛為能事。但我們所應讚美者,在情人制之下,必能養成一班如畢達哥拉斯所說的哲人一樣,既不為名,也不為利,來奧林比亞僅為欣賞;也必有些人如袁枚所說的園丁,日常與花玩膩了,反與花兩相忘。實則在情人制的社會,女子佔有大勢力,伊們自待如花不敢妄自菲薄。男子勢必自待如護花使者的愛惜花卉,然後始能得到女子的愛情。愛的真義不是佔有,也不是給予,乃是欣賞的。

  ……在情人制的社會,男女社交極其普遍與自由,一個男人見一切女子皆可以成為伴侶,而一個女子見一切男人皆可以為伊情人的可能性。總之,社會的人相對待,有如親戚一樣:笑臉相迎,嬌眼互照,無處不可以創造情愛,無人不可以成為朋友。門戶之見既除,羞怯之念已滅,男女結合,不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恃他創造情愛的才能,創造力大的則為情之王情之後,其小的則為情的走卒和情的小鬼。

  ……在情人制之下,社會如蝶一般狂,蜂一般咕啜有趣,蚊群一樣衝動,蟻國一般鑽研。人盡夫也,而實無夫之名;人盡妻也,但又無妻之實。名義上一切皆是朋友;事實上,彼此準是情人。張競生在法國生活八年,多次獵艷尋情,拈花惹草,深得其中樂趣。再加上他讀過托馬斯?莫爾的《烏托邦》、康帕內拉的《太陽城》和聖西門、傅立葉的空想社會主義著作,他主張「情人制」,乃是順理成章。可是國內那些觀念保守的人、頭腦僵化的人、性格沉悶的人、感情板滯的人,更別說以捍衛世道人心為己任的衛道士們,實在不能接受這套「歪理邪說」,他們視之為洪水猛獸,痛加攻訐和詆毀。有人認為,張競生以蜂、蝶、蚊、蟻四物為喻,等於自己抽自己的耳光,已足證「情人制」是下三濫的貨色。他們全都是情緒化的,不講道理的,輕則惱怒,重則忿恨,張競生還哪有辯解的地方?至於他所提倡的「外婚制」,從優生強種的立場出發,建議中國人多與俄國人、歐美人、日本人通婚,漢人多與滿、蒙、回、藏人通婚,南方人多與北方人通婚,也被人嘲笑為瞎扯淡,當時表兄妹開婚尚被贊為親上加親,是人間美事,張競生的優生強種說就顯得過於超前了,非一般智力者所能接受和贊成。像德齡女士(近代華裔旅美作家)那樣見過世面的女子,不願由慈禧太后作伐嫁給王孫公子,而願嫁給美國人,實在是不可多見的範例,由她來支持張競生的理論當然不錯,可是顯得太勢單力薄了。一向主張「肥水不落外人田」的中國人,對「外婚制」的理解和接受還有一個漫長的過程。

  1922年4月19日,美國生育節制專家山格夫人訪華,由胡適擔任翻譯,張競生陪同,在北京大學講演其理論。張競生一向主張節育,乘此機會,極力介紹山格夫人的主張,可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收效甚微。亂世中保種不易,再加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積穀防饑,養兒防老」的舊思想作祟,正確的節育主張無疑是出現在一個錯誤的時間和一個錯誤的地點,難怪在知識分子密集的北京也很少有人喝彩。

  有一次,張競生經過上海,汪精衛請他吃飯,汪氏子女滿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也是贊成節育的,但結果竟是這樣呵!」這說明贊成節育的人尚且不能少生,更何況那些反對節育的人。張競生認為:「男女交媾的使命,不在生小孩,而在其產生出了無窮盡的精神快樂。」他還改動古詩句「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為「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兒孩」,勸女人不要輕易懷孕。若要小孩,則須出於優生的考慮,選擇惠風和暢的日子,以大自然為洞房,以樹影為花燭,享受和諧的性愛,由此而孕的胎兒,將來不是英雄,便為豪傑,其次也會是才子佳人。張競生的節育理論大受社會的咒罵,招致許多侮辱之詞,他反正久已習慣了,即使大糞澆頭,他也不再抱怨什麼。

  1923年4月29日,張競生在北京《晨報副刊》上發表了《愛情的定則與陳淑君女士事的研究》一文,引發關於愛情的大討論。事由是:1922年3月,張競生南北議和時的同志、留法時的同伴、北大生物系主任譚鴻熙喪妻後不久,即與妻妹陳淑君同居,而陳淑君在廣東尚有未婚夫沈原培,彼此未曾脫離關係,結果沈氏感覺受騙受害,趕到北京,大辦交涉,在報紙上刊登廣告,斥責譚鴻熙敗德,陳淑君負義,鬧得烏煙瘴氣,滿城風雨。張競生發表此文,顯然是支持和聲援譚熙鴻的,他指出愛情的定則有以下四項:(一)是有條件的;

  (二)是可比較的;

  (三)是可變遷的;

  (四)夫妻為朋友的一種。從1923年4月到6月,《晨報副刊》共發表討論稿件二十四篇、信函十一件。梁啟超、魯迅、許廣平、孫伏園都參與了這場爭論。全盤反對的人不多,完全支持的人更少,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其中關於「愛情是有條件的」這一項爭議最大,張競生列舉的條件有六項內容:感情、人格、狀貌、才能、名譽、財產。「地位」包含在「名譽」中。條件愈完全,愛情愈濃厚。極端的人認為愛情是神秘的,是無條件的,次者認為愛情只以感情、人格、狀貌為條件,絕大多數人都認為若以財產為前提,愛情就未免庸俗和勢利,沾染上了銅臭味。殊不知空著肚皮是無法戀愛的,魯迅在小說《傷逝》中已痛切地總結出,「愛情要時時更新、生長、創造」,首先必須保證溫飽,保證衣食無憂,否則愛情必定夭折,幸福更是無從談起。

  反對纏腳,提倡天足;反對束胸,提倡大奶;反對偷生,提倡殉情;包括制定愛情的遊戲規則,張競生覺得這些還遠遠不算過癮,他真心想研究想討論的是進乎其上的男女性愛,這在當時的中國還是一座荒蕪的園地,或謂之禁區也不為過。1923年5月,北京大學國學門成立「風俗調查會」,張競生出任主席,他擬定風俗調查表,列出三十多項,其中有「性史」一項,教授們討論選題時,覺得性史的調查和徵集應另立專項。1925年深秋,張競生在《京報副刊》上發出《一個寒假的最好消遣法》徵稿啟事,正式向社會徵集性史。來稿出乎意料地踴躍,他從中選出有代表性的七篇,加上序言和批語,編為《性史》第一集,1926年4月,由性育社印行。幾乎是立竿見影,許多學校貼出查禁此書的公告,它們反而起到了促銷的作用,《性史》不脛而走。衛道士們猶如祖墳被挖,無不暴跳如雷,遂引發軒然大波。這七篇講述性經歷的文章涉及到女性被欺凌、性衝動、性覺醒、性遊戲、性飢餓、性冷淡、手淫、偷情、性和諧、性高潮等多個方面,張競生在批語中一一給予針對性的評論。尤其出格的是,張競生提出「新淫義」:「我們所謂淫不淫就在男女之間有情與無情。若有情的,不管誰對誰皆不是淫;若無情的,雖屬夫婦,也謂之淫。」

  《性史》第一集擺事實,講學理,對症下藥,對國人的性蒙昧有撥雲見日之效,卻不為保守派所容,在他們的青光眼看來,《性史》乃是淫書,張競生的所作所為全是誨淫,不僅誤導青少年,而且敗壞了世道人心。百口莫辯,千夫所指,到了這個地步,當然沒有了學術領域正常討論的餘地。

  後來,張競生在《兩度旅歐回想錄》中憶及往事,有一段話算是自我辯白,值得一讀:有人要這樣問:「既是學者,又有錢遊歷全世界,別項學問又那樣多,偏去考究那個穢褻的陰戶問題,實在太無謂吧!」現先當知的是對這個問題的觀察點,常人與學問家,根本上不大相同。常人不肯說,不肯研究,只要暗中去偷偷摸摸。學問家則一視同仁:他們之考究陰戶與別項性問題,也如研究天文之星辰運行,日月出沒一樣。這個並無所謂穢褻,與別種學問並無所謂高尚,同是一種智識,便具了同樣的價值。且人生哲學,孰有重大過於性學?而民族學、風俗學等,又在在與性學有關。學問家,一面要有一學的精深特長;一面,對於各種學問,又要廣博通曉。無論哪種學問,都可研究。而最切要的,又在研究常人所不敢,或不能研究的問題。上個世紀二十年代的中國社會,禮教依舊森嚴,《論語?顏淵》中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仍是中國人的行為規則。張競生沖決網羅,破壞陳規,糾正陋俗,惹發眾怒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科學要戰勝蒙昧,需要膽識,也需要時間。張競生是急切的先行者,遭到誤解和打擊,自然無法避免。生物學家周建人提倡新文化,觀念並不保守,他對《性史》也感到不滿足,認為「一般人所需要的是由論料得來的結論,而不是論料本身」。殊不知英國性學研究大家藹理士的煌煌巨著《性心理研究錄》中也附有數十條性史以為佐證。光有論證而無論據,這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

  《性史》第一集給張競生惹來一身蟻一身膻,第二集便被扼殺於印刷廠中,然而坊間立刻有多種偽本流行,還有一本《性藝》盜用張競生之名出版,賺得瓢盈缽溢,罵名則全由張競生背負。正是在此期間,張競生得了個「性博士」的花名和「大淫蟲」的惡號。

  離開北大後的歲月

  1926年夏,張競生依照蔡元培校長所定的成例——北大教員授滿五年課程後,即可帶薪去國外遊學一二年——前往上海,打算買舟泛洋。不巧的是,這時候奉系軍閥張作霖攻入北京,趕走了馮玉祥,免去蔡元培的校長職務,任命劉哲為北大新校長。奉軍入京後,瘋狂屠戮民主人士和共產黨人,《京報》社長邵飄萍、《社會日報》社長林白水、北大政治系教授李大釗先後遇害。在這樣白色恐怖的局面下,蔡元培所定的規則自然被推翻,張競生出洋遊歷的資格和資金已沒了戲,北大教職也泡了湯。他滯留在上海,為生存考慮,便與友人謝蘊如合股貳仟元,謝任總經理,張任總編輯,在書局林立的四馬路開辦美的書店,專門發行張競生編譯的「性育叢書」,還出版一本《新文化》月刊。由於張競生的知名度和感召力,再加上美的書店所招收的漂亮女店員的吸引力(此前,書店普遍只用男店員),開張之後,門庭若市,張競生在附近的飯店辟有專桌專座,每天開流水席,朋友來了隨時管個酒足飯飽。生意太好,遭人嫉妒,當年,上海的書店業由江蘇人把持,張競生是廣東人,謝蘊如是福建人,都不在這個體系中,兩個書獃子又不肯去拜碼頭和多方打點,江蘇幫便串通警局,專找美的書店的晦氣,每過一段時間,張競生即遭法院傳訊,警察即來罰款數百元,並且搬空店中書籍,這樣頻頻搗亂,紅紅火火好端端的美的書店即被摧殘得生氣全無,惟有關門大吉,宣告倒閉。

  張競生真是一個極度恪守個人信念的人。像他這樣臭名昭著的「性博士」,居然有人請他證婚,已屬一奇;他證婚時大談特談夫妻生活,則更屬奇中之奇,堪稱驚世駭俗。這次證婚大約在1926年冬天,地點是上海東亞旅館內,一次集體的文明婚禮,證婚詞刊登在1927年1月《新文化》雜誌創刊號上,題目是《如何得到新娘美妙的鑒賞與其歡心》。張競生勸導新郎要有耐心,要知體貼,以三日為期,盡得新娘的歡心,然後收穫圓滿的夫妻生活快樂。

  張競生的理論和他推廣這些理論的行為確實太超前了,別說一般智識的人難以理解,就連擔任過北大代理校長和校長的蔣夢麟,也認為張競生是北大教授中的害群之馬。1927年,張競生攜同家人到杭州遊玩,適值蔣夢麟擔任浙江教育廳廳長,正是他向省府提議,拘捕張競生,罪名是「宣傳性學,毒害青年」。所幸張競生得到老朋友、民國元勳張繼的關照,才被從輕發落為:驅逐出境,三年不許踏入浙江半步。

  軍閥當道,民不聊生,教育凋殘,文化衰敝,國內的環境實在太惡劣了。蔡元培旅居歐洲去了,張競生亦步其後塵,第二次赴法遊學。他得到廣東省政府主席陳銘樞的私人資助,遂以翻譯外國名著為職志,他原想集合同道翻譯二三百種,但由於大筆經費無法籌措,終於只譯出盧梭《懺悔錄》《歌德自傳》等數種,湊成一輯「浪漫派叢書」。張競生第二度旅法,亦有多次艷遇,但他對此涉筆不多,顯然是意興闌珊了。

  到了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張競生已經六十多歲,枯木逢春,老樹開花,經人介紹,與南京的一位資深美女(37歲)建立戀愛關係,在張競生的提議下,兩人在石頭城與五羊城之間頻頻鴻雁往返,張競生美其名為「通信試婚制」,結果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算是徹底勾消了張競生長期得不到一位知心伴侶的恨憾。張競生自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即不再研究性學,又由於「名聲不好」,得罪的學界權威太多,各大學皆不肯聘他為教授。1953年,廣東省成立文史研究館,他被定為首批館員,寫了幾篇回憶錄,較有價值的有1959年4月撰寫的《南北議和見聞錄》,更重要的是他的三部自傳:《浮生漫談》《十年情場》和《愛的漩渦》,先後在香港和新加坡出版。

  他的晚景終歸於恬淡,「文革」對他的衝擊似乎並不大,這位發誓要活到一百歲的老人,八十二歲時因腦溢血猝死於故鄉的茅屋中,而不是批鬥場。他一生有三大憾事:一是沒有娶歐婦,二是沒有辦成現代化的潮州大學,三是沒有完成翻譯二三百種世界名著的宏願。至此,他只有飲恨九泉了。

  有人稱張競生是中國人口學和性學領域的拓荒者,這大致是不錯的,他倡導節制生育比馬寅初要早出許多年,而高揭性解放性自由的大旗,更是先驅中的先驅。還有人稱張競生是中國文壇的一顆流星,是中國文化界和出版界的失蹤者,他失蹤了半個多世紀,在國內圖書館中很難再找尋得到他的著作。

  魯迅曾在雜感中寫道:「至於張競生的偉論,我也很佩服,我若作文,也許這樣說的。但事實怕很難。……張競生的主張要實現,大約當在二十五世紀。」魯迅的調子太悲觀了一些,他的預言完全失准。張競生的許多主張(節制生育等),如今都已在中國落地生根,開花結果,甚至超出了他的原意。

  顯而易見,張競生身上也有凡人難以克服的弱點,以至於實踐與理論常常無法同步合拍:他極力標榜「新女性中心論」,贊成情人各得自由,互不干涉,可是他對自家那位動不動就玩出走遊戲的情人褚問鵑女士(「中國的娜拉」)不夠厚道,不夠寬容,在《新文化》月刊上發表《恨》一文,自曝家醜,極盡譴責之能事,不僅吐了惡言,還動了拳腳,被人捅到報紙上,好不難堪;他主張節制生育,自己卻有五個孩子。凡此種種,大醇之中確有小疵。但他整體上還是有趣的,可愛的,甚至是了不起的,國人能忘記他半個世紀,甚至一百年,但絕對不可能將他從集體記憶中永久刪除,他激活人性的壯舉終將為中國有識之士所讚賞。

  書生傳記及相關推薦閱讀書目:著者書名出版社出版年份

  楊群《張競生傳》花城出版社1999年

  張競生《張競生文集》廣州出版社1998年   


弘一大師:悲欣交集

  在紛爭不息的亂世,在名韁利鎖的紅塵,弘一法師堪稱為佛門龍象,他究竟開解了多少慾海中迷溺的心靈?這個基數應該是不小的。他涅槃了,靈魂卻久久盤旋於大地之上,他依然滿懷著悲憫,俯瞰這不完美的人世,為苦苦掙扎在紅火坑中的眾生默默祈福。

  檔案案主:弘一法師(俗名李叔同)籍貫:浙江平湖 屬相:龍

  生年:1880年 卒年:1942年

  享年:63歲

  墓地:泉州北郊清源山千手巖東北側

  父親:李世珍 母親:王氏

  配偶:元配俞氏,側室福基(原名雪子)

  好友:夏丏尊、馬敘倫、陳師曾、葉聖陶、許幻園等

  出身:留學生 職業:教書,為僧

  著作:《華嚴經集聯三百副》等

  經典話語:度群生那惜心肝剖!

  年紀還小的時候,我天真地認為,作一首歌曲,如在雲霄築一座仙樓,永久地「住」在裡面,那是最令人艷羨的幸福。

  百年之後,千年之後,這首歌曲依舊在眾人的口齒間傳唱,那幸福自然得以加倍地抻長放大。作者是誰?唱的人知道也可,不知道也可,反正他的靈魂是活著的,活在曲調歌詞之中,比天空上展翅高飛的鳥兒還要快樂,還要輕盈,還要自在。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我聽得癡了,不止一回兩回,心想,在這樣的歌聲中落淚又有什麼奇怪?在這樣的歌聲中瞑目,絕不會真的死去。

  我當然知道,這首歌曲的作者是弘一法師(1880—1942)。

  有三位近、現代愛國詩僧,一直是我心中所欽佩、激賞和喜愛的,他們是八指頭陀、弘一法師和曼殊上人。八指頭陀專精於詩;曼殊上人能詩,能畫,能文,能翻譯;弘一法師則更為多才多藝,他除了精詣於詩、詞、文、畫,還能演劇彈琴,書法和金石也得心應手。這樣的大才子總使人好一陣納罕,他的宿慧何以得天獨厚?

  有人開玩笑說,弘一法師出生時,父親六十八歲,母親十九歲;孔子出生時,父親七十歲,母親十七歲;歐陽修出生時,父親四十九歲,母親二十歲;胡適出生時,父親四十九歲,母親十九歲。這就是訣竅。老夫與少妻的搭配,天高與地厚的結合,往往產得麟兒,縱然不成聖人,也會成為穎秀的才子。

  在弘一法師身上,有許多個「想不到」,這樣一位奇人和畸人(他與蘇曼殊被稱為「南社兩畸人」),竟然會不小心投胎世間,可能連造物主也感覺意外吧。想不到,他是第一個將西洋的油畫、音樂和話劇引入國內的人;想不到,他在東京的舞台上演出過《茶花女》,扮演的不是阿芒,而是頭號女主角瑪格麗特;想不到,他是才子,是藝術家,本該落拓不羈,卻偏偏是個最嚴肅、最認真、最恪守信約的人;想不到,他在盛年,三十九歲,日子過得天好地好,卻決意去杭州虎跑寺削髮為僧……

  塵世俗緣

  弘一法師俗姓李,幼名成蹊,字叔同,祖籍浙江平湖,先世移居津門,經營鹽業。其父李筱樓是同治四年(1865年)乙丑科的進士,當過吏部主事,後辭官經商,先後創辦了「桐達」等幾家錢鋪,掙得偌大一份家業,被人稱為「桐達李家」。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樂善好施,設立義塾(提供免費教育),創立「備濟社」,專事賑恤貧寒孤寡,施捨衣食棺木,有「李善人」之口碑。他晚年喜好內典(佛經),尤其耽愛禪悅。很顯然,他的言傳身教對兒輩影響極大。童年的李叔同常見僧人到家中來誦經和拜懺,即與年紀相仿的侄兒李聖章以床罩作袈裟,扮和尚念佛玩。他兒時的教育還得益於一位姓劉的乳母,她常教他背誦《名賢集》中的格言詩,如「高頭白馬萬兩金,不是親來強求親。一朝馬死黃金盡,親者如同陌路人」,雖只在八九歲間,他居然能理解榮華盡頭是悲哀的意思。李叔同的悲劇感可謂與生俱來,他十二歲時,即寫下了「人生猶似西山日,富貴終如瓦上霜」的詩句,其悟性已趕上甚至超過了《紅樓夢》中二十歲的賈寶玉。

  李叔同五歲失怙(父親去世),十八歲時遵奉母命與津門茶商之女俞氏結婚。百日維新時,他贊同康有為、梁啟超「老大中華非變法無以圖存」的主張,曾私刻一印:「南海康君是吾師」。因此在當局眼中他成了不折不扣的逆黨中人,被迫攜眷奉母,避禍於滬上。我自二十歲到二十六歲之間的五六年,是平生最幸福的時候。此後就是不斷的悲哀與憂愁,直到出家。

  這正是李叔同「二十文章驚海內」的時期。他參加城南文社的集會,與江灣蔡小香、寶山袁希濂、江陰張小樓、華亭許幻園義結金蘭,號稱「天涯五友」,個個都是翩翩濁世佳公子,不僅才華出眾,而且風流倜儻。許幻園的夫人宋貞曾作《題天涯五友圖》詩五首,其中詠李叔同先生的一首尤其傳神,其詩酒癲狂之態活靈活現:李也文名大似鬥,等身著作膾人口。

  酒酣詩思湧如泉,直把杜陵呼小友。他竟把杜甫呼作「小友」,真是比盛唐側帽癲狂的「飲中八仙」還要奔放。李叔同風神朗朗,是俊友中的最俊者,他的才藝不僅使朋輩折服,也使北裡的名妓為之傾心,朱慧百、李蘋香和謝秋雲都曾以詩扇就正於他。此時此際,國事日非,好男兒一腔熱血,無處發洩,乃寄托於風情瀟灑間,「走馬胭脂隊裡」,廝磨金粉,以詩酒聲色自娛,果真能「銷盡填胸蕩氣」?「休怒罵,且遊戲」,這無疑是一句洩露少年風懷的說辭。

  辛丑年(1901年),李叔同二十二歲,考入上海南洋公學特班,與黃炎培、邵力子等人同學。有趣的是,這個特班中舉人、秀才居多,普通資格的教師根本鎮不住,結果總辦(即校長)何梅笙專誠請來翰林學士蔡元培先生作國文教授,自然是一物降一物,名師出高徒了。

  李叔同天性純孝,喪母之痛乃是其人生之至痛。二十六歲那年,他成了孤兒,心中再無牽掛,遂決意告別歡場,留學東瀛。他特意賦了一闋《金縷曲?留別祖國,並呈同學諸子》,其壯志奇情半點也未銷磨:披髮佯狂走。莽中原、暮鴉啼徹,幾枝衰柳。破碎河山誰收拾?零落西風依舊。便惹得、離人消瘦。行矣臨流重太息,說相思,刻骨雙紅豆。愁黯黯,濃於酒。

  漾情不斷淞波溜。恨年來、絮飄萍泊,遮難回首。二十文章驚海內,畢竟空談何有?聽匣底、蒼龍狂吼。長夜淒風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國,忍辜負?母親棄世後,李叔同改名為李哀,自號哀公。他既哀自身孤煢,也哀萬方多難。次年(1906年),他在日本感慨故國民氣不振,人心已死,揮筆賦七絕以明志:故國荒涼劇可哀,千年舊學半塵埃。

  沉沉風雨雞鳴夜,可有男兒奮袂來?這年秋天,李叔同考入東京美術學校油畫科,改名李岸。其留學生涯中最值得稱道的舉動是,他與同窗學友創立了春柳社演藝部。翌年(1907年),祖國徐、淮告災,春柳社首演《茶花女遺事》募集賑資,日人驚為創舉,讚賞不絕。我國戲劇家洪深也譽之為「中國戲劇革命先鋒隊」。據歐陽予倩回憶,李叔同演戲並非圖個好玩,而是十分認真的,「他往往在畫裡找材料,很注重動作的姿勢。他有好些頭套和衣服,一個人在房裡打扮起來照鏡子,自己當模特兒供自己研究。得了結果,就根據著這結果,設法到台上去演」。他還特別喜歡扮演女角,在《茶花女遺事》中飾演茶花女,被日本戲劇界權威松居松翁贊為「優美婉麗」;在《黑奴籲天錄》中則飾演愛美柳夫人。從留存至今的劇照看,李叔同居然將自己的腰束成了楚宮細腰,細成一握,真是驚人。為了演劇,他很捨得花本錢,光是女式西裝,他就置辦了許多套,以備不時之需,他飾演茶花女時穿的就是一件粉紅色西裝。

  東京美術學校學制為五年,李叔同畢業時已是1911年春,三十二歲。這一年,他家中遭到了兩次票號倒閉的池魚之災,百萬資產蕩然無存。對此他竟能處之泰然,不以為意,倒是對於辛亥革命成功,大好河山得以光復,他感到異常歡忭,填詞《滿江紅》一闋以誌慶賀:皎皎崑崙,山頂月,有人長嘯。看葉底寶刀如雪,恩仇多少!雙手裂開鼷鼠膽,寸金鑄出民權腦。算此生,不負是男兒,頭顱好。荊軻墓,咸陽道;聶政死,屍骸暴。盡大江東去,餘情還繞。魂魄化作精衛鳥,血花濺作紅心草。看從今,一擔好河山,英雄造。這又是一個想不到,像他那樣文質彬彬的書生,居然輕易將滿腔豪情鑄成偉詞,再次爆了冷門。畢竟是琴心劍膽的高才,他揮動如椽巨筆,哪怕一生只揮動這樣一次,一生只鑄成這樣一首偉詞,也足夠了不起了!

  素心人夏丏尊對素心人李叔同有一個簡明的評價,即「做一樣,像一樣」。果然全是做的嗎?當然啦,行者常至,為者常成,總須用心用力去植一棵樹,才可望開花,結果。但對自然的助力,即天才,絕對不可低估。

  素心人俞平伯也如是說:「李先生的確做一樣像一樣:少年時做公子,像個翩翩公子;中年時做名士,像個風流名士;做話劇,像個演員;學油畫,像個美術家;學鋼琴,像個音樂家;辦報刊,像個編者;當教員,像個老師;做和尚,像個高僧。」又豈止「像」,活脫脫就「是」,樣樣都能從一個「真」(真性情、真學識、真才具)字中抽繹出人之為人的一等一的神韻,夠好了。是真公子自翩翩,是真名士自風流,是真高僧自莊重。世人真不了的時候,才會去追求「像」,而在天地間,「像」字背後總不免藏著一個狐媚和貓膩的「假」字,讓眼力不濟的世人輕易辨別不了。

  李叔同學成歸國後,起初任教於上海城東女校,開始參與南社的各項活動,旋即出任《太平洋報》畫報副刊主編,刊發了許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如蘇曼殊的《斷鴻零雁記》。畫報停辦後,他欣然接受舊友經亨頤之聘赴杭州出任浙江兩級師範學校(1913年改名為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圖畫音樂教員,但提出了一個苛刻的條件,即必須給每位學生配備一架風琴。校長以經費拮据、市面缺貨為由,想打折扣,李叔同則答以「你難辦到,我怕遵命」,硬是逼經亨頤乖乖地就範。美學家朱光潛先生曾稱讚李叔同先生「以出世的態度做人,以入世的態度做事」,真是讚得到點到位。據畫家劉海粟先生回憶,李叔同是中國最早使用裸體模特兒進行美術教學的人,在民智未開的當年,能如此引領風氣,真是不簡單不容易。李叔同的教學方法頗為別緻:「弘一法師的誨人,少說話,是行不言之教。凡受過他的教誨的人,大概都可以感到。雖平時十分頑皮的一見了他老,一入了他的教室,便自然而然地會嚴肅恭敬起來。但他對學生並不嚴厲,卻是非常和藹的,這真可說是人格感化了。」(吳夢非《弘一法師和浙江教育藝術》)

  李叔同教得用心,弟子也學得上勁,身邊有豐子愷和劉質平那樣的高足,還有夏丏尊先生(他為人忠厚,調皮的學生暗地裡都謔稱他為「夏木瓜」)那樣的素心人做朋友,日子應該不會太難過。但他是一個十分認真的人,認真的人決不會讓任何一個日子變得骨質疏鬆。姚鵷雛在《樂石社記》中對李叔同的評價頗為切當:李子博學多藝,能詩能書,能繪事,能為魏晉六朝之文,能篆刻。顧平居接人,沖然夷然,若舉所不屑。氣宇簡穆,稠人廣眾之間,若不能一言;而一室蕭然,圖書環列,往往沉酣咀啜,致忘旦暮。余以是歎古之君子,擅絕學而垂來今者,其必有收視反聽、凝神專精之度,所以用志不紛,而融古若冶,蓋斯事大抵然也。關於李叔同的認真守信,戲劇家歐陽予倩先生也回憶得水鏡般清晰:自從他演過《茶花女》以後,有許多人以為他是個很風流蘊藉有趣的人,誰知他的脾氣,卻是異常的孤僻。有一次他約我早晨八點鐘去看他……他住在上野不忍池畔,相隔很遠,總不免趕電車有些個耽誤,及至我到了他那裡,名片遞進去,不多時,他開開樓窗,對我說:「我和你約的是八點鐘,可是你已經過了五分鐘,我現在沒有工夫了,我們改天再約罷。」說完他便一點頭,關起窗門進去了。我知道他的脾氣,只好回頭就走。(《春柳社的開場、兼論李叔同的為人》)弘一法師談及他在俗時的性情,曾向寂山法師坦承:「……弟子在家時,實是一個書獃子,未曾用意於世故人情,故一言一動與常人大異。」他在母親的追悼會上自彈鋼琴,唱悼歌,讓弔客行鞠躬禮,便曾被津門的親友稱做「李三少爺辦了一件奇事」。夏丏尊先生為人敦厚,他所寫的回憶文章中也頗有些令人不可思議的內容,比如這一段:「他(李叔同)的力量全由誠敬中發出,我只好佩服他,不能學他。舉一個實例來說,有一次宿舍裡學生失了財物,大家猜測是某一個學生偷的,檢查起來,卻沒有得到證據。我身為舍監,深覺慚愧苦悶,向他求教。他指示給我的方法,說也怕人,教我自殺!他說,『你肯自殺嗎?你若出一張佈告,說作賊者速來自首,如三日內無自首者,說明舍監誠信未孚,誓一死以殉教育,果能這樣,一定可以感動人,一定會有人來自首。——這話須說得誠實,三日後如沒有人自首,真非自殺不可。否則便無效力。』這話在一般人看來是過分之辭,他說來的時候,卻是真心的流露;並無虛偽之意。我自慚不能照行,向他笑謝,他當然也不責備我。」(《弘一法師之出家》)

  李叔同並非拿夏丏尊先生逗樂子,這樣冷峭尖刻的幽默也不是他的長項。嚴肅認真到那樣不耍半分虛偽的地步,他又怎忍看著自己的國家淪為軍閥刀下的「蛋糕」?怎能容忍政府比妓女還要鮮廉寡恥,比奸商還要缺乏信用?又怎忍看著老百姓流離失所,草間偷活?苦悶的靈魂別無出路,他惟有去尋找宗教的精神撫慰。

  遁跡佛門

  說起來,李叔同出家的遠因,竟是由於夏丏尊先生的一句玩笑話。有一次,學校裡請一位名人來演講,李叔同先生與夏丏尊先生卻躲到湖心亭去喫茶。夏丏尊先生說:「像我們這種人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正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李叔同內心頓時受到很大的觸動。民國五年(1916年),李叔同讀到日本有關斷食(即辟榖)的文章,稱斷食為身心更新之修養方法,他認為值得一試,便在十一月間擇定虎跑寺為試驗地點,斷食二十餘日,不但毫無痛苦,而且身心反覺輕快,有飄飄欲仙之象,好似脫胎換骨過了,尤其不可思議的是,他竟因此治好了糾纏多年的神經衰弱症。這無疑使他的道心大增。李叔同體弱多病,自忖不能長壽,也是他決意出家,早證菩提的一個隱因。遠離濁世,尋找淨土,與其清高的性格也正相吻合,他在《題陳師曾畫荷花小幅》中已透露出個中消息:「一花一葉,孤芳致潔。昏波不染,成就慧業。」斷食期間,李叔同先生對出家人的那種生活非常喜歡,而且真心羨慕,對於素食也懷有好感,因此這次斷食便成了他出家的近因。

  真要出家,李叔同仍有不少掛礙,他的髮妻俞氏和兩個兒子李准、李端在津門還好安排,他的日籍夫人福基則不好打發,她曾求過,哭過,或許還鬧過,但李叔同心如磐石,志定不移。在致劉質平書中,他說:……不佞以世壽不永,又以無始以來,罪業之深,故不得不趕緊修行。自去臘受馬一浮之熏陶,漸有所悟。世味日淡,職務多荒。近來請假,就令勉強再延時日,必外貽曠職之譏,內受疚心之苦。……當然,還是李叔同口述的《我在西湖出家的經過》說得更詳盡些:及到民國六年(1917年)的下半年,我就發心吃素了。在冬天的時候,即請了許多的經,如《普賢行願品》《楞嚴經》及《大乘起信論》等很多的佛典,而於自己房裡也供起佛像來。如地藏菩薩、觀世音菩薩……的像,於是亦天天燒香了。到了這一年放年假的時候,我並沒有回家去,而到虎跑寺裡去過年。有這樣的覺悟,有這樣的願力,李叔同便注定要披剃出家,皈依三寶。佛門廣大,方足以容此心,容此願。他原本就是看重器識的,「先器識而後文藝」的話,他多次講給弟子聽,其實也是講給自己聽。「應使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傳」,這就對了。1922年春,弘一法師在給侄兒李聖章的信中已表明了自己對文藝事業盡心盡力之後的欣慰之情:「任杭教職六年,兼任南京高師顧問者二年,及門數千,遍及江浙。英才蔚出,足以承紹家業者,指不勝屈。私心大慰。弘揚文藝之事,就此告一結束。」誠然,文藝畢竟只是身外的附麗之物,只是枝葉,性命才是最緊要的根本。

  李叔同於民國七年(1918年)農曆正月十五日皈依三寶,拜了悟老和尚為皈依師,法名演音,法號弘一。當年七月,他正式出家。出家前,他將油畫美術書籍送給北京美術學校,將朱惠百、李蘋香所贈詩畫扇裝成卷軸送給好友夏丏尊,將音樂書和部分書法作品送給最器重的高足劉質平,將雜書零物送給豐子愷,將印章送給西泠印社。出家之後,他自認「拙於辯才,說法之事,非其所長;行將以著述之業終其身耳」。

  李叔同的突然出家引起外間不少猜測和評議,豐子愷猜測他是「嫌藝術的力道薄弱,過不來他的精神生活的癮」(《陋巷》),只算是挨邊的話。南社詩人柳亞子對故友弘一法師的苦行精修更是從未表示過理解。他認為,一位奇芬古艷冠絕東南的風流才子什麼不好幹?卻「無端出世復入世」,偏要「逃禪」,是不可理喻的。

  李叔同出家後,謝絕俗緣,尤其不喜歡接近官場中人。四十六歲那年,他在溫州慶福寺閉關靜修,溫州道尹張宗祥前來拜望。弘一法師的師傅寂山法師拿著張的名片代為求情,弘一法師垂淚道:「師父慈悲,師父慈悲,弟子出家,非謀衣食,純為了生死大事,妻子亦均拋棄,況朋友乎?乞婉言告以抱病不見客可也。」(丁鴻圖《慶福戒香記》)張宗祥自然只吃到了一頓好不掃興的閉門羹。弘一法師五十八歲那年,居湛山寺,青島市長沈鴻烈要宴請他,他徵引北宋惟正禪師的偈句婉言謝絕:「昨日曾將今日期,出門倚杖又思惟。為僧只合居山谷,國士筵中甚不宜。」(火頭僧《弘一法師在湛山》)這一回,市長的面子倒還好擱一點。

  弘一法師以名士出家,鑽研律部,發揮南山奧義,精博絕倫,海內宗仰。他日常以「習勞、惜福、念佛、誦經」為功課,以「正衣冠、尊瞻視、寡言辭、慎行動」為座右銘。他喜歡以上乘的書法抄寫經書——他曾打算刺血寫經,為印光法師所勸阻,並集《華嚴經》中的偈句為三百楹聯,凡求書法者則書之,作為禮物,送給有緣者,使人對佛經起歡喜心,他將此視為普度眾生的方便法門。弘一法師早年「以西洋畫素描的手腕和眼力去臨摹各體碑刻,寫什麼像什麼。極蘊藉,毫不矜才使氣,意境含在筆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葉聖陶《弘一法師的書法》)。總的來說,弘一法師早年的字得力於張猛龍碑,高古清秀,少著人間煙火氣,晚歲離塵,刊落鋒穎,更顯示出平淡、恬靜、沖逸的韻致。用這樣的書法抄寫佛經,自然是絕配佳侶了。

  弘一法師深恐墮入名聞利養的陷阱,他律己極嚴,生怕接受了許多善男信女的禮拜供養,變成個「應酬的和尚」,因此每到一處,他必定先立三約:一、不為人師;二、不開歡迎會;三、不登報吹噓。他日食一餐,過午不食。素菜之中,他不吃菜心、冬筍、香菇,理由是它們的價格比其它素菜要貴幾倍。除卻三衣破衲,一肩梵典外,他身無長物,一向不受人施捨,摯友和弟子供養淨資,也全都用來印佛經。夏丏尊先生曾贈給他一架美國出品的真白金水晶眼鏡,他也送給泉州開元寺,以拍賣所得的五百元購買齋糧。弘一法師對重病視若無事,工作如故,他曾對前往探病的廣洽法師說:「你不要問我病好沒有,你要問我有沒有念佛。」他這樣虔敬的宗教情懷豈是常人可及?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這是弘一法師所書的偈句,其光風霽月的懷抱歷歷可見。他晚歲駐錫閩南(棲止地主要是泉州,泉州相傳為八仙之一的李鐵拐所居之地,風俗純古,有如世外桃源)十四年(1929—1942),弘揚律法,造就了一大批優秀的僧徒,訓導他們「惜福、習勞、持戒、自尊」,使東土八百年來湮沒無傳的南山律宗得以重新光大。同時,他也使相對閉塞的閩南人文氣象蔚然一新。大師就是大師,如惠風朗月煦日酥雨,能使天地間生機盎然。

  具足大智慧大悲心的高僧雖超塵脫俗,但在亂世之中,絕不會無視生民之苦和國家之難,早年作《祖國歌》、發誓「度群生那惜心肝剖」的弘一法師,其愛國心老而彌堅。他五十四歲時,在閩南潘山憑弔韓偓的墓,收集這位「唐末完人」和大才子的生平資料,囑高文顯作傳,便是因為他欽佩韓偓雖遭遇國破家亡的慘痛,卻不肯依附逆賊朱溫,仍耿耿孤忠於唐室的情懷。弘一法師經常吟誦宋代名臣韓琦的兩句詩,「雖慚老圃秋容淡,且看黃花晚節香」,對於保全晚節一事,他真是極為用心。1937年8月,他在青島湛山寺作「殉教」橫幅題記:「曩居南閩淨峰,不避鄉匪之難;今居東齊湛山,復值倭寇之警。為護佛門而捨身命,大義所在,何可辭耶?」其護佛殉教的決心躍然於字裡行間。同年10月下旬,他在危城廈門致函道友李芳遠:「朽人已於九月二十七日歸廈門。近日廈市雖風聲稍緊,但朽人為護法故,不避炮彈,誓與廈市共存亡。……吾一生之中,晚節為最要,願與仁者共勉之。」1941年,弘一法師作《念佛不忘救國?救國不忘念佛》題記,更言簡意賅地闡明了自己的觀點:「佛者覺也。覺了真理,乃能誓捨身命,犧牲一切,勇猛精進,救護國家,是故救國必須念佛。」愛國之心不泯,護佛之志尤堅,弘一法師晚年的精神力量即憑此得以充分外現。

  曾有人統計,弘一法師一生所用的名、字、號超過二百個,真可謂飄然不駐。其較為常用的名、字、號是成蹊(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意)、叔同、惜霜、廣平(參加鄉試時即用此名)、哀(母親去世時所取的名,足見當時心境)、岸、息霜(在東京演劇時所用的藝名)、嬰(斷食時所取的名,取老子「能嬰兒乎」之意,後將此名贈給豐子愷作法名)、黃昏老人、李廬主人、南社舊侶、演音(出家時的法名)、弘一(法號)、大心凡夫、無著道人和二一老人。大師在俗時與出家後的名、字、號雖然繁多,要之在俗時以李叔同之姓字,出家後以弘一之法號為世所通稱。差不多每一個名、字、號的來歷都是一個故事,其中「二一老人」的別號來得尤其特殊些。弘一法師在《南閩十年之夢影》一文中以謙沖自責的語氣說:「到今年民國二十六年,我在閩南所做的事情,成功的卻是很少很少,殘缺破碎的居其大半。所以我常常自己反省,覺得自己的德行,實在十分欠缺!因此近來我自己起了一個名字叫『二一老人』。什麼叫『二一老人』呢?這有我自己的根據。記得古人有句詩,『一事無成人漸老』。清初吳梅村(偉業)臨終的絕命詞(《賀新郎?病中有感》)有『一錢不值何須說』。這兩句詩的開頭都是『一』字,所以我用來做自己的名字,叫做『二一老人』。……這『二一老人』的名字,也可以算是我在閩南居住十年的一個最好的紀念。」弘一法師將自己一生的功名看得很輕很輕,才會有此一說。如果像他那樣成就了慧業的大智者都要歸入「二一老人」之列,世間又有幾人能僥倖不歸入「二一老人」之列呢?

