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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態心理小說:人格裂變的姑娘

- (變態心理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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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態心理小說:人格裂變的姑娘 
  

作者:F·R·施賴勃(美)  孫宗魯 陳梅安 譯 

    
     
    這是一部奇特的小說。它以真人真事為題材,描寫了鮮為人知的多重人格,揭示了生動奇幻的變態心理。本書七十年代在美國出版後立即引起轟動,當年列為《時代》雜誌暢銷書目之首,幾年內出版了五百多萬冊,迄今影響不衰。 
    
    本書主人公西碧爾常失去記憶,每當失去記憶之時她就變成了一個化身,前後多達十五個化身。每個化身都有不同的姓名、年齡、性格、愛好和處世態度,她們都在特定的需要中隨時現身。西碧爾本人幹不出來的事就由化身替她來幹。她這種人格分裂起源於童年時代的精神創傷。幼小的西碧爾遭到令人髮指的殘害。這類小說在我國出版界還極為罕見。      
    
譯者的話       
    
原序       
    

      
 
   譯者的話  
  早在1983年,北京大學心理學系陳仲庚教授看到我翻譯的兩部描述雙重人格的短篇小說後,便向我推薦了本書。可惜我在各大圖書館遍尋無著,直到1985年我在美國觀摩、進修時才欣喜地購到。陳教授推薦此書的目的,在於它敘述的是多重人格,比雙重人格更加複雜,更具有戲劇性,尤其因為它講的是真人真事,將人格障礙問題表現得淋漓盡致,為變態心理學提供了寶貴而豐富的真實資料,因而更具有科學價值。 
  這是一部奇特的小說,因為讀者從中看到的不是我們平時熟悉的世界,而是生動奇幻的變態心理、真實而不尋常的情感體驗和千百種心態變化。這類心理學小說在我國出版界還極為罕見。 
  讀者也許會問,多重人格是否實有其事,是否客觀存在。答案是肯定的。傑出的心理學家弗洛伊德早在十年前就科學地論證了這個問題。本書第七章介紹了醫學文獻上報道的實例。從事實看來,多重人格的發生率比一般醫生想像的要多。那麼,既然別的國家有多重人格患者,我國就沒有嗎?但多年來,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我國心理學和精神病學界對於人格和人格異常等複雜的問題很少有人研究。在文學界,也直到七十年代末才有人翻譯了英國作家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一書出版。這部描述雙重人格的小說發表於弗洛伊德科學論證之前很久的1866年,在本世紀三十年代以來已數十次地被搬上銀幕。書中的主人公吉基爾和海德在英語世界早已婦孺皆知。但是這部優秀的小說純屬虛構,並沒有科學地反映雙重人格的實質。儘管如此,雙重人格還是引起我國不少人的興趣和重視。 
  本書原名《西碧爾》,這是女主人公的名字(其實是假名)。為便於讀者顧名思義地瞭解本書的內容,改成現在的書名,正如過去把《吉基爾醫生和海德醫生奇案》改成《化身博士》一樣。這部被譽為文學和精神病學上的重要里程碑的心理學紀實小說在1973年出版後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僅在美國就發行了五百多萬冊,其影響至今不衰。在當代多種心理學專著和教科書中也經常提到本書主人公的名字。這部文學作品不僅具有心理學和醫學的重要價值,還廣泛地涉及哲學、神學、倫理學和教育學。它「迫使你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待自己和周圍的人(Doris Lessing)。」 
  這部小說還具有強烈的趣味性和可讀性。它「好似醍醐灌頂,比起愛侖坡或卡夫卡的任何一部作品來說都更為奇幻(Richard D·Lessen),」「提供了第一流驚險小說中消魂奪魄的懸念,自始至終揪住人心(Lucy Freeman)」。它「引人入勝,令人驚嚇(《費城簡報》)」,「真使人著迷(《時代》雜誌)」。 
  書中有個別內容,譯者認為過分專業化而不易為我國讀者所理解,還有一些既無補於事件的敘述而又不宜形諸筆墨的個別細節,均作了一些技術處理。 
 
  孫宗魯 
  1988年8月於北京大學中關園 
 
   
 
   原序  
  本書付梓時,我認識這位我冠以假名西碧爾·伊莎貝爾·多塞特的女人已經十年有餘了。西碧爾要我繼續為她匿名。讀者讀了她的真實故事後自會明白這樣做的理由。但西碧爾·伊莎貝爾·多塞特的確真有其人。 
  我跟她首次見面,是在1962年一個秋天的夜晚,在紐約市麥迪遜大街的一家飯店裡。西碧爾的心理分析家科妮莉亞·B·威爾伯醫生安排了這次會面,以便我能與西碧爾由此熟識。 
  西碧爾顯得拘束、疏遠。我知道這是她有病的緣故。威爾伯醫生和她從事於精神病學病史上最複雜也最古怪的疾病的治療——對多重人格首次進行心理分析。 
  當時,我知道這個病例已有幾年了。我是《自然科學文摘》的精神病編輯,還寫過幾篇精神病學論文。因此,威爾伯醫生和我的事業道路常常交叉。實際上,我所寫的論文,有幾篇就是論述她的幾個病例。 
  安排這次會面,有一個特定的目的:威爾伯醫生不知我是否有興趣寫一寫西碧爾的故事。醫生認為把這份永垂醫學史冊的病例刊載在醫學雜誌上還遠遠不夠。因為,除具有巨大的醫學價值外,這個病例對於一般公眾還具有心理學和哲學方面的深遠意義。 
  我希望再等一等治療結果,然後才義無返顧地埋頭寫書。在這期間,西碧爾和我交上了朋友。我們在文化藝術上分享我們共同的樂趣,關係愈來愈親密。西碧爾常來我公寓作客。她常把心理分析中發生的事推心置腹地告訴我。而她在我家時所發生的事也常常進入了她的心理分析之中。 
  逐漸地,本書的內容愈來愈引起我的興趣。我亟想捕獲這一病例中固有的戲劇性,加工成一本書。我想寫這本書,還因為我同西碧爾和威爾伯醫生(現任肯塔基大學醫學院教授)的友誼。她們在極其特殊的心理分析中披荊斬棘地開闢道路的勇氣使我十分欽羨。 
  這樣,在認識西碧爾及其化身有三年以後,我作出了寫書的承諾,並正式開始為本書進行研究。我與西碧爾和威爾伯醫生相互信任,我同那些化身直接接觸過,但這還不夠,必須系統地在整體上探討這個病例和西碧爾的全部生活。我廣泛地閱讀有關多重人格的醫學文獻,並同威爾伯醫生等許多精神病學家討論這個病例的普遍意義。我同西碧爾在中西部家鄉的小鎮(我稱之為威洛·科納斯)中認識她的人交談,與奧馬哈和紐約市裡認識她的人交談,以追尋她的生活軌跡。我還追蹤西碧爾化身幾次出遊的足跡。比如,在費城,我就計算過大森林飯店前門的台階到底有幾級。 
  要把一個個令人暈眩、令人不寒而粟的事件展現出來,我必須先把它們解剖清楚。我查考了與西碧爾十一年心理分析有關的全部資料。這包括威爾伯醫生每天寫的記錄(這是她在2354次門診中用鉛筆寫在處方箋上的)、西碧爾自己寫的短文(是作為治療程序的組成部分而寫的)和在心理分析時留下的錄音。我還研究過西碧爾從青少年時代直到心理分析第一年的日記、來往信件、家中和醫院的材料以及多塞特一家在威洛·科納斯居住期間的城鎮報紙和記錄。 
  整整十年(其中七年我全力寫書),我同西碧爾和威爾伯醫生密切地聯繫。她們就像隨時準備坐在那裡由我畫肖像一般,由我把西碧爾度過的生活和醫生分析過的心理狀況一點一點地再創造出來。 
  西碧爾讀過書稿後說:「每個感情都是真實的。」威爾伯醫生評論說:「每個精神病學的事實都準確無誤地複述出來了。」 
  西碧爾的真實故事向我們提供了罕有的機會,瞥見了無意識的心靈,從而導致我們的理解。西碧爾這一病例,反映了異常的心理和心理發展模式,從而使我們對正常的心理和心理發展模式有了新的洞察力。它不僅使我們看到無意識心靈在驅動人們行動中的神秘力量,還讓我們看到毀滅性的家庭關係和狹隘而執拗的宗教信仰所造成的惡果,看到了一個女孩對其家中的男子的認同(或稱自居)和對本人才能充分發揮的否認。西碧爾的故事是照管孩子方面的一個無可辯駁的沉痛教訓。這個故事還提出了類似下面這樣的問題:什麼叫成熟?完整的人是什麼意思? 
  西碧爾的生活故事還闡明了無意識心靈在創造力方面所起的作用,揭示了在記憶和忘卻之間的微妙關係,使我們看到過去和現在可以同時共存。它還提出了若干哲學問題,比如:現實和虛幻之間的微妙關係,以及「我」的涵義。 
  在醫學上,本書啟示了遺傳和環境在精神病疾病的發生中所起的作用,以及精神分裂和大□症之間的區別。精神分裂症是不少醫生和公眾常常用以概括形形色色的精神症狀的總稱。而大□症是一種鮮為人知的疾病,西碧爾所患的正是這種怪病。 
  而最為重要的,也許是讀者被西碧爾在內心世界冒險的魅力所迷住的時候,他(她)的意識而必然大量擴展。 
 
  弗洛拉·裡塔·施賴勃 
 
  1973年1月於紐約市 
 
   

   1.停擺的鍾  
  玻璃的碎裂聲使她感到頭部一陣抽痛。整個房間似乎在旋動。她鼻子裡灌滿了化學藥品的腐蝕性氣味。其實她吸入不多,但氣味刺鼻。這種氣味好像來自久已忘卻的往事。雖然距今遙遠,但卻十分熟悉,使人想起家鄉那爿老藥鋪。 
  老藥鋪的玻璃器皿碎裂時,大餐廳裡的玻璃器皿碎裂時,都有人厲聲申斥:「是你打碎的!」 
  西碧爾·伊莎貝爾·多塞特把化學筆記本往自己的文件夾中一扔,便朝門口奔去。化學教授的視線、其他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不知怎的她感到鏤心刻骨。 
  房門在她身後合上。她已置身哥侖比亞大學哈夫邁耶會堂的三樓走廊上。走廊很長,黑黝黝地,不見人影。她獨自等候著電梯。 
  「太拖拉了,真是拖拉,」她一遍遍地想著。唉,要是一聽到玻璃碎裂聲就動身離開就好啦,真不該呆這麼長時間才離開教室。 
  太拖拉了!這部電梯也是這樣,真是拖拖拉拉。 
 
  西碧爾伸手去拿那帶拉鎖的文件夾。咦,不在。電梯呢,也不在。那光線暗淡的走廊也不在了。她現在正站在一條又長又窄的街上。路面鋪滿白雪。電梯始終沒有來,她等得不耐煩。現在她正在步行。 
  寒風刺骨,白雪在腳下被踩得喀吱直響。她沒有穿套鞋,沒帶手套,沒帶帽子。兩耳凍得又麻又痛。身上這件淺灰色花呢兩用裝,平時穿著從公寓(坐落在晨邊車道)走到實驗室還是挺暖和的,如今竟檔不住這無情的嚴寒。 
  西碧爾想找一塊路標,卻找不著。她想找間屋子避寒,也找不到。有沒有加油站?沒有。藥鋪呢?也沒有。 
  藥鋪、化學實驗室、那條黑黝黝的走廊、電梯……,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眼前這條路燈如豆、無人居住的無名街。這是什麼地方,她一點都認不出來。 
  街道兩邊排滿了厚厚實實的木質建築,有的象戰艦似的塗成灰色,有的包著鋼皮,十分陳舊,醜陋不堪。 
  這裡不可能是紐約。也許是她老家威斯康星州的什麼地方吧。在那裡,她在孩提時就曾經歷多次類似這樣的暴風雪,深知怎樣就易得凍瘡。真滑稽!剛才還在哥倫比亞大學的電梯外站著,怎麼剎那間就來到威斯康星呢?這麼短暫的一瞬,她哪裡也去不成。也許她哪裡也沒有去,只是做了一場夢而已。 
  但當她加快步伐的時候,那些難看的建築物,還有那不停地落在她臉上身上的雪,使她不得不面對現實。她時時要用冰涼的手抹去臉上的雪水,並顫動身子抖去衣服上的雪花。她知道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類建築,不可能無中生有地在夢境中把它們創造出來。建築物的前門大得出奇,這並非出於她的想像,而是由於貨運和貯藏的需要。她思維中的現實部分又佔據了主宰地位,她明白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個貨棧區。 
  驀地,街道另一邊的雪地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身影。這是一個男人。但他竟像一個飄移的陰影,令人感到不可親近,而且與道旁那些厚實的建築物那樣,絕無一點生氣。他當然能告訴她這是什麼地方;但她竟覺得自己難以啟齒求助。她還擔心如果真要向他打聽,他多半會誤解她的動機,往邪處猜想。所以,她聽任他從自己身旁移去,讓他融入黑夜之中,去到貨棧以外的世界。 
  對西碧爾來說,似乎是既無出口,又無入口。那街壘般的建築,同她內心深處的恐懼混為一體。她覺得自已被包圍,隔離,關押,墮入陷阱——無論在內心世界還是外在世界都是如此。 
  沒有救了嗎?出租汽車呢?公共汽車呢?難道就沒有辦法從這裡脫身麼?她每次乘坐紐約某一路橫貫全城的公共汽車時,總有一種逡巡不前的奇特情緒,但眼下她真想坐一坐公共汽車。可是這種想法純屬胡扯。因為這裡根本沒有公共汽車。什麼都沒有。 
  她又想到公用電話廳。若能找到公用電話,就不難弄清自己究竟置身何處,還可以打電話給同室居住的特迪·埃莉諾·裡夫斯。她一定為自己已久久不歸而擔心啦。但西碧爾立刻想起:在自己動身去實驗室不久,特迪也就動身去俄克拉何馬州與親屬度假了。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在西碧爾離開公寓時,特迪還勸她換一件厚實些的外套哩。但西碧爾沒有聽從她的勸告,因為這正是她無法聽從的數日中的一日。在那些日子裡,特別是天氣轉冷的日子裡,她總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和內心中一種奇怪的激動感,使她連換一件外套而在公寓裡多呆幾分鐘也無法忍受。 
  西碧爾還想打電話給科妮莉亞·B·威爾伯醫生。也許她錯過了與醫生約定的複診時間。如果時隔過久,醫生也會為她擔心的。從現在起,她恐怕會多次錯過預約時間吧。 
  這「現在」二字實在難以捉摸。從她在電梯外等候時算起,到底度過了多少時間呢?只要她能回憶起來,一點點弄清自己怎麼會到這裡來的,那麼,一切就都明白了。而在這之前,她是無法安寧的了。 
  尋找電話,猶如尋找海市蜃樓那樣艱難,但卻可能是回到現實的最佳方法。她必須設法找到電話,腳步不停地去找。她感到自己實在走不動了,但她知道自己不敢停步。她的兩條腿已近凍僵,但若停步不前,她就會凍死。美國中西部的冬天是怎麼回事,她可是深有體驗。 
  為強迫自己走動不停,她注意傾聽各種聲音,留神生命的跡象。但是,能聽到的只是風聲。一個個街區過去,就是見不到一塊路標。要找電話,希望更加渺茫。 
  為暫時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西碧爾在一盞路燈下停住腳步。藉著昏暗的燈光,她打開手提包,仔細翻找起來:她的社會安全卡1、藍十字卡2、駕駛執照、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卡,每個證件都是自己熟識的。 
  在離開公寓時,她錢夾中有50美元和一些硬幣;但現在只有37美元42美分。她前往實驗室是走去的,一路上沒有買過東西。那麼,那些錢花到哪裡去了呢?難道是用作路費而來到這裡嗎?她曾在電梯外邊等候著,後來就在這兒了。她能記得起來的,就是這些。 
  她公寓的鑰匙在這裡。但吊著一個紅褐色大掛襻的,是一把她從來未見過的鑰匙。她把它放在凍僵的手掌上,翻來覆去地瞧著,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鑰匙上的金字:1113室。 
  這把鑰匙幹嗎放在她的手提包裡?是一把什麼鑰匙呢?一般來說,應該是一把旅館的鑰匙,但又與多數旅館鑰匙不同,鑰匙上沒有旅館名字或地址,也看不出是什麼城市的旅館。 
  歸根結底,也許仍是夢魘吧?不對,這把鑰匙可是實實在在的,掛襻也的確存在,路燈柱也是真實的呀。還有那些好像在斜眼嘲弄她的醜陋建築,以及沾在她腿上和外套上的雪,也都是現實。而且她的雙腿還在活動,沒有完全凍僵。她一面匆匆步行向前,一面欣賞這種無目的的匆忙,體味出一種殘忍的幽默感。但由於她來路不清,去向不明,她愈是向前走,愈感到慌張。 
  她忽然想到1113室的房門鑰匙。它可以開啟某旅館的一道房門,可以由此得到溫暖、食物和休息。想到這裡,心中感到欣慰。 
  她走得飛快,每到一個路口就東張西望,希望能看到什麼車輛。她肯定會找到一家旅館的。貨棧以外,定有另一番世界。 
  突然,一個可怕的想法冒了出來,把她嚇呆了。如果這把鑰匙是自己在街上拾到的,又會是怎樣?她不記得揀拾過鑰匙,但她能回憶的本來就不多。如果她曾在那間屋子裡住過幾天、幾周、幾月或幾年,而由於欠帳被趕了出來,又會如何呢?以上兩種情況,不管是哪一種,房間反正是被別人佔了。該不該把鑰匙仍掉呢?不仍掉的話,會不會惹出麻煩、自投羅網呢? 
  不,哪裡有什麼鑰匙、房間、避雪處,哪裡有什麼世界。只有這片無人地帶延綿不斷。虛無縹緲的男人身影曾在這片雪地上一掠而過。使她恐懼一生的黑白相間的影像又一次湧上心頭。 
  這些狹長的街道永無盡頭。所有的屋子都漆黑無光。上了閂的窗戶喚起了昔日的恐懼。不管她住在哪裡,哪裡都有這種恐懼,如今又跟她來到這裡了。 
  突然,她見到了燈光。原來是一座加油站。終於找到電話了。 
  看了牆上的牌子,她才知道此刻身在費城。她過去來過費城多次,但從未來過這個地區。 
  電話亭似乎在招手請她進去。但一鑽進這囚籠般的電話亭,便覺得這裡並不慇勤好客。她想給威爾伯醫生打長途,便塞進了十美分硬幣,但電話死寂無聲。 
  她朝油站服務員走去,問他是否允許自己用他的私人電話。「抱歉,女士,」他回答說,「真對不起。」他轉身走開,劈面把門關上。她所看見的,只是他那白色上衣的後身。 
  她知道,這是因為自己的恐懼竟然傳染給他了。她決定先去大森林飯店,在那裡往外打電話。這家飯店她熟悉。每次到費城,她都住在那裡。 
  一想到自己置身於如此熟悉的費城,一想到大森林飯店,她的恐懼不由得少了三分。她不慌不忙地去了一趟廁所,還用熱水沖了沖手。回到街上時,她才看到德拉威爾河以及對岸的坎姆登。 
  德拉威爾河是再熟悉不過的了。她有一次還用水彩畫了這條河的風景,用的是印象派手法。當時那只名叫卡普裡的貓,正坐在她身旁,盯著畫筆的每一個筆觸,時不時還用腳爪搗一下畫筆桿,似乎想提醒西碧爾別把它給忘了。 
  路標一塊塊地開始露面。前街、卡洛山街、春園……。在前街上,位於卡洛山和春園之間,有高架車道。西碧爾走近拐角時,見到一輛城區公共汽車剛要駛過。車頭亮著燈。 
  「等一等!」西碧爾狂叫一聲。 
  面色紅潤的司機停了車等她。 
  西碧爾癱倒在靠窗的後座上,感到胳臂腿兒酸痛不堪。不管這輛汽車往哪裡開,她都無所謂了。開吧,開到任何地方,隨便什麼地方,開往天涯海角,都無所謂。 
  車上有另外四個乘客,三個男人和一個戴海狸皮帽的女人。他們在這氣候惡劣的夜晚出來幹嗎?但現在真是夜晚嗎?密雲滿佈的天空,呈現一派中性的灰色色調,說不清是夜晚還是黎明,看上去令人不快。她也不知道今天的日期。要是去問這些同車的乘客,人家會把她認作傻瓜。 
  手提包裡的那把謎一般的鑰匙,牽著所有的線索。現在又把她的思緒纏住。難道是大森林飯店的鑰匙嗎?她不清楚。公共汽車是否往大森林飯店開去,她也不清楚。不過,從她上車的地方到那飯店並不很遠。她急於弄清,便走到車廂前部去問司機:「這車到得了大森林飯店嗎?」 
  「最近的車站離它有三個街區,」他回答道。「到時候我叫你吧。」 
  透過帶霜的車窗,她認出了本傑明·富蘭克林大路、洛根·弗裡圖書館、富蘭克林研究所和費爾蒙特公園。她興奮地想起公園裡兩座花崗石紀念碑。其中一個是士兵浮雕群像,上面鏤著銘文:「一個國家;一部憲章。我們給奴隸以自由,同時保證自由人的自由。」她曾畫過這個戰爭紀念碑。她必須把全部心思專注於任何事物,除那把鑰匙以外的任何事物。除那把鑰匙以外,除我的生命以外。除我的生命以外——這是不是哈姆雷特3說過的話? 
  「你該下車了,」司機朝她叫了一聲。 
  她雙腳又落地面。大地,由於馬路和人行道十分溜滑而顯得很不牢靠,卻又由於熟悉的標誌而顯得穩當可靠:美術研究院,哈恩曼醫院。最後,是大森林飯店金色的穹頂。 
  大森林飯店那紅磚砌就的十六層大樓,終於矗立在她面前。一層到三層呈菱型,有一條白色上楣。飯店對面,是羅馬天主教男子中學和用作《費城晨報》社的古老房子。大森林飯店門前有地鐵車站。有人告訴過她:這地鐵在1927年就投入運行了。而大森林飯店是埃爾克斯在1923年建造的。這正是她誕生的那一年。真逗! 
  她早可呆在飯店之內,但卻站在飯店之外遲疑拖延,這使她煩惱起來,於是,她斷然決定進去。向上連跨三級台階,便是大森林飯店鑲嵌著厚玻璃的前門。這對西碧爾來說,不啻攀登埃非爾士峰4。向上這三步,是進入一無所知的世界。 
  在前廳裡,她凝視那火炬式的吊燈,細看那黃、黑、白三色大理石地面。由於在這裡住過好多次,她很熟悉這個前廳。但她像是第一次見到似的看個不休,任何細節也不放過。 
  該不該去登記呢?她猶豫了。也許她該直接去1113室,反正她有鑰匙。她跑步跨上十五級台階,來到中央大廳。這是一個安全的迂迴,否則前有服務台,後有電梯,實在是進退兩難。 
  一扇四十英尺高的彩色玻璃窗俯視著大廳,十分美麗。底層和二樓之間的夾層樓面,就在那窗戶下面。在大廳的金色頂篷上鏤刻著箴言:「忠誠、正義、自負、友愛——他們的美德要銘記在愛情和回憶之碑。我們兄弟的過失,則寫在沙地之上。」 
  西碧爾注視著頂篷。在短暫的幾分鐘內,她由於它的美麗而心曠神怡。但當她由中央大廳慢慢地折返前廳時,這種感覺便消失了。她又要尋找新異的東西來擺脫內心的困擾,於是發現了在上次住宿以來已出現了新的變化。旅館侍者都換了人。原先在服務台的那個表情嚴肅、胸脯奇大的女人也不見了。西碧爾逗留在內部商店的櫥窗前,強迫自己打定主義,是前去登記,還是直奔1113室。但還是拿不定主意,她就急步出門來到大街。 
  在飯店門前,她買了份《費城晚報》,報上的日期是1958年1月7日。她疑疑惑惑地又買了份《費城調查》,報上的日期仍是1月7日。 
  1月7日。她是在1月2日離開實驗室的。這麼說,整整丟了五天!本來害怕的是:一切都不知道,而現在更為可怕的是:知道了真相。 
  「請告訴我現在什麼時間,」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問那售報的人。 
  「現在九點,」他答道。 
  晚上九點。她在哥倫比亞大學等候電梯的時間是晚上八點三刻。中間隔了五天,沒有錯。 
  西碧爾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又一次推開飯店厚實的玻璃大門。丟失五天而引起的慌張和自責,使她不得不急急匆匆起來。她依稀看到有人在跟她打招呼。正是服務台的那位胸脯奇大、表情嚴肅的女人。「喂,這兒,」那女人招呼著,探出她的大腦袋。 
  「你忙嗎?我想跟你說幾句,」那女人繼續招呼道。 
  西碧爾好似受到催眠,不由得止住腳步。 
  「聽著,回到你房間以後,先洗個熱水澡,喝些熱茶,」那女人挺嚴肅。「外面刮著風雪,我真為你擔心。我求你別出去,你就是不聽。這可不是閒蕩的天氣呀。」 
  「我沒事,謝謝你,」西碧爾的回答有些生硬。 
  當她朝電梯走去時,那女人還在向她微笑。 
  西碧爾可以發誓(在法庭上,她還可以宣誓),從上次住大森林飯店後迄今已有一年沒來這裡了。可是,服務台的女人(前一年沒有在飯店工作)也可以在同一法庭上宣誓:西碧爾在1月7日以前幾天就住在這家飯店了。 
  兩部電梯,其中的一部忽地打開了門。西碧爾憂懼地走了進去。她是唯一的乘客。 
  「請開到十一層,」她說。 
  「外邊暴風雪,您還出去?」電梯工問道。 
  她輕聲回答:「是的。」 
  「十一層。」他按了機鈕。 
  電梯門在西碧爾身後關上。金屬的鏗鏘聲,似乎敲擊在她的脊樑上,如同化學實驗室所有的視線朝她集中而使她刻骨難忘一樣。從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那部電梯,到眼前這部電梯,在兩部電梯之間,時光不曾存在。想到這裡,心中又懊惱起來。 
  難道真有1113號的房間?房門上都有房號。1105,1107,1109,1111,預示著下一個也許就是1113。房號似乎被霓虹燈照射著,忽閃忽閃地,果真是1113! 
  西碧爾打開手提包,取出鑰匙,略略轉了一轉。難道真是這房門的鑰匙麼? 
  鑰匙正適合。門開了。 
  沒有人講話,沒有人被驚擾,沒有人在屋裡行動。房間裡真沒有人吧? 
  她把身子緊緊貼住門框,伸手在牆上摸索電燈開關,兩腳沒有踏進屋裡一步。一盞泛光燈亮了。她走進去,關上房門,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她苦苦思索,想來想去,還是認定這一輩子從來沒有來過這個房間。可是,如果這間屋子不是她的,那麼,1月2日至1月7日,她又睡在哪裡?她又怎會拿著鑰匙來到這裡?她總不能天天呆在街上吧。 
  她登記過了嗎?從服務台女人的所作所為來看,她好像登記過了。 
  西碧爾脫去潮濕的外套,把它放在椅子上,踢掉濕鞋,頹然倒在窗前的綠色靠背椅上。 
  她不認為這房間是自己的,但從服務台女人講的意思來看,她也不認為這房間是屬於別人的。 
  一時間,她只是瞪著大眼,茫然望著窗外,看著那羅馬天主教男子中學和《費城晨報》社佔用的舊房。但總是坐在那裡也沒有意思,她便取出那兩份報紙來。 
 
  費 城 調 查       城 市 版    適宜各階層人的獨立報紙 
 
  我眼皮累得要合上了。 
 
  星期二早晨,1958年1月7日 
  1月7日,這意味著我丟了五天。 
 
  ◇ 人被射上186英里高空 共產黨人如是說 
  ◇ 加文談導彈發射台價格問題 
  ◇ 85界國會 今日召開第二次會議 
  我不在世上時發生了那麼多事! 
 
  飛行員完成爬高壯舉後完全降落 
 
  我的爬高也是壯舉。那些街道。那些台階。那麼多街道。我丟失了時間,這就不僅僅是降落了。 
 
  費 城 晚 報   星期二,1958年1月7日 
 
  付帳。辦完手續後離開旅館。我沒有登記住宿,又怎能付帳離去?我沒有行李怎麼住進來的?預報暴風雪持續整夜 
 
  整夜? 
  還是在這裡呆下來吧。她把報紙扔進帶花紋的金屬廢紙簍,然後到書桌那裡打電話找服務員。她要了豌豆湯和一杯熱奶。在等候食物送來的片刻,她要給威爾伯醫生打電話。太拖拉了,真是拖拉,那麼久才跟大夫聯繫。 
  西碧爾剛拿起受話器,要把威爾伯的電話號碼告訴飯店接線員,但梳妝台上的什麼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無法相信地瞧著那件東西,不由得急急掛斷了電話。放在梳妝台上的,赫然是那帶拉鎖的文件夾。 
  梳妝台上,還有一付露指的女用手套,還有她在哥倫比亞大學電梯旁還在使用的紅圍巾。 
  她心驚膽戰地朝梳妝台走去,拿起文件夾,打開拉鎖。裡面正是她五天前在實驗室一把抄起往裡一扔的化學筆記。 
  梳妝台的一角,還有一樣她原先沒有注意的東西。這是在費城的一家百貨商店買一套睡衣睡褲的收據。這家商店,她去過好幾次,離大森林飯店不近,但坐上地鐵,簡直是門對門那麼近。這套睡衣的價錢是6美元98美分。難道這錢是從她錢夾中支付的? 
  睡衣!在哪兒呢?抽屜裡,壁櫥裡,都找不到。 
  她去浴室尋找。起先找不著,後來發現它掛在門後的衣鉤上,像一付有罪的樣子。 
  睡衣睡褲已經起皺,被人穿過了。是她穿著上床的?睡衣褲淺黃淺綠條紋相間,花哨而鮮艷。這不是她的風格。她總是選擇單一的顏色,一般是由淺藍到深藍。而這套睡衣睡褲卻是孩子們喜歡挑選的色調。 
  西碧爾回到臥室,感到雙腿無力。發現梳妝台上的東西以後,她愈發懊惱。帶拉鎖的文件夾似乎在瞪著她,紅圍巾威脅著她,連那付露指的手套似乎也指點著她,彷彿它們都有自己活動、自己運行的能力。 
  床頭小櫃上還有一件沒有見過的東西:一張黑白畫,畫著一個坐在懸崖上的孤獨女子身影,面對著一座似乎要將她攫而嚙之的森然大山。這幅畫曾印在大森林飯店提供的信箋上。既然在這屋裡,顯然是作者留下的。這位作者究竟是誰呢? 
  門上敲了一聲,服務員把西碧爾要的湯和奶用托盤放在桌上。「今天晚上你不太餓嘛,」瘦得皮包骨的服務員說道。他好像拿她這次要的食物與以前要的作比較。他的聲調柔和,態度很體貼,似乎與她很熟。但西碧爾知道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到此人。服務員離去了。 
  望著托盤上的食物,西碧爾又感到一陣驚慌,但這與她在貨棧區看到那些醜陋建築時有所不同。這個服務員、那位胸脯象座小山的服務台女人、那套睡衣、繪著懸崖上女性身影的黑白畫,這些都有著某種涵義,可怕的涵義。她在貨棧區感到驚慌是由於自己對發生的一切懵然無知。後來買了報紙,對發生的事有所瞭解,結果驚慌更甚。現在明確無誤地知道了,驚慌更加大得不可比擬。那套睡衣、那張黑白畫已經說明問題,無可置疑了。 
  西碧爾大口大口地喝著牛奶,把湯推到一旁,匆匆忙忙地穿上鞋子,穿好尚未乾燥的外套,帶上圍巾,戴好手套。她把睡衣和收據塞進文件夾。她本來打算在這裡過夜,可是,儘管她知道雪還在下著,火車也可能趕不上了,她還是必須趕回紐約。如果她呆在這裡,可能要出大事。 
  西碧爾·伊莎貝爾·多塞特知道,必須在她還是她自己本人的時候趕回紐約去。 
 
   

   2.內心世界的戰爭  
  火車,眼前這些彷彿在夜間蜿蜒的龍,使她入迷,使她神魂顛倒。過去,火車一般意味著帶她逃跑。而這輛火車卻帶著她向前。她知道自己必須返回紐約,不是為了上課或去做化學實驗,而是為了去找威爾伯醫生。 
  西碧爾努力想像在她離開紐約期間會發生什麼事:與醫生每天見面的固定約會完蛋了,醫生可能在想方設法地尋找她,更主要的是醫生會猜測到什麼事而對她灰心失望。 
  西碧爾把這些煩人的想法統統撇到一邊。自從上車以來,她心境就十分平靜,再不能沉溺於空想、自責和懊惱的情緒之中了。 
  西碧爾·伊莎貝爾·多塞特回想她第一次見威爾伯醫生時的有關情況,想得那麼專注,一直想到火車抵達紐約的賓夕法尼亞車站。 
 