  五十六歲時,弘一法師即對自己的後事作了明確的處分,其弟子傳貫在《隨侍音公日記》中有繪貌傳神的描述:「師當大病中,曾付遺囑一紙予貫云:『命終前請在布帳外助念佛號,但亦不必常常念。命終後勿動身體,鎖門歷八小時。八小時後,萬不可擦體洗面。即以隨身所著之衣,外裹破夾被,捲好送往樓後之山坳中。歷三日有虎食則善,否則三日後即就地焚化。焚化後再通知他位,萬不可早通知。余之命終前後,諸事極為簡單,必須依行,否則是逆子也。」及至1942年10月10日(舊歷壬午年九月初一),西逝前三天,弘一法師手書「悲欣交集」四字贈送給侍者妙蓮,是為絕筆。這四個字很完整地表達了他告別人世前的心境,悲的是世間苦人多,仍未脫七情六慾的紅火坑,欣的是自己的靈魂如蛻,即將告別娑婆世界,遠赴西方淨土。他在致夏丏尊、劉質平和性願法師的遺書中都附錄了兩首偈句: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執象而求,咫尺千里。

  問余何適,廓爾忘言。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第一首偈句是警勸他們:執著於外緣,執迷於表象,最是妨礙獲取正覺正悟;第二首偈句是對自己的靈魂歸境美好頗感欣慰。大智者的告別儀式的確有些不同,弘一法師大慈大悲的臨終關懷(死者關懷生者)給人留下了至為深切的感動。

  聽,那縹緲的歌聲又從遠處傳來,惟剩蒼涼別夢,酒杯已空,余歡將盡,還殘留下多少回憶的溫馨?該上路的終歸要上路,該告別的終歸要告別。人生是一段不長不短的夜行,惟獨智慧才是我們手中的明燈,所以要學佛(「佛」的原意是「圓滿的覺悟」),所以要修般若波羅密(「般若波羅密」的原意是「抵達彼岸的智慧」)。極少數人修持了慧業,經歷這段夜行之後,便能抵達光明的淨土,弘一法師無疑便是這極少數成就者中的一個。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人生也是一場為了告別的宴會,讓我們別把慾望滿滿的肉身看得太重,別把此時此際的享樂看得太重,且為各自靈魂的出路設想得更周全些吧。

  書生傳記及相關推薦閱讀書目:著者書名出版社出版年份

  多人《弘一法師》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年

  徐星平《弘一大師》中國青年出版社1988年

  林子青《弘一法師年譜》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

  金梅《悲欣交集?弘一法師傳》上海文藝出版社1997年

  陳星、趙長春《弘一大師影集》山東畫報出版社1999年   


引子

  上午9點30分,東方市委宣傳部新聞處處長何大龍簽發了《關於東方市突發性新聞報道的要求》和宣傳部第二期宣傳通知後,開始做每天必做的功課:閱讀東方市的報紙。在他的辦公桌上,擺著東方市每日出版的全部報紙:《法制導報》《信息快報》《東方經濟報》《東方商報》《東方晚報》……

  他泡了一杯茶,茶葉是老婆從娘家順來的,老丈人在省裡是分管經濟工作的副省長,家裡的好茶葉多得發霉。何大龍通常看前幾份報紙時都是一目十行,主要看標題。他總是最後才看東方市的媒體老大《東方晚報》,它舉足輕重,需要重點監管。輕輕地喝了口香氣四溢的綠茶後,忍不住自言自語讚道:「好茶呀。」

  「嘀鈴鈴……」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顯,立刻操起電話,聲音也變得恭敬起來:「馬部長,我是大龍。」電話是市委宣傳部長馬誠打來的,剛接到省委宣傳部通知,要求各媒體不得隨意炒作報道大學師生衝突。「大龍,新聞處要轉發這個通知。學生問題越來越複雜,必須慎重,要不然會出大亂子。下周的新聞例會準備好了嗎?」何大龍答道:「都通知了。只是晚報孫強請假,派副總編輯賈誠實參加。」馬誠口氣不友好地說:「這個老孫總想迴避宣傳部,哼。」何大龍說:「是啊,好多會他都藉故不來。您是不是找他談一次?」「談什麼?真要談,他就下不來台。好了,這幾件事抓緊辦。」

  放下電話,何大龍又喝了一口茶,他沒在意馬部長的話,要辦的事也是例行公事。他明白,在機關,工作是簡單的,人事才是複雜的。繼續翻看著晚報,他一點兒也沒想到自己會在34歲時出任這張報紙的統帥。

  同樣的時間,《南方時報》常務副總編輯陳元開著桑塔納轎車在特區主幹道上停停走走,每天上班塞車40分鐘很正常。車上的CD正在播放經過重新配器的革命歌曲:「我們共產黨人,好比種子,人民好比土地。我們到了一個地方就要和那裡的人民結合起來,在人民中間生根開花……」車停在紅綠燈前,陳元嘴裡跟著哼唱,但腦子裡卻在想《南方時報》的版式問題。社委會要求對報紙的版式作調整,可放眼中國的這些小報,大多是一個風格,均脫胎於四川成都的都市類報紙,即「濃眉大眼」,特粗的黑體字標題。而且每家報紙都愛改報頭,新來個社長總編什麼也不幹,先改報頭,都把辦報當做政績。他娘的。 

  紅燈變綠燈了,陳元松剎給油,車流在慢慢向前。陳元想把版式改成美國《華爾街日報》的樣子,又擔心社委會通不過,那真是好版式,百年老店了依然有生命力。可它符合中國人的口味嗎?不知道。恐怕將版式改成英國《太陽報》的樣子會比較容易通過,它也是「濃眉大眼」。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老婆打來的,帶上耳機按下通話鍵:「喂,是我。」

  「晚上回來吃飯嗎?」

  「不回來,晚上要和瑞東集團董事長見面。」

  「瑞東集團是幹嗎的?」

  「不很清楚,聽說是做造紙廠起家的,別人介紹我認識他,還沒見面呢。」

  「哦,那晚上別多喝酒。」

  「知道,還要值晚班呢。」

  剛放下老婆的電話,報社新聞部又來電,講特區電子元件廠每天對員工搜身,有些男保安乘機在打工妹身上亂摸。他罵了一聲 「王八蛋」後說:「派記者去,再讓攝影部去人,好好弄他娘的。」

  又是紅燈,陳元停下車。又想,瑞東集團董事長是什麼樣的人呢?他為什麼將自己的名字變成公司的名字?肯定是個獨裁。晚上見面就是個應酬,酒不逢知己,馬上走人。他不知道,今日一晤,為他出任《東方商報》的大掌櫃埋下了伏筆。

  集團董秘星兒一上班就在辦公室修改文件。是份可行性報告,集團準備在東方市投資一座造紙廠。當看到關於東方市新聞紙的使用數字時,她拿起電話打給她在東方市委宣傳部任處長的姐夫何大龍。「喂,姐夫啊,我是星兒。」電話裡傳來何大龍爽朗的聲音:「小姨子有什麼吩咐?」星兒問:「我想打聽東方市報紙用新聞紙的事。」「哈哈,你問我呀?我怎麼會知道。」星兒說:「宣傳部不是管報紙的嘛。」何大龍糾正她:「是管報紙的宣傳,其他不管。用多少新聞紙是商業秘密。」星兒撒嬌道:「我不管,你幫我打聽每天全市報紙的發行量是多少?」「不用打聽,大約40萬份左右。」星兒追問:「真的假的?」「不信拉倒,沒事我放電話了。」星兒趕緊說:「別別,我姐在幹嗎?」「她們出版社在籌備參加莫斯科國際書展。」「向我姐問好,替我親親小虹兒。」

  放下電話,她拿出計算器計算可行性報告中的數字。算完後嘴中唸唸有詞:「東方市應該是年耗50克的新聞紙約1萬噸,加上20%損耗,是1.2萬噸。太少了。」她拿筆在報告上修改。

  有人敲門進來,是集團人力資源部的經理,他遞給星兒一個文件夾說:「這是董事長要的材料。」

  「什麼材料?董事長去特區出差了。」

  「是《南方時報》常務副總編輯陳元的個人材料,董事長打來電話讓我們收集的。」

  星兒點點頭。公司有個人才庫,儲備了不少人才資料,一旦有新項目要上,便在其中找合適的人選。裡邊大多數的人都經過了董事長的非正式面試,人力資源部用各種方法搜集董事長要求搜集的資料,據說有的個人資料已70多頁了。等經理出去了,星兒把材料抽出來看,她念出了聲:「好帥嘛。陳元,《南方時報》常務副總編輯,已婚……」此刻,她根本沒想到,她會獨自代表瑞東集團去東方市創業,還將與這位叫陳元的人成為同事。

  凌晨2點50分,《東方晚報》副總編輯賈誠實來到東方花園社區裡的一幢小高層樓房前,按響門禁上的按鈕,擴音器裡傳來錢冰冰的聲音:「是教頭?」賈誠實回答:「是我。」樓梯門開了。

  《東方晚報》廣告部副主任錢冰冰剛把做好的宵夜放在桌上,門鈴就響了。她過去開門,在門口便和賈誠實熱吻一把。

  賈誠實進屋後走到桌邊坐下,用勺子攪動碗中的酒糟湯圓:「酒糟湯圓,不錯。」往嘴裡送了一口:「甜。」

  錢冰冰微笑著看著他吃。問:「今天有什麼猛料?」

  賈誠實邊吃邊說:「有個小偷,偷東西被抓後,說自己有艾滋病,嚇得派出所趕緊放人。從那以後這小子竟大鳴大放地偷,後來送到醫院檢查,狗屁,騙人的。」

  「哈……」錢冰冰笑了。笑完後又問:「今天在這兒睡嗎?」

  賈誠實曖昧地看看她:「怎麼?想啦?」

  錢冰冰搖搖頭說:「不行,來了那個。」

  賈誠實笑笑說:「我一會兒就走。」

  「為什麼?不做就不能在我這兒睡呀。」錢冰冰嗔怪道。

  「我早聲明過,共同生活的經驗還是留到結婚以後再積累吧。這個月廣告怎麼樣?」

  「挺好的。」錢冰冰沒好氣地回答。與賈誠實在一起的時間不短了,可誰也沒提過結婚的事。對這種忽遠忽近的愛情生活,錢冰冰沒覺得飢腸轆轆,賈誠實也未失魂落魄。

  東方商業地產公司總經理朱香香也住在東方花園裡。半夜了,還蜷在沙發上看影碟,片子是美國大嘴影后朱莉婭·羅伯茨主演的《風月俏佳人》,已看過五六遍情節都熟稔了,可依然看得浮想聯翩。

  公司能進展順利是她努力的結果,前些日子又弄到一塊地,正在蓋座商城,自然也是東方系列,叫東方商城。公司上下都在為這個項目忙碌,她自己則努力尋找項目的漏洞。蓋完東方花園後,有不少遺憾,造成業主投訴,預算也超了。如果在項目初期就找到不足,那可以避免許多麻煩。看來有些事必須親力親為,來不得半點虛假,更不能自己騙自己。

  明天要飛一趟濟南,去參加房地產高峰論壇,主要是長長見識。已給師妹星兒打電話,她會安排好濟南的行程。建商城的用地,星兒的老爸還幫忙說了話,要不然不會這麼順利。這趟去濟南,見了星兒得表示謝意。她買了一隻黃金鑄的猴子送給星兒做生日禮物,黃金倒沒多少錢,貴的是小猴子的兩隻眼睛,是兩顆南非鑽石鑲上去的。朱香香精通商場上的法則:回報高於一切!要想有回報就必須有付出。只是她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和新聞界的人攪在一塊兒,戀愛失敗多少次後,居然在懵懵懂懂中成功了。

  當陽光又普照到東方市時,這座已有1500多年歷史的城市醒了。商報記者牛文廣給跟著他見習的女記者林彬打電話,讓她把一篇市工商局為下崗工人就業出台優惠措施的稿子錄入電腦;晚報記者上官德急匆匆跑出報社,老城區有棟房子發生了火災;省報攝影記者郝歌為幾張街頭小偷行竊的片子上不了版面而痛苦;有一些新聞人仍在夢中,晚報總編室主任高原紅就在做夢,夢見一版標題錯了,「發揚艱苦奮鬥的精神」搞成了「發揚艱苦奮鬥的神精」,把她嚇得半死。報社工作就是這樣的接力過程,記者採訪時編輯可能在睡大覺。此刻還有一些人也在睡覺,她們是笑臉盈盈轉戰東方市各個舞廳酒吧KTV的小姐們。菲菲是其中一個,晝伏夜出是她的生活屬性,她也不知道自己將會和新聞界的人搞在一起。

  故事開始了……   


第一章 號外

  【晚報訊】中央執政改革近日有了新的舉措,今後將逐步減少地方黨委副職領導人數,以更加精幹的幹部隊伍,提升執政能力。觀察人士指出,中央今後在幹部調整中,將用卡「職數」、控「增量」、減「存量」,以確保幹部隊伍的精幹和高效。

  觀察人士認為,中央現在已經將執政能力建設看作最為緊迫的政治任務,而減少和完善領導班子建設被看作是此項政治任務的重中之重。

  目前一些政府機構重疊,領導職數過多。以縣級的文教衛系統為例,不但有分管副書記,還有分管副縣長,有的還設了文教衛領導小組,不但有組長、若干副組長,還下設辦公室。

  據悉,今後中央將加強對黨政領導幹部的選配和管理監督,減少地方黨委副書記職數,實行常委分工負責。在減少黨委副書記職數、以適應常委分工負責制的同時,也要適當擴大黨政領導成員交叉任職,切實解決分工重疊問題,撤並黨委和政府職能相同或相近的工作部門。

  觀察人士分析認為,未來中國省市黨政擬設三位副書記:一個兼省長,一個負責黨務,一個兼紀委書記。但目前各省市自治區中,副書記的職數卻是有多有少,多數省市副職還停留在5~6位之間。

  上午11點,已在《東方晚報》副總編輯位子上干了8個月的賈誠實急急忙忙走進位於東湖北路1號的報社。此時,社內人來人往忙亂一片。

  20多分鐘前,美國軍隊開始進攻伊拉克。儘管報社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天會到來,也制訂了工作預案,但當戰爭開始的消息傳來時,大家還是如飢餓的獵豹聞到血腥味一樣興奮,全體采編人員都處在緊張亢奮之中。

  賈誠實剛進辦公室,總編室主任高原紅就闖進來。「教頭,我們怎麼幹?」她的聲音是激動的也是嘶啞的。

  在報社,上上下下都叫賈副總編的綽號:教頭。這是他當了副總編後,不知是誰先叫的,大家就自然地跟著叫了。他看看高原紅剛要說話又忍不住突然笑了,眼前這位人民大學新聞學院高才生蓬頭垢面,一身運動裝,白領的精悍女人的嫵媚在她身上不見蹤影。賈誠實想,這哪像個沒結婚的白領麗人?「幾點睡的?」

  高原紅從辦公桌上拿了根煙,點著後猛吸兩口:「早上8點才睡著。10點40接到新華社的同學來電話說打起來了。我就像被人抽了筋似的蹦起來,一點瞌睡也沒了。」

  賈誠實打開電腦:「我看你頭也沒梳牙也沒刷。」

  高原紅不好意思地嚷道:「一半是誹謗一半是事實。頭沒梳,牙刷了。嗨,不要哪壺不開你提哪壺呀,我們是不是按預案走出號外?」她邊說邊整理亂糟糟的頭髮。

  賈誠實在網上搜索:「當然出。你注意到沒有?薩達姆沒被第一波攻擊幹掉,安南表示遺憾。這次美國佬牛,讓記者跟著部隊搞嵌入式新聞。」

  高原紅給賈誠實倒了杯水,又給自己倒一杯:「我建議號外一版主打標題就叫『戰爭爆發』,不搞花哨的東西,一目瞭然,現在關鍵是要快。」

  賈誠實表態並吩咐道:「我同意,你馬上通知開編前會。請廣告部的錢冰冰和發行部的汪洋參加。」

  「嘀鈴鈴……」賈誠實拿起電話:「喂。」他揮揮手讓高原紅快去辦。

  電話裡傳來正在外地出差的社長孫強的聲音:「教頭,給你家裡打電話沒人接,估計你到報社來了,手機怎麼是關機的?」

  賈誠實趕緊掏出手機一看,沒電了。他對著話筒說:「沒電了,昨晚忘了充電,剛才急急忙忙沒顧上看。社長,我的意見還是按預案出號外。」

  孫強果斷地說:「我同意。但要報告宣傳部和新聞出版局。這樣吧,這件事我來辦,你全力抓號外的出版,看看錢大聖能不能弄點廣告。另外,新聞別過分,嚴格按聯合國1441決議的框架來安排版面,暫時不要評論。」

  「好的,我已經通知開編前會了,再見。」放下電話他拿著筆記本起身去會議室。

  賈誠實走進會議室時,十幾個編輯已經在議論怎麼做版面,不少人是打著哈欠在講話。

  一身職業女裝的廣告部副主任錢冰冰和發行部主任汪洋也在座。

  賈誠實坐下說:「大家辛苦了,凌晨3點才下班,現在又要上班。剛和社長通了話,他在廣州出差,要我向大家道辛苦。閒話少說,開始工作。我根據預案先說個意見。」他翻開記錄本,又看了一眼高原紅,她的眼睛紅紅的,但炯炯有神。「做八個版的號外,由大俠統籌。」

  高原紅聽了這話精神一震,摸出煙剛叼在嘴上,又下意識地斜了一眼掛在牆上禁止吸煙的牌子。

  賈誠實笑著說:「想抽就抽吧,今天不受會議室嚴禁吸煙的管制,給我也來一支。」汪洋趕緊站起來給他點煙。賈誠實邊說「謝謝」,邊用餘光看了看坐在右前方的錢冰冰。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錢冰冰翹翹嘴,一副不屑的樣子。賈誠實收回目光繼續說:「一版就用一張大照片,四個大字『戰爭爆發』,再弄幾條導讀;二版要表明世界的態度,比如聯合國的態度,歐盟的態度,俄羅斯的態度,還有中國的;三版是重頭戲,重點是第一波進攻的情況,這次美國主要是步兵作戰,說是要打巷戰,會比較好看;四五版跨版連起來做,可以考慮放戰爭走勢圖和戰爭分析,央視已有專家分析,把它端過來;六版做伊拉克的反應,重點是薩達姆和他兩個兒子在幹什麼?還有他的共和國衛隊在哪裡?七版做戰爭背景,用已經準備好的資料;八版做傷亡情況或者做戰爭中的巴格達。大家說說吧。」

  高原紅猛吸一口煙,然後掐滅煙頭說:「教頭的安排我認為是比較到位的,關鍵還要靠實施。我算了時間,如果要下午4點出報,趕在下班前上市,給我們的時間就只有兩個半小時,所以必須抓緊時間。」

  汪洋說:「我已經通知投遞員下午3點上班,大約可以組織400人上街賣報。建議號外的開印數控制在兩萬份。」

  賈誠實想想後說:「還是3萬,讓記者和廣告部的同志也上街,這樣就有500多人,每人60份報紙。你看怎麼樣?」

  汪洋說:「我這裡沒問題。但報紙好不好賣還要看大俠編得怎麼樣。」

  高原紅用調侃的口氣說:「這是兩碼事啊。我盡量編好,這個新聞事件本身是能引起人們強烈的閱讀欲的。報紙賣得好不好跟編得好不好關係不大,好的銷售員就是一堆大糞他也能賣出去。」

  汪洋做停止的手勢:「STOP,我們可不是布什和薩達姆,賣不好打我的屁股行不行。」

  賈誠實哈哈一笑:「女人的屁股怎麼能隨便打。」他又對錢冰冰說:「對了,社長說看看能不能弄點廣告?」

  錢冰冰得意地說:「想到我們廣告部了?我報告一下,從二版開始到封底,每個版都安排了1/4版的廣告。大概有30萬的進賬。」

  賈誠實不信:「這麼快就搞定了那麼多廣告?」

  錢冰冰又斜他一眼:「你們采編部有預案,我們廣告也有預案。為了這些廣告準備了一個多月呢。就怕美國佬不打了,我這可全是品牌廣告。」

  賈誠實問汪洋:「有這麼多廣告,能不能用好點的紙印?」

  「用80克的塗布紙吧,又漂亮又有份量。」

  賈誠實決定道:「我同意。你再算算成本,給社長報告。好啦,同志們,開始干吧,午飯我請客。」

  大家議論著走出會議室,一進總編室高原紅就對一個編輯說:「今天可沒時間磨蹭。號外不可能是精品,時間是第一要素。」她又對另一個編輯講:「胖子,盯著即時新聞,我們最後截稿時間13點10分。特別要注意薩達姆的動向,他死裡逃生一定不會放過布什。」

  有編輯對高原紅說:「大俠,中午教頭請我們吃什麼?」

  高原紅已走到電腦旁眼睛盯著屏幕,那上面正滾動播出新聞,她抬頭問:「你說什麼?」

  「教頭中午請我們吃什麼?」

  高原紅操縱鼠標在點擊屏幕:「有5塊錢的盒飯就不錯了,還想魚翅燕窩呀。」

  一個坐在電腦前的編輯叫道:「這下新華社風光了,搶到了第一,比法新社的消息還快。哎,我的U盤到哪兒去了?」

  另一個編輯說:「還是CNN牛,又弄到了獨家,現在全世界的媒體只有他們還在巴格達。他媽的,伊拉克共和國衛隊幹嗎去了?怎麼不見蹤影呀?」

  「恐怕薩達姆真要跟拉姆斯菲爾德打巷戰。」有個編輯應道。

  高原紅對女編輯說:「美女,去機房看看,組版的來了沒有,沒時間了。」

  有編輯問高原紅:「照片怎麼辦?網上這些像素太小了,放不大。」

  高原紅答道:「去BBC或CNN等國外網站看看,他們圖片養眼。」

  與總編室一片忙亂相比,賈誠實的辦公室還比較靜。桌上已有一疊打印出來的稿子,他拿起電話撥進總編室:「喂,叫大俠。」話筒裡傳來高原紅的聲音:「教頭,找我?」賈誠實看著桌上的稿子說:「中國表態了,希望盡快停止軍事行動,這是國家的態度,在號外裡要突出。」

  「放二版頭條吧。一版還是重點做開戰和美國想15天內解決問題的新聞。」

  「照片怎麼樣?新華社有片子來嗎?此刻照片可比文字更有力量。」

  「我們還在找戰斧導彈片子。已有傷亡的圖片,還有薩達姆的電視講話圖片。」

  賈誠實叮囑道:「好的,每個版子都要把養眼的照片作為主打,全部付印完再吃飯。我請錢大聖安排同志們吃自助大餐。就這樣,要快。」

  錢冰冰走進辦公室:「都給你安排好了,比給你點煙強吧?」

  賈誠實笑了:「人家汪洋不就給我點了煙嘛,吃醋啦?」

  錢冰冰走到賈誠實的座椅邊:「我可不願吃什麼醋,只是心疼你,昨晚沒睡吧。」

  賈誠實翻看著稿子:「還可以,睡了3個多小時。要是知道布什今天打薩達姆,打死我也不會去你那兒。」

  錢冰冰溫馨地說:「怎麼?後悔啦?」她邊說邊聞聞賈誠實:「回去沒洗澡呀?身上全是我的味兒。」

  賈誠實站起身來,抱住錢冰冰:「要是有別人的味兒,你還不知要吃什麼呢。」

  錢冰冰輕輕掙扎著:「別鬧,這是在辦公室。」

  賈誠實打趣道:「怕什麼,別人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好,嚴肅活潑嘛。來,親一個。」

  錢冰冰見掙扎不開,便指著電腦屏幕說:「快看,薩達姆被炸死了。」

  賈誠實像觸電般放開手,撲到電腦前,可什麼也沒看見。

  錢冰冰已笑著走到門口:「還是薩達姆比我重要。告訴你,凱萊自助餐廳是特意為我們延長服務時間的,但也不能太晚。」她拉開門走了。

  賈誠實看著她的背影聳聳肩。電話響了,他拿起電話。

  「喂,教頭嗎,我是孫強。」

  賈誠實擦了擦疲憊的眼睛:「社長,敲定了?」

  「我給宣傳部何大龍處長打電話,他講拿不準不表態。給馬部長打電話,他講上邊還沒具體的精神,讓我們按中宣部要求辦。給出版局打電話,他們講沒有當天就批增刊的先例,必須事先報批。」

  賈誠實說:「我們也不知道布什什麼時候動手呀。那怎麼辦?」

  孫強堅決地說:「不管他,繼續干。只要掌握好尺度,不會出問題。汪洋和錢冰冰都給我打了電話,號外弄好了是裡子面子都有,干吧。出了問題我負責,但要再提醒你,千萬別發東方市的關於戰爭反應的情況,什麼米漲價鹽緊張等,那反倒容易惹麻煩。」

  「我明白。」門外有人喊:「教頭,號外的版子出來了。」他對著話筒說:「社長,我看版子去了,再見。」

  下午4點40分,何大龍拿到了《東方晚報》的「號外」。他聞了聞報紙喃喃自語:「真香。」翻看內容,看到二版的大標題「我們祈禱和平」時,又自言自語:「這個題目好。」桌上電話響了,他一看來顯立刻坐直了身子,拿起電話:「喂,部長好。現在?好,我馬上來。」

  放下電話,何大龍拿著「號外」和記錄本疾步走出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口他敲敲門,裡邊傳出東方市委宣傳部部長馬誠的聲音:「請進。」

  何大龍推門進去時,第一眼看到的是馬誠也在讀《東方晚報》的號外。見他進來示意他坐下:「怎麼樣?看了號外?」

  何大龍揮揮手中的報紙說:「看了,這個賈誠實還真行,編得不錯。」

  馬誠掂量著手中的報紙,不太高興地說:「我還以為我們表態模糊一點,孫強就不會出號外,可他還是出了。我給出版局打了電話,他們講這個號外是沒報批的,這就是非法出版物嘛。」

  何大龍見馬誠開口就給號外定了性,一愣。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沒弄清楚馬誠要幹什麼?

  馬誠放下報紙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說:「其他報紙沒有出號外吧?」

  何大龍小心地答道:「不知道,大概沒有吧。商報好像沒動靜,但我想明天各報恐怕都會出特刊的。上面有指示嗎?」

  馬誠歎口氣說:「沒有明確說不能做,但我考慮晚報在沒得到批准的情況下就出了號外,是什麼意思?僅僅是為了轟動效應?他孫強是不把黨的宣傳紀律放在眼裡,還是不把我們宣傳部放在眼裡?」

  何大龍斟酌馬誠的話,雖然不知道馬誠要幹什麼,但他知道孫強不太買馬誠的賬。

  馬誠沒有讓何大龍說話的意思:「上次他孫強在媒體研討會上說什麼『我們是歷史的主人』。歷史的主人是他嗎?晚報是用國有資本辦報,是黨領導下的新聞單位,導向必須和黨時刻保持一致。」

  何大龍猜測,馬部長是不是要藉機整孫強。在那次地區媒體研討會上,孫強的風頭完全壓過了他這個宣傳部長,難免他不耿耿於懷。想到這兒,何大龍開口了:「孫強同志有的時候是有點過。但就事論事說,這份號外原則上還沒什麼大問題。不報批就出版肯定要批評。為了明天各媒體不出問題,是不是發個通知,提一些要求。」

  馬誠見何大龍如此表態,就沒往下說:「可以,但必須對晚報提出批評。」

  何大龍點點頭。

  馬誠坐回他的辦公椅,從桌上拿了份文件說:「以下幾個方面要注意,甚至要禁止。」何大龍打開記錄本開始記錄。

  「外地和本市的關於這場戰爭的過激行為,市場上物價上漲的現象,還有學校學生,特別是穆斯林群眾的反應,再就是與中國政府態度相違背的言論等,都要禁止。」馬誠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步:「一定要說清楚,如有違規者宣傳部決不姑息。」

  何大龍記錄完後說:「我馬上整理,打印出來送你簽發。」

  馬誠點點:「好的。建議你們處從今天開始派人值班,省委宣傳部可能隨時會有關於這場戰爭的報道意見。這個布什,太霸道了,人家薩達姆惹他什麼啦?」

  何大龍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世界警察總得管管事,當年八國聯軍為什麼打中國?還不是想佔便宜。美國人是看中了伊拉克的石油。」

  賈誠實沒預料到「號外」這麼受歡迎,不到2個小時,3萬份報紙一售而空,全城都在看。他給孫強打電話報告後,接到了何大龍的電話。何大龍在電話裡讚揚了號外編得不錯,但也指出沒批准就出版的嚴重性。孫強不在家,要他好好把握今後幾天的特刊,嚴格按宣傳部的通知精神辦。

  賈誠實很少跟何大龍直接通話,他們常在一起開會,但只是點點頭的關係。為什麼何大龍會來電話跟他說這些?難道上面對孫強不滿意?正想著,手機來了短信,是錢冰冰來的:「今晚不過來了吧?我猜你還在興奮之中。要注意身體哦,別動不動就到了高潮。」看著短信,他咧著嘴開心地撥手機號碼:「喂,想我了?」

  電話裡傳出錢冰冰俏皮的聲音:「想,怎麼啦?」

  賈誠實笑著說:「今天這一仗有你的功勞,總編室的同志都說要謝謝你的午餐呢。」

  錢冰冰嬌嗔道:「我不要他們謝,就要你謝。」

  「我當然也謝。但我謝的方式不同,對吧。我在等上官德的電話,這小子弄到了一條爆炸性的獨家。」

  錢冰冰急切地問:「哎,我問你,上官和那個什麼坐台小姐還在一起嗎?」

  賈誠實拿起桌上的傳真件,是宣傳部來的關於美伊戰爭的宣傳通知。他邊看邊說:「他弄到的這條獨家就是那位坐台小姐菲菲報的料。告訴你一件怪事,剛才宣傳部的何處長給我來電話,要我好好把握這幾天的美伊戰爭特刊。你說他為什麼不直接給孫社長打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錢冰冰說:「會不會是什麼信號?我聽說孫社長與宣傳部馬部長關係不怎麼樣。這次孫出差好像是有什麼事,你可要當心。」

  賈誠實心裡咯登一下,難道真會有什麼事?「冰冰,你說宣傳部會動孫嗎?我們沒經批准就出了號外,對宣傳部來說是個機會呀。」

  「說不準。」她又急切地問:「出號外的事孫社長最後同意了嗎?」

  「就是他讓出的,我不過是做事的人。」

  「反正你應該當心,別為了什麼新聞良心當了冤大頭。」

  「放心吧,我知道。親親。」他對著手機「叭叭」兩聲。「好啦,上官德可能馬上有電話進來,拜拜。」

  掛了電話,賈誠實默默地坐在辦公桌後的大班椅上,不知不覺又想起和錢冰冰在床上情景。這娘們真是會來事,纖細的腰肢,圓潤的屁股,結實的肌肉,蝕骨的叫聲。她做愛時的爆發力讓賈誠實在空前的興奮中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大學畢業後賈誠實一直在晚報工作,從見習編輯到編輯,再到總編室主任和現在的副總,是從小兵一步一步干到將帥的,中間經過了8年。上大學的時候有個女朋友,畢業後各奔前程。到報社後因長期上晚班,與外面打交道的機會很少,加上始終認為自己很優秀,不會找不到老婆的,就這樣拖著。兩年前錢冰冰大學畢業應聘到晚報,那時賈誠實是總編室主任,在版面安排上少不了與廣告部打交道。錢冰冰因為她的汽車廣告被編輯挪動了位置而跟賈誠實大吵兩次,兩次都是錢冰冰大哭而結束。可到年底,賈誠實發現這個錢冰冰竟然一年做了800萬廣告,按完成任務的3%獎勵,她拿到了24萬的年終獎,轟動了報社。再然後,總編室的人就發現每個人過生日的時候,都會收到錢冰冰的禮物,也不知她是從哪裡得到編輯生日信息的。而且只要編輯有要求,她總能想辦法滿足,比如黃金周買火車票,去哪家美容院美容合適,新電影上映的門票等等。從此,她的廣告在版面上再也沒失誤過。

  賈誠實記得是被宣佈任命為副總編的第二天晚上,和錢冰冰上了床。也不知是她設的圈套,還是緣分到了,如同水到渠成。賈誠實幽默地說他和錢冰冰是自產自銷。可一年多了,也沒見錢冰冰提出要結婚,開始賈誠實還想,女人一懷孕,肯定就要纏著你結婚。奇怪的是他倆做愛從不戴安全套,她也從未懷過孕,沒見她吃藥呀。有一次賈誠實說好玩戴了傑士邦的異型安全套,結果到高潮時,被錢冰冰一把扯掉了,說要享受那噴出的快感。賈誠實甚至想好了萬一她懷孕了怎樣來對付,可後來見她一直沒有動靜,又懷疑她是不是不會生育?再後來就什麼也不想了。因為雙方都沒提出要同居,所以他們還是分開住的。半年前錢冰冰在東方花園買了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搬進新房後,賈誠實依然是定期來這裡做愛,印象中只在這裡過過三次夜,那是冰冰死活不讓他走,其他時間都是做完愛他就回報社分給他的那間小屋。他越來越茫然懷疑這是不是戀愛。

  手機又響了,是記者上官德的:「喂,上官,稿子好了嗎?」

  「教頭,我已發到你的郵箱了。」

  「我馬上看。」他邊用鼠標點開YAHOO的郵箱邊說:「派出所的人都採訪到了嗎?」

  「具體辦案的警官沒採訪到,但採訪了所長。他態度強硬,講如果新聞發出來他要我好看。」

  賈誠實冷笑一聲:「恐怕不是你好看,而是他要好看了吧。」電腦已顯出上官德發過來的稿子「派出所抓嫖客罰款5000,大學生被冤枉丟了性命」。賈誠實點開稿子:「喂,上官,這篇稿子可能還是要跟孫社長通個氣。你跟他打電話吧,就說我正看稿子。」說這話時,賈誠實自己都愣住了,往常這樣的稿子他簽了就發,剛才錢冰冰提醒「別為了新聞良心做了冤大頭」讓他一驚,加上何大龍的電話,弄得他對稿件的處理捉摸不定,報紙的當家人不是自己,為什麼要把自己當主人呢?如果宣傳部真要有什麼動作,自己不是一起被捲進去了嗎?還是小心一點。

  「篤篤篤」有人敲門。「請進。」賈誠實喊了一聲。

  高原紅進來了:「明天的戰爭特刊你有啥要佈置的?」

  賈誠實已不興奮了,拿起桌上宣傳部的通知說:「通知來了,不能踩線。還是做八個版吧,共和國衛隊反擊了嗎?」

  高原紅不解道:「好像沒什麼大動靜,薩達姆也不見蹤影。」

  「盡量不重複號外的新聞。另外,上官德有猛料,我讓他請示孫社長。如果社長同意,明天本埠主打就是它了。」

  上官德與孫強通完電話後,又給賈誠實回話,告之了社長同意發的意見,然後給菲菲小姐掛電話要她過來一趟。

  上官德在晚報干了兩年。剛畢業是應聘到《東方商報》,後因商報經常不準時發工資,便跳槽到了晚報,是機動部記者。因為愛交朋友,常有人給他報料,他是新聞部收入最高的記者。

  半月前和朋友去天上人間演藝廳聽歌。零點的時候,公安來檢查,本來是例行公事,可演藝廳各個包房亂成一團,上官德看見有奪門而出的,有抱頭鼠竄的。等平靜下來後,便不時傳來小姐們的罵聲,罵的對象主要是公安和不買單就跑的客人。上官德問服務員:「這種情況多嗎?」服務員說:「很少,大概是老闆得罪了公安。」正說著,一個長髮披肩的小姐向上官走來,她一開腔,上官德就聽出她是東北丫頭。

  小姐說:「哥,能不能借一塊錢給我打個電話?」

  上官德打量著她,身材很勻稱,上身穿著一件黑色的背心,下邊是一條牛仔褲,身上不見別的小姐那些叮叮噹噹的首飾,只在脖子上掛著一條「萬」字圖案的項鏈。她沒有濃妝,但身上散發著一種淡淡的高級香水的味道。

  上官德不可思議地問:「你連一塊錢也沒有?」

  小姐說:「我就帶了10塊錢交了台費,指著拿客人小費。誰知剛才客人趁亂跑了,老闆非要我買單,這不瞎了嗎。所以想打電話找姐妹借錢。」

  上官德好奇地再問:「買單要多少錢?」

  小姐平靜地說:「380元。」

  上官德略一思考,掏出皮夾子取了400元遞給小姐說:「我借給你,只要你還380元,剩下的20元給你打的回家。」

  小姐有點激動:「哥,你信我啵?」

  上官德笑笑:「我不知道我該不該信,但我願意借給你。」他說著遞給小姐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片,還錢就到這裡找我。」

  小姐接過錢和名片後叫起來:「哥,你是記者呀?」

  「快去買單吧,我等你還錢喲。」

  小姐感激地點點頭,又衝上官德鞠了一躬:「哥,放心吧,我會還你的。」

  等小姐走後,朋友笑他憐香惜玉,並與他打賭,說小姐肯定不會還錢。

  上官德說:「我借錢給她,就是跟自己打個賭,看看這個風塵女子和社會道德還有沒有必然的聯繫,算是一次考試吧。」

  一連兩周,不見動靜,朋友還常來電話問:「你的債可能變成了風流債吧?」上官德失去了信心。

  昨天下午,上官德終於接到了小姐的電話,才知道她叫菲菲。

  「哥,你肯定罵我是騙子了吧?我感冒了,一個多星期沒去上班。我就在你們報社門口,你出來呀。」

  上官德放下電話長出了一口氣,心想,這個丫頭總算來了。他匆匆下樓,把菲菲帶到報社對面的菲力克酒吧裡,坐定後才仔細打量這位東北小姐,在天上人間因為燈光暗,沒怎麼看清楚。

  那天晚上感覺她很高,現在一看果然是,大概有1.65米,頭髮顯然是做了離子燙,要不然不會像電視裡的洗髮水廣告模特那樣順。眼睛大大的,目光中沒有做小姐的滄桑感。今天她穿了一套看上去挺舒服的衣服,貼身穿著一條白色的羊絨露臍背心,外套一件絲質米黃色的套裝,褲子還是牛仔褲,只是顏色與那天不同,是黑色的,鞋子是平跟鞋,整個人顯得高挑比較優雅。臉上顯然沒化妝,也沒裝假睫毛,只是在薄薄的嘴唇上抹了點唇膏。

  菲菲見上官德打量自己,靦腆地說:「現在看清楚了?」

  上官德掩飾地笑笑:「那天就看清楚了。」

  菲菲從手提包裡拿出錢包抽出380元遞給上官德:「哥,是你自己說那20元給我打的哦。」

  上官德接過錢:「當然,更重要的是你我在這場道德的考試中,都及格了,要喝點慶祝。」他沒容菲菲說話便叫服務員上了兩扎啤酒。

  菲菲推辭說:「我喝酒不行。」

  上官德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客氣地說:「意思意思。」

  菲菲看出上官德不信她不會喝酒,笑笑:「哥,我是真服你,好吧,喝。」她一口就喝了一半。

  上官德笑著說:「還說不會喝。」他說著喝了一大口。

  菲菲抹抹嘴用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看著他:「捨命陪君子唄。」

  上官德再次注意到菲菲頸脖上戴的項鏈。

  菲菲托起來給他看:「哥,我姐們兒都講這是希特勒法西斯的黨徽。」

  上官德哈哈大笑起來:「她們扯犢子。」他也脫口說了句東北話。

  菲菲問:「那你說這是啥呀?」

  上官德又看了那「萬」字項鏈一眼:「告訴你,這是個吉祥的符號,在寺廟能常見到,法西斯的黨徽跟它的形狀正好相反。誰給你的?」

  菲菲低聲說:「我媽,是我臨出門時媽給的。我尋思,我媽也不是法西斯呀,她哪能有這玩藝兒,原來是個吉祥物。」

  上官德的目光並沒有離開項鏈,實際上他的餘光已看見了菲菲聳起的乳溝。「萬」字符項鏈是塊銅製品,可能是長年被佩帶的原故,已沾上了菲菲的體香。上官德頭一回在這種場合用這種形式看一位漂亮小姐的前胸,心裡不由得一陣蕩漾。腦子裡忽然出現「婀娜」兩個字。

  菲菲把項鏈放進露臍背心裡:「哥,你不是記者嘛,我給一條線索要不?」

  上官德還沒回過神:「哦,線索?你說說。」

  菲菲坐正了身子,小聲說:「前天郊區派出所打死了一個大學生。」

  上官德一驚:「你怎麼知道的?」

  菲菲看看邊上,見沒人注意,接著說:「我聽我姐說的,她嚇哭了,都不敢去上班了。」

  上官德身上的新聞敏感開始迸發:「怎麼回事?」

  「我講給你聽,可你不能把我賣了。」

  上官德趕緊聲明:「我一定為你保密。」

  「上次公安不是到天上人間檢查嘛,後來又去了另外的舞廳。我有個姐在嘉年華上班,結果被抓了,公安說只要報出五個客人的電話號碼就可以出去。我那姐想半天把她高中同學的手機號報給公安了,她那個同學還在科技大學讀書。被抓進去後要罰他5000元,他都不知道咋回事。」

  上官德問:「那位大學生沒去過歌舞廳?」

  「根本沒有,是我姐被公安逼得沒辦法才亂說的。」

  上官德接著問:「後來呢?」

  「聽說那個大學生死活不承認嫖了娼,他也確實沒有呀。結果給打死了。」

  上官德將信將疑:「真有這事?」

  菲菲語氣肯定地說:「你要不信,我領你去見我姐們兒。那大學生家裡正在郊區派出所鬧呢。」

  上官德突然感到渾身發燙,血沖腦門,好像看見了那個年輕大學生被冤枉的臉龐,自己有責任有義務為這位不相識的朋友申冤。他果斷地對菲菲說:「你帶我去找你的姐們兒,如果確有此事,我就要管到底。」

  何大龍上班剛泡了一杯廬山雲霧茶,就聽見馬誠在樓道裡大聲說話:「晚報究竟要幹什麼?這條新聞完全有可能引發社會問題。何大龍!」

  一聽在叫自己,何大龍趕緊走出來:「部長,什麼事?」

  馬誠揮了揮手中的報紙:「你還沒看吧?『派出所抓嫖客罰款5000,大學生被冤枉丟了性命』,公安局丁局長一早就把電話打到我家裡,講事情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你立刻把孫強找來。」

  「據說孫社長還沒回來,在廣州出差。」

  「那就把那個賈誠實請來,問問他,是誰批准發這樣的稿件的。」

  「好,我馬上辦。」

  賈誠實睡眼惺忪地走進馬誠的辦公室,何大龍陪他進來。

  馬誠一見賈誠實就說:「這篇報道報告過孫強同志嗎?」

  賈誠實低著頭說:「是我當班,我向組織上檢討。」

  馬誠追問:「我是問孫強同志知不知道這篇稿子?」

  賈誠實看了看何大龍,慢慢說:「上官德把稿子傳給孫社長看了。」

  馬誠對著何大龍說:「看看,我猜的沒錯吧,他孫強不點頭,別人是不敢發這樣的稿子的。誠實同志,你認為你們發這樣的稿子是對黨負責任的態度嗎?」

  「嘀鈴鈴……」桌上電話響,馬誠拿起電話:「喂,丁局,我是馬誠,什麼?《南方週末》和北京的媒體要來採訪?怎麼這麼快?」

  賈誠實插了句話:「可能是新聞上了網。」

  馬誠拿著話筒,生氣地對著賈誠實指了指,又對著話筒說:「丁局,我的意見是你們不接受省外媒體的採訪,請他們和宣傳部聯繫,我這邊馬上要求有關部門做好工作。什麼?還有法新社的記者?哎呀,這就要安全部門的同志協助了。好吧,安全局那邊就由你們打招呼。好,保持聯繫,再見。」

  在馬誠通話時,何大龍和賈誠實交換了幾次目光。剛才趁賈誠實還沒來部裡,何大龍抓緊時間把那篇新聞看了兩遍,沒覺得有多大的問題,相反,他認為這篇稿子抓得好,這種正義感和良知是有社會責任心的媒體應該具有的。但此刻他不能多說話。

  馬誠放下電話對何大龍說:「都聽到了吧,問題嚴重啊同志們。立刻行動起來,決不能把這個小事變成大的新聞事件。誠實同志,請跟孫強聯繫,要他馬上回來。具體怎麼辦,大龍你說說意見。」

  何大龍想了想說:「我認為,上官德的這篇稿子該採訪的都採訪到了,只是發表不夠慎重。沒有經過法院的判定,就還不能說那位大學生是被打死的,好在文章的基本事實沒大問題。部長,我建議:上官德同志休息幾天,關掉一切通訊工具,使外地媒體找不到他。另外那位嘉年華的小姐也要控制起來,不能讓她接受採訪。死者家屬可以先安撫,讓他們也不接受採訪。我們加緊和外省媒體接觸溝通,他們挖不到料,又明白我們的態度,可能會馬上撤離的。」

  馬誠略一考慮:「我同意大龍同志的意見。但是對上官德要處理,等這事過去後再說。誠實同志馬上通知上官德避一避,決不能雪上加霜。同志們,時刻都不能忘我們是黨的喉舌,不是哪個個人的喉舌。凡是可能引發社會問題的新聞,都要慎之又慎。這件事我還會向市委李書記報告,你們去辦吧。」

  走出馬誠的房間,賈誠實用冰涼的手揩了把額頭上的汗。

  何大龍笑笑:「緊張了?你怎麼也不長腦子。我不是給你掛過電話嗎,怎麼還這麼不小心?」

  賈誠實搖搖頭:「何處,你憑良心說,這是不是條好新聞?」

  何大龍看了他一眼打斷他的話:「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回去叮囑上官德別再出事了。如果一旦外省媒體參與報道,這件事立馬會變得複雜起來。阻止各地來的記者才是當務之急。好啦,快點辦吧。」

  從下午到晚上,何大龍親自跑了幾家賓館登門拜訪來自廣州、北京、河南等地的記者。途中接到馬誠的電話,講法新社的記者在機場就被安全人員勸回去了。在何大龍的誠懇加威脅的作用下,外省媒體記者有的下午就離開了,有的答應明天離開。何大龍保證:事情一有結果,第一時間會給各位記者發稿,那時歡迎大家來採訪。

  晚上回到家快7點了。他快速煮了一鍋速凍水餃,坐在電視機前,習慣性地看央視新聞聯播。

  剛吃完第二個餃子,電話響了,是他太太虹兒從莫斯科打來的:「喂,又沒去接小虹兒?」

  何大龍委屈地說:「我剛進家門,快累死了。晚報惹了點事,各地來了不少記者,我得去打發他們。書展情況怎麼樣?」

  虹兒笑著說:「呵,誤會你了。書展就那樣,年年如此。」

  「出去逛了嗎?買了什麼?」

  「到處都是中國製造,還買什麼呀。下午在紅場,我買了一幅原創風景油畫,《春天的伏爾加河》,有點列賓的味道。」

  「什麼時候回?」

  「我要晚幾天,還有一周吧。」她叮囑道:「你要勤快點兒,別總讓我媽家阿姨去接小虹兒。」

  「好的,我爭取吧。你弄幾個大列巴回來吧。」

  「沒問題,我在上海還要呆兩天。大概4月1日回東方。」

  「好,我去機場接你。越洋電話貴,掛了啊。」

  掛上電話,何大龍邊吃餃子邊看電視,然後到書房看書寫東西,大多數的晚上都是這樣度過的。他在華中理工大學新聞傳播學院讀在職研究生,這兩年在他的書桌上堆的都是新聞理論書籍。現在已經進入到做論文的階段了,為了找到創新點,他思考了許久。

  何大龍是人大中文系畢業的,上學時和虹兒談戀愛。由於虹兒的父親從省經委主任升任副省長,他和虹兒的分配問題迎刃而解了。虹兒分到了省人民出版社,他則到了市委宣傳部。6年不到的工夫,他從一般科員到主辦科員到科長再到副處長,後來又出任新聞出版處處長進了黨組。平均兩年一個台階,如此下去,仕途應該是平坦的。可他越來越不願在機關裡耗著,每天8小時,不知幹了些什麼。讀了研究生後便常常在老丈人面前提起他的新聞理想。

  何大龍最忌諱的是別人叫他「駙馬」,他把這種稱謂看作是對他的侮辱。但是他反抗不了現實,如果沒有虹兒的爸爸,他這個中學老師的兒子不可能這麼順。他在自己的日記中曾寫到:23歲之前,我是屬於自己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創造的。但從23歲畢業那天起,我不屬於我自己了,除了屬於社會,還屬於賀家。這是悲哀?還是幸福?我還是把它當著幸福吧。在何大龍的內心世界裡,最不能撥動的就是「駙馬」這根弦。虹兒很清醒地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從不頤指氣使,更願意作小鳥依人狀。除了自己工作上的事,家裡的一切都由何大龍作主,大到房子的裝修,小到女兒幼兒園和學校的選擇。但事實是現在他們的房子還是人民出版社分給虹兒的。

  何大龍在書桌前坐下。拿起一本《新聞價值論》翻看,書桌上還堆著《媒體的力量》《真理與方法》《語言的戰爭》《科學革命的結構》等書,都夾了不少書籤。白天的事,讓他再次對新聞究竟是什麼感興趣。他相信上官德所採訪到的都是真實的,的確有不少公安,特別是派出所簡直無法無天。聽說有的所長是用錢買來的,因此要在一切可能的情況下撈回本來。他們肯定是要錢而不要命,只是這次有某個環節出了錯弄出人命來了。對於這種非社會普遍現象,媒體應該如何對待?新聞又應該如何揭露?上官德採訪到的顯然只是一堆被解釋過的東西,他在拼裝的過程中也顯然帶有自己的情緒。這種情緒會給社會帶來什麼呢?馬誠緊張的原因並不是派出所打死個把人,他和自己一樣,擔心這條新聞會引發某種對政府和黨不信任的情緒。