  西碧爾,1945年夏天時,年紀二十二歲,情緒絕望地與她父母(威拉德和亨莉埃塔)同住。時值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對西碧爾來說,她的內心世界似乎也處於交戰狀態,不是普通說說的神經質問題,而是某種特殊意義的神經質問題,那些自幼就折磨她的神經症狀已經愈來愈甚。她在中西部師範學院主攻藝術,而學院當局在去年六月竟把她送回家來,並交代說:除非精神病科大夫認可,否則就別回學院去唸書。學院的護士,名叫格溫·厄普代克,不敢讓她單身上車,還陪著她一起回家。西碧爾原先從事學術事業就難以應付,回家以後,她的父母立刻變得冷漠無情,西碧爾在處理自己與雙親的關係方面更加束手無策,結果,她的症狀只能愈來愈重。1945年8月,西碧爾開始認真地尋求問題的解決。這個問題已經牽累她一生,但,包括她自己在內,誰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懷著這樣的心情,西碧爾第一次去見林恩·湯普森·霍爾醫師,這是她母親的醫生,而且去看病的是肚子發漲的母親,西碧爾則以患者女兒的身份作陪。但在對霍爾醫生談及她母親時,西碧爾在很短的一瞬間竟希望他能問到自己的身體情況。她喜歡這位身材高大、話語溫柔的霍爾醫生。而且她知道自己最喜歡他的是他把她當作一個聰明的成年人。但是實情卻足以令人不安。二十二歲了,她具備了成年人的資格。智商170,根據標準,也夠得上聰明的水平。可是,她在母親甚至父親身邊從來沒有感到自己是一個聰明的成年人。在她出生時,父母雙雙都已四十歲。從她記事起,她就看見母親頭上有花白頭髮。她認為父母與自己之間存在著兩代(而不是僅僅一代)的代溝。加上她又是一個獨生女兒,所以在父母面前永遠是個孩子,永遠不會長大。 
  西碧爾想直接同霍爾醫生聯繫。第一次去時,她真希望他會問她:「你有什麼不舒服啊?我能幫你什麼忙呢?」三天後第二次去時,這個願望更加強烈了。但當她陪著母親坐在擁擠不堪的候診室內一小時又一小時地等待時(由於戰爭的緣故,當時醫生很少),她的勇氣便化為烏有了。實在沒有理由認為霍爾醫生會問她病情,這一點她明白。 
  終於輪到她母親就診了。由於母親的堅持,醫生在做檢查時,西碧爾始終在場。當母女兩人和醫生走出檢查室時,霍爾醫生把她帶過一邊,說:「我想在診室跟你談一談,多塞特小姐。」西碧爾跟隨霍爾醫生去診室時,她母親去化妝室了。 
  西碧爾驚奇的是醫生並沒有談她母親的病情,他坐在轉椅上,瞅著西碧爾,直截了當地問道:「多塞特小姐,你又瘦又蒼白,有什麼不舒服嗎?」他頓了頓又問:「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她盼望發生的事,果真發生了,但她卻很憂慮。雖然她渴望有這次機會,機會真來時,又令人大惑不解。霍爾醫生怎麼能猜出她的願望呢?他居然會本能地聽到她緊閉心中的企求,簡直不可思議。人們早就稱他是聰敏的醫生、奧馬哈市最優秀的內科大夫,但這些都不足以解釋一切。 
  西碧爾突然想起霍爾醫生在單刀直入地提出問題後,正在等著她的答覆,現在沒有時間容她沉思冥想。她慢吞吞地回答道:「噢,我身體方面倒沒有什麼大的不舒服,醫生。」她極度渴望他的幫助,但又怕告訴他太多,於是又說了幾句:「我只是有些神經質,我在學院裡神經質鬧得厲害,所以他們送我回家,等我好了再回學校。」 
  霍爾醫生注意地聽著。西碧爾感到他是真心想幫助她。但由於她總是把自己置於無足輕重的地位,所以她不理解霍爾醫生為什麼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這麼說,你現在不在學校唸書,」醫生問道:「那你在幹什麼?」 
  「在一家初級中學教書,」她答道。她儘管不是大學畢業生,但仍然能當教員,原因是戰時教員短缺。 
  「原來如此,」霍爾醫生說:「你提到的神經質,有哪些表現呢?」 
  這個問題把她嚇著了。有哪些表現?這正是她不願講的事情。不管霍爾醫生多麼想幫助她,不管她多麼渴望得到他的幫助她仍是無法告訴他。她從來就不可能讓別人知道這方面的事。即使她願意這樣做,她也做不到。有一種邪惡的力量籠罩著她的生活,使她與眾不同。但這是什麼力量,連她自己也說不出,道不明。 
  西碧爾只是說:「我知道我必須找一位精神病科大夫看一看。」這句話,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花言巧語,但她很難從霍爾醫生的臉上看出什麼反應。他毫不驚奇,也不作任何判斷。 
  「我替你預約吧,」他順水推舟地說道:「星期四你陪母親來時我把預約時間告訴你。」 
  「好啊,謝謝你,大夫。」西碧爾答道。 
  這串表示感謝的簡單而僵硬的習慣用語,顯得十分空洞無物。她想道,這些用詞根本不能表達她現在洶湧無比的激情。她找精神病科大夫,不僅是想恢復健康,而且是要返回學院。回校,是她夢寐以求的事,而找精神病科大夫是唯一的出路。 
  西碧爾什麼都沒對父母提起過,但在星期四,霍爾醫生當著她母親的面通知說:「威爾伯醫生跟你約定的時間是8月10日下午兩點。她跟年輕人特別合得來。」 
  西碧爾感到自己心跳起來,然後是猛跳。但是,能見到精神病科大夫的興奮心情,卻被一個代名詞「她」而打了折扣。女大夫?沒有聽錯吧?她所知道的大夫都是男的。 
  「是的,」霍爾醫生還在說著,「威爾伯醫生在治療我轉給她的患者方面取得很大的成功。」 
  西碧爾心不在蔫地聽著他的話,心裡一直想著女的精神病科大夫。但她忽然想開了。她同那位學院的護士厄普代克小姐的關係很融洽,同梅奧診所1的一位神經科男大夫的關係卻很糟糕。他只看過她一次便把她打發了。他的靈丹妙藥是告訴她父親:只要她繼續寫詩,她就會好的。 
  霍爾醫生一面把手放在她母親的胳膊上,一面斬釘截鐵地說:「還有,你作母親的不要跟她一起去。」 
  西碧爾聽到大夫的語調,看到母親顯然默許時,幾乎嚇呆了。自小到大,她始終與母親在一起。西碧爾從來沒有能夠改變這種狀況,想盡辦法也無用。她母親在西碧爾的生活裡無所不在,這就像日出日落那樣無法改變。但霍爾用一句話便把它給改變了。 
  而且,這句話的意義還不止此。從來沒有任何人——無論是家庭,還是朋友,甚至西碧爾的父親,更不用說西碧爾本人,曾經告訴她母親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她的母親(自稱為「偉大的海蒂·多塞特」)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人,鐵石心腸,戰無不勝。她不會聽從命令。下命令的是她。 
  同她母親離開診所時,西碧爾熱烈地盼望那位即將見面的精神病科女大夫沒有花白頭髮。這個願望也許十分荒謬,但卻非常強烈。 
 
  8月10日下午兩點整,西碧爾來到奧馬哈市醫學藝術大廈六樓,走進科妮莉亞·B·威爾伯醫師的診室。醫生的頭髮並不白,而是紅的。醫生還很年輕,恐怕最多比西碧爾大十歲。她的目光十分親切。不錯,的確十分親切。 
  可是,西碧爾內心激烈地翻騰著的,仍是她在霍爾醫生診所體驗的兩種對立的感情——一方面是解脫感,她終於來治療神經質問題啦;另一方面是恐懼感,她所患的是一種奇特的不治之症呀。 
  西碧爾設法掩蓋這兩種相互矛盾的心情,喋喋不休地講她在學院時極為神經質,因此常常不得不離開教室。 
  「在學院時情況很糟,」西碧爾回憶道:「學校的護士厄普代克小姐很為我擔心。學校的大夫把我轉到梅奧診所的神經科大夫那裡去。我只去看過一次,他保證我不會有問題。可是我的情況愈來愈糟。他們就送我回家,說等我身體好了以後才能回去。」 
  威爾伯醫生很有耐心。西碧爾看到她的微笑而感到十分自在。 
  「喏,」西碧爾接著道:「我現在在家。糟透了,簡直糟透了。我無時無刻不同父母在一起。他們不讓我離開他們的視線。他們板著面孔。我知道他們為我被學院送回家來而覺得羞恥。他們對我的教育期望很高。不過我在情況好了以後是要回去的。」 
  醫生迄今沒有說過一句話,因此西碧爾接著說下去。「我是個獨生女兒。我父母待我很好。」 
  威爾伯醫生點了點頭,她點燃了香煙。 
  「他們為我擔心,」西碧爾接著道:「每個人都為我擔心——我的朋友,我們的牧師,每一個人。我在為牧師的學術演說搞些圖畫說明。他在講,我在畫他所講的野獸。畫得真生動。我當時吊在舞台上方十英尺高的腳手架上。我一般用粉筆在厚畫紙上畫出牧師所講的東西。他使我忙碌不堪。他……」 
  「你自己覺得怎樣?」威爾伯醫生打斷她的話。「你已經告訴我別人對你是怎麼想的。可是你自己又覺得如何呢?」 
  西碧爾簡略地談到自己身體上的不適,如食慾很差,身高五英尺五英吋而體重只有79磅。還有慢性鼻竇炎和視力極差。「我有時覺得好像透過隧道看東西似的。」她停了停又補充道:「我的身體根本不好,但人家說我健康得很。從我小時候起,我就是又病又不病。」 
  能記得自己做過的夢嗎?醫生想知道。不,她記不得。小時候做過惡夢,但也記不起來了。 
  醫生要她談談自己的感情,西碧爾就發呆了。但醫生堅持要她談。西碧爾所講的只引起醫生這樣一段話:「你還要到這兒來。你的難題是可以解決的。」對於這一點,威爾伯醫生是有把握的,但她也知道要影響西碧爾並不容易。西碧爾如此幼稚,如此不成熟,如此不諳世故。 
  西碧爾真誠地願意再來,但她在外屋付錢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若不先同父母長談的話,是不可能再來就診的了。她仍感到自己如果能繼續與醫生合作,是可以好起來的。 
  她對醫生講得是否太多了?電梯自六樓迅速下降時,西碧爾在考慮這個問題。但她明白:她不敢說的事並不曾出口。走出大廈,來到八月的陽光下面時,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把自己應說和能說出來的個人情況告訴威爾伯醫生,永遠不會。 
 
   
 
   3.獸穴和巨蛇  
  西碧爾沒有發生什麼波折,便第二次來到威爾伯的診所。等她步出大廈時,忽然想起母親還在鄰近的布蘭代斯百貨公司等她哩。海蒂·多塞特由於不能陪女兒去見醫生而灰心喪氣,竟把女兒一直送到大廈的電梯邊。 
  「我在布蘭代斯百貨公司等你,」海蒂在電梯門口囑咐道。這是歷來如此的相互依存關係: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西碧爾邁著緩慢的步伐,順從地走進布蘭代斯百貨公司,一眼就看到母親瘦瘦的身材、高傲的儀態和滿頭的白髮。母親見了面的第一句話便是:「大夫提起過我嗎?」雖然是詢問,可帶著查問的口氣。 
  「她什麼也沒有說,」西碧爾答道。 
  「好,走吧,」她母親煩躁起來。 
  「我想去一下圖書館,」西碧爾說道。 
  「可以啊,」她母親同意道,「我也想借一本書哩。」 
  在哈尼街的圖書館,西碧爾和母親分赴不同的書架,後來在借書檯相遇。西碧爾拿了一本西德尼·霍華德寫的《銀索》。 
  「你這是什麼書啊?」母親問道。 
  「是個劇本,」西碧爾答道。「威爾伯醫生要我看的。」 
  這天晚上,西碧爾做晚飯,後來又洗盤子,她母親一直坐在那裡看《銀索》。看完以後,她評論道:「我不明白威爾伯醫生為什麼要你看這東西。它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威拉德·多塞特在其妻女兩人講話時始終一言不發,默默地琢磨幾個問題。他很勉強同意西碧爾去做治療,因為自從西碧爾被送回家來,他就明白早晚得做些什麼事。儘管他不敢肯定去精神病科是否是出路,但也願意試試。然而現在他疑惑了,這個決定到底對不對呢? 
  治療是在8月10日開始的,每週一次,1945年整個夏天和初秋都在做治療。對多塞特一家來說,這個時期是觀望和擔心的日子。 
  每次西碧爾從威爾伯醫生診所回家,她父母就像貪婪的禿鷹似地急不可待了。「她說我們一些什麼話?」他們有時爭先恐後地問,有時異口同聲地問,「她還說了些什麼?」但從來不問:「你現在好嗎?」或「情況怎麼樣啊?」也從來不像西碧爾衷心希望的那樣——啞口無言,一語不發。治療本身就夠痛苦的了,何況還有家庭的審問。 
  「你把自己打倒啦,」醫生告訴西碧爾。「你很少想到自己。這種情感是不自在的,所以你就責備別人不喜歡你。」 
  另一個主題是:「你是一個天才,但過於認真。太認真了。你需要更多的社會生活。」 
  還有一個主題是:「你什麼時候才發脾氣呢?」 
  威爾伯醫生勸告她:「離開家,到紐約或芝加哥去。在那裡,你可以遇到跟你一樣喜歡藝術的人。走吧。」 
  西碧爾希望自己能辦到。她在家中所感到的心神不安,在治療開始後已經益發變本加厲了。 
  醫生認為西碧爾需要更多的社會生活的那番評論,把她的母親深深地激怒了。 
  「瞧,」她母親在知道以後輕蔑地宣告道,「這幾年我說什麼來著?我的診斷有錯嗎?你為什麼不把錢統統給我,讓我告訴你有什麼問題呢?」 
  西碧爾的父母,解剖那醫生所說的話,還批評醫生本人。威爾伯醫生抽煙,正派女人是不抽煙的,正派男人也不抽。她哪家教堂也不去。總而言之,西碧爾的父母不信任這位醫生,而且把這一點說出口來。他們一向對女兒佔上風,現在還想佔上風。她母親,看什麼事物都是:非黑即白,非白即黑,把威爾伯醫生說得一無是處。根據海蒂的訓誨,不管是不是大夫,只要不按她的心意辦事,就一切都錯。 
  她母親對威爾伯醫生的態度並不足怪。但她父親的態度卻使她大吃一驚。西碧爾本以為他比較客觀,比較通情達理,即使對醫生不滿,也會認定威爾伯可能是個好大夫。可是,西碧爾很快就發現她父親決不可能對威爾伯醫生的意見或勸告不牴觸,因為二者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醫生與她父母分屬兩個世界。 
  「威爾伯醫生並不是真地關心你,」她母親反覆警告道:「她現在教了你一件事。當她能利用你的時候,她還會教你另外一些不同的事哩。你要記住,小姐,如果你告訴她你不愛自己的親生母親,她就會衝著你來了。」 
  西碧爾要向母親保證她決不會這樣說,因為這不是真的。「我愛你,母親,我真的愛你,」西碧爾一再肯定地說。 
  總的情況一直這樣可怕。西碧爾渴望自己好起來,但家中的情景無益有害。然而又毫無出路。對於威爾伯醫生以及她進行的治療,西碧爾是說也不好,不說也不好。說了,就惹來麻煩。不說吧,父母親就說她喜怒無常,性情多變。儘管他們過去早就多次說她有這毛病,但現在卻說是威爾伯醫生對此負有責任。「她會使你發瘋,」她母親警告她,「然後他們就把你送到醫院去,因為大夫們就是這樣搞錢的。」 
  對比之下,外人(無論是知道還是不知道西碧爾去就醫的)反而都說她有了顯著好轉。但每當外人提到此事,她母親便大加嘲笑。她父親也是似聽非聽,不當回事。她母親一再用這樣的話為他洗腦:她之所以見好是因為她長大的緣故;任何人長大了,懂事了,總是會有見識的。西碧爾覺得如果母親不向父親灌輸這種想法,父親本可以頭腦清醒的。西碧爾已經22歲,但她母親談到女兒這一段時不像是談一個成年人,而是在講一個十多歲的孩子。 
  幸虧西碧爾沒有受到洗腦工作的影響。整個九月份,每星期一小時的治療在持續進行。西碧爾愈來愈相信威爾伯醫生能幫她治好,但她仍被自己的問題弄得大傷腦筋。 
  西碧爾沒有把她傷腦筋的事告訴醫生,這包括一些與時間和記憶有關的可怖而不可名狀之事。比如,在夏末秋初之際,西碧爾已去醫生診所治療,但她到底向醫生談了些什麼,有時竟然記不起來。有時她只記得走進電梯,但記不得自己走進診所。還有時她能記得自己來到診所,但不記得自己離開診所。還有幾次,西碧爾無法告訴父母那位醫生是如何談及他們的,甚至完全說不出醫生究竟講了些什麼話。有時西碧爾竟然不知道自己曾經見過這位醫生。 
  有一次出了一件怪事,一個笑話:想起自己不曾記住的事。 
  西碧爾聽見自己在說:「並不像平時那麼糟糕。」 
  「你怎麼知道的?」醫生問道。 
  「我好像此刻本來會跑到門廳去的,」西碧爾答道。 
  「嗯,」醫生道:「你差一點跳到窗戶外邊去了。你剛才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向窗口衝去。我攔都攔不住你。」 
  西碧爾不記得自己這麼幹過,但她並不爭辯。人們不止一次地講她做了什麼事,而她實際上沒有做過。因此,她就像平時一樣,隨便別人怎麼說,不作辯解。 
  「其實我並不擔心,」醫生解釋道。「你是不可能從窗口摔出去的。窗戶用的是不碎玻璃,這你知道。」 
  威爾伯醫生現在嚴肅起來。「你好像有了一次小發作,」醫生說道。「不是癲癇的小發作,而是心理的小發作。」 
  心理的?醫生說西碧爾有神經質。這不新鮮。新鮮的是醫生好像不怪罪她。在過去發生此類事情時,她總是怪罪自己的。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些事。但她能肯定別人只要知道以後便會怪罪她這種不可寬恕的行為。 
  威爾伯醫生不僅不怪罪她,而且也不像她那樣把她的病情看作不治之症。醫生為她眼前的未來提供了三種選擇:再教初級中學一年,或回學院去,或到畢曉普·克拉克森紀念醫院做強化治療。威爾伯醫生和一位同事負責該院的精神病科。 
  西碧爾選擇醫院。但當她告訴父母時,他們很煩惱,甚至覺得恐懼。對他們來說,女兒住院就意味著:她是個瘋子。 
  「在跟精神錯亂毫無關係,」西碧爾企圖解釋。「威爾伯醫生告訴我不是那麼回事。」 
  「那就一定跟魔鬼有關係嘍,」她父親的語氣有些不祥。 
  「克拉克森,帕克森,」她母親合轍壓韻地說道。「寄放兒子1,寄放女兒。」 
  儘管醫院可與地獄相比擬,威拉德·多塞特還是同意與威爾伯醫生好好地談一談。地點選擇在克拉克森醫院,而不在她診所。 
  在醫院外邊,海蒂和西碧爾坐在汽車裡——母親在咬指甲,女兒咬著牙。在醫院裡面,威爾伯醫生在設法糾正西碧爾的父親威拉德·多塞特的錯誤想法,比如把他女兒上鎖管束呀,進行灰白質切斷手術呀,與其他重病號接觸會惡化呀,還有什麼:好轉則回家,復發就回醫院呀,等等。他還把住醫院想像為循環無情的進院、出院和出院、進院。 
  她父親最害怕的是給他女兒服麻醉劑。「不,」威爾伯醫生向他作出保證,「我們不會這樣做。」這一點也解釋清楚了。 
  到了最後,威拉德·多塞特儘管對於他女兒的精神病學療程仍然感到不自在,終於還是同意她住院了。 
  依威爾伯醫生看來,克拉克森醫院的治療只是一個暫時的措施。醫生覺得西碧爾首先需要的是心理分析。「你就是那種應作心理分析的人,」她告訴西碧爾。「我想親自來為你做,但我還不是一個心理分析家。我將離開奧馬哈去學心理分析。我建議你在離開克拉克森醫院後到芝加哥去做分析。」 
  這種展望使西碧爾入迷。芝加哥,不僅意味著自己更加接近真正的自我,而且意味著離開家庭。但是,對威拉德和海蒂來說,心理分析卻成了問題。他們已同意做精神病治療,甚至安排了女兒的住院,但心理分析又是另一回事。 
  獸穴和巨蛇呀。西碧爾的父母深怕心理分析家供病人依靠的長沙發椅2會同他倆心靈深處的宗教信仰相悖。西碧爾的父親所持有的宗教信念是他出生的家庭自幼就給予他的。西碧爾的母親,原先是衛理公會教徒,結婚數年後虔信了威拉德的教條。這個教條是:每個人都有權在上帝和魔鬼之間,在上帝和預言書的魔鬼之間,在上帝和聖經中的巨蛇之間作出抉擇。上帝對那些選擇他的人負有全部責任,能把他們帶到天堂。反之,選擇魔鬼的人將走另一條道。 
  威拉德·多塞特怕把女兒托付給魔鬼,並由此把自己也搭上。所以,當西碧爾要求他放她去芝加哥做心理分析時竟然無法置答。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對西碧爾說,「我得跟韋伯牧師商量一下。」 
  牧師本是一個果斷的人,如今碰到了威拉德·多塞特提出的難題:精神分析究竟是否有利。這兩個男人之間的關係極為密切。牧師深知多塞特是個有本事的建築承包商,便聘他來建造他們這個宗教派別的教堂。多塞特的工作地點正是一所尚未完工的教堂。他們兩人在這個工地上商量,而牧師的態度一點都不明朗:「我不知道啊,多塞特兄弟,我真是不知道,」他重複了好幾次。 
  沉默了半晌以後,還是多塞特自己評說起來:「如果芝加哥心理分析家與我們同一信仰,我心裡就踏實多了。我怕一個與我們信仰不同的大夫會用麻醉劑、催眠術和其他我堅決反對的技術方法去作踐她。」 
  牧師在鋪好的教堂地面上踱來踱去。他沉思良久,仍是茫然不知所措。當他終於開腔時,只有這樣幾句話:「你只能自己作主了,多塞特兄弟。我衷心地想幫助你,但坦白地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現在輪到多塞特來回踱步了。他擔心地說:「如果禱告和讚美上帝不是治療的內容之一,他們要把我領到這條道兒上來可不容易。」 
  「是啊,」牧師附和道,「就像在密蘇里州把一頭騾子牽進新穀倉,你得先蒙住它的眼睛。」他停了很久才補充道:「我主張思想自由、意識和信仰自由。多塞特兄弟,你知道我這個人是很有說服力的,甚至使人不可抗拒。但我所使用的唯一方式是同人們談話。我一輩子從來不強迫人。心理分析會不會強迫人,我一點都不知道。但我並不反對西碧爾去芝加哥。這個決定不該由我來做。主意,得由你和她來拿。」 
  威拉德·多塞特把他同牧師的談話內容告訴了西碧爾。他苦於找不到出路,便叫她自己來拿主意。「我仍是要去芝加哥。」這是西碧爾堅定的回答。 
  下一個安息日3,西碧爾在教堂同牧師有一次簡短的談話。她凝視他的黑衣和他銳敏的褐色眼睛。在暗淡的光線中看去,真是很有意思。這是一幅恐懼的圖像,暴露得一覽無遺。牧師感到她的凝視。他柔聲說:「你父親和我只是從我們的觀點來看這問題的。我們承認還存在著另一種觀點。如果你確實要這麼做,我們不應反對。」 
  西碧爾的決定一直未變。她在等候克拉克森醫院的住院通知和芝加哥方面的回話。她把不久即將發生的事,看作是朝那「可怕的事物」所發動的一次強化衝擊。在她父母和她自己多年躊躇和拖延以後,終於採取了首次行動,的確使人慰安。在年紀還輕時無法顯示的堅毅果斷,現在終於能充分發揮出來了。 
  突然,一切都變了。原因是她在患咽炎的同時又患了肺炎。其實,肺炎不是原因,而是一種手段。她感到劇烈的頭痛和咽痛。她想起床給威爾伯醫生掛電話,取消10月6日預約門診,但頭暈和衰弱得實在不行。西碧爾請她母親打電話給威爾伯醫生。 
  西碧爾聽見海蒂·多塞特把醫生的號碼告訴接線員,跟大夫的秘書說了幾句,便同醫生本人通了話。「是的,我是多塞特夫人,西碧爾的母親,」海蒂一口氣不停地說下去。「西碧爾病了。10月6日不能見你了。是啊,好像每個人都嗓子痛,但她還得了肺炎。反正是她叫我打電話找你的。謝謝。」 
  卡嗒一聲,她母親掛斷了電話。 
  「大夫怎麼說?」西碧爾問道:「她說什麼了?」 
  「她什麼也沒有說。」她母親回答。 
  「沒有提到下一次預約時間?沒有提到住院?」 
  「一句也沒有。」 
 
  火車已經到達特倫頓,但西碧爾的白日夢仍在繼續。 
  她母親話語的回聲還不能停歇。她在奧馬哈所說的話似乎是現在說的。她粗聲粗氣的嗓音,清晰得猶如她坐在西碧爾鄰座一般。火車向紐約行進。她的回憶,按照她的假設,是依著其自身的邏輯,一個個自動地顯現出來。發動這一切的是那位醫生,她如今去尋找的那位醫生。 
  西碧爾聽見母親說威爾伯醫生一句也未提到以後的預約門診後,很快就排斥了失望的情緒,認為醫生一定以為自己在康復後會打電話聯繫的。但當她完全恢復健康後打電話時,對方卻告訴她威爾伯醫生已經離開奧馬哈市,不再回來了。西碧爾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這是很自然的。 
  經過家中多次苦鬥,經歷了說服父母同意她治療和住院的極度痛苦,如今,這一條康復之途卻轉眼間煙消雲散了。她覺得,像自己這樣感情脆弱的人,哪怕最最勇敢,也不能經受這一次打擊。 
  她離開電話桌,軟弱地坐在床上。她想她母親又該大加嘲笑,她父親又會默默地表示不滿了。她想到威爾伯醫生,想到她怎麼不打一聲招呼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呢?她把醫生得罪了嗎?醫生會不會以為她不是真病,便停止了治療?這些可能性肯定是存在的。 
  現在又是什麼?一封來自芝加哥的信。信中聲明心理分析家的時間已約出了兩年,所以眼下不接受新病人。這一來,心理分析完了。失去威爾伯醫生,克拉克森醫院和繼續治療也完了。於是,在她寧靜的臥室中,西碧爾面對這樣的事實:無論如何,她不得不單獨一個人干了。她甚至說服自己:由於威爾伯醫生離去,由於芝加哥之行一筆勾銷,她反倒更加可以隨心所欲。而她心中最主要的願望是回學校去。 
  她身體怎麼樣?她心中無數,但威爾伯醫生的治療可以作為復學的手段。不管怎樣,她已經見過精神病大夫了。 
  她給厄普代克小姐去信,表示希望返校。厄普代克小姐答應運用自己的影響來玉成此事。在這同時,西碧爾繼續在初中執教,而且繪畫。她所畫的「城街」和一幅鉛筆畫在奧馬哈一家畫廊中展出。但那不可名狀的可怖之事仍然糾纏著她。有一天,她感到未被它所糾纏,便在當天的日記中委婉地寫了一句「今天一切都好。」1947年1月,西碧爾回到學校。 
  在第一個星期,厄普代克小姐驚奇地知道了實情。當西碧爾告訴她整個課程可以聽下來而沒有內心的紊亂(要是在過去,她就非離開教室不可)時,厄普代克小姐好像十分高興。西碧爾在1947年1月7日的日記中寫道:「我最近很好。」在1947年1月8日,西碧爾提到那不可名狀之事時在日記中寫道:「我如此自豪,如此欣慰——我居然能像昨天那樣同厄普代克小姐談到這件事,且維持在這水平上。一直沒有「傾向性」。我盼望了多久呀。上帝一定聽到了我的懇求。」 
  可是,這不可名狀之事,這種「傾向性」,並沒有停歇。她的日記是那「傾向性」存在與否的確切標誌,因為當西碧爾還能把持整個處境時,她總是記上一筆的。但即使在她自認為「最近很好」的時期,日記中仍然有些天是沒有記載的。事實上,在1月9日,即在她十分樂觀地誇耀後的次日,就沒有記載。一般來說,是好幾天,壞幾天。 
  對西碧爾來說,好日子仍是不少,使她完成了近三年的學院課程,勝利地進入了四年級第二學期。但在1948年,在上學期結束前不久,西碧爾接到父親的電話,要她去她父母現在居住的堪薩斯市。她母親患脾臟癌4,已離死亡不遠。她堅持非要西碧爾前去護理不可。「如果這是你母親所要求的,她就應該得到它。」威拉德·多塞特告訴女兒。 
  西碧爾來到堪薩斯市時,不知是什麼命運等待著她。昔日的恐懼又來臨了。但海蒂·多塞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平靜和通情達理。在此危機存亡之際,母女二人竟相處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好,真是荒謬絕頂了。 
  事情就出在這異常寧靜的背景之下,令人啼笑皆非。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晚上。海蒂·多塞特當時不感到疼痛的折磨,正坐在那把紅色的大安樂椅中,傍著小檯燈,讀一本《婦女家庭雜誌》。西碧爾端著晚餐的托盤走進了這間起居室。這時,海蒂·多塞特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我根本沒有打。」 
  「打什麼?」西碧爾柔聲問她,以為她又在追悔往日什麼事。 
  「我根本沒有打那電話。」海蒂·多塞特說。 
  「什麼電話,母親?」 
  「給威爾伯醫生的電話,」母親解釋道。 
  「你打過了,」西碧爾堅持道:「你忘啦?我聽見你說的話,字字句句都聽見了。」 
  海蒂·多塞特在回答時鎮靜自若,「噢,我一直按著電話按鈕。我根本沒有打那個電話。」 
  西碧爾把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這個可能性。她母親如此堅決破壞她康復之路,真是難以令人相信。她母親竟使她自1945年10月以來的近三年時間中陷於命運不定和對醫生的疑惑之中,簡直不可思議。 
  在那麼短暫的治療時,這裡有一絲揭露,那裡有一點醒悟,就足以維持內心的平衡,使她返校復學。威爾伯醫生那天看見西碧爾朝窗戶衝去的那個不可名狀的事,在奧馬哈,在學院和在堪薩斯市,都一直持續下來。正是她的母親,培育著她那怪誕的秘密,並用中斷治療的手段,著意地塑造了她的命運。 
  多麼恐怖,多麼痛苦,多麼悲傷!可是,沒有控訴,沒有人批評海蒂·多塞特。沒有人對她發脾氣。憤怒,就是魔鬼呀。 
  海蒂吃著晚餐。西碧爾把托盤拿回廚房。母女二人都沒有再向對方提起那次電話,也沒有再提起威爾伯醫生。 
  可是,這一次揭露徹底改變了西碧爾對那醫生的態度。事實顯然是:那位醫生根本不知道西碧爾生病,因而理所當然地認為她逃避治療,連說一聲今後不再來的話都難以啟齒。所以醫生離開奧馬哈而不用電話告訴她一聲。感到大失所望的不應是西碧爾·多塞特,而應是科妮莉亞·威爾伯醫生。 
  未知真情以前,西碧爾故意不去想威爾伯醫生。可是現在,醫生的形象再次突出地顯現出來,而西碧爾感到內心的希望像一陣波濤突然洶湧。回去找她,是恢復聯繫並徹底痊癒的美夢。但這次決不能讓那條巨蛇插手干預。美夢的實現必須推遲,推遲到西碧爾自己有能力支付自己的治療費用。 
  西碧爾從一本精神病大夫姓名地址錄中得知:威爾伯醫生是紐約的一位心理分析家。西碧爾決定去紐約。 
  1948年7月,海蒂·多塞特離開人間,葬於堪薩斯市一家公墓。以後兩個月,西碧爾為她父親管家。到9月,她回到學院。1949年6月,她大學畢業,並取得學士學位。這時,她父親住在科羅拉多州丹佛市,與韋伯牧師在一起。還是西碧爾的一位老師,把她父親說服來參加學位典禮。這一天下午一點西碧爾跟隨父親去了丹佛。 
  隨後數年,她與父親同住,在學校教書,並以職業治療家5這項工作為生。威德拉·多塞特的建築計劃使他經常搬家,西碧爾隨他一起遷居。但到了1954年夏天之前,她已存夠了錢去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讀碩士學位,並去威爾伯醫生那裡恢復治療。她父親只知道女兒去紐約唸書,便開車把她送到紐約。 
  西碧爾來到紐約的日子是1954年勞動節6。但她一直拖到十月份才去找威爾伯醫生,一方面生怕醫生會拒絕她,一方面又擔心醫生接納她。 
  拒絕,是合乎情理的,因為西碧爾似乎是那樣傲慢地中斷了治療。但可能性更大的是醫生記不起她了。這更使人傷心。西碧爾本就為自己不公平地責備威爾伯醫生不辭而別而感到內疚。如今在害怕自已被拒之門外的感情中又摻雜了內疚之情。 
  接納,又是另一種可怕的事。如果她被醫生接納,她就得告訴醫生她在來紐約前住在底特律三年快結束時所感到的那種山窮水盡的情緒。她在教書的時候,似乎一切良好,但有時人在教室而不復記得。然而在她離開教室的時刻——回想起來實在可怕——出現了奇怪的、莫名其妙的事。這些事並不新鮮,實際上在她三歲半的時候就出現了,而且在十四歲時被自己所察覺。但在底特律,這些事不僅出現得愈來愈頻繁,而且愈來愈嚇人。她不敢告人的秘密,已成為可怕的負擔。她常常要拼湊理由來隱瞞自己的秘密並且裝作正常,這更成為負擔。對此,她再也不能忍受下去。 
  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人,會堅持說他們認識她。她去參加野餐,隱約地覺得自己以前來過這裡。一種她沒有購買的衣服,可能掛在她的壁櫥裡。她開始繪一幅油畫,後來發現有人完成了這幅圖畫,風格與她的迥然不同。睡眠就是夢魘。她吃不準什麼是睡眠。她往往覺得自己在白晝和夜間都睡覺。她還往往覺得在夜間上床和早晨起床之間沒有一個分界線。在許多場合下,她沒有去睡,卻醒轉過來,或者在睡後醒轉時並不在翌日早晨,而在某個無法確定的時刻。 
  如果威爾伯醫生接納她,這些事情就要和盤托出。這一次,她立志要告訴醫生。否則,就像自己得了癌,但告訴醫生自己只是傷風感冒。 
  可是,西碧爾卻不能肯定她能否使自己講出真情。她知道,若不講真情,治療就脫離現實。因此,她懷疑恢復治療到底是否明智之舉。她猶豫了六個星期,才斷然行動。 
 
  在火車上,往事漸隱。突然面臨的,是現實,是她從費城倉猝遷移的現實。自從她三歲半以來,每次有這類事件發生,都好像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都好像是第一次。自從她十四歲起對這種情況開始察覺以來,每次有這類事件發生,她都告訴自己一切重新來過,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在底特律,有過許多許多次發作,但即使這樣,她仍打起精神,把每次發作都當作是最後一次。 
  可是,這一次要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恐怖。她感到這次在費城的發作必將捲土重來。 
  火車嚓嘎一聲,停在紐約的賓夕法尼亞車站。西碧爾拿起文件夾,離開火車,急匆匆鑽進出租汽車。她終於感到自己擺脫了對費城之事的煩人的憂慮和懊惱。出租車將要拐進晨邊車道,駛近那褐色沙石建造的住宅區了。她在1955年9月,同特迪·裡夫斯一起在這裡租了一個二層樓的公寓。她覺得自在了,安全了,但首先是控制自己不去回想,才能安寧。 
  公寓的門一打開,安寧便消失了。卡普裡這頭貓,瘦得眼睛大大地,用嘶啞的嗓門向她迎候。這哀婉動人的貓嗓子,不啻是控訴。西碧爾沒有給它留下水和食物,便把它扔下了。卡普裡是她唯一的伴侶,唯一的財富。西碧爾不會有意虧待任何小動物的,至少不會虧待她的寶貝卡普裡。但她已經虧待它了。她扔下自己所愛的小貓,正如她自己在過去反覆多次被自詡愛她的人們所扔下一樣。 
 
   
 
   4.化身  
  西碧爾躺在床上,煩躁不眠。一到早晨,她就非得把她經歷過的事告訴醫生不可了。但要走這一步,將比她想像的要困難得多。她回想自己當初來紐約後第一次見到威爾伯醫生的情況。 
 
  由於熱切的期待和焦躁,西碧爾在1954年10月18日那一天黎明之前就早早地醒了。這裡是以惠蒂爾的名字命名的小小的宿舍。屋裡光線昏暗。她朝四週一瞥。靠近書桌的椅背上是她那件海軍藍的華達呢上衣。梳妝台上,是她那海軍藍的皮質手提包、海軍藍的絲質手套和海軍藍的帽子。帽上還有一小塊海軍藍面紗。椅子下面端端正正地擺著的,是她那雙海軍藍的淺口無帶中跟皮鞋。鞋裡塞著灰色絲襪。這一套衣裝是在昨天晚上煞費苦心地配合到一起的。 
  室內的東西在逐漸明亮的光線中變得清晰時,異地的生疏感便消失了。她思量著要對威爾伯醫生說些什麼。這次可得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了。 
  西碧爾臉朝著窗戶和黎明的天空,伸了伸懶腰,便仔細地、慢吞吞地穿起衣服來。在戴她那小乳罩時,她發現雙手哆嗦不停。為穩住身子,她在床上坐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用一種機械般的準確性戴上帽子。她自知不用照鏡端詳便已穿戴得堂堂正正。海軍藍正在風行一時,而那小小的面紗更是畫龍點睛之筆。 
  西碧爾朝窗前走去。惠蒂爾宿舍庭院中的樹木早被秋風刮得一葉不剩。她臉朝太陽,一時晃了眼,便從窗前走開。六點半,時間還早。跟大夫約定的時間是九點。 
  時間。唉,她永遠拿不準時間。笨鳥先飛吧。她戴上手套。 
  她跨下宿舍台階,越過阿姆斯特丹大街,朝東南角的哈特利藥鋪1走去。整個世界好像還沉睡未醒哩。 
  藥鋪裡面,除了一位出納員和一位店員以外,不見人影。為等待人類自己醒來,出納員正用砂紙板修理指甲。身穿白色上衣的店員在大理石板後面摞盤子。 
  西碧爾在櫃檯前坐下,要了一塊丹麥點心2和一大杯牛奶,然後脫下手套,神經質地把手套卷弄不休。在細嚼慢咽時,她明白自己在有意消磨時間。這消磨二字使她有些畏縮。 
  七點半,她離開藥鋪,在阿姆斯特丹大街上等了等公共汽車,然後決定不等了。公共汽車總是使她感到糊里糊塗的。今天早晨,她必須頭腦清醒。 
  經過謝默霍恩圖書館和圓形的聖保羅教堂,她幾乎認不出這些建築了。一直到116號街,她才認出哥倫比亞大學的模樣。通過116號街上的大門,她能看到遠處的洛氏圖書館、它的混合性建築、它的愛奧尼亞型3大柱以及前台階上那座阿爾馬·馬特的驕傲而又帶幾分憂鬱的塑像。她注意到洛氏圖書館與羅馬的萬神殿非常相像,只是後者略小一些。 
  113號街上的聖約翰天主教堂引起她的興趣。她在教堂門前逗留了足足十分鐘,研究它的歌德式建築,想到它似乎是一個多次不斷修建的作品。嘿,她可不能不斷地走下去呀。於是她停步等候出租車,但一直等到八點一刻才等到一輛。 
  司機操著布魯克林口音,遞給西碧爾一份《紐約時報》。她感激地接了過來。在車輛擁擠的高峰時刻,出租車走得極慢,使她神經感到緊張。她警告自己:每當心裡急於到達目的地,結果可能反而晚到,哪怕自己早就動身也仍然如此。她讀著報紙,覺得好受一些。今天,1954年10月18日,沒有頭號標題。第一版上沒有提到艾森豪威爾總統或麥卡錫議員。標題簡潔而有克制。她一條一條地讀著,發現還有一條沒有印出來的標題,無所不在:醫生還記得我嗎? 
  出租車突然停了下來。西碧爾付錢時,司機說了聲:「祝你今天走運。」今天走運?她覺得難說。威爾伯醫生的住房和診所都在公園大街和76號街拐角的米黃色建築內,她沉思著走進大門。8點55分,她站在通往公寓4D的私人門廳中。 
  門一直開著,使患者不用打鈴就能進門。西碧爾來到一間光線昏暗的小候診室。室內有一張小小的撐牆桌、一盞銅座檯燈和幾幅配著淺色木框的照片。該坐下嗎?威爾伯醫生進來了。「進來吧,多塞特小姐。」她招呼道。 
  她們走進一間陽光充足的診室。兩人都記起差不多十年前在奧馬哈的最後一次見面。 
  西碧爾覺得醫生變了。她頭髮比以前更加明亮。她顯得更為女性。但她的眸子、她的微笑和她點頭的樣子絲毫未變。 
  同時,威爾伯醫生也在想:她跟以前一樣,還是那樣苗條、虛弱。一點都沒有見老。我哪兒都未見過這樣的臉:形狀像一顆心、翹鼻子、花蕾般的小嘴。這樣的臉,你在紐約街上難以見到。這是一張英國人的臉。儘管有微微幾個小凹痕,還是英國女人的一張氣色良好而又樸素無華的臉。 
  醫生沒有請西碧爾坐下,但她有這樣的意思。坐哪兒呢?那張綠色長沙發椅(一頭還放著一個小小的三角枕,顯然是供患者安放其痛苦的腦袋用的)並不招引人。一把「俯視著」三角枕的椅子,顯然是這位精神病大夫的「第三隻」耳朵4。唯其如此,那張綠色長沙發椅更沒有吸引力了。 
  西碧爾不管那把長沙發椅,朝著診室另一頭的寫字檯和椅子走去。她踩著寬幅的地毯,動作緩慢而有些緊張。一邊走,一邊數著地毯上的玫瑰花環。她停住腳步。青灰色牆上的頂層書架,有一支黑色鋼筆,繫著金帶,嵌在瑪瑙底座上的一個金色筆架中,有一個綠色的小鉛筆架和一個有綠葉花邊的綠花瓶。裡面插著各種綠色植物。醫生不用假花,西碧爾對此很高興。 
  西碧爾從寫字檯下小心地拉出一張紅木椅來,僵硬地坐在椅子邊兒上。給人的印象是簡潔、真實、缺乏感情。似乎是在僱主的辦公室呈遞一份簡歷,而不是經過艱苦的鬥爭後如今懷著強烈的意圖回來找醫生深談的樣子。她開始講話,大學畢業呀、教書呀、在職業治療領域中工作呀、繪畫展出呀、沒有按威爾伯醫生的建議去做心理分析呀、甚至母親之死呀,在這冰冷的一小時內,都被提到了,一點不帶感情色彩地提到過了。 
  西碧爾在介紹斯坦利·麥克納馬拉此人時也是冷冰冰的。他是一位英語教師,是她在底特律教書時的同事。雖然他倆的關係已經發展到他開口求婚的地步,她提起他的時候仍是冷若冰霜。她迴避自己同他的真實關係,避而不談親暱行為或她自己的感情,只講他一半是愛爾蘭一半是猶太血統,只講他父親遺棄他的母親,而他母親後來又遺棄了他。這份「報告」還包括她的觀察所得:斯坦5是在孤兒院中長大的,經過個人奮鬥終於在學院畢業,而且有了自己的地位。 
  其實,威爾伯醫生有興趣的並不是西碧爾對斯坦的介紹,而是她在介紹中沒有講到的有關斯坦的東西。但醫生並沒有敦促她講。一小時快過去了。她只問了一句:「你要我幹什麼呢?」 
  「我想在職業治療領域內工作,」西碧爾答道。 
  「我想你早已從事這項工作了。」 
  「我想我願意同斯坦結婚,但我又不十分肯定。」 
  醫生問她還想不想回來複診。西碧爾害羞地低下了頭,從眼縫中向外窺視,膽怯地說:「我想回來請你做心理分析。」 
  威爾伯醫生高興了。西碧爾·多塞特將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分析對像——聰明伶俐,天資較高,能夠勝任,但是比較孤僻、冷漠而且害怕。她的瞳孔由於焦慮而擴張到虹膜本身的大小,這一點也沒有逃過醫生的眼睛。 
  隨後幾周中,心理分析逐漸成為西碧爾生活中帶有關鍵性的東西。可以不加誇張地說,她幾乎專為星期二上午同威爾伯醫生的約會而活著了。為準備參加約會,西碧爾會舉行一個儀式來決定:到底穿那灰色上衣配以玫瑰色毛衣,還是穿海軍式上衣配以藍色毛衣,還是穿灰色裙子配上鴨蛋青色的毛衣。與此同時,西碧爾熱衷於經常去謝默霍恩(哥倫比亞大學心理學圖書館)「朝聖」。她在那裡簡直是浸泡在心理學文獻之中,特別對病歷更為著迷。她學習有關症狀的知識,並非完全出於知識分子的好奇心。她對其他患者的症狀瞭解得愈多,她認為在隱瞞自己症狀方面就愈加內行。從表面來看,把她原先來紐約要揭示的東西繼續隱藏起來,這已迅速成為她固執不移的目的了。 
  一個患者,有時甚至在初次診病時,就使醫生對其有所瞭解。可是西碧爾這位患者,已與醫生接觸了近兩個月,卻仍把自己埋藏著,只露出輪廓的邊緣,威爾伯醫生悲哀地思索著。在那輪廓的外緣,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克林格博士,西碧爾的美術老師。對於這個人,西碧爾有不同的意見。另一個是斯坦。這個人,西碧爾想與之結婚,但在心理分析中出現了呆板的、呆頭呆腦的形象。通過患者西碧爾的試探,才使醫生終於查明:儘管用詞含糊,他所提議的是一種沒有性生活的婚姻。按照西碧爾的用詞,叫做柏拉圖式。 
  為什麼一個聰明的姑娘甘心與一個顯然沒有性慾的男人糾纏在一起呢?這是一個從來不知有愛而且不能給人以愛的棄兒呀。如此低下的性慾,還要建立婚姻關係,這是什麼原因呢? 
  男方性慾低下,女方自我克制加強。起初,醫生曾把這種自我克制歸因於西碧爾嚴格的教養。可是,這不能說明她冷淡態度掩蓋下的恐懼的眼神。「她在干蠢事,」醫生思索道。「她對我並不坦率。」 
  12月13日,西碧爾終於彈出一個新調子:「我擔心聖誕節假期。」 
  「為什麼?」 
  「假期使我討厭。」 
  「怎麼會呢?」 
  「有那麼多事要做。我不知應該先做哪件事,於是我什麼也不做。我全搞亂了。真是無法描述清楚。」 
  「在假期內,你為什麼不一星期來三次呢?」醫生建議道。「這樣,我們可以多談一些,也可把緊張的心情鬆弛一下。」 
  西碧爾同意了。 
  到1954年12月21日(這時,心理分析剛進行三個月),她們在約定的時刻見面。起先十分乏味,後來西碧爾說道:「我想讓你看一看這封斯坦的來信。我今天早晨剛收到。」於是,威爾伯在看清西碧爾·伊莎貝爾·多塞特的真面目的過程中大大地跨進了一步。 
 
  這天早晨,西碧爾的心情好像頗為平靜。她講到斯坦的來信時與平時一樣沒有激情。但在打開手提包時,她立刻慌張起來。信只留了下半截,截邊呈鋸齒狀。 
  她沒有撕。誰撕的? 
  她在手提包裡仔仔細細地找了一遍。另半截信不在。 
  她把早晨收到的另外兩封信放在腿上。這兩封信完整無損。當時看完後怎樣放進信封的,現在仍是原樣。但她清楚地記得當時斯坦的信也是完整無損的呀,也是放進信封的呀。現在另半截信連找都找不到了。誰拿的?什麼時候拿的?拿的時候她在哪兒呢?她一點都不記得了。 
  這樣的事又發生了——這種可怕的事居然隨著她跟到這裡來了,到醫生的診所來了。這個陰影跟隨著她,無處不去。 
  西碧爾想小心謹慎地把剛發生的事偷偷地瞞過那坐在長沙發上離她較遠的大夫,便把那殘缺不全的信放到另外兩封信後面去。可是,醫生正在問她:「你想讓我看這封信?」 
  西碧爾開始結巴起來,……又由結結巴巴進一步變化下去。 
  這位拘謹而溫柔的來自中西部的中學教員,她的臉由於恐懼和狂怒而變了模樣。她從寫字檯前的椅子上縱身一躍,動作如此迅速,似乎她立時要辦世上所有的事。她把原先放在腿上的幾封信猛撕一陣,扔進廢紙簍。然後握緊拳頭,站在屋中央,大聲咆哮,「男人全都一個樣。『巨』(就)是無法相信他們,真是不能相信。」 
  她動身朝兩扇長窗走去,動作迅速,很像一隻蜘蛛。她把綠色窗簾向兩邊一拉,又握起左拳,逕直往一扇不大的窗玻璃打去。「讓我出去。」她尖叫道。「讓我出去!」這是極度痛苦的請求——是被鬼魂纏住的人、被追獵的人、中了埋伏的人的喊叫。 
  威爾伯醫生迅速趕上去,但還不夠迅速。她還沒有碰到她的病人,喀嚓一聲,西碧爾的拳頭已穿出窗戶。 
  「讓我看看你的手,」醫生抓住她的手腕。西碧爾被醫生一碰就身子一縮。「我只想看看你手割破了沒有,」醫生柔聲解釋道。 
  這時病人一動不動地站著。她自從在椅子上跳起來以後還是第一次看著威爾伯醫生,眼睛睜得大大地,一付疑惑的目光。「窗玻璃碎了,你不生氣吧?」病人用一種小女孩的嗓音哀聲說道,這嗓音與剛才譴責男人的嗓音大有不同。 
  「當然不生氣,」醫生答道。 
  「我比窗戶更為重要?」語調透著不信任。 
  「當然羅,」醫生使她放心。「要安窗玻璃,誰都行。我找一個干零碎活兒的,準沒有問題。」 
  病人好像立刻鬆了一口氣。這次醫生拉住她的手,她沒有抵抗。「來吧,我們坐在長沙發上,」大夫建議道。「我要好好看看你的手。看看它破了沒有。」 
  她們轉過身來,朝長沙發走去,經過那落在地毯上的手提包,經過從手提包裡掉出來的各種紙張、畫筆。剛才病人跳起身,把手提包掉在地下的時候,她是何等暴怒啊。但現在,恐懼和忿怒都煙消雲散了。 
  西碧爾本來一直坐在寫字檯前面,總是與大夫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但這次西碧爾貼著大夫坐在長沙發上,甚至在大夫說了「沒有傷」以後也沒有把手從大夫的掌心中抽出來。 
  可是她的心情又一次發生變化。 
  「有血。」病人道。 
  「沒有血,」大夫答道,「你沒有受傷。」 
  「儲藏草料的頂棚上有血,」病人解釋道。「湯米·埃瓦爾德死了。我在場。」 
  「你在場?」大夫問了一句。 
  「是的,我在場,在場。」 
  「頂棚在哪裡?」 
  「在威洛·科納斯。」 
  「你以前在威洛·科納斯住過?」 
  「我現在『巨』(就)住在那裡,」她糾正大夫問話中的錯誤。「誰都知道我現在住在威洛·科納斯。」 
  「巨(就)」。西碧爾以前從不這樣說。大夫所認識的西碧爾也幹不出剛才這位病人所幹的事。西碧爾還在重溫那頂棚上發生的事,而大夫心裡卻漸漸湧上一種神秘而可怕的感覺。 
  自從病人從椅子上跳起身來的時候起,這種感覺就開始了。西碧爾的話愈多,這種感覺就愈甚。 
  「我的朋友雷切爾跟我一起坐在頂棚上,」西碧爾滔滔不絕。「還有另外幾個孩子。湯米說:『我們一起往下跳進牲口棚吧。』我們跳了。有個孩子碰到了現金收入記錄機,那兒正好有一支槍,就走火了。我走回去一看,湯米躺在那兒,死了,一顆子彈打穿了心臟。別的孩子全跑了。只有雷切爾和我沒有跑。她去找奎諾奈斯醫生。我跟湯米留在那裡。奎諾奈斯醫生來了,叫我們回家。我們沒有走。我們幫助他挪開槍,用毯子把湯米蓋好。湯米只有十歲。」 
  「你們倆真是勇敢的小女孩,」威爾伯醫生道。 
  「我知道湯米死了,」娃娃腔還在繼續。「我明白。真的。我呆在那兒是因為我覺得把湯米留在那裡一個人躺著不好。」 
  「告訴我,」醫生問道,「你現在在哪兒呢?」 
  「有血,」這是回答。「我看見血了。血和死亡。我知道什麼叫死亡了。真的。」 
  「別再去想什麼血了,」大夫說道。「你愈想愈會悲傷的。」 
  「如果我悲傷的話,你關心嗎?」又是那種好奇的、不信任的表情。 
  「我非常關心,」醫生答道。 
  「你不是騙我吧?」 
  「我幹嗎要騙你?」 
  「好多人騙我哩。」 
  這種受騙上當的感覺,忿怒、恐懼、對人們極度的不信任。悲痛地深信自己還不如一扇窗戶重要。在這一小時中表現出來的這些感情和想法,是內心極度紊亂的症狀。在病人受盡折磨的心靈中,就像污井中沉渣泛起一樣,一切都浮到表面來了。 
  自從病人衝到窗前時開始,醫生不僅注意到她的行為與以往有異,而且她的外形和嗓音也有所不同。她好像縮小了。西碧爾在站著的時候總是盡量挺身,因為她覺得自己身材較小,而又不願讓人感到這一點。可是現在她好像縮成原狀,恢復原來的大小了。 
  嗓音也不一樣,像娃娃說話,不像西碧爾。但這種小女孩的嗓子居然用娘們兒的詞句痛斥男人:「男人全都一個樣。『巨』(就)是無法相信他們。」西碧爾,這位追求盡善盡美的中學教員,這位嚴格的語法學家,絕不會用一個不合標準的詞:「巨」(就)。 
  醫生有一個明確的印象:她現在打交道的是一個比西碧爾年輕的人。但那對男人的一通臭罵呢?醫生有一點吃不準。這時,她原來已不敢去想的問題突然衝口而出:「你是誰?」 
 
  「你能說說我和她有什麼區別嗎?」她一面說著,一面搖著腦袋。「我是佩吉。」 
  醫生沒有答腔,於是佩吉說下去:「我們外表不一樣。你可以看出來的。可以的。」 
  醫生問她的姓。佩吉的回答很輕率。「我用多塞特這個姓,有時用鮑德溫這個姓。實際上,我的全名是佩吉·鮑德溫。」 
  「把你的情況跟我講講好嗎?」醫生建議道。 
  「好,」佩吉同意。「你想知道我繪畫的情況嗎?我喜歡繪黑白畫。我用炭筆和鉛筆素描。我的畫沒有西碧爾的多,也沒有她的好。」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才提問:「那麼,誰是西碧爾呢?」 
  醫生等候著回答。於是佩吉答道:「西碧爾?噢,她是另外一個姑娘。」 
  「我明白了,」醫生又問道,「你住哪兒呢?」 
  「我跟西碧爾一起住,可是我家在威洛·科納斯,我已告訴過你了。」 
  「多塞特夫人是你的母親嗎?」醫生問道。 
  「不,不是!」佩吉向後一縮,靠在小枕頭上直哆嗦。「多塞特夫人不是我母親!」 
  「沒有什麼,」醫生叫她放心。「我只是問問。」 
  突然間,佩吉離開長沙發,像不久前衝向窗戶的那種蜘蛛樣的迅速動作,朝房間另一頭移去。醫生緊跟在後面。可是佩吉不見了。坐在那張紅木小椅上,貼近寫字檯的,是中學教員西碧爾。這次醫生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的手提包怎麼掉到地板上去了?」西碧爾嘟噥道。她俯身向前,耐心地揀著從手提包裡散落的東西。「是我幹的,是吧?」她又指向窗戶。「我來賠,我賠,我賠。」最後,她耳語般輕聲問道:「信呢?」 
  「你撕了,扔進紙簍了,」醫生故意直言不諱。 
  「我?」西碧爾問道。 
  「你。」醫生答道。「我們談談剛才的事吧。」 
  「有什麼好說的?」西碧爾壓低嗓門。她把信撕了,窗玻璃打碎了,可是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怎樣和為什麼這樣幹的。她伸手到紙簍去揀片紙隻字。 
  「你記不得啦?」醫生柔聲問她。西碧爾直搖頭。多麼羞愧,多麼可怕。大夫現在已經知道這不可名狀的可怖之事了。 
  「以前打碎過玻璃嗎?」威爾伯醫生冷靜地問她。 
  「唔,」西碧爾垂著頭。 
  「既然這樣,跟以前沒有區別羅?」 
  「大同小異。」 
  「別害怕,」醫生說道:「你進入了另外一個清醒狀態。你得的是所謂『神遊症』6。這是一種人格分裂狀態。特點是記憶缺失以及肉體從現場逃離。」 
  「那麼,你不怪罪我吧?」西碧爾問道。 
  「不,我不怪罪你,」醫生回答:「與怪罪毫不相干。我們需要的是多談談這個問題,下次預約門診時間是星期五,我們到那時再談。」 
  一小時的預約門診結束了。已經控制住自己的西碧爾起身準備離去。醫生跟她走到門口,說:「別發愁,能治好的。」 
  西碧爾動身走了。 
  醫生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自言自語地說:「我遇見什麼了?」這不像是一個人。雙重人格?西碧爾和佩吉,相互截然不同。似乎相當清楚了。我在星期五必須告訴她。 
  醫生對多塞特小姐下次的約會思索良久。恐怕應該說是多塞特小姐們吧?她(她們)由於聖誕節假期的緣故,現在一星期來三次。唔,西碧爾最好這樣來得勤一些。這個病例要比她原先想的複雜得多。多塞特小姐星期五來。將是哪一位多塞特小姐呢? 
 
   
 
   5.佩吉·盧·鮑德溫  
  這是西碧爾。西碧爾性情文靜,泰然自若。 
  「我星期三沒有踐約前來,實在抱歉,」西碧爾說道。這一天是1954年12月23日。「我……」 
  「你星期三來過了,」威爾伯醫生經過深思熟慮後採取單刀直入的方針。「不過你當時處於一種神遊狀態,你是記不起來的。」 
  醫生把「神遊狀態」當作框架,打算告訴西碧爾:在她處於神遊狀態而人事不知時,出現了一個名叫佩吉的姑娘。可是西碧爾很有技巧地改變了話題,不容醫生抓住機會向下引申。「我沒有惹你不高興,我就放心了,」西碧爾說道:「我現在有事想告訴你,實在憋不住了。我能馬上告訴你嗎?」 
  可是,這椿「重要」事情只是:「今天早晨,你應該聽我講講克林格。這個人對於當代藝術毫無天賦可言。他一次又一次使我們大失所望。」 
  西碧爾一直在躲躲閃閃,顧左右而言他,磨蹭了一個小時,使醫生沒有時間跟她談佩吉。前一次門診,就是星期三那一天,醫生也沒有機會。那天當她走進門廳去迎接病人時,發現在那裡等候的是佩吉。認出她,並不難。佩吉不戴帽子,不戴手套,正在觀看兩張海島景色放大相片。在是大夫在波多黎各和維爾京群島上拍攝的。西碧爾初次來到這裡時曾經見過。 
  「請進,佩吉,」醫生說道。佩吉顯然為醫生能認出是她而感到高興。她踩著迅速而自信的步子走進裡屋。 
  佩吉既不緊張,又很合作。談起自己的事,常常是不問自答。「我把那天的事跟你稍稍談一談,」她說道。「我當時很生氣。我有權生這個氣。」她瞧著醫生,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聲調說道:「你知道嗎?斯坦給我們寄了一封『親愛的約翰』1的信,不過它是『親愛的西碧爾』。你想知道他說我們什麼嗎?他說:『我想我們應該中斷我們的友誼——哪怕是暫時的。』這是他的話。我怒得發狂,一把撕了這封信,把它扔進萊克辛登大街和65號街交叉的垃圾箱了。我把信扔了,以為是全部,結果只扔了半截。你見到另半截了。反正我受人欺侮啦,難道不是嗎?」 
  佩吉停了一停,從長沙發中站起身來,踱了幾步,然後頑皮地肆意評論道:「你想知道誰覺得自己沒有被人欺侮嗎?我告訴你:西碧爾!她不能衛護自己,我得起來維護她。她不能發怒,因為她母親不讓。我知道,發怒是有罪的,但人們照樣發怒。我可以怒得發狂,只要我想發怒的話。」 
  佩吉回到長沙發那裡,緊靠著醫生坐下。她問道:「還想知道西碧爾其他的事麼?她很害怕,總是在害怕。我都煩了。她認輸,我可不。」 
  「佩吉,」醫生問道,「你跟西碧爾長得像不像?」 
  「完全不像,」佩吉憤憤地答道。她站起身來,神氣活現地在屋裡繞圈兒走著。「我們根本不一樣。你看看我的頭髮、我的臉形。」 
  威爾伯醫生看不出什麼不同。佩吉確實看上去比西碧爾年輕,言語行動也不一樣。但頭髮、面容和身子完全相同。此刻,佩吉在指揮著整個身心。但醫生從上次經驗中得知,佩吉隨時可能變成西碧爾。不過,在這整整一小時內,始終是佩吉。 
  醫生想進一步試探,佩吉就有一點急躁,「好傢伙,你的問題真夠多的!」醫生想找一找把佩吉與西碧爾連在一起的線索,佩吉神秘地答道:「噢,別打擾我了。有些事情,我是不能告訴你的。『巨(就)』是不能告訴。有一點象宮殿四周的守衛。他們不能笑嘻嘻的。他們在值班。」說到這裡,佩吉自己也忍俊不禁了。她補充道:「如果你用一根羽毛撓他們癢癢,他們恐怕會笑的。可是我不。如果我不想笑不想講話,誰也沒有辦法。」 
  該到離去的時候啦,佩吉從長沙發上挺起身來,高興地說:「你知道,我們以前見過面。」 
  「上星期,在這兒,」醫生答道。 
  「不,」佩吉道。「我們在奧馬哈見過面。在窗戶前。跟我們在這兒見面的方式一樣。我還跟你說過話,但你不認識我。我說我是佩吉,但你以為這是西碧爾的綽號。」 
  佩吉走後,她在醫生的思緒中盤旋很久。佩吉為斯坦給西碧爾一封絕交信而發怒。這是否意味著:儘管西碧爾不知佩吉其人,她們仍緊密同盟。是否意味著:佩吉懷有西碧爾所經受的感情撞擊呢? 
  佩吉曾說西碧爾不能發怒,而她卻能夠。佩吉是不是西碧爾的防身武器呢?佩吉一拳打破窗玻璃所表現的怒火,是否正是西碧爾所竭力克制的呢?醫生知道自己還必須深入調查才能確定這項假設。 
  威爾伯醫生突然想起佩吉此時孤身一人在街頭躑躅,不禁擔心起來。極為自信的佩吉應能照顧好自己。可是她說「西碧爾的母親不讓,」好像這位母親仍然活在世上,這就清楚地表明她沒有從往事來推論現今。她年紀又小,能通過紐約的街道嗎?威爾伯醫生希望她能安全回家。家?西碧爾的家。 
 