  想到這兒,何大龍好像找到了什麼,立刻在稿紙上寫起來:「新聞所謂的價值,與新聞的閱讀者有著密切關係,它是人與人之間的精神活動。新聞其實是語言的控制者根據經驗給出的非自然的結果。」寫到這兒,何大龍站起來,似乎找到了論文的創新點。他在書房裡興奮地來回走動,嘴裡振振有詞:「新聞是語言的控制者根據經驗給出的非自然的結果。太棒了。」走到客廳拉開陽台的落地門,一陣清風撲面而來。站在16層高樓看這座城市,何大龍忽然感到自己與這座城市發展迅速相比一點也不遜色。

  夜色中的東方市依舊車水馬龍,不時有救護車鳴著警報呼嘯而過。樓下不遠處便是由西向東穿過這座城市的東方河,它是東方市的母親河。東方市和全國其他中型城市一樣發展迅速,但不見特色,到處是鋼筋水泥。聽說以前這裡的建築還頗有看頭,有條街不用改變什麼就可以拍三四十年代的電影。現在那條街被建成了仿羅馬建築的步行街,好好的有中國特色的東西,硬是被推倒,搞成不倫不類的現代建築。奇怪的是,這樣的建築在很多城市都可以看到,難道這些領導人的審美觀都驚人一致?顯然不是,他們一致的是政績觀。

  何大龍剛來東方時這裡的高樓並不多,好像最高的樓就是東方信託的那棟26層的大廈。可現在,高樓林立,猶如層巒疊嶂頗為巍峨了。這裡邊有他老丈人賀副省長的功勞,幾年來他是上午在香港下午在新加坡,通過招商弄回了不少錢,也弄得東方市的房價成畸形趨勢。何大龍與他不在一個領域,但聽說過他們是怎麼操作招商引資的,裡邊不規範的東西太多了。如果讓媒體曝光,按馬部長的話:會引發大的社會問題,甚至引起社會動盪。而媒體為何會缺席對這些不規範進行監督呢?這實際上涉及到媒體要解釋什麼和不解釋什麼的問題。誰掌握了發言權,誰就掌握了解釋權。對呀,論文的題目就叫《新聞的解釋》。

  他快步走回書房,在稿紙上寫下了論文題目後得意地說:「我怎麼這麼聰明。」

  「叮咚叮咚」。門鈴響了。何大龍走到防盜門的貓眼處往外看看,立刻打開門。

  「爸爸。」女兒小虹兒叫他。站在女兒邊上的是虹兒的妹妹星兒。

  何大龍一邊抱起女兒一邊問:「賀大秘怎麼回來了?」

  星兒拿著小虹兒的書包,笑著說:「我怎麼就不能回來呀?」她又對小虹兒說:「你爸想偷懶不接你,我偏要送你回來,快去寫作業啦。」

  小虹兒親了何大龍,歡快地跑進自己的房間,星兒也跟進去。

  何大龍無奈笑笑,走進自己的書房。

  一會兒星兒進來:「姐夫,小虹兒是你的女兒,你都不管她?」

  見星兒不滿的樣子,何大龍說:「你來了,還用得著我管嗎?」

  星兒手裡端著一杯水牛哄哄地說:「那是,我姐不在,這裡我可以當半個家,對不對?」

  何大龍慷慨地說:「NO,不是當半個,而是全部。我也歸你管。」

  星兒樂了。何大龍常說虹兒沒星兒漂亮,姐妹倆除了個頭差不多,其他地方差異都很大。虹兒是瓜子臉,眉毛較粗,鼻樑不太長,也沒酒窩,喜歡短髮,不顯漂亮,但比較勻稱。星兒卻是細眉大眼,鼻樑長長的,嘴唇較厚,有酒窩,喜歡長髮。還有最大的一點不同是虹兒不愛化妝,星兒卻相反,不化妝不出門。所以在星兒身上總能聞到一種特別讓男人有感覺的味道。何大龍後來才知她用的香水是法國蘭蔻,據說這是最易被中國女性接受的歐化的美。虹兒曾開玩笑講星兒不是她的親妹妹。

  何大龍看看眼前站著的星兒,穿的是一套果綠色的吊帶連衣裙套裝,她已把外套脫了,雙肩露在外面。每次何大龍看見她都覺得她心態健康積極自信。

  星兒見何大龍沒吱聲,又見他看著自己就說:「嗨,你的目光不懷好意哦。」

  何大龍收回目光說:「我可沒你想得那麼現代。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回來呢。」

  星兒放下杯子,拿起伽達默爾的《真理與方法》翻了翻:「對解釋學感興趣了?」

  何大龍說:「寫論文要用。你是學西哲的,這位伽達默爾先生有點意思,他從藝術的經驗中發現我們被異化了,我們的經驗根本不足以說明我們是人。他提出一切翻譯都是解釋,並且不讓別人翻譯他的著作。」

  星兒點點頭:「姐夫,看來你對這位德國老頭有點感興趣了。我推薦你看本書。」她說著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了一行字:洪漢鼎:《理解的真理》,說:「這是中國對伽達默爾研究最牛的人,這本書就是解讀《真理與方法》的。」

  在星兒俯下身寫字時,何大龍又聞到了他熟悉又陌生的香水味。

  星兒喝了口水:「我姐什麼時候回來?」

  何大龍答道:「4月1日,她們的飛機落上海。你還是沒說你怎麼回來了。」

  星兒認真地說:「我老爸不是分管招商嘛,我幫他的忙。瑞東集團準備向外擴張,我建議來東方投資。董事長派我先回來跟賀副省長聊聊。」

  何大龍問:「你們那位董事長不是和老爺子是中央黨校的同學嗎,怎麼還先派你來。」

  星兒搖搖頭說:「不知道。管他呢,派我回來,我就公私兼顧。」

  何大龍又問:「還沒找男朋友?」

  星兒笑著說:「怎麼那麼多問題呀,我等著姐夫你給我介紹呢。」

  小虹兒走進來:「小姨,我寫完了作業。」

  「好,小姨給你洗澡去。大閨女了,不能讓爸爸給你洗澡了。」

  小虹兒問:「為什麼?昨天都是爸爸洗的。」

  何大龍和星兒都笑了。星兒對小虹兒說:「小虹兒,記住,以後不可以讓爸爸給你洗澡。」

  小虹兒問:「那媽媽出差去了怎麼辦?」

  「打電話,讓外婆來給你洗。」

  小虹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知道了。」

  星兒朝何大龍調皮地眨眨眼,領著小虹兒出去了。

  就在何大龍與星兒聊天的同時,賈誠實坐在辦公室犯難。

  開編前會前,孫社長來電話講網上有條重要的消息,中央決定逐步減少省市委副職職數,未來中國省市黨政擬設三位副書記:一個兼省長,一個負責黨務,一個兼紀委書記。賈誠實想,幹部問題向來是地區最敏感的問題,晚報不過是市級報紙,有權利做這樣的新聞嗎?

  晚飯時,和錢冰冰說這事。她說要慎重,報社出的號外和上官德的報道已闖了不大不小的禍。可這是社長的指示,我這個副總有必要和社長對著幹嗎?正想著,高原紅推門進來:「教頭,孫頭兒來電話問省市委減少副職職數的稿子怎麼發?」

  賈誠實反問:「你說呢?」

  高原紅想都沒想就說:「一版做大導讀,在中國新聞版發頭條。」

  賈誠實像是問她又像是問自己:「會不會出事?」

  「出什麼事?這是中央的決定呀。」高原紅大聲嚷道。

  「大俠,稿子應該沒什麼問題。可它涉及到各級幹部,牽扯的人太多,都是當權者。新華社又沒有發通稿。」

  高原紅笑道:「你的膽子越來越小了,不至於吧。」

  賈誠實站起來說:「這辦報呀,就是八個字『一天到晚,提心吊膽』。你說這美國高科技也不靈了,薩達姆不是還沒抓到嗎,那個伊拉克發言人薩哈夫又吹什麼牛了?」

  高原紅沒接他的話:「我說教頭,別轉移話題呀。」

  賈誠實拿起電話按號碼:「還是再請示孫社長吧。」電話接通了:「社長,我是誠實。對,是那篇稿子的事。」

  孫社長:「像這樣的稿子就不能猶豫,這是非常重要的時政新聞,我們不發就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也違反了新聞職業道德。」

  賈誠實緊蹙眉頭還想解釋:「新華社沒有電稿,網上好像也撤了稿。」

  「這正說明這條稿子的重要性,今天已有不少報紙做了報道,我們實際上已晚了一天。」

  賈誠實問:「要不要請示宣傳部馬部長?」

  「我看不用。事事都請示,那我們還辦什麼報。宣傳部對我們出號外和派出所打死人的稿子有看法,但我們沒有錯嘛。儘管有些地方欠妥,可以改正嘛,沒必要對我們興師動眾。派出所打死大學生的事情況怎麼樣?」

  賈誠實回答:「宣傳部一過問,我讓上官撤了,沒消息。」

  「上官迴避是對的,但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如果事實確鑿,我看也不要放過。好啦,我明天到,我會去宣傳部解釋的。」

  賈誠實說:「好吧。」放下電話對高原紅說:「他說他去找宣傳部。」

  高原紅特自信地說:「我就說沒事嘛。出號外的這一仗我們打得多漂亮呀,這幾天西祠胡同上的論壇儘是表揚我們的話,不少人誇你呢。」

  賈誠實遞給高原紅一支煙,自己點了一支:「拉倒吧,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高原紅用神秘的腔調問:「嗨,你是不是被錢大聖修圓了?好像你有點那個……要不要吃六味地黃丸呀。」

  賈誠實笑著罵道:「我知道你想什麼,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快去做事吧。」

  「好咧。」高原紅哼著:「2002年的第一場雪……」出去了。

  賈誠實沒想到,他的害怕變成了現實,上面震怒了,明天的報紙引起了省委領導的對市委李書記的批評。

  何大龍早上騎車送完女兒去學校,趕到辦公室放下提包就直接去會議室了。進去一看,不僅有新聞出版處的人,還有宣傳處和幹部處的人。大家都不知道要開什麼會。

  馬誠拿著幾張報紙和王副部長一起急匆匆走進來,他用目光掃視了會場後說:「大龍同志坐這邊來。」他指指他身邊的一張椅子。

  何大龍看了看其他人,走過去坐下。

  馬誠對辦公室的人說:「小陳,給我們杯水。」看得出,剛才走得急,他還有點喘。把手上的報紙遞給何大龍後他對大家說:「同志們,開會。剛才市委李書記把我找去,他非常生氣,原因是晚報昨天在中國新聞版發的一條新聞,題目叫『省市委副職職數將減少』,副題是『未來擬設三位副書記:一個兼省長,一個負責黨務,一個兼紀委書記』。在一版還搞了頭版頭條導讀。大龍同志,你把李書記在報紙上的批示念一念。」

  何大龍在馬誠講話時已看到李書記在報紙一版上方空白處用紅筆寫的批示,他念道:「立誠同志,晚報的這篇新聞我認為很不妥,新聞中所要表達的觀點與實際情況嚴重不符,省委領導對這個報道也非常氣憤,責成省委宣傳部調查。中央對幹部政策進行改革還沒有具體部署,如果我們的媒體處理不當,就可能產生極為混亂的負面影響,甚至打亂中央的部署。這是極不負責任的態度。我聽說近期晚報有不少情況,這要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宣傳部一定要把好關,爭取主動。決不能因為對新聞的把關不嚴,而影響了東方市的發展大局。」

  馬誠接著說:「李書記的批示實際上是給我們宣傳部提出了重要的課題,就是如何把關的問題。這個問題請宣傳處新聞出版處研究,盡快拿方案出來。另外,請幹部處也要拿出一個關於媒體領導人的考察辦法,今後誰當媒體領導,在本單位提名後,宣傳部幹部處必須對其進行職務考察,要看看他是不是符合擔任黨的宣傳領導幹部的條件。另外,關於《東方晚報》的問題,我和王部長剛才商量,堅決貫徹李書記關於『爭取主動』的指示,要追究責任,特別是一把手的責任。」

  何大龍聽到這兒,一驚,立刻心跳加快。馬誠的話像道閃電,他卻在這道閃電中看到了原本捉摸不透的東西,這個東西就是機會。憑他的經驗,估計孫強怕是幹不成社長總編嘍。這個位子空出來,誰去合適?從晚報內部提?那位賈誠實不被處分就算便宜他了,接二連三的事都是在他值班期間出的,他沒戲。可能還得從外面派人下去。何大龍想,最理想的人選就是宣傳處方處長和自己。論資格,方處長比自己老,論新聞理論水平,自己比方處長強很多。雖然《東方晚報》也是正處級,可那個位置的政治地位社會地位可不是呆在宣傳部當個處長能比得了的。就說車,孫強坐別克君威,馬部長才坐桑塔納時超。何大龍腦子在急速地想著,直到馬誠說散會他才驚醒。

  一回到辦公室他馬上關好門,拿起電話撥號,撥通後對著話筒說:「孫秘書,我是何大龍,賀省長方便接電話嗎?好的。」

  話筒裡傳來賀副省長朗朗的聲音:「大龍啊,說了多少次,有事直接撥我桌上的電話嘛,機關的這套不要放在家裡人身上。有事嗎?」

  何大龍簡單地跟他說了省委領導和市委李書記對晚報的批評以及馬誠可能要處理孫強的事。賀副省長馬上明白了何大龍的意思,他說:「我知道這件事,晚報的錯誤是嚴重的。你是不是想動一動?去實現你那個新聞理想?」

  何大龍笑著說:「爸,你知道我正在讀新聞學研究生。」

  賀副省長:「新聞我不懂。但我知道無論是這個社會,還是在這個社會裡生活的人都已經離不開新聞嘍。我個人表示支持你,但新聞官不是那麼好當喲,你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

  何大龍覺得老丈人的話像夠年頭的酒一樣醇厚熱烈,說:「我其實一直都在準備。我想再跟虹兒商量商量。」

  賀副省長說:「這有什麼好商量的?組織上要你去哪裡工作,你還能說我跟老婆商量商量?你這個孩子呀,要自信要從容要有風度。我看你可以先跟馬誠同志表個態,讓他知道你要求進步的想法。好啦,我還有個會,晚上你回來一趟。」

  何大龍高興地:「好的,我晚上回去吃晚飯吧。」

  賀副省長笑了:「我看你是不願自己做,想回來蹭頓飯。就這樣。」

  放下電話,何大龍感覺自己這邊的砝碼又重了。賀副省長插手此事,自己出任《東方晚報》一把手的希望就大大的有了。他驚喜交加。

  果然,一周後,何大龍被中共東方市委任命為《東方晚報》黨委書記、社長兼總編輯。這種一肩挑的情況,在晚報歷史上還是第一次。他給已經回到上海的虹兒掛電話說這事,虹兒不信,她說:「今天是4月1日愚人節,你是在騙我吧。」

  何大龍笑嘻嘻地說:「到了一趟西方,就過起愚人節了。告訴你,是真的,已經談了話,任命也下來了。快回吧,給我祝賀。」

  虹兒將信將疑:「你真不騙我?好吧,我信你一次。吃完午飯我們就往回走,社裡的奧迪車在上海,我省趟機票錢,坐汽車回去。」

  何大龍聽後愣了:「不坐飛機了?」

  「不是說了,社裡的奧迪車在上海。」

  何大龍反應過來:「噢,好。」對著電話悄悄說:「我晚上等你。」

  虹兒柔聲說:「這才20天就熬不住了?」

  何大龍反駁道:「等你回來慶祝,什麼熬不住呀。告訴你,路上一定要慢一點,別著急,晚上12點到家都沒事。」

  「沒那麼晚,10點准到。好啦,我掛了。」

  何大龍按捺不住喜悅又給星兒打電話:「喂,星兒,知道我的事了吧。」

  星兒生氣道:「別跟我說事兒,今天愚人節,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

  何大龍叫道:「你怎麼跟你姐一個腔調呀,不跟你說,問你老爸去。」說完掛了電話。

  沒過五分鐘,星兒的電話打過來了:「姐夫,你真的去了晚報呀?」

  何大龍得意地說:「不是愚人節新聞吧?」

  星兒高興地說:「祝賀祝賀。我姐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晚上。」

  「我晚上去你們家睡。」

  何大龍笑了:「拉倒吧,我們兩口子團聚,你湊什麼熱鬧。」

  星兒也笑了:「我去為你慶祝呀,小姨子是姐夫的半邊屁股嘛。」

  何大龍答應道:「好吧,晚上先帶小虹兒到外面撮一頓,然後回家等你姐。」

  「好勒,說好了,晚上我請客,去天天漁港吃海鮮。」

  放下電話,何大龍突然從嘴裡冒出兩句京劇:「勸千歲,殺字休出口,老臣與主說從頭……」此時他的嘴上臉上都蕩漾著春風,現在自己有權處理晚報的一切事務了。要不要處理賈誠實和上官德呢?馬誠在跟他談話時已再三提到要處理這兩個人。但此一時彼一時,在何大龍的心裡這兩個人都變得重要起來,他們沒犯政治上的大錯又是干新聞的料,為什麼要處理他們呢?況且上任的三把火如果不「燒」業務而「燒」人,對自己在晚報真正站住腳沒什麼好處。怎麼辦呢?他腦子在想,嘴裡卻在唱:「劉備本是中山靖王的後,景帝玄孫一脈留……」   


第二章 頭版頭條

  【商報訊】昨日,山東瑞東紙業有限公司與我市正式簽訂了2億元人民幣的投資項目。該公司的環保項目「東方瑞東紙業有限公司」將在我市工業園區開工建設。副省長賀明、市委書記李浩、市長潘智雄出席簽字儀式。

  此次山東瑞東紙業將分兩期在我市興建一家年產10萬噸紙漿、5萬噸新聞紙、6萬噸箱板紙、1萬噸生活用紙及系列紙制產品的造紙企業,整個生產工藝和生產過程將嚴格按照國家環保標準的要求實施建設。

  據悉,這個項目最大的亮點是由山東瑞東紙業在工業園區內修建一座園區內企業公用的污水處理廠,建成後把它變成由市政府控股的股份制公司。污水處理廠將日處理15萬噸污水,該廠採用生化-物化法處理,將使80%的生產用水可循環使用,20%的污水經處理後可達標排放。

  目前該項目已經通過立項,項目建成投產後,不僅將完全改變我市紙製品長期只能依賴外地供應的狀況,而且還可以安排1500個工作崗位。

  虹兒出車禍了。聽到這個消息,何大龍怎麼也不相信,他想到今天是愚人節。

  坐在賀副省長派來的車上,何大龍腦子裡一片空白,怎麼會這樣,他也不知虹兒此時情況究竟如何。10分鐘前,他和星兒、小虹兒正在家裡看電視,賀副省長來電話講虹兒的車在離東方市50公里的高速公路上出了車禍,他不知自己是怎麼放下的電話,也不知是怎麼上了車。直到車到達事故現場時,他才清醒了,像是被水沖涮後的清醒,他知道,虹兒肯定不在了。陡然間,全身的血液好像凍住了,心變得冰涼冰涼。

  那輛奧迪車停在高速公路的超車道上,右邊整個就沒有了。交警把他帶到奧迪車司機面前,這個20多歲的小伙子一點事也沒有。可能是嚇壞了,一直在顫抖。知道何大龍是虹兒的丈夫時,他抖得更厲害了,嘴裡說:「對不起,對不起虹姐。」

  何大龍平靜地問:「是怎麼回事?」

  司機沒敢看何大龍,眼睛看著地下說:「我超車,盤子往左邊大了一點,撞上了護欄,彈到了右邊,撞擊後又彈回了左邊。虹……虹姐她坐在右邊。」他突然「哇」地哭了起來。

  何大龍又平靜地問交警:「她人呢?」

  交警說:「剛送到殯儀館。」

  何大龍以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平靜走到事故車前,轉著看看,右邊副駕駛的位置上全是血,好像還有肢體的肉。他走到後座往裡看,一張油畫掉在後座的椅子下。何大龍伸手進去拿出畫,是那幅《春天的伏爾加河》,這就是虹兒在電話裡告訴他有列賓風格的油畫。他問身邊的的交警:「原因查出來了嗎?」

  交警答道:「初步判定還是車速太快了。」

  何大龍點點頭輕聲說:「十次事故九次快,這是誰都知道的常識。還叮囑她要慢一些,為什麼還要快呀?」他拿著油畫走到他自己的車旁對司機說:「去殯儀館,今天晚上我陪著她。」

  接下來的一周,何大龍是在高度悲慟、緊張、疲憊中度過的。

  按風俗,4月3日虹兒應該入土,但由於她是非正常死亡,到5日早上才火化。整整四天四夜,何大龍沒離開過殯儀館。白天他基本是接待來弔唁的各色人。因為虹兒情況特殊,她的死亡驚動了省市不少部門的領導。他們在哀悼之餘,都提到何大龍出任《東方晚報》社長的事,大家對他都充滿了期待。他能感覺到這些他叫叔叔伯伯的省市領導的關心是真心的,也能感覺到那些他叫哥們兒的年輕的處級幹部們的支持是無私的。

  沒有把靈堂設在家裡的決定是賀副省長作出的,何大龍明白老丈人用意,他是要把女兒車禍去世看成是公事,既然是公事就要公辦。這四天四夜裡,何大龍時刻都在體驗殯儀館的一動一靜。白天哭嚎喧天撕心裂肺,不時響起的升天炮與爆竹聲哀樂聲,把這裡掀得底朝天。可到了晚上,那種讓人汗毛孔全都張開的靜,實在是有點害怕。何大龍非常想感知一次虹兒的靈魂走進他的心裡,在清清的月光下他找棵柏樹蹲下。聽人說,柏樹下能看到去世的親人。可幾天來,他未見過虹兒一次,就連所謂的鬼火也沒見到,只是感受到了那無邊的陰氣和恐怖,以及自己的血液在汩汩流動的聲音。

  他這幾天很清晰地回憶了與虹兒在一起的許多片段,此時它們都變成了畫面。何大龍看見了他和虹兒在學校裡參加篝火晚會。就在晚會後回宿舍的路上,他向虹兒求愛。結果虹兒抱住他就吻,說就等他的這句話。可以說,他們的愛是水到渠成;何大龍看見了虹兒在醫院生孩子的畫面。她疼得臉色煞白,好像都扭曲了,死死抱住他不撒手,如同一個小姑娘在面臨巨大的危險下鑽進情人的懷裡;何大龍還看見了他們一家三口去海南島過黃金周的情景。藍天白雲沙灘椰樹,小虹兒用她的小手把何大龍埋進沙裡,虹兒拿著DV給父女倆拍攝;最清晰的是何大龍4月1日下午與虹兒通過話後的每一個小時,真是像放電影。那天晚飯時給虹兒打了電話,她說還在浙江境內,20點左右打電話說離東方市還有兩百公里,21點打電話時,她說離家還有70公里。當時何大龍就想,時速140公里也不算太快。這連續的通話,是要與虹兒分享興奮?還是老天在最後的時刻讓他與虹兒多講幾句話?還是因為與虹兒頻繁通話使司機分了心誤以為他在催虹兒快點回家?還是冥冥之中有定式:樂極就要生悲?一連串的問題讓何大龍無法找到答案。

  5日凌晨,何大龍最後檢查了一遍靈堂的情況,上午8點在這裡要開追悼會,那是與虹兒最後告別的時刻。他查看了花圈擺放的位置,領導送的花圈擺放順序不能有錯;要考慮準備一輛救護車,虹兒的媽媽有可能會出意外;參加追悼會的人估計有近200人,他們佩戴的小花要多準備一些;放鞭炮是大問題,得要有人專門管。白天他已去了墓園,給虹兒立的墓碑已刻好,落款只有他和小虹兒的名字,他讓人把虹兒一張燦爛笑容的彩色照片鑲嵌在碑上,靈堂懸掛的也是這張照片。照片是用彩色還是黑白的,他問過星兒,星兒的想法跟他一樣,她說:「姐姐走的時候,心裡肯定是高興的,她根本想不到那一剎她會離開人世,還是讓我姐帶著這個世界所擁有的色彩一路走好吧。」

  何大龍對喪事事必躬親,不是現場沒有人幹活,虹兒的單位、省政府辦公廳、晚報社都派了人在殯儀館忙,是他自己覺得應該這樣。這是為虹兒做最後一件事,決不能馬虎,更不能因疏忽導致什麼後果,那句「禍不單行」的箴言像一把劍幾天來一直懸在他的頭頂。治喪委員會的人曾表示他們一定會辦好這件事,要他節哀。可他做不到,他堅持著不讓自己崩潰,總感覺虹兒在求他說:大龍,你一定要好好送我。

  檢查完所有的事後,工作人員硬拉他到邊上的休息室躺一會兒。他拿著擬好的悼詞坐在沙發上,想再斟酌斟酌,可眼皮實在撐不住,他睡著了。何大龍在夢中回到了家裡,發現虹兒正在衛生間洗澡,聽見他進來,虹兒在裡邊撒嬌似的叫道:「我出差這麼久,你也不在家裡等我。」何大龍趕緊說:「我是在家裡等你,可不知怎麼就出去了。」虹兒說:「快來幫我搓搓背。」接下來,兩個人居然在浴室裡做起愛了,這是從來沒有的事。就在虹兒大聲呻吟拚命扭動時,何大龍驚醒了,是哀樂聲把他驚醒的。他摸了一把臉,全是汗,身上好像也濕了。使勁喘了幾口粗氣,等平靜了才走回靈堂。

  外面天已微微泛亮,哀樂陣陣,爆竹聲聲。何大龍自言自語:「又一批人要走了。」他走到虹兒躺著的水晶棺前端詳著,虹兒美麗地躺在裡面。她的死亡原因是頸椎折斷,所以從遺體上看不出她是因嚴重車禍而死的。不化妝的虹兒此刻化了妝,紅潤的臉頰,紅紅的嘴唇,眼睛還畫上了淡淡的眼影,何大龍發現她的嘴微微上翹,是不是真的像星兒說的她走的時候正在笑著?何大龍忽然覺得不對,好像自己這幾天來都沒有流過眼淚。是沒有淚水了?還是自己潛意識裡並不悲傷?

  何大龍還沒去晚報報到,但報社的那台別克君威已開始供他使用,幾天來主要是這台車在跑。賈誠實、錢冰冰、高原紅、上官德等一班人也都到了殯儀館,何大龍沒忘了拜託賈誠實把工作抓好,千萬別出什麼事。

  白天星兒通常在這裡陪何大龍,好像記得在星兒的嚎啕大哭中,自己也默然淚下,但淚水不多,只是哽咽著,喉嚨似乎不聽控制,僵硬地頂住上呼吸道。何大龍自己知道那是人的情緒走到極端時的表現。此後,星兒沒有再大哭,她很細心地伺候何大龍,每餐飯都是她逼著何大龍吃的,沒有她的強迫,何大龍不可能吃得下東西,他覺得自己沒有任何理由在此時此地吃東西。事實上在全部與何大龍見面的人中,只有星兒的身份能強迫他吃東西,這也使得他在極度缺睡眠的狀態下,還能支撐著的重要原因。直到喪事辦完後,何大龍才發現星兒也瘦了一圈。

  追悼會是上午8點30分開始的,到11點30分虹兒葬入公墓。這期間何大龍一直非常冷靜,他緊緊地抱著女兒小虹兒。治喪委員會原本安排他講幾句,但他沒答應,覺得無論講什麼都是多餘的,都是虹兒不願意聽的。但在虹兒落葬的那一刻,他「撲通」一聲跪在墓前,對著微笑地看著他的虹兒的彩色照片說:「虹兒,我再也找不到你這樣的女人了,再也找不到了。你放心去吧,我會把小虹兒帶好,我也不會再結婚了。我們一家三口儘管隔著陰陽兩界,但我們的心並沒有分開,祝福和保佑我和小虹兒吧。」說這些話的時候,何大龍感覺自己已經被掏空了,他不知道他的臉色此刻有多麼難看,他也不知道他的聲音此刻有多麼沙啞。

  在床上睡了足足48小時,何大龍才漸漸恢復了狀態。他感到自己被格式化了,不僅感情歸了零,事業也歸了零。不知是哪位哲人說過,人要善于歸零。如此歸零對自己究竟是福還是禍呢?何大龍對虹兒是充滿愛的,愛得越深就越發敏感。從表面看他是為了虹兒才離開自己的家鄉來東方市的,可難道在下意識裡就沒有背靠大樹好乘涼的想法?如果沒有虹兒和她的家庭背景,自己就是再優秀,也可能不會這麼順地在處於主流社會的體制內游刃有餘。但他的心靈深處是忌諱「駙馬」這個詞的,無論在影視上還是在書上,只要看見「駙馬」他心裡都會不舒服,好像一口懸著的鍾被人「噹」地敲響,甚至會自己被自己嚇一大跳。

  從床上爬起來時,他覺得頭還有點緊,尤其是觸景生情又淚眼婆娑起來。他走到陽台上俯視這座城市,微涼的自然風依然撲面而來,他覺得自己開始放鬆。尤其是看到東南方向的一幢建築上《東方晚報》的霓虹燈閃爍時,他清醒了,馬上想到自己第一次出現在員工面前應該是什麼樣的狀態?精神飽滿肯定是第一位的,絕對不能讓人有他是個鰥夫的感覺。但自己目前的狀況肯定會影響情緒,必須盡快調整過來。他突然想到蹦迪,聽說蹦迪能舒緩人的壓力消除疲勞。對,去蹦迪。

  何大龍剛出門,星兒就來了。她敲了門按了鈴可沒人,便拿出鑰匙開門。房間裡亂七八糟,客廳桌上零散地放著碗和砂缽,那是她在外面給何大龍買回來的雞湯。茶几上堆著香蕉皮和蘋果皮。星兒動手收拾這些東西。

  星兒很喜歡這個姐夫,在她的眼裡何大龍是個男子漢。雖然出道時靠了一些賀家的關係,但他自己的確非常優秀,這從他在32歲時考上在職研究生可以看出。他對問題的看法和他的自信儒雅不僅獲得賀家的好評,也是星兒喜歡他的理由。當何大龍在虹兒的墳前講自己再也不結婚時,星兒怦然心動,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從今以後我就是小虹兒的媽媽了。」星兒對廚房是陌生的,她除了在家吃飯就是在食堂酒店吃飯,自己幾乎沒有做過。在治喪期間她只能每天變著花樣從餐館裡給何大龍訂菜訂飯,並親自看著他吃。48小時前是她逼著何大龍喝了兩碗雞湯一隻雞腿後才讓他睡的。所有涉及賀家的事,現在只有她能起到溝通的作用,她跟媽媽講從今以後小虹兒就在賀家生活,何大龍一個人忙不過來帶不了。

  星兒這段時間自己也忙得腳不沾地。在姐姐治喪期間,她飛了濟南一次,是談瑞東集團來東方市投資的意向,把賀副省長和市委李書記的想法帶回去向董事長匯報,主要問題還在環保上。造紙廠建在工業園區,但它的廢水可能會給東方河帶來生態上的變化,這是必須解決的問題;然後陪董事長過來參加虹兒的葬禮。

  浙江大學畢業後星兒被聘為瑞東集團董事會秘書,這個職務對出校門不久的星兒來講絕對是個挑戰。老爸原準備讓她考公務員,說一個學哲學的女孩子去省社科院是蠻合適的。當得知瑞東集團願意要她時,她給老爸打了電話說:「我屬猴,喜歡自由,你們體制內的事我搞不懂,也不想搞懂。所以我不去什麼社科院,更不想從助理研究員干到研究員,從科員變成處長。」她心裡知道瑞東集團為什麼要她,但她認為自己有這個能力,家庭背景不過是一塊敲門磚。兩年過去了,她在瑞東完全站住了腳,而且在單位只有董事長童瑞東知道她的背景,不少人開始還以為她是董事長從浙大弄來的小蜜。

  何大龍是一直支持她脫離父母的視線外出闖蕩的,在這個問題上他們有超常的共同語言。有時在電話裡一聊就一兩小時,氣得虹兒奪過電話罵她:「你是不是真要讓我吃醋呀?」這兩年虹兒給她介紹了好幾個男朋友,她看都不願去看。家裡面給她介紹過門當戶對的省軍區司令員的兒子,她也不願意。何大龍曾笑著對姐妹倆說:「你們一對姐妹花都讓我摘了算了。」

  星兒收拾完屋子,看看牆上的鐘,已是晚上11點多了。這個何大龍去哪裡了?撥他的手機,可手機在床頭響著,他就沒帶在身上。明天瑞東集團就要到達東方市開始投資談判,今天晚上還要趕一份材料,想到這兒,星兒到書房給何大龍留了個條:「姐夫,你跑到哪裡去了,要急死我呀。回來一定給我電話,我今晚要做個材料,明天談判就要開始了。星兒。」

  此刻,何大龍正在「五月花」酒吧隨著《老鼠愛大米》的迪斯科節奏瘋狂扭動。他若無旁人,也不看別人,神情恍惚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五顏六色的燈光忽明忽暗,DJ充滿誘惑的聲音越過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傳達到迪廳的每個角落。扭動的人群不時向上伸出雙手,又不時左右擺動頭顱。在迪廳音樂吧檯的兩邊分別有一個非常有個性的小姑娘在領舞,她們頻率飛快地甩著不長的頭髮,胯部動作也很到位。

  何大龍不太會扭,偶然抬頭看一眼領舞的,又迅速低下頭自己扭著。他知道自己跳得不好,腰部和胯部的配合總不和諧,手也不敢往上伸,只是縮在腰間,雙腳在原地不動。但無論跳得怎樣,何大龍覺得都達到了目的,他被自己感動,腦子被音樂佔據。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自然而然的,在一剎那他想到:大概聞雞起舞就是這樣的。語言到了極致音樂就開始了,自己此刻不就是語言到了極致嗎?還有什麼語言能說清楚現在的何大龍呢?隨音樂而動的何大龍已經是滿頭大汗了,他並不知道在不遠處有一雙美麗的眼睛早就注意到了他。

  東方商業地產開發公司總經理朱香香是個美人胚。她的美在於她的成熟,一頭打理得很服帖的短髮,劉海部分有意無意地擋住了右邊的眉毛,那雙眼睛不大不小,雙眼皮像是刻出來的,但又很自然。鼻子不小巧,可靈動誘人,最誘人的還是她厚厚的嘴唇,無論開口還是閉著嘴角都微上翹,給人笑的感覺,非常有親和力。正是憑著她的形象,浙大畢業後她在東方市的一家房地產公司順利地謀到一份售樓職業,結果第一年她竟賣出去近百套房子,拿到了近300萬佣金,在年終兌現時把她嚇傻了,公司的人說她天生就是干房地產的料,那年她25歲。清醒過來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幹,於是她和原來的老闆成了合作關係,他們合股成立了東方商業地產開發公司。首個樓盤東方花園推出後不到一個季度就全部售罄,目前正操作東方商城項目。根據市政府工廠郊區化的規劃,她的公司競標買下了市玻璃廠的原址,要建一個4萬平米的商業社區。

  今天她和銷售部的幾個姑娘來「五月花」玩。朱香香穿著一條Lee牛仔褲,臀部被褲子緊緊地包裹著,身上卻是一件寬大中袖絲綢襯衫。此刻她也是香汗淋漓,發現何大龍時,她正坐下來休息拿起一罐藍帶啤酒剛喝一口,就看見了正在角落扭動的何大龍,她愣住了。因為何大龍此時是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場合。

  朱香香是星兒的師姐,她在做畢業論文時,星兒入學。因為她倆都來自東方市,又都是校報的記者,立刻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畢業時星兒要幫她,讓賀副省長給安排個工作,但她拒絕了,她和星兒一樣不願在機關呆,但賀家的關係還是在競標玻璃廠那塊地時用上了。她第一次見到何大龍是在虹兒的追悼會上,印象不是太深,只覺得星兒的姐夫好像個子高高的,挺穩重帥氣。當時在和別人握手時,他的左手緊緊摟住他的女兒,孤立無援的樣子,讓人心疼。可朱香香又好像很瞭解他,因為星兒常在她面前誇自己的姐夫。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一個人來蹦迪呀。

  朱香香站起來走到何大龍附近,仔細看看。她拿出電話撥了星兒的號碼,但馬上又掐了,她想,不能打這個電話,萬一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何大龍,那對誰都不好。因為不知道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他是高興?不像。是悲哀?也不像。他面無表情,只是機械地扭動。如果讓賀家得知他在迪廳跳舞,無論他有什麼理由都是不好的,畢竟他的妻子才剛剛去世。朱香香退回自己的座位喝完了一罐啤酒後,決定試試,看看這個男人到底是不是何大龍?她走到何大龍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何處長?你是何處長嗎?」

  何大龍一驚,不好,被人認出來了。這是他第一個反應。看看眼前這位漂亮的女人,不認識她,何大龍沒吱聲。

  朱香香看清楚了,這位就是何大龍。她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何處長,我是星兒的同學。」

  何大龍立刻想到在追悼會上見過這個女人,當時她一身黑色衣服,很端莊。但何大龍腦子裡閃過的另一個想法是我不能承認,他馬上用陌生的目光看了朱香香一眼:「對不起,你認錯人了。」邊說邊往外擠去。

  朱香香何等聰明,明白了他為什麼不願承認自己是何大龍。她其實也不願意何大龍承認,甚至有點後悔自己的冒昧。如果何大龍承認了,接下來該怎麼辦?邀他喝一杯?還是問他為什麼來蹦迪?然後送他回家?NO,都不對,無論發生了什麼,其結果都不好。只有何大龍自己否認,才是最好最好的結果。它可以成為兩人心裡的小秘密,既能延伸又能退回。看來這位何處長不簡單,處理問題既迅速果斷又考慮周全。難怪星兒喜歡他的姐夫,這樣的男人,自己也喜歡呀。想到這兒,心裡一顫,覺得自己與他有心靈上的貼近,她馬上警告自己別胡思亂想。「朱總,過來喝酒吧。」部下在喊她,可她的思緒回不來了,她也不想跳舞了,拿起酒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賈誠實這些天都提心吊膽。大家都沒想到何大龍會出任晚報一把手,馬誠部長擺明了要處分自己,聽說上官德也逃不掉。可死就死吧,偏偏新上任的何大龍死了老婆。儘管在追悼會前他帶人去弔唁時,何大龍拜託他把報社工作抓起來,會不會是何大龍的緩兵權宜之計。上官德已放出話: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他可以這樣說,我賈誠實卻不能這樣說,我畢竟是組織部門任命的副處級幹部。如果宣傳部要處理自己,會怎麼處理呢?總不能扒了我的副處級吧?要不要考慮好後路?

  一系列問號讓賈誠實失眠了。往常下了晚班,他一般要看看電視,大概凌晨3點可以睡著,這些天竟然每天到了早上6點還沒睡著。女朋友錢冰冰勸他沒必要把這事太放在心上,昨晚他倆還為這事吵了幾句。

  他是凌晨2點40分到錢冰冰家裡的,她熬好了一鍋粥在等他。

  錢冰冰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愛上賈誠實的。在學校時她就被同學稱為大聖,原因是很能折騰,學的是廣告專業,到晚報工作時,她連底薪都沒有。但很快就成了廣告主力,拿到的廣告提成半年就超過了5位數。到報社不久就和賈誠實大吵一架,那天她好不容易說服了豐田汽車的經銷商到晚報發一個1/4版的廣告,人家說好是試試效果,指定發在三版。但那天正好三版要發一篇特稿《女騙子10年騙了200萬》,是篇很有可讀性的稿子。賈誠實捨不得刪也不願意轉版,便自作主張將豐田汽車的廣告弄到五版上。第二天下午,賈誠實剛進辦公室就看見新來的廣告業務員錢冰冰氣鼓鼓地坐在他的座位上。

  「你是賈主任?」這是錢冰冰見到賈誠實的第一句話。

  賈誠實看看這位不太漂亮但比較優雅的小姐,他還沉浸在昨晚的特稿中,想跟人說說今天見報後的反應,見錢冰冰問便「嗯」了一聲。

  錢冰冰看他滿不在乎的樣子,大吼一聲:「你有什麼權力把我的廣告換位置?」

  賈誠實沒反應過來:「什麼換位置?」

  錢冰冰把報紙「嘩」地摔在他面前。賈誠實這才明白這個女孩是興師問罪來了,便說:「你怎麼知道我沒權力把廣告換個位置?」

  「沒有,你就是沒有。」錢冰冰叫道。

  好幾個編輯圍上來。賈誠實臉上不大好看了:「你給我站起來,這是我的辦公桌。」

  錢冰冰氣鼓鼓地站起來:「走,去社長那裡評理。」

  賈誠實冷笑著說:「你出去,這是總編室,不是廣告部,還輪不到你來和我說話。」

  高原紅在一邊冷言冷語:「不就是個廣告嘛,還興師問罪來了。教頭,我建議沒事就換換廣告玩。」

  錢冰冰突然哇哇地哭起來:「你們欺負人。現在客戶講廣告換了位置不給錢,你們叫我怎麼辦?」

  賈誠實見錢冰冰哭了,有點不好意思:「好啦好啦,以後我們注意一點就是啦。」

  可沒過多久,錢冰冰拉來的太平人壽1/2版廣告居然沒上。這回錢冰冰拉著廣告部主任把賈誠實堵在總編室門口,她要讓報社的人都知道。

  沒等賈誠實開口她就叫道:「別以為我們廣告部好欺負。沒有我們你教頭就得喝西北風。」

  賈誠實覺得沒面子,沒理她而是對著廣告部主任說:「你們招的是什麼業務員?素質太差。」

  廣告部主任說:「教頭,你也不能這麼說,我們做廣告的確不容易。」

  賈誠實說:「你們應該聽我解釋嘛。」

  錢冰冰直衝沖地說:「解釋什麼?太平人壽1/2版廣告人家不做了,我們不僅損失了7萬塊錢,還可能損失這個大客戶,你去跟人家解釋呀。教頭,我看你就是個大惡人。」

  賈誠實氣得一臉通紅:「你再說一遍!」

  錢冰冰見他瞪眼豎眉,有點害怕了:「就是你不對嘛。」

  賈誠實什麼也沒說,走進總編室,「啪」地把門重重關上。

  錢冰冰的眼淚又撲簌簌而下:「主任,這廣告是沒法做下去了。」

  廣告部主任對她說:「走,找孫社長去。」

  第二天,錢冰冰請太平人壽策劃部的經理吃飯,孫強讓賈誠實參加。在酒桌上賈誠實給客人解釋了原因,那天是因為編輯調版心時,沒調到廣告部已放了廣告的版心,付印的時候又忘了核實,導致廣告漏了,他向客人賠禮道歉。

  從進酒店包廂賈誠實就沒正眼看錢冰冰。孫社長讓他來就是要向客戶解釋廣告漏登的原因,力爭挽回這個客戶。廣告部主任忙前忙後招呼,錢冰冰本來也不想理賈誠實,見賈誠實冷冷的樣子,覺得跟他鬥下去吃虧的只能是自己,又不可能天天守在報社盯著廣告版面。好漢不吃眼前虧,況且有不少人在她面前說了賈誠實的好話,講他是個敢負責任,又是願意幫助別人的人。想到這兒,她端起酒杯走到賈誠實面前,說:「賈主任,我敬你一杯。」

  賈誠實壓根兒就不想理她,要不是孫強一定要他出席這個宴會,他才不來呢。見錢冰冰來敬酒,他沒看她說:「對不起,我不會喝酒。」

  錢冰冰笑笑,很優雅地喝了自己的酒,又端起賈誠實面前的酒也一口乾了。

  「好。」在場的人都鼓掌。這弄得賈誠實反而不好意思。

  錢冰冰給賈誠實倒上酒,又給自己倒上:「賈主任,你如果還不願接受我的敬酒,我還替你喝。」

  賈誠實沒聽完她的話,便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回錢冰冰真的笑了,笑得很燦爛。她知道她贏了。

  他們第一次接吻是一年前錢冰冰過25歲生日,賈誠實請她看電影《和你在一起》。隨著劇情的變化,錢冰冰的身子悄悄地依偎在賈誠實肩上,當看到陳小春獲得小提琴比賽的大獎,他養父在北京站離開時,錢冰冰流了眼淚,輕聲抽泣。賈誠實把她摟得更緊了,他們吻在了一起。兩個月後賈誠實出任晚報副總編輯他們才第一次上了床。後來錢冰冰競聘當上廣告部副主任,他們相互追問到底誰先主動的?爭論的結果是不知道。

  「哎,你不要愁眉苦臉的,沒什麼了不起。」錢冰冰看著賈誠實喝粥。

  賈誠實聲音低低的:「你沒看見孫社長走的樣子,我擔心我還不如他。」

  錢冰冰問:「這個何大龍到底會不會清理門戶?」

  賈誠實搖搖頭:「誰知道,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古訓是擺在那裡的。」

  錢冰冰想想說:「我看不見得,他上任就整人對他有什麼好?」

  賈誠實放下碗,歎了口氣說:「你不知這機關裡出來的人,就像是猛獸入了森林,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他邊說邊進了浴室,浴缸裡已經放好了一缸水。