  佩吉·鮑德溫(有時是佩吉·多塞特)在離開醫生診所時,並不想回宿舍。「我想到什麼地方走走,」她一邊跨出大廈的前門來到公園大街,一邊喃喃自語道,「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使她入迷的東西太多了。寬闊的街道。安全島上的聖誕樹覆蓋著閃亮的殘雪。珵亮的大轎車。車門口的男人,制服上的紐扣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這一切與威洛·科納斯全然不同。威洛·科納斯是她的家呀。 
  住在這些房子裡會有什麼感覺呢?她希望有朝一日成為名人。到那一天,她也許能住進一所房子。看門人也有閃閃發光的紐扣。她盼望成為重要人物,干許多事,去許多地方。 
  她決定走一段路,看看,瞧瞧,體驗體驗。想知道的東西太多啦。所以她總是在傾聽,想把什麼都聽進去。她東跑西顛地,只是想看看有什麼新鮮事。 
  走到麥迪遜大街,她瀏覽商店的櫥窗,裡面擺著黑貂皮的狹長披肩、可愛的針織衣服、粉紅色夜禮服。還有一些黑緊身上衣配上帶黑天鵝花邊的紅色或白色裙子。她喜愛漂亮的衣物,但不敢在這樣豪華的店舖買任何東西。她只是瀏覽而已。 
  西44號街上的酒吧間,是她又一個不敢去的地方。但在聖誕節後的哪一天,她就可以瞅一瞅裡面所有的人在干她在威洛·科納斯所認識的人所沒有幹過的事。 
  兩個男人從酒吧裡出來。其中一個從她身邊擦過,並問她:「那件事怎麼樣?」哪件事怎麼樣?她心中不解,死死盯著他。他大笑起來。笑聲嚇著了她。人們一笑,她就認為人家笑她。她快步走開,但還是聽到那擦身而過的男人對另一個男人說:「挺有主見,啊?」 
  挺有主見,是的,佩吉的怒火差點爆發。什麼有主見,該死。 
  她繼續舉步向前,轉眼間把剛才的小插曲忘得無影無蹤。走著走著,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家大型商店之中。通過一個坡道上樓,她進入了火車站。牌子上寫著:「賓夕法尼亞車站」。噢,好傢伙,我可以去什麼地方逛逛啦,她心中琢磨著。在火車站內,她找到一家吃東西的地方。她貪吃。 
  午餐後,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書攤旁看一本有關醫生的小說。她對這類小說不太入迷,但西碧爾愛看。 
  西碧爾。那位紅髮的好醫生怎麼把她混同於西碧爾呢?難道就看不出佩吉和西碧爾完全是兩回事嗎?佩吉突然大聲笑了起來。周圍的人們都轉身朝她看。 
  人們呀。她一想到人們就能哭出聲來。這時一旦想起人們,她就空虛和孤獨。脾氣壞的人也實在太多,使她生氣。她明知生氣不好,但許多事都使她生氣。而她一生氣,就是狂怒。 
  又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坡道,使她感到自身之渺小。她穿過旋轉式柵門,又穿越一條長廊,便來到售票處。她走近售票窗。窗口裡面的女人朝她對望。佩吉心平氣和地對她說:「我沒有必要非得在你手裡買票!」惱火不好,這次她沒有惱火。 
  「對不起,買張票,」她走到另一個窗口前說道。 
  「去伊麗莎白鎮?」另一名售票員問道。 
  佩吉點頭表示肯定。為什麼不?她看見許多人在等車,指示牌一掛就排隊。她想第一個通過檢票口,但儘管她手腳快,仍是排在第五。 
  她又發現自己在某一火車站附近的餐館裡,叫一杯熱巧克力。當她問侍者這裡是不是伊麗莎白車站時,他異樣地瞧著她說:「是啊。」真稀奇,她不知道怎樣來到這裡的。她最後的記憶是通過賓夕法尼亞車站的檢票口。唔,也許西碧爾或者這幾個人之一乘坐火車了,誰管呢,佩吉心裡琢磨,反正我買一張去伊麗莎白的車票,而且我來到伊麗莎白了。 
  她不無擔心地在餐館外的街道上走著。這個地方不太好玩,但她總得干一點事呀。周圍的景色很陌生,前面是一個露天停車場。她剛走進停車場不遠,便認出她父親的小轎車,心中一陣狂喜。 
  確實是她父親的車!這是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好不容易地見到的熟識的東西。 
  她走到車旁開門,但四扇門全鎖著。她又試了一遍,儘管用盡力氣,也無法打開。她覺得自己中了圈套,倒不是被鎖在裡面,而是被鎖在外邊。這兩種情況都可能發生,她知道。 
  狂怒,在她體內洶湧。它那急促而沉重的跳搏抽動著全身。幾乎全然不知自己在幹什麼,她掄起手提包,用那金屬框架猛擊一扇略微開著的小窗戶。沒幾下,便聽到清脆的玻璃破碎聲。她喜愛這種聲音。 
  一個男人,身穿棕黃色衣服,在她身邊站著。「你幹什麼?把自己鎖在外面啦?」他問道。 
  「這是我父親的車,」她答道。 
  那穿棕黃色衣服的男人還沒有答腔,一個穿灰衣的男人已經趕上前來,咆哮道:「不對,這是我的車。」 
  佩吉一點也不喜歡這個穿灰衣的人。他也沒有權利對她講這樣的話。「不管你怎麼說這是我父親的車。」她堅持道。 
  穿棕黃色衣服的男人問她:「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威拉德·多塞特,」她驕傲地回答。 
  穿灰衣的男人從口袋裡掏出錢包,亮出一張汽車登記卡。「瞧瞧,小妹妹,這號碼跟那牌照一模一樣。」他冷笑道。 
  她的頭抬得老高,她的眼睛閃動著怒火。她動身去找她父親,能找到的,把這件事告訴他,他會把這件事料理妥當。可那自稱為汽車主的男人暴躁地朝她大聲叫嚷:「嘿,回來,哪兒都甭想去。」 
  佩吉不願單身一人同這些男人呆著。他們卑鄙而醜陋。她怕他們。她擔心如果自己想走的話會被他們攔住。但無論如何得逃跑呀。車主一把抓住她的胳臂。 
  「你把手拿開,」她警告他:「我可能要傷著你。」 
  佩吉想扯開,但車主又用另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說道:「別著急,小妹妹,別著急。」她覺得自己似乎成了一個流浪者,被一些陌生人抓住,指望從他們那裡得到的只能是懷疑和凌辱。 
  「你打碎了玻璃,小妹妹,」車主堅持道。「換塊玻璃得花我20美元。你賠不賠?」 
  「我幹嗎賠?這是我父親的車。」佩吉答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呢?」車主問道。「我要看看你的身份證。」 
  「不行,」佩吉挺堅決,「不要說是你,誰也無法叫我掏身份證。」 
  車主被她激怒了。他一把搶過她的手提包。「還我,」她尖叫起來,「馬上還我。」 
  他從手提包裡掏出身份證,便把提包還給她。「西碧爾·伊·多塞特,」他大聲念著。「是你的名字?」 
  「不是。」佩吉說道。 
  「那你拿著它幹嗎?」他怒喝道。 
  佩吉不作聲。她當然不會把那位姑娘告訴他。 
  「給我20塊錢,」他下令道。「該死的。給我錢,在這張紙上簽個字,我們就放你走。」 
  佩吉大怒了。等那車主用手指指著她要錢時,她便使勁咬他的手指。「該死的,」他唾沫橫飛,「你,西碧爾·多塞特,把錢給我,我們讓你走,怎麼樣?」 
  「我不是西碧爾·多塞特,」佩吉冷靜地回答。 
  那男人仔細看了看相片。 
  「是你,沒錯,」他深信不疑。「相片下面有你的名字。你是西碧爾·多塞特。」 
  「我不是。」 
  「那你叫什麼名字?」 
  「佩吉·盧·鮑德溫。」 
  「化名,」穿棕黃色衣服的男人道。 
  「她說她父親的名字是威德拉·多塞特,」穿灰衣的男人說。「這裡有問題。」 
  「肯定有,」穿棕黃色衣服的人附和道。 
  佩吉想脫身,但根本動不了。這時她才明白,她不僅身體動不了,內心也動不了啦。事實上,是因為內心中發生變化,她才一動不動。 
  坐火車來這可怕的小鎮,並不是由她作主指揮的,現在正掌舵的,也不是她,她知道。她還知道:有自制能力的是西碧爾。她能感到西碧爾在那車主沒完沒了地叫喚「配玻璃得花20塊錢,你得賠,不然我叫警察」的時候把手伸進她倆的手提包。佩吉能覺得西碧爾把兩張十元的鈔票遞給那可恨的男人。 
  他在一本活頁簿上寫了些什麼。「好啦,」他說,「簽個字。」 
  佩吉能聽到西碧爾堅定的回答:「不簽。」 
  這一次,佩吉為西碧爾而自豪。挺身衛護我們倆的一般不會是她,佩吉想道,但這一次的確是她。 
  「你要不簽字,」那男人低聲道,「我們就不放你走!」 
  佩吉瞅著西碧爾正在看那張紙條,但不知那紙上寫些什麼,只有幾個字露了出來:「車主。」 
  車主?她嚇了一跳。真的不是父親的車?佩吉到這時才明白這一點,便又想逃跑。但車主緊緊抓著她,還塞給她一支圓珠筆,命令她:「簽字!」他把那張紙舉到她臉上來,「你把我汽車的玻璃打碎。你只賠了玻璃,沒有賠我的不方便之處,更沒有賠我配玻璃要花費的時間。其實你應該多賠……」 
  「你記下了我的名字。你說我可以走了。我現在要走,」佩吉口氣挺硬。「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我簽名不可。」 
  「你說這不是你的名字呀,」他答道。「你太過分了,走吧!」 
  佩吉走回車站。她坐火車回家時回想那些人為一小塊玻璃而大驚小怪是多麼愚蠢。 
  等到佩吉回到她同西碧爾合住的那間宿舍,天已快黑了。黃昏時的微光投在天花板上、梳妝台和椅子上,就像她倆在學院本科生時代所住的宿舍一樣。 
  佩吉甩掉鞋子,往床上一躺。然後又翻身起來,趕快去開那袖珍唱機。是放那「模仿鳥2小山」呢,還是放「高爾韋灣」?還是放「模仿鳥小山」吧,她隨著唱片一起高唱。 
  她嘴裡唱著,來到窗前,往外觀望。宿舍庭院的樹上閃耀著剛開始下的雪。她住嘴不唱了。她怕雪,怕冷。 
  她突然有了一個主意。今晚在學校娛樂室有聖誕節前的社交活動。她厭煩白天發生的事,想參加這個聚會,把她厭煩的事忘掉。她想穿那件在百老匯一家中國商店買的蘋果綠色服裝。她本來去那裡想買一把10美分的小紙傘,但一見到那套衣服,她就非買它不可了。 
  唱片仍在放著聲。佩吉從她戲稱為「我們的壁櫥」中把那套衣服取了出來。她認為這套衣服跟她在麥迪遜大街的櫥窗裡看到的衣服一樣漂亮。而且她這套衣服在這季度正風靡一時。只花了12塊錢。其實,花30、40、50、80、200甚至300塊錢也值。可是西碧爾總要來干預。當西碧爾只關心自己的事時,佩吉才最喜歡她。 
  佩吉穿上這套前面開襟的衣服覺得十分雅致。但不久前還對西碧爾所懷有的好感全消失了。她覺得西碧爾是她獲得她所需要的東西和她表現自己個性的一大障礙。這套衣服喚醒了她蟄伏內心的對西碧爾(她們共同肉體的看護人、她們的一家之主)的全部不滿。 
  西碧爾是佩吉生活中的嚴酷現實,有時可能是一個極為討厭的人。西碧爾在壁櫥中見到這套衣服時好像見到了鬼:它怎麼跑到我的壁櫥裡來的?這張收據放在我的手提包裡幹什麼? 
  最要命的是這套衣服被她發現了。佩吉把它藏在壁櫥頂層,那裡是西碧爾放雜物的地方。什麼東西都放,就是不放衣服。誰知道西碧爾會翻弄這裡呢? 
  西碧爾會不會對錢發脾氣呢?12塊錢買這套衣服不貴。西碧爾有這錢。但西碧爾有她自己的主見。她會花錢去買傢俱、工藝品和藥品等西碧爾所謂的必需品。 
  西碧爾總是把我買的東西扔來扔去的,佩吉煩惱地想道。對我的藍衣藍靴也是這樣。我一天要拿兩次,但西碧爾每次都把它們扔到什麼角落裡去了。是的,她肯定會成為一個討厭的人。 
  佩吉照了照鏡子。挺美的,簡直美極了。誰都會愛這衣服的。也許西碧爾並不是對衣服有氣,而是對佩吉有氣。不對,這是廢話。西碧爾根本不知道有佩吉此人存在,這是佩吉不得不面臨的事實。這並不討人喜歡,但事實如此。 
  用一些珠寶可能效果更佳,佩吉一邊在鏡前打量自己,一邊想道。戴上它,會挺有意思的。但她知道自己不會戴它。戴珠寶是件錯事。他們不是在教堂講過了嗎?她不是在開始記事時就被叮囑過了嗎?但她仍舊喜愛漂亮東西。她猶豫了。西碧爾的母親有一串珍珠。不,她不想戴它。她不喜歡西碧爾的母親。這樣一來,再戴這串珍珠就更不對了。 
  佩吉對著鏡子照著,簡直捨不得離開。她那顯得有些矮胖的身材,並不使她入迷。但她喜歡她的荷蘭髮式、漆黑的直髮、她的前劉海、她的圓臉蛋、她的翹鼻子、她那閃亮的藍眼睛,還有——對了,還有她那調皮的笑容。她以前沒有想到過,但她的確像一個小妖精。西碧爾,身材修長,臉型像一顆心,淺褐色的頭髮鬆鬆的攏著,眼睛呈灰色,表情嚴肅,從頭到腳都是另個模樣。難道那位好醫生看不出來嗎?伊麗莎白鎮上一邊看西碧爾相片一邊看佩吉本人的那兩個男人難道也看不出來嗎?為什麼人們老是把她當成西碧爾呢? 
  佩吉突然從鏡前走開。原來是因為注意到自己嘴唇的緣故。那麼豐滿,那麼大,是黑人才有的嘴唇。她怕見自己的嘴唇,甚至想像自己成了黑人。她害怕黑人,害怕人們對待黑人的方式。她拿起手提包,走出房間。 
  在宿舍的庭院中,雪花落在她沒有戴帽的頭上,沿著她的鼻子滾落下來。佩吉走得飛快,漸漸忘了恐懼。她發現自己還在哼著「模仿鳥小山」的曲調,目的似乎也是為了消除恐懼。 
  她來到娛樂室時,裡面已擠滿了人。學生們一群群聚談著一切。室內擺著牌桌和乒乓球桌。西碧爾不玩橋牌或乒乓球,而佩吉愛玩。佩吉身手矯捷,動作協調。 
  佩吉朝著男學生觀望。她覺得其中沒有一個人趕得上斯坦。西碧爾對他們感興趣嗎?她可沒有興趣。斯坦還沒有使西碧爾心碎;她還沒有那麼在乎。佩吉也沒有感到心碎,一點也沒有。佩吉祝願西碧爾會另外找到一個她們都能喜歡的人。 
  長長的茶點桌上鋪著可愛的白色花邊的桌布。上面放著兩個很大的有加熱裝置的俄羅斯銅茶炊。一個是咖啡,一個是茶。佩吉突然想起自己在離開伊麗莎白鎮上的小吃店以後還沒有吃過東西。她知道自己不能喝咖啡也不能喝茶,因為她的宗教信仰不容。不過那小三明治和小甜餅看來不錯。她剛吃了一口三明治,便聽見有人用有教養的中西部口音問候她:「好日子啊,西碧爾?」 
  「不錯,」佩吉隨口應答,抬頭看看特迪·埃莉諾·裡夫斯。這是一位俊俏的女人,儘管她不化妝,穿著隨便,身材顯得兩頭細、中間粗,還是挺好看。住在她隔壁房間的這位特迪總是叫她為「西碧爾」。很久以前,佩吉就已同意在必要時對西碧爾這個稱呼作出應答。對伊麗莎白鎮上的罪人來說,無此必要,但對西碧爾的好友特迪,情況就不同了。 
  「你這一整天在哪兒呀?我都為你擔心啦,」特迪接著說下去。特迪,五英尺十寸高,寬肩膀,大屁股,小乳房,總是處於支配地位,永遠扮演母親的角色。佩吉不明白西碧爾怎麼受得了她。佩吉知道特迪焦慮不安地等待著西碧爾把這一天的事詳詳細細地告訴她。但這一天不是西碧爾的,而佩吉並不想講今天的事。 
  「很高興見到你,多塞特,」勞拉·霍奇金斯走過來參加她們的談話。「你說你不打算來,我很高興你還是來了。」勞拉是西碧爾另一位朋友。佩吉仍是不露聲色。 
  特迪·勞拉和其他幾個姑娘聚在多塞特周圍,都在講克林格教授。突然間,多塞特從手提包中拿出一支彩筆,指著牆,用一種有感染力的聲調說了起來:「喂,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好好聽著。藝術,是人類經驗的偉大傳統,你必須專心致志,不然便是對靈感才思的侮辱。」姑娘們開始格格地笑了起來。佩吉,在一張紙餐巾上搗了兩個大洞,把它變成眼鏡的模樣,架在鼻子上。她斜眼看著,說道:「雕刻也許是最古老的藝術。從其他課程中你們已經得知,它的技術可追溯到削箭簇或棍棒的第一個史前人。你們也知道,石、陶或金屬的相對永久性,是我們利用雕刻和在石、陶上鏤刻銘文作為歷史記載的主要原因。」 
  「可是,在漫長的時間中,其他文字記載終於削弱了雕刻的權威,並使各種繪畫(至少在西方)有了最廣泛的用途和通俗的感染力。這『巨(就)』是我要你們集中注意繪畫,把它當作世上至要之事的原因。也許它的確是最重要的東西。但我指的是魯本斯、倫勃朗和其他大師的作品,而不是指畢加索和其他同代人的愚蠢表達。後者是嬰兒般的咿啞學語。他們所謂的實驗,只是空虛的代名詞。」 
  「嗯,多塞特小姐,你是一個才華出眾的嚴肅女人,你為什麼非要按這種愚蠢的傳統作畫不可呢?」 
  勞拉·霍奇金斯本來格格作笑,現已變成無法克制的捧腹大笑。特迪也在狂笑。 
  佩吉繼續說下去,把一屋子人都征服了。起先只是為少數人作表演,最後變成一場人人觀看的演出。他模仿克林格教授,成為這一晚的高潮。在喝彩聲中,佩吉不慌不忙地取下假眼鏡,把彩筆放回手提包,鞠了幾個躬,從屋裡莊重地退場。 
 
  兩天後的聖誕節,去找威爾伯醫生的,是另一個與以前不太一樣的佩吉——閉口不談伊麗莎白之行和她在學院社交聚會上的勝利。這好像是另一個佩吉,嘴裡沒完沒了地重複著:「人們、人們、人們。」 
  「什麼人們?」貼著佩吉坐在長沙發上的威爾伯醫生問道。 
  「人們?是啊,人們,」佩吉答道。「他們正等著我哩。」 
  「他們的名字叫什麼?」 
  「玻璃,」佩吉答非所問。「我看得見玻璃。我要打碎玻璃窗,然後跑掉。我要跑掉!我不想呆在這兒。我不想,不想!」 
  「為什麼跑掉?」威爾伯醫生問道。 
  「痛呀,我痛,」佩吉輕聲說了句,便開始啜泣。 
  「哪兒痛?」 
  「我頭痛。我咽喉痛。」 
  痛苦的話語傾訴後,接著是憤怒的譴責:「你不讓我跑掉。」她情緒逐漸對立。「儘管你不讓我跑掉,我也要打碎玻璃窗,然後跑掉。」她警告道。 
  「你為什麼不從門口出去呢?走啊,只要把門打開就行。」 
  「我辦不到,」佩吉尖聲叫起來。她從長沙發上站起身子,像一頭落入陷阱的野獸那樣挪著腳步。 
  「可是你能夠辦到的呀,」醫生堅持道。「就在那兒。走過去把門打開!」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佩吉仍那樣驚恐。 
  「好啊。只要旋轉門鈕,就可把門打開!」 
  「不,我要呆在這帶黑色百葉窗的白房子旁邊,門口還有台階,後面有車庫。」佩吉突然平靜下來,說:「我父親的車就放在車庫。」 
  「你現在在哪兒呢?在威洛·科納斯?」醫生問道。 
  「我不說!我不說!」佩吉一再重複這句話。 
  「可以告訴威爾伯醫生嗎?」 
  「可以。」 
  「那麼,你要告訴威爾伯醫生?」 
  「是的。」 
  「那就說吧。告訴威爾伯醫生!」 
  「威爾伯醫生走啦,」佩吉愁悶地回答。 
  「威爾伯醫生就在這兒。」 
  「不,她走啦,把我們扔在奧馬哈了。」佩吉堅持己見。「你不是威爾伯醫生。難道你還不知道嗎?我必須找到她。」她不再平靜,歇斯底里又發作起來。佩吉懇求道:「放我出去!」 
  這個請求似乎與現在這特定的房間和時刻無關。它來自往昔。而這個往昔向她伸手,把她包圍,將她俘虜。 
  「你去開門。」醫生態度堅決地說。 
  「我從門口出不去,我從來沒有出得去,從來沒有。」 
  「這道門現在上著鎖麼?」 
  「我出不去。」這是一個受到傷害而不知所措的孩子的哀訴。「我必須從這兒出去。」 
  「從哪兒出去,佩吉?」 
  「不管在哪兒都得出去。我不愛這些人們、這些地方或任何東西。我要出去。」 
  「哪些人?哪些地方?」 
  「這些人們、這種音樂。」佩吉連氣都透不過來了。「這些人們、這種音樂。音樂一遍又一遍地響個不停。你可以看到所有的人們。我不喜歡這些人們、這些地方或任何東西。我要出去。喔,放我出去!求你,求求你!」 
  「只要轉一下門鈕,就能把門打開。」 
  「不行,我不行,」佩吉的憤怒突然轉向醫生:「你為什麼還不明白?」 
  「你為什麼不去試一試。你連試都沒有試過。你為什麼不去轉一轉門鈕,把門打開?」醫生寸步不讓。 
  「有個門鈕,但轉不動。你還不明白?」 
  「試試看。」 
  「試也沒有用。」她的情緒暫時鬆懈下來。但這是屈從的鬆弛。「他們什麼都不讓我做。他們認為我不好,認為我可笑,我的雙手也可笑。誰都不喜歡我。」 
  「我喜歡你,佩吉。」 
  「喔,他們什麼都不讓我做。痛,痛極了。」佩吉在啜泣。「人們並不關心這些。」 
  「威爾伯醫生關心。她問你心裡有些什麼事。」 
  「沒有人關心。」佩吉仍唱著反調。「雙手痛啊。」 
  「你的手?」 
  「不是,是另外一些手。向你伸過來的手。使你疼痛的手!」 
  「誰的手?」 
  「我不說。」又是那孩子般一再重複的話。「如果我不想說,我就沒有必要說。」 
  「還有什麼使你痛苦的?」 
  「還有音樂。」佩吉又用那耳語般的聲音說話。「人們和音樂。」 
  「什麼音樂?為什麼?」 
  「我不說。」 
  威爾伯醫生伸手輕柔地摟住佩吉,扶她回到長沙發。 
  佩吉感動了。她柔聲吐露心事:「你瞧,沒有人關心你。而且你又不能跟任何人說。而且你哪兒都沒有歸屬。」佩吉安靜地停了一會兒又說道:「我能看見樹木、房子、學校。我能看見車庫。我想進車庫去。這樣就好了,就不會那麼痛了。」 
  「為什麼?」 
  「那麼痛,就是因為『你不好』。」 
  「你有什麼不好?告訴威爾伯醫生到底怎麼回事。」 
  「沒有人愛我。我要有人稍微關心一些。如果他們不關心你,你是不能愛他們的。」 
  「說下去。問題在哪兒,告訴威爾伯醫生。」 
  「我想愛一些人,我還想有一些人愛我。但從來沒有這樣的人。所以才痛苦。如果沒有人關心你,就使你內心要發瘋,使你想說什麼,撕什麼,打碎什麼,打穿玻璃。」 
  突然佩吉不作聲了。於是佩吉不見了。坐在那裡的是西碧爾。 
  「我又一次神遊?」西碧爾一邊急速向後躲閃醫生,一邊問道。她又著急又害怕。 
  醫生點頭。 
  「不過不像上次那麼糟糕,」西碧爾環視四周,沒有看見什麼東西挪動到不當的位置,也沒有看見什麼東西摔成碎片。 
  「你有一次提到音樂,西碧爾,」醫生想試探西碧爾是否知道佩吉所說的事。「你可不可以再多談一些?」 
  「嗯,我上鋼琴課,」西碧爾沉著地回答,「我那鋼琴老師穆爾夫人經常說:『你具備所有的天賦。你有好耳朵、好手。你的指法也很好。但必須多多練習。你沒有練習便能彈到這個程度,那麼,如果你練習的話,又能達到何等地步呢?』可是我不去練習。我也不告訴老師說我不練,因為母親實在太苛刻。只要我在練習中出錯,母親就叫喚:『不對,不對。』我無法忍受,所以只要母親在一旁,我就不練。而只要她離開一分鐘,我不管手裡幹著什麼,都扔掉一切朝鋼琴衝去。無論曲子多難,我也能練成。如果沒有鋼琴,我過度的精神緊張會使我垮得更早。我開始教書以後購買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鋼琴。」 
  「唔,」威爾伯醫生又問,「你對玻璃有什麼特殊的好惡嗎?」 
  「玻璃。」西碧爾沉思起來。「母親有一些可愛的水晶玻璃。我祖母也有。應該說,多塞特祖母和安德森外婆都有。噢,我想起來了。我大約6歲的時候,我們去伊利諾斯州埃爾德維裡的安德森家作客。我們每年夏天去那裡呆三個星期,一直到安德森外婆去世為止。反正有一次,我的表妹盧魯和我在拭乾碟子的時候,她猛地把一個盛泡菜的可愛的水晶碟子扔到法國式門3外面去了。她真是一個小鬼丫頭。但她卻告訴外婆和我母親和所有的人是我扔的,是我把那水晶碟子打碎的。這不公平。可是我一言不發地承受下來了。是我母親叫我這樣做的。」 
  「原來如此,」威爾伯醫生說。「現在再說說有沒有什麼手曾經干擾過你。」 
  「手?那倒沒有什麼。我自己的手又小又薄。我母親說我的手不吸引人。她常常這麼說。」 
  「以前有沒有什麼手向你伸過來?別人的手?」 
  「伸來的手?我不知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西碧爾不自在的樣子突然大大地強化了。 
  「原來如此,」醫生說道。「另一個問題:你見到血的時候心裡慌不慌?」 
  「嗯,是的。不過誰見了不慌呢?多塞特祖母得了子宮頸癌,而且出血。我親眼見到的。我開始來月經時,我像大多數女孩一樣感到莫名其妙。這沒有什麼特別的。」 
  「不過你見過小孩子的血嗎?也許是一個遊戲的夥伴的血?」 
  西碧爾向後一靠,思索起來。「嗯,我想想。湯米·埃瓦爾德。他父親有一個牲口棚,養著一些馬。湯米是他母親寵愛的孩子。他是死在儲藏草料的頂棚裡的。我們在玩。發生了意外。一支槍走了火。我就記的這些。頂棚裡可能有血。我有好多年沒有想到湯米了。」 
 
  1955年,將近二月的時候,醫生準備把佩吉此人告訴西碧爾。佩吉記得起西碧爾所忘記的事。沒有理由再拖延下去了。但當話到嘴邊時,醫生發覺西碧爾的臉變得蒼白,瞳孔擴張得比平時尤甚。西碧爾用一種不自然的啞嗓子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醫生本想把她的化身告訴她,卻感到她已經成為這個化身。 
  「嗨,」佩吉招呼道。 
  「嗨,親愛的,」醫生應答。 
  「我現在要出去了,」佩吉告訴醫生:「穿過房門出去。很久以前,威爾伯醫生就說我可以辦得到的。」 
  於是,佩吉穿過這扇原先走不過去的、成為她被幽禁的有形標誌的房門,離開了屋子。 
  威爾伯醫生覺得雙重人格的診斷已經確切無疑,而且無時不想著這異乎尋常的病例。佩吉和西碧爾,儘管共存於同一個肉體,卻有不同的記憶、不同的心態、不同的觀念和不同的經歷。她們雖有一些共有的經歷,卻有不同的理解。她們的嗓音、措詞和詞彙均有不同。她們表現自己的方式也各異。甚至年齡也不一樣。西碧爾31歲,但佩吉呢?大夫還不能確定佩吉是一個早熟的孩子,還是一個發育尚未成熟的成年人。佩吉無自我意識地表現為一個小姑娘,不易發窘,而易發怒。她不像西碧爾那樣迂迴、掩飾,而是往往吐露了毫不掩飾的恐懼心情。毫無疑問,佩吉承受著可怕的負擔,而西碧爾卻迴避這可怕的重負。 
  威爾伯醫生思緒萬千,但作不出結論。她從來沒有治療過雙重人格患者。但現在不得不擔起治療重任。與她以前治療其他患者一樣,首先必須對這種疾病追根究底,然後從根兒上循序進行治療。 
  目前要做的,是把診斷結果告訴西碧爾。這個任務要比原先想像的困難得多。每當西碧爾遇到無法應付的處境,就讓佩吉來接手。對西碧爾談佩吉,等於邀請佩吉回來。 
  正因如此,這件事一再推遲,拖到了1955年3月。但在這時,發生了一起事件,使診斷不得不隨之改變,使威爾伯醫生慶幸自己幸虧沒有把原先的診斷結果告訴西碧爾。 
 
   
 
   6.維多利亞·安托萬內特·沙魯  
  1955年3月16日,威爾伯醫生在兩個預約門診的間隙中偷空把剛買來的銀蓮花和長壽花插進花瓶。她猜不出現在正在候診的到底是西碧爾還是佩吉,便打開了通往接待室的門。 
  靜坐在那裡的病人,正在埋頭看《紐約人》雜誌。一見到大夫,她立刻站起身來,微笑著向大夫走去,熱情地招呼道:「早安,威爾伯大夫。」 
  醫生想到:這不是佩吉。佩吉不會安靜地坐著。佩吉不會去讀書看報。佩吉不會有這種有教養的聲調。這一定是西碧爾。但西碧爾從來沒有在我招呼她以前率先跟我說話。她也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出乎自然地微笑。 
  「你今天好嗎?」醫生問道。 
  「我很好,但西碧爾不好。她生病,無法前來,所以由我頂替。」 
 