  錢冰冰跟了進來:「在他老婆的追悼會上他不是要你好好幹嘛。」

  賈誠實脫了衣服:「大概是權宜之計吧。」

  錢冰冰幫賈誠實把衣服放好:「他沒那麼卑鄙吧。別動,我幫你搓搓背。」

  賈誠實趴在浴缸裡任由錢冰冰給搓背。

  錢冰冰突然停下手:「你說這個何大龍怎麼剛要上任就死了老婆呢?是不是老天在暗示什麼?」

  賈誠實翻過身來說:「大喜大悲,反過來,大悲也會大喜。來吧。」他讓錢冰冰也進浴缸。

  「我不,到床上。」錢冰冰不願意。

  賈誠實一把抱過錢冰冰就塞進水裡。在錢冰冰的尖叫聲中,賈誠實脫掉了她濕淋淋的衣服,他亢奮地喘著粗氣。

  錢冰冰在迎合他的動作,很快兩人做起愛來。

  上官德有20多天沒上班了,沒人叫他上班,也沒人管他在幹什麼。於是,他每天去天上人間玩。沒錢進包廂裡消費,只是在大廳聽歌喝茶。開始幾天菲菲還只跟他打招呼後就去坐台,後來就乾脆坐他的台了。

  天上人間是東方市高檔的休閒場所,在它圓形的演藝廳裡每天都上演一整套節目,不斷有新的演員加入,還不時有歌星來走穴,今天就有一位據說在全國青年歌手大獎賽上獲過獎的男歌星來演出。上官德晚9點到天上人間,菲菲已經在等他,並佔了角度最好的看演出的位置。

  上官德對服務員說:「老樣子。」他說的老樣子是給自己一壺水果茶和一碟西瓜子,給菲菲兩支藍帶啤酒一碟滷牛肉,一周來他倆都是這麼消費的。上官德拿出芙蓉王香煙,抽了一支遞給菲菲,菲菲則拿出打火機給他點上,兩人的動作熟練默契。

  上官德問:「菲兒,這個阿威唱什麼歌最拿手?」

  菲菲吸了口煙說:「聽說他唱搖滾版的《小薇》唱得最好。」

  上官德又問:「他真得過獎?」

  菲菲笑笑:「瞎吹唄,得什麼獎。哥,你咋的啦,你咋還這麼純呢?」

  事實上上官德從未如此密集地到歌舞廳來玩過。自從當了記者,他便不屬於自己了,每天都沉浸在一個個新聞事件之中。從表面看,他很堅強,無論是採訪突發新聞還是採訪策劃新聞,他都始終充滿真情,並咄咄逼人,常常將當事人講的每一個細節都弄得明明白白。於是工商、稅務、交警等窗口行業的頭兒都怕接受他的採訪,他一追到底的勁頭,讓有關幹部頭皮發麻。有次採訪車禍,警察封鎖現場,他靈機一動,從事故現場附近的一家診所借了件白大褂,冒充120急救人員進入到現場,拿到了離新聞最近的新聞。他的職業敏感和經驗,使得他能從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中挖出大新聞。但上官德的內心還是柔弱的,一邊流淚一邊寫稿的情況時有發生,他常被採訪對像所感動,也常常掏錢給投訴的人當路費。除了採訪寫稿外,很少有時間顧及其他的事,偶爾到娛樂場所坐坐也大多是別人請客。見菲菲說自己純,他看看菲菲,笑了。笑得很率真:「純不好嗎?」

  菲菲給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好是好,就是容易上當。」

  上官德端起盛滿水果茶的玻璃杯對著桌上瑟瑟的燭光看了看,燭影搖紅逆光中的水果茶真好看,橙色的水波,因為濃度合適,形成光暈,杯中乾坤讓人不忍喝下。上官德邊欣賞邊說:「我媽常說做老實人不吃虧。」

  菲菲逗他:「哥,你真是你媽的好兒子,可現在不都是老實人吃虧嘛。」

  上官德看著菲菲說:「按照你的邏輯,那我就不該借錢給你。」

  菲菲愣住了,一時找不到反擊的話,便特嫵媚地做個怪相說:「我們那是緣分。」

  上官德將茶杯放到鼻子下聞一聞,很享受的樣子。他沒有回答菲菲的話。

  菲菲看看台上正在表演的節目,又轉過頭看著上官德,她掏出手機擺弄了幾下說:「給你念個段子。」

  上官德笑著說:「好啊。」

  這些天菲菲常給上官德念段子,她喜歡看上官德吃驚、開心的樣子。「四個基本扯淡:靠工資買房基本是扯淡,靠政績陞官基本是扯淡,靠老婆解決性慾基本是扯淡,靠和平解放台灣基本是扯淡。」

  「哈哈……」上官德開心地笑了:「好,切中時弊,快轉發給我。」

  菲菲見上官德樂了,她也樂了,邊給上官德轉發短信邊問:「你這麼長時間不去上班了,成嗎?」

  上官德脫口而出:「別提這事,我正煩它呢。」

  菲菲小聲說:「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氣?這事是我惹起來的。」

  上官德說:「我生你的氣幹嗎?生氣我還每天來找你?我是說,這事沒結束,煩。」

  菲菲問:「你們那位還沒上任的老總會不會因為自己死了老婆就把火撒到你們身上?」

  上官德想了想:「不至於吧,不過教頭好像挺鬱悶。」

  菲菲又喝了口酒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燒你們燒誰呀。」

  上官德吸了口煙:「沒什麼了不起,大不了不幹了。」

  菲菲笑了:「哥,其實我特喜歡看你氣憤的樣子。」

  上官德不解:「為什麼?」

  菲菲色瞇瞇地看著他:「有男子漢的味道唄。」

  兩人正說,台上傳來主持人的聲音,他說阿威先生要翻唱黃品源的歌《小薇》,希望一位女觀眾上台合作。在一片掌聲和口哨聲中,菲菲被高大威猛的阿威請上台,坐在一把椅子上。

  阿威開始唱搖滾版的《小薇》:「有一個美麗的女孩,她的名字叫做小薇……」

  台上菲菲在和阿威配合時還不忘與台下的上官德打招呼。

  上官德看著台上燈光照射下的菲菲,此刻的她特別漂亮。她穿著天上人間的工服,一條長到膝蓋上方的吊帶裙,是黑色絲質的,脖子上依然戴著那條獨特的「萬」字吉祥符項鏈。穿的是黑色高跟鞋,這樣更顯得高挑。上官德喜歡上了這位歌舞廳的三陪小姐,可直到現在,他們連手都沒握過。上官德承認有的小姐存在道德上的問題,但他從未歧視過三陪小姐這一行,不是她們造成了道德失范。社會既然不能禁止三陪小姐,那為什麼不加強管理呢?他曾經想對此作一次採訪,還沒開始,就被賈誠實槍斃了,記得賈誠實說了一句特有格言味兒的話:「任何一個人都有一些沒有辦法寫成白紙黑字的東西,何況一個社會。」

  賈誠實跟他轉達宣傳部要他迴避各地記者時答應讓他去外地,就算出差。他也原本準備出去轉一圈的,可又一想自己並沒錯,幹嗎要躲?等到孫強社長下台後,他才知事情麻煩了。這時他喜歡上了菲菲,表現在行動上的就是每天來天上人間。菲菲說:「哥,你別在這兒花錢,要見我打個電話就成。」但他說:「我坐在這裡雖然你不在我身邊,但我知道你在這裡,我能感覺到你的氣場。」菲菲聽了這話就再沒去包廂,而是每天在大廳等他。

  台上的阿威在唱:「小薇啊,你可知道我愛你」時,突然單腿跪在菲菲面前,上官德明顯感覺到菲菲像受驚的小鹿,她跳起來躲到一邊,在躲避時還不忘看台下的上官德。兩人的目光相碰的一剎那,上官德不僅看到了菲菲眼裡的熾熱,還感到菲菲在向他求救。他「霍」地站了起來,這時菲菲已躥下了台跑到他的身邊,他情不自禁地張開了雙臂,在菲菲鑽進他懷裡的那一刻,一種從未有過的很甜的幸福感瀰漫到全身。菲菲身上的香味和夾雜在香味一起的汗味煙味像是麻醉劑直撲他的鼻子,他陶醉了,手臂不由自主地用力。直到聽見菲菲喘氣變粗,全場一片掌聲時才猛地驚醒。

  零時30分,他倆照例走出天上人間打車回家。菲菲住得不遠,步行只要十幾分鐘,是她租的屋子。上官德每天打車先送菲菲回家,再自己回家。而兩個人的家都不能稱為家,不過是睡覺的宿舍。在出租車上,菲菲依偎在上官德身上。上官德覺得奇怪,剛才在天上人間時抱著菲菲時臉上還發燙,就過了一個小時,現在抱著她卻覺得很自然了。快到她家時,菲菲說:「你真的不習慣宵夜?」見菲菲問,他笑了:「你都問一百遍了,我不宵夜。」菲菲也笑了,她仰起頭看著上官德,目光中含情脈脈。上官德對著她的耳朵小聲說:「你的目光現在大概就是秋波了吧。」「嘻……」菲菲在他懷裡小聲笑了起來。

  一切都那麼自然,菲菲邀他去家裡坐坐時,他跟她進去了。房門剛關上兩人就迫不及待吻在了一起,她的嘴唇在上官德看來比含露初綻的花苞還芳香。在菲菲的引導下,上官德很順利地脫掉了她的衣服。當菲菲圓潤挺拔的乳房出現在他眼前時,他不顧一切地吻了下去,他的頭在兩隻乳房中間不停地晃動,彷彿要鑽進胸脯裡去。菲菲原始的發自喉嚨深處的呻吟讓上官德失去了理智,他汗流浹背地與菲菲做愛。

  兩人相擁著裸著睡到第二天10點。醒來後,上官德對菲菲說:「上帝總是公平的,他在關上一扇門的同時,總會為你打開另一扇門。」

  菲菲說:「哥,我明白你說啥,你是說既使報社的大門對你關上了,你還有我。對啵?」

  上官德一把摟過菲菲:「丫頭,你真聰明。我會對你負責的。」

  菲菲感動了,眼淚順著面頰無聲地往下流。她是從上官德借錢給她開始愛上上官德的,她明確地告訴自己,這是愛不是喜歡。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她看到了上官德做事的認真,文筆的犀利,情感的單純,思想的堅強。能有這樣的男朋友,是自己的幸運。她也知道上官德心裡會有鬥爭,畢竟自己的職業不能放在陽光底下。但菲菲想,如果上官德真的愛上自已,那自己願意為他而改變一切。

  見上官德一直沒講話,菲菲沒敢看他,她將目光停留在一個角落說:「哥,你後悔了?」

  上官德搖搖頭,他用嘴唇慢慢吻干菲菲的淚水。菲菲心裡又是一陣顫抖,眼中閃爍著迷人的光芒。她輕輕地說:「哥,你還要嗎?」

  那天晚上上官德才知道菲菲與自己同歲,都屬馬。雖然自己的月份大,但總覺得菲菲比自己更成熟,對社會的認識也更深。

  星兒忙暈了頭,兩部手機輪流打,都是為了瑞東集團落戶東方市的事。這會兒她把董事長童瑞東安排在賓館休息,又趕到何大龍家,她知道何大龍下午將去《東方晚報》報到上班。開門進去時,何大龍正在看篇稿子。星兒問:「怎麼?在準備就職演說?」

  何大龍沒抬頭:「總是要準備準備的,別被人講外行領導內行。」

  星兒走到他身邊看了看他正在看的稿子,念起了小標題:「突發新聞快一點,策劃新聞強一點,報紙差錯少一點,原創新聞多一點。姐夫,原創新聞是什麼意思?」

  何大龍起身到衣櫃裡找衣服,他取出了一套黑色的西服。見星兒問便說:「在現代新聞中,過多強調獨家越來越不可能,因為信息資源已開始共享。比如美國911,它雖然發生在美國,但全世界幾乎是同步知道了這個消息。如果有一個好編輯,在做這樣的新聞時,馬上考慮與之相關的幾個東西,比如世貿中心的背景,有多少中國人在裡面,東方市有沒有人去過這裡等等。把這些讀者想知未知而應知的材料拼在一起,形成有別於他人的整體的版塊,我借用了歌曲創作中的一個詞『原創』,把它叫原創新聞。我認為原創新聞將會在新聞領域起到革命性的作用。托馬斯·庫恩的《科學革命的結構》看過嗎?裡邊提到的科學革命將產生新的範式,我看原創新聞就會成為新聞的新範式。」

  見何大龍滔滔不絕,星兒目光變得柔情蜜意起來:「姐夫,看來你已做好了當新聞官的充分準備。」停了停接著說:「知道我的畢業論文題目是什麼嗎?」

  何大龍搖搖頭:「我哪知道,你又沒向我報告。」

  星兒得意地說:「我的論文題目是《科學革命與政治革命的比較與困境》,科學革命的部分重點是由庫恩的《科學革命的結構》引出命題,政治革命部分主要從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引出命題。將這兩者相比較,真有意思。」

  何大龍找出一件白襯衫:「忘了你是哲學家。可你弄那東西有意義嗎?」

  星兒幫他從櫃子裡找了一套銀灰色的西裝:「什麼叫意義?沒有意義的東西才是有意義的。」

  何大龍樂了:「跟哲學家狡辯準沒好結果。你別瞎弄,我穿黑色的西服,那顯得成熟。」

  星兒把黑色的西服掛回到櫃子裡說:「你現在要的不是成熟,而是盡快與你的部下融為一體。穿灰色的衣服既不打眼,又能顯得與眾不同。你信不信,下午你們那位馬部長和組織部的同志肯定都是穿黑色的西服。」

  何大龍馬上就妥協了,這位小姨子見識比他廣。他拿起衣服到隔壁房去換。

  星兒說:「姐夫,知道現在什麼族最牛嗎?」沒等何大龍回答她接著說:「灰色一族最牛。」

  何大龍在隔壁房間大聲問:「為什麼?」

  星兒回答說:「灰色一族介於白領一族和藍領一族中間。說他是打工的,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說他是當官的,他又是萬人之上一人之下。就像你,對上你是打工的,對下你是報社的一把手。」

  何大龍換好衣服走過來,星兒打量著他,問:「領帶呢?」

  何大龍從櫃子裡拿了一條:「這條金利來就不錯。」

  星兒搖著頭說:「我就知道你會說金利來不錯,但它不適合你。」

  何大龍不解:「怎麼不適合,我天天都帶,不錯的。」

  星兒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一條領帶說:「那是鄉鎮長們喜歡的品牌,以前我都不愛提醒你。喏,這是別人從法國帶來的,愛瑪仕。」

  何大龍問:「別人怎麼送領帶給你這個女孩子?」

  星兒笑了:「你真逗,這是從我老爹那裡摸來的。」

  何大龍忙說:「那不行,被你爸知道就弄巧成拙了。」

  星兒說:「什麼弄巧成拙。女婿要老丈人一條領帶就弄巧成拙了?我姐從娘家順回來的東西還少哇。快繫上吧。」說著就要給他系。

  何大龍忙接過領帶:「我自己來,自己來。」他對著鏡子開始打領帶,想起了妻子虹兒。星兒說的對,虹兒的確常從家裡帶東西回來,何大龍的羊絨衫和好幾件襯衫西服都是她從家裡拿來的。可她從來都是對何大龍說是她買的,何大龍心裡知道這是虹兒不想讓他覺得沾了賀家的光。他很感謝妻子時時維護著他那不值錢的自尊心,眼下,星兒又從賀家給他拿東西,還一語捅破了虹兒的「謊言」。唉,看來自己真繞不過賀家了。「星兒,你們董事長來沒來呀?」何大龍想到瑞東集團來東方市投資的事。

  星兒在整理房間:「多謝何社長的關心。我們董事長童瑞東先生已在東方市好幾天了,環保問題也解決了。」

  何大龍躊躇滿志:「我現在可是有發言權嘍,如果你們環保出了問題,我可要替東方市人民維權。」

  星兒停下手說:「喲,還沒上任呢,就想維權?放心吧,環保搞不好不用你維權,我爸第一個饒不了我。明天上午就要簽協議了,你是不是也光臨?這也是你公開露面的機會,以你的職務你可以站在前排呢。我讓人給你送請柬。」

  何大龍擺擺手說:「別別,還是低調一點,別讓人覺得我出風頭。」

  星兒要求道:「那你們一定要派記者去。」

  何大龍略一想說:「你還是直接找報社吧,我報到後想先調研,不急忙介入日常工作。忘了問你,你會留在東方市嗎?」

  星兒賣關子:「你猜。」

  何大龍內心是矛盾的。星兒如果留在東方市,他與賀家好多事可以方便地溝通。但長此下去,自己與星兒的關係會不會發生變化?從虹兒去世後的這段看,星兒是願意和自己在一起的。可自己肯定不會和星兒結婚,當駙馬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嘗了。可他又不知該如何迴避星兒,只有星兒在濟南工作,矛盾才會迎刃而解。

  見何大龍不說話,星兒說:「猜不出吧。我也陞官了,是瑞東紙業東方分公司執行總經理。」

  何大龍有點吃驚:「你當總經理?你懂管理?」

  星兒得意地說:「不懂就學嘛。通用電氣的傑克·韋爾奇說:『商業首先是一場遊戲,它不是嚴肅的、致命的、枯燥無味的、毫無樂趣的。』」

  何大龍自言自語:「這位董事長膽子真大。」

  星兒沒管何大龍說這話的用意,告誡他:「姐夫,無論是做企業還是做公務員,用人始終是第一位的,人才是真正的第一生產力。」

  何大龍認真地說:「你的事我們先不討論。但我要建議你爸勸你辭去這個執行總經理的職務。」

  星兒眼睛一瞪:「何大龍,你看不起我。」

  何大龍對視著星兒說:「不是,正因為我看得起你才勸你放棄。你也不想想,那位童瑞東為什麼要這麼做?」

  星兒反問:「你以為就你會想?這件事傻B都會想。但沒有人會想到我的實力和能力,為什麼我不可以將我爸的職務轉變成我的優勢?為什麼我不抓住機會展現我的價值?傻B才不呢。我有個師姐叫朱香香,出道才幾年?已是千萬富翁,成了東方市的著名企業家了。」

  何大龍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好,不討論了。你說的那個朱香香是不是也參加了虹兒的葬禮?」

  星兒點點頭:「她去了。我還給你介紹了,你忘了。」

  何大龍「哦」了一聲:「星兒,小虹兒還好吧。」

  星兒斜他一眼:「還知道你有個女兒呀?她都快把你忘了。」

  何大龍有點感慨:「真要謝謝你爸你媽,要不然我真不知怎麼辦。做報紙對我來說既熟悉又陌生,還是要投入很多精力和時間的。」

  星兒理解地點點頭:「我知道,所以我才把小虹兒接到我家去,讓她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一段時間。」

  何大龍由衷地說:「謝謝你,星兒。」

  聽了這話,星兒眼睛有點潮:「謝什麼,指責我沒能力就是謝我?」

  何大龍解釋:「不是,我是怕你不留神上了當。」

  星兒眨了眨眼睛:「姐夫,我倒要謝謝你。」

  何大龍不解:「謝什麼?」

  星兒說:「謝謝你對我的關心。」她的話裡有些調皮又有些動情。

  何大龍笑著說:「那不是應該的嘛,誰叫你是我小姨子呢。」

  「嘀嘀嘀……」何大龍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是司機來接我了。」他接通電話:「我就下樓。」

  星兒問:「是那輛別克君威?」

  何大龍點點頭說:「你在這兒還是一起走?」

  星兒說:「知道你下午上任,我是抽空來看看你的。明天簽約,還有好多事等著我辦呢。」

  出門時星兒才發現牆上的那幅油畫,她走到畫前站住腳。何大龍說:「這就是虹兒從莫斯科帶回來的畫。」星兒微笑著把目光從畫上投向何大龍,心情複雜。「走吧。」她說。

  兩人出門,一起進了電梯。星兒說:「再猜猜公司給我配了什麼車?」

  何大龍搖搖頭說:「肯定不會差吧,民營企業首先就要面子。」

  星兒笑笑:「算你聰明。比你的車好,是輛白色的寶馬。」

  何大龍吃驚地說:「太招搖了吧?」

  星兒得意地說:「招搖在廣告學裡是一種重要的效應。我們瑞東紙業就是要招搖,讓東方市的人在最短的時間知道瑞東紙業和它的年輕漂亮的女老總。」

  何大龍沒敢搭腔,他怕躊躇滿志的星兒不高興,這可是位姑奶奶。何大龍心裡還真有點佩服她,她潑辣,充滿活力,看問題也看得準。在董事會幹秘書,大場面肯定見過不少,況且她的血液中流的是賀家的血,那種高幹子弟的氣質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虹兒雖然也有這種氣質,但她特容易滿足。但願這位小姨子能成大氣候。

  瑞東紙業的董事長童瑞東已經54歲了,一米八的個子,是位山東大漢。10年前他從副廳級幹部位子上下海,創辦了一家小型造紙廠。短短10年間,他的造紙廠變成了瑞東紙業集團,銷售收入達40億,總資產達80億,集團成為國內造紙行業第一家AB兩種股票上市公司。

  童瑞東在下海那天就給自己的企業定下了發展四步曲:先用關係業務拉動增長,再從內部管理著手挖潛增效,等企業有了一定規模就開始資本運作做大企業,最後靠企業文化來鞏固業績。分兩個五年計劃來完成自己的構想,終於獲得成功。他將關係和人才當成自己的左右手,並不斷揮動著這兩隻手,開疆略地所向披靡。在童瑞東的手機中存有上千個電話,其中在重要電話目錄中有50個省部級幹部的資料,這些人大多是他10年前在中央黨校廳級幹部進修班的同學,如今幾乎都是省部級幹部。童瑞東常開玩笑說:「他們才是瑞東集團的第一生產力。」

  童瑞東的用人策略始終與所謂的「第一生產力」有關,比如使用星兒,董事會多次產生分歧。一個年輕的女大學生,憑父親是副省長就要用她做董秘,太危險,但童瑞東堅持要用。此前他去杭州找星兒談了次話,堅定了他用這位大小姐的決心。童瑞東可不是吃素的,他願意和幹部們以及他們的家屬打交道,但他把共事與經濟資助分得非常清楚。能用錢辦到的事是最容易的事,權錢關係既簡單又快捷,對於那些紈褲子弟他寧願花錢養著也不讓他們進集團做事。如果讓他認為是可造之材的幹部家屬,他絕不放過招入麾下的機會,他認為在合作中鞏固的關係比花錢養著的關係要牢靠得多。目前瑞東集團董事會就有國資委、商務部、證監會的司局級幹部,都是被他說服後下海的,這些人被稱之為「又紅又專」的人才。

  在西湖中間的劉莊,他先問起星兒的畢業論文。聽了她的論文題後童瑞東很感興趣地問:「得出什麼結果來了?」

  星兒笑了:「童叔,你也對哲學感興趣?」

  童瑞東也笑了:「你是不是說雙手沾滿銅臭的人不配談哲學?」

  星兒忙解釋:「不不,我沒這個意思啊。我的意思是哲學是一群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玩的遊戲。你那麼忙哪有時間呀。」

  童瑞東回想道:「我在中央黨校讀書的時候,對馬哲很是有好感,常和你老爸聊《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和《經濟學哲學手稿》。」

  星兒問:「童叔,你們恐怕在心裡把馬克思主義忘光了吧?」

  「別打岔,是我在問你,你怎麼反問起我來了。說說你的論文。」

  星兒環顧四周問:「這兒好像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起草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部憲法的地方吧。」

  童瑞東回答道:「這就是毛主席在杭州的別墅,中國有不少事是在這裡醞釀後發生的。」

  童瑞東每次到杭州都住在號稱西湖西山之下的第一名園——劉莊。這裡原為私人別墅,建國後成為浙江省委第一招待所,後來專門用作毛澤東在杭州的行宮,不再對外開放。劉莊東南西三面傍湖,北倚康山,因戊戌變法的領袖康有為曾在此隱居而聞名。童瑞東喜歡這裡的幽雅小廳、古樸陳設、窗明几淨。把星兒帶到這裡來談話,還有一層意思就是讓星兒知道他的實力。此刻,窗外皓月當空,湖面碧波蕩漾,真是清靜之極。

  星兒用討論的口氣說:「我們只說社會主義,而忽略了科學兩個字,而馬克思提出的實際是科學社會主義。」

  童瑞東問:「這有區別嗎?」

  星兒說:「區別大了。科學社會主義才是準確的、可操作的,也是可以修改的、推翻的。而如果不是科學的,那就變成了宗教,而宗教是不可修改和被推翻的。」

  童瑞東讚賞道:「有點意思,接著說。」

  見童瑞東願意聽,星兒得意起來:「我們現在為什麼不提發展觀而要提科學發展觀就是這個原故。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到人是作為一個整體而存在的,由此便產生了共同體的想法。童叔,你看過這部著作,應該知道共同體這個概念吧。」

  童瑞東想了想說:「不是太清楚。但我知道無論是政治還是經濟,建立共同體是發展的重要步驟。」

  星兒看了看童瑞東打趣道:「行啊,童叔,與時俱進了。」

  童瑞東不動聲色喝了一口茶:「西湖龍井真是名不虛傳呀。你接著說。」

  星兒說:「馬克思告訴我們,要建立科學社會主義制度惟一切實可行的方法就是暴力革命。美國有個叫托馬斯·庫恩的哲學家在他的哲學著作《科學革命的結構》中提到:革命是世界觀的改變,他說科學革命是打破傳統的活動,每一次革命都迫使科學共同體拋棄一種盛極一時的科學理論,而贊成另一種與之不相容的理論。所以科學家往往要壓制重要的新思想,他們不想已經存在的所謂的經典理論被破壞。」

  童瑞東若有所思道:「我大概明白了你的論文要寫什麼了,科學革命與政治革命其實是異曲同工,那你說的困境是什麼?」

  星兒已沉浸在自己的論文之中,她沒把與童瑞東的談話看得很重要,而是向這位叔叔盡情闡述幾年學習的成果:「馬克思主義在鼎盛時,全世界有超過50%的人在用它來解決自己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問題。現在呢?有多少人在用它?這從另一面說明每一種理論都是有弱點的。導致了社會主義這個偉大的理論在20世紀末走了下坡路的原因,不是它本身的問題,而是由於許多當權的馬克思主義信徒放棄了用科學的眼光去看馬克思主義理論。」

  童瑞東點頭說:「有點道理。馬克思曾預言:機械化程度的提高會使資本家的利潤減少,現在看來這就很荒唐。對此,我有切身體會。」

  星兒肯定地說:「對,機械化是個科學的概念,社會主義是個政治概念。如何將它們有機結合呢?要不要靠革命?鄧小平理論的精髓是解放思想實事求是。什麼是解放?解放就是革命。童叔,你想想,在上世紀80年代以前哪有什麼招聘、考試。就是鄧小平指出『不是沒人才,而是思想沒解放』後才有的。」

  童瑞東是有心而來,聽了星兒的話,覺得這孩子的思想長大了。善於分析是企業文化的重要標誌,再考考她對企業的瞭解,想到這兒他說:「好了,我們換個話題,你對做大做強一個企業有什麼見解?」

  星兒笑道:「童叔,你好像不是來請我吃飯喝茶的吧?你有企圖。」

  童瑞東哈哈大笑:「你這孩子,我對你會有什麼企圖?我這是不恥下問,別人跟我講話還要付錢給我呢,你還說我有企圖。」

  聽童瑞東否認,星兒越發相信他有企圖:「不對,你把我帶到這裡來,肯定不是為了喝茶看風景,而且從一開始你就只問我,不是不恥下問,一定有企圖。」

  童瑞東見騙不了星兒便使出另外一招:「剛才你不是講只有解放思想才能找到人才嘛。我就想搞個大招聘,怕說外行話,特別是與你們年輕人談,我不能給別人有家長的印象,所以先找你聊一聊。」

  星兒信了,說:「這還差不多。找我聊就對了,我去溫州做一些調查,又聽了美國通用電器的CEO韋爾奇在中國訪問時的講話,對中國的企業特別是對中國企業失敗有了點心得。」

  童瑞東笑著說:「唔,好,還有心得,說說看。」

  星兒侃侃而談:「做大做強企業有三條路,一是壟斷,像中國電信、中國石化等;二是資本,像長江實業、中信集團;三是創新,這主要指高科技企業。這三條路最寬闊的是第二條,資本運作。童叔,你的瑞東集團上市就是典型的資本運作了,這就是所謂的小企業做事大企業做人。」

  童瑞東對星兒能看到企業發展之路感到高興,他繼續問:「可是資本與知識是很難融合的,有資本沒有知識照樣不行。」

  星兒說:「蓋茨是這個世界上迄今為止把資本與知識融合的最好的人,這就涉及到企業文化。」

  童瑞東一震,心想,這姑娘對企業發展的理解與自己的相同點很多。童瑞東清楚,如果一個高幹子弟能服你或處處與你想到一起,那他會捨命幫你幹,因為一般人根本就不在他們眼裡。眼前這位即將畢業的哲學學士看來真和自己有緣。「星兒,你怎麼看『市場不需要解釋』這句話?」

  星兒想了想答道:「這其實和企業文化有很大關係。如果市場可以解釋的話,當年瀛海威就不可能會讓搜狐新浪出頭,秦池巨人太陽神也不會曇花一現。在企業文化中一半是科學,一半是藝術,所謂科學,就是需要一套不斷完善的制度。德國著名的巴斯夫化工廠,一百多年來沒出過大事故,他們做法非常簡單,培訓培訓再培訓。不管在哪裡開會,第一個講話的一定是安全員,告訴你此刻如發生災難,你如何逃生;所謂藝術,那就是靠精神作用激發員工的主觀能動性,文化的結果就是文明,而越是文明,禁忌就越多。在西方,做事順序是法理情,而中國文明帶給我們的做事習慣卻是情理法,這就是所謂的文明的衝突。」

  聽到此,童瑞東心裡有底了,這位大小姐正是瑞東集團需要的人。問題是她願不願離開父母去濟南工作,那位賀副省長會不會答應?他決定先突破星兒本人,再找她老爸。

  「星兒,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星兒喝了兩口茶:「讓我說這麼多,渴死我了。我媽要我去社科院工作,我不願意。」

  童瑞東不動聲色:「那你想幹什麼工作?去社科院搞研究還不好呀?」

  星兒搖搖頭:「我不喜歡,我想自己找工作。」

  童瑞東故意說:「你一個學哲學的,找什麼工作合適?」

  星兒特自信地說:「不是我吹,發了簡歷出去,要我的單位還不少呢。我聲明,我沒說自己是副省長的女兒啊。」

  童瑞東笑笑:「那有你看中的企業嗎?」

  星兒看著窗外的西湖說:「杭州和西湖只有相互依靠才能給人美。我還沒找到心中的『杭州』。」她突然說:「童叔,我去你的瑞東集團吧。」

  童瑞東狡黠地笑了,笑得好開心。

  星兒看著正笑著的童瑞東,她恍然大悟,童瑞東今天是請君入甕,他三下兩下就讓自己鑽進了套中。她由衷地說:「薑還是老的辣。童叔,你給我什麼位子?」

  童瑞東肯定地說:「凡是我親自考察的幹部,位子都不會低。現在最最重要的是你必須說服你的父母。」

  星兒立馬說:「我的事我作主,不用理他們。」

  童瑞東搖頭:「那可不行,賀大省長會說我拐跑了他的女兒。告訴你,你只要跟你爸說如果他不同意你自己出去闖,你就在外面胡亂打他的牌子,他肯定就會讓你走了。」

  星兒笑了:「好勒,我老爹就怕我們打他的牌子,這是他的軟門。」

  童瑞東隔著桌子伸出手:「星兒,你已經是成人了,我們就一言為定。」

  星兒想哭,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當大人看待,更是第一次被人重視,特別是受到童瑞東這樣的企業家重視。她把手伸過去握住了童瑞東的大手,她感到了踏實,也感到了溫暖。

  事實證明用星兒是正確的,她只熟悉了兩個月情況就正式在董秘的位子上穩穩地坐下。此次集團到東方市投資,中間固然有賀副省長牽線搭橋,但主要工作是星兒在做。對於讓一個24歲的女孩來運作2億元的項目,童瑞東心裡沒底,他知道學問再好也替代不了經驗。好在星兒在董事會工作了兩年多時間,她看到聽到的集團每一次投資的流程和談判結果,都可以成為她的經驗。這次她代表董事會在東方市全權處理投資的事,除了那塊工業園區的地選得好以外,在稅務融資特別是在環保問題上打了漂亮仗。創造性地提出在工業園區修建一座企業共用的污水處理工廠,由各企業投資入股,市政府控股。這明顯是個多贏的方案,對政府來講,把環保問題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這是科學發展觀的具體體現;對企業來講,避免了無數的關於環保問題的後顧之憂。特別是對於造紙行業,這個問題更是突出問題。星兒在給他匯報這件事時講了一句廣告詞:合作——永遠是利己的最佳方案。

  協議已簽下來了,簽字儀式的場面與瑞東集團是對稱的,市裡黨政一把手出席,給今後工作留下伏筆。現在要考慮的問題是銷售,如果這個紙廠的產品全部銷到本省那將又會是雙贏,運輸費降低和其他成本的降低必定會帶來價格的降低。目前5萬噸新聞紙的產量將先佔領主流報紙,童瑞東已讓星兒調查了《東方晚報》和《東方商報》以及幾家黨報的用紙情況,它們是瑞東集團首先要突破的報社。估計晚報不會有問題,星兒的姐夫何大龍去那裡出任一把手了。商報聽說情況不是太好,還有行業報的影子,但名氣品牌還是有。市委李書記在簽字儀式後表了態,他去動員黨報用瑞東的紙。

  在星兒姐姐虹兒的追悼會上童瑞東見過何大龍,覺得這位宣傳部幹部出身的青年人一身英氣。儘管當時他大悲默默,可童瑞東還是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堅強執著的東西。瑞東集團要在東方市生存下去,需要與媒體搞好關係,當時他就決定要交何大龍這位朋友。想到這兒,給星兒掛電話,鈴聲只響了一下,星兒就接了電話:「喂,董事長,有事嗎?」

  「跟你說多少遍了,在私下場合叫我童叔。」

  星兒笑了:「好,我錯了,童叔。」

  童瑞東:「我考慮請你姐夫吃個飯,你看行不行?」用商量的口氣與部下交談,往往事半功倍。

  「那怎麼不行,應該他請你。你是他小姨子的領導,他不該盡地主之誼呀。」

  童瑞東聽星兒的口氣,感覺她和何大龍之間不是隨便,而是一種親切。這姑娘會不會是喜歡上她姐夫了?這個想法只在腦子裡一閃,他說:「不行,我們還要仰仗你姐夫呢,還是我們請他吧。」

  「好吧,我來安排。」

  童瑞東補充道:「記住,不要安排在太好的酒店,中等的。我覺得你姐夫不是個高調的人。」

  星兒佩服道:「童叔,你看得真準,他那個人太有自己的主張了。別看他才當一把手,其實他心裡早就是一把手了。你說是今天還是明天?」

  「那要看何大龍的時間安排。」

  「別管他,就是有安排,我也讓他改了。」

  星兒的話更讓童瑞東感到這姑娘愛上姐夫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關係就不太好處理了:「星兒,還是問問何大龍吧,人與人之間尊重比什麼都重要。」

  星兒答應道:「好勒,童叔,你真體貼人。我馬上給何大社長掛電話。」

  放下電話,童瑞東若有所思。聽星兒講過幾次她這個姐夫的事,每次講星兒都是一副敬佩的模樣,這位前駙馬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會做出用瑞東新聞紙的決定嗎?雖然市委李書記表過態,但還得要各路諸侯一起動才行,還有宣傳部。按照童瑞東的計劃,這次來東方還要爭取與宣傳部馬誠部長掛上鉤。請誰牽線讓他費了一番腦子,請李書記出面能掛上,但效果不會太好,馬誠可能會有逆反心理。如果是何大龍出面,這個鉤就會掛得更順更牢靠。何大龍願意把瑞東集團介紹給馬誠嗎?童瑞東心中沒底。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揣摩人的心理更難的事了,特別是高手過招,那就是難中之難。童瑞東沒有跟星兒兜這個底,還需要走一步觀察一步。   


第三章 內參

  【晚報訊】昨日,東方花園的業主來本報投訴東方商業地產開發公司,該公司開發的東方花園不僅存在施工上的漏洞,而且有業主指出他們因貸款的原因,在房產證上也做了手腳。該公司總經理朱香香在接受本報記者採訪時稱:公司沒有對不起業主的地方。此後朱經理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記者調查後得知,當前,造成房地產商被投訴原因主要有以下幾點:一是政府職能部門對建築項目審批管理把關不嚴,使得一些並不具備資格和實力的單位或個人獲得房產開發許可證,然後再將工程轉包給建築商。更有甚者,通過種種「關係」,沒有許可證也能開工,不經驗收就開始賣房。二是建築商在降低成本上大做偷工減料文章、使用偽劣建材。三是施工人員素質低、技術欠佳。四是工商行政管理部門對房產銷售過程中商家誤導消費者的行為監管不力,房地產銷售市場透明度不高。五是消費者法律意識、維權意識不強。

  在房地產投訴的案件中有幾種比較常見的質量問題:面積縮水、裂縫問題、滲漏問題、牆體空牆皮脫落問題、門窗密閉性差變形問題、公用設施設計不合理質量不過關問題。

  東方商業地產開發公司開發的東方花園樓盤究竟屬於上述哪種情況,本報將繼續關注。歡迎讀者撥打維權熱線:3158000。

  何大龍接到星兒電話時,他跟上官德剛談完話。

  何大龍沒要原來社長的辦公室,那間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相對較安靜,但離總編室會議室都比較遠。他選擇了靠東湖北路比較鬧的辦公室,這原來是報社辦公室的一間大倉庫,只做了很簡單的裝修。從六樓窗口往外看是一道城市風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尤其是晚上,路口的紅燈一亮,汽車便立刻堵成長龍,那一溜耀眼的剎車燈讓人浮想聯翩。何大龍站在窗口想,人生會有多少個路口?又會遇到多少次剎車?如果走錯了路口就會失去方向,如果剎車不及時就會追尾。現在自己有能力來影響這座城市的思想了,該如何來影響?到報社報到那天接到老丈人賀副省長的電話,他說的一句經典的話讓何大龍在後來的與報社中層幹部見面講話中不由自主地引用了。賀副省長說:「對於現代媒體來講,不管你多有能耐,到這裡工作都不會屈才。」這句話的經典之處在於它將現代媒體的綜合性溶為一體,不僅僅是新聞、發行、廣告三駕馬車的問題,還涉及到觀念、資本、團隊、機制、擴張等等。在就職演講時何大龍的四個一點「突發新聞快一點,策劃新聞強一點,報紙差錯少一點,原創新聞多一點」贏得了報社同仁的認可,在後來的個別談話時,大家都表示了四個一點對辦報有重要的關係。在最火的媒體論壇「西祠胡同」裡也有不少人對他的四個一點大肆評論。

  何大龍做論文時就常去「西祠胡同」的傳媒江湖逛逛,這個網站將全國許多媒體的優秀人物一網打盡,儘管大家都不用真名在網上發表觀點,但可以通過這些觀點和信息看到網名背後的人的水平。何大龍當時就想,如果自己有機會去辦報,一定不能忘了利用這個網。所以他在見面會的當晚就到網上去查自己的信息,結果很讓他自豪,不少東方市的媒體人對他的上任寄予了希望。網絡真是厲害,他在讀新聞學研究生,他是賀副省長的女婿,他的妻子車禍去世在他的名字下都有涉及,讓他感到安慰的是不少新聞人對他的妻子虹兒表示哀悼,期望他化悲痛為力量。也有不少人在猜測他將會如何處理賈誠實、上官德。

  馬誠部長送他去報社報到時再次談到宣傳紀律,指出市委和宣傳部決不會姑息不聽招呼的任何人,話裡的含義很明顯了,對新上任的何大龍來講卻非常棘手。到報社後已找了不少人談話,其中跟高原紅的談話讓他大開眼界,這些編輯記者雖然也是主流社會的人,可他們與機關的公務員們表達觀點的方式完全不同。

  高原紅在自我介紹後說:「少帥,你沒必要找我談話。」

  何大龍覺得好笑,自己才來兩天就有綽號,他問:「誰給我取的外號?我是張學良嗎?」

  高原紅反問:「我可以吸根煙嗎?」

  何大龍示意她可以。她掏出一包深圳出的「好日子」牌煙,拿出一支夾在手上,又看了看何大龍,意思是他抽不抽,何大龍笑著搖搖頭。高原紅點火吸了一口煙說:「誰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外號是不是總結出了你的特點。」

  何大龍饒有興致地問:「我的特點是什麼?」

  高原紅:「你的就職演講講了四個一點,說明你有帥才,你有背景說明你有機會當這個帥,你年紀不大,又是在讀研究生,總不能是老帥吧,還是少帥貼切。這其實是報社的同志們對新社長的一種內心期盼。」

  面對高原紅的率真何大龍笑笑:「我是機關幹部出身,沒辦過報。大家期盼我幹什麼呢?」

  高原紅也笑笑:「期盼你給大家加點工資,期盼你把晚報變成東方市的一個符號。」

  何大龍:「太高了吧?你能不能說說你對賈誠實同志的看法。」他換了個話題。

  高原紅猛吸一口煙:「這就是我前面講的你沒必要找我談話的原因。」

  何大龍問:「為什麼?」

  高原紅站了起來:「教頭所做的這一切錯了嗎?你是學新聞的,憑良心你說出號外、揭露派出所的違法行為我們錯了沒有?關於黨委副職人數的新聞,又不是我們的稿子,是別的媒體已經發過的,這難道也是我們的錯?」

  何大龍擺擺手示意她坐下:「你這大編輯用詞不準確。首先我沒講你們錯了,我已經是報社的一員了,在你們中就有我。其次我也沒講教頭錯了,我是請你談談對他的看法。」

  高原紅坐下,看了何大龍一眼乾脆地說了一句:「可你的意思我知道。無非是想找到讓他滾蛋的所謂的群眾意見。」

  何大龍站起來給她倒了杯水,嚴肅地說:「高原紅同志,你們可能還不瞭解我。我是個敢於負責任的人,如果要處理一個幹部,我不至於用這種辦法來獲得群眾的意見。我們現在的談話雖然是輕鬆的,但也是嚴肅的。」

  高原紅站了起來:「我也是嚴肅的。這麼跟你說吧,我已經做好了離開晚報的準備,因為那幾件事發生時我是總編室的當班主任。如果追究責任到了社長總編以下,我也逃不了。與其被你處理,不如我自己撤退。」

  何大龍愣了,想:這些人太直白了吧,動不動就講要走。按何大龍的脾氣他會很不高興,但此刻,他知道高原紅說這話是有前提的,所以愣了愣後又笑了:「你如果要走,我一定會留你,萬一留不住我會熱烈歡送。但現在不是談你的問題,而是談你心目中的教頭。」

  何大龍的話裡含有語重心長的成分,高原紅有了些許平靜聳聳肩說:「對官場上的事我外行,對教頭的工作我滿意,他就是嚴厲批評我,我也相信他是真誠的。」

  何大龍點點頭,心裡為賈誠實感到自豪,部下如此的評價,比什麼表揚都份量重,都更讓人感動。「你的外號叫大俠吧?」

  高原紅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們就沒把我當女性,這是我的悲哀。」

  何大龍肯定地說:「不,我現在覺得你當之無愧,你擔當得起大俠這個名號。」

  高原紅目光單純地看了何大龍一眼,把手中的煙掐滅了。

  何大龍笑笑說:「你應該叫我師哥。」

  高原紅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對,西祠胡同裡講你是人大中文的,現在又在讀研究生。」

  何大龍點點頭:「希望你別讓師哥下不來台。」

  高原紅不解地說:「我沒讓你下不來台呀?」

  何大龍裝著嚴肅的樣子說:「你開口就說要走,這不是讓我下不來台嘛,以後不許這麼說。」

  高原紅笑著點點頭。何大龍從她笑容中看到了幾許嫵媚,他想,這個女孩,有點意思。

  幾天後,當何大龍決定向宣傳部推薦賈誠實出任晚報常務副總編時,大家都不信,馬誠更是感到意外。何大龍到馬誠的辦公室詳細匯報了他在報社與中層幹部和群眾談話的情況,把報社員工的意見完整地報告給馬誠。他知道此時群眾意見是可以讓賈誠實得分的,只要解決了賈誠實的問題,上官德的問題也就不是問題。

  馬誠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半天問:「你這是不按常理出牌,祭起了群眾這面大旗。你自己的態度呢?」

  何大龍知道馬誠不信這是群眾意見,便做出很真誠的樣子說:「部長,我新官上任,想三把火燒在工作中,而不是讓別人感覺我在燒人。其實部長對我的期望,我誠惶誠恐,就怕完成不好你交給的任務,可辦報必須要有內行。如果部裡能考慮我的實際情況,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

  馬誠還是看著他,又站起來在辦公室踱了幾步。何大龍知道這是馬誠在衡量利弊,但他心裡清楚,這件事馬部長會妥協的,一則何大龍是宣傳部派出去的幹部,他不能不支持;再則何大龍的背景不能不成為馬誠天平上的一個砝碼。

  馬誠站住了,他盯著何大龍說:「你贏了。我同意賈誠實同志任《東方晚報》常務副總編輯,但我要親自和他談話。」

  何大龍握住馬誠的手說:「那當然,謝謝部長的支持。」

  在宣傳部任命前,何大龍沒有和賈誠實談話,覺得完全沒有必要。一紙任命比任何談話都能說明問題。他看過賈誠實的檔案,和自己一樣,從單位的最底層幹起,一步一步到達現在位置,其中滋味只有幹過的人才明白。只是覺得在一家媒體裡,常務副總編輯與廣告部副主任是一家子好像不太合適。這個想法本是一閃現,結果卻揮之不去了。等站住腳,這個問題要解決。

  找高原紅之前他先找了上官德談話,又讓他吃了一驚,這位名記竟然找了位「名妓」。何大龍沒敢表現出吃驚來,他看過一個手機短信段子,就是把記者和妓女相比的,都歡迎來稿(搞),長短不論,按質付酬等等。現在擺在面前的可不是搞笑,上官德在談到那個叫菲菲的小姐時兩眼放光幸福無比,何大龍的經驗告訴他這決不是裝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因此,他只能一再強調個人的問題個人去解決,他祝福上官德,並要他好好幹。此時在何大龍的心裡是準備把上官德放到首席記者的位置上。設立首席記者與首席編輯是何大龍在看了許多媒體的機制創新後借鑒來的,他的目的是在中層幹部暫時不動的前提下,提拔幾個自己的人,用「首席」的方式提拔既合情又合理,還不露聲色。

  星兒來電話講她的老闆請吃飯。他問:「你們老闆有什麼企圖?」

  星兒罵他:「你這個人真是,你是驚弓之鳥?童瑞東對你有什麼企圖?要有企圖他也是對我對我爸。」

  何大龍笑道:「小姨子別生氣,我這不是沒經驗嘛。還是你厲害,你怎麼就知道我上任那天馬誠和組織部的人會穿黑色的西裝?」

  星兒得意地笑了:「姐夫,你聽我的準沒錯。我會害你嗎?我也不捨得呀。」

  何大龍聽出星兒話裡有話,沒敢往下接話,便說:「在哪裡吃?」

  星兒說:「我怕你拘束,就到喜來登去吃自助餐吧。」

  何大龍故意揶揄道:「你的那個大老闆,就請我這個媒體官員吃自助餐呀,小看人了吧。」

  星兒道:「你這是狗咬呂洞濱,吃大餐你怕別人有企圖,吃自助餐你又講別人瞧不起你。那好,你點吧。」

  何大龍妥協了:「好啦好啦,算我幽默未遂。你說了算。」

  「那晚上6點半,我在喜來登大堂等你。」

  「不用等,我認識,和你姐帶小虹兒去吃過。」

  星兒教導他:「看看,又不懂了吧。我等你是為了要把你隆重推出,這是種形式,就是你們體制內的程序,讓你在我們老闆面前有派頭有尊嚴。」

  何大龍又笑了:「好好好,聽你的。」

  放下電話,何大龍站到窗口,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和人流,他想,戰爭開始了。他要盡快佔領制高點,報紙不僅是宣傳工具,還是企業。高原紅講期盼自己把晚報變成東方市的符號,只有做大才可能成為符號。怎麼做大?兼併是條捷徑,這可以把報社員工的信心全部調動起來。團市委有一張《青年報》,市衛生局還有一張《大眾醫生報》,都是週報。何大龍知道這兩張報紙都辦得好難,他們的發行都是通過本系統往下壓,現在走市場了,情況就不妙了。能不能兼併他們呢?這需要在人力物力上投入多大的成本?何大龍清楚,他在東方市實際的競爭對手只有《東方商報》一家。商報的發行量大約比晚報少三四萬份,對於兩家日報來講,這個差距並不算太大。但由於商報的主管單位市經貿委新上任的主任並不想辦報紙,這張報紙目前處於自生自滅的狀態。何大龍在新聞處當處長時還幾次去經貿委協調,宣傳部是不想撤掉這張報紙的,他們知道要想北京批一個報號太難了。何大龍也是主張保商報的,可現在這張報紙成了他的對手了,聽說他們已多次尋求外資。能不能吞下商報,形成一統天下的格局?不行,不能這麼冒出來,剛上來就大張旗鼓暴露心跡是為官之大忌。兼併週報卻不同,領導可能還會表揚他,這是為領導分憂。

  經過這段調研,晚報自身的問題不少。光發行就問題成堆,每天的零售數字都是那個叫汪洋的主任拍腦袋定的,造成退報嚴重,聽說她連報表都看不懂,這樣的幹部一定要換掉。還有,報社印宣傳單,把投訴熱線的號碼印錯了,結果電話都打到一個市民家裡去了,把人家氣得半死。廣告也問題多多,與一家珠寶商簽合同,人家用珠寶抵廣告款。可一份合同沒履行完,又簽了第二份第三份。抵來的珠寶獎勵讀者,但彼此都沒有手續,誰也不知道數字。看來要在晚報有所作為,必須先搞定內部問題。

  何大龍在晚報上任後,不僅引起了東方媒體從業人員的議論,也引起省直以及市內媒體的議論,大家都紛紛猜測他會在晚報弄出什麼奇跡來。

  這天,商報的維權記者牛文廣和跟著他見習的女記者林彬又在議論何大龍。牛文廣在商報已干了8年,是老維權記者,自稱自己是牛吃草,意思是吃的是草擠出是奶,常吹牛說:「不瞭解我老牛的人就不瞭解商報。」這些年練就了一對火眼金睛,練成了一雙敏感的耳朵,他能看出誰在撒謊,也能從道聽途說中挖出爆炸性的新聞。更重要的是他瞭解官場,對國家機器中的規律摸得透,別看他只是個記者,還很少有搞不定的事。

  他不屑一顧地對林彬說:「那個何大龍我認識,沒什麼本事,就是個吃軟飯的靠著老丈人爬上來的傢伙。」

  林彬很是崇拜這位比她大10歲的老記者,多次看到那些官員老闆求他高抬貴手。有一次在處理東方百貨商場超市銷售早產牛奶的維權新聞時,牛文廣對銷售經理吼道:「限下午3點之前,你們老總到報社找我,否則讓你們好看。」結果百貨商場老總居然2點30分就等在報社維權部門口,這可是東方市最大的百貨商場呀。後來牛文廣告訴她,其實那位老總並不是怕早產牛奶曝光,而是怕他牛文廣,因為他掌握了百貨商場在轉制過程中的貓膩。林彬問他為什麼不報出來,牛文廣得意地眨眨眼說:「難怪人家叫你四木,你真是木頭。好戲能隨便上演嗎?這個商場老總下台了對我有什麼好處?」但林彬至今也沒明白為什麼牛文廣不把那些轉制的貓膩報出來。聽牛文廣說何大龍不行,她說:「不會吧,聽說那位何社長還在讀新聞系的研究生呢。」

  牛文廣眼一抬鼻一翹說:「那不叫讀,那叫混。你看著,晚報不可能像孫強那樣蹦嘍。」

  林彬問:「為什麼?」

  牛文廣變得嚴肅了:「他是個駙馬,但凡駙馬心理都有些不正常。」

  林彬說:「聽說他頂住壓力保了一個副總編輯和上官德。」

  牛文廣點點頭:「這是他高明之處。他什麼也不懂呀,所以要籠絡會做事的人吶。四木,我問你,奴隸做錯了事如果你不懲罰他,他會怎麼辦?」

  林彬想了想說:「理論上說他會心存感激更努力工作。」

  牛文廣再問:「那他的奴隸身份改變了沒有?」

  林彬肯定地搖搖頭。

  牛文廣得意地笑了:「你明白何大龍為什麼要保賈誠實和上官德了?」剛說完這句話,手機響了,他接聽電話:「喂,是老林吧,你的事我有譜了。下周平樂縣要開兩會,我去找祖國書記談談,估計沒太大問題。對,我會帶你的一個本家去採訪,是個女記者,你可要好好招待呀,哈……」

  牛文廣掛了手機對林彬說:「我們一起去採訪平樂縣的兩會,我順便去辦一件事。所有費用剛才給我來電話的林堅全包了,回來你還可以報差旅費。」

  林彬問:「林堅是什麼人呀?這麼大方。」

  牛文廣說:「平樂縣招商局局長,別看他是科級幹部,在縣裡玩得轉。他想當副縣長,但有個競爭對手,所以想我去給他幫幫忙。」

  林彬不解地問:「你能幫什麼忙?頂多給他寫兩篇稿子吹吹他。」

  牛文廣笑了笑,笑得詭秘:「別多問了,天機不可洩露。」

  幾個月前,牛文廣偶然在東方花園碰見平樂縣委書記祖國陪同一位省領導的太太在看房子,便悄悄打開錄音機跟了他過去。結果他發現是祖國要送一套房子給領導的兒子結婚,這可是如獲至寶的新聞。錄音機錄下了從看房到交定金的全過程,那位太太還口口聲聲說:「就算我借你的。」祖國則說:「我的就是你的,不談什麼借不借。」牛文廣幾次想去平樂縣找祖國談談,他並不想曝光,只想掛上這個縣委書記,以後有事可以找他,又一直沒什麼事找祖書記辦。正好林堅局長想當副縣長,托人找到他想上幾篇稿子宣傳宣傳招商局,他手一揮說:「想靠政績當官基本扯淡,就像靠工資買房基本扯淡一樣。我跟祖書記是鐵哥們兒,信得過我,我一定幫到這個忙。」他其實還不認識祖國,但他知道只要祖書記聽了錄音,就一定會願意與他結成鐵哥們的。

  5天後,牛文廣和林彬到了平樂縣入住縣委招待所。在此之前,他托人帶給祖國一張光碟,裡邊有一小段祖國在東方花園與領導太太的對話。外人絕不知那是什麼對話,可祖國一聽肯定明白,所以他們剛住進招待所,祖國就親自登門拜訪。這讓林彬對牛文廣更是刮目相看,因為來了好幾家媒體,按常規縣裡更重視電視台記者,可這次書記親自拜訪商報記者,讓林彬特感自豪。閒聊了幾句後,牛文廣把林彬支出去,說想和祖國書記聊點兒私事。

  牛文廣關好門,並在門拉手上掛了「請勿打擾」的牌子後,笑著對祖國說:「祖書記,平樂縣這兩年真是舊貌變新顏呀。」

  祖國又一次打量這位暗中偷錄他講話的記者,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哦,都是市委市政府領導得好,路線正確了,一切都好辦了。牛記者是哪一年到商報工作的?」

  牛文廣見祖國試探他便說:「在商報干了8年了,跟市委李書記和潘市長都熟,採訪過他們好多次了。」

  祖國顯得很佩服的樣子說:「噢,那是名記者了。不好意思,我有眼不識泰山,有眼不識泰山吶。」

  牛文廣笑笑:「不敢當,在新聞戰線上混了這麼多年,也常常得罪人。」他開始進攻。

  祖國不解地問:「怎麼會得罪人呢?別人被你批評,有則改正無則加勉嘛。」

  牛文廣裝著苦笑說:「要都像祖書記這麼豁達就好嘍。我有寫內參的任務,所以會得罪人吶,真沒辦法。」

  祖國暗自一驚,他知道內參的重要性,那是一柄當事人看不見的利劍,可謂殺人不見血。內參一般只供省市委常委看,其威力可想而知。他馬上笑著說:「內參真是厲害,去年新華社給我寫了條內參,說平樂縣儘管多方想辦法還是拖欠教師工資的事。市委李書記親自給我打了電話,他一方面批評了我,一方面讓市教育局找省教育廳要了一筆專項資金,那真是救了我呀。」

  牛文廣順勢加強攻擊,他說:「說到新華社,我兩個月前寫了篇內參,上了新華社國內動態清樣,結果讓市民政局的一個副局長受了降職處分。」

  祖國嘴巴張開了,半天沒吱聲。他是知道這件事的,同僚在一起還議論過怎麼說降職就降職了,原來是這位牛記者搞的名堂。牛文廣覺得機會來了,他說:「祖書記,我們這次想好好宣傳平樂縣的招商工作。已經採訪了你的招商局長林堅,我認為他真是個非常有能力的幹部。」

  祖國還沒反應過來:「哦,招商局的工作的確不錯。」

  牛文廣再進一步:「聽說這回要差額選舉一個副縣長?」

  祖國明白了,好小子,在這兒等我呢。他的腦子迅速轉圈,有一點可以肯定,眼前的這個人決不能得罪,送領導一套商品房的事無論是內參還是公開發表都是會要命的事。要保住命就要按住這位牛記者,爭取成為朋友。他既然沒有曝光,就肯定事出有因。林堅可以利用他,我祖國就不能利用他?不就是個副縣長的位子嘛,給他。想到這兒,他笑瞇瞇地說:「牛記者,我們林堅局長是一位過硬的招商局長,他為平樂縣做的工作有目共睹。這次說是說差額選舉,可我心目中早就把林堅同志看成是副縣長了,這個時候,你們報社再添把火,我真得謝謝你牛記者支持平樂縣的工作呀。哈哈……」

  牛文廣也笑了,笑得得意,也笑得痛快。在當天晚上縣人大招待媒體記者的宴席上,祖國把牛文廣安排坐在他身邊,林彬眼睜睜看著牛文廣被一撥又撥的來敬酒的縣裡的幹部灌醉了。

  在他們結束採訪回東方市時,已當選為副縣長的林堅用自己的車送他們,車裡裝了半車的土特產。林彬接了一個紅包,回家一看,裡面有2000元。這是她到報社工作後接到的最大的一個紅包。她納悶,老牛是怎麼弄的,比美國打伊拉克還複雜。但林彬不喜歡這樣,弄來弄去,自己變得不像記者了,鬱悶。

  連續幾天的大雨,把東方市裡裡外外洗了一遍,到處都乾乾淨淨,天也變得藍了。可錢冰冰卻愁死了,她發現房子漏水。住進這套房子半年多,房產證也沒拿到,現在又有兩個地方漏水,雖然不太厲害,但也夠煩人的。賈誠實立刻佈置記者,寫了篇新聞,並要追蹤下去。

  錢冰冰氣憤地說:「那個朱香香我看就是個奸商,好好曝曝她的光。」

  賈誠實是在完全輕鬆的情況下決定整東方商業地產公司的。自從他升任常務副總編輯後,他的外號從教頭就成了大教頭,開始還有點怕何大龍會不舒服,但很快何大龍也叫他「大教頭」了。看來這位駙馬爺真是能扛得住事的人,既然他這麼禮賢下士,自己就沒有理由不支持他的工作。馬誠在找賈誠實談話時,一口一個欣賞他的才氣和工作能力,暗示是他馬部長幫忙,才有了今天的大教頭。賈誠實心裡清楚是誰在幫他,而且幫他的人還沉默不語,這足以說明此人的襟懷是寬闊的,此前他還做好了下台的思想準備。在突然的變化面前,他暈了,清醒過來後,佩服起何大龍的做人方式。

  他對錢冰冰說:「這個何社長看來不簡單。」

  錢冰冰也被何大龍找去談過話,給她的感覺是何大龍對廣告很外行,他對為什麼發行量與廣告的關係是成正比的,以及每增長1萬份報紙就可能增長200萬廣告額感到莫名其妙。他還問了她和賈誠實的關係,並祝願他們幸福。錢冰冰的第六感覺是:這個何大龍並不太誠實,在祝自己與賈誠實幸福時表現出來的似乎另有一層意思。錢冰冰把這個感覺告訴了賈誠實。但他說:「何大龍能夠提名我出任常務副總就足以說明他這個人還是想幹事,能寬容人的。」錢冰冰心裡卻一直不踏實,說:「我就是感覺他有什麼地方不對。」

  賈誠實坐在錢冰冰的筆記本電腦前看完了記者發過來的稿子,他問:「你說弄個什麼題目好。」

  錢冰冰拿個臉盆放在客廳漏水的地方,並把地毯捲起一角,聽見賈誠實在問便回答:「越厲害越好,我花40萬買的房子居然會漏水。肯定是他們偷工減料,以前我去找他們做廣告,他們牛B得很,這回總算落在了我的手上。」

  賈誠實隨手在電腦上敲了一行題目,他念給錢冰冰聽:「房外大雨,房內小雨,東方花園問題多多遭投訴。行不行?」

  錢冰冰走過來看了看說:「再加一行副題,『據稱該樓盤在房產證上也做了手腳。』」

  賈誠實點點頭說:「就這麼定,爭取連續報道。看看那位朱總怎麼辦?」

  錢冰冰恨恨地說:「除了維修和盡快辦好房產證,還要爭取讓她賠償損失。」

  賈誠實笑了:「最好賠你10萬塊。」

  錢冰冰得意地說:「如果你追下去,這也不是沒可能。一家房地產公司的信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誰還敢買它的房子。」

  賈誠實開玩笑說:「真賠了,你這房子我也有股份。」

  錢冰冰斜了他一眼說:「那我們去登記,你不就有50%的股份嘛。」

  賈誠實打趣道:「可這是你的婚前財產,不能算是夫妻共同財產。」

  錢冰冰指指他說:「不懂了吧,婚前財產只要不公證,就都屬於夫妻共同財產。」

  賈誠實從電腦上把稿子發到總編室電子信箱後說:「好,找個黃道吉日去登記。你真準備好了?」

  錢冰冰嫣然一笑,笑得很燦爛:「主動權在你手裡。」

  何大龍半個月內兩次見到了童瑞東。那頓自助餐吃得還是挺輕鬆的,開了一瓶加州紅酒。童瑞東更多的是關心何大龍個人問題,也談到了希望晚報用瑞東的新聞紙。何大龍對童瑞東的印象不錯,有山東人的豪爽,也有生意人的精明。童瑞東不知是有情報知道何大龍最怕別人提他是賀副省長的女婿,還是他也不願與別人炫耀自己頭上的光環,整個就餐他們都沒提到各自的淵源,就好像是老朋友見面。

  何大龍一直講自己是新聞界的新兵,還要各方支持。童瑞東則講瑞東集團進東方市要請何社長大力幫助。星兒在一邊低頭吃,很少插話,只是不斷地幫這兩個男人搬運些水果過來。何大龍奇怪,真乃一物降一物,星兒這麼一個潑辣的大小姐在上司面前也有溫順平靜的一面。

  晚餐結束時,何大龍終於表態講可以考慮用瑞東的紙,但價格一定要最優惠。這話留到最後講,考慮的是不能在飯桌上談判,也不能在對方一提出問題,自己立刻就解答,急事緩辦。要尋找機會,這個機會應該是能避免現場拍板,又能留有餘地的時候。而餐後分手前,是最好時機。何大龍以為自己沒有在大企業家面前丟分,但一周後,他就領教了什麼是大企業家。

  自助餐後不久,星兒就開始找何大龍要他約宣傳部馬部長吃個飯。開始何大龍沒在意,回絕了她,講這事他不好出面。後來星兒講他要不出面,就坐到他辦公室讓他辦不了公,這才引起他的重視。何大龍想,恐怕這就是那位童瑞東請自己吃飯的真正目的吧。那他請馬誠吃飯是什麼目的呢?馬部長可幫不了他童瑞東什麼忙呀。他僅僅是想拜拜這塊土地上的菩薩?何大龍想不透,問星兒是怎麼回事,星兒也不知童瑞東賣的是什麼藥。但星兒說:「你出面請馬部長吃頓飯,對你有傷害嗎?」何大龍想想,好像沒什麼傷害,相反還有好處,他正找不到機會和馬誠聚一聚呢。在賈誠實和上官德的問題上馬誠肯定對他有看法,一直想找機會修補,現在機會來了。但他沒想到童瑞東是在用他做橋與馬誠會師。

  何大龍在電話裡簡單向馬誠介紹了瑞東集團以及他們在東方市的投資情況,然後說童瑞東想認識宣傳部的官員,馬誠似乎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說:「企業界的朋友,特別是來東方投資的朋友都是我們宣傳部的客人,我們有義務給他們幫助。」他建議由晚報請客,他出席。

  何大龍放下電話,琢磨起來。原來是講童瑞東想認識馬誠,現在變成是馬誠想認識童瑞東了。這種反被動為主動肯定有原因,馬誠大概是想以積極支持市委改革開放招商引資為由,在市委面前加分。何大龍給星兒打電話講這頓飯由晚報來請,星兒聽了哈哈大笑說:「姐夫,對不起。我們想花錢,可花不出去呀,準備在哪裡請我們呀?」何大龍說:「就到天鵝會吧,馬部長喜歡講排場的。」星兒笑道:「那可是星級服務,破費了。我馬上向董事長報告。」

  在天鵝會的宴會還沒開始,馬誠和童瑞東就很熟悉很熱烈地交談起來。

  馬誠問:「董事長的膽量讓我佩服,你怎麼就敢放棄公職去下海呢?」

  童瑞東笑道:「也是被逼的。當時省委鼓勵幹部下海鍛煉,學習市場經濟,我去深圳呆了三個月,發現那些發了橫財的老闆們也沒什麼了不起嘛,不過是先走一步,用足了政策。正好濟南有家小造紙廠面臨倒閉,我便向組織上申請我去幹。」

  馬誠問:「當時你多少歲?」

  童瑞東看了看馬誠笑著說:「馬部長,你還不知道吧,我們是老庚。」

  馬誠驚訝,他是怎麼知道與我是老庚?「你也屬虎?」

  童瑞東伸出右手張開五指說:「50多年的虎嘍,下海的時候44歲。」

  馬誠有點佩服地說:「44歲就是副廳,不容易呀,你比我進步得快。」

  童瑞東擺擺手:「哪裡哪裡。」

  何大龍請他們上桌,問馬誠:「部長,喝什麼酒?」

  馬誠吩咐道:「今天請大老闆,破例,上20年的五糧液吧。」

  何大龍偷偷看了星兒一眼,星兒無聲地笑笑。

  在那瓶五糧液被喝掉了2/3的時候,童瑞東的一句話讓何大龍像羚羊發覺了獵豹一樣警覺起來。

  童瑞東問:「馬部長,聽說你們那個商報辦得不太好。」

  馬誠搖搖頭說:「我真是捨不得浪費了一個報號,要不然早撤了它。為這事大龍還去經貿委協調過。」

  童瑞東又敬了馬誠一杯說:「現在辦報真不容易,聽說經貿委不太想辦了?」

  馬誠微醉道:「經貿委主任是去年上任的,他講一沒有錢,二沒人才,辦什麼報。我還為這事發愁呢。」

  童瑞東試探地說:「媒體現在可是資本追逐的對象呀。」

  馬誠看了看童瑞東問:「怎麼,童董事長想投資?」

  童瑞東笑著欲擒故縱:「我怕實力不夠呀。」

  馬誠態度有些堅決地說:「你不是在東方投了兩個億建造紙廠嗎?再投個一兩千萬到報紙,這不是形成了產業鏈嘛。」

  何大龍在童瑞東提到商報時,「產業鏈」三個字便在他的腦海裡閃現,如果再加上印刷廠,這條鏈子的每一環就可以聯為一體。他好像清楚了童瑞東的用意,投資造紙廠,以此為基礎,再進軍東方市的媒體,厲害。而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童瑞東的一顆棋子,想到這兒,他又看了星兒一眼,這時他的目光嚴厲中夾雜著不安。

  星兒也在看他,她也是在童瑞東說出商報後才知道他要認識馬誠的真正用意。難怪這幾天他一直在和經貿委主任聯絡,人家還請他去釣了一次魚。他沒讓星兒參加,只說要為星兒在東方市的工作鋪好路,沒想到他聲東擊西。但星兒心裡不得不佩服這位機關幹部出身的董事長,如果能吃掉商報,對瑞東集團在東方的發展絕對有好處。可這麼一來,何大龍的壓力就大了,他頂得住嗎?星兒的目光中透著關心和無奈。

  馬誠表態說事不宜遲,明天就約經貿委主任談。童瑞東則胸有成竹地說:「只要宣傳部願意促成這件事,我童瑞東絕不會給你馬部長臉上抹黑。」

  送走馬誠和童瑞東,何大龍和星兒站在酒店外面差點吵起來。

  何大龍壓著憤怒說:「好啦,我這是引狼入室。」

  早知如此,不如晚報吃掉商報。

  星兒委屈地說:「我真不知道董事長有做媒體的想法。」

  何大龍搖搖頭:「你這個董事長真懂事,他想吞併商報,可以自己去談嘛,為什麼要讓我來搭橋,是測試我的智商?還是下戰表?」

  星兒解釋道:「姐夫,如果知道他要做媒體,我肯定就推薦了晚報。」

  何大龍冷笑:「你以為我會拱手相讓?」

  星兒小聲地:「你別激動嘛,有競爭也不是什麼壞事。」

  何大龍又冷笑說:「我怕競爭?小看我了吧。我怕的是我在明處敵人卻在暗處。」

  星兒不滿地問:「你是說我在做間諜?」

  何大龍不屑地說:「不敢,你也用不著做間諜,你都可以當我的家了嘛。」

  星兒生氣了,因為何大龍冤枉了她。她沒吱聲,走到自己的寶馬車前開車門,發動車走了。

  何大龍看著寶馬的背影哼了一聲,坐進了自己的車裡。他剛坐穩,電話就響了,一看是星兒的。他深呼吸兩口氣,按了接聽鍵。星兒平靜地說:「剛才被你氣得忘了一件事,我有個師姐叫朱香香,你知道的。你們報紙昨天發了一篇新聞,講她開發的樓盤有問題,今天又發了一篇。她想請你吃飯,解釋解釋。」何大龍想也沒想就說:「沒時間。」說完按了掛線鍵,頃刻手機又響了,還是星兒的,他按了接聽鍵,傳來星兒憤怒的聲音:「你愛去不去。」沒容他講話,對方把線掐了。他看看手機,歎口氣,一頭靠在車後座的靠背上。此刻他滿腦子都是童瑞東和商報,他對東方市媒體格局的擔憂好像已變成現實,他清楚,要阻止童瑞東進入商報已沒有可能,宣傳部早就放出話希望商報能引資解決發行和廣告問題。儘管有規定禁止民營資本進入媒體的采編工作,但內行人都知道,發行和廣告與采編是分不開的。誰將出任商報的一把手呢?經貿委推薦還是童瑞東推薦?不管情況如何,自己都必須加快對《青年報》和《大眾醫生報》的整合,這是擴大地盤的捷徑,也是抵禦風浪的有力措施。用什麼方式整合呢?何大龍頭痛,他才剛上任,就這麼多事發生,該如何入手?

  朱香香聽星兒講何大龍不肯赴宴,又不知道原因,便決定自己找上門去,陌生拜訪是她的強項。

  「何社長,我叫朱香香,是商業房地產開發公司的,也是星兒的師姐,她跟你提過我吧。」朱香香開門見山邊遞名片邊說話。

  一連串的關於朱香香的信息進入何大龍的腦子裡,他迅速分解,想著如何回答她。

  朱香香沒容他講話繼續說:「何社長,我還是叫你少帥吧,聽說報社的記者都這麼叫你,這顯得親切。」

  何大龍打量著這位年輕的總經理,又看了看名片,對她叫自己「少帥」並不反感,他的內心是喜歡這個綽號的,他說:「不敢當,記者們瞎叫。」

  朱香香笑道:「這說明人心所向呀。」

  何大龍多次聽星兒說起這個女人,但這是第一次單獨和她談話。何大龍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她挺甜的,近距離觀察後,發現了她甜在什麼地方,她的嘴角總是往上翹著,未開口就已笑容滿面。她的氣質在她的服裝襯托下顯得高雅,讓人產生願意和她講話的想法:「我聽星兒說起過你。」說著起身給她倒水。

  趁何大龍倒水的時間,朱香香環視了他的辦公室。辦公桌前是一組沙發,辦公桌後是一排書櫃,牆上除了一張大的東方市地圖外都是空的。辦公桌上放了一台電腦,其他地方堆滿了報紙和文件。但在檯燈旁有一隻精緻的相架,是這間辦公室最有亮點的地方,照片上是虹兒和小虹兒母女倆笑瞇瞇地注視著看照片的人。朱香香看到照片時心裡又顫動了,有個感覺在腦子裡劃過,這位少帥是個多情的男人。那天晚上在酒吧相遇時的情景不由自主地顯現在腦海,好像當時自己就對這個男人特有好感。

  「請喝水。」何大龍的話驚醒了朱香香。

  「謝謝。少帥,你這間辦公室缺少點植物,如果能用龜背竹和文竹點綴,可能會更有生氣。」

  何大龍笑笑:「星兒到我這兒也批評了一通,講我不懂擺設。可是人要知足,這比我在宣傳部的辦公室強多少倍了,如果辦公室還有個大書架我就滿足了。」

  朱香香聽了這話對何大龍的感覺更好了,在心裡給他下了個定義:儒雅的多情人。

  見朱香香不說話,何大龍問:「朱總不會是來看看我的辦公室的吧?」

  朱香香臉燙了,心想該死,忘了正事。她忙說:「我是來道歉的。」

  何大龍沒反應過來問:「道什麼歉?我還要謝謝你呢。」

  朱香香莫名其妙,自己說道歉是講那篇新聞的事,怎麼何大龍還要謝謝?

  何大龍說:「謝謝你參加我妻子的葬禮,還有……」何大龍看著朱香香沒往下說。但朱香香已經明白他是指酒吧的事,從何大龍的目光中她能看出他對自己有好感。

  朱香香喝了口水說:「都是應該的。少帥你看了那兩篇批評我們公司的新聞嗎?」

  何大龍想起星兒說晚報有批評商業房地產開發公司的稿子:「哦,我忙暈了,沒仔細看。是哪一天的報紙?」說著他在桌上翻找。

  朱香香從包裡拿出兩張晚報給何大龍:「都在六版維權版上。」

  何大龍低頭看報紙,再抬起頭問:「朱總認為稿子失實了?」

  朱香香依然笑道:「總體上誇大了我們的缺點,細節上是有失實的。」

  何大龍聽她說得有條有理,估計她抓住了新聞的問題,便說:「你能不能具體說一說?」

  朱香香說:「總體上看,如果我們樓盤真像新聞裡講的那樣,我怎麼可能在很短的時間全賣出去?那天記者採訪,我的手機沒電了,後來我給記者打電話解釋,可文章中一點也沒有提到我的解釋。我說過公司沒有對不起業主的地方,當時在電話裡我只能這麼說,要不然就可能越描越黑。」

  「你有什麼想法?」何大龍問。

  朱香香盡量把口氣弄得真誠一點:「我來找你沒有一點興師問罪的意思,我們肯定有不對的地方。我想這事給報社添了麻煩,一來道個歉,二來希望面對面解釋一下,只想請少帥你高抬貴手就此罷休。」朱香香的說法是很能打動人的,她知道和媒體較勁大多數是自討苦吃,最好的辦法是迅速找到關鍵人物進行溝通息事寧人。

  何大龍考慮了一下說:「我問問情況。」他拿起電話撥了一組電話號碼:「喂,大教頭,那篇批評東方花園的稿子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賈誠實在電話那頭講了來龍去脈,講到錢冰冰時,何大龍眉頭一皺,但沒說什麼,只是「哦,哦。」心裡產生一絲不快。如此維權雖無不可,理卻短了一截,畢竟是用自己的媒體給自己維權。想到這兒,更對朱香香的大度有好感,她肯定知道是錢冰冰在玩花樣,但卻一句也沒在自己面前批評錢冰冰,這說明人家有雅量。他對著電話說:「好,我知道了,還有後續嗎?有三篇。好,就這樣。」

  何大龍放下電話發現朱香香在注視自己,她的目光很矛盾,有疑問有期待。何大龍說:「朱總,你看這樣好不好,新聞中反映的問題,你加快解決。這邊呢,我再把記者叫來問問情況,如果可能,就先壓一壓,等你那邊處理得差不多了,再發一篇稿子,對讀者有個交待。行不行?」

  這正是朱香香想達到的目的,稿子暫時壓下來。她做一點改正,給房子補漏是沒問題的,報社再發一篇東方花園有錯即改的新聞,這是個雙贏的方案。對於朱香香來說發稿不重要,重要的是導向對她有利,這是花錢買不來的。她馬上說:「少帥,我完全同意。我還有個想法,我們在玻璃廠原址要建一個8萬平米的社區,叫東方商城,請了同濟大學搞整體設計,我想與晚報在廣告上合作,弄出一些新東西來,不知可不可以?」

  何大龍笑了,這個女人真聰明,她懂得以退為攻,而且不留痕跡。何大龍開始喜歡上了這個女老總,他說:「朱總準備投多少廣告給晚報呀?」

  朱香香想想說:「五六十萬吧。」

  何大龍開心地笑了,這是他到報社後第一次與外人談到廣告。晚報一年廣告收入約在2000萬左右,這一單就是全年的1/30。他壓住喜悅說:「不管行不行,我都先表示感謝。我的辦報理念是用新聞做平台交一批朋友,幫忙不添亂,還真希望朱總能鼎力支持我呀。」

  朱香香開心地說:「沒問題。我想請你吃飯,你又不肯賞臉,我請你跳舞吧。」

  何大龍笑著問:「跳什麼舞?」

  「蹦迪呀。」朱香香話剛出口,何大龍就「哈哈」大笑起來,跟這個女人談話真是輕鬆愉快。

  賈誠實和錢冰冰又吵了一架,原因當然是關於東方花園的事。物業的人來維修了,也傳過話講房產證很快能辦好,請錢小姐放他們一馬。賈誠實便勸錢冰冰算了,到此為止。可錢冰冰罵他軟骨頭,她已調查到朱香香與星兒是同學,這事一定是星兒讓何大龍干的。賈誠實心裡明鏡似的,他知道媒體的遊戲規則,何大龍開口了,你還幹下去,結果是什麼?況且又是錢冰冰投訴,這事本來就不那麼理氣直壯。

  錢冰冰氣憤地說:「難道我是晚報的人,就應該倒霉嗎?」

  賈誠實勸她:「不是這個意思,何大龍要不開口,我就肯定幹下去。」

  錢冰冰質問道:「他何大龍就不是私心?這事他就應該讓你來處理。現在好,少帥剛到報社就弄了50萬廣告,可真正做這件事的人屁也沒撈到。」

  賈誠實說:「你不能這麼理解,他何大龍也沒裝進自己的口袋。」

  錢冰冰叫了起來:「你真是榆木腦袋,算算50萬的5%是多少,好幾萬塊裝進他口袋裡啦,他還裡外都是人。」

  賈誠實說:「拿佣金也是應該的……」

  錢冰冰沒容他講完又叫道:「可這筆佣金本該是你的。你不是講要朱香香賠我10萬元嗎,你去讓她賠呀。」

  賈誠實歎了口氣說:「此一時彼一時嘛。」

  「不對,這就是何大龍沒把你當一回事的開始,你看著吧,這樣的事以後還多著呢。」錢冰冰的語氣中明顯帶有挑撥。賈誠實沒吱聲。他清楚,何大龍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是不會建議把後續報道停下來的,自己如果堅持發稿勢必會頂上火。他有撤稿子的權力,跟自己商量是一種尊重,自己完全沒必要在一個非原則性的問題上與何大龍發生衝突。只是何大龍如果把這件事交給他處理,可能會更妥當一些。

  錢冰冰還在氣呼呼地說:「看來我是不能在晚報干了,沒有面子了嘛。」

  賈誠實被她頂得不高興了,說:「你別說氣話,要走就請便。這麼點小事就沒面子啦?你有本事就不用怕丟什麼面子。」

  錢冰冰像是在水裡被嗆了,坐下來沒說話,眼淚委屈地流下來了。

  她始終認為她對何大龍的感覺是對的,這個人不太真實,在他身後,一定藏著什麼。東方花園這件事對報社是件很小的小事,但此事是由她這個廣告部副主任發動,報社常務副總編組織,情況就不同了。錢冰冰認定,何大龍是要給她和賈誠實一個下馬威,可賈誠實竟反應不過來。錢冰冰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覺。她是個完全自由的女人,和賈誠實戀愛至今還糊塗著,只是覺得到了戀愛的時候,在報社賈誠實是她認為最優秀的,和他在一起的感覺也不錯,還派生出意外效果:別人更尊重她了,也沒誰敢非禮她了,更主要的是她的廣告更好做了,所以就和他好了。錢冰冰把這些戲稱為「戀愛增值」。賈誠實從沒提過結婚,她也順其自然,她的目標是30歲時把自己嫁出去。兩人在一起時她特別注意避孕,但又做得隱蔽,讓賈誠實感到她無比真誠地在做愛。孫強下台的那段時間,她已做好了賈誠實下台的心裡準備,萬一不行就開個夫妻廣告公司。現在的情況卻好像是弄成了夾生飯,何大龍可不比孫強,自己還是趁早走吧。想到這兒,錢冰冰暗下決心,離開晚報。誰知決心一下,她竟釋然了,走到賈誠實面前抱住他。

  賈誠實不知錢冰冰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此刻,他真的沒有做愛的心情,便掰開她的手,站起來走了出去。

  錢冰冰呆呆地坐著,閉上了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

  《南方時報》常務副總編輯陳元接到童瑞東的電話第二天就趕到了東方市,在凱萊大酒店見到了他自稱是忘年交的山東大漢童瑞東。

  陳元是江西省臨川人,此地因出過湯顯祖、王安石等文化巨人被稱為才子之鄉,王勃在《滕王閣序》中提到的人傑地靈就是指此地。陳元身高1.79米,身形很利索,五官沒什麼特點,但給人的感覺是充滿陽光。他喜歡剪小平頭,戴一副像李大釗那樣的圓鏡片眼鏡,雖有點另類,但細細看與他這個人整體很和諧。他特別喜歡穿大紅色的襯衫或T恤,快40歲了,可顯得只有30歲的樣子。

  在特區偶然遇到童瑞東,他們不在一個行裡,卻是一見如故,不僅談得來,還很愉快。童瑞東對陳元的「媒體將是20世紀最後一個暴利行業」的觀點很感興趣,這讓他動了辦報的念頭。將自己的產品形成產業鏈是集團上市後童瑞東時刻在考慮的問題,當時他就問陳元:「我如果有機會介入一張報紙,你願意過來幫我嗎?」陳元不假思索說:「大哥你要看得起我,我一定來。」當童瑞東考慮《東方商報》時,腦子裡首先想到了陳元,可以說是因為陳元,他才敢下決心接下商報。

  在凱萊大酒店的頂層套間裡,童瑞東和陳元談了兩天,把房間裡能吃的東西都吃光了。兩天裡兩人都關了手機,也不讓服務員打掃房間。他們對商報的未來做了規劃,也把《東方晚報》列為主要對手。

  陳元在一張大紙上劃了12個圈圈:觀念、市場、定位、資本、團隊、機制、產品、發行、廣告、博弈、公關、品牌。陳元說:「這12個方面應該包括了辦好一張報紙的全部。如果每一個環節都基本到位,就一定會是一張不錯的報紙。」

  童瑞東站那裡,眼睛盯著紙上的圈圈,他突然接過陳元的筆,在紙上將12個圈圈用線連成四大塊,他說:「我看這12個方面可以歸納為四個體系:決策體系、保障體系、操作體系、擴展體系。你看對不對。」

  陳元眼睛一亮:「對呀,這麼一歸納就更清楚了,也更好操作了。」

  童瑞東順著自己的思路說:「我準備投入3千萬,這個數字估計能給東方市的媒體洗洗牌,3年之內爭取贏利,發行量控制在12至15萬份,廣告達到每年度由1千萬向2千萬遞增。這是我總的想法,其他的就是你的事。」

  陳元說:「老闆,要打造一張受大眾歡迎的日報,資本問題是根本問題。我有信心做一張好報紙,但我期待有良好的資金後盾。」

  童瑞東哈哈一笑:「應該看到商報在東方市已經有一定的品牌效應,發行和廣告問題也不是從頭開始,我們的成本計算不能忘了這一塊。錢的問題你不用考慮,我們在東方市成立了分公司,有一個大能人賀星小姐在這裡主持工作,這幾天她在跑商報傳媒有限公司的事。集團決定用這個公司與商報合作,初步定經貿委出個領導兼社長,但不在報社上班,是甩手掌櫃。由你出任總編輯,全部的經營工作由傳媒公司做,你同時兼傳媒公司總經理。你明白我的意圖嗎?」

  陳元點點頭說:「明白,我準備借鑒英國《太陽報》的版式……」

  童瑞東打斷他的話:「別往下說,說了也白說。優秀的領導人最重要的工作是用人,現在我已經用你了,剩下的都是你的事,別跟我說。前面講的四個體系,有兩個我挨了點邊,比如決策體系和保障體系。我聲明,僅僅是挨了點邊,這個掌櫃的還是你自己來當。你在時報別人不就是叫你『掌櫃的』嗎。」

  陳元笑了:「謝謝大哥的信任。」

  童瑞東嚴肅地說:「不是大哥,是老闆。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老闆。在這個問題上不能馬虎,我們是上市公司,可不是水泊梁山。」

  陳元若有所思地說:「我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篤篤篤」有人敲門。陳元走過去開門,門口站著星兒。陳元眼睛一亮,像是見到了一縷璀璨的陽光,在哪裡見過這個女人:「請問,你找?」童瑞東走過來笑道:「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我來介紹。」他指著星兒說:「瑞東紙業東方分公司總經理賀星小姐。」他又指了指陳元:「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辦報精英陳元先生。」星兒先伸出手去:「歡迎加入瑞東集團。」陳元握住她的手說:「以前聽老闆講起過你,儘是表揚。希望賀小姐多多幫助。」星兒笑著說:「相互幫助吧,我喜歡別人叫我星兒。」

  童瑞東期待地說:「二位,瑞東集團的產業鏈計劃,在東方能否試驗成功,就看二位的工作了。」

  陳元與星兒對視著,陳元感到眼前的這個女人有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而星兒對陳元的感覺是:他真帥,像個報人。

  星兒提出設宴歡迎陳元,於是三個人一起到了餐廳。童瑞東說兩天來盡吃快餐了,要好好補一補。星兒問怎麼個補法。童瑞東想了想說:「一般喝醉了的人,如果再喝,反倒會醒,這就是到極端後回頭的捷徑。我們吃了兩天的快餐和方便麵,索性再吃個快餐。」

  陳元和星兒差不多異口同聲「還吃快餐呀」。童瑞東招手讓服務員過來:「每人一份木爪雞絲翅,一碗鮑魚加鮑汁拌飯。」聽他說完,陳元和星兒都樂了,陳元說:「我還沒吃過這麼貴的快餐呢。」

  童瑞東說:「明天把你介紹給宣傳部的馬部長和經貿委蔣主任,然後我就回濟南。記住馬部長能喝,蔣主任能釣。當然他們還都講原則,這是我們合作的基礎。」他問星兒:「商報傳媒的手續差不多了?」

  星兒點點頭:「明天去取營業執照。」

  童瑞東說:「三天後先到賬1500萬。」他看了一眼星兒說:「我建議改版出報就不要大張旗鼓地宣傳,悄悄地進城。」

  星兒很清楚童瑞東看她一眼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想刺激何大龍,不想在工作剛開始時就讓何大龍充滿敵意。畢竟此次入主商報從大處看還有違規的地方,他們實際介入了商報的采編工作。而何大龍對報刊管理的規章制度瞭如指掌,不能讓這個人找到硬傷再猛打一拳。

  童瑞東接著說:「晚餐後我先回房睡覺。星兒看看有沒有空給陳元介紹東方市的情況和晚報的情況。」

  星兒答道:「好的,一會兒我請陳總喝咖啡。」

  陳元笑道:「我也希望聆聽星兒小姐的指教。你還是叫我陳元吧,要不然我得叫你賀總了。」

  星兒微微笑了,深深的酒窩更加迷人。

  何大龍很快就知道了商報正在發生的變化,經貿委的蔣主任跟他大致介紹了與瑞東合作的細節,比如用商報傳媒公司來承包經營商報的發行與廣告、從外省請一個總編輯等。蔣主任還笑著說:「大龍,看來商報與晚報有一拼呀。」何大龍也笑著回答:「任何繁榮都是競爭的結果,晚報希望與商報的關係是並蒂蓮的關係。」

  何大龍內心很想從星兒那裡得到有關消息,他知道星兒在忙造紙廠一攤事的同時還在做商報傳媒的前期工作。可他又不想讓星兒為難,更不想讓她真成了間諜。星兒幾次打他的手機,他都沒接,他的底線是不能欠星兒的太多,怕還不起。

  商報即將破殼而出,何大龍估計到了自己的困難。他們資金雄厚,用人方便,恐怕辦報的機制也會比晚報靈活,還有他們擁有經營的精英,至少星兒算是一個。在競爭的過程中自己如何擺平公事私事?現在晚報最重要的事是盡快接管《青年報》和《大眾醫生報》,如果順利,這一著棋可以與商報改版面世的影響打個平手。馬部長已原則同意,新聞出版局那邊也沒太大的問題,關鍵是市委的意見。

  在辦公室三口兩口吃完快餐,何大龍拿著給市委的報告走到賈誠實辦公室:「大教頭,有什麼大新聞?」

  賈誠實正在看網上新聞,見何大龍進來,便站起來說:「小泉還堅持要去靖國神社參拜,美國正加緊搜捕薩達姆。本埠有個猛料,解放東路一家工廠裡居然有人在製造冰毒,說是已造了80多公斤。」他邊說邊給何大龍倒水:「又吃快餐?」何大龍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點點頭,把手上的文件遞給賈誠實。

  賈誠實看著文件問:「李書記會批嗎?」

  何大龍坐下:「估計問題不大。我考慮的是把兩家週報收過來後,怎麼辦報?我們要把他們辦成什麼樣子?另外報社內部的問題要加緊解決。」

  賈誠實把他考慮了較長時間的想法說出來:「我的意見是都辦成專業性週刊。比如針對報紙越來越嚴重的雜誌化傾向,把《青年報》改版成『東方雜誌』,稿件選用跟老百姓生活有關的吃穿用。」

  何大龍肯定地說:「這個主意好。我們甚至可以用塗布紙印,在北京上海就有類似的報紙,北京的《精品購物指南》、上海的《上海星期三》等。由此思路往下走,《大眾醫生報》就更專業了,但這個專業必須大眾化。我們可以大膽一些,商報能搞什麼傳媒公司,我們也可以搞合作辦報。爭取把東方市的主流醫院和民辦醫院拉進來,那就又有權威又有錢。」

  賈誠實還是比較佩服何大龍的,來報社這一段,他對辦報沒提什麼意見,主要是聽,但只要一點撥,他馬上能舉一反三。他沒有一到報社就改版改報頭,通常從做政績看,改版是最直接讓領導看到變化的。但對一家比較成熟的報紙來說,輕易改版往往是對報紙的傷害。何大龍還是懂辦報的。

  何大龍笑著問:「你那位錢大聖沒怪我吧?」

  「沒有。」當他知道何大龍沒有要那幾萬元的佣金,而是將它作為新聞線索獎的獎金時,更覺得何大龍不簡單。可錢冰冰還是說這裡邊有鬼,說今天他不要佣金,明天就會動員其他領導也不要佣金?