  醫生大吃一驚,一時間不知所措。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把「她」和「我」相提並論,無非使醫生原來就產生的懷疑得到了證實。我吃了一驚,醫生尋思道,可是有什麼可吃驚的呢?莫頓·普林斯醫生治療並報道的克裡斯延·比徹姆一例,就不僅是雙重人格。但他當時也大吃一驚。其實他在發現病人並非單一人格時就已經驚奇不已了。我看任何一個醫生在身臨其境時都會如此的,威爾伯醫生尋思道。 
  以上這些想法在威爾伯醫生的心裡一閃即逝。而這位新人的話滔滔不絕:「我必須替西碧爾向你表示歉意。她本想來的,但連衣服都穿不上,試了一次又一次,仍是不行。昨晚我見她拿出海軍藍的裙子和藍羊毛衫,打算今天早晨穿著到這裡來。昨晚她是一心要來的,但今晨的情況完全不同了。她有時完全失去知覺,什麼事情都不能做。我看今天早晨就是這樣。可是我還沒有介紹自己,就跟你談起話來,真是不懂禮貌。我是維基。」 
  「請進,維基,」醫生道。 
  維基不僅僅是走進診室,而且是儀態萬方地入場。西碧爾總是那麼侷促不安,而維基的一舉一動卻雅致大方。 
  她的一身衣服絢爛多彩:玫瑰色、紫色和淡青色。雙排金屬紐扣。長僅過膝的有襉裙。一雙綠鞋更添風采。 
  「這間屋子很可愛,」她漫不經心地評論道:「綠色的書房。這種色調一定能撫慰你的病人。」 
  她朝長沙發椅走去,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醫生把門關上,坐到她身旁,點了煙,問道「你怎麼到這裡來的?告訴我,維基。」  。 
  「很簡單,」維基答道,「西碧爾病了。我穿上她的衣服——不是我說的那套籃衣服。我約了人去吃午餐,穿那套衣服不合適。反正我穿上她的衣服,坐上公共汽車,就來了。」 
  「可是你怎麼知道這裡的地址呢?」 
  「我什麼都知道,」維基解釋道。 
  「什麼都知道?」醫生不由得重複了一句。 
  「我知道每人所做的事。」 
  談話停了一停,醫生在煙灰缸的邊沿上撣了撣煙灰。 
  「也許你覺得我過分自誇,使人無法忍受,」維基繼續說下去。但如果你對形勢有所瞭解,你就不會這樣想了。」 
  形勢?也許這裡的意思是維基掌握著關鍵的線索。但維基只是說:「我當然不能誇自己無所不知。但我注視著每一個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我說我什麼都知道,就是這個意思。以這種特定的意義來說,我的確是無所不知。」 
  這是否意味著維基能告訴她有關西碧爾、佩吉和維基她自己的一切事情呢?迄今為止,大夫所知道的情況簡直少得可憐。 
  「維基,」大夫說道。「我想更多地瞭解你的情況。」 
  「我是一個快樂的人,」維基答道:「快樂的人是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故事的。不過我樂於把你想瞭解的事告訴你。」 
  「我想說的是:我想瞭解你的來歷。」 
  維基雙眼一眨,說道:「噢,這是一個富有哲理的問題。可以為此寫一本大部頭的書哩。」她徑直瞧著醫生,態度認真起來。「不過,如果你想知道我從哪裡來,我樂於告訴你。我來自海外,來自一個大家族,我的父母、兄弟和姊妹,人數眾多,全住在巴黎。Mon,Dieuo1(我的上帝),我與他們多年未見了。我的全名是維多利亞·安托萬內特·沙魯。簡稱維基。美國化了。人家總不能時時叫我維多利亞·安托萬內特呀。叫維基就方便得多。」 
  「你不跟父母住在一起,他們不會不愉快吧?」 
  「不會,醫生,」維基有把握地答道:「他們知道我在這兒幫助別人。過些日子,他們會來找我,我要跟他們走的。那時我們就全在一起了。他們與別人的父母不同。他們說到做到。」 
  「你很幸運,」醫生評論道。 
  「喔,我的確幸運,」維基斷言道。「父母不好,可糟糕,糟糕透啦。」 
  「我明白,」醫生答道。 
  「我父母親總會來的,」維基說道。 
  「是的,我明白,」醫生說道。 
  維基朝威爾伯醫生挪近了一些,推心置腹地說:「可是,大夫,我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是談西碧爾。她整天在擔憂,永遠在擔憂。她吃得很少,不讓自己開心取樂,對待生活過於嚴肅。只要略少一些自我克制,略多一些開懷享樂,就會對她的疾病大有好處。」維基停了停,又深思地補充道:「此外,還有一些事,大夫。在內心深處,還一些事。」 
  「你認為是什麼事呢,維基?」 
  「我說不清楚。你要明白,這些事是在我問世以前開始的。」 
  「你什麼時候問世的呢?」 
  「在西碧爾還是小女孩的時候。」 
  「我明白了。」醫生停了一會兒,然後問道:「你認識多塞特夫人嗎?」 
  維基突然冷談起來,顯出有所戒備的樣子。「她是西碧爾的母親,」她解釋道:「我與多塞特一家人同住多年,我認識多塞特夫人。」 
  「你認識佩吉嗎?」 
  「那當然,」維基答道。 
  「談一談佩吉的事吧。」 
  「你要我談談佩吉的事?」維基反問道。「你的意思是指佩吉·盧?你也想聽聽佩吉·安的事麼?」 
  「佩吉什麼?」醫生問道。 
  「我真笨,」維基表示歉意,「我差一點忘了。你只見到一個佩吉·盧。有兩個佩吉!」 
  「兩個佩吉?」醫生又吃了一驚。不過,出現第四重人格又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呢?既然接受了多重人格這個大前提,就沒有理由再大驚小怪了。 
  「佩吉·安這幾天會來的,」維基預言道。「你將見到她。而且將喜歡她,這一點我敢肯定。」 
  「我肯定會喜歡她。」 
  「她們在一起辦事,這兩個人,佩吉·盧和佩吉·安。」 
  「有什麼區別呢?」 
  「唔,我覺得凡是使佩吉·盧憤怒的,就會使佩吉·安害怕。不過她倆都是鬥士。佩吉·盧一旦決定幹什麼事,就頑固地一直幹到底。佩吉·安也干,你要明白,但她比較圓滑。」 
  「我明白。」 
  「她倆都想改變事物,」維基總結道,「而她倆想要改變的對象,差不多總是西碧爾。」 
  「真有意思,」醫生道。「維基,你能不能告訴我,多塞特夫人是不是佩吉·盧的母親?」 
  「那當然羅,」維基答道。 
  「可是,佩吉·盧聲稱西碧爾的母親不是她的母親,」醫生指出這一點。 
  「噢,我知道了,」維基逍遙自在地答道,「你知道佩吉·盧是怎樣的人。」維基又笑了笑補充道:「多塞特夫人是佩吉·盧的母親。但佩吉·盧一點也不知道。」 
  「佩吉·安呢?」 
  「多塞特夫人是佩吉·安的母親。但佩吉·安也不知道。」 
  「原來如此,」醫生說。「這些事都挺怪的。」 
  「正是這樣,」維基同意道。「但這是一種心態。也許你能對她們助以一臂之力。」 
  沉默。於是醫生問道:「維基,你跟佩吉·盧長得像不?」 
  維基大失所望,連臉色都陰暗下來。她問道,「你說呢?「 
  「我說不出來,」醫生趕緊應付,「因為我從來沒有同時見到你們兩人。」 
  維基從長沙發上站起身來,輕巧而敏捷地走到寫字檯旁。「我用一用這個好嗎?」她拿了一疊處方箋回來。 
  「儘管用。」 
  醫生看著維基在長沙發上坐了下來,從手提包裡拿出一支鉛筆,在處方箋上畫起了素描。 
  「這兒,」維基過了一會兒開始說道:「有兩個腦袋。這是我的腦袋,帶著金黃色的發卷。要是有彩筆,就能把頭髮顏色畫出來了。這是佩吉·盧。她的頭髮是黑的。沒有彩色筆也不要緊。佩吉·盧不喜歡煩惱或被人打擾。她把頭髮弄得筆直,就像這樣。」維基指點著她畫的佩吉·盧的荷蘭髮式,「你瞧,」維基得意洋洋,「我們長得大不一樣。」 
  醫生點頭稱是,又問道:「佩吉·安又怎麼樣。」 
  「我懶得去畫她了,」維基答道。「這張佩吉·盧的素描也運用於佩吉·安。她倆長得很像。你會親眼見到的。」 
  「你的素描畫得真好,」醫生道,「你也繪油畫麼?」 
  「喔,是的,」維基答道:「可是西碧爾畫得比我強。我的長處是善於接近群眾。我喜歡他們,知道如何與他們相處。我不害怕他們,因為我的父母總是對我特別好。我喜歡同人們交談。我尤其喜歡那些以音樂、藝術和書籍為談話題材的人們。恐怕我對他們的友誼大多從這種共同的興趣中產生的,我喜歡讀小說。對了,你讀過《龜與兔》嗎?」 
  「我沒有讀過。」 
  「噢,讀一讀吧,」維基的聲調很輕快。「我是昨天夜裡才讀完的。作者是伊麗莎白·詹金斯。是一本新書,你可以把它描述為一本講鈍三角的小說。女主角是一位穿厚花呢衣服的中年老處女。」 
  「經你介紹,我想去買一本。」 
  「希望你像我那樣喜愛它。我真喜歡它,也許這是因為我在家裡同社會名流會見的緣故。無論在生潔中,還是在書本中,我都喜愛他們,這是我的背景陳述吧。但我並不是勢利小人。我只是具有來自我那樣家庭的高尚情趣。為什麼不痛飲生活中的佳釀呢?」 
  維基的態度愈來愈認真了。她的聲調也愈發深沉,「生活如此痛苦,真應該服一劑瀉藥,使精神好好發洩一下。我不是說逃跑。你不會在書本中逃跑。相反,它們幫助你更充分地瞭解自己。Mon Dieu (我的上帝),我高興我有這些書。當我發現自己身不由主地陷於其種不利的處境時(這是由於我生活中的奇特經歷的緣故),我就有書籍這個宣洩口。你也許認為我這個人卓越非凡吧,其實我並不是。我就是我,我按照自己喜愛的方式去生活。」 
  維基歎息道:「大夫,我衷心地希望西碧爾能像我這樣地享受人生。我喜歡參加音樂會,瀏覽藝術畫廊,西碧爾也喜歡,但不常去,我從你這兒離開,便要去大都會博物館。我跟你講過我已約了一位朋友共進午餐。這是瑪麗安·勒德洛。我們將在博物館內的方丹飯店就餐。然後看展覽。來不及看全部展品,我們想著重看一看被稱為「言詞成圖像」的版畫和素描收藏。瑪麗安醉心文藝,喜歡交際,她是在紐約東區長大的,很大一家人,夏天在英國南安普敦市避暑,如此等等。」 
  「西碧爾認識瑪麗安·勒德洛嗎?」醫生問道。 
  「恐怕不認識,」維基答道:「西碧爾不是一位社交界的婦女,不是一位才女。她看見勒德洛夫人在教師學院的自助食堂裡排隊,便納悶這位時髦女人在這裡到底幹什麼。食堂頗為擁擠。西碧爾單獨一個人坐著。勒德洛夫人問她可否允許與之同桌。你知道西碧爾從來就深怕自己失禮,她說:『當然可以』。但一想到自己不得不同一位上流社會的富有魅力的女人打交道,便嚇得暈了過去。於是我來頂替,並同這位gracde dame (貴族夫人)談了一次話。這是我們友誼開始之日。我們現在是密友。」 
  「佩吉·盧認識勒德洛夫人嗎?」 
  「噢,我看不認識,威爾伯醫生。她們分屬兩個世界,你明白嗎?」 
  「維基,你好像在西碧爾和佩吉完全不沾邊的事物上頗有作為。」 
  「完全正確。」維基迅速回答。「我有我自己的生活道路,如果非得追隨她們的道路,我就膩煩死了。」她望著醫生,帶著調皮而又疑惑的表情。「大夫,西碧爾甘願成為我,但不知怎樣才能成為我。」 
  「這麼說,西碧爾知道你這個人羅?」 
  「當然不知道,」維基答道。「她不知道那兩個佩吉,也不知道有我。但她心裡仍有一個與我相似的形象——一個她夢想有朝一日能與之相似而又經常感到困惑的形象。」 
  威爾伯醫生緊張地思索著。她把剛才聽到的一切作一番估量。原先知道有西碧爾和佩吉·盧。現在又加上維基和佩吉·安。四合一。還有沒有別的人格呢?醫生猶豫了片刻,認為維基手裡有答案,便決定出擊。「維基,你談到兩個佩吉。也許你能告訴我還有沒有別人?」 
  「喔,是的,」這是權威性的答覆。「我們知道還有許多別人。我剛才告訴你我對每個人都一清二楚,就是這個意思。」 
  「聽著,維基,」醫生道,「我要求你們所有的人都無拘無束地在預定的門診時間內到這兒來:不管是哪一位利用這軀殼都行。」 
  「喔,是的,她們會來的。」維基答應。「我也要來的。我來這兒是為了幫助你掌握那使你困惑的事物的底細。」 
  「我感謝這一點,維基。」威爾伯醫生說。這時,醫生忽然有了一個新主意:在心理分析中謀求維基的幫助。自稱無所不知的維基,可以起到古典希臘戲劇中的合唱隊2的作用,把其他化身不肯講或講不清的事情和相互關係說個清楚。 
  「現在我想徵求你的意見。」醫生盯著維基的眼睛。「我打算把你和別人告訴西碧爾。你覺得怎樣?」 
  「嗯,」維基若有所思地告誡醫生,「你可以告訴她,但必須小心,別講得大多,」 
  醫生推心置腹地解釋道:「我覺得她應該知道。如果她一無所知,心理分析又會起什麼作用呢。」 
  「要小心從事,」維基重申,「我們都知道西碧爾,但她不知道有我們,一個也不知道,歷來如此。」 
  「我理解這一點,維基,可是,你瞧,原先我以為是雙重人格,想把佩吉·盧的事告訴她。可是西碧爾不給我機會講這件事。」 
  「當然不給你機會啦,」維基解釋道:「西碧爾總是害怕洩露她的症狀,害怕得到明確的診斷。」 
  「嗯,」醫生不急不慢地說下去,「我對西碧爾說過。告訴她有時進入神遊狀態,根本不知道當時所發生之事。」 
  「這我知道,」維基斷言道,「可是告訴她在她的軀殼內不只是她一個人,這是另一回事。」 
  「我本想使她放心,讓她明白在自己處於神遊狀態時仍然在活動和運轉。」 
  「你說是她,還是說我們?」 
  醫生一時語塞,沒有回答。還是這位深思的維基打破了沉默。「我想你可以告訴西碧爾。但我再問一遍:活動和運轉的難道是她麼?」她不等醫生回答,便宣稱:「我們是一群擁有自己的權利的人。」 
  醫生點燃一支煙,一面沉思,一面聽維基說下去:「如果你想告訴她,悉聽尊便。但我建議你使她明白:在另外幾個人中,誰也不會幹一件西碧爾不喜歡的事。告訴她:她們常常做出一些她做不出的事來,但這些事都不會使她生氣。」 
  「佩吉·盧呢?」醫生問道。「難道她不是有時幹出一些西碧爾不會贊同的事麼?」 
  「嗯,佩吉·盧干了許多西碧爾不能幹的事,但佩吉不會傷害任何人。真的,大夫,她不會的。」維基的語調顯得很知心。「你知道,佩吉·盧跑到伊麗莎白去了,還在那裡把自己陷入困境。」 
  「我不知道啊。」 
  「喔,佩吉·盧去過許多地方,」維基看了看表。「談到去什麼地方,我看我自己馬上就得去什麼地方了。我要到大都會博物館會見瑪麗安。」 
  「是的,」醫生同意道,「恐怕到時候了。」 
  「大夫,你去過大都會博物館嗎?」在她們朝房門走去時,維基問道。「你會喜歡它的。還有那為紀念柯特·瓦倫丁舉行的繪畫和雕塑展覽,如果你要去的話,我提醒你一句,地點在瓦倫丁畫廊。好了,我該走啦。請你明白:不論何時,只要你需要我,你都可以指望我全力支持。」 
  維基剛要離開,卻又轉身瞅著醫生說道:「我來找心理分析專家,真有些新鮮。她們都是神經質,而我不是。至少我認為自己不是。在這個渾沌時代,誰也說不準。不過,我確實想幫助你與西碧爾等人相處。這畢竟是我不在巴黎共敘天倫之樂的唯一原因呀。我不相信西碧爾或佩吉·盧真要搞清事情的真相。瞅著她們在這兒胡說八道,我知道自己非插手不可了。你跟她們會搞出什麼名堂?西碧爾是懵懵懂懂,對我們幾個人一無所知。佩吉·盧忙著維護她自己和西碧爾,所以一點也不客觀。因此,我只好來跟你一起努力。我們兩人一起,我看一定會鬧個水落石出。所以,你可以指望得到我的支持。我對這幾個無所不知。」 
  講完了以上的話,維多利亞·安托萬內特·沙魯這位上流婦女,連同她那優雅的動作、甜美的嗓音和無懈可擊的社交詞令,終於離去了。 
  威爾伯醫生喜歡維基。她十分老練,但熱情,友好,而且真誠地關心西碧爾。對於這種關心,她決心要探索一番。 
  醫生心裡琢磨,如果問她如何介入多塞特一家的,或者問她的父母什麼時候來這裡找她,那時,沙魯這位法國小姐會說什麼呢?醫生一面走回去,想寫幾行關於多塞特這個病例的記錄,一面問她自己:「到底有幾個化身?怎樣才能變成一個呢?」 
 
  維基走出醫生所在的大廈時想道:紐約不像巴黎,也不像我離開威洛·科納斯後住過的幾座城市。像今天這種陰天,這座喧鬧的、變幻不定的城市,就像它自身的影子那般陰沉。 
  她急匆匆地邁著腳步,因為她同瑪麗安·勒德洛在大都會博物館約會的時間眼看就快到了,同時她感到輕鬆,這是因為她把其他化身的陰影暫時撂過一邊的緣故。 
  她心裡想著瑪麗安·勒德洛。個子很高,線條特別好。與其說她美,還不如說她俊。瑪麗安是一個快活的人,她長著一頭淺褐色秀髮,一雙淺褐色眼睛。鼻子上有三個雀斑。 
  自從瑪麗安和她在1954年11月初偶然見面之時起,她倆就共享一個奇異的世界。她們去卡內基音樂廳聽波土頓交響樂團、沃爾特·吉塞金和皮埃爾·蒙特。她們去聯合國大會大廈,親身見識了安全理事會的一次言詞激烈的會議。 
  什麼也沒有藝術展覽那樣激動人心了。這兩人特別喜歡布魯克林博物館的展覽,在那裡她們不但被美國藝術作品的收藏所傾倒,而且為當代傑出水彩畫作品以及整層的美國傢俱展覽而如醉如癡。 
  對瑪麗安和維基來說,古式傢俱猶如變得可以觸摸的往昔。赫普爾懷特式桌子3、奇彭代爾式椅子4、高腳櫃5。和低腳櫃6成為她倆熱門的淡話題材。 
  瑪麗安的情趣頗為高雅。她就讀於時髦的私立學校,在三十年代畢業與巴納德,並由一位未婚的姨媽陪伴著周遊了歐洲。 
  瑪麗安出生於富有之家,結婚後更為富有。在丈夫死後,瑪麗安曾用其家財尋歡作樂。後來看到家產中落,而且第一次發現自己不得不工作以餬口謀生,她就來哥倫比亞就讀藝術教育的研究生課程,打算以後當一個教員。這就是她為何出現於教師學院自助食堂並與維基首次相會的緣故。 
  維基突然想起這裡離大都會博物館已不到一個街區,便趕緊從沉思冥想中驚覺過來,加快步伐,飛速朝方丹飯店趕去。 
  站在這按照古羅馬建築正廳設計的巨屋門前,望著大廳中央的長方形水池、穹形玻璃頂篷、高大的圓柱和一色大理石後面的餐桌,維基被眼前這一大堆過分雕琢和怪誕的藝術弄得心醉神迷。其實她來過這裡多次,但每次見到時的反應總是這樣。 
  維基右首有一排桌子,坐在其中一張桌子旁的,是瑪麗安·勒德洛。 
  「我恐怕是晚到了,」維基走到她朋友身邊。「我很對不起。剛才有一個業務方面的約會,我無法脫身。」 
  「我一直在自得其樂,」瑪麗安答道,「我在琢磨:等到卡爾·米萊斯的人造噴泉在這水池中安裝就緒以後,這屋子會成什麼樣。」 
  「要到夏天才會就緒哩,」維基坐了下來,「報上說一共有八個噴泉塑像,其中五個代表藝術。」 
  「米萊斯在古典世界中總是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我們到夏天一定要到這裡來親眼看看。」 
  維基覺得瑪麗安那柔情而又略帶憂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有這位女子在身旁,就會有一種異樣的、美好的感覺。此外,知道是瑪麗安走出第一步,促成了友誼,也使維基感到無限的滿足。 
  正是瑪麗安眸子裡的憂傷色彩,極大地激發了維基的愛慕。而維基,儘管自己是一個快樂的人,卻對別人的悲哀無限同情,而且為時如此之久。維基這種態度加速了她們的友誼。 
  維基滿懷希望地想道:如果瑪麗安有女兒,那就應該是我。瑪麗安的年齡夠得上當我母親了,但年齡差別無足輕重,我們不存在代溝。 
  「我們走吧,」瑪麗安對她說道。如果再不去買,什麼吃的喝的都沒有啦。」 
  她們從這巨屋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的食品櫃檯。維基發現一塊牌子上寫著「自助食堂食物在大理石桌上」。瑪麗安顯然為保持她優美的體形,伸手去取那用菠蘿片和農村乳酪製作的沙拉。維基身子過於苗條,這是因為西碧爾保持著這個體形。她選擇通心面和乳酪。 
  回到水池旁的桌子邊,維基和瑪麗安談起法國的絲織品。這是瑪麗安正在撰寫的學期論文題目。「你對這個問題知識淵博,肯定能給我提出非常寶貴的意見。」瑪麗安說道。於是她們談到路易十四皇家傢俱庫中的早期存貨,談到已知發源於法國的最早物資是一塊飾有皇冠紋章的天鵝絨製品,製作的日期可追溯到亨利四世或路易八世的統治年代。「如果你能確定到底是哪位國王,」維基說,」你就會一鳴驚人。」話題轉到十八世紀早期重新出現的風景畫格調。「你知道嗎?」維基問道,「這些畫家受鮑徹、皮勒蒙特和瓦圖的影響很大。」 
  「這些畫家是否也受到中國瓷器圖案花紋的影響呢?」瑪麗安問道。「正是受到中國影響的時期呀。」 
  「我給你打A分,」維基嫣然一笑。 
  瑪麗安和維基分別喝完了自己的咖啡和熱巧克力。瑪麗安點了一支煙,「我很高興你不抽煙,千萬別抽第一口。」 
  「用不著害怕,」維基道,「我有不少毛病,但沒有這個毛病。」 
  「我沒有發現你有毛病。」瑪麗安逗弄道。 
  「你得桃剔一些才是。」維基也開玩笑。 
  「好吧,」瑪麗安說道,」我們的珠寶課程是在六點。我們只來得及看『言詞成圖像』展覽了。」 
  在大廳舉行的這項展覽,的確迷人。在根據聖經故事而創作的美術作品中,有一個是瓊·杜維特在十六世紀按照啟示錄雕刻的七個頭和十隻角的野獸。 
  在杜維特這件作品前流連的維基說:「我以前常常畫野獸。」 
  「你從未提起過,」瑪麗安說。 
  「確實沒有提起過,那是大約十年以前在奧馬哈市的事,我們的收師在他言詞激烈的講道中講到從大海中出來的野獸。我就常常作畫加以引證。」 
  「很高興聽你談到自己的繪畫,」瑪麗安道,「你以前對它總是保持緘默,西碧爾。」 
  西碧爾!使用這個名字來叫維基,並沒有使她不安,這是瑪麗安和所有的人對她的唯一稱呼。無論在身份證上,在名片上,在支票上,在郵箱和電話簿上,還是在大學註冊辦公室的記錄上,都用著西碧爾的名字。講求現實的維基對此從無異議。 
  維多利亞·沙魯不能不承認這個名字,儘管這名字不屬於自己,而屬於那位瘦瘦的、膽怯的姑娘,這位姑娘從來沒有像現在這個樣子:與人們混雜一起,高高興興,自由自在。 
  其實,畫野獸的主要是西碧爾和其他幾個化身。這一點,維基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維基覺得哪怕在隨便的談話中也不該把畫野獸的事歸於自己。 
  「我對自己的畫持保留態度,」維基大聲說,「因為我知道不少畫家都比我畫得好。」 
  「這話自然不錯,」瑪麗安答道,「不過,如果拿這個標準來衡量,那就沒有一個畫家能有成就可言了。你畫得很不錯。藝術系系主任說,二十多年來,他沒有見過本系誰有像你這樣的才能。」 
  「瑪麗安,我們談談別的好嗎?」維基感到十分不安。 
  教授那番評價,維基實在不能接受。西碧爾作畫,維基也作畫,西碧爾的其他化身大多也作畫。其中(按照維基的看法)西碧爾是最有才華的畫家。西碧爾繪畫的才能,早在孩提時代就表現出來了。西碧爾的美術老師誇讚她的作品時,她的父母一時不知所措。她父親把她的作品帶到明尼蘇達州聖保羅市的一位美術評論家那裡,請他評價,從此以後,她的才華方得到父母的承認。無論在高中還是學院,西碧爾的作品都曾獲得高分,並在有聲望的地方展覽過。 
  當然,這些作品都不是西碧爾一個人畫的,而是幾個化身合作的成果。合作的結果,有時是建設性的,有時是破壞性的。可是,儘管風格相異,而且有失誤,但西碧爾(以西碧爾為首的一群)一直有可能成為重要的畫家。可惜西碧爾在心理方面的問題使她偏離了專業方向,她有朝一日成為著名畫家的潛在可能性未被人賞識,但哥倫比亞大學藝術系教授仍認為西碧爾是藝術系二十多年來僅見的最有才華的學生。 
  這些想法在維基的心裡掠過。她知道自己實在無法把心中的不安向瑪麗安解釋清楚。 
  靠近哥倫比亞大學校園,有一家公寓式旅館。名叫巴特勒大樓。樓頂有個飯店。維基和瑪麗安在這裡早早地吃了晚餐。瑪麗安要的是牛排,維基要了麵條和肉丸子。飯後,她們去聽六點鐘的珠寶飾物課。 
  珠寶飾物課在地下室舉行。那裡有一群戴著護目鏡、穿著黑圍裙的鍛冶者塑像,手裡拿著噴燈。地下室就是由這些噴燈照明的。這喚醒了西碧爾對威洛·科納斯的依稀記憶和來自往昔的、迄今仍未解脫的恐懼。所以,西碧爾上不了這堂課,只能由維基來上。 
  在西碧爾昏暈之時,維基就當仁不讓;在維基占支配地位時,她就像今天這樣來上這堂課。維基不僅自己的成績得了個A,而且幫助沒有經驗的瑪麗安也得了A。 
  維基始終喜愛這個課程。有幾天晚上,她草擬珠寶飾物設計,擬好設計以後便動手製作。今天晚上,她製作一條銅項鏈,並幫助瑪麗安製作一個銀垂飾。 
  課後,維基和瑪麗安回到維基的宿舍。由於窗戶朝著庭院,其他房間的燈光把窗戶照亮。維基打開收音機。她倆一起聽新聞廣播。時間已晚,瑪麗安準備走了,這時,維基十分細心地收拾起她們帶回家的飾物製作品,決心把屋子拾掇得跟平時一樣。 
  「你瞎忙什麼?」瑪麗安問道。「你這是單人房間。這些東西又不招惹別人。」 
  「是啊,我知道,」維基苦笑道。然後,為要掩飾她的思想感情,她一邊同瑪麗安親切地交談著,一邊並肩走到門口。 
  瑪麗安離去以後,維基想到有一次西碧爾帶了一幅樣品設計圖去見威爾伯醫生,並說她不知這圖是從哪裡來的。這是維基畫的圖。一想到當時西碧爾何等驚惶不安,而這次如果在屋裡發現飾物製品又會何等驚駭,維基決心不讓西碧爾受罪。維基想道:「我一個人住,但又不是一個人。」 
  此刻,維基覺得自己正朝某種陰影移去。而今天差不多整整一天中,她始終未受那陰影的干擾。 
  西碧爾正在宿舍裡準備教育學的考試。有人敲門。她以為是特迪·裡夫斯。不料站在門外的並非特迪,而是一位身材較高的俊俏女人,秀髮和眼睛都是淺棕色,年紀大約四十出頭。西碧爾不認識她。 
  「我不能多呆,」那女人說道:「我約好去做頭髮,時間已經晚了。路上經過這裡,我想在這兒停一停,把這個給你。你幫了我那麼多忙,西碧爾,我要送給你。」 
  那女人遞給她一個可愛的、手工製作的銀垂飾,上面鑲著一塊美麗的藍寶石(正名叫天青石)。西碧爾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把它送給自己,所以一邊猶猶豫豫地接過銀垂飾,一邊輕聲說了句:「謝謝。」 
  「一會兒見。」那女人轉身走了。 
  一會兒見?幫她那麼多忙?莫名其妙。我以前跟她說過話麼?不錯,我曾經見過她,但我和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可是從她的舉動來看,我們好像是朋友。朋友?愈來愈糊塗了。 
  她回到寫字檯旁,打算學習。但她知道那由來已久之謎、那可怕的東西,又曾支配了她。眼前一頁頁文字模糊一片。她感到驚慌。她恨不得叫喊:還有完沒有完?難道永遠沒有一個了結麼?存在於現在和某個其他時刻之間的可怕空白,難道永遠無法填補了嗎? 
 
  維多利亞·安托萬內特·沙魯,這位無所不知的維基,瞅著瑪麗安·勒德洛把那銀垂飾送給了西碧爾。 
 
   
 
   7.為什麼  
  威爾伯醫生調了調檯燈的光。有關多重人格的文獻本來就不多,眼前在寫字檯上放著的,幾乎是全部了。在維基離開診室以後,醫生懷著憂鬱的心情去醫學科學院圖書館,那裡的一位圖書管理員把這種肯定存在而又相當罕見的疾病的有關材料都為她收集來了。莫頓·普林斯的《人格分裂》,首版發行於1905年,對選讀異常心理學的學生來說,可稱大名鼎鼎。這也是威爾伯醫生以前讀過的唯一有關的書。她還想弄一份登載在《異常心理學雜誌》上由西格彭醫師和克萊克裡醫師於1954年寫的《多重人格的個案報告》的複印件。這篇文章講一個假名為伊芙的姑娘。威爾伯醫生曾聽見她的同事談到這篇論文,但此刻一時拿不到。 
  威爾伯醫生閱讀到深夜。於是,以下的名字開始熟悉起來。瑪麗·雷諾茲,瑪米,費利達·X,路易斯·瓦夫,安塞爾·伯恩,史密斯小姐,斯米德夫人,賽拉斯·普隆,多麗絲·費希爾,克裡斯廷·比徹姆。這些是醫學史上有據可查的多重人格的人。一共是七個女人和三個男人1,加上最近報道的伊芙一例,一共有八個女人。而伊芙是如今唯一還活著的多重人格的人。 
  瑪麗·雷諾茲是醫學史上第一個多重人格的人。這個病例是賓夕法尼亞大學L·米切爾醫師在1811年報道的。瑪米一例,是1890年5月15日《波士頓內外科雜誌》中敘述的。接下去是M·阿扎姆報道的費利達·X,幾位法國人研究的路易斯·瓦夫,理查德·霍奇森醫師和威廉·詹姆斯教授所觀察的安塞爾·伯恩,M·弗盧努瓦所報道的史密斯小姐和希斯洛普教授報道的斯米德夫人。在1920年,羅伯特·豪蘭·蔡斯所著的《脫了節的心靈》一書中扼要地重述了「賽拉斯·普隆的奇怪案例」,這是一例多重人格患者,原先曾由威廉·詹姆斯教授描述過。 
  這些病例的複雜程度有很大差異。史密斯小姐和斯米德夫人都是雙重人格。第二重人格,在掌握全部官能的時候,很少獨立地在社會上隨意行動(工作,活動和遊玩)。這一特徵顯然與西碧爾不符。她的化身都是獨立自主的。 
  像費利達·X、克裡斯廷·比徹姆和多麗絲·費希爾,這些病例就比較有趣,因人他們的化身都有獨立的人格,就像任何一個人一樣,看著自己的生活。比徹姆小姐有三個化身,多麗爾·費希爾有五個化身。醫生認為:西碧爾屬於這種類型,但這只是推測。此外,西碧爾這個病例,似乎比多麗絲·費希爾和比徹姆小姐更為複雜。但這也只是推測而已。 
  如果情況確實如此,那麼,可以假設在西碧爾一例中存在著多個根源。到底是一些什麼根源,目前還一無所知。 
  威爾伯醫生深思了一會兒,然後再讀下去。她要弄清前述的病例中首次人格分裂都發生在什麼時候。她不知道西碧爾在何時出現首次人格分裂,也不知道所有的化身都是該時一起出現的,還是以後陸續出現的。克裡斯廷·比徹姆何時首次出現分裂?根據普林斯的調查,這是在克裡斯延十八歲的時候,由於一次精神上的打擊而出現的。 
  威爾伯醫生並不確切知道,而只是推測西碧爾首次發生人格分裂是在她的童年時代。佩吉稚氣十足,可能是個線索。也許西碧爾也曾有過精神方面的打擊,連有沒有受過打擊還不清楚,更談不上弄清什麼樣的打擊了,甚至連猜都無從猜起。不過,也許由於多次打擊(或多種根源)才引起多重人格。所以,多個化身應視作多次童年時代的精神創傷。 
  多塞特這一病例的面貌,簡直就是「無意識2」的冒險記或偵探小說。當威爾伯醫生發覺西碧爾是將受心理分析的第一例多重人格患者時,她更感到激動。這不僅意味著開創一個新天地,而且意味著通過心理分析能大大增進對西碧爾的瞭解。威爾伯醫生的脈搏加速起來,是的,這不僅牽連到西碧爾,而且牽連到多重人格這個大部分還是空白的領域。 
  威爾伯作出決定,對西碧爾的心理分析必須是非正統的,由一個自行其是的精神病學家施行一種非正統的心理分析,威爾伯醫生想到這裡,不由得微笑起來。她的確覺得自己是一個自行其是的人,並知道正是由於這一點而使她在處理這個異乎尋常的病例中大受裨益。她知道必須利用每個化身的本能反應來揭示並治療病源。她知道必須把每一個化身都當作一個擁有自己權利的人來進行治療。否則,整個的西碧爾·多塞特就永無痊癒之日。醫生也知道自己不得不在時間上作出重大的犧牲,並把她習用的診室精神分析技術變為治理和利用每一細小的自發行為的方法,因為正是這種自發行為能夠幫助她突破迷障,找到那隱藏在一連串化身後面的真情。 
  關鍵的問題是,為什麼西碧爾成為多重人格?有沒有易患多重人格的肉體傾向?遺傳因素是否起作用?無人知曉!但醫生認為西碧爾的病情來自童年時代的某種精神創傷。可惜這一點並沒有真憑實據。迄今為止的心理分析只發現某些恐懼(害怕接近人們,害怕音樂,害怕什麼手),似乎與某種精神創傷有關。能說明問題的,還有西碧爾壓抑在心頭而由佩吉·盧肆無忌憚地爆發出來的狂怒,還有佩吉·盧和維基對親生母親的否認。還有那落入陷阱的感覺,強烈地提示精神創傷。 
  有些病例具有不少共同的特點,所謂醒著的自我,相當於在奧馬哈和紐約市毛遂自薦的西碧爾,典型地表現為沉默寡言,過於善良。醫生覺得,也許正是這種性情中的壓抑和克制,把種種激情輸進其化身的身上。這裡好幾本書都談到第二個自我把醒著的自我的激情、看法、行為方式和渴念等等都搾乾耗盡了。 
  可是,搾乾也好,耗盡也好,都是疾病的結果,而非病因。對西碧爾來說,病因是什麼呢?最初的精神創傷,究竟是什麼呢? 
 