  何大龍說:「我一直想找錢冰冰道歉,可沒機會。她的房子修好了吧。」

  「沒什麼大事,聽說房產證也在辦。」

  何大龍語重心長地說:「誠實同志,辦報我是外行,但我知道辦報不是得罪人,而是要通過辦報這個平台交一批朋友。如果能用我們的思想觀念去扭轉另一種思想觀念,那辦報才會舒心。」他接著問:「商報找誰當總編打聽到了嗎?」

  賈誠實拍拍腦袋:「差點忘了,是一個叫陳元的人,他目前在《南方時報》當常務副總編。」

  何大龍問:「能力怎麼樣?」

  「跳了幾次槽,在新聞界干了10多年,能力很強,但沒有獨立操作過一張日報。」

  何大龍「哦」了一聲說:「在南方呆過,優點是辦報的觀念一定不會太保守,缺點是他能否服這裡的水土守住報紙的紅線,我們這兒可不是特區。你和錢冰冰的關係還好吧?什麼時候結婚?」

  對何大龍跳躍性的思維,賈誠實還不太適應:「哦,關係一般,結婚還沒討論過。」

  何大龍很敏感,他從賈誠實的話語中聽出兩個人似乎有矛盾,便進一步說:「年齡都不小了,我就是你這麼大結婚的,幹嗎不結。」

  賈誠實歎了口氣說:「唉,跟你說實話,她賺的錢是我的好幾倍,房子也是她的,現在又要買車,如果我跟她結婚會不會……」

  何大龍樂了,這位賈誠實遇到了跟自己一樣的情況,他是政治上的駙馬,賈誠實則是經濟上的駙馬。他頗有同感地說:「這是個問題,你那位大聖可是個天馬行空的人物,你要好好珍惜才行。」

  賈誠實說:「都是成人,又都是自由人,誰也不能把誰怎麼樣。她倒是說想結婚了。」

  何大龍心裡不知怎麼搞的,總有不想他們結合的想法,這個想法一到報社來就有,可又想不出他倆究竟怎麼不合適的理由。既然上官德跟一個歌舞廳的小姐戀愛都可以祝賀,為什麼賈誠實和錢冰冰就不行呢?可能還是自己的問題,怕他倆聯手,還是自私啊。何大龍歎了口氣說:「女人都不容易,你對錢冰冰應該是很瞭解了。」

  賈誠實笑笑說:「現在流行的愛情格言是:因為不瞭解而走到一起,因為太瞭解而從此分開。」

  何大龍哈哈大笑:「這是個悖論,前輩們都說相知才會相愛。好啦,這個莎士比亞都說不清的問題還是留給你這個當事人自己解決吧。我估計商報很快就會改版,我的想法是拿下《青年報》和《大眾醫生報》,以積極的主動的態度加入到東方市的報業競爭中去。適當的時候,我們也可以改改版,最近看了不少版式,我覺得《華爾街日報》的版式就不錯,不愧是百年老店。另外要密切注意『非典』,這個傳染病看來不簡單,可以先發一點預防知識,估計宣傳部會有宣傳要求。解決內部問題你有什麼意見?」

  賈誠實點點頭:「我看就從發行部開始。」

  何大龍點點頭:「近期我的重點是絞盡腦汁把那兩張報紙弄過來,你的重點是抓報紙質量。忙過這一段我也開始當班,我先走了,你辛苦。這美國人就是牛,說打誰就打誰。我看接下來他們該打伊朗了。」

  何大龍與賈誠實談話的時候,在凱萊大酒店的咖啡廳,星兒與陳元也在進行一場既是陌生人之間,又是合作者之間的談話。

  星兒介紹了東方市的行政情況後說:「現在全省發行的報紙有六種,跟商報同性質的有《法制日報》《經濟導報》《信息時報》……」

  陳元接過話頭說:「我們真正的對手是《東方晚報》。別看它只在東方市的四縣五區發行,可東方市是省會城市,全省80%以上的廣告都集中在這裡。我查了資料,市區加四縣有近700萬人口,如果8%的人看報,每天應該有約50萬份左右的報紙發行量。而晚報對外稱已發行18萬份,這當然有水分。但我估計晚報的發行已達理論數字50萬份的1/3,也就是16萬份。剩下的空間則由另外幾家瓜分,應該說商報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星兒點頭,對陳元的認識進了一步,他是敬業的人,對東方市的報業競爭態勢比自己清楚,而且表述也不拖沓,星兒喜歡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想必董事長已提到了晚報的何大龍是我姐夫吧。」

  陳元知道她說這話的意思,她是要先把關係說清楚,免得以後出了問題她被夾在中間,陳元不知道就是因為她讓何大龍把馬誠介紹給童瑞東,才促使了瑞東集團進軍媒體,為此,何大龍還在生她的氣呢。「星兒,我相信我們這些體制外的人要生存,敬業是擺在第一位的。」

  星兒看著他,沒吱聲聽他講。

  「我相信你是個非常敬業的人,否則老闆不會把這麼大攤子交給你。我們和晚報的關係應該總體上是求大同存大異的關係,從發行理論上講,晚報一般在本地發行,商報則可以全省發行,商報佔優勢;從廣告理論上講,我們主要將在一個碗裡找飯吃。但辦報最終還是要看報紙本身的質量,是不是老百姓要的?是不是零售市場上俏的?我正在考慮整體的方案,會隨時和你商量。」

  星兒覺得陳元還比較大氣,也能理解人。她表態道:「董事長叫我配合你,我一定會盡力的。」

  陳元端起咖啡說:「我用咖啡敬你,先表示感謝。」

  星兒喝了一口咖啡後問:「你拋家不顧,太太不會有意見呀?」

  陳元笑笑:「意見肯定有。但我喜歡這個職業,現在有這個機會,對我來講是一次挑戰,不管最終結果如何,我願意試一試。」

  他的話不做作不矯情,星兒感到舒服,便再問:「那把太太也動員來嘛,我們造紙廠那邊還缺不少幹部呢。」

  陳元搖搖頭:「她喜歡在特區生活,這之前跟著我搬了幾次家,買了房子後,她說再也不走了。我也不好意思強迫她,再說吧。」

  星兒點頭說:「可以理解。要建立一個穩定的家庭,很不容易。」

  陳元換了個話題說:「我現在最想辦的事是招人,特別是廣告和發行方面的人。據我的調查,商報的廣告人員是比較弱的。」

  在和陳元短短的談話中,星兒想起了何大龍的辦報理念。拿他們兩個相比,陳元來得更實際一些市場化一些,何大龍則在新聞本質上理論上思考多一些。現在他們就要同場競爭了,誰將取得勝利呢?自己又希望誰取得勝利呢?她不知不覺處在了矛盾之中。自那天與何大龍吵了幾句後,因為太忙沒再去過他家。可如果見了面,又如何避免談商報談陳元呢?星兒沒有找到好的辦法,只有一點她清楚,能不談工作就盡量不談才是上策。星兒對何大龍的感情是複雜的,此刻能說清楚的只有親情一種,自姐姐去世以後,他們之間的親情有沒有向愛情轉變?說不清楚。星兒有時會想,怎麼就把自己夾在了中間呢?以前有什麼事可以跟姐姐商量,現在沒人可商量了。

  見星兒沒有吱聲,陳元又換了個話題:「星兒,你對辦報有什麼想法?」

  星兒搖搖頭:「我不懂辦報。」

  陳元再問:「你平時都看什麼報?」

  星兒邊想邊說:「新聞基本從網上得到,平時看雜誌多看報少。說老實話,因為我姐夫去了晚報,我才對晚報有所注意。」

  陳元笑了,說:「典型的現代人。我們來做個測試,你在一張紙上寫上你認為是經典的熱門詞組,通過這個我們可以得到一點辦報的啟示。」他讓服務員找了一張白紙和一支筆遞給星兒。

  「經典的熱門詞組?我想想。」星兒邊想邊寫:「面試、武俠、外遇、醜聞、同居」,她越寫越快:「減肥、白領、時政、考研、爆笑、情人、時尚、星座、求職、廣告、名人、美女」,寫到這兒,她想到了何大龍說的「原創」,她停了停,心想,要不要寫上?陳元問:「還有嗎?」她猶猶豫豫地寫下「原創」二字。

  陳元拿過一看,馬上說:「想要老百姓要,想要零售市場上俏,商報就必須有你寫的這些內容,它就是商報辦報方向,特別是最後一個詞:原創,很準確地指明了我們應該怎樣利用信息資源的問題。好,這我要留著。」

  星兒一驚,壞了,把何大龍的東西洩露出去了。她不知該怎麼辦,趕緊掩飾內心的緊張說:「董事長再三強調辦報是你的工作。我這只是瞎寫,你別當真,它可不是令箭啊。」

  陳元很認真地把紙疊好,放進包裡說:「我這是一次標準的市場調查,類似的問卷我還會去零售市場發放。但我想,不會有比你的問卷更有思想性和代表性的了。」

  星兒有點著急了,她愣愣地看著陳元。這時她的電話響了,「喂。」電話裡傳來小虹兒的聲音:「小姨,你怎麼還不回來呀,我作業都寫完了。」「好的,小姨馬上回來,拜拜。」她掛上電話對陳元說:「我的小外甥女,就是何大龍的女兒,要我早點回。」

  陳元吃了一驚,她與何大龍住在一起?忍不住問:「你在幫他帶女兒?」

  星兒知道他誤會了,解釋道:「在我媽媽家,她跟我比跟她爸還親。」陳元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第四章 本報訊

  【商報訊】一位患者在市第一醫院住院67天,花費近140萬元,平均每天花費2萬多元,可是,昂貴的醫藥費還是沒能留住病人的生命。更讓人驚奇的是,醫藥單上居然有患者對其嚴重敏感的藥物,而在患者去世後的兩天,醫院竟然還陸續開出了兩張化驗單。

  患者常輝生前是本市前進中學的離休教師。一年前,74歲的常輝被診斷患上了惡性淋巴瘤。因為化療引起多臟器功能衰竭,兩個月前,他被送進了醫院的心外科重症監護室。

  患者妻子說,在老伴住進醫院重症監護室的兩個月時間裡,每天早晨七八點,護士長就會打電話來要求家屬交錢,差不多每天交2萬元。

  記者查看了兩個月來的每一張收據。67天住院時間,他們共向醫院繳納139.7萬多元,平均每天將近2.1萬元。

  然而,高昂的花費沒能挽回老人的生命,一周前常輝因搶救無效病逝。在準備和醫院結賬時,家屬意外發現,在住院收費的明細單上,就在老人去世後的兩天裡,醫院竟還開出了兩張化驗單,共計收費640元。更不可思議的是,有一天醫院給老人用了106瓶鹽水,葡萄糖用了20瓶,血則輸了1萬毫升。

  記者採訪了該院心外科重症監護室主任吳教授,他說,病人住進ICU的時候,病情十分危重,所以對他治療護理的強度非常高。但對一天內給老人用了106瓶鹽水,輸血1萬毫升的事,吳教授說自己不清楚,需要問輸血科和護士長,而護士長說自己記不清楚了,是根據醫囑來執行的。

  據悉,醫院根據家屬的投訴,專門成立了一個調查組。調查組的負責人、醫院黨委副書記兼紀檢委書記在接受採訪時表示,他們對此事已經進行了調查,結論是:醫院不但沒多收常家的錢,反而因為對他們有所照顧,還少收了不少錢。

  人類有個弱點,總是希望別人注意自己,一旦有陌生人特別是陌生的領導講瞭解你,你想到的不是加強防範,而是謝謝別人對你的瞭解,同時對這個瞭解你的人表示出長時間的好感。錢冰冰見陳元第一面,就是這種情形,只聊了十幾分鐘,就被他辦報的理念和風度征服了。特別是陳元還知道她的綽號叫大聖,而他一句「我們都屬馬」更是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原本就準備跳槽的她在陳元邀請她過來出任商報傳媒的副總經理時,立刻投降了。奇怪的是當時腦子裡一點兒也沒考慮到賈誠實會怎麼辦。果然,這邊剛和陳元握完手,那邊就和賈誠實吵了起來。

  賈誠實堵在東方花園她家門口,見到錢冰冰的第一句話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想過我嗎?」

  錢冰冰本想好好跟賈誠實商量怎麼從晚報脫身,一看他興師問罪的樣子便問:「你怎麼知道的?」

  這件事是何大龍在電話裡告訴他的,說得很平淡,開口問他是不是也準備去商報,這讓他在莫名其妙中感到害怕,因為事先錢冰冰只說想離開,根本沒透露過要去商報的意思。這麼大的事她都可以把自己排除在外,可見自己在她心中是什麼份量。見她問,便冷冷地回答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錢冰冰越發不高興了,離開晚報的根本原因是她心裡不塌實,怕會出事。但賈誠實一直不理解她,這讓她心裡恨恨的。當從賈誠實嘴裡聽到商報要換老闆,是《南方時報》的陳元來當總編輯後,她果斷出擊,而且結果很好。可賈誠實不但不理解還堵在家門口,看來他們之間真的是缺乏默契。她語鋒尖銳地回答:「我沒做什麼虧心事,也就不怕人不知。」

  賈誠實急急地說:「你這個時候往商報跳,晚報的人會怎麼看我?」

  錢冰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陡然升起一股怨氣:「你就知道別人怎麼看你,你有沒有考慮別人怎麼看我?」

  賈誠實把何大龍剛才的電話告訴她後說:「聽何大龍的口氣,他在懷疑我。」

  錢冰冰不屑一顧:「懷疑你?好啊,你也跳槽啊。」

  賈誠實盯著她說:「我跳槽?為了今天這個位置我容易嗎?如果你真要走,我還是那句話:請便。但我們的關係也就到此為止。」

  錢冰冰聽了這話心裡像刀扎一樣,這個男人就這樣冷漠,自己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雖然有一絲孤單,但她的臉上沒出現悲傷,也沒有憤怒,而是笑了起來。「既然如此,我也是兩個字:請便。」說完自己打開門進去了。

  「光當」一聲,單元大門在賈誠實的背後關上,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一時不知怎麼辦,在門口走來走去。

  不遠處有幾個人走過,是朱香香領著人在保安的陪同下查看物業管理情況。她看見了賈誠實和錢冰冰在吵架,見錢冰冰撇下賈誠實進樓後,便走過去說:「你好呀,賈總編。」

  賈誠實一驚,在這兒沒人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朱香香:「請問你是?」

  朱香香笑著說:「我叫朱香香。」

  旁邊的保安忙介紹說:「這是我們朱總。」

  賈誠實猛地想起她是誰了:「哦,你好。」

  朱香香說:「錢小姐的房產證已拿到手了吧。真是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是晚報的,要不然不會有這場誤會的。」

  賈誠實沒心思跟她講話,更不願意別人看見他在這裡吵架,而且還被關在門外。他應付道:「哦,我們也給朱總造成了不便。」

  朱香香接過話說:「這大概就叫不打不相識。賈總是不是要上樓?保安給賈總開門。」

  賈誠實趕緊擺手說:「不用不用,剛才送人回來,不上去了。好,再見。」說著就往外走,心說:真他媽的冤家路窄。他的步姿有點狼狽。

  朱香香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得有些詭異又意味深長。

  何大龍在麥當勞已經等了快10分鐘。小虹兒要吃麥當勞,星兒去接她下課,讓何大龍先去麥當勞。

  錢冰冰去商報應聘何大龍是第一時間知道的。他沒感到吃驚,只是分析了賈誠實會不會跟著跳槽,分析的結果是不會動。理由有四:一是他的編制在晚報,要走不容易,宣傳部不一定會批准;二是上任常務副總編不久,去商報不一定有這個位子坐;三是錢冰冰去商報都不跟他商量,這說明他與錢冰冰的關係並非鐵板一塊。要不然在東方花園被投訴這件事上他不會息事寧人,起碼會說一說;四是他已覺得遇上我何大龍這樣的領導不容易。再加上對晚報有感情等,他不會輕易動。而錢冰冰動賈誠實不動,正中了何大龍的下懷。所以他才會欲擒故縱地給賈誠實打電話。下午朱香香給他打電話講請他晚上吃飯,因為要陪女兒,婉拒了。從電話中他得知賈誠實與錢冰冰吵了架,這讓他高興,也正證實了賈誠實不會動。為此何大龍出了口大氣,他知道,如果賈誠實真要動的話,在東方新聞界會是爆炸性的,對晚報會是不小的心理打擊,他也會給別人造成不能容人的印象。

  「爸爸。」小虹兒飛快地跑過來撲進何大龍的懷裡。何大龍摟著女兒問:「想爸爸嗎?」「想。」「哪裡想?」「心裡想唄。」見星兒過來他故意問:「小姨對你好嗎?」小虹兒看了看星兒說:「不好。」

  星兒笑著叫道:「沒良心的東西,昨天還給你買了新衣服。」

  小虹兒翹翹嘴說:「你不帶我去爸爸辦公室。」

  星兒說:「你爸連我的電話都不接,我怎麼敢帶你去呀。」

  小虹兒質問道:「爸爸,你為什麼不接小姨的電話?」何大龍拿出100塊錢說:「你先自己去選,也給爸爸和小姨選一份。」

  小虹兒拿著錢跑到櫃檯邊上去選食物了。

  「回答呀,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星兒也質問。

  何大龍解釋道:「我忙你不是不知道,每次你來電話我都正開會呢。」

  「那為什麼不開完會後回過來?」

  「真忘了,忙暈了。」

  星兒有點失望地說:「你編吧,反正你已是總編了。」

  「你別誤會。」

  「我沒誤會,童瑞東進入商報的事你對我還有意見,這你不能否認吧。」

  見星兒點破了題,何大龍只得點點頭說:「這件事你做得不穩妥,太急了。」

  星兒問:「如果我說我也是身不由己姐夫你信嗎?」

  何大龍看著星兒,這位小姨子的快人快語他是欣賞的,但有時他有點招架不住,按照他隱忍與內斂的為官之道,他是不會和星兒這類人較勁的。可星兒不是別人,她不僅是自己的小姨子,更是賀副省長的女兒,那就不可小視了。他斟酌著回答她:「我只相信你不會害我。」

  星兒一聽這話,眼睛不由紅了。這句話從何大龍嘴裡說出來不容易,至少說明他已不生自己的氣了。

  何大龍接著說:「但在客觀上,我們已經是對手了,而且戰鬥已經打響。」

  這回輪到星兒解釋了:「商報的事我只會在資本上介入,有關辦報我是不會過問的。你說什麼戰鬥打響了?」

  何大龍歎了口氣:「陳元總編輯已經把我的廣告部副主任錢冰冰挖走了。」他看著星兒說:「我聲明,我已知道這事與你無關。」

  星兒搖搖頭:「姐夫,你還是不完全相信我。好啦,我們約法三章,一、我盡量不去你的辦公室;二、我們見面不再談工作,但我的新聞紙你已經答應用的,不可以反悔;三、你不要帶文件回家,省得說我會偷看。你同不同意?」

  何大龍笑了,他早就對星兒的直爽不是欣賞而是喜歡。「都是一家人,只要注意一點就行了,沒必要搞什麼約法三章。」

  星兒認真地說:「不行,一定要。這是原則問題。」

  小虹兒在櫃檯那兒叫:「小姨、老爸,快來拿吃的。」何大龍就勢站起來沒回應星兒的問題,去端吃的了。

  星兒聳聳肩也站起來追過去說:「我師姐朱香香很感謝你,說了一大堆你的好話,她可還沒出嫁噢。」

  何大龍聽了這話突然站住,他看著星兒,目光剛毅,還有些埋怨。星兒突然想起何大龍在虹兒的墓前發誓不再娶的情景,明白了何大龍為何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後悔剛才的脫口而出,她伸了一下舌頭說:「我錯了我錯了。但朱香香一定要我把你拉出來吃頓飯,你就答應吧,姐夫。」

  何大龍無可奈何地說:「真拿你沒辦法。那位朱總我還應該謝謝她,她給了我們50多萬元的廣告呢,哪天我請她吃飯吧。」

  星兒問:「那幾萬元佣金呢?你準備領嗎?」

  何大龍在櫃檯上端了一盤給小虹兒:「小心。」再端一盤給星兒,自己端起一盤反問:「你怎麼知道有佣金?你說我該不該拿?」

  星兒笑著說:「剛約法三章就違反了,最後一次違反。現在中國已經沒有做廣告不拿佣金的情況了,我的意見是不能拿。」

  何大龍故意問:「為什麼?我拿也不犯規。」

  星兒止住笑容說:「第一,你不缺錢;第二,你要在報社樹形象光說不練是不行的;第三,錢來得太容易可能會燙手。」

  何大龍滿意地點點頭:「我沒拿,把它作為獎勵好新聞線索獎的獎金了。」

  星兒笑了:「我說怎麼晚報上左一條獎50元,右一條獎100元的。」

  小虹兒說:「小姨,快吃,蘋果派冷了就不好吃了。」

  星兒對小虹兒說:「小機靈鬼,好,我們比賽吃。」她拿起蘋果派咬了一大口。

  何大龍想,要是虹兒還在,這就是一幅完整的天倫之樂圖,可惜她不在了。看著星兒與小虹兒比賽吃蘋果派,何大龍並沒有感到高興,他默默地端起可樂喝了一口。

  錢冰冰迅速到商報報到,又迅速決定出一趟差。因為她從春酒廠得到消息,那位全省知名的企業家春酒廠王廠長要獨自去北京領獎,這是非常難得的機會。

  錢冰冰盯春酒廠已快半年了,她搜集了所有能搜集到的關於春酒廠和王廠長的資料。比如他是酒廠廠長,但酒量卻不大;特喜歡聽新聞背後的故事和領袖軼事;他把春酒看成是自己的生命,不管在哪裡,只要看見有人在買或喝春酒必定要上前搭腔。還有,這位王廠長從不坐飛機出差,據說他有次飛北京,兩小時的航程卻飛了8小時,把他嚇得半死,再也不敢坐飛機了。錢冰冰在聽到這個段子時幾乎是脫口而出:「這位廠長真是頭豬。」

  春酒廠銷售部透出消息,今年廠裡要投2000萬廣告,總的原則還是在電視台和黨報上做。為這事錢冰冰頭痛不已,多次努力都沒結果,那位王廠長太固執了,就連見都不願意見她這個晚報廣告部副主任。當她得知王廠長獨自進京領獎的消息後,腦子裡形成了一個周密的誰也不知道具體內容的計劃。跟陳元談時,留了一手,只講可能能弄到廣告,但她心裡是有數的,這就像是老九進威虎山獻聯絡圖一樣,如果搞定,從2000萬廣告費中挖出三四百萬來,對自己在商報站穩腳跟大有益處。於是錢冰冰先是找了幾本書,還準備了好些新聞背後的故事。摸準了王廠長進京的日子後,她通過火車站的內線,買了兩張與王廠長同一包廂的軟臥車票。她考慮包廂裡人不能多,多了不好說話。但如果只有她和王廠長兩個人,那也不行,一男一女會給這位固執的王廠長造成壓力。所以包廂裡有三個人是最合適的,另外一個乘客是男是女都沒關係,有第三者在場,她和王廠長的意外相逢就更真實。

  幾天後,錢冰冰拎著兩瓶春酒,登上了去北京的列車。當她進到12號包廂時,一切都如她所料,1號鋪是一身乾乾淨淨的王廠長,2號鋪是個年輕的男士,這讓錢冰冰感到高興,是男生就更方便了。3號鋪4號鋪錢冰冰買斷了,正好可以面對面與王廠長談話。進包廂後錢冰冰對王廠長客氣地笑笑,然後對2號鋪的男士說:「勞駕,幫我把行李放在上面行嗎?」那位男士利索地幫她放好了行李。錢冰冰甜甜地笑著說:「謝謝。」男士趕緊搭話:「小姐到哪裡?」錢冰冰坐下,把酒往鋪下放,她的餘光注意到王廠長在看她的酒,她沒理會,故意不跟他講話而是回答男士:「北京。你呢?」「我到石家莊——小姐是去出差呀?」錢冰冰拿出一雙拖鞋穿上說:「是去北京開會。」她邊說邊拿毛巾走出了包廂,這是給王廠長認真看春酒瓶製造機會。

  錢冰冰到盥洗室洗臉,邊洗臉邊好笑,如今做廣告都這樣弄了,大概國外的廣告人知道這麼弄會噴血吧。可她清楚在現階段中國,做廣告其實就是做關係,花大錢做廣告的企業大多是國有控股企業,他們往往不看廣告回報,好像做廣告是為了寫總結。那麼多的外國廣告公司敗走中國,一是佣金出問題,二是不懂如何拉關係。而這兩點,是拉廣告的真諦。搞關係沒有技巧便是死路,今天自己要走的路子是先欲擒故縱,再從同路人變成酒友,然後再往下走,比如到北京請王廠長吃頓飯,在異鄉請客效果又大不一樣。

  錢冰冰去洗臉的時候,王廠長果然把她放在鋪下的酒拎出來看看又放回去。當錢冰冰再進包廂時,王廠長開口了:「小姐,你也愛喝酒?」

  錢冰冰裝著沒明白問:「什麼愛喝酒?」

  王廠長指指鋪下,錢冰冰恍然大悟的樣子,「哦,你說春酒呀。」她從鋪下拿出酒放在小餐桌上:「這是我媽給我弟弟買的,是我們省最好的酒。」

  錢冰冰用眼角注意看王廠長,當她講「最好的酒」時,王廠長的眼睛裡冒出了喜悅的光芒,這是他從陌生人嘴裡聽到的讚美,是真實的可靠的讚美。「你媽媽還講了什麼?」他不甘心就這麼一點,想得到更多。

  錢冰冰順水推舟:「我媽媽要我告訴弟弟,喝了家鄉的酒不會忘家。」

  這話讓王廠長不禁熱淚盈眶:「你媽說得好說得好呀。」

  錢冰冰拿出剛才在火車站買的燒雞說:「這也是我媽特意給我買好帶在路上吃的。」在說這話時心裡默默念到:「媽,你可別打噴嚏,我這是善意的謊言,不抬出你來動不了情。」

  王廠長唏噓起來,他也是個孝子,媽媽今年才去世。他有點哽咽地說:「世上只有媽媽好呀。可惜我媽媽去世了,要不然她也會給我鹵好香噴噴的豬肘子。」

  錢冰冰見火候已到,說:「來,為了媽媽,我們喝一口。」說著打開了一瓶酒。

  王廠長想制止已來不及,不好意思地說:「這不是帶給你弟弟的酒嗎?」

  錢冰冰笑笑:「碰到了知己就管不了弟弟了。」說完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三個紙杯擺在小台桌上,倒滿酒,向兩個男士讓道:「二位請!」

  那位男士擺擺手,說:「我不會喝酒,你們隨意。」

  王廠長樂了,好開心,一位陌生的美女講與自己是知己,這大概就是緣分吧,他坦白道:「我不瞞你說,我就是春酒廠的廠長。我這兒帶著春酒,不會讓你弟弟少喝。來,我借酒獻佛,祝你媽媽身體健康,干一個。」

  錢冰冰心裡鬆了口氣,總算與王廠長變成酒友了,她很豪氣地喝下,臉上卻裝出很辣的樣子,王廠長看著她哈哈大笑起來。

  火車還未開出200公里,他們已經稱兄道弟了。王廠長給她詳細講了釀酒術,在介紹了勾兌、酒糟、溫度後,又講了春酒與四川酒和山東酒的不同之處。等王廠長講累了,錢冰冰告訴了他自己是商報的。王廠長此時已喝得正到位,他問:「商報的發行量比晚報大還是小?」

  錢冰冰想了想,這是關鍵時刻不能亂回答。她觀察著王廠長的臉色小心地說:「現在報紙的發行都有水分。」

  王廠長接過話頭說:「我早就知道有水分,晚報的人來我們廠講他們發行量達到20萬份,鬼才信。」

  錢冰冰心裡暗笑,就是她派人去春酒廠說的:「我們沒那麼大,關鍵是讀者群不一樣,商報追求的是有效發行。」

  王廠長問:「什麼是有效發行?」

  錢冰冰侃侃答道:「就是確保每一份報紙都落在讀者手中。現在有的報紙搞什麼多打移動電話送報紙活動,實際上報紙往往到不了讀者手,看似發行量大實際看的人不多,我們把這部分叫無效發行。」

  王廠長「哦」了一聲說:「聽說晚報就有這種情況。」

  錢冰冰奉承道:「王廠長對報紙還是很瞭解的嘛。」

  王廠長有點得意:「知道我們廠每年要花多少錢在廣告上嗎?2000萬元。」

  錢冰冰裝著驚訝地問:「那麼多呀?好像都是投在電視上吧?」

  王廠長提議道:「我們再喝一口。」兩人又碰了杯。「大多數投在電視台,影響大呀。今年我也想在東方市的報紙投一點,畢竟是春酒的老家,要鞏固這塊陣地,要對得起你媽媽這樣的老顧客。」

  錢冰冰趕緊說:「對呀。不知你是否做過調查,東方市不少酒店裡賣的春酒都是重點推薦給客人的酒。我看這次你去北京領獎就值得大宣傳,為本土品牌鼓與呼是我們媒體的責任。王廠長要看得起我們商報,我們給你做人物專訪,我聲明,我們不收錢。」她的這番話說得情到理到,既表現出誠意又恰到好處。

  王廠長有點不信:「真的,你們那麼支持春酒廠?」

  錢冰冰一臉嚴肅斬釘截鐵地說:「請王廠長相信我們的真誠。」說完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王廠長感動了:「好,錢小姐爽快。我決定在商報上投廣告,你給我什麼優惠?」

  錢冰冰搖搖頭說:「王廠長對商報還不瞭解,建議你的廣告還是投給晚報。」

  王廠長被她的話再次打動:「不!誰說我不瞭解商報?我瞭解你錢小姐就是瞭解商報。說定了,就在商報做廣告,我從北京回來就簽合同。」

  錢冰冰又出了一口大氣,她追了一句:「王廠長,你沒喝多吧?」

  王廠長端起酒杯說:「多是多了一點,但沒醉,放心,不會讓你失望的。」他「咕咚咕咚」把杯裡的酒也干了。此時包廂裡到處瀰漫著酒的香氣。

  市委對何大龍兼併《青年報》和《大眾醫生報》的想法很支持,李書記做出批示:「做大做強《東方晚報》,應該是晚報的一個方向,請有關部門大力支持,如果有可能我們也以打造一個晚報集團。」

  李書記的指示在報社傳開後,編輯記者們都很興高采烈,原本有人動了去商報的心思,這事一公佈大家都不想走了。何大龍在「西祠胡同」裡得到了媒體人的一致好評,但也有人指出他只能在宏觀上弄一弄,具體辦報比不過陳元。這激起了何大龍辦報的雄心,他想,我要讓人看看,我是不是會辦報,會不會輸給這個陳元。打造晚報集團的提法讓他頓生豪情,還是領導看得遠呀。

  從到晚報上班的那天起,何大龍就認為「策劃」將成為中國媒體生存狀態好壞的一個標誌,在實施兼併後,他第一個手筆就是讓《青年報》和晚報聯動,宣傳朱香香的東方商城。朱香香找了一個宣傳點,在東方廣場連續三天舉辦大型露天時裝秀,這是東方市從未有過的事,惟一支持媒體是《東方晚報》和它的子報《青年報》。何大龍建議,同時將行為藝術活人雕塑引進東方市。

  這個創意是在船上聊出來的。那天何大龍請朱香香吃飯,而始作俑者星兒卻因為有事沒來。吃完飯後朱香香邀請何大龍夜遊東方河,這是何大龍從未玩過的項目。每天站在家裡看東方河,他想過什麼時候也到河中游一番。他答應了朱香香。

  「東方星」號緩緩駛出港口。坐船遊覽東方河兩岸是東方市的一個旅遊亮點。

  何大龍和朱香香在船頂甲板的露天咖啡吧靠河的位子坐下。晚風習習,綵燈閃閃,河水嘩嘩,三者構成一幅優雅的河中夜景,兩岸建築在燈光映照下非常漂亮。一棟棟房子被光雕塑成一件件藝術品,在夜色中泛著五顏六色,變得浪漫起來。

  何大龍喜歡水,每次出差或旅遊只要有坐船的機會他總不放過。從南京秦淮河、昆山的周莊到長江三峽,再到渡南海去海口,每次坐船都有新的感受,這也是他答應朱香香來船上聊天的另一個理由。

  朱香香聽了何大龍講他喜歡坐船後說:「近水者智,這說明何社長聰明。」

  何大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笑著說:「面對面聽一位女生如此誇獎,還真不好意思。」

  朱香香也笑著說:「你肯定沒有夜遊過西湖。」

  何大龍用遺憾的口氣說:「是,很想看看三潭印月是怎麼回事,但一直沒有機會。」他反問:「你怎麼知道我沒夜遊過西湖?」

  朱香香機靈地答道:「從你剛才的話裡得出的判斷。」

  何大龍讚許地點點頭。

  朱香香面對夜空嚮往地說:「有年暑假我沒回來,和同學晚上租了船泛舟西湖。皓月當空波光瀲灩,我們沿著西湖的風景線劃,在月色中欣賞西湖十景,什麼平湖秋月、柳浪聞鶯、花港觀魚,最後到三潭印月。北宋秦觀在《送僧歸保寧寺》中寫到:『西湖環岸皆招堤,樓閣晦明如臥披。保寧復在最佳處,水光四合無端倪。車塵不來馬足斷,時有海月相因依。』西湖的夜色真是比白天更有味道。」

  何大龍並沒有完全在聽朱香香講話,而是陷入了自己的遐想中,現在的女孩怎麼這麼厲害。不但是才女,還是財女,難怪都說現在中國已進入了情商時代。自己的小姨子星兒是,從報社跳槽的錢冰冰是,眼前的這位朱老闆也是。她們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她們是靠自己的智慧賺錢嗎?何大龍有點懷疑。

  朱香香難得這麼談話,開始還很功利,後來慢慢放鬆了,不由得吟起秦觀的詩來。她問:「少帥,去過幾次杭州?」

  何大龍回過神來說:「好多次。杭州這個城市就像大花園,杭州人都說他們住在風景裡。但我在白堤發現一個有趣的自然現象:白堤兩邊是高大樹木,一邊是柳樹,枝條往下垂;另一邊是不知名的樹,樹枝往上立。有個朋友講:這正是杭州的寫照,一邊雄起,一邊陽痿。它的名氣像不知名的樹,是雄起的挺拔向上的,但生活在這裡的人都像柳樹,是陽痿的,讓人感覺不到一絲鬥志。」

  朱香香同意這個說法。其實這個說法她早聽說過,但此刻要顯得沒聽說過的樣子。她說:「你觀察得真仔細。給你講個杭州的笑話:杭州有一部家喻戶曉的市長投訴電話12345,有個男子半夜打來緊急電話問:我的避孕套破了,我又不想要孩子,該怎麼辦?人家回答:趕緊吃避孕藥。他又問:哪裡有賣?弄得接電話的小姑娘啼笑皆非。」

  何大龍聽完哈哈大笑說:「我對杭州人真有這種感覺,他們生活得太舒服了,幹什麼好像都不著急。可他們有不著急的資本啊,聽說西湖邊有一處別墅價格是全國最貴的,比在北京長安街買房還貴。」

  涼颼颼的夜風輕巧地從他倆的腦門上拂過,像是親人的撫愛,讓他們倍感愜意。至此,兩個人都完全放鬆了。人只要放鬆,潛能便往往會無限釋放。

  朱香香的話語一轉說:「少帥,說到房子,你幫我出出主意,我想在東方商城的廣告發佈上做點新的東西。」

  何大龍隨口說:「所謂跟別人不一樣,就是差異化競爭嘛。你的目標對象是誰?」

  朱香香答道:「主要是老百姓,家有黃金萬兩不如擁有店舖一間,讓老百姓集中起來開店是我的想法。」

  何大龍說:「那要做的事一定是應該引起百姓注意的事。你能不能在商城搞個大型露天時裝秀?」

  朱香香眼睛一亮:「對呀,我們預測商城的賣點之一是打造東方女人街,露天時裝秀與我們的主題是吻合的。」她想了想說:「要搞就搞大的,放到東方廣場去搞。」

  何大龍被她的想法吸引:「東方廣場很久沒有集會了,現在又是非典流行,恐怕你們在那裡搞廣場管委會不會同意。但以晚報、青年報聯合的名義向市政府寫報告,估計問題不大。」

  朱香香附和道:「還是你考慮得周到。那不如我們兩家捆在一起幹。」

  何大龍問:「怎麼捆法?」

  朱香香快速地說:「把大型露天時裝秀定名為:東方商城奠基預售儀式暨《東方晚報》《青年報》《大眾醫生報》聯合慶典,我們邀請世界級的超級名模和中國名模同台獻藝。」

  何大龍開始興奮:「如果我們要捆在一起,排名就要反過來,公家在前,私營在後,才能給老百姓一個合理解釋:東方晚報與東方商城有內在聯繫,這就把晚報的公信力加到了東方商城身上。」

  朱香香連聲說:「對對對,感謝少帥的支持。」

  何大龍來了精神,他自己都不知怎麼會對賣商舖感興趣。向朱香香提出了總的銷售訴求:「背靠希望好睡覺。」出發點針對的是全國就業形勢越來越嚴峻,如果老百姓有間鋪子,命運就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鋪子就是希望。他還同時想到,這個策劃對報紙有不小的幫助,既有面子又有裡子,他說:「要做索性再做大,時裝秀開始時,我們分別在東方市的各鬧市區搞活人雕塑,這絕對是全新東西,將行為藝術與廣告結合在一起。完全是花小錢辦大事。」

  朱香香用一汪湖水般的目光看著何大龍,那裡面不僅有感激,還有朦朧的愛慕。她清楚地看到,這個策劃不僅有文化內涵,更是與時俱進的。她端起茶杯說:「來,少帥,我們以茶代酒,乾一杯。」

  何大龍發現朱香香的目光很熱烈也很虔誠,便笑著說:「乾一杯可以,但你的東方商城千萬不能有問題,要不然就坑了我。」

  朱香香還沉浸在愛慕之中,她輕輕地說:「我就是害我自己也不會害你。」

  何大龍被這句輕輕的話打動了,他舉起了茶杯。夜色中,兩隻茶杯碰在了一起。何大龍笑了,笑得爽;朱香香也笑了,笑得幸福。

  陳元已經在商報工作一段時間,許多情況都摸清了。他到商報一周就開始上晚班,他知道,要控制一張報紙,必須在流程的最重要的一個環節「終審環節」加以控制。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基本對記者編輯的個性特點有了印象,下一步便是改版問題。

  當晚報、青年報的露天時裝秀廣告出來後,陳元有點佩服何大龍了。他把三張報紙平放在辦公桌上,看一眼又踱幾步。陳元的辦公室足有50平米大,但房間裡顯得空空蕩蕩。進門左邊有一排木製沙發,離沙發不遠是一張比乒乓球桌小不了多少的像茶几一樣的大辦公桌。桌上擺了台大屏幕電腦,它可以適時看到機房每台機器的組版情況。大辦公桌邊是幾箱礦泉水,按陳元的話說是在特區喝習慣了,他從不喝茶。四面牆壁大多是空空的,只有面對辦公桌的那面牆上掛了一幅書法作品,上面是六個隸書字:「夢正長,路尚遠。」陳元辦公室的門24小時都是開著的,不管誰都可以隨時進出。事實上他到商報後除了每天睡7個小時外,其他時間都在辦公室,他作了長期上晚班的打算。

  此刻他正聚精會神地看桌上的報紙,錢冰冰闖了進來,陳元一瞧就知有好事,因為她的臉上寫著喜悅。錢冰冰要開口,他制止了她說:「先別說,我猜一猜。」

  錢冰冰對陳元很有好感,這來自幾個方面,一是陳元像個男人,一來就當晚班,而且說一不二。對報社以前的大鍋飯他從工資制度上進行改革,將平均工資從1500元降到600元,而稿費卻上不封頂,使得編輯記者們都像開足了的馬達;二是他對報紙的理解獨特,講要辦離老百姓最近的報紙。要衝破晚報的陣地,讓商報另類;三是陳元的工作作風,讓報社的人都怕他,但不提防他。他要記者大膽挖掘新聞,出了問題由他兜著,這給了年輕記者機會。為搶零售上攤時間,每天付印前他都會像催命鬼一樣,讓編輯快一點。

  陳元想了想說:「春酒廠的合同拿到了。」邊說邊盯著錢冰冰的臉,看看她對自己的話有什麼反應。錢冰冰直視著他,目光中有些辣,她點點頭,示意他再說。陳元試著往下猜:「拿到了500萬的單?」

  錢冰冰忍不住笑了起來說:「是600萬。」

  陳元也開心地笑了,這是到商報來後第一次如此舒心。他心裡早有一本大賬,商報一年的開銷約為1800萬,錢冰冰一單就拿回了總費用的1/3的廣告單,的確令人開心。

  錢冰冰高興地說:「那位王廠長已把我看成是忘年交了。我們給春酒廠設計的廣告,王廠長非常滿意,特別是我用了沈大師寫的『春酒』兩個字更讓王廠長高興,他說要請我們設計新的包裝。還當著我的面對策劃部經理說……」錢冰冰學王廠長講話:「看看人家商報的服務,把我們的事當自己的事辦,哪家媒體是這麼做的?不少廣告公司只知道賺錢,卻不知為什麼能賺到錢。你們把廣告計劃修改修改,商報作為第一媒體。」

  陳元聽了錢冰冰學說王廠長的話,很有感慨。他走到辦公桌邊從礦泉水箱子拿了一瓶水遞給錢冰冰:「我覺得那位王廠長的話講得很好,我們的確應該要知道為什麼能賺到錢。大聖,王廠長這個人你一定要交好,春酒廠的廣告也一定要拿出最高水平,這樣我們才對得起人家對我們的信任。」

  錢冰冰點點頭後說:「陳掌櫃,你別這麼語重心長好不好?怪嚇人的。」

  陳元不解地問:「誰這麼快就知道我的綽號了?」

  錢冰冰調皮地笑笑:「這是什麼年代,發個短信,全世界都知道了。」

  陳元搖搖頭說:「也不知是誰給我弄這麼一個綽號。」

  錢冰冰輕鬆地說:「你比我這個好多了,我一個女孩子被人家叫大聖。」

  陳元笑道:「這說明你能力大呀。孫悟空七十二變,沒什麼可以難倒他。」

  錢冰冰看了陳元一眼:「那他也跳不出如來佛的掌心。」

  陳元聽出她話裡有話,但沒接她的話,而是說:「看了晚報嗎?動作不小。」

  錢冰冰見陳元沒接話,也就順著他的話說:「我認識那個朱香香,絕對是個女奸商,她拍何大龍的馬屁。」

  「不,他們這是在做一次很厲害的策劃,如果成功了,對晚報會起快馬加鞭的作用。」陳元說出他的想法。

  「沒那麼厲害吧?」錢冰冰不以為然。

  陳元繼續說自己的想法:「我有個設想,在現階段我們的廣告吸附能力還不夠強的情況下,如果發行量越加大就會虧得越多,這是對矛盾。記得報紙發行有一句話:訂閱幾萬不如上攤一萬,寧可賣不完收回,也要造成滿街都是商報的樣子,這就能讓廣告商青睞。」

  「我同意這個觀點。廣告商發佈廣告後,要想得到數據,最直接的就是從零售市場上得到,因為他不可能從報紙的訂戶手上得到。如果我們和晚報拼版數拼發行量,可能會增加我們的壓力,還費力不討好。」

  陳元邊思考邊說:「任何投資,只有在投入產出比合理的情況下,才能賺到錢。集團對商報的投入雖然大,但都是要有回報的。如果商報在短時期內能靠自身的力量運轉,那我們就成功了。」

  錢冰冰點點頭,她想起了另一件事:「陳掌櫃,我提醒一件事,我到北京時,正鬧非典呢,人心惶惶的,商報怎麼也得表示表示呀。」

  陳元說:「非典的爆發對媒體是個機會,我們已經發了不少消息和預防知識,但本地新聞卻很少,我考慮能不能製造一些新聞。」

  錢冰冰不解:「怎麼製造新聞?」

  陳元說出他的打算:「比如,有沒有路過東方市的列車有問題?有沒有從北京回來的人有問題?有沒有企業願意贊助抗非典藥品用品……」

  錢冰冰馬上接過話題:「我想起來了,我和昌江藥業的總經理很熟,讓他們送藥進社區不是很好嘛。」

  陳元突然想起星兒跟他講過,社區新聞恐怕是中國在一個時期內最熱門的新聞。他還為此想了半天該如何把社區與商報串起來?錢冰冰的話讓他頓開茅塞:「對,進社區。在東方市同時選十幾個大的社區設立社區記者站。這樣我們就能從送藥入手,取得長期的效益。」