  早晨,快到多塞特預約門診時間的時候,威爾伯醫生就和往常一樣,猜測來人會是誰。原來是維基。這倒不錯,因為維基自稱對本病例無所不知。 
  這是維基第二次來診,距她首診才兩天。為捕捉最初精神創傷的信息,醫生詢問維基是否知道佩吉·盧為何害怕音樂,音樂為何使她如此受驚擾,就像最近一次就診時所表現的那樣。 
  「音樂使她痛苦,」維基抬起眉毛,透過醫生的煙卷所產生的煙霧瞅著醫生。「它造成內心的痛苦,因為它實在美麗,使西碧爾和佩吉·盧兩人感到悲哀。她們悲哀,因為她們形影相吊,無人關心。聽到音樂,她們感到比平時更加孤單。」 
  這是否與最初的精神創傷有關呢?醫生思考著。也許與缺少照顧有關吧。當醫生問到為什麼美麗的東西會使人痛苦時,維基神秘地回答道:「就像愛情一樣。」 
  於是,醫生盯著維基發問:「是不是有一些有關愛情的事使人痛苦?」 
  「是有的。」維基直截了當地但又審慎地答道。 
  醫生追問:愛情怎麼會使人痛苦。維基變得更加謹慎小心。「大夫,西碧爾不願愛任何一個人。這是因為她害怕與人接近。你見過她在這裡是什麼樣子。害怕向她伸來的手,害怕人們,害怕音樂,害怕愛情。什麼都使她痛苦。什麼都使她害怕。什麼都使她悲傷、孤獨。」 
  威爾伯醫生在昨天晚上就考慮過西碧爾害怕接近人、害怕音樂、害怕什麼手,今天聽到維基把這些症狀重複了一遍,只增添了愛情。醫生想把西碧爾和維基當作聯合精神分析對象,由此來捕捉病因。 
  「維基,」醫生旁觸側擊地問道,」你是否也分擔這些恐懼,哪怕是其中某一個恐懼?」 
  「當然不啦,」維基答道。 
  「既然你不怕,西碧爾又為什麼害怕呢?」醫生緊緊咬住不放。 
  「因為西碧爾和我有著根本的區別。我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因為我不怕。」 
  「為什麼你不怕呢?」 
  「我沒有理由害怕,所以我不伯。」這是維基最大的表態。「可憐的西碧爾,」她歎著氣,把話題一轉,「什麼樣的折磨呵。她全然說不出話來了。如今她總是頭痛和嗓子痛。她哭不出來。她也不想哭。過去當她哭的時候,人人都跟她作對,都跟她過下去。」 
  「你說的人人,到底是誰?」醫生覺得有希望。 
  「噢,我還是不說為好,」維基微笑著,但嘴巴很緊。「反正我不是家庭成員之一。我只是與他們同住。」 
  維多利亞·安托萬內特·沙魯剛把心扉微啟,就把門關死了。但還是提供了一些蛛絲馬跡。醫生本已懷疑西碧爾在童年時缺少照顧,現在聽到維基對西碧爾在多塞特家中不能哭泣的現象而進行譴責時,更加深了懷疑。 
  事情發生得竟然如此迅速。正當威爾伯醫生的上述想法在腦子裡一掠而過時,突然間,維基所特有的沉著和自信竟不知不覺地、無聲無息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原先十分安詳的瞳仁,由於恐懼而突然散大了。不是多塞特家庭成員的維基,己把肉體還給了多塞特一家的西碧爾。 
  吃驚地發現自己緊貼著醫生坐在長沙發上西碧爾趕緊把身子挪開。「發生了什麼事?」她問道。「我不記得今天到這裡來呀。難道又是一次神遊?」 
  威爾伯醫生點頭表示肯定。她認為說出真情的時候到了,如果把神遊的真相講清楚,讓西碧爾知道那幾個化身,精神分析就能進行得快一些。醫生就可以把化身所說的話講給她聽,讓她易於恢復那失去的記憶。 
  「是的,」醫生告訴西碧爾,「你又有一次神遊,但要比一般的神遊更為複雜。」 
  「我害怕。」 
  「當然羅,親愛的,」醫生安慰道。「我認為你是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丟失了時間的。是不是這樣?」西碧爾不作聲。醫生寸步不讓:「你知道你在這房間裡就曾丟失了時間,對不對?」 
  西碧爾沉默了很久才低聲答道:「我是打算告訴你的,可是我一直不敢說。」 
  「在你丟失的時間裡,你認為自己做了些什麼?」醫生問道。 
  「做了些什麼?」西碧爾機械地重複道。」我什麼都沒有做啊。」 
  「你照常說話做事,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醫生不屈不撓。「就像睡中夢遊。」 
  「我做了些什麼事?」 
  「沒有人告訴過你麼?」 
  「喔,有的,」西碧爾垂下眼簾。「我這一輩子都曾有人告訴我某件事情是我幹的,而我明明知道我不曾幹過那事。我只好隨它去,我還能怎麼辦?」 
  「告訴你的人是誰?」 
  「差不多每個人都說過。」 
  「是誰?」 
  「唔,我母親總說我是一個壞姑娘。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幹過什麼壞事。她會猛搖我的身子。我就會問我幹了些什麼。她就會叫喊:『你明明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事,小姐!』但我確實不知道。到現在都不知道。」 
  「別那樣擔心,」醫生柔聲說道:「別人也曾有過。我們能對付它。它是可以治好的。」威爾伯醫生看得出來:剛才那番聲明已給西碧爾留下極深的印象,她好像自在得多了。 
  「你的情況要比神遊複雜。如果是單純的神遊,那只是失去知覺而已,但你那種神遊卻並非空白。」 
  「我總是把它稱作我的一段空白時間,」西碧爾說道。 
  「在你失去知覺時,」醫生說下去,「另外一個人接替了你。」 
  「另外一個人?」西碧爾機械地重複著。 
  「是的。」醫生開始解釋,但西碧爾打斷了她。 
  「這麼說,我就像吉基爾醫生和海德先生3?」 
  威爾伯醫生啪的一聲一拳打在左掌心上。「那不是真人真事,」她說道。「那純粹是虛構。你根本不像吉基爾醫生和海德先生。史蒂文森不是一個心理分析家。他是用文學想像來創造這兩個性格的。作為一位作家,他關心的只是撰寫的一部優秀的小說。」 
  「我現在可以走吧?過時間啦,」西碧爾突然說道。她身受的壓力使她難忍。 
  但威爾伯醫生無情地向前逼進。她深知自己不干則已。一幹就必須幹到底。「你很聰明,不應該輕易相信從小說引伸出來的錯誤概念。事實與小說大不相同。我看過其他患者的資料,他們並沒有什麼善的一面和惡的一面,他們並沒有被善與惡的爭鬥撕成兩半,」 
  醫生繼續說下去:「對於這種疾病,現在掌握的知識還不大多。但我們確切地知道:任何人的不同的化身多遵循同一個倫理準則和同一個基本道德結構。」 
  「時間超過啦,」西碧爾堅持道,「我沒有權利佔用額外的時間。」 
  「你每次都這樣子,西碧爾,」威爾伯醫生堅定地答道。「宣佈你自己一文不值吧。這就是你需要其他幾個化身的一個緣由。」 
  「幾個化身?」西碧爾害怕地重複道,「你是說不止一個?」 
  「西碧爾,」醫生柔聲道,「沒有什麼可怕的,有一個化身自稱佩吉·盧。她總是自作主張,一意孤行。還有佩吉·安,也是一個鬥士,但比佩古·盧圓滑。另外還有一個,自稱維基。她充滿自信,舒適自在,認真負責,是一個非常討人喜歡的人。」 
  西碧爾站起來要走。 
  「沒有什麼可怕的,」醫生重申道。 
  可是,西碧爾卻在懇求:「讓我走吧,求你放我走吧。」可以看出:她受到極大的震動,醫生考慮最好不讓她一個人離開,便陪她走了出去。 
  「你還有病人,」西碧爾堅持道:「我不會出事的。」僅僅一小時前,容光煥發的維基走進這道門,如今,臉白如紙的西碧爾從這道門中走了出去。 
 
  在逐漸昏暗的、靜謐無聲的診室內,威爾伯醫生思索著多塞特這個病例。在剛才談話的後半截,始終是西碧爾在應答,現在她已知道其他化身。在醫學史上對多雙人格所作的第一個心理分析,就這樣認真地開始了。寫字檯上亂七八糟地擺著有關多重人格的書。她又翻閱起來。她還從書架上取出弗洛伊德和查科特的著作,尋找熟悉的□病資料。 
  儘管多重人格是一種古怪的異常現象,威爾伯醫生仍然認定它不是精神病,而是一種□病。她從來沒有治療過多重人格,但曾治療過多例□病並取得成功。因此,她自信有能力處理這個病例,事實上,她很早就開始治療□病,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所以奧馬哈市的內科醫生霍爾第一個選擇了她,把西碧爾徑直轉給她治療。 
  威爾伯醫生已經清楚:多重人格屬於精神性神經病,有一種精神神經病叫做大□症,正是西碧爾所患的病。不僅有多重人格,而且有五種官能4的身心相關的疾病和紊亂。不僅罕見,而且頗為嚴重。 
  威爾伯醫生曾見過精神分裂症(即精神病)患者,病情還不如西碧爾嚴重。精神病患者可以發燒,體溫可達99華氏度,而西碧爾的精神神經性的體溫曾達105度5哩。 
  沒有理由洩氣,威爾伯醫生鼓勵自己。也許她認為西碧爾能夠治癒的想法未免急躁了一些。但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病例,沒有這個想法就不能堅持到底。 
  電話鈴響了。晚上十點多鐘。也許是個危重病人求醫。可千萬別是一個自殺的。忙碌一天以後,她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把她心裡想的精神病和精神神經病一古腦兒清理出去。必須停止自己去想別人所想的東西。她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去陪伴丈夫,參加業務會議,拜訪親戚好友,讀書看報,思考問題,燙髮做發和採購東西。由於急症病人的需求,這些平凡的生活小事常常被侵佔,甚至披擠掉了。 
  她拿起受話器,是特迪·裡夫斯來的電話,「威爾伯大夫,」特迪報告道,「西碧爾·多塞特垮台了。她真發火啦。我不知道拿她怎麼辦。」 
  「我馬上就來、」威爾伯醫生自告奮勇。她一邊把受話器放回電話機的叉簧上,一邊猜想特迪所謂「她真發火啦」的真意很可能是佩吉·盧出來頂替了。因此,醫生並不十分驚奇。 
 
  西碧爾終於向醫生承認她丟失了時間。可是,在這以前,她從來沒有「丟失時間的概念。儘管這麼多年來經常從「現在」轉到「其他某個時刻,」她總是迂迴地稱作「空白的時間。」 
  但當醫生告訴她「在你失去知覺時,另外一個人接替了你」的時候,她全身的顫抖並不是出於恐懼。醫生這句話說明了許多問題: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她雖然沒有干,而別人說她干了;有的人,她根本不認識,但他們卻說與她互相認識。她發窘的是醫生會把那些可怖之事全部調查清楚,而且有些罪過恐怕醫生早已知道而只是沒有說出口來,結果,她心中充滿自咎之情而逃離了診所。 
  惠蒂爾宿舍起先還帶來安慰。但在宿舍電梯中遇見了由自己輔導的朱迪和馬林一對孿生姊妹,西碧爾又難受起來。她們兩人終生在一起,不可分離,猶如一個整體。而西碧爾還沒有跟自己終生在一起哩! 
  她摸索出鑰匙,但手指哆嗦得插不過鎖孔。,她無力地敲了敲特迪·裡夫斯的房門。 
  特迪把西碧爾帶到床上,然後站在一旁,懷著又害怕又同情的心緒,瞅著西碧爾一會兒上床,一會兒下床,性情多變,喜怒無常。一會兒,她宛如一個激昂慷慨的孩子,踩在傢俱上走來走去,連天花板上也留下指印。過一會兒,她又是一個鎮定而又世故的女人,把自己的名字當作第三人稱來講,說:「西碧爾知道了真相,我挺高興。真的,這樣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然後,西碧爾又變成剛才敲特迪房門的那個渾身哆嗦的人。醫生來到時,西碧爾正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 
  威爾伯醫生可以看出:西碧爾正陷於痛苦之中。她再次對西碧爾解釋說:有其他化身這件事沒有什麼可怕的,因為這只是精神科大夫所講的一種「付諸行動」而已。許多人在困境中採取「付諸行動6」的對策。 
  這番話不起作用。 
  「我要給你一片速可眠,」醫生對西碧爾說,「你到明天早晨就好了。」醫生早已發現巴比妥類的安眠藥可解除西碧爾的焦慮達四十八小時之久。 
  到了第二天早晨。西碧爾在醒來時已經沒有焦慮症狀。多重化身似乎是一場夢魘 ,如今已成過去。 
 
  醫生離開惠蒂爾宿舍時已過午夜。儘管尚無多大根據,醫生仍假設那位醒著的西碧爾代表「意識」,而她的化身代表「無意識」。醫生從解剖學和生理學中借來一個形象:陷窩——骨的微小腔隙,其中充滿著骨細胞。她把那些化身看作西碧爾「無意識」中的陷窩。這些陷窩,有時是靜止的,但在恰當的刺激下便出現了,活動了。她們在西碧爾的內部活動,也在外部活動,對付特殊的問題。 
  「無意識」中的防禦,醫生一邊想著,一邊付錢給出租汽車司機。我現在要做的,是同每一個化身熟識起來,弄清與每一個化身相關連的內心衝突,不管化身究竟有多少。這將把我帶到精神創傷的根源上去,正是這些精神創傷使人格分裂成為不可避免。這樣,我就能得知真相(恐怕是令人難以忍受的真相),正是這個真相使那些化身竭力抵禦。 
  醫生知道,她要進行的心理分析必須包括各個化身在內,而且要把每個化身當作一個自主的人,同時又要把每個化身當作西碧爾·多塞特的一個部分。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同那醒著的西碧爾親近。這是解除西碧爾的焦慮和防禦的唯一方法。而正是由於焦慮和防禦,這些化身才得以存在。 
  可是,怎樣才能接近這位疏遠而又膽怯的西碧爾·多塞特呢? 
 
  1955年4月的一天早晨,西碧爾帶了她繪的幾張水彩畫來到診室。「西碧爾,」威爾伯醫師問道:「你想不想在哪個星期日在山茱萸開花的時節跟我一起坐車到康涅狄格州去玩玩呢?鄉下在那時可愛極啦。大樹和灌木都是鮮花盛開。你可以把它們描繪下來。」 
  西碧爾羞怯地說:「噢,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何必跟我花一個星期日的時間呢!」 
  該死,大夫想道,我必須使她明白:我把她當作一個才華出眾的女子,而且我喜歡跟她在一起,哪怕她不是我的病人,我也是如此。難道就沒有辦法使她理解:儘管她身體非常不好,我也沒有少想著她?難道她永遠不能明白:儘管她非常看不起自己,而我沒有輕視她? 
  經過好大的爭論,威爾伯醫生終於說服西碧爾出去旅遊。這次旅遊能使西碧爾感情解凍,恢復自信。對於這一點,威爾伯醫生確信不疑。 
  1955年5月初的一個星期日,早晨7點鐘,天氣晴朗,威爾伯醫生驅車來到惠蒂爾宿舍。她見到西碧爾和特迪·裡夫斯正在等候,特迪向來對西碧爾很好。在西碧爾把多重人格問題對她和盤托出以後,特迪對西碧爾更加難捨難分。在三月份那天晚上,特迪向威爾伯醫生呼救時,還毫不知情,如今,她不但認識了維基和佩吉·盧,而且同她們建立起友誼。特迪陪伴西碧爾站在宿舍門前,發現醫生的汽車敞著篷,便小題大做地要西碧爾取一塊圍巾來擋鳳。西碧爾說她已經戴著圍巾。特迪仍說這樣坐敞篷車還是太涼。儘管西碧爾和醫生都說無妨,她還不放心。但特迪最不放心的是佩吉·盧在旅途中能否保持沉默,西碧爾本人的身份能在旅途中保持多久。 
  而西碧爾在揮手向特迪告別,跨上醫生的敞篷車時,仍然神情自若。她戴著紅色帽子,穿著海軍藍的衣服,顯得頗為動人,而且比醫生過去所見到的要自在得多。 
  西碧爾在特迪面前隱瞞著自己對旅遊的嚮往和喜悅,一旦離開了特迪便不再掩飾,這一切都逃不過醫生的眼睛。醫生認為這是因為西碧爾敏感而體貼,不想引起特迪的忌妒。 
  威爾伯醫師想把這次旅遊顯得純粹是社會交往,便盡量將話題局限於此時、此地、所經過的城鎮和房屋、田野的地理和歷史、以及風景等等。她們繞過沿岸小城市,在南港拐彎,直接駛至桑德。「我總想畫小船,」西碧爾一眼看到桑德的小船時便說了起來,「但我總覺得自己畫不成形。」 
  「試試看嘛。」醫生說著便停下車,西碧爾坐在汽車座上,畫了幾幅在小船塢中拋錨的帆船。 
  「我喜歡這幾幅速寫。」醫生說道。西碧爾似乎很高興。 
  威爾伯醫生驅車慢慢地離開桑德,在公路和車輛絕少的鄉村舊道上開來開去。她向從來沒有來過這裡的西碧爾指出幾所獨立戰爭前的房屋,還有幾所保留著獨立戰爭前的窗戶的時髦房子。西碧爾便說:「我父親是一個建築承包商。他對建築學迷得要死,還培養了我的興趣。」這位做父親的還很少在心理分析中被她提起過,威爾伯醫生聽了很高興。 
  話題轉到栽培得很漂亮的山茱萸、紫丁香和鮮花怒放的酸蘋果樹。西碧爾要求停車,以便用鉛筆畫一幅佈滿山茱萸和酸蘋果樹的小山的速寫。 
  西碧爾早就堅持要準備午餐。這頓飯是在康涅狄格州肯特市附近的一個小露營地那裡吃的。這時威爾伯醫生還以為西碧爾希望拿這頓午餐作為這次外出所盡的一點心意,但她後來才明白這次野餐是為了避免去飯館吃飯的緣故。事實上,西碧爾對飯館實在怕得要命,如果進飯館,保不住要引起「時間的丟失。」 
  另一件事也是醫生後來才明白的,即西碧爾在答應去旅遊時堅持要在下午三點回到紐約,最遲不得晚於四點。「我還有工作要做,」西碧爾這樣解釋。但醫生後來才知道,其真正的原因是西碧爾怕在野外呆到三、四點鐘以後會有感情紊亂、疲勞和恐懼。這些情況常在白晝快結束前出現。她生怕自己會發生人格分裂,她不願冒險讓醫生在診室外面見到她的化身。 
  因此,在下午三點,威爾伯醫生的敞篷車再次出現在惠蒂爾宿舍門前。 
 
  無論威爾伯醫生還是西碧爾都不知道在去康涅狄格州旅遊時她們並不孤獨,參與旅遊的佩吉·盧為西碧爾終於帶她出遊而欣喜。維基是醫生汽車中另一位看不見的乘客。她將迫不及待地把獨立戰爭前的老房子告訴瑪麗安·勒德洛。 
  汽車內還有醫生和西碧爾都未見過的幾位乘客。馬西婭·林恩·多塞特,為人過於自信,外表精神抖擻,長著盾形的臉龐、灰眼睛和褐髮,時刻都盯著旅遊的全過程。 
  汽車在宿舍門前掉頭。威爾伯醫生向西碧爾告別。這時,馬西婭·林恩轉首朝著她的密友瓦妮莎·蓋爾,用英國腔說道:「她關心我們。」瓦妮莎是個身材頎長苗條的姑娘,有著深栗色頭髮、淺褐色眼睛和一張富有表情的鵝卵臉。她就拿那句簡單的話轉告瑪麗:「她關心我們。」瑪麗是一位母親似的小老太婆式的女子,矮胖,好沉思。她微笑著一再重複,使這句話變得像一個問題:「她關心我們?」這樣,馬西婭·林恩、瓦妮莎·蓋爾和瑪麗傳遞了一個信息,而且這個信息在傳遞過程中變得愈來愈響亮、清楚:「這位威爾伯醫生關心我們。」在此以後,馬西婭·林恩、瓦妮莎·蓋爾、瑪麗和其他化身召開了秘密會議,作出以下的決定:「我們將去見她。」 
 
   
 
   8.威洛·科納斯  
  去康涅狄格州的旅遊,不僅造成西碧爾幾個化身的變化,而且引起西碧爾本人的變化。1955年夏,比起心理分析頭七個月來,戒備和拘束都少得多了。西碧爾開始談她早年的環境。談話中並沒有披露產生那多重人格的根本原因,但從那城鎮的描繪中,從西碧爾變為多重人格的環境中,威爾伯醫生還是知道了不少東西,有助於後來對病因的瞭解。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威爾伯醫生引導著西碧爾(還有維基)細緻地探索了威斯康星州的威洛·科納斯。西碧爾於1923年1月20日出生於此,並在這裡度過了她一生中最初的十八個年頭。 
  威洛·科納斯位於威斯康星州西南靠近明尼蘇達州邊界的平原上。四週一望無際。天色湛藍得刺目,看去似乎很低,好像伸手便能觸及。當地的口音帶著一種鼻音。在西碧爾童年時代,男女老少駕著無篷馬車從老遠的鄉下來到城鎮。這種景色是城鎮依賴農田的明證。 
  鎮裡長著一些高大的械樹和榆樹,但沒有柳樹,與城鎮的名稱不符1。這裡的房子大多是威拉德·多塞特手下的人建造的,基本上是白色框架構成的寓所。未鋪砌的街道在平時塵土飛楊,一到雨天就變成無數泥沼。 
  從外表來看,威洛·科納斯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它興建於1869年。它不是小鎮,而是一個微型的鎮。住在二十平方英里面積內的一千居民,若有什麼單調的新聞,都登載在一份名叫《科納斯信使報》的小鎮週報上。報紙的典型標題是:小壞蛋破壞瓊斯的外屋;母親俱樂部於星期三在高級中學野餐。 
  威洛·科納斯原先是一個邊境城鎮,後來隨著鐵路和火車的來到而發展起來。在西碧爾青少年時代,這個城鎮主要是一個小麥集散地。大街是城鎮的中心,設有普通商店、五金店、小旅店、理髮店、藥鋪、銀行和郵局。比較特別的是一家槍鋪,可追溯到邊境城鎮的年代。還有兩個能吊卸和儲存的穀物倉庫,這是城鎮經濟生活的中心。商店營業時間是每星期三和星期六晚上。一到那時,父母和孩子們就像過節一般,一起前來買東西。這裡也是閒聊和交換新聞的場所。 
  鎮上有兩個警察,分別在自天和夜裡上班工作。還有一位律師,一位牙科醫生和一位大夫。一輛救護車隨時準備把患者送往8英里外的梅奧診所。這家診所位於明尼蘇達州羅徹斯特市,當時已博得了世界的聲譽。 
  作為美國中部的一小部分,這座城鎮在國內政治方面是共和黨,在國際上是孤立主義者,在階級結構上是分層次的——一頭是有錢的名流,一頭是勞動階級。鎮民們誤把金錢當作美德,崇拜富人,不管他們的財富是如何聚斂的,也不管他們的行為是否端正,辜負了那把文化帶到城鎮的威洛·科納斯讀書會、音樂俱樂部和唱詩班中的優秀婦女的傑出努力。 
  在西碧爾降生以前,甚至她六歲之時,鎮上的首富當推她父親。到了大蕭條時期,狀況完全改變了。從西碧爾六歲的1929年,到她十八歲離家上大學的1941年,最富有的鎮民是德意志和斯堪的納維亞的農民、當地銀行的老闆和一位粗魯庸俗的女人名叫維爾夫人。她先後嫁了五個丈夫,得到了鎮上的地產和科羅拉多州的一座銀礦。 
  任何一位社會學家都能猜想得到,威洛·科納斯有很多教派的教堂,原教旨主義2教派,由七日浸禮會(建造了本鎮第一座教堂),至七日耶穌復臨派。還有衛理公會、公理會和信義會,它們互相蔑視,但又一同視羅馬天主教為邪惡的化身。 
  這個城鎮,儘管表面上偽善,在行為上卻十分殘忍。有人嘲弄那缺心眼的售冰人,也有人竊笑那患有神經性痙攣的電話接線員,這裡對猶太人(當地只有少數幾個)和對黑人(當地一個也沒有)的種族偏見非常猖獗。 
  偏執和殘忍得到寬容。鎮上卻洋溢著毫無道理的樂觀情緒,這種樂觀情緒在下面這句陳詞濫調「失敗是成功之母」和習字帖上的格言「今日的希望之葉乃明日鮮艷之花」中表達得淋漓盡致。而後面那句格言還縷刻在小學中學使用的禮堂兼體育館的碑文上。其實,在這個鎮上,明日之花將在今日心地狹隘之葉上枯萎。不過,威洛·科納斯的正直公民,連什麼「明日之花」都未見到過,更談不上花朵的枯萎了。 
  多塞特的家,坐落在葡萄樹街上,在學校斜對面。這個家在心理分析中早已出現過:有黑色百葉窗的白色房子。有人把白和黑看作生命的兩個極端,或看作生和死。但這所房屋的建造者威拉德·多塞特卻從不考慮這些象徵。他心裡只考慮實用:寬敞的草坪、高出地面的底層、車庫和一座小小的、與主房相連的房子當作他的木器店和辦公室。粗壯的械樹遮蔽著房前。房後有一條水泥大道通向一條小巷,而小巷連著大街店舖的後門。多塞特家的廚房台階,與那水泥小道相連。 
  多塞特家的隔壁鄰居是一個隱士。街對面的那個女人是一個侏儒。這個街上還有個男人,強姦了他十三歲的女兒後竟若無其事地仍同她一起住在這所房子裡。正是這種古怪的畸形和淫猥,造成了各式各樣的私生子,像地下的潛流湧過本鎮,而在流出地面時卻那麼普通,那麼正常,那麼清教徒式地拘謹。 
  多塞特一家有其自己的特點,也許別人一眼就看出來了。西餐爾的鋼琴教師穆爾夫人,在被問及多塞特一家時,認為西碧爾喜怒無常,而且母女二人都有情緒異常。威拉德·多塞特的一個遠房堂兄,認為父女二人「沉默寡言」,而母親「活潑、機智、有勁頭」,然而有些「神經質」。他還說母女二人總是在一起,過分親近。一個教員回想道:「西碧爾的母親總是勉強她幹這事那事。」 
  傑西·弗勒德曾在多塞特家當了六年留家住宿的女傭。她只說:「他們是世上最好的人。多塞特夫人對我和對我家都很好,她把各種各樣的東西都送給我們,比多塞特一家更好的人是無法找到的啦。」 
  傑西的父親詹姆斯,曾在木器行中幫助多塞特工作。他說:「多塞特是世上最好的老闆。」 
  威拉德·多塞特,於1883年生於威洛·科納斯。與多數鎮民一樣,是最早的一批開拓者的後裔。1910年,他把原名為亨裡埃塔·安德森的姑娘帶回家來作妻子。 
  多塞特一家和安德森一家的門第與傳統都很相似。以父系來說,海蒂的曾祖父是一位英國牧師。名叫查爾斯。他是同他那以小學校長為職業的兄弟卡爾從英國的德雯移居弗吉尼亞州的。以母系來說,海蒂的血統更近英國。她母親艾琳原籍英國。祖父母從老家南安普敦遷到賓夕法尼亞的。威拉德的父親奧布裡是一位由康沃爾遷至賓夕法尼亞的英國人的孫子。威拉德的母親瑪麗·多塞特誕生於加拿大,是英國人的後裔。 
  威拉德和海蒂是由第三者安排而互相見面的。當時他正在伊利諾斯州埃爾德維裡。而海蒂的父親溫斯頓·安德森是該城的奠基人和首任市長。他在南北戰爭時的北軍騎兵中服役後來到埃爾德維勒。住在該市的後幾年中,他開了一家樂器店,擔任衛理公會教堂唱詩班的指揮,後來又再次榮任市長。 
  艷麗而快活的海蒂,在他們首次相會時就使威拉待·多塞特發窘。他倆在埃爾德維裡市的大街上溜躂時,海蒂忽然一言不發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為她那正在競選市長的父親即興地作了一篇演說。威拉德沮喪地站在人行道上。 
  有一些男人原先為海蒂的美貌、才智和活力所著迷,後來又因她的尖刻和怪僻而與她分手。但威拉德卻不。他甘心情願地「容忍她」(這是他的原話),因為他認為她聰明,文雅,是一個有才華的鋼琴家。他自己在教堂唱詩班裡唱男高音,便幻想海蒂會成為他的伴奏者。他認為海蒂在行為方面固然比較怪僻,但在年歲大一些以後總會轉變的。他倆結婚時她已27歲,所以他講的「年歲大一些會轉變」未免有些曖昧。不管如何,他愛上了海蒂·安德森。於是,經過許多次週末約會以後,他向她求婚。 
  海蒂並不愛威拉德,而且直言不諱,她同他首次約會,是為了向她的未婚夫(一個珠寶商)挑釁,因為後者本來答應戒酒而最終食言。海蒂宣稱男人全都一個樣,全都不可信(正如佩吉·盧在威爾伯醫生診室時所講),「他們心裡只有一件事。」 
  儘管如此,遷到威斯康星州去生活的想法,對海蒂仍有吸引力,她還從來沒有離開老家伊利諾斯州一步哩,搬到另一州去住,是她離家的理由。1910年,她住到威洛·科納斯,成為威拉德·多塞特夫人。 
  海蒂終於在心裡有了威拉德,甚至很關心他。他對她很好,而她試圖報答。她做他愛吃的食物,尋找配方來做美味的糕點,而且準時為他開飯——十二點整午餐,下午六點整晚餐。她不太喜歡家務,使她變成一個狂熱而又忙亂的管家婆。婚後不久,海蒂和威拉德常常在音樂聲中歡度夜晚。她正像他所預想的,成為他的伴奏者。 
  婚後十三年中,海蒂流產四次,沒有生孩子。夫妻倆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有孩子了。但夫妻倆誰也不曾想一想這些流產有沒有心理方面的原因。不過,從海蒂對懷孕一事又喜又怒、又愛又恨來看,心理因素很可能是有的。她喜歡照顧別人的嬰兒,而且不止一次同產婦講到「偷一個嬰兒」。但是海蒂剛剛表示自己亟想要個孩子,她往往馬上就接下去表達了截然相反的情緒。有了孩子就不得不照顧孩子,這個現實問題常常與她的母性激烈對抗。 
  威爾伯醫生後來推測:矛盾心情的激烈洶誦,擾亂了海蒂的內分泌系統,成為流產的原因。在海蒂懷著西碧爾的時候,威拉德生怕這個嬰兒也不能活命。因比,他生平第一次作了海蒂的主,不許她在懷孕期間出現在公共場所。這樣,西碧爾在沒有出世以前,就被隱瞞和保密的氣氛所包圍了。 
  初生時西碧爾只有五磅零一又四分之一盎司3重,威拉德在生育通知單上把這一又四分之一盎司的零頭也寫了進去,生怕別人說這孩子大小。威拉德決定自己為孩子取名。海蒂不喜歡西碧爾·伊莎貝爾這個名字,下定決心只是在絕對迫不得已時才使用這個名字。在平時,海蒂把女兒稱作佩吉·盧易夕安娜,後來常筒稱為佩吉·盧、佩吉·安,或乾脆稱作佩吉。 
  可是,在嬰兒出生頭幾個月中使海蒂的心情難以平靜的不僅是西碧爾的名字而已。成為母親後,前述的矛盾心理未曾稍減。海蒂在初次見到親生的女兒時陰鬱地說過:「她那麼脆弱,我真怕她哪兒會折斷哩。」 
  事實上,「折斷」的是海蒂自己。分娩以後,她就有了嚴重的抑鬱,延續了四個月之久。在此期間,海蒂同嬰兒的唯一接觸是餵奶。照顧初生嬰兒的重任,由威拉德和一位護士擔當,而主要地卻落在多塞特祖母肩上。 
  等到海蒂情況好轉後,她又因家中有外人時能否給孩子餵奶這件事而同威拉德大鬧一場。甚至在海蒂願帶孩子去臥室餵奶,並關上房門時,威拉德仍發出苛刻的禁令:「不行。人人會知道你在幹什麼。」 
  海蒂指出:其他婦女,比如坐在教堂後座的婦女、坐著馬車進城並常與多塞特一家共進午餐的農婦,不但在周圍有外人時,而且在眼前有外人時也照樣給孩子餵奶。不過,海蒂聲明自己並不打算當著外人的面餵奶。但威拉德頑固不化,著重指出:「海蒂不是『農婦』」。 
  海蒂默認了,但對自己的默認感到忿恨。西碧爾吃不到母奶便小聲啼哭,海蒂又責罵嬰兒啼哭,因為啼聲使她神經過敏。她本來就因覺得缺奶會對孩子不利而心裡難受,本來就因自己受威拉德的壓制而怨氣沖天,如今便尖聲大叫:「我要衝破天花板!」 
  在西碧爾出生後所帶來的抑鬱,使海蒂·多塞特所特有的焦慮和喜怒無常更為加重了。時間愈久,海蒂就愈不考慮如何取悅威拉德。「我不管,這裡是一個自由國家。」她在他抱怨時就大聲嚷嚷。她再也沒有耐心坐在鋼琴旁邊為他伴奏。實際上,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她坐不到幾分鐘使要站起身來把窗簾拉直或把傢俱上的一些灰塵撣掉。她甚至在別人家裡也這樣。她會縫紉,但她的手哆嗦得不能穿針引線。西碧爾的小衣服都是威拉德縫的。狂亂不安的海蒂在玩字弄句方面的本事不在她玩弄窗簾和灰塵的本事之下。要說些合轍押韻的話,她簡直是出口成章。她還養成一種重複別人話尾的習慣。若有人說:「我得了這麼一種頭痛,」海蒂就要重複:「這麼一種頭痛。」 
  將近八歲的時候,西碧爾常常坐在後廊台階上、頂樓的大衣箱上或前廳的箱子上,雙肘支膝,兩手托著腦袋在思索:到底為什麼找不出一個恰當的詞來描述「缺少什麼東西」呢?為什麼住在威洛·科納斯最好的房子裡,穿得比別人漂亮,玩具比任何一家孩子都多,但還缺少什麼東西呢?她特別喜歡自己的玩偶、彩筆和顏料,還有那個小熨斗和燙衣板。 
  她愈是急於弄清自己到底缺少什麼東西,它卻愈使人捉摸不清。她只知道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缺少」,使她經受她母親常說的「悲傷、沮喪和情緒低落」。西碧爾心裡最亂的是她覺得自己毫無理由悶悶不樂,如果真要這樣,那就是對父母的不忠。為平息她的內咎,她祈禱上帝饒恕她三個方面:沒有為她所擁有的一切而更為感激;沒有像她母親所講的自己理所應當地那麼快樂;而且與其他孩子不一樣。 
  苦惱的西碧爾有時會急匆匆地趕到多塞特祖母居住的樓上屋子中去。 
  在西碧爾的生活中,她祖母所在之處是至關重要的。歸根結底,從小就照顧西碧爾的是她的祖母,而不是母親。她母親喜怒無常,而她祖母卻總是十分鎮靜的。 
  祖母會把西碧爾放在膝上。這孩子坐在那裡用她祖母總是為她準備好的畫紙繪畫。她祖母為這些畫而自豪,會把它們掛在牆上,與老人多年前自己畫的油畫並排在一起。祖母有許多罐裝的梅脯、蘋果脯和無花果干。她會把西碧爾帶到廚房食品櫃那裡去,任其挑選。祖母讓西碧爾打開各個抽屜,想拿什麼,就拿什麼。有一天,西碧爾在一個抽屈中發現了自己在襁褓時期的照片,保存得非常完好,便立即明白她祖母真心喜歡她。更有力的證明是當海蒂罵孩子不好時祖母前來保護她。「喂,海蒂,」她祖母會說,「她還是個孩子。」西碧爾還記得她幾次生病的時候。每次等祖母終於下樓來陪伴她的時候,原先吃不下飯的西碧爾突然能吃了。 
  可是,上樓去看祖母,從來不許多呆。她母親不許她超過規定的時間。每次串門的時候,西碧爾總覺得時間在飛逝,西碧爾的需要如此強烈,而滿足的機會又如此之少,以致當她母親上樓來領回西碧爾時,這孩子感到時間怎麼一下子就過去了?! 
  當祖父來家時,結束串門的卻是西碧爾她自己。她不喜歡這位粗壯的大個子。一聽到他那木質的假腿踩上樓梯,她就告訴祖母:「我得走啦。」祖母就以會意的微笑作答。 
  在西碧爾四歲的時候,祖母曾有一次精神失常。她在威洛·科納斯四處遊蕩。西碧爾把尋回祖母作為己任,果然把她帶回家來,並一直保護著祖母,直到老人康復,正如祖母多年來保護著她一樣。 
  恢復健康後的五年內,多塞特祖母又來保護西碧爾,但當西碧爾九歲之際,祖母得了另一種病——子宮頸癌。這種病使西碧爾揪心,而且害怕。 
 
   
 
   9.不存在的昨天  
  大屋內有一口棺材。他們即將把它運走。快到下午一點了。通過廚房的窗戶,西碧爾看見殯儀館的人正往屋裡運折疊椅,供葬禮之用。 
  「回你屋去,」她母親囑咐她。「我們準備好便來叫你參加葬禮。」 
  於是她母親給她一根棒糖,讓她在等候時舔吃。她躺在床上玩弄棒糖,還能聽到樓下的人聲。過了一會,什麼都聽不見了。 
  突然,她父親俯視著她。「快,入殮禮都結束啦。你可以跟我們去墓地。」 
  他們把她忘了。原先答應她下樓參加葬禮的,但他們說話不算數。她已九歲。葬禮在家裡舉行。但他們讓她呆在樓上,用一根棒糖來哄她,把她當作嬰兒。她不能,也下會饒恕她的父母。 
  她穿上外套,戴上寬頂無沿帽和方格圍巾,走下樓去,一聲不吭地走過一些人,來到人行道上。「你乘這輛汽車走,西碧爾,」牧師說道。 
  車裡已經坐著她的叔叔羅傑和嬸嬸海蒂。這是另一個她不喜歡的海蒂。她叔叔和她父親長得極像,所以牧帥把她同她「父親」放在一起。她很不高興。 
  她不高興的另一緣故是因為死者是她的祖母,而她反倒被父母和所有的人所忽視和擺佈。這不公平。淚水含在眼睛裡,變得冰涼。她是從不大聲號哭的。 
  汽車停下了。他們正在她祖父當年出生的那個村子裡,沿著公墓的小路朝多塞特一家的墓地走去。她祖父是本縣誕生的第一個白人男子。 
  在這裡走著,西碧爾想到了死。教堂裡的牧師曾說,死亡是一個新的開始。她無法理解。她祖母曾告訴她:有朝一日耶穌會來,使愛他的人從墓中復活。祖母還說她自己和西碧爾將在新的大地上永遠廝守在一起。 
  羅傑叔叔和海蒂嬸嬸把西碧爾領到家屬站立的地方。母親和父親、克拉拉姑姑和她的丈夫,安尼塔和兩歲的埃拉,當然還有祖父,都站在一起,離墳墓十英尺左右。沒有人出聲。頭頂上是威斯康星州陰沉的天空。這是四月多風而寒冷的一天。 
  灰色金屬的棺材已放在墳墓旁邊。棺蓋上放著成堆的鮮花。牧師就站在近旁。「我又看見一個新天新地……」他開始說話,「我約翰又看見聖城新耶路撒冷由神那裡從天而降,預備好了,就如新婦妝飾整齊,等候丈夫。……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衷、哭號、痛苦……,坐寶座的說,看哪,我將一切都更新了1。」 
  西碧爾所看見的,不是那金屬棺材、花堆或人們。她所看見的,是嫁給威洛·科納斯一個本地人,並住在他的城鎮的加拿大籍祖母瑪麗。對她丈夫的教友來說,她是一個外來者,因而處處被迫屈從他的教旨。她喜歡讀書,但他用下面一番話下了禁令:「除了真理以外,什麼都是虛假的。」他認為只有宗教書籍才是真理。 
  西碧爾能看到身穿長裙的祖母,還看到她的高跟鞋、她的白髮、她的小藍眼睛、她溫情脈脈的笑容。 
  西碧爾所聽到的,不是牧師的悼詞,而是祖母在柔聲說著:「不要緊,海蒂。」這句話是針對她母親下面這句話而講的:「西碧爾,不許你在祖母的床上亂蹦。」 
  她祖母的大床很高,非常柔軟。西碧爾任意在這張床上亂蹦。跟祖母在一起,就沒有什麼可抱怨的。而樓底下的家,竟像在千里之外。 
  西碧爾會把她繪的圖畫讓祖母看,她祖母會加以稱讚,並把它們掛在牆上。她祖母有一隻大箱子放在窗戶旁邊。箱裡放著許多雜誌和報紙,其中的兒童版全都專為西碧爾留著。她讓西碧爾繪畫。西碧爾在線條內著色,十分利索。她祖母喜歡她的作品。 
  她祖母讓西碧爾在桌上安排餐具,但並不說她擺得錯誤百出,一無是處。西碧爾做錯了什麼事,她祖母並不發火。西碧爾可以告訴她許多事,並懇求她:「別告訴我母親,好嗎?」她祖母會說:「我絕不會把你告訴我的事告訴海蒂。」她說到做到。 
  西碧爾跟她祖母去河邊散步時要穿過一片開著花的林地,可是現在這位收師正說什麼:「由於萬能的上帝樂於讓我們的姊妹瑪麗·多塞特長眠,我們親切地把她的身體安放在地下……」 
  長眠,她祖母在長眠。她們再也不能一起到河邊散步了。只是花朵仍在那裡,而她祖母不在,西碧爾也不在。 
  「……塵歸塵,土歸土,懷著她歡欣地復活的希望,通過耶穌基督,我們的上帝。」 
  疾風怒號著,刮過西碧爾的父親和羅傑叔叔,他倆悲痛莫名,刮過那搓著雙手,神經質地嗚咽著的克拉拉姑媽,刮過啜泣著的祖父。西碧爾的咽喉緊縮,胸部愈來愈沉重,手指又麻又痛,但眼睛乾澀無淚。只有她不哭。 
  這風多冷呀。如果它有顏色,那就是冰塊的淺藍,帶著褐色的斑點。凡是冷的,都不是愛。愛是溫暖的。愛是祖母。愛,已將安放在地下。 
  金屬棺材在一縷陽光下閃爍發亮。棺材正在幾個男人的手中。他們正在做一件可怕的事。他們抬起棺材,然後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放。他們正把她祖母愈來愈深地放入地下。他們在埋葬愛。 
  人人都哭起來了,但西碧爾仍沒有眼淚。她的眼睛是乾的,幹得就像面前那荒蕪的世界,她想講話時而無人想聽的世界,沒有愛的世界。 
  洶誦的感情化成動力,西碧爾挪動向前,起先是緩慢的,一步,兩步,然後步子愈來愈快,朝著棺材蓋上的花堆奔去。她已在墓穴邊緣,作勢要跳進去,永遠同她祖母在一起。 
  於是那隻手突然抓住她的胳臂,猛地拽著她離開墳墓。離開祖母。 
  疾風怒號。天色更加昏暗。 
 
  那只強壯無比的手還在拽著她的胳臂,緊得嵌進她的肉裡。她的胳臂被那隻手猛地一拽而酸痛不堪。 
  西碧爾轉身去看這個使勁把她拽開的人到底是誰。是羅傑叔叔?是她父親?沒有人! 
  這裡沒有墳墓。沒有花堆。沒有風。沒有天空。爸爸和母親,羅傑叔權和海蒂嬸嬸、克拉拉姑媽和她所嫁的富有的老人、牧師和其他所有的人全都不在這裡! 
  代替墳墓的是一張課桌。代替花堆的是黑板。代替天空的是天花板。代替牧師的是一位教師。 
  這位老師長得又高又瘦。每句話都沒有幾個字,而且講得極快。她不是西碧爾的老師瑟斯頓小姐。她的老師應該是教三年級的瑟斯頓小姐,中等個兒,比較胖,說起話來慢吞吞地。眼前這位老師是亨德森小姐。西碧爾知道,她是教五年級的。 
  這是怎麼回事?西碧爾知道這不是夢。這家小學是她離開幼兒園以後就讀的。這間教室也沒有什麼異樣,只是它不是她的教室。三年級教室的窗戶朝西,而這間教室的窗戶朝東。她認識小學所有的教室。而這一間,她知道,是五年級的教室。 
  不知怎的,她鑽進這間五年級的教室了。她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一定要出去,一定要回到三年級教室去,否則瑟斯頓小姐會記她缺課的。她必須為自己跑到這裡來而向亨德森小姐道歉,還要為自己沒有去那兒而向瑟斯顧小姐作解釋。可是,怎樣解釋呢? 
  她開始注意別的孩子。貝特西·布什在通道那一邊。亨利·馮·霍夫曼在她前頭。還有斯但利、斯圖爾特、吉姆、卡羅琳·舒爾茨,還有其餘的同學。噢,三年級全體學生都在這兒。 
  大部分同學是同她一起上幼兒園的。她同他們很熟。他們還是那模樣,但與她上次見到的時候相比,卻有些不一樣。他們穿的衣服與他們在三年級教室裡穿的衣服不同。他們的個頭要比她為祖母送殯前見到的大一些。這怎麼可能呢?這些孩子怎麼可能在剎那間全都長大呢? 
  總是那麼自信的貝特西·布什,正如平時那樣招搖著手回答老師的問題。她的所作所為好像她素常就在這裡似的。其他的孩子也都這樣。誰都不像是覺得自己在這裡有何不妥。如果亨德森小姐不是貝特西的教師,貝特西又何必去回答問題呢? 
  西碧爾轉過目光,注視她桌上攤開的筆記本,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這裡,忘卻那些愚蠢的事。可是不行,因為她根本看不懂筆記本上所記的東西。筆記記得挺多,但不是她記的。已完成的家庭作業也不少,但不是她做的。她發現家庭作業的判分全都是A。儘管她竭力要自己把這一切看得不要緊,但她心裡愈來愈害怕。 
  她拚命閉上眼睛,不去看那位與己無關的教師,不去看那間窗戶不該朝東的教室,不去看那些身子驟然脹大的同學,不去看他們身上那些過去從未穿過的奇怪衣服。但是她做不到。 
  西碧爾感到一種奇怪的衝動,想研究一下自己。她自己的衣服又如何呢?她自己的身子變大了嗎?她的眼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那是用繡著綠花和紫花的黃色巴裡紗製成的,也像同學們所穿的衣服一樣,從未見過。她根本沒有這樣一件衣服,也不記得她母親為她買過類似的衣服,更沒有穿過它。總而言之,她穿著一件不屬於她的衣服,坐在一間與己無關的教室裡。 
  好像誰也不覺得有何異常之處。三年級的學生一直在回答問題。而這些問題所問的內容,她從來沒有與同學一起學習過,而且根本不懂。 
  她望了望老師桌上的時鐘,差兩分十二點。馬上就要響鈴,她也馬上就得救了。她驚慌地等待著。於是,鈴響了。她聽見老師的尖嗓子嚷了一聲:「下課。」 
  西碧爾一動不動地坐著。她不敢動彈,不敢馬上回家。可是同學們笑著叫著,發瘋似地衝到存衣廳。男孩們用雙肘連推帶擠地趕到女孩前面去。 
  西碧爾看著他們迅速地離開存衣廳。她敢肯定他們毫無秩序地抓住外套就跑。孩子的動作總是讓人擔心害怕,使人手足無措。 
  西碧爾本來就緊張,如今瞅著他們,反而更加緊張。瑟斯頓小姐善於維持秩序。剛才那個瘋狂的場面不可能發生在她所教的年級。但西碧爾經常聽別人說亨德森小姐對付不了一個年級的學生。如此看來,也許正是亨德森所教的年級。 
  一件件事情在她心裡一閃而過,使她來不及細想,不能作出明智的舉動——回家。待她抬眼一望,教室裡的人全走光了。她慢慢地站起身來,慢慢地朝存衣廳走去。 
  一進存衣廳,她才發現這裡還有別人。原來是亨德森小姐,正在穿外衣。現在要轉身走開,已經為時過晚了。 
  這間存衣廳,與三年級的完全一樣,只是坐落在走廊的另一頭。所有的教室和存衣廳都很相似。這一間存衣廳也挺熟識。 
  現在只有一件外套還掛在牆上,是一件她從未見過的方格呢的外衣。但她還是走過去細細觀看。她想找衣服上的一條寫著姓名的膠布。瑟斯頓小姐總是規定本年級的學生在兩條膠布上寫好自己的姓名,然後一條貼在衣服上,另一條貼在掛衣鉤下方。可是現在無論在衣服上還是在掛衣鉤下方都沒有寫著自己姓名的膠布。「西碧爾,」正要離去的亨德森小姐對她說道,「你幹嗎不穿上外衣?怎麼回事?你幹嗎不回家吃午飯?」 
  西碧爾並不作答。她仍盯著這件陌生的外衣看個不休,心裡想:亨德森小姐知道她的名字也不足為奇。在威洛·科納斯這座小鎮,人人都相識。亨德森小姐又問了一遍:「你幹嗎不回家吃午飯?」在亨德森小姐的監視下,西碧爾終於穿上外衣。它非常合身。亨德森小姐走了。西碧爾仍磨蹭了一會,等到她能拿準那位教師已經走遠而不會在樓梯上與自己相遇時,才動身離去。 
  西碧爾慢慢走出這座紅磚樓房。馬路對過的拐彎角上有一座大房子。這是她的家。橫過馬路前,她來回望了望,看有沒有人朝這裡走來。她肯定沒有人在看著她時,便穿過了馬路。 
  托普這條狗,在前門台階上朝她吠了兩聲表示歡迎。她迅速地摟了摟狗脖子,然後急勿匆奔進門去。她急於要置身於熟悉的環境之中,急於讓今晨在學校的心緒紛亂在自己的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是,她剛一進門,她那番願望就化成泡影。她把花格外衣掛進門廳的壁櫥時,發現她所記得的衣服已蕩然無存。不熟悉的紅色、綠色和黃色衣服躍入眼簾。她身了一扭,離開那壁櫥,想去樓下的臥室。這是她祖母臨終前由她祖父和祖母居住的房間。通往那臥室的邊門已用灰泥砌死。他們砌得那麼快,真奇怪。在起居室中,她發現除了祖母的傢俱以外,還有她父母親的。祖母剛剛下葬,家裡就重新安排了,這也未免太快了些。大櫥櫃上放著什麼?一架收音機!她父母本來在買不買的問題上十分猶豫,因為祖父說收音機是魔鬼搞出來的東西。 
  母親在廚房叫道:「是你嗎,佩吉?你回家太晚啦。」 
  又是這個愛稱。她母親不喜歡西碧爾這個名字,便發明了佩吉·盧易夕安娜。如果她比較滑稽可笑或逗人喜愛(她母親正喜歡這一點),她母親就叫她佩吉·盧易夕安娜,佩吉·盧,佩吉·安,或乾脆就叫佩吉。現在叫她佩吉,說明她母親今天喜歡她。 
  西碧爾嚇了一跳。廚房的牆變成嫩綠色了。它本來是白色。「我喜歡白顏色的廚房,」西碧爾道。 
  她母親回答:「我們去年就改了顏色。」 
  去年? 
  她父親在日光室,一邊等吃午餐,一邊在讀一份建築學雜誌。西碧爾走過去,想同他說話。她的遊戲室也在這日光室的一隅。她一直把玩偶放在窗台上。現在玩偶仍在那裡。但比以前多了。那個頭髮金黃、面帶笑容、牙齒潔白的又大又漂亮的娃娃,是哪兒來的?這不是她的。 
  她父親抬頭看她,說:「西碧爾,你回家晚了吧?」 
  「爸爸,」她脫口而出,「這個娃娃怎麼回事,那個大娃娃?」 
  「你在鬧著玩兒吧?」他答道。「這是南希·瓊呀。你在一項競賽中贏來的。你還為此激動了半天哩。」 
  西碧爾啞口無言。 
  餐室的桌上放著四套餐具,而不是三套。這第四套餐具幹什麼用?家裡好像沒有別人。但這一次,西碧爾再也不問了。她已經為那娃娃南希·瓊而尷尬不堪。 
  咚,咚,咚,這熟悉的木腿擊地聲總是打斷她對祖母的串門,總使她害怕。這是她祖父,整整六英尺高,山羊鬍子,禿腦袋。他在這兒幹什麼?他為什麼坐到他們餐桌這兒來。祖父祖母的住處,不管在樓上樓下,總是與西碧爾一家分開的。每個家庭各吃各的,不闖進別人家的天地。這是她祖母立的規矩。祖母剛死,這規矩就破了。 
  她父親在飯前領著大家做了感恩禱告。她母親傳遞食品。炸土豆已轉過兩圈,還有些剩的。她父親拿著盤子對他父親說:「爸,這兒還有土豆。」 
  她母親有的放矢:「已經傳過兩圈啦。」 
  「他會聽見的。」她父親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會聽見的。」她母親學他的腔調。「他根本聽不見。他是聾子,聾子。這你知道。」 
  實際上,她祖父的確沒有聽見。他一直在滔滔不絕地講著話,聲音大得嚇人。他的老生常談是哈米吉多頓2,講的是地上最後之日的決戰,從頭講到尾。他還講到最後的七種災難3,講到與中國即將發生的戰爭,講到美國會聯合俄國反對中國。他還講到天主教徒將來會掌權,而將來有一個天主教徒成為總統時又是何等可怕。 
  「永遠不會有天主教徒的總統的,」海蒂說。 
  「記住我的話吧,」西碧爾的祖父道,「它會出現的。那些羅馬天主教徒會統治世界的,如果我們不加戒備的話。那些羅馬天主教徒將給我們帶來無窮的麻煩,直到世界末日!」 
  她母親改變話題:「威拉德,我今天接到了安尼塔的信。」 
  「她在信中講些什麼?」她父親問。這時,他朝西碧爾轉過身來,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在祖母葬禮後幾星期內在她們住在這裡時怎樣照顧安尼塔的小埃拉,使我們大人省得操心的。」 
  葬禮後幾個星期?照顧埃拉?他都說些什麼呀?她絕對沒有為埃拉做過什麼事。而且她不知道葬禮以後幾周的事。她被搞糊塗了。葬禮是哪天舉行的?難道不是剛舉行不久的麼? 
  西碧爾兩眼直瞪著母親,作了一次冒險的嘗試。「母親,」她問道,「我現在在幾年級?」 
  「我現在在幾年級?」她母親學舌了一句。「這是蠢話。」 
  他們不告訴她,不明白這對她是何等重要。他們似乎一點都不關心。她能告訴他們什麼呢?即使她想說,她也不知從何說起呀。 
  她母親轉身問她:「你今天怎麼回事。你的話那麼少,跟往常不一樣嘛。」 
  她祖父見她臉色如此肅穆,便宣稱:「基督徒必須時刻微笑。不微笑是一種罪惡。」 
  她父親站起來要走。「我告訴克萊默夫人我在一點三十分回到商店。」 
  西碧爾一家在大蕭條中破財以後曾去農場暫住以節省開支。從農場回鎮後,西碧爾的父親便在一家五金商店工作。西碧爾和她母親是先回來的,為了讓她去托兒所。然後她父親到克萊默夫人的五金店工作。他們又住進老房子。她祖父母住在樓上。現在看來,祖父與他們同住。 
  她祖父站起身來準備回他自己的房間。「要快活起來,西碧爾,」他說道:「如果你微笑而且快活,生活就不會陰鬱,」他撞上餐桌的一角。 
  「手腳真笨,」她母親說:「他到處瞎撞。還老撞門邊的那個架子,連灰泥全部撞掉啦。」 
  西碧爾一直沒有吭氣。她在這裡拖延著。 
  「我不知道你今天怎麼回事,」她母親說道:「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西碧爾走到壁櫥那裡。她還想尋找以前穿過的一件紅羊毛外衣,她在學校存衣廳裡也想尋找這件外衣。 
  她母親跟她來到壁櫥邊。「對了,我希望你在放學後去找一下施瓦茨巴德夫人。她有一個包裹要給我。」 
  「這位施瓦茨巴德夫人是誰?」西碧爾問道。 
  「你很清楚她是誰。」她母親答道。 
  西碧爾根本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又不敢再問。她只是害怕地瞅著所有這些從未見過的服裝。 
  「你在等什麼?」她母親問道:「如果你遲到,亨德森小姐可要生你的氣的。」 
  亨德森小姐?如此說來,她母親知道她在亨德森小姐的班上! 
  「就穿你今天早晨穿的方格外衣嘛。」她母親說。 
  西碧爾照辦了。 
  西碧爾剛走出家門,就見卡羅琳·舒爾茨和亨利·馮·霍夫曼正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她等到他們進入學校以後才動身。等她自己也進了校門以後,她就拿不定主意是去三年級教室呢,還是去五年級教室。她母親知道她的教師是亨得森小姐,但西碧爾自認為是三年級的學生。所以,她先去三年級教室試試。 
  瑟斯頓小姐坐在教桌邊,正在整理試卷。「你真好,還來看我。」她見到西碧爾時說道:「我喜歡我的女孩了們回來看我。」 
  回來?西碧爾朝五年級教室走去,決定坐在今晨所坐的座位上。 
  第一堂課是算術。正在練習算分數。可是西碧爾不會算通分,不會算繁分數。 
  下一步是學小數。西碧爾也不會。亨德森小姐講了一些乘法運算。西碧爾仍是不會。老師把黑板一擦,寫了些新的乘法題,又發了空白紙,為第二天的測驗作練習。 
  西碧爾瞪著眼前的白紙,然後把視線轉到黑板上,最後又轉回來。亨德森小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西碧爾身後俯視著。 
  「你一個字也沒有寫啊,」亨德森小姐生氣地說:「快算呀。」 
  西碧爾一動不動,於是老師更生氣了。她指點著黑板說道:「這是什麼?還有這個?」 
  西碧爾只是搖頭。「喂,西碧爾,」老師問她,「答案呢?」同學們笑出了聲。卡羅琳·舒爾茨卻竊笑著。「西碧爾,」老師寸步不讓,「告訴我答案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西碧爾的嗓音嘶啞。 
  亨德森小姐轉身對著她,「但你一直是成績為A的學生呀。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了。」老師怒氣不息。「小姐,你自己在學習上好好抓緊吧。也許你在跟我搗鬼吧?」 
  這個問題本來是不要求回答的,果然沒有回答。這位困惑萬分的教員一邊朝黑板走去,一邊回頭去看了一下:「你昨天還挺明白的呀。」 
  昨天?西碧爾沉默著。她現在開始明白:對她來說,不存在著昨天。她好像是幹過了一些她的確沒有幹過的事。她好像是學過了一些她的確沒有學過的課程。這樣的事發生了。 
  但這不能說完全是件新鮮事。以前,她的時間好像也被抹去過,就像亨德森小姐把黑板上的數目字抹去一樣。但這一次時間好像長多了。其間發生的事多得多了,多得使西碧爾無法理解了。 
  她從來沒有把這種奇怪的感覺對任何人講過。這是秘密,她不敢講。 
  可是,有多少時間這樣過去了呢?她還不知道。她現在五年級,但不記得四年級的事。從來沒有這麼長的時間被抹去。發生了一些她毫不知情的事。 
  「有什麼事把你弄糊塗了?」亨德森小姐已經回到講桌旁邊。 
  「沒有,沒有,」西碧爾帶著認錯的樣子答道。「可是我不會算。」 
  「你昨天還算來著。」亨德森小姐冷冰冰地又重複了一句。 
  沒有什麼昨天。西碧爾自從在公墓送殯以後便不記得任何事情。 
  她不明白別人為什麼不知道她不知道,亨德森小姐老是說昨天如何如何,好像她一直坐在這課桌旁邊似的。但她沒有坐過這裡呀。昨天是空白。 
  課間,孩子們急匆匆地跑往遊戲場。男孩和女孩都有自己的棒球隊和壘球隊。他們在挑選著隊員,最後西碧爾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那裡,沒有被挑上。這是一個新的、可怕的感受。在過去,孩子們無論幹什麼事都不會把她漏下,她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現在這麼做。 
  下課後,西碧爾等最後一個孩子走遠後才動身回家。她不去找施瓦茨巴德夫人(不管她是何人)取包裹,她母親定會大發脾氣。除了挨罵以外,她無能為力。一向如此。 
  在學校的大廳中,丹尼·馬丁叫了西碧爾一聲。丹尼比她大一歲,是她的好友。他們在帶黑色百葉窗的白房子的前台階上有過多次長談。她能對丹尼多講些事情。他也參加了祖母的葬禮。也許她應該問問他自從那時以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若和盤托出,他會把她當傻瓜,她得想些法子自己來探索。 
  他倆一起穿過馬路,然後坐在她家的前台階上聊天。他講的事情中有一件是:「恩格爾夫人本星期內死了。我跟伊萊恩取了葬禮上的鮮花送給傷殘和臥病不起的人,正如我跟你在你祖母死後一起去送花一樣。」 
  丹尼如此說,西碧爾依稀有些記得,宛如在夢境一般:一個人們喚作西碧爾的女孩(但她其實不是西碧爾)同丹尼·馬丁一起把她祖母葬禮上的鮮花送給鎮上的病人和窮人。她還記得自己盯著這另一個西碧爾,如在夢中。好像她跟這另一位西碧爾並肩走著。她說不清這究竟是否是夢。儘管她知道時間(自葬禮以來)過去不少,但這是她能追回的唯一記憶。此外,一片空自,巨大的空白。從一隻手在墓地上把她的胳臂一把抓住的那一剎那起,到她發現自己坐在五年級教室為止,其間,是一大片空白。 
  到底是夢到那女孩和那些鮮花,還是實有其事?如果是一個夢,怎麼可能與丹尼的說法一致呢?她不知道。在這一段冰冷的、淺藍色的、不可及的空白中,發生的事可多啦,而她全然不知道。遺忘,是可恥的。她感到羞恥。 
 
   
 
   10.偷竊時間的賊  
  對分送鮮花的那個女孩的模糊記憶,給西碧爾很大的鼓勵,使她鼓起勇氣詢問丹尼有關與以往不同的一切事情。有些房子已經蓋了起來。商店換了老闆。城鎮發生了變化。西碧爾知道自己可以把這些問題統統拿來問丹尼。 
  「格林一家人怎麼住進礦工之家啦?」西碧爾問道。 
  「他們是去年夏天搬去的。」丹尼答道。 
  「蘇西·安妮推的手車裡的嬰兒是誰呀?」 
  「那是蘇西·安妮的小妹妹,」丹尼解釋道,「她是在去年春天出生的。」 
  「施瓦茨巴德夫人是誰?」 
  「那是一年前來到鎮上的裁縫。」 
  丹尼絕不會反問她為什麼不知道。 
  除了與她祖母以外,西碧爾與丹尼·馬丁在一起可算是最自由自在的了。這種自由自在的感覺是在1934年春天、夏天和秋天開始的。在這期間,西碧爾由於受到時間的戲弄而用稚嫩的孤獨把自己掩蓋起來,並用一層盔甲來加固自己沉默寡言的壁壘。 
  丹尼成為西碧爾「進入」五年級後所感受的孤獨和脆弱的抵抗劑。在過去,她就莫名其妙地失去朋友。儘管她原教旨主義信仰總是使她與同學們格格不入,而現在,好像他們第一次發現她的信仰似的。如今,由於她的信仰不讓她去做同學們能做的事,他們用一個不祥的稱號來叫她:「白種猶太人」 
  她父親冷冷的勸告也使她痛苦:「你應該能夠與人交談,並面對世界。」她母親則老調重彈:「我從來都不清楚你到底是什麼脾性,到底會成為什麼樣的人。」有了丹尼,她的痛苦不那麼強烈了。 
  如果沒有丹尼,西碧爾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忍受由於自己數學分數下降而引起的丟臉和出醜。沒有丹尼,西碧爾就受不了她母親冷酷的指責:「你本來就知道乘法表,早就熟悉了。你是假裝不記得。你是一個壞女孩,真壞。」如果沒有丹尼,西碧爾不可能抵得住她母親為學校光榮榜上失去女兒姓名而勃發的狂怒。這份光榮榜照例要登載在《科納斯信使報》上供全鎮的人觀看的。「你本來一向是榜上有名,」她母親悲歎道:「如果我有一個蠢孩子,我真不知道怎麼辦。但你聰明過人。你只是用這種辦法來傷害我。壞呀,壞透了!」 
  儘管西碧爾沒有把這些事情一件件告訴丹尼,但她覺得丹尼不知怎地還是有所瞭解的。西碧爾感到自己與丹尼已很親近,以致有幾次她竟然想把時間如此「希奇古怪」的情況告訴他,想把她已十一歲零兩個月而事實上也就十歲的情況告訴他。但最終還是覺得連告訴丹尼也太痛苦。此外,她愈來愈不想講的原因還由於她想起前些年她曾把這想法透露給母親,而海蒂卻挖苦地哈哈大笑,還責備她:「看在大地面上,你為什麼不能跟其他年輕人一樣呢?」反正一樣,她母親嘲弄也好,西碧爾不敢告訴丹尼也好,反正時間是希奇古怪的。 
  可是,有些時候,西碧爾卻把這個問題完全忘卻,這是當她坐在門前台階上與丹尼交談的時候,是他倆在日光室裡玩兒的時候。丹尼在日光室裡為她的玩偶製作莎士比亞式服裝,把帕蒂·安變成波蒂阿,把諾馬變成羅莎琳德,還把一個無名的男娃娃變成《第十二夜》中的傻子。丹尼能把參加茶會這件事從厭惡變成樂事。過去參加的茶會,凡是由於她母親的嘮叨而勉強去的,都忘得乾乾淨淨,凡是與丹尼一起參加的,永遠不能忘懷。 
  西碧爾與丹尼在一起時會忘記:她本來是想踽踽獨行的。早晨,只有當她肯定遇不到同班同學時,她才離開家。放學後,她在課桌旁磨蹭著,直到孩子們走光後才動身回家。她在大街上行走,為她母親跑腿時,僅在一個街區內就往往從大街的這一邊轉到那一邊,反覆六、七次之多,為的是不同鎮上的人碰頭見面。她不願見任何人,卻願見丹尼。丹尼與任何孩子都能相處,待西碧爾也與西碧爾待他一樣。他倆非常自然地覺得在自己長大成人以後會結成夫婦。西碧爾堅信:到這個時候,時間恐怕就不會那麼希奇古怪了。 
  接著,在十月的一個清新的日子,西碧爾和丹尼正坐在門前台階上,丹尼有些尷尬地說:「西碧爾,我有一點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西碧爾覺得他的聲調異樣,便著急地問。 
  「你瞧,」丹尼接下去說,「我爹——嗯,他在德克薩斯州買了一個加油站。嗯,我們要搬到那裡去住。但你會來看我的。我也會回這兒來的。我們會見面的。」 
  「是的,」西碧爾道,「我們會見面的。」 
  這天晚上,西碧爾告訴海蒂·多塞特:丹尼要永遠離開威洛·科納斯了。海蒂聳了聳肩膀,顯然是故意地說:「噢,爸爸反正不喜歡你花那麼多時間同那個男孩子在一起。他認為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不應該那樣一起玩了。」 
  西碧爾把她母親的話告訴丹尼,丹尼平靜地回答道:「你母親知道這樣會傷害你,所以才告訴你。」西碧爾奇怪丹尼會這樣講。 
  下一個月,丹尼一家在準備離開威洛·科納斯之時,又好像向後推遲,似乎不一定打算遷移了。在西碧爾和丹尼之間,一切照常,只是更多更經常地在一起,因為他們知道光陰在流逝。西碧爾有一種與當年她去找她祖母時相仿的感覺。 
  可是,丹尼來告別的日子終於來到了。西碧爾同他坐在前門台階上。這裡從很久以來就是兩人感情親切交流的地方。此刻,西碧爾默默地坐著,心境卻仍平靜。 
  「你會來看我的,」丹尼提醒西碧爾。 
  「我會來的。」西碧爾迎合道。 
  「我們會見面的。」丹尼又重複這句話。 
  「我們會見面的。」西碧爾也重複一句。 
  丹尼站起身來要走了。西碧爾坐在台階上一動不動。「嗯,西碧爾,」他說道,「嗯……」他被少年的窘迫所壓倒,話不成句地沉默下來,朝著西碧爾坐著的地方彎下腰去。他在她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便往後退,轉過身子,走了。 
  西碧爾從幼兒時代起,哪怕最偶然的身體接觸,都會使她躲閃。如今她感到一陣喜悅的震顫在身上傳遍。起先,她還沒有發覺丹尼已經不在身邊。她發覺以後便驚慌起來,憂懼地尋找丹尼。他在那裡——他的金髮,他輕巧自如的身體——正一步步遠去。 
  他從葡萄樹街拐向大街,便失去了蹤影。西碧爾沉落在台階上。丹尼所提供的解救前景已經無望。這座城鎮更加枯燥無味。如今剩下的,只是孤單。 
  時間仍有些希奇古怪,像水中看不見的肥皂,滑開了,滑開了。 
 