  錢冰冰見自己的意見被採納很高興,她說:「那我馬上和昌江藥業聯絡。另外,外面議論講晚報搞的時裝秀是一次大型群眾性聚會,好像『非典』時期不提倡搞這樣的活動。」

  陳元被這話觸動了,對呀,可以在商報上用提醒的方式提醒讀者和有關部門晚報是在違反規定。雖然老闆講過要悄悄地進村,可也不能任人打壓。做新聞就必須是我有人無才會贏。商報改版前也要有作為,不能總讓晚報佔上風。他本想立刻對商報進行改版,和星兒商量後,覺得還是不要太急,找到合適的機會可能更好。陳元很想知道晚報的情報,錢冰冰是賈誠實的女朋友,能不能讓她再打探一點晚報的情報呢?這是不是太下作了,顯得自己沒能耐。可既然商報的對手是晚報,那來自晚報的信息就很重要。他像是隨便問:「大聖,你和你們家大教頭現在怎麼樣了?」

  錢冰冰看了看陳元,不知他為什麼會提到賈誠實。

  見錢冰冰不吱聲,陳元笑笑說:「我沒別的意思,關心你嘛。「

  錢冰冰臉上的高興已沒有了,她沒有表情地說:「謝謝領導關心。」

  陳元從她的話裡聽出不對勁,聽說他們在鬧矛盾,但不知具體情況。他說:「我就問問,沒別的意思。」

  錢冰冰低聲說:「他和我在一起的機會太少了。他太在乎他的工作和何大龍的感覺,是個沒什麼自我的人。」

  聽到這兒,陳元知道眼前的這個女人和賈大教頭緣分已盡了。他打開一瓶水喝了一口勸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但在一個屋簷下就要學會妥協。」

  錢冰冰冷冷地說:「我們可不可以不討論私人問題?說說高興的事吧,什麼時候改版式?」

  陳元巴不得不說,再往下可能就尷尬了。見她問,忙說:「好,不談私事。我已經讓機房做了幾塊版式,學英國《太陽報》的,適時推出吧。你的意見呢?」

  「我沒意見,聽你的。」說這話時,她特意看著陳元。陳元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心裡挺高興的,男人都願意女人這麼說,尤其是聽到一個特能幹的女人這麼說就更是高興之餘還有興奮。但陳元沒敢迎合錢冰冰的目光,他覺得那目光中有他看不透的東西,而是看著桌上的報紙。錢冰冰見陳元沒吱聲,便說了聲:「我先走了。」陳元囑咐一句:「昌江藥業的事別忘了。」錢冰冰頭也沒回往外邊走邊說:「放心吧。」

  等錢冰冰快要走出門時,陳元才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

  何大龍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威風。晚上他和朱香香、星兒三個人坐在賓館宴會廳的正門臨時放置的沙發上,46個美女穿著各式時裝發佈會的時裝走著貓步,在他們面前擺了Pose後再一組一組往回走。

  朱香香眼睛看著模特身子卻靠近何大龍介紹說:「這是世界超級名模,在巴黎拿過獎。」一會兒她又靠近何大龍說:「這兩個是中國名模,拿過亞軍和季軍。」

  星兒見朱香香靠近何大龍很親密的樣子,她不高興了,又不好說什麼。便問:「香香,花了多少錢請她們。」

  朱香香隔著何大龍對她說:「連人帶服裝15萬,還行吧。」

  星兒沒有附合她的話,說:「創意不錯。」

  朱香香笑了:「這要謝謝你姐夫呀。今天應該請幾個記者來拍照就好了。」

  星兒反駁道:「這是排練,人家讓拍嘛?」

  朱香香沒理星兒,又對何大龍說:「少帥,商報今天的新聞講北京鬧非典不能搞大型戶外群眾性活動?」

  何大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商報遞給朱香香:「你看看,在二版上。我看是衝我們來的,是別有用心。」他一開口就給商報的報道定了性。「抗擊非典是中心任務,但東方沒有非典呀,連疑似病例也沒有。是要防範,但不是什麼工作都不做了。有的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亂。市委已有明確的說法,批評了那些借非典之名倦怠工作的幹部,現在東方市的招商引資工作都停下來了。」

  星兒聽他們提到商報沒勁了,面無表情地看看他們,站起身去了洗手間。

  朱香香見星兒走開,笑了。在她的心裡已形成了一個模糊的東西,這個東西是由她和何大龍、星兒三個人組成。她已完全能感覺到星兒愛何大龍,可她自己居然好像也愛上了何大龍,剩下的便是何大龍的選擇。他會選擇誰呢?這是使她心裡的東西模糊的重要原因。但她願意當著星兒的面對何大龍表示親密,也願意看到星兒為此不高興,而且她已抓住了星兒的軟肋:她尤其怕在何大龍面前提到商報,朱香香為自己的發現而興奮。她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何大龍冷笑:「箭已在弦上,怎麼辦?按計劃辦。我向李書記做了匯報,強調了這是三報合一的首次公益活動,是東方市招商引資的一次較重要的經濟活動。而且省市衛生廳也大力支持。如果不是這樣,這次廣場秀真要被商報搞黃了。」

  朱香香笑道:「還是少帥你厲害,要不然我這兒都收不了場。但我心裡做好了白花錢的準備,大不了就我們自己欣賞唄。」

  何大龍看著朱香香自信地笑了,他的笑容裡帶著勝利的表情,也有看好朱香香的意思。他說:「我不會讓你朱香香白花錢的,要不然還當什麼社長。」他擲地有聲的語氣,讓朱香香吃了定心丸又吃了蜜丸,心想,這個何大龍真是條漢子。

  星兒走過來說:「不談商報啦?我是履行了承諾,不聽你們的秘密。」

  何大龍辯解道:「我們有什麼秘密?」

  朱香香也說:「有秘密也不會瞞著你大小姐呀。」

  星兒不滿地說:「誰知道你們搞什麼。他童端東搞商報,弄得我倒像個賊似的。」

  何大龍制止她:「別忘了約法三章,到此為止。」何大龍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決不願意在有外人的情況下與星兒發生口角,這時時裝秀的總監過來說:「何社長、朱總,每人一套服裝已經走完了,還要不要再看?」

  朱香香徵求何大龍的意見。何大龍說:「全部走完多長時間?」

  總監算了算說:「大概1小時30分。」

  何大龍點點頭:「我看模特們都辛苦了,我們就不看了。但你們還是要組合一下,還要熟悉熟悉場地,不至於現場出什麼錯。」

  總監連聲說:「不會不會,演出質量一定會得到保證,請各位放心。」

  星兒的電話響了,她的鈴音是劉歡演唱的《好漢歌》,聽起來怪怪的。星兒看來顯,是童瑞東來的,她走到一邊接電話:「喂,董事長好。」

  童瑞東嚴肅地說:「這個陳元,我再三囑咐要低調入市,不要驚動晚報。你看了今天的報紙嗎?暗中指責晚報搞時裝秀,這有意義嗎?」

  星兒說:「您怎麼不直接給陳元電話?」

  童瑞東說:「他剛來有個適應過程。所以我想通過你過渡,你找他談比我直接找他效果可能會好一些。」

  星兒有點不耐煩:「董事長,我這有一大堆事,公事私事。」她看了看不遠處的何大龍和朱香香。

  童瑞東聽出了她的不耐煩:「星兒,出什麼事了嗎?」

  星兒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公事中摻雜私事,馬上說:「童叔,沒什麼。我去找陳元談談吧。」

  童瑞東慢慢說:「星兒,我知道你有點累了,我準備邀請馬誠部長去歐洲八國考察,你來陪同吧,順便休息休息。」

  星兒想想說:「我再考慮吧。紙廠那邊有不少事,招聘培訓也是一大攤子。」

  童瑞東打斷她的話:「你這個丫頭也變成事務性的幹部了。別忘了你是一把手,又是學哲學的出身。好好向你老爸學習吧,學八個字:出好點子,用好幹部。」

  星兒笑了:「好的,我記住了。童叔再見。」

  何大龍和朱香香走過來,何大龍問:「誰的電話?那麼高興。」

  星兒得意地說:「不告訴你,這是秘密。」

  朱香香說:「好啦,別掐了。我請客去宵夜吧。」

  何大龍對朱香香說:「從明天開始衛生部門到東方廣場消毒,還是要保證萬無一失。活體雕塑的藝人都到了嗎?」

  「搞行為藝術的人來十個,都有絕活。明天一起去看看吧。」

  何大龍說:「好。星兒也一起去吧。」

  星兒說:「白天我忙得腳不沾地,晚上要輔導小虹兒寫作業,你們去吧。」

  何大龍聽她講到小虹兒,便用感激的目光注視著她說:「星兒,真要謝謝你,要不然我玩不轉。」

  朱香香插嘴道:「給小虹兒請個家教吧。」

  星兒拒絕說:「現在我還行。等紙廠投產後恐怕真沒時間。」

  朱香香繼續討好地說:「沒關係,我幫你。」

  星兒斜了她一眼,感覺到朱香香對何大龍動了心。這位師姐心氣高,她是在男人堆裡找食的,真沒幾個男人在她眼裡。她跟星兒講過與男人周旋的故事,酒桌上該怎麼對付官員,歌舞廳裡怎麼對老闆,銷售大廳裡怎麼對付男客戶,一套一套的。她還總講什麼樣的男人她都見過了,不想結婚了。可自從她認識了何大龍好像性格都變了,事事都是何大龍說了算,是不是她真想嫁給何大龍?一想到這兒,星兒就有點暈頭轉向,她知道自己對何大龍有親情,願意為何大龍做事,但這會不會變為愛情?如果不會,那自己應該高興地看到朱香香與姐夫好啊,為什麼自己反而會對朱香香起嫉妒心呢?星兒自己也不知自己怎麼了。

  走出賓館何大龍坐星兒的車。星兒快速將寶馬車駛出賓館的地下停車場,剛到地面,她的手機又唱起了《好漢歌》,是朱香香來的,她預感朱香香是找何大龍。便順手把電話給何大龍說:「接吧,朱香香的,她肯定是找你。」

  何大龍半信半疑拿過電話:「你怎麼知道是找我的?」

  星兒冷笑:「你就接吧。」

  何大龍剛按下接聽鍵就聽到朱香香大聲說話的聲音:「瘋啦?開那麼快。把電話給你姐夫,剛才忘了個事。」

  何大龍和星兒對視,星兒得意地一笑。何大龍對著電話說:「我是何大龍。」

  朱香香的聲音馬上變柔了:「少帥呀,剛才忘了個事。你的《大眾醫生報》不是想和醫院搞合作嗎?」

  何大龍說:「對,省第一附屬醫院和市人民醫院已基本同意和我們合作辦報。」

  朱香香說:「我昨天碰到中醫院的院長和第五醫院院長,他們也很感興趣,特別是第五醫院,做起廣告來瘋了一樣。」

  何大龍高興地說:「好啊,我就是想把《大眾醫生報》打造成一張既權威又通俗的受家庭歡迎的週報。你能不能約他們,我來做東,談談這事。」

  朱香香說:「沒問題,我約他們。再見。」

  何大龍把電話還給星兒。星兒眼睛直視前方,她說:「姐夫,怎麼謝我?」

  何大龍沒明白:「謝你什麼?」

  星兒有點酸酸地說:「謝我介紹朱香香給你認識呀。你還牛B說沒時間,現在上桿子了吧。」

  何大龍樂了:「什麼上桿子,合作對雙方都有利嘛。你不是說過,合作永遠是最佳的利己策略嘛。」

  星兒說:「你就不想想她為什麼找你卻打我的手機嗎?」她本想說「朱香香恐怕是想跟你合作成立家庭吧?」可話到嘴邊又變了,她不想跟何大龍挑明,她心靈深處怕何大龍會破了她的一個飄渺的夢。

  何大龍說:「我還不明白呢,她又不是沒打過我的電話。你說她是為什麼?」

  星兒轉頭看了他一眼,又看著車前方說:「她就是想讓我知道是她在跟你打電話。」

  何大龍不解地說:「這有關係嗎?又不是什麼機密。」

  星兒再看何大龍一眼,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星兒拿起電話撥號。何大龍說:「開車別打電話。」

  星兒沒理他對著電話說:「陳掌櫃,明天中午有時間嗎?我想找你談個事。」

  電話裡傳來陳元的聲音:「我有時間,我請你吃飯吧。」

  星兒說:「好的,就這樣,晚安。」

  何大龍聽著星兒與陳元通話,他什麼也沒說。但星兒嗅到了他不高興的信息,這是星兒想得到的,她偷著樂。何大龍把車窗降下來,清風瞬間灌滿了全車。星兒問:「熱就開空調吧。」何大龍看著窗外,嘴裡擠出一句話:「好好開車。」

  朱香香的車離星兒的車不遠。她駕駛一輛韓國酷派,是輛紅色的跑車,像是城市的精靈,輕便地穿梭在高樓大廈之間。朱香香喜歡這種小而有個性的車,她有時會獨自一人把車開到高速公路上把車窗搖開,放著崔健的搖滾音樂,跑一二百公里。在高速公路上飆車絕對是一種釋放,那一刻,耳邊除了重金屬節奏的撞擊外,還夾雜著跑車轟鳴的特殊引擎聲,讓人興奮不已。

  剛才見星兒快速駛出地下停車場,她就覺得星兒不高興。本來星兒自姐姐車禍去世後,開車特小心,還再三要自己在市裡開車別超過40邁,說那樣能一腳剎住車。可剛才卻「呼」地像陣風似的走了,是不是自己和何大龍走得太勤她不高興了?打她的電話讓何大龍接就是不想瞞她什麼呀,得找時間和她談談。不過,愛情本來就是自私的。被人愛是被動的,可憐的,男人說愛你大多是沒經過大腦的脫口而出,他們知道海不會枯石不會爛。所以,在愛情中,一般規律是主動者才是勝利者。可自己這是在愛嗎?星兒是不是也愛上了她姐夫?如果真是這樣,該如何處理呢?唉,還沒幹什麼,就這麼亂,接下去會出什麼事?管他呢,能愛一場也沒什麼不好,況且何大龍就是自己想愛的人。想到這兒,她的臉上一陣發燙,腦子裡卻想到一個段子:「臉上通通紅,心裡想老公。」她脫口而出:「該死。」搖下車窗,柔情在夜色中四處奔走,愛的氣息撲面而來。

  錢冰冰洗完澡,在衛生間裡做臉,她是裸體站在大鏡子前的。好像是大二的時候,有一天下大雨,她所有的內衣都被淋濕了,只能裸睡。結果從那天起她就喜歡晚上裸睡了,讓身體完全與床及被子接觸,在她看來是件無比快樂的事。當滾燙的身子和冰涼的被子接觸的剎那,有種透心的舒服感油然而生。畢業後她沒與別人合租房子,而是有了自己的私密空間,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脫光衣服,頂多穿件睡袍。在學校時她愛上過一位男孩,兩人愛的你死我活,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他們憧憬著未來,設想過家庭的喜怒哀樂。錢冰冰利用暑假干雅芳小姐,賺了錢自己捨不得花,給男朋友買這買那,快畢業時還買了一台筆記本電腦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結果畢業後,男朋友很快就在她的視野裡消失了,給她的最後一條短信是:「我們的愛就如同沙灘上的腳印,海水過後便無痕跡。你不要恨我。」她回了一條:「偏偏我的愛是在心裡,海水過不來。怎麼辦?」他沒有回音,從此消失,只聽說他回了老家河南鄭州。錢冰冰再也沒有愛過,直到遇見賈誠實。

  錢冰冰在臉上弄了護膚霜晚霜等一堆護膚品後,對著大鏡子欣賞自己。皮膚白皙,臀部高聳,這是她穿牛仔褲能穿出與別人不一樣的風格的原因。她發現乳房好像又大了一點,喃喃自語:「可別變成了珠穆朗瑪了。」對著鏡子做了幾下擴胸運動,圓潤的乳房微微顫動,她衝著鏡子裡的自己做了個鬼臉走到客廳,打開山水音響,音箱中傳出平靜安祥的頌經音樂。是她拿著佛樂音樂碟去音響商店,一個品牌一個品牌挑選後才決定買這個牌子,因為這款音響播放頌經音樂特別能讓人得到心靈安全和放鬆。儘管白天需要與不同的廣告商周旋,甚至講黃段子。可只要踏進自己的這間屋子,她似乎變成了淑女,這裡是她心靈的禁地,幾乎沒帶過人來家裡玩,無論是同性還是異性,只有賈誠實在她這裡過過夜。

  想到賈誠實,錢冰冰拿起電話想打,又歎口氣放下。他們好久沒在一起了,賈誠實來過電話講一起吃飯,可幾次她都正好沒時間。從北京回來就忙著盯住春酒廠的廣告和改造商報廣告部,又是招人又是進設備。稍有空時給賈誠實打電話,他又在忙《青年報》和《大眾醫生報》的整合。錢冰冰心裡清楚,和賈誠實在一起快變得強顏歡笑了,除了做愛還和諧外,在許多事情上都有分歧。而自己又好強,沒有一個更好強的人是很難從心理上壓倒她的。可如果就此與賈誠實結束,她又心不甘,兩人在一起畢竟快兩年的時間。錢冰冰有時會想,自己心裡似乎並不愛他,他們也沒有過玉石俱焚海枯石爛的激動,這算不算是利用了賈誠實?錢冰冰好想找到賈誠實的缺點,但他除了怕上級想當官外,好像就找不到了,這也不能算缺點呀。可自己就是做不到如渴望熊熊烈火般地愛他,這恐怕只能解釋為他不是打開自己的那把鑰匙吧。

  關於鑰匙的問題是她在一本雜誌上看到的一篇小科普文章,講男女之間的心靈及生理上的和諧如同一把鑰匙開一把鎖,男人是主動的鑰匙,女人往往是被動的鎖。如果男人的鑰匙在開啟女人的鎖時雙方迸發出了無比的熱情與智慧,說明他們是真正和諧的可持續的。錢冰冰回想,每次與賈誠實做完愛後,便激情不在,彷彿僅是放縱肉體與理智無關似的。這與他做完愛就走有關?還是兩個人真的是因身體需要才在一起?想起這個問題就頭痛,她常跟賈誠實說:我離愛很近,離家很遠。賈誠實問過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從未解釋過。

  錢冰冰走到落地窗邊看著外面,房間裡昏暗的燈光不至於讓她的裸體曝光。半夜了路上依然是車水馬龍,有人講衡量一個城市是否具有活力,不是看白天,而是看晚上。她已約好昌江藥業的吳總談送「非典」藥品進社區的事,準備簽個協議。但願明天能簽,陳元很看重這件事。不知怎麼搞的,只要一想起陳元腦子就會一陣波動,她很在乎陳元的一舉一動。自到商報工作以來,好像沒見陳元在幹什麼,既沒開全社大會,也沒個別談話,但錢冰冰卻發現商報在悄然發生變化。首先是設備更新,從記者到編輯再到機房,淘汰了舊設備,每名記者都配發了數碼相機,而攝影部記者更是花十幾萬元更換設備;其次他在國際國內新聞,特別體育娛樂新聞的來源上帶來了新東西。以前編輯都在網上找稿子,現在經常是北京深圳廣州上海等地大媒體給商報供稿,電訊頭上也打上「本報某某地方訊」。表面看沒什麼,實際是解決了一個重大的問題:報紙抄網絡的問題。越來越多的新聞是「本報訊」既是對采編人員的激勵,也讓讀者感到了這張報紙有自己的原創;第三是陳元對每個版的主打稿件都親自修改,他不批評人,而是耐心地跟編輯說記者採訪很不容易,要把記者採訪到的新聞編到最佳,符合商報讀者的口味。他有一句很通俗的話:最壞的事就是最好的新聞。他雷厲風行敢於拍板的作風也讓錢冰冰欽佩,說要拿下春酒廠廣告,陳元二話沒說就批給廣告部1萬元作為經費,這種果斷的信任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時自己才剛到商報報到,相互都不甚瞭解。

  如果把賈誠實和陳元放在一起比,兩人對新聞的熱愛和熟悉不相上下,但兩個人的作風有天壤之別,賈誠實是將軍,陳元卻是元帥。錢冰冰當然更喜歡元帥,只是好像元帥不太注意她的情感。有意思的是錢冰冰也不十分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想在陳元身上動感情,她對陳元的好感似乎是從一開始有,這種好感是不是愛她就不知道了。有時一個人躺在床上會突然想:如果陳元要求和自己做愛,自己會同意還是會拒絕。苦思冥想了十多個同意的理由,如陳元長得帥,工作有能力,自己有需要,他是自己的老闆等等。也想了十多個不同意的理由:陳元有妻子,這樣不道德,還不完全瞭解他等等。有時竟會想得失眠。雖然陳元好像比賈誠實更優秀,但賈誠實卻有陳元所不具備的最大優勢:他未婚。難道自己搞來搞去卻搞成了第三者嗎?不想了,煩!

  錢冰冰走到衣櫃邊拉開櫥門,想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好。衣櫃裡滿滿地掛著春夏秋冬四季時裝,她的衣服只有兩類:一類是職業裝,一類是休閒裝。所有的衣服都是規規矩矩的品牌貨。在她的服裝裡內衣部分是她最看重的,她認為女人的外衣只要得體就行了,但內衣一定不能馬虎。理由是外衣是穿給許多人看的,內衣卻往往是穿給一個人看的,而這個人恐怕跟你這輩子的幸福都有關。在內衣中,她最喜歡的品牌還是黛安芬,紅色系列黑色系列和白色系列她都有。戴紋胸時,她很在意紋胸與她的乳房是否融為一體,為此試過很多品牌都不太理想,只有黛安芬系列與她的乳房能緊貼在一起,所以她鍾愛這個牌子。錢冰冰從衣櫃裡找了一套寶姿的職業女裝,上裝是淡灰色的羊毛衫下裝是黑色的外褲。還從另一個櫃子裡找出一隻大紅色的包,她覺得衣服顏色深一點,手提包的顏色便可以亮一點,這樣給別人的印象是:有職業女性的氣質,又不失文化人的浪漫。

  把明天要辦的事想了一遍,包括細節,又翻了翻一本專門記錄段子的本子,找了幾個段子背下來,這是她經常做的功課,如今商場應酬已離不開段子了。把該做的都做好後她鑽進了被子裡,好像很久沒做愛了,賈誠實在床上還是不錯的,不知陳元怎麼樣?想到陳元,她的臉紅了。

  星兒陪馬誠出國的前一天到了陳元的辦公室。她很少直接來報社,平時多是電話溝通,要見面也約在外面。不到陳元的辦公室去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不想給陳元造成壓力或其他想法。在東方市她是瑞東集團的最高代表,如果常去報社於公可能會讓陳元產生集團不完全信任他的想法,於私怕在報社看到的東西會無意中說給何大龍聽造成誤會。擺正位置是她在集團做董事會秘書時學到的寶貴經驗。

  星兒對陳元辦公室的擺設挺有好感,她覺得這樣的辦公室很浪漫,特立獨行,可惜自己的辦公室不能弄成這樣,還是要搞得金碧輝煌,讓所有的人都覺得這就是老總的辦公室。她帶了一大包吃的,有西洋參含片,有早餐餅,還有一大罐牛初乳粉。進辦公室她就說:「不好意思,中午已經約了人吃飯,推不掉,所以先來你這兒。聲明一下,我是奉老闆的命令來看你。」

  陳元翻看了她帶來的東西說:「你就不願意代表自己來看我?」

  星兒笑道:「願意。但代表老闆說明你牛呀。」

  陳元給她拿了瓶水:「要怎麼批評,說吧。」

  星兒看著他笑笑:「為什麼這麼說?」

  陳元靠著桌子也看著她:「我有直覺。是不是老闆對商報有說法。」

  星兒點點頭:「對你間接批評晚報有說法。」

  「在我預料之中,老闆交代過要悄悄地進村。但晚報在此期間搞這種活動是不是應該批評?」陳元盯著星兒。

  星兒止住笑容:「這不是我們要討論的問題,我相信老闆也不是要討論應該還是不應該。你是在辦報,我們是在經營,你會說這是一對矛盾,的確是,但這對矛盾有解嗎?我相信有,你說呢?」

  陳元聽了這話軟下來,歎了口氣說:「其實報紙一出我就後悔了。」批評晚報是意氣用事了,也估計到童瑞東會有說法,所以星兒今天說來看他就知來意。與晚報競爭是事實,怎麼競爭?自己考慮的是戰術,而童瑞東考慮的是戰略。陳元始終認為戰略的成功離不開戰術的支持,商報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在改版時一炮而響,但此前驚動了晚報恐怕是會有問題,主要會對集團要在東方市做大做強的戰略上產生問題。事實證明,商報對晚報的批評如針落大海,大型時裝秀連市領導都決定參加了,何大龍用打經濟牌的方式祭起了政治旗。厲害。

  見陳元承認了錯誤,星兒說:「老闆並沒有批評你的意思,只是讓我提醒你。做報紙我不懂,可我知道做生意就要在不卑不亢的前提下和氣生財。我最近一段很關注你的報紙。」

  陳元聽到「你的報紙」時,心中一熱,這是知識分子典型的反應,只要別人誇獎便願意肝腦塗地。他衷心地說:「謝謝你,星兒。」

  星兒笑笑:「我在路上看到還有記者在賣報,而且我注意到了你在零售上下功夫。」

  陳元見星兒說到了點子上,一方面佩服她的眼力,一方面對她認同自己的發行策略感到高興:「我聘了150個人成立零售隊伍,我要讓東方市的每個公共汽車站等人群聚集的地方都有商報發行人員的蹤跡。讓記者去賣報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的讀者是誰。」

  「我還注意到,你弄的外地新聞本地化。什麼毒大米也驚現東方市,東方火車站也有警察與小偷勾結等等。」

  陳元笑了,是開心的笑,有人看他的報紙,特別是像星兒這樣的人物看他的報紙讓他特高興:「謝謝你的閱讀,我覺得你已經是個報人了。」

  「我怎麼就成了報人?」

  「你能知道外地新聞本地化,能知道零售的戰略意義,那還不是報人呀。」

  星兒笑道:「別瞎讚美了,你心裡不罵我就不錯了。」

  陳元真誠地說:「怎麼會罵你呢,謝你還來不及呢。你上次給我說的關於報紙原創的問題讓我受益匪淺呀。」

  一聽「原創」二字,星兒心裡咯登一下。這是她從何大龍那兒聽來的,陳元果真用上了,她還始終在想怎麼化解這事,現在看來化解不了啦。

  見星兒沒吱聲,陳元不知她在想什麼就說:「這次你陪馬部長跑幾個國家?」

  星兒腦子迅速回到現實:「哦,就是歐洲八國游,跟旅行社去。」

  陳元問:「不是講去考察印刷嗎?怎麼又八國游了?」

  星兒看著陳元,覺得他有點天真:「你是真不明白呀?是去考察,還是印刷協會邀請的。但具體辦是旅行社,安排的項目是八國游。明白了?」

  陳元還是有點摸不到頭腦。這時錢冰冰進來了,這是她和星兒第一次見面,陳元趕緊介紹。

  星兒與錢冰冰握手說:「早就聽說錢大聖了,很高興認識你。」

  對星兒,錢冰冰也不陌生,她從賈誠實陳元那裡聽說的,也知道星兒和何大龍的關係密切,所以她講話小心:「你好,賀總。」

  星兒沒有像往常一樣要別人叫她「星兒」:「商報有你這樣的人才真是有福氣,董事長也跟我提到過你,告誡我們不僅要事業留人還要感情留人。」

  錢冰冰聽到「感情留人」時看了陳元一眼,這細小的動作被星兒捕捉到了,心裡一動,因為她是知道錢冰冰與賈誠實的關係的,而且知道何大龍買了朱香香的賬導致錢冰冰投奔商報。但這個敏感的話題是誰也不能說出來的。

  眼前的兩個女人讓陳元的心情倍感複雜,他趕緊岔開話題對星兒說:「我們搞了個策劃,以抵物的方式向東方市的社區送抗非典的藥物。這是錢大聖出的主意。」

  星兒高興地說:「好啊,真是好主意,提高報紙的服務性,肯定是報紙的一個方向。前不久我看到天津的一位報社老總的文章,他講中國已經開始從媒體經營向經營媒體過渡。我覺得特別有道理,恐怕這個觀點是媒體發展的突破性理論。」

  陳元說:「我也注意到了,中國的新聞已經進入完全策劃的時代。這次打『非典』牌,就是想突破商報的一些瓶頸。」

  星兒說:「可以說現階段世界上就只剩下兩大新聞,一是伊拉克的撲克牌通緝令;第二就是非典了。我們還可以想大一點,比如瑞東集團該不該在此時有所表示?」

  錢冰冰接上話說:「對呀,抗非典成為了全民行動,如果商報在這個時候大搞公益活動,對提升我們的形象絕對有好處。關鍵是怎麼樣少花錢多辦事,商報有沒有這個號召力?」

  陳元說:「如果把工作做細,號召力是可以策劃出來的。昌江藥業已經拿下,瑞東集團怎麼出面還要考慮周全一點,有了帶頭的,下面工作就好做多了。」

  星兒說:「那就這麼定,你們拿出一個方案,我去找老闆說。」

  錢冰冰說:「如果能請到省市領導進社區就更好了。」她說這話時看著星兒,她知道星兒在省裡是可以通天的。

  星兒想了想說:「你們先策劃著,我也想想辦法,看能不能通過馬部長做做工作。這件事還是很敏感的。」

  陳元表態:「好,那我們就盡快弄個方案。商報的改版工作再往後拖一拖,其實我也想看看晚報怎麼動。」

  星兒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我得走了,遲到了不好。」她和陳元、錢冰冰握了手匆匆走了。   


第五章 通稿

  【晚報訊】阿強和小偉維持同性戀關係已經有10個年頭了。前幾天,他們作為特邀嘉賓到東方大學做選修課講座《同性戀長久伴侶關係》。阿強說他和愛人也非常樂意「現身說法」,讓廣大學生瞭解同性戀。

  在東方大學人文學院的階梯教室裡座無虛席,連過道都擠滿了人。「不排除有很多獵奇的人,但是只有他們真正瞭解了同性戀,才能真正消除歧視和偏見。」阿強說,「我認為所有問題都可以問,因為沒有任何東西是需要隱瞞的。」

  很多學生很想知道在日常生活中,阿強和愛人誰扮演男性誰扮演女性。阿強說:「如果我喜歡女人,不如直接找個女朋友,為什麼要找個男人來扮女人呢?」他坦誠的回答得到了學生們的認同。在阿強的博客上,很多學生對這次講座持肯定態度,他們從阿強和小偉身上瞭解到同性戀也有長期穩定的家庭生活。

  阿強說,科學認為,同性戀在普通人群裡占4%。但多數同性戀迫於社會壓力,羞於承認,或者找個異性結婚來掩飾自己的性取向,但是這樣反而造成更多無辜的人不幸福。另外,由於法律法規的空白,同性戀的戀愛關係在財產權、繼承權等方面也無法保證,這也使很多同性戀者對長久的伴侶關係望而卻步。「其實社會已經逐漸變得寬容,否則我和我愛人也無法走到今天。」阿強說。

  講座結束後有不少大學生對記者表示,對同性戀「真的很好奇」。

  馬誠、星兒今天走,他們將從上海轉機飛歐洲。按慣例何大龍去機場送行,去機場時星兒坐何大龍的車,原本陳元講送,她沒讓。車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但速度並不快,原因是馬誠對司機有個規矩,在高速公路上車速不能超過100公里,而何大龍的別克車只能跟在他的時代超人後面。

  星兒問:「你們晚報就不能給馬部長換部車?」

  何大龍坐在後排,自從虹兒出事後他坐小車總是願意坐在後排,而不坐副駕駛的位置,特別是在高速公路上。「機關配車是有規格的,不能亂坐。要不然我就和馬部長換車了。」

  星兒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她反過頭問:「你捨得換?」

  何大龍看著窗外飛速向後的景物:「車又不是我私人的,有什麼捨不得。這一路你要照顧好馬部長。」

  星兒聽著何大龍口是心非的話冷笑著。

  何大龍大概覺得過了,趕緊說:「別忘了給我帶禮物。」

  星兒又轉過頭說:「你想要什麼禮物?」

  何大龍沒想過要什麼,便說:「帶幾瓶正宗的依雲礦泉水吧。」

  星兒哈哈大笑起來:「姐夫,你要累死我呀。依雲礦泉水星級酒店到處都有,我給你弄幾箱。」

  何大龍說:「誰知是不是正宗的?」

  星兒心裡早就想好了給何大龍買什麼禮物:去巴黎香榭麗捨大街買一隻路易威登的皮夾;去德國漢堡中央火車站的商業街買一條萬寶龍的皮帶;去意大利佛羅倫薩買一瓶古姿男士香水。這些東西在中國都能買到,但去它的出產地買意義則超過了商品品質本身。

  在候機樓等候換登機牌時,何大龍抓住時機對馬誠說:「部長,我準備對晚報的版式做一些調整,想在形式上出點新。」

  馬誠看了看星兒後對何大龍說:「一個幹部到一個新的崗位上,最容易見效的工作就是表面文章,做媒體更是如此。好啊,我支持你。」

  何大龍在話出口時就料到馬誠會這樣回答,因為這個時候是他高興的時候,也是星兒在身邊的時候,他不可能過細地問怎麼改,也不可能就此作什麼指示,而這正是何大龍需要的。只是沒想到馬誠會講他是做表面文章。這時司機已把登機牌換好了,何大龍趕緊服侍馬誠進關。在關口,馬誠說:「大龍,要改就要快,我希望回來就見到晚報的新面貌。另外『非典』的報道要注意把握好宣傳原則,現在人心惶惶,說實在的,我這一趟出差心裡不踏實。」

  何大龍說:「放心吧,部長,我們會注意把關的。」

  送走馬誠和星兒,何大龍往候機樓外走時,他撥通了賈誠實的電話:「大教頭,馬部長已同意了我們的改版方案,準備干吧。」

  晚報的改版工作從何大龍到晚報的第一天就開始醞釀,只是未跟任何人說,等到他心裡大致有譜了,才跟賈誠實通氣。今天是新的版式開始運行的日子,何大龍決定親自上晚班,他要從戰略向戰術轉移,切入的時機是經過精心選擇的:馬誠出國,宣傳部的哥們兒會網開一面,新版式投入運行和宣傳部有要求:非典期間各報老總要親自上晚班把關。有了這三點,他不上晚班都不行。16點30分何大龍第一次以當班老總的身份參加每天都要進行的編前會。

  按老規矩由各版編輯報稿子。二版編輯說:「明天頭條是《警察粗心,處女接客50人》,是說治安大隊抓了個小姐,懷疑她是賣淫女,逼她招供,那個小姐便說和50個男人有過性關係,後來被強制到醫院檢查有沒有性病,結果發現小姐還是處女。」

  會議室的人被這條新聞逗得一片笑聲。賈誠實說:「這不是粗心,而是糊塗。」

  高原紅說:「還不僅是糊塗,更是素質問題。我提議再挖掘挖掘,弄個新聞連載,每期600字,吊住讀者的味口。」

  賈誠實害怕重演上次上官德的「警察打死大學生」的事件,便說:「新聞連載的形式是不錯,但我們炒作這件事是不是合適。」他邊說邊看何大龍,參加會的編輯們也看著何大龍。

  何大龍見大家都在準備聽他的意見,而關於警察的新聞又是很敏感,這可不能原則性的表態,而是要他拍板。他感覺有點難度,如果槍斃這條新聞,編輯會如何看他?可是做,又會引起什麼後果?一拍板可就沒退路。

  高原紅見他沒說話,知道他有難處,便說:「要不這條稿子做為候選,讓少帥想想。接著報稿子。」何大龍用感激的目光看看她,暗自鬆口氣。

  二版編輯說:「還有關於文明城市建設的一組稿子,老城區22條路要拓寬,垃圾和余土運送車要加蓋,東方大橋亮化工程等。」

  高原紅看了看何大龍,又看看賈誠實。平時編輯報了稿,值班老總都會提一些要求,見兩人都不做聲,便讓三版編輯報稿子。

  三版編輯說:「頭條是《孩子究竟是誰的》,講有個男孩出生後,他父親發現血型不對,孩子是O型血,父親是A型血,母親是B型血。孩子的爸爸便懷疑妻子不忠,可醫生解釋講A型血和B型血的結合也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

  高原紅樂了:「這他媽的爭啥,做個DNA不就行了嗎。」

  三版編輯說:「那個小伙子是準備做DNA。還有一條挺有意思的稿子,有個男的,在海鮮城喝醉了,結果滾下樓梯被撞傷了,他要海鮮城賠錢,但海鮮城不賠,他便去法院告了海鮮城。」

  一版編輯插話說:「海鮮城准輸。消費者在消費場所應該得到保護,《消法》裡有明文規定。」

  三版編輯說:「遺憾的是法官對此說了NO,法官認為顧客醉酒後摔傷,與餐廳提供的服務無因果關係,所以海鮮城不承擔責任。」

  高原紅說:「讓記者調查那位法官與海鮮城是什麼關係?」

  三版編輯說:「大俠,你別懷疑一切好不好。」

  高原紅說:「沒有懷疑就沒有新聞,我建議記者去調查,社會上有不少衣冠楚楚的權力機關與奸商沆瀣一氣,或許可以撈到大的新聞。」

  接下來各版編輯報了「的哥為救民工,連闖4個紅燈」,「高露潔牙膏反駁致癌論」,「泰國導遊強迫遊客看人妖表演」,「啞吧報警,急壞110民警」,「七成考生報考重點高中」,「英國王子又鬧緋聞」等新聞後,編前會進入尾聲,該是何大龍講話了,他示意賈誠實要不要講?賈誠實搖搖頭。何大龍又問宣傳部有沒有閱評快報或文件通知,高原紅也搖搖頭。

  何大龍開始講話,他講得很慢,因為怕講錯:「今天是我第一天以社長總編輯的身份值晚班。原本還想再向大教頭學一段時間再值班,但最近發生的種種情況,使得我提前上崗,所以在此先聲明,如果我說了外行話做了外行的事,那也是正常的,歡迎各位批評指正。」這個開場白堵住了眾人的口,何大龍不希望有人在背後看他的笑話,他話鋒一轉說:「這幾天我都有個衝動,想寫一篇《廁所見聞》。辦公室很幽默,在廁所裡貼了一張公告,寫著『來也匆匆,去也沖沖』,這是希望大家注意衛生的意思。可大家去廁所看看,有多少人沖了?更有甚者,拿著晚報當大便紙,難道就不怕鉛中毒?」

  編輯們都笑了,但顯然笑得勉強。

  何大龍輕歎道:「看著大家辛辛苦苦編出來的報紙被當成大便紙,我心痛,相信每一個愛晚報的人都會心痛。我看過大家的履歷表,學歷最低的也是大專吧,我們這些文化人,也可以說是生活在主流社會的人,怎麼就會做出這沒文化的事呢?」

  所有的人都不吱聲了,不少人低頭裝著看稿子。

  何大龍掃視了一下會場,又換了個話題,他知道此時他講話大家會注意聽了:「新聞要當報紙的家,這是大家的共識。世界已經進入流媒體時代,平面媒體新聞的優勢在哪裡呢?有人說,新聞已經進入到一種深讀時代,在提供新聞的同時,還要提供新聞的背景、細節、分析以及權威的聲音,還有本報立場,這才是我們平面媒體與電子媒體可以競爭一把的重要方面……」

  賈誠實在聽著,覺得何大龍講到了晚報要改革的本質,他更加覺得何大龍會把晚報帶到一個新的高度。

  高原紅越聽越覺得這位少帥才華橫溢,他對新聞的認識,尤其是對現在夾在電視廣播和多媒體中間的傳統平面媒體的認識是深刻的。她聽得津津有味。

  何大龍喝了口水接著說:「具體到某一條新聞,我看每位編輯都是行家,你們知道什麼是賣點,什麼是可讀性。我看那條處女接客50人的新聞就不錯,沒什麼不可以用。但要記者補充一點材料,必須讓市公安局督察大隊表態。這件事要不就不搞,要搞就要讓那警察脫警服,這才能把晚報的權威性豎立起來。」

  編輯們開始被他擲地有聲的話震住了。

  何大龍開始興奮:「但一定注意,不能把個別與普遍聯繫起來,要明確地告知讀者,這是個別現象。還有關於孩子的血型問題,我最近看了個材料,說在做DNA檢查的人中,20%是有問題的,也就是說20%的男同志被戴了綠帽子。」

  大家笑了起來。高原紅馬上反駁說:「少帥,這話欠妥,讓男同志戴綠帽子不能都歸罪女同志,你這是典型的性別歧視。」

  何大龍承認說過頭了:「我道歉,應該是非典型的。但我的本意是如何做活這篇稿子。」

  高原紅說:「我再插一句話,我同意少帥關於做活新聞的話。這裡面實際涉及到對新聞是注水還是放大的問題。」

  何大龍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這位姑娘不僅有才華,還果敢,沒一絲做作,始終充滿真誠。就是不太漂亮可也挺有味道。

  高原紅說:「所謂注水,就是將一條平庸的新聞加入廢話套話;而放大卻是對這條新聞的每一個細部都進行解讀,讓讀者真正能全面直觀地看到這條新聞的各個面。」

  何大龍聽了這話很高興,因為高原紅的這番話與他的碩士論文中的一些觀點不謀而合。他接過高原紅的話:「我同意大俠的觀點。現在全國媒體都在炒非典新聞,儘管東方市一例也沒有,儘管宣傳部對此類新聞有嚴格要求,但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商報已經走在我們前面了。」他說著拿起桌上的商報示意給大家看:「抗非典正在行動,送藥物情滿社區。」他對賈誠實說:「我們不能僅僅報每天的疫情公報,也要主動出擊。我建議派上官德去北京,發回一線的新聞。」

  賈誠實也很想做「非典」這個選題,這對每個新聞人都是機會,弄好了可一戰成名。但一遭被蛇咬,再不敢在他值班時亂動。何大龍沒主動說,他也就不主動提出來,現在聽何大龍的意思是要做「非典」了,他立刻表示同意:「我贊成少帥的意見,補充一點,要有專門的班子來對付這個事。」

  何大龍點點頭。要做「非典」新聞他是脫口而出的,究竟怎麼做他並沒想好,馬誠在出國時一再強調要把握好原則,這可是牽一髮動全身的大問題。「最後想提醒各位編輯,我們的新版式是模塊化版面,廢除了穿插式,這實際上是工業化的標準。國外許多報紙都是如此,我的本意是讓大家在版式上節約時間,把有效的精力放在改稿子做標題上來。我們新的口號很樸素,就叫『做一張好看的報紙』,不僅要樣子好看,更重要的是內容好看。拜託大家。」

  當天最後一版的付印時間是凌晨2點。看版面前何大龍就與高原紅約好,他不會仔細看內容,主要看標題和新聞在版面上的擺放。在看國際版時何大龍動了兩條簡訊,一條是德國和英國兩家航空公司合併,重組成歐洲最大的航空公司;另一條是日本兩家銀行合併,成了世界上第二大銀行。這兩條合併的經濟新聞被編輯處理成了簡訊,何大龍把這兩條新聞放在倒頭條的位置上,取了兩個標題:《英德航空公司合併,歐洲誕生空中巨人》,《東瀛兩家銀行握手,日本出現錢莊霸主》,另外還給幾條本埠新聞改了題目。

  0點至1點是最忙的時候,高原紅在他的辦公室裡進進出出。「少帥,我弄了個好題目,你看看。」高原紅拿著一張大樣進來說。

  何大龍拿過一看,是街上出現安全套發放機的新聞。高原紅的題目是《蕩起性愛雙漿,開闢現代性生活》。何大龍笑了:「你這個題目很機智,但太暴露了。把『性愛』兩個字改成『生活』怎麼樣?」

  高原紅嘴一翹說:「太弱智了,你還是師哥呢。」

  看了看高原紅,何大龍忽然發現這女孩很耐看,性格更是招人喜歡。「你說的對,不能有兩個生活。但你這個題目容易引起非議,也沒一步到位。乾脆叫《安全套,保安全》,一目瞭然。」

  高原紅讚許道:「嗯,這還像是師哥起的題目。」

  何大龍挺有感觸地說:「以前沒親手幹過,今天這一干還真覺得有意思。報紙編輯的權力真是太大了。」

  高原紅笑著說:「就感慨萬千了?」

  何大龍站起身伸個懶腰,又扭扭脖子說:「確有讓人感慨的地方。明天讀者要看的東西盡在我們掌握之中,你要他看什麼,他就得看什麼。我們在這裡塗塗劃劃,可在讀者那裡卻是權威發佈,成了可以引用的證據。」

  高原紅第一次聽人這樣評價新聞,驚訝地說:「少帥,你這麼一說讓我有點害怕。我們有這麼牛B嗎?」

  何大龍朝她看了看:「事實如此,新聞的權力問題是值得我們好好思考的問題。大俠,你覺得這個版式怎麼樣?」

  「說實在的,我早就有想法。做報紙最終是要標準化的。但穿插式的版式畢竟統帥了中國報紙半個多世紀了,不是總編輯要改版式,誰敢說改呀。你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呀。」

  何大龍聽高原紅說自己是牛犢忍不住笑了:「你這個女同志,比喻不貼切啊,我可不是什麼牛犢。」

  高原紅連忙說:「對不起,對不起。」

  何大龍揮揮手:「我喜歡你的性格,做報紙的沒有性格沒有衝勁是不行的。」他又期待地說:「明天的報紙是我的處女作,不知讀者會如何評價?」

  高原紅說:「恐怕先不要考慮讀者是否好評,應該先考慮如此運作是否科學?編輯操作是否能提高效率?讀者閱讀是否方便?」

  何大龍連連點頭,說對。他越發覺得高原紅才華橫溢,她既直來直去看到問題的關鍵,又不魯莽,還能體貼人。在機關工作時,從未有下屬如此與他對話,與她講話讓人痛快,如同大碗喝酒大快朵頤。現在何大龍還不太適應,但他心裡清楚,會很快適應的。他說:「要做晚報的事,就要先做晚報的人,考慮問題應該從辦報實際出發爭取更全面更仔細。你要有個準備,非典的新聞量要加大,商報的策劃很好,我們只有在新聞上加大份量,才可能與商報抗衡。」他問:「你對派上官德去北京怎麼看?」

  高原紅脫口而出:「早該派人去了。現在全中國乃至世界最大的新聞就是非典。今天東方市沒有發現一例,難保明天不發現。」

  何大龍問:「用多大的版面做好呢?」

  高原紅答:「每天至少兩版,才能有氣勢。猛料有的是,如果上官德再從北京發回報道,那在東方市我們的關於非典的信息來源就是最權威的。」

  何大龍被高原紅的話弄得亢奮起來,突然有了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激情。他閉著眼睛考慮,希望關於非典的新聞報道推出去時更縝密一些,還需要站在宣傳部的高度來看這個問題。關於非典新聞的報道宣傳部是有非常具體的要求的,決不能踩紅線,只能在紅線以外徘徊。該怎麼實施,還要與大教頭商量。

  高原紅見何大龍在思考問題,便輕輕說了聲:「我先出去了。」

  何大龍還閉著眼睛,他點了點頭。

  陳元沒想到與昌江藥業的策劃會在社區取得如此成功,不但獲得宣傳部閱評小組的好評,更重要的是商報的品牌效應大幅提升。陳元開始想通過這種方式進入社區,讓發行員挨戶敲門搞「洗樓式」訂報。以前各社區都不讓這麼幹,發行員經常與小區保安發生衝突,即使混進了小區,可單元門都鎖著你進不去。自從搞了送藥進社區,商報的發行員在數十個社區暢通無阻,一周時間竟訂了3000份報紙,這在商報是史無前例的。不僅如此,這一周的零售取得了突破,他組成的150人的流動零售隊伍初見成效,平均每天賣了近7000份報紙,加上各攤點的零售,商報每日總零售量達1.5萬份。昨天錢冰冰來說與光明集團口頭達成協議,將商報與光明牛奶捆綁發行,訂1份牛奶送1份報紙。

  在陳元的桌上擺著晚報的新報紙,一看就是《紐約時報》的版式,這種經過近百年考驗的報紙版式變成中文後還是很經看。雖然晚報是小變,但每一版的內容設置,陳元覺得可操作性很強,這位何大龍,宣傳幹部出身的社長對報紙居然還有理想。想到這兒,陳元躍躍欲試,像是被一種誘惑所吸引,他想盡快推出商報的改版方案,但他把改版看成是撒手鑭,想在下半年大征訂前重磅推出,可是面對晚報提前改版,自己要不要也與時俱進呢?

  錢冰冰來了,她總是穿著體面。陳元對她身上的香味好像熟悉了,她的味道比星兒的要強烈一些甜一些,陳元問過這是為什麼,錢冰冰說她面對的人大多不是文化人,是俗人裝雅人,骨子裡還是俗人,而自己選用的香水就是符合俗人的審美觀的。陳元知道她指的俗人主要是指那些廣告客戶,如今要拿到廣告的合約只靠實力是不夠的。

  錢冰冰手中拿著一組數據,這是陳元要她做的成本核算,陳元想知道與光明牛奶的合作商報究竟要貼進去多少錢。「陳掌櫃,光明奶那邊以每份報紙5分錢跟我們結算,可以捆綁發行3萬份。」

  陳元俯身在大桌子上按動計算器,一份24版的小報光印刷成本就接近6角,如果回收5分錢,3萬份報紙每日就要硬虧進去1.6萬多,全年要虧600萬。他問錢冰冰:「3萬份報紙能拿回多少廣告?」

  發行與廣告的產出比錢冰冰是清楚的:「我估算了,如果捆綁3萬份,靠廣告是能拿回印刷費的。」

  陳元有點無奈地說:「那我們就只賺吆喝了。」

  「我認為只要把讀者固定下來,我們得到的效應是不能用錢衡量的。」

  陳元給錢冰冰拿了一瓶水,自己也拿了一瓶:「老闆的期望值是發行量12~15萬。如果不搞捆綁發行,我們現在是每天發行7萬份,離目標還遠。看來捆綁發行還是需要的,如果大發行時再努把力,增加三五萬份也是有可能的,但要貼進去的錢也不是小數目。這樣吧,關於和光明奶的捆綁發行,等星兒回來再商量,先可以草簽一個協議。」

  錢冰冰臉上不太高興了,這個捆綁發行的大單來之不易,是她費了多少口舌才爭取來的。現在陳元竟說要等星兒回來定奪,她沒好氣地說:「我看我還是別管這事了,讓發行部來接手吧。」

  陳元看出了錢冰冰有醋意。女人都這樣,哪怕是不相干的兩個女人也會相互吃醋。陳元自嘲式地笑笑。

  錢冰冰大概也覺得自己有點失態,便說:「你這個總編輯太小氣了。」

  陳元以為她是說反話:「我可不小氣啊。」

  錢冰冰用委屈的口氣說:「我為商報做的貢獻不少吧,你也不請我吃頓飯。」

  陳元想,自己是應該請這位小姐吃飯,改善與下屬的關係吃飯是重要的手段。「請你吃飯沒問題,說吧,想吃什麼?」

  錢冰冰不過是說笑,見陳元答應請客,心裡不覺泛起一陣甜蜜,她說:「我想吃魚。」

  陳元拿起桌上一份簡歷說:「沒問題,我知道東方市有個魚莊,專門做魚。但在我請客前你要對這位老記作個評價。」

  錢冰冰接過一看,是省報的攝影記者郝歌的簡歷,她翻了翻,除簡歷外大多是新聞照片:「我聽說過這個人,是個怪人,但很敬業,故事不少。」

  陳元問:「說說,有什麼故事?」

  錢冰冰在腦子裡理了一下說:「聽說有一次他去拍綁架人質的照片,因為沒拍到人質被救與母親相抱的那一剎那,他急得上火,滿嘴生泡。還有一次他去婦女保健院拍試管嬰兒分娩,因為強行進產房拍攝,結果與產婦的丈夫打了起來。還聽說他個人衛生極差,省報沒人願和他同一間單身宿舍,房間裡臭氣熏天。」

  陳元用欣賞的口吻說:「這就是個性。人無完人真說得沒錯,你有多少優點,就會有多少缺點。對他來商報你有什麼看法?」

  錢冰冰反應極快說:「那好哇,我覺得商報就缺這種頂尖的記者。晚報的上官德就是這樣的記者,一方面他文筆犀利劍指腐敗,另一方面他可以和一個歌舞廳的坐台小姐談戀愛。」

  陳元看著她說:「你贊成他來?」

  錢冰冰肯定地點點頭。

  陳元說:「好,那就這麼定了。走,吃魚去。」

  兩人向門外走去。錢冰冰問:「為什麼我的意見成了你下決心的意見?」

  陳元沒看她:「你天生是個商人。用商人的目光來看人,角度一定不一樣,商人看中的人一定是對他有用的人。」

  錢冰冰笑著說:「我什麼時候成商人了?你別亂下結論。」

  「我不會看錯人的。你剛才提到上官德,他被何大龍派去北京了,看了他發回的稿子嗎?」

  錢冰冰搖搖頭說:「沒注意。」

  陳元嚴肅地說:「很不錯,不但採訪深入,角度也很新。看得出是冒了很大風險的。郝歌人沒到商報就跟我要求去北京,我正考慮派不派他去。」

  錢冰冰問:「宣傳部有什麼說法?」她對宣傳部處理晚報的事一直心存餘悸,她不願意看到商報一不小心觸動宣傳禁區的高壓線。

  陳元回答:「估計宣傳部會干涉,關於非典是有具體宣傳紀律的。」他看見了牛文廣,便叫:「老牛,那個網吧人員打上網學生家長的事怎麼樣了?」

  牛文廣走過來說:「派出所已經把打人的人抓到了,文化部門也查封了那家網吧。但在採訪中發現不少網吧在用盜版軟件,陳總,我想調查這事。」

  在報社,大多數人都已叫陳元「陳掌櫃」,只有極少人還叫他陳總,牛文廣就是其中之一。叫什麼陳元不在意,只是他總覺得這個牛文廣好像跟自己隔著一層:「可以,打擊盜版我完全支持,但別做出官樣文章。」

  牛文廣連連點頭恭敬地答道:「那是那是。我想讓四木跟我一起做。」

  陳元沒反應過來:「四木?哦,就是你那個小師妹林彬啊。不行,我們商報要來一名大牌攝影記者,已經定了四木與他配合做新聞。」

  說這話時,陳元並沒有計劃,只是話到嘴邊才這樣說的。郝歌來報社還是剛剛才最後定的,在他的下意識裡是不希望林彬和牛文廣搭配的。當時錢冰冰一頭霧水,郝歌還沒來,怎麼就給配搭檔了?

  牛文廣愣了,這顯然出乎他的意料,他不明白為什麼一直跟著自己的林彬會突然被陳元調走,會不會是陳元對自己有意見?他用餘光偷看了陳元一眼,沒看出什麼跡象。

  陳元見牛文廣沒回答便問:「你不樂意?這是報社考慮采編一盤棋的問題。」

  牛文廣彷彿醒了,立馬說:「我沒意見,四木的文章是有大的進步,該放單飛了。」

  錢冰冰打趣道:「老牛,打盜版看看能不能打來廣告?我給你高提成。」

  牛文廣應付地說:「沒問題,我一定努力。」

  錢冰冰對陳元說:「坐我的車去吧,看看我的POLO怎麼樣。」

  陳元對牛文廣說:「一起去吧,我請錢大聖吃飯。」

  牛文廣趕緊推辭說:「不不不,我還有稿子要趕出來。改天我請客,還請兩位領導賞光。」

  錢冰冰此刻決不願意再有人插進來和他們一起吃飯,忙說:「好啊,說話算數。」

  牛文廣乾笑著:「一定算,一定算。」看著二人的背影,牛文廣收住笑容,腦子急速轉了一圈,又冷笑起來,目光中閃爍著似乎是無法遏制的怒火。

  就在馬誠從歐洲回來的前一天,東方市到處都在傳說有一例非典病人。

  有位從北京回來的大學生,下火車後去東方大學校園裡的同學那裡住了一晚,又去電子遊戲室玩了通宵,再搭短途車回自己的老家平樂縣。在家住了一天又回市裡,入住一家小招待所後開始發燒至39度,他自己給非典預防辦公室打電話說他可能得了非典。於是一個小時之內,他住的那家小招待所方圓兩公里被警方封鎖,東方大學被嚴查,他去過的電子遊戲室被封,東方市如臨大敵。

  何大龍和陳元幾乎同時接到消息,而且都是在床上。急促的電話響起時,何大龍從床上蹦了起來,不知怎麼搞的,最近一段時間睡覺總是做夢,也不知夢了些什麼,好像就是忙。他自己估計是沒這麼緊張地上過晚班而造成做夢的。

  電話是朱香香打來的,她聲音非常緊張,她不是要告訴何大龍發生了這件事,而是詢問這件事的真偽。何大龍的第一反應是非典終於來了,晚報應該怎麼做?他馬上給賈誠實打電話,得知確有這麼件事,但是否是非典省衛生廳尚未認定。已經派了三路記者出動採訪了,一路在現場,一路死守省衛生廳,一路包圍醫院。何大龍對賈誠實的安排是滿意的,現在要考慮明天的報紙怎麼做?宣傳部的態度他心中是有數的,但自從來到報社工作,特別是值晚班以來,他不得不考慮報紙的可讀性問題,以前坐在辦公室指手畫腳現在看來真是為難媒體了。此次涉及非典的報道既要慎重又要有可讀性,還要體現報道的重要性和晚報的權威性。非典的報道弄不好會造成社會的巨大恐慌,這是決不允許的,必須找到一個平衡點。他給在北京的上官德打電話,要他立刻去衛生部和國家疾病控制中心採訪,看看北京對此有沒有反應。又給朱香香回了電話,告訴她無需恐慌,還沒定是不是非典。

  打完一通電話後何大龍又躺下,想再睡一會兒。可睡不著了,在床上翻來覆去,索性爬起來打開床頭燈拿過《真理與方法》翻看,這是下意識地看書,他知道此刻看書不可能看進去,但好像除了拿本書在手上看,便沒什麼可做了。他腦海裡一刻也沒停止思考明天晚報報什麼。

  陳元沒有像何大龍那樣呆在家裡,而是一接到電話就起床到了辦公室,他認為不在一線做出的判斷,很可能會錯。到辦公室以後,第一件事是立刻找郝歌,此前商報已決定聘他為首席記者,陳元告訴他這次做非典就算是他的熱身,希望他和林彬能把這條新聞做大。

  事情涉及到平樂縣,聽說牛文廣跟平樂縣關係好,於是陳元決定派他去平樂看看能不能挖點猛料。到此陳元的腦子裡已基本形成如何做明天的版面了,最少做三個版,這樣的本土新聞是非常難碰到的,但必須把握好基調,將正面的東西放大,不能讓人抓住把柄,更不能有有意製造恐慌之嫌。他同時決定明天早上全體編輯記者上街賣報,借此機會擴大商報的知名度。

  在下午的編前會前,各路記者的消息都反饋到了陳元的辦公室,其中最精彩的是郝歌居然拍到了那位自稱是得了「非典」的大學生在醫院的照片。

  郝歌與林彬趕到位於解放東路的陽陽招待所附近時,這裡已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警察在拉好黃線的外圍坐著。林彬問警察後得知,120救護車來時,這裡圍觀的人很多。可一聽說是「非典」,圍觀的人瞬間就不見了,而且家家戶戶都關門閉窗,整個街區都嚇得顫抖不止。郝歌拍了幾張照片後與林彬趕到120急救中心,在這裡得到了兩個驚人的消息,一是那輛去接病人的救護車,居然在接了病人後還去加油站加了油;二是所有參加去接病人的醫護人員均未採取防範措施。郝歌聽後有點害怕,林彬更是眼淚都快下來了。她問郝歌:「我們還能回報社嗎?」他倆對北京等地如何防範非典的措施非常清楚,像他倆這樣近距離地接觸了有關人員,就必須隔離。郝歌說現在還沒完成任務,於是又趕到醫院,打聽到病房後,採訪便止步了,因為所有人都緘口不言。郝歌在病房外圍轉了幾圈後發現在病房的對面有一幢樓,他跑上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在走廊上忽然找到一扇可以俯看病房的窗子,用相機長焦鏡頭一拉,病房裡的情景一目瞭然:幾個醫生穿著防護服在和一位年輕人談話,年輕人表情呆滯,半躺在病床上。郝歌一陣狂拍。林彬向陳元請示能不能回報社,陳元考慮了一下,告訴他們立刻去他租的宿舍,離報社不遠又是獨門獨戶,裡邊文圖傳輸設備都有。

  從下午3點郝歌與林彬就躲進陳元的住處開始弄稿子。郝歌拍了近100張照片,有事發現場,120急救車,加油站等。最精彩而且獨家的是病房裡的情況。林彬寫了一條300字的消息和一篇800字的新聞特寫,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他們是如何採訪的都交代清楚,並特別提出了防非典的漏洞問題。

  陳元簡單看了照片和稿子後很高興,郝歌這桿槍是用對了地方,林彬的稿子也紮實客觀。他指示總編室配發言論,題目是《防非典大意不得》。本來心情很好的陳元在編前會上得知牛文廣居然沒有去平樂縣採訪時大發脾氣。

  牛文廣知道非典的厲害,他沒敢去平樂縣,而是給縣委祖國書記打了個電話,讓縣委宣傳部組織稿件。誰知祖書記在縣城實行大隔離,所有上班的人提前下班,警察和民兵上街執勤,弄得平樂縣城幾小時內就變成了「萬戶蕭疏鬼唱歌」的冰冷的縣城。縣委宣傳部把這當政績來描寫,洋洋幾千言,牛文廣簡單改了改署上自己的名字,就報到編前會了。

  陳元把牛文廣叫到辦公室指著他說:「老牛,你還有點新聞良心嗎?你可以不去現場,但決不能把你沒見到的東西當做你見到的說給讀者聽。」

  牛文廣狡辨道:「我不是不去,而是臨時有事。」

  陳元反問:「有事為什麼不報告?」

  牛文廣說:「我怕你派不出人手,耽誤了事。」

  「你放屁。」陳元大吼一聲。「你是怕死才不敢去,你是推卸責任。你說,你是怎麼跟平樂縣的同志說這事的?」

  牛文廣沒想到陳元會如此發脾氣,他也很想罵陳元,他心裡對陳元把林彬調走有氣。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壓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我沒說什麼,就講市裡發現了一例非典,這個人到過平樂縣。」

  陳元不知怒火是怎麼冒出來的,他看了稿子後就懷疑是牛文廣在與平樂縣聯繫時誇大了事實,果然如此:「牛文廣同志,你怎麼知道這個病人就是非典?你有什麼權力製造這種恐慌?現在好,平樂縣一片慌亂,那位縣委書記的行為可能已讓平樂的百姓嚇破了膽。你只不過是個記者,你的職業道德是要你拿出你所見所聞的東西,而不是去躲避,更不是去散佈流言。」

  牛文廣反駁道:「請別上綱上線,現在是什麼時代了,流言往往就是事實。再說工作是你佈置的,我充其量承擔工作不到位的責任。」

  陳元死死地壓住心頭的火說:「好,我們沒時間爭論。擺在你面前有兩條路,一是立刻給祖書記打電話,告訴他一切都還是疑問,病人並沒確定是非典;二是寫張辭職報告。」

  牛文廣盯著陳元,他的眼睛裡要噴出火來,但那兇惡的目光只是稍縱即逝,他說了一句:「我去打電話。」轉身要走。陳元叫住了他,「不,就在我這裡打。」

  牛文廣無奈拿起電話撥號碼,接通後他說:「祖國書記,我是商報的老牛。沒什麼新消息,那位學生是不是非典還不清楚,市裡也沒明確,恐怕你那裡有點過頭了。哪怕就是非典也沒必要整個縣城戒嚴,你還是和市衛生局聯繫吧,他們是最權威的。好的,再見。」

  牛文廣在打電話時,陳元一直看著他,第一次覺得有點怕眼前的這個人,他打電話前後給人的感覺判若兩人,這種言行不一致,善變臉的人是有性格上和心理上的問題,而且很難改變,以後要防著點他。

  牛文廣剛出去,陳元的手機響了,是老婆打來的,也是問非典的事。陳元奇怪,她怎麼就知道了?這件事非同小可傳播太快了。向她解釋了情況後要她放心。在掛上電話的那一刻,他覺得很溫暖,有人惦記是件幸福無比的事。

  市衛生局在0點時給各媒體發了一條150字的通稿,將病人稱之為「可疑病人」。何大龍拿到稿子後心裡嘀咕,怎麼是可疑?國家衛生部對非典病人只分兩種,一是確診病人,一是疑似病人,沒可疑病人一說。高原紅也對此表示疑慮說:「東方市弄出第三種說法會不會出事?」

  何大龍給宣傳部打電話探聽情況,得知這個說法是潘市長拍的板。說既不能叫非典病人,也不能叫疑似病人,又沒人敢講這個病人跟非典無關,於是決定叫可疑病人。何大龍放下電話後對高原紅說:「沒事,是市長拍的板。我看一版頭條標題就叫《東方市昨驚現非典可疑病人》。」

  高原紅說:「上官的稿子也到了,北京有關方面並未對我們這兒的病人有說法,但指出是非典的可能性還比較大。確診需要3天時間。」

  何大龍站在窗口,看著外面並不寧靜的街道,自言自語說:「這3天難熬呀。」

  陳元拿到稿子後仔細考慮用什麼標題做主打,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錢冰冰來了,她是聽說陳元要大做非典文章而擔心重蹈晚報孫強的覆轍,在報紙付印前來報社的。

  陳元奇怪地問她:「你怎麼來了?廣告有問題?」

  錢冰冰搖搖頭說:「廣告沒問題,我怕你有問題。」

  陳元不解地看著她。她說:「非典問題是當下老百姓最關注的問題。做好了,你沒功勞,因為那是媒體應該盡的責任;做壞了,你逃脫不了干係。幾個月前,晚報的孫強就付出了代價。」

  陳元心裡挺感動,獨自一人在東方市打拼,生活上的冷暖難不倒他。工作上的冷暖卻時刻困擾他,根本的原因是報社所有的事到他這裡就到了頂,他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意味著要付出代價。正如錢冰冰所說,對的決定是他應該的,錯的決定他卻要獨自承擔責任。這個責任還不僅僅是政治上的,還有經濟上的。可任何決定不是對就是錯,到底該如何把握呢?不管錢冰冰出於什麼目的,她關心自己是肯定的,這種也是一種惦記呀。陳元在那一瞬,想到了下午老婆來的電話。

  錢冰冰見陳元沒吱聲,問:「宣傳部有具體通知嗎?」

  陳元還是搖搖頭說:「馬部長不在,誰敢有什麼意見。只說是按中央有關規定辦。」

  錢冰冰猜測道:「何大龍估計是能把握得了,他是政客。」她對陳元說:「陳掌櫃,你說在中國做媒體的首要價值標準是什麼?」

  陳元知道這是錢冰冰在轉彎抹角地勸他注意,他笑笑說:「大聖,謝謝你。我會注意的,現在我想的問題就是你也在想的問題。如果我的估計不錯的話,何大龍一定會用『驚現』等詞彙來說明今天這個病例出現,因為通稿是經市長審定的,只要有人頂著,他何大龍就不會多思考。」

  錢冰冰補充說:「這是何大龍在機關工作帶來的經驗,領導說什麼都是對的。」

  陳元點點頭:「我現在擔心的是一旦明天所有報紙都講東方市有了可疑非典病人,而人們又不會注意什麼『可疑』與『疑似』的區別,那就會造成連鎖反應,這種反應甚至可能會如同原子裂變。此時,商報應該用實事求是的態度告訴讀者這一切還是未知數。即使是非典病人,也無需恐慌。」

  錢冰冰釋然地笑了,她也放心了。陳元的想法是成熟的,可能也是與其他媒體有差異的。

  陳元回到大桌子旁,拿起筆寫了個題目:《一大學生發燒自稱患了非典,有關醫院尚未得出結論》,他又將一版的評論標題改為:《無需恐慌》。這個評論與二版的評論《防非典大意不得》,可謂相得益彰,他示意錢冰冰過來看。

  錢冰冰看了他寫的標題後想:自己對陳元還不夠瞭解,以為他充滿血性會義氣用事,事實上他是個有新聞頭腦又成熟的男人。

  陳元看了錢冰冰一眼,在版面大樣上簽了名,打電話讓編輯拿去付印了。

  錢冰冰鬆了口氣,像是自己做了重大決定似的,她相信自己與陳元之間一定有什麼相互吸引的東西,要不然他們之間不可能有默契也不可能在工作中找到如此多的快感。她想到了臭味相投的成語,並由此想到,她看過的一篇文章。她說:「我前幾天看了一篇關於氣味的文章很有意思。」

  陳元拿了兩瓶水遞給錢冰冰一瓶,他的腦子此時還未停下來,還在考慮剛才的標題。

  「有句成語叫臭味相投,按《成語詞典》的解釋,是指有壞思想壞作風的人彼此迎合相互結合在一起。其實不對。」

  陳元喝了一口水:「怎麼不對?」

  錢冰冰也喝了一口水:「這句成語實際上應該從生理上解釋。每個人身上都有特殊的氣味對吧,要不然警犬就發揮不了作用。」

  陳元點點頭,他還不知她要怎麼解釋。

  「為什麼人與人之間有的相見不相識,有的則一見如故一見鍾情?哪怕是驚鴻一瞥也終身難忘。」

  陳元被她的話題吸引了,這的確是個問題,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問題。他馬上想到自己,與錢冰冰似乎就是一見如故,而與星兒則好像是一見鍾情。他用目光鼓勵錢冰冰往下說。

  錢冰冰是注意到了陳元的目光的,只是誤以為那是愛的目光,她有點興奮。「這就是氣味的原故。有科學家把氣味分為A、B、C、D四大類,每一類又往下延伸,比如A1、A2等。如果兩個人的氣味都是A,見面就會有好感;如果兩個人的氣味都是A1,見面就會成朋友。」

  陳元打斷她的話說:「如果兩個人的氣味都是A2,那麼他們就可能成為戀人,再往下就會成為夫妻。對嗎?」

  錢冰冰特滿意地點點頭。

  陳元繼續說:「我猜你此刻一定是在想我們兩個人的例子就足以證明科學家的判斷是對的。」

  錢冰冰不知用什麼詞彙來表達此刻自己的心情,陳元說的正是她想的,但她嘴上卻說:「魚非水,怎知水在想什麼。」

  陳元把目光投向牆上的那幅字,說:「大聖,你說的這個氣味問題,我到是真的很有感觸。現在沒有一個單位不在叫要發揚團隊精神的,什麼是團隊精神,這不僅有和諧的問題,恐怕冥冥之中還有你說的氣味的問題。臭味不相投如何能在一起共事?」

  錢冰冰愣愣地看著他,有點醺醺然,覺得自己是愛上這個男人了。

  陳元沒察覺錢冰冰的變化,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點開電腦中的一個文件夾,這是他準備改革商報的方案。錢冰冰走過來看。

  陳元移動著鼠標解釋道:「商報的改版可以開始了,從差異化的角度看,我想首先讓商報變形,將現在的35×23的版心改為39×24的版心,讓長寬比更接黃金分割點。廣告詞改為:『報紙長一點,內容多一點』。內容上強調本地化,爭取把商報辦成離東方市最近的報紙。」

  錢冰冰的情緒並沒有完全轉過來,但說起報紙,她還是有發言權的。「如果紙張能用更好一點的,我的品牌廣告量恐怕就會多一些。現在的新聞紙一般大品牌的形象廣告商都不願意做。」

  陳元詼諧地說:「你呀,三句不離錢,難怪你姓錢。」

  錢冰冰從陳元的目光中看到了嘉許和愛慕。「我姓錢有什麼不好哇。天天往你口袋裡裝錢,沒錢你可是什麼也幹不成呀。」她在說到「錢」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使「錢」字一語雙關。

  陳元說:「我同意你的觀點。還要請你注意報社職工的情緒,我準備加強管理,但又不能影響工作。那個牛文廣太不像話,自己不敢去平樂縣,還嚇唬人家縣委書記,這種情況就不能在我陳元這裡發生,可它就偏偏就真發生了。我準備處理他。」

  錢冰冰回了回神說:「聽說牛文廣神通廣大,他對你把林彬調開是有意見的。」

  陳元反問:「他有什麼意見?人家小姑娘就不能放單飛,總跟著他當花瓶?」

  錢冰冰笑著說:「你這人就是不解風情。牛文廣好像是很喜歡那個四木。」

  陳元「哦」了一聲:「你說他們在戀愛?」

  「那倒不是,好像是老牛單相思。」

  陳元換一個話題:「不管他。我讓郝歌和四木去我那兒隔離了。」

  這件事錢冰冰早知道了,並且已經給他們送了吃的。與記者搞好關係是在晚報總結出的經驗。她問陳元:「那你睡哪兒?」

  陳元指指沙發:「就睡辦公室,也就一兩天。」

  錢冰冰用曖昧的目光看著陳元:「知道我想幹什麼嗎?」

  陳元感覺到了錢冰冰想幹什麼,還是問:「想幹什麼?」

  錢冰冰直勾勾地盯著他說:「親你。」

  陳元沒想到錢冰冰這麼大膽,他沒作聲,只是看著她,但目光中明顯帶有拒絕的意思。

  錢冰冰看懂了陳元目光,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別害怕,我不親你。你一個人在沙發上做夢吧。」說著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這個世界真不公平,就像你對我。」說完將陳元那扇從不關的門「砰」地關上走了。

  陳元很想做出什麼反應,但又做不出來,這個女人怎麼說變就變呀。他愣愣地看著已經關上的門。

  高原紅把付印工作都做完後已是凌晨2點30分了。半小時前她接到上官德的女朋友菲菲的電話,講上官德有兩天沒給她打電話,不知出了什麼事。高原紅安慰她,上官德特忙,才沒給她打電話,並表示自己會告訴上官德讓他與菲菲保持聯繫。

  上官德和一個歌舞廳坐台小姐談戀愛已經成了晚報的經典段子,幾乎所有人談起來都津津樂道,有說上官超凡脫俗的,也有說是上官德有問題被菲菲抓住了把柄才不得不屈服的。高原紅為上官打抱不平,支持上官德,她在總編室公開講:「哪天我要是挺著大肚子來上班,大家一定不要吃驚。沒老公可又大了肚子也是生活中非常正常的事。這就叫自由。」

  高原紅關好門和燈要下樓時,看見走廊那頭何大龍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便走過去敲門。進去一看,何大龍正伏案寫作。

  高原紅笑著問:「少帥還在用功呀。」

  何大龍見是她,也笑道:「沒辦法,論文要交了,已經誤了不少時間。」

  人是大自然中最最奇怪的動物,是靠精神來支撐肉體的,精神的好壞可以決定一切事物的好壞。這一段時間以來,高原紅覺得精神爽朗,其中最強烈的感覺是安全,而且這種安全是全方位的。她明白這種安全感是何大龍帶來的,對何大龍的好感也是油然而生。好多人說愛情要用時間來考驗,但在高原紅看來,愛情與時間無關,它可以是水到渠成,也可以一觸即發。從進門到現在不過幾十秒鐘,高原紅已被何大龍的雄性磁場吸住,她掙扎了,沒成功。於是,索性走到何大龍身邊說:「聽說你的論文特牛B。」

  何大龍是喜歡高原紅的,但喜歡她什麼還沒搞清楚。那種喜歡有點像長輩喜歡晚輩,又有點像上級喜歡下級。他問:「你怎麼看新聞?」

  高原紅沒想到他會問這麼個問題:「你這個題目太大了。」

  何大龍一想也覺得問得太突兀。「換個角度,你認為當代新聞是附著在一個什麼背景下?」

  高原紅想想說:「我個人認為是附著在一個畸形的而且是低水平的傳媒文化背景下。」

  何大龍心裡一動,這個觀點儘管有點偏頗,但也不失為是一種猛擊一掌的觀點。

  高原紅也順著思路往下說:「任何特權都是以犧牲規則為代價的,而且任何特權都會服從於更高的特權。少帥,知道你來報社後我們大家的總體感覺是什麼嗎?」

  這個話題正是何大龍感興趣的,他很想知道報社的同志對他究竟怎麼評價。他問:「你說真話?」

  高原紅冷笑:「大俠我從不說假話。」

  何大龍站起來給高原紅倒了一杯水說:「好,說吧。」

  高原紅用清澈的目光跟著他說:「大家的感覺是你是個懂新聞的宣傳幹部。」

  何大龍笑著說:「這個評價不低。我們確實有很多做新聞工作的人不懂宣傳,而做宣傳工作的又不懂新聞。」他又問:「你對我的感覺呢?」

  高原紅脫口而出:「安全。」

  「安全?」何大龍沒搞明白。「怎麼是安全呢?」

  「我感到你來晚報後,我的思想輕鬆了許多,這就是人有了安全感後的表現,而人的思想一輕鬆便會產生絢麗的智慧火花。」

  何大龍這回笑得很開心:「你應該去學哲學。」

  「你來了以後,我好像感到無論遇到什麼問題,反正有你擋著,我們只管往前就是了。」

  何大龍不笑了,開心變成了感動,很長時間沒感動了。這種被別人信任而引起的感動沁人肺腑。

  沒等他開口,高原紅又說:「剛才上官的女朋友菲菲來電話問上官的情況。我還真羨慕她,可以惦記人,又被人惦記。」

  何大龍接腔說:「上官和菲菲戀愛是要有勇氣的,我佩服他。」

  高原紅喝了口水,她忽然覺得很渴,心跳也在加速。她問:「少帥,你寂寞嗎?」

  何大龍愣住了,這是他從沒想過的問題。虹兒在的時候,好像還會感到寂寞,那是虹兒出差去了。虹兒車禍後,他真的沒感到過寂寞。他能感覺到的是時間不夠用,無法用太多的時間陪小虹兒,他甚至盡量不出去應酬,有飯局大多請賈誠實替他去。現在高原紅冷不丁提出這個問題,讓他打了個寒戰,猛然想起自己已很長時間沒做過愛了。高原紅所說的「寂寞」是不是指做愛?想到這兒,他偷偷看看高原紅,那一瞬間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並在碰撞後發出奇怪的光芒。高原紅又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師哥,你的目光比你的思維更勇敢。」

  何大龍的心收緊了,他繃著。眼前的高原紅變得很美,既矜持又咄咄逼人,她那棕色的皮膚發著光,給人非常健康的感覺。何大龍想起高原紅在反擊別人說她黑時講的段子:「別看我黑,我放光輝,屁股後面有人追。」而此刻她不叫自己「少帥」,改叫「師哥」,顯然是暗示。何大龍突然感到自己有反應了,他立刻在沙發上坐下,有點尷尬,但他的笑容是由衷的,是發自內心的。

  高原紅渴望地問:「笑什麼?我有什麼問題嗎?」

  何大龍忙說:「沒有,你很漂亮。」

  高原紅覺得臉上紅了,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臉。

  何大龍沒話找話:「給我講個段子吧。」

  高原紅端著水杯去飲水機旁裝了水順勢坐在何大龍的身邊:「想要我勾引你?」

  何大龍覺得臉上發燙,下面的反應更強烈了。「不願說算了。」

  高原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好吧,給你說一個,你可別有其他想法啊。說『男女朋友睡一個房間,女的畫了條線說:過線的是禽獸。醒來後發現男的真的沒有過線,女生狠狠打了男生一巴掌,氣呼呼地說:你連禽獸都不如』。」

  高原紅說段子的時候,挨緊何大龍了,等她說完,兩人已經很自然地抱在了一起。何大龍的舌頭開始在高原紅微微散發著煙草味的口腔裡游動,不時與她的鬆軟發燙的舌頭短兵相接。當兩個人的臉貼在一起時,都感到彼此的溫度在臉上急速升起,並開始發燙。高原紅在瑟瑟發抖,她努力地用舌頭舔何大龍的耳朵。據說人體器官有不少反射區聚集在耳廓周圍,而何大龍的耳朵還是塊處女地,從來就沒有女人用舌頭在他的耳朵裡工作過,有點癢,但更多的是亢奮。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高原紅身上游動,開始還緊張,隔著衣服碰到她的乳房都嚇得往回縮手。但在高原紅的鼓勵下,他的膽子大了起來。

  在撫摸的過程中,何大龍覺得高原紅身上皮膚光滑,肉質緊繃,她的乳房真的很圓潤,乳頭通紅地挺立在乳房中央,如果不用力,都沒有肉質的感覺。高原紅變得羞怯靦腆,顯得更加迷人。當何大龍摸到最敏感的地方時,她已在他懷裡扭動起來,而且動作越來越大。她拚命地咬著嘴唇不發出聲音,只是偶爾發出輕輕的忍不住的快樂呻吟,她在何大龍的耳邊說:「你真棒。」這句話讓已在激烈運動的何大龍像是又吞了一次興奮劑越發興奮,他全身被汗水濕透,但似乎還是有使不完的力氣,進攻,再進攻。

  等到兩人都精疲力盡時,高原紅趴在何大龍身上,她用溫暖的嘴唇吻幹了何大龍臉上的汗水。「你的汗水真鹹。」何大龍笑笑,又用力抱緊她,嘴裡喃喃地說:「謝謝你。」此刻他沒有一絲罪惡感,反倒覺得無比的純潔高尚。

  第二天報紙一上街,東方市便炸了窩。所有藥店的消毒液、口罩被市民一搶而空,然後是超市裡的食醋被搶購,再然後是搶購米和鹽,再再然後許多單位都接到職工請假的電話,事發地解放東路的幾所中小學校長看了報紙後擅自放假讓學生回家。結果市委臨時召開緊急會議,李浩書記在會上批評了有關單位行動遲緩,對推波助瀾的媒體也點名批評,其中包括晚報。要求電視台迅速播出那位學生已經退燒的消息,同時撤銷「可疑病人」的說法,要各部門立即做好本單位職工的安撫解釋工作。

  馬誠回到東方市連時差還沒倒過來,便召開緊急會議,落實市委緊急會議的精神,點名要何大龍與陳元參加。在此之前,宣傳部的會議何大龍都是讓賈誠實去參加,他的考慮是留好後路,無論晚報被表揚還是被批評,只要他不在現場,就有斡旋的餘地。馬部長還間接地批評他在走孫強的老路。但今天他必須到會。

  在會上何大龍與陳元第一次見了面,沒人介紹給他們認識,但彼此心照不宣,沒說一句話,也沒打任何招呼。

  省衛生廳嚴肅批評了東方市亂用名詞,對非典防治工作造成混亂,省委宣傳部也點名批評了《東方晚報》,講晚報譁眾取寵,被批評的還有另外幾家報紙,但《東方商報》獲得表揚。其實何大龍上午起床一看到商報,就眼睛一亮,他們真是高晚報一籌,這個陳元不簡單。

  馬誠是愉快地回到北京的,但剛到北京就接到部裡的電話,他的高興立刻不見了。在飛往東方市的飛機上他看到了晚報,對晚報的標題很感冒。他想,這個何大龍還是從宣傳部出去的,這才多長時間?就變了。在電話他已知道是何大龍值晚班,也知道了那位學生基本被排除了是非典,很可能僅是上呼吸道感染,而且已經退燒了。而報紙這麼一弄,給市裡的不少工作造成被動。

  馬誠在北京就與市委李書記通了話,先報告自己正往回趕,然後是檢討宣傳部工作沒做好。李書記沒說什麼,只是說這是個教訓,在今後的公共突發事件面前,不僅是媒體,各個分工口子都務必要注意可能出現的後遺症。

  「同志們,謠言止於真相。真相是什麼?請你們看一看商報,有理有節,還有獨家。都說宣傳規律與新聞規律有矛盾。」說到這兒時,馬誠深有意味地看了看何大龍。「我看這是為做不好工作而辯護。這次對非典的報道,商報就做到了宣傳規律與新聞規律高度一致。這是為什麼?這說明商報的同志有責任意識和大局意識。我在這裡表揚好的,就是批評不好的。我宣佈幾條紀律:一、各媒體關於非典的報道必須用新華社的稿子,涉及本省本市的必須用省衛生廳的稿子;二、各媒體要加大版面報道針對非典的防預知識,明確一點不涉及事件報道;三、有派記者去外地採訪非典新聞的立刻撤回並做好隔離工作。」

  何大龍知道這話是針對他來的,全省媒體只有晚報派人去北京採訪,馬誠沒點名就算是給他面子了。雖然心裡不服,但會後他還是到馬誠的辦公室做了口頭檢討,他對馬誠要他向陳元學習的說法不以為然,心想,別人讓你出趟國,也用不著如此上竿子表揚別人呀。我何大龍不是孩子,向誰學習還用得著你教嗎?

  此時的何大龍並沒有從與高原紅做愛的事中拔出來,他的腦子依然興奮,可又有點害怕。高原紅會從此纏住自己嗎?如果要纏住自己該怎麼辦?他已經想了好幾套方案,比如用錢補償,反咬她一口等。但無論用什麼辦法都是會有較大的負面作用的,法律上沒問題,道德上卻問題很大,這會涉及賀家一幫人。他開始後悔,怎麼就立場不堅定呢?前思後想後得出的最佳辦法是高原紅沉默,可她會沉默嗎?何大龍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命運在別人手上提著。帶著這種情緒到宣傳部開會,心情可想而知,本來還覺得商報在這個新聞中比晚報處理得好,特別是他們的照片棒。可被馬誠一頓訓,他對商報的好感煙消雲散了,還把氣帶回了家。

  星兒送上門來受氣。她帶著小虹兒抱著禮物來何大龍家,一進門就感到有點不對,何大龍不高興。她裝著不知道,給他講了許多歐洲見聞,但沒提起他的精神。對送給他的禮物,何大龍也只是淡淡地說了聲謝謝。星兒不高興了,對小虹兒說:「走,姨帶你去玩。」小虹兒搖搖頭說:「我不走,我想在這裡陪爸爸。」

  小虹兒的話讓何大龍有所觸動,沒理由對星兒冷淡嘛。他讓小虹兒去房間裡玩電腦,然後對星兒說:「別生氣,我情緒不好,不是對你的。」

  星兒見他軟了,關切地問:「怎麼啦?工作不順?」

  何大龍簡單地把宣傳部的會議情況跟她說了。問:「馬部長好像出了一趟國就對商報印象特別好了。你們路上談了什麼?」

  星兒想了想說:「沒談什麼呀。他對商報印象好可以理解,畢竟是我們出錢邀請他出國的嘛。」

  何大龍歎了一聲:「有錢能使鬼推磨呀,我現在就缺錢。」

  星兒沒理他的酸勁,問:「你缺什麼錢,晚報不是盈利的嘛。」

  何大龍看看她:「你忘了市委讓我們把《青年報》和《大眾醫生報》接過來了。我想對這兩張報也改版,但需要錢吶。」

  「找銀行貸款唄,媒體現在是朝陽產業,多少資本想往裡鑽呀。」

  何大龍搖搖頭:「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好啦,不談工作。謝謝你給我的禮物,但香水用不著,我一個社長總編整天身上香噴噴的像什麼話。」

  星兒俏皮地說:「聽說比爾·蓋茨、默多克他們身上都是香噴噴的。」

  何大龍也笑著說:「我可是共產黨的幹部。你沒倒時差?」

  星兒嬌嗔地說:「想早點看見你唄,還受你的氣。這三樣禮物可都是我精心挑選並分別在巴黎、漢堡和佛羅倫薩買的。」

  何大龍由衷地說:「再次謝謝。這樣,你去超市買點菜,我開完編前會趕回來,好久沒自己做飯了,我來給你們做吃的吧。」

  星兒不生氣了,她知道何大龍的廚藝不錯,每回家裡來了客都是他下廚,而且只要到老丈人家,他都會下廚做一兩樣菜。但自從虹兒不在了,何大龍就沒在家裡開過火,最多煮碗麵條下幾個水餃。今天他說要下廚房,說明他的情緒已經調節過來了。但她不知道,她的這位正經的且有政治頭腦的姐夫已經出位了。

  陳元是雙喜臨門,一是馬誠對商報的表揚童瑞東已知道了,給他來了電話,祝賀他這一仗打得漂亮。他順勢報告了準備改版的事,董事長說他不管這事,與星兒商量,但大主意要陳元自己拿。陳元始終認為沒有比信任更寶貴的東西了,他對改版信心十足;二是郝歌在商報已經起到了鯰魚的作用,商報的攝影水平在省內跨入了甲級隊。而且就在隔離的兩天時間裡,這小子居然向林彬求婚,說猴與羊是天生一對,所有馬戲團的動物表演中猴總是與羊一起出場。報社已開始流傳郝歌寫給林彬的求愛詩:「我的心已成熟地掛在你門口的樹上,隨時等你摘下。」

  帶著這股高興勁,他和星兒用MSN在網上進行了一次工作交流。原準備見面談,但造紙廠的設備到了,她要在廠裡盯著,便約定在網上談。陳元先上網,不一會兒星兒就上來了。

  陳元敲動著鍵盤:「歡迎回到東方市。」

  「謝謝。也要祝賀你取得了成績,我為你驕傲。」

  見到這一行字,陳元心裡如同開了蓮花,這種讚揚是所有男人都願意聽到的。「向你匯報商報改版的工作。」

  「糾正你,不是匯報,是交流。」

  陳元自己對自己笑,又打了一行字:「方案已基本定了,文本我讓人給你送過去。先給你看一張版樣。」他發過去一張已改了版的細長的版樣。

  「我只能談談原則,供你參考。差異化競爭是市場競爭中能否取勝的關鍵一環,我很同意你對改版後的商報做的廣告詞,很樸素又點了題。」

  陳元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廣告詞:報紙長一點,內容多一點。「但這樣我們將失去中縫廣告,聽錢冰冰說一年有近百萬。」

  「對報紙幾千萬的盤子來講,這是小數字,我在讀報時就反對看中縫。如果商報在去掉中縫後能吸引更多的讀者,那花100萬恐怕是辦不到的。」

  陳元心裡感激她的理解,他點開圖案,給她發了個調皮的頭像過去。接著又打了一行字:「謝謝你的支持。」

  「唯一要提醒的是預算,異型的新聞紙生產我這邊還有些問題,我會及時給集團報告。但改版的預算特別是紙張及印刷費要盡量準確一些。」

  「好的,我會讓財務再出一個預算,然後報告給集團。」

  「你估計要花多少錢?」

  「不會超過1000萬,這是指一年之內。」

  「人才問題恐怕也不能忽視。看來我們真的要找個時間見面聊一聊。」

  陳元快速回復:「我同意你的建議,盡快找時間見面聊,還有好多事呢。」

  「那位錢大聖工作還愉快嗎?」

  陳元不知她為何會提這個問題,他回答:「很有成績,特別是在發行上。關於與光明牛奶合作發行的事我還沒最終決定,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已經看過了捆綁發行的方案,這是個好想法。只是要防止報紙到不了讀者手中。由於讀者沒花錢訂報紙,即使沒收到報他們也不會投訴,這涉及到有效發行的問題。」

  陳元覺得星兒太聰明了,她能說出「有效發行」四個字,說明她研究過發行。「你的提醒切中要害,這也正是我擔心的,有何良策?」

  「暫時沒有,我們都想想吧。」

  陳元打出一行字:「我期待與你見面。」他送了一枝玫瑰給她。

  「我也期待與你見面。謝謝你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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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化與真文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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