  天空多麼晴朗,維基一邊想著,一邊從門前台階上站起身來。在西碧爾隱去之時,維基步入了現實。 
  維基繞著這帶黑百葉窗的白房子走了一圈。能驅動這第一次整個屬於她維基的軀體,是多麼美好啊。 
  這雙眼睛最後終於歸維基一人所有,來觀看這整個世界,來仰視這清澈而蔚藍色的天空了。 
  來到後廊的台階,維基決定由此處進屋。「是你嗎,佩吉?」海蒂在廚房窗口喚了一聲。 
  不,維基心裡想,這不是佩吉,也不是西碧爾,而是一個你未曾見過的人。我不是你的女兒,只是接替了西碧爾的位置。你儘管叫我為女兒,但不久就會發現我不怕你。我知道怎麼對付你。 
  「那男孩走了嗎?」海蒂在維基走進廚房時問道。 
  「走了。」 
  「你不該坐在那麼涼的地方。會得肺炎的。你知道自己身體不壯。」 
  「我對這中西部的冬天早已習以為常,與那冬天相比,這秋天的氣候簡直是兒戲,」維基答道。 
  「別跟我來這一套,」海蒂警告道。 
  「我只不過擺了擺事實,」維基道。 
  「嗯,」海蒂換了話題,「埃爾德維裡給我寄了一個包裹,你去郵局替我拿一下。」 
  維基去了。 
  現在是秋天,這真怪。她一邊聽著枯葉的瑟瑟聲,一邊想:春夏秋冬嘛,應該從春天開始才是。她走下後廊的台階,沿著小徑朝大街走去。 
  外面是秋天,內心卻是春天——在幽深處秘密地隱藏了長達八年多之久的嚴冬之後的春天。從1926年秋天起,她就存在了。沉寂地克制著,無名無姓,直到1934年10月的今天。這段時間也就是西碧爾三歲半到十一歲的時候。沉寂,是的。無能為力,不然。在此期間,維基(當時尚無姓名),將各種各樣的內部壓力施加在西碧爾和其他化身身上。維基在默默地起著作用。 
  維基知道:她在丹尼·馬丁走出視野之時從隱處浮升到表面,這是她所作出的一項重大決定。但在那時已無其他良策。維基知道:起作用的時期已經過去,積極參與的時間到了。由於西碧爾難以忍受這別離的場面,她只好從西碧爾那裡接過指揮這個軀殼的權力。西碧爾在兒童世界的幻想中曾創造了一個生氣勃勃而不知恐懼的女孩形象,取名維多利亞·安托萬內特·沙魯。維某就用這個名字給自己命名。這個沉寂至今的化身就這樣問世了。 
  沿著大街步行時,維多利亞覺得:能感到這刺骨的寒風,能指揮這有知覺的軀休,實在是美妙極了。儘管是一個新來者指揮著軀殼在街上行走,她卻覺得自己是個老鎮民。鎮上一切東西,她都目睹過多次。 
  維基知道西碧爾·伊莎貝爾·多塞特的經歷,知道西碧爾本人是在當家作主還是悄然退隱。不可思議的是:時間,對於生活在現實世界的西碧爾來說,是斷斷續續的;然而對於長年幽居心靈深處的維基,卻是始終連續的。時間對西碧爾來說是變幻莫測,有時是空白的。但對維基來說,時間是恆定的。具有完整記憶的維基,在西碧爾支離破碎的內心世界中,起著「記憶痕」的作用。 
  可靠的記憶力,加上西碧爾在幻想中所賦予的自信、無畏、以及與人際關係的消極影響絕緣,這就是維基的力量源泉。 
  看到西碧爾·多塞特黃條身材的人們,一定會以為她將為躲避鎮民而來回過街哩。哼,他們如今見不著啦。維基這樣想著,走進郵局。 
  埃爾德維裡郵寄的包裹已到,維基認為這是良好的開端。如果包裹未到,多塞特夫人會責怪她的。對於這位夫人(不是維基的母親),她可是深知其為人。這些年來,她幫助西碧爾設法對付的,就是此人。 
  回家把包裹給了多塞特夫人以後,維基又走下後廊台階,朝鞦韆架走去。她這樣做是很自然的,因為正是她使西碧爾採取蕩鞦韆的辦法來對付海蒂·多塞特「必須幹點事」的訓斤。每當西碧爾坐在那裡想事想得出神而一語不發時,海蒂就要嘮叨:「別坐著什麼事也不幹。看在大地的份上,幹點事吧!」蕩鞦韆時既能想事,也能同時「幹點事」。 
  晚上,在吃過晚餐以後,海蒂建議維基一起去散步。兩人默默地走著。海蒂的手一直指揮著這位被她稱作女兒的維基。經過斯蒂克尼那所比多塞特的大兩倍的房子時,海蒂哼著鼻子說:「斯蒂克尼已經老了。我希望他們家裡把他弄死算啦。」海蒂還談到埃拉·貝恩斯,「跟鎮上的一個教師干下流事,當局應該用魚叉把她叉死;」談到麗塔·斯蒂德的母親其實並不是她的親媽,而海蒂在幾個月以前把這情況告訴了她,使她大吃一驚,不知所措(維基想:你也不是我的親媽,我也可以把這告訴你,來為麗塔向你報仇)。 
  海蒂·多塞特還談到丹尼·馬丁。「你沒有為這男孩的離去而憂傷,我十分高興,」海蒂說,「我曾告訴你:爸爸反對你跟他玩。」 
  「你說過了,」維基道。她心裡明白多塞特夫人以前運用殘酷的計謀,其對象是西碧爾而不是她。 
  「嗯,小姐,還不僅如此哩,」海蒂流露出一種幼稚的勝利心情,「你不知道爸爸在幾個月前同丹尼的父親談過一次話,爸爸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你跟馬丁一家那樣與我們信仰不同的人混在一起是不行的。」 
  海蒂·多塞特在改變信仰前,是衛理公會教徒,與馬丁一家一樣,威拉德·多塞特娶了一個衛理公會教徒,但他反對自己的女兒與一個衛理公會教徒的友誼,偽善透頂了!但維基一句話也沒有說。 
  「嗯,爸爸看不起馬丁一家還有別的原因。他覺得他們沒有地位,沒有經歷,沒有風度。馬丁的父親來自新澤西州,是到這裡來尋找金礦的,最後以趕一輛送奶車告終。如今他又出去找機會去了。他到底在哪裡弄到錢在德克薩斯州買了一座加油站,誰也說不出來。反正爸爸跟丹尼的父親談了很久。馬丁先生說,他們很快就要離此他去了,所以誰也沒再管這事。不過,小姐,我想你應該知道爸爸對於丹尼和丹尼父親的看法。」 
  「丹尼不是走了嗎?」維基只說了這一句。 
  「這是件好事,這是爸爸說的。」海蒂這一說,使把自己的責任推開了。 
  維基覺得:西碧爾這一輩子也不知道她父親背著她所幹的勾當,這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好,我們回去吧。」海蒂說。「我早就想乘爸爸不在的時候把這事告訴你。現在你既已明白,我們就回家吧。」 
  第二天,維基在學校裡上課。同學們對她挺冷淡。她知道這是在西碧爾的祖母去世後的兩年內產生的。 
  維基清清楚楚地看到佩吉·盧在這兩年內是怎樣失去西碧爾最要好的同學的。佩吉·盧在課間休息時總是坐在課桌旁做紙玩偶而不去庭院同別的孩子遊戲。中午和下午放學時,她總是衝出小學,冷冰冰地拒絕與同學們交談或結伴同行。要她跟大家一起去什麼地方,她就神秘地說:「我不能去,」說完就跑。過了一陣子,誰也不去約她一起遊玩或一起幹事了。 
  維基知道佩吉·盧把自己孤立起來的原因不僅是因為她不喜歡別的孩子,而且是因為他們家裡有兄弟姊妹,用不著東怕西怕,而自己卻因無此條件而生氣。她不願跟著別的孩子到他們家裡去,而總是迫使自己堅信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友誼。於是她獨自跑回那帶黑色百葉窗的白色房子。在那房子裡,每一個角落都潛藏著令她生氣的東西。 
  在她痛苦的孤獨中,她能得到一種補償,就是在獨立自主地行動之時,在想幹什麼便幹什麼而無人指導或制止之時,她感到洋洋得意;在與世隔絕之中,她感到自由。 
  有時維基後悔當初不該讓佩吉·盧在瑪麗·多塞特的墳前問世接替。但維基馬上又覺得除此以外別無良策。她每次追憶當時的情況,都是這樣想。 
  維基還使自己堅信:儘管瑪麗·多塞特是一個可愛的人,她維基並不是她的孫女,也沒有必要跳入墓穴。這種使人毛骨悚然的事還是該由佩吉·盧來幹。站在墓穴邊上的西碧爾十分悲憤。與憤怒打交道,是佩吉·盧的功能,不是維基的。 
  此外,佩吉的兩年搞得並不太壞。當初,主要由於佩吉·盧及時出現(而不是由於那隻手把她拽住)才使西碧爾沒有跳進瑪麗·多塞特的墳墓。葬禮後,活躍的佩吉·盧做了一些死板的西碧爾無法做到的事。當時,那些送葬的人住在多塞特家裡作客。表姊安尼塔的年僅兩歲的埃拉非常任性。佩吉·盧居然把埃拉從大人手裡接管過來,使多塞特夫婦衷心感激。實際上,他們為女兒最終變得活躍起來而慶幸。維基驚奇地發現海蒂·多塞特對待女兒要比葬禮以前好多了。從葬禮回來的女兒常常頂嘴,而且在盛怒時往往在傢俱上亂踩,但要比葬禮前的女兒討人喜歡得多。 
  佩吉·盧比起西碧爾來,更「近似」普通的少年。維基隱約地感到,這其實是因為佩吉·盧比起西碧爾來更近似海蒂本人。有意思的是,在西碧爾回來後,多塞特夫人居然把真正的西碧爾看作「與以前不一樣」。「那孩子現在與以前大不一樣啦,」海蒂尖叫道,「我要衝破天花板!」 
  維基還記得當時在瑪麗·多塞特的墳墓邊上囑咐佩吉·盧答應人們叫她西碧爾·多塞特的名字,因為指出別人的錯誤是不禮貌的。如今,維基也這麼辦了。在六年級教室內,當教師斯特朗先生喚了西碧爾·多塞特這個名字時,維基立即回答了他的提問。 
  維基喜歡斯特朗先生,而且記得西碧爾也喜歡他。一天下午,西碧爾在後院裡耙枯葉,斯特朗先生恰巧經過這裡,便喚了西碧爾一聲。當時她正幻想著維多利亞·安托萬內特的白日夢,這位老師居然率先出聲對她說話,這使西碧爾感到激動。 
  西碧爾不知道有我這個人,卻總是想著與我同名的虛構的女孩,豈不是可悲麼?維基想道:可憐西碧爾對她的化身連一個都不知道。 
  維基第一天上學,在各堂課上都表現出色。這包括算術在內,都是維基多年來默默無聲地在旁學來的。維基樂觀而自信地回家。 
  快走到家時,維基發現多塞特夫人正從窗口朝外窺視。多塞特夫人似乎總是在暗中監視別人。「快,我們去訪問一家人家,」海蒂道,「格林家有了一個新生的娃娃,我們去看看。」又來啦,維基想道,這幾乎天天要舉行的老娘兒們的嚼舌(西碧爾就曾是她們的話題),好啊,我去。佩吉·盧總是吵鬧著不想去,我可要來一些外交手腕。 
  隨後幾個星期內,維基把威洛·科納斯這座小鎮好好地看了一番。Mon Dieu (我的上帝),鎮上的人既無風度又無eclaf(榮譽)。狹隘、土氣、呆傻,是描述他們的形容詞。她雖然只有十二歲,便已超過他們。她肯定自己同他們相差十萬八千里。至於西碧爾的父母嘛……父親還不錯,但他不怎麼管事,實際上,他很少從報紙或藍圖後面探出頭來看看自己能管什麼事。而那母親又是另一回事。她總是說:「你該這麼辦,那麼辦。」維基認為:妨礙西碧爾做事的正是這個,老是有人吆喝你該這樣,不該那樣,誰也無法做事的。不過,海蒂·多塞特此人很難捉摸。她對一件事不是關心過份,就是毫不關心。但是使維基慰安的是她知道自己在這兒幫忙,過一陣子,她自己的父母和許多兄弟姊妹就要來接她回巴黎。她多麼盼望這闔家團圓的日子啊。拿自己的父母同多塞特夫婦作對比,她為自己的幸運而感到內咎。她立志在離開這個家庭以前要盡可能地安排一下,使西碧爾過許多天好日子。可憐的西碧爾。 
  有幾次,維基又退隱幽深之處,讓其他化身甚至西碧爾本人坐在教室裡上課。 
  一天,瑪麗·露辛達·桑德斯·多塞特坐在六年級的席位上。她在佩吉·盧的兩年佔有期的第一年中就曾出現過了。一天的課程尚未結束,瑪麗突然覺得不適,不是痛,而是一種牽拉感。 
  等回到家,瑪麗就去浴室。祖父正用著浴室。海蒂便喊了一聲:「你幹嗎不用另一間浴室?」什麼另一間浴室?瑪麗不知道有這麼一間浴室,後來才知道她父親在第二年蓋了這間屋。 
  在新浴室裡,瑪麗一見到內褲上有了她後來描述的「紅褐色的東西」時便臉色發白。她見過患宮頸癌的祖母出血,就害怕自己也快死了。 
  「你在那裡那麼久,是幹嗎呢?」海蒂喊道。 
  「我就出來。媽媽。」瑪麗答道。 
  瑪麗感到西碧爾的母親不是自己的母親,所以總是把海蒂叫作「媽媽1」,這好像是對任何一個照顧自己的年長女性的統稱。瑪麗在浴室裡停留很久,使勁洗那內褲,不讓海蒂知道此事,同時又擔心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那天晚間上床時,媽媽進屋說,「讓我看看你的內褲。」瑪麗遲疑著。「馬上給我看。」海蒂下令。瑪麗遵命後,海蒂便議論道:「正如我所料。這是你的年齡所造成的,糟透了。你倒霉2啦!這兒痛,是不是?那兒痛,是不是?」海蒂在瑪麗身上不同的部位使勁戳著,使她更痛了。 
  「這是行經期。」海蒂一邊說著,一邊準備一條布讓瑪麗帶上。「只有女人才有。別跟你爸爸講。」於是,海蒂大步走出臥室,嘴裡嘟噥著,「女人的倒霉,倒霉。我希望男人也倒霉。這將是對他們的報應。這幫男人!」 
  瑪麗為她媽媽說「行經期」而害怕起來。海蒂用的是俚語sick time。從字面看來,sick的意思是生病,得呆在家裡不能上學,而上學就能擺脫海蒂。瑪麗想的是擺脫。第二天,媽媽解釋道:患這種病的女孩照常上學。於是瑪麗又上學了。 
  瑪麗不知道,在此之前,西碧爾已連續兩個月來過這東西,沒有痛,也沒有讓海蒂知道。從瑪麗此次月經以後,西碧爾和其他化身在來月經時都覺得痛了。 
  在六年級讀書時,瑪麗還偶然出現過幾次,但大部分時間是維基作主。這學期快結束前的一天,西碧爾前來上學,感到是她幻想中的維多利亞在帶她來到學校。但這次歸來,不像五年級那次嚇人。儘管西碧爾仍覺得時間是那麼「希奇古怪」,但她還比較自在。 
  這時,瑪麗對維基談起丹尼·馬丁:「西碧爾不知道在佩吉·盧當家作主時丹尼對比利·丹頓很忌妒。佩吉·盧根本不注意丹尼,但肯定看上了比利。」 
  「是的,」維基同意道,「她確實如此。而比利永遠不明白:——在西碧爾歸來之後——為什麼多塞特姑娘對待他就像素不相識一般。」 
 
  在隨後幾個月裡,西碧爾一會兒進入時間空白,一會兒又逸出空白。為掩飾這個事實,她在矯情做作方面逐慚變得登峰造極,特別在即興矯飾時更具獨特性。不幸的是,她不能對自己隱瞞那種失落感——似乎自己誰也不是,什麼地方也不屬於。而且好像年歲愈大,情況愈糟。她開始默默地用自貶的話來毀棄自己:「我那麼瘦是有原因的——我不配佔有空間。」 
  由於祖母之死,春天是那麼糟糕。現在夏天快要來臨,而夏天又要由於丹尼的離去而令人憂傷。無論坐在前台階或在鞦韆上悠蕩,西碧爾總要想起丹尼離去的這個夏天。 
  1935年晚春,西碧爾面臨她那青春期的脆弱性所帶來的災難——轉變性歇斯底里症伏。歇斯底里是因感情衝突所引起的疾病,一般特徵是未成熟、依賴和使用防禦機制(不僅為分裂性,而且為轉變性)。歇斯底里表現為戲劇性的身體症狀,波及隨意肌和特殊感官。在轉變性過程中,無意識的衝動變成肉體症狀。於是。感情衝突就在肉體上表現出來。 
  突然,西碧爾半邊臉和一隻胳臂會失去知覺。她的半身會變得很弱,但可能是這半身,也可能是那半身。她的嗓子幾乎總是痛的,吞嚥也有困難。她開始有坑道視界,常常只有一隻眼睛有視覺。她和另外幾個化身(特別是瑪麗)發生一種神經性痙攣,與電話接線員一樣,引起鎮民的驚愕。 
  西碧爾或某一個化身會扭曲、抽搐或做出各種不受約束的動作。西碧爾或某一個化身如果本想朝門口奔去,會逕自奔進門去,如果朝房門奔去,可能撞上門框。還有一個惱人的症狀是發作後的頭痛,痛得西碧爾非得睡上幾個小時才能好轉,西碧爾本來睡得不沉,但在發作後睡得死死的,好像服過什麼麻醉劑似的。 
  最擾人的是:生活似乎非真非幻,充滿著奇怪的預感。西碧爾會回想起自己曾去過什麼地方,或是做過什麼事,猶如夢中的遭遇一般。有時她好像在自己的身邊,與自己並肩同行。有時她說不出這是如夢的現實還是真正的夢境。 
  一天晚上,西碧爾把這情況告訴了父母,他們決定帶她去找鎮上的醫生奎諾奈斯看病。 
  奎諾奈斯醫生診斷西碧爾患了西德納姆氏舞蹈病。他認為其中有心理因素,便建議西碧爾去看精神病科醫生,還當場為她預約了一位住在明尼阿波利斯市的醫生。威拉德和海蒂不願遵約帶她去。威拉德聲稱:如果只是心理因素的話,他自己就能處理。於是,他為西碧爾買了一把吉他,並請了一位琴師來教她。父女二人都練吉他,後來還搞了幾次演奏會。由於維基、瑪麗、佩吉·盧和其他幾個化身都學了琴,而熱心的程度各有不同,所以,威拉德·多塞特的女兒演奏起來,水平忽高忽低,差距很大。 
  她父親雖然樂觀,西碧爾卻認為自己「在精神上有問題」,這在多塞特一家或在鎮上都是一件不體面的事。於是,西碧爾又害怕地考慮起州立醫院來。她叔叔羅傑就在這家醫院裡當採購,海蒂妹妹則是一名護士。西碧爾以前常在醫院裡訪問他倆。 
  為要分心不去想那愁人的事,西碧爾便全力投入功課之中。但在學校裡,她也發愁,因為她對歐洲歷史一竅不通。學歷史的是維基,正如以前學乘法的是佩吉·盧一樣。不過,西碧爾學起自然科學來又快又好。在斯特朗先生講解人體解剖之迷時,她聽得如此入迷,竟沒有覺察他小心地繞過了性器官部分。課程規定每個學生要畫一張很大的心臟圖像,海蒂就為西碧爾買了一支紅藍鉛筆,使西碧爾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一個判卷的教師了。西碧爾的白日夢裡充滿著心臟循環和大夫,她假想自己是一位大夫,正在向病人解釋心臟的功能。 
  一天,西碧爾放學後衝進家裡,對母親講心臟的功能。海蒂說:「我不想聽這個。」但西碧爾仍十分興奮,便繼續把她所學的講給母親聽。「我非得告訴你我絲毫不感興趣,這已有多少次啦?」海蒂尖聲叫著,猛打她的女兒。西碧爾本來站在日光室打光的亞麻油氈上,脅下受到一拳,滑倒在安樂椅上,最後落地。她的肋骨部位大片青紫。 
  從此時起,儘管自然科學繼續使她入迷,但西碧爾已害怕自然科學課程,在高級中學和學院裡通過生物學課程時,日子很不好過。她還害怕不鋪地毯的屋子。 
  那天晚上,海蒂帶上西碧爾去逛大街。這天是星期三,店舖在晚上都開門。拐彎角上有爆米花攤,藥鋪裡有冰棍賣。孩子們總是問家長要五分或一角錢解饞,但西碧爾沒有提要求。海蒂問:「你今晚想要什麼?要爆米花還是冰棍?」 
  西碧爾回答:「怎麼都行,」 
  她不敢把自己有關時間空白的秘密告訴任何人,她也不敢向任何人要任何東西。 
  母女兩人正在吃冰棍時,西碧爾看見一個櫃檯上擺著一些綰髮的蝴蝶結,她覺得它們好看極了,希望母親會問她要不要買一個。可是海蒂走過了櫃檯,看見了蝴蝶結,卻腳步不停地朝走廊走去,西碧爾自知無望了。 
  於是,維基決定由她來提出要求。她指點著一個淺藍色的蝴蝶結說道:「我真想有一個,它正好配我們藍色蟬翼紗的衣服。」 
  「你說『我們』是什麼意思,你這個木腦袋瓜兒?」海蒂回答道,「你不知道那件蟬翼紗衣服是你的?」 
  海蒂付錢買了那個蝴蝶結。 
 
   
 
   11.尋找中心  
  維基和西碧爾、瑪麗和西碧爾、佩吉·盧和西碧爾,到底是什麼關係?威爾伯醫生決定詢問無所不知的維基。 
  這一天是1955年6月15日,心理分析已進行了9個月。醫生和維基都坐在長沙發椅上。「維基,」醫生問道,「我想問問你:你是不是西碧爾的什麼親戚。」 
  維基驚愕地答道:「你知道我認識西碧爾,因為你向我問起她的事,不是嗎?」 
  「是啊,」醫生同意,「我知道你認識她。但你怎麼會知道她心裡想什麼呢?」 
  維基的唯一回答是逗人地一笑。 
  「維基,」醫生寸步下讓,「你剛才說起我們的藍色蟬翼紗衣服。除此以外,你和其他幾位所共有的是什麼呢?」 
  「共有?」維基的聲調中有冷嘲熱諷的色彩,」我們有時是一起辦事的。」 
  「你曾告訴我:前面提到的幾位,她們的母親是同一個人,是不是?若是這樣,你能不能說他們共有一個母親?」 
  「是啊,我看你可以這麼說。」 
  「她們是否也共有一個軀體呢?」 
  「這話多無聊。」維基的回答頗具權威件。「她們都是人。我可以把她們的情況告訴你。」 
  「是的,維基,我知道她們都是人。但人跟人有著一定的關係。佩吉·盧、佩吉·安、瑪麗、西碧爾等人之間是什麼關係?她們是姊妹嗎?」 
  「沒有人說她們是姊妹。」維基兩眼瞪著醫生。 
  「的確沒有,」醫生強調地說,「沒有人說過。可是,維基,如果有幾個人,其母親同是一個,那麼,他(她)們要不是同一個人,就必然是姊妹或兄弟。」 
  維基好似沒有聽出醫生的言外之意,同意道:「我有許多兄弟姊妹,我們共有一個父親和一個母親。」 
  「不錯,維基,」醫生接著說道,「你承認自己的家屬關係,但沒有提到西碧爾、瑪麗、兩個佩吉等人的家屬關係。」 
  維基聳了聳肩說:「嗯,大夫,你剛才不是說她們必然是姊妹嗎?」 
  「不對,維基,」醫生堅定地說,「我沒有講她們必然是姊妹。我只是問你:她們是否是姊妹。我還說,如果幾個人有同一個母親,那麼,在邏輯上,他們要不是同一個人,就必然是妹妹或兄弟。」 
  維基語塞。 
  醫生無情地按照邏輯來追問下去:「喂,維基,告訴我,她們到底是姊妹,還是同一個人?」 
  維基在追問下十分審慎地答道:「大夫,你既然如此,我只好承認她們必然是姊妹。她們只能是姊妹,因為她們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維基打開手提包,塗了塗唇膏,關上手提包,往腋下一夾,從而結束了這個話題。「Mon Dieu,」她一邊站起身來要走,一邊說道,「把這些完整的人設想成同一個人,實在是荒唐。瑪麗安·勒德洛和我非常相像,要比你剛才提到的任何兩、三個人相像的程度大得多。」 
  「喂,維基,」醫生堅定不移,「時間還沒有到,我要你好好聽一聽我現在要對你講的話。」 「我們的討論已取得合乎邏輯的結論,還有什麼要說的呢?」 
  「坐下,維基,請你坐下好嗎?」 
  維基不情願地坐了下來。 
  醫生冷酷無情地議論道:「你說佩吉·盧、佩吉·安、瑪麗等不是同一個人。但她們有可能是一個人。維基,難道你看不出她們可能是同一個人的不同方面嗎?」 
  「不,威爾伯大夫,我看不出來。」維基搖著頭,深思地說,「你就是你。你就是威爾伯大夫,而不是別人。」 
  「說下去。」 
  「而我就是維基。這兒沒有別人。看見了吧。」維基從長沙發上站起身來,在屋裡踱步。「你現在相信我了嗎?」 
  維基又坐了下來,朝醫生微笑著說:「問題解決啦。這兒沒有別人。你就是威爾伯大夫,我就是維基。」 
  「維基,」醫生答道,「什麼問題也沒有解決。我們以誠相見吧。」 
  「可是,威爾伯大夫,」維基堅持道,「問題多半解決了吧。我們已經解決了我是誰這個帶哲學意味的大問題。我是我,你是你。」 
  「什麼問題也沒有解決,」醫生提醒維基,「我們還沒有弄清西碧爾、佩吉·盧、佩吉·安、瑪麗等人之間的關係。什麼……?」 
  「問題,問題,問題,」維基打斷了醫生的話。「我也想問個問題哩,你為什麼非得問這些問題不可呢?」 
  維基抵制了醫生千方百計地引她作出的合乎邏輯的結論,卻以下面一番話反駁了她自己所說的僅有醫生和她在一起的講法:「對了,威爾伯醫生,瑪麗想見見你。她想參加我們的心理分析,我想我們得答應她。」 
  「我們的心理分析?」威爾伯醫生重複一句。「如果你們幾位姑娘不是一個人,怎能說是『我們』呢?」 
  維基咯咯地笑了。「你可以叫作集體治療吧,」她的話模稜兩可。 
  「你剛才已承認你們是妹妹。」 
  「那就算是家庭治療吧,謝謝你糾正了我的話,」維基的反應真快。 
  於是,維基隱去了,如同她的肉體也離開這間屋似的。另外一個肯定不是維基的嗓音,有禮貌地開了腔:「很高興能見到你,威爾伯大夫。」 
  「你是瑪麗?」 
  「瑪麗·露辛達·桑德斯·多塞侍。」 
  這不是諸於世故的維基的嗓音,也不是孩子發脾氣般的佩吉·盧的嗓音。這是明確無誤的美國中西部口音,語音柔軟、低沉而憂鬱。醫生沒有聽見過這個嗓音。她只是通過維基對六年級生活的回憶才知道有瑪麗此人。 
  醫生朝瑪麗作手勢,示意她坐在長沙發椅上,然後等著瑪麗開口。但瑪麗保持緘默。醫生認為這是新病人常有的含蓄。不過,這是新病人麼? 
  「你平時愛幹什麼,瑪麗?」醫生問道。 
  「我操持家務,」瑪麗答迫,「但這事做來不易呀。」 
  「你必須幹哪些事不可呢?」醫生問道。 
  「跟隨西碧爾。」 
  「你跟隨西碧爾幹什麼?」 
  「她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還幹些什麼?」 
  「幫助西碧爾,」 
  「怎麼幫法?」 
  「在實際方面,在微妙的方面幫助她。」 
  「譬如呢?」 
  「唔,威爾伯大夫,這是很實際的。你也許知道西碧爾和特迪·裡夫斯不久前在晨邊車道合租了一個公寓。你知道新公寓是怎麼回事。昨天早晨8:45,我不得不出來接待一位修配新窗戶的工人。晚上7:15,我又得出來一趟,因為我不想讓西碧爾來掛新窗簾。我覺得使一家運轉的關鍵在我。這幾天,我們一會兒收到這兒的交貨,一會兒收到那兒的交貨,早晨無法睡覺。所以,我只好在樓下電鈴旁邊掛起牌子:「請別打擾。」西碧爾和特迪在重新裝修那公寓。這活兒由我來幹。」 
  「你還幹什麼?」 
  「在那褐色沙石的大房子裡很難幹什麼事。多一些空間有多好。我喜歡有一座花園,有動物房,我們剛養了卡普裡那隻貓。「 
  「你不喜歡紐約?」 
  「不太喜歡。但我也沒有到處去看看。有時我去博物館或圖書館,也就這樣。我很少離開公寓。」 
  「你在公寓裡幹什麼呢?」 
  「家務事。還有讀書呀,聽音樂呀,偶而繪一些畫呀,寫點詩呀。詩可以緩解痛苦。」 
  「什麼痛苦,瑪麗?」 
  「噢,我禱告過。」 
  「什麼痛苦,瑪麗?」 
  「她們沒有告訴你嗎?維基呢?西碧爾呢?佩吉·盧呢?」 
  「沒有直接講過。她們說過:害怕接近別人,害怕音樂,害怕手,害怕落入陷阱。維基和佩吉·盧不承認自己的母親,表明她們怕她。你怕她嗎?」 
  「我從來不覺得西碧爾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瑪麗像在說真心話。 
  「什麼痛苦,瑪麗?」 
  「你總會知道的,我告訴維基我今天想來,正是為這個。我想幫你搞我們的心理分析。但我到這裡來時心裡有些內咎。也許來找精神病學家是一種罪惡吧。」 
  「喂,瑪麗,」醫生說得又慢又清楚,「你知道西碧爾、維基和佩吉·盧已經來了九個月左右。你真以為他們在這兒說的做的都是罪惡?」 
  「我不知道,」瑪麗深思著,「我真不知道。」 
  「那麼,你為什麼來呢?」 
  「上個月,在山茱萸和開花的酸蘋果樹中,你不是一位精神病學家,」瑪麗深思地說:「你是一位朋友。我們需要朋友。」 
  「西碧爾有朋友。她的朋友是不是你的朋友?」 
  「恐怕是的。」瑪麗答道。「但反過來不行。特迪·裡夫斯知道我的名字,能在幾個人中把我識別出來。但勞拉·霍奇金斯把我認作西碧爾。大多數人也這樣。我有時很孤獨。」 
  「那麼你為什麼不出去走走,自己交幾個朋友,就像維基那樣。」 
  「嗯,你知道是怎麼回事,」瑪麗作解釋,「就說一件事吧,我沒有合適的衣服。我在我們壁櫥裡找到什麼便穿什麼。別人穿著好看的,不一定對我合適。」瑪麗停了停,低下了頭,然後疲倦地微微笑了笑。「另一方面,我不如維基有魅力,又不如瓦尼莎迷人。我比不上她們。我就是這副樣子。」 
  威爾伯醫生後來才知道瑪麗把自己看成一個矮胖的、富有母性的小老太婆類型的姑娘,不太時髦。的確,瑪麗是以一個以家庭為生活中心的人,以一個築巢者,以一個喜愛娃娃、廚房和教堂的家庭主婦的形象出現的。儘管沒有孩子,儘管「在象鉛筆盒那樣的公寓廚房」裡做飯很難,但威爾伯醫生愈來愈清楚:瑪麗的問題不在娃娃和廚房,而與教堂有關。醫生有朝一日會發現:她的開場白「也許來找精神病學家是一種罪惡吧」,濃墨重彩地反映了以教堂為中心的衝突。 
  濃墨重彩的,還有她祖母在她心中的份量。「祖母死了,沒有人能代替她。西碧爾沒有悼念祖母,她隱去了。佩吉·盧在獨自一人時不動聲色地悼念祖母。除了維基,我們全都哀悼,但我最悲痛,祖母死後,我乾脆現身來悼念她。」 
  「你在葬禮時現身啦?」 
  「沒有,」瑪麗答道,「我不在場,那時西碧爾才九歲。當我們十歲,而且由佩吉·盧當家時,我就出來了。」 
  「你的名字是怎麼取的?」 
  「這是我祖母的各字。我很像祖母,便取了她的名字。多塞特祖母的兒子是我的父親,我也像他。」 
  瑪麗輕聲哭了起來。醫生想起來了:西碧爾從不流淚。「你怎麼啦,瑪麗?」 
  「祖母,」瑪麗答道。 
  「但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這是現在的事,」瑪麗悲哀地搖了搖頭。「沒有什麼過去的事。如果你心裡有它,它就是現在的事。」後來威爾伯才知道,瑪麗時刻追求著她唯一知道的真正的家——瑪麗·多塞特的家。 
  「瑪麗,」醫生在時間快到時說,「我希望你不要討厭我的詢問:你離開這兒以後到哪裡去呀?」 
  「回家,」瑪麗道,「回到我所歸屬的家。我一回家便打電話給爸爸。西碧爾告訴你沒有,他和他的妻子弗裡達住在底特律?我想使他對許多事情都別再擔心。你瞧,西碧爾在他眼裡不是一個有毅力的人。有毅力的是我。 
  「在生命的露營地中, 
  別像那不能說話的,受人驅趕的牛, 
  要做一個鬥爭中的英雄!」 
  醫生想說什麼,但瑪麗解釋說:這首詩是亨利·沃茲沃思·朗費羅所作的「生命的讚歌」,並繼續朗誦下去: 
  「偉人的生命提醒我們, 
  我們可使自己的生命崇高, 
  在我們的身後留下, 
  印在時間之沙礫上的足跡!」 
  醫生又想說什麼。瑪麗逕自朗誦下去: 
  「那就讓我們起來幹吧, 
  一心一意,不顧任何命運, 
  完成著,追求著, 
  學會勞動,懂得等待!」 
  瑪麗的嗓音嘶啞了:「噢,可憐……可憐……」 
  「可憐什麼?」醫生問道。 
  「人生呀!」瑪麗立刻回答,「這些留宿兵士的露營地不好。我們不可能都成為英雄。」 
  「露營地不是兵營,而是任何野營的營地。」醫生指出這一點。 
  「我是告訴你這個意思,」瑪麗有些不耐煩,「一兩個詞無足輕重。我們大家所有人住宿的營地實在很糟。我們是吃了敗仗的兵士。這才是真諦。完成著,追求著,學會勞動,懂得等待。我們要設法鎮靜,我們在年幼時一直是很好的。我們學得很多,我們試了一次一次又一次。西碧爾試過。我試過。我們都試過,但無濟於事。」 
  「瑪麗,」醫生溫存地說道,「也許有什麼東西妨礙了你們,也許在我們弄清是什麼東西以後,就能試成功了。」 
  「所以你瞧,」瑪麗自顧自說下去,不聽醫生的話,「你不能永遠相信詩人,我無論誰都不信任。」 
  「你信任祖母麼?」 
  瑪麗點頭。 
  「你信任你父親?」 
  「是的,」語氣很有力。「他幾乎是一個完人。」瑪麗顯然毫無保留地愛她父親。 
  「你必須相信我,否則你就不會來這兒了。」 
  「唔,看將來吧。」瑪麗說。 
  時間到了。威爾伯醫生陪她的新病人走到門口。 
  「你知道沙拉·費爾斯寫的『利己主義者』嗎?」瑪麗問道,「西碧爾和我在小時候都喜歡這首詩。它是這樣的: 
  「在一個以我為中心的圓圈內,他繞了一圈又一圈, 
  說他是個奇才,一點不假; 
  因為除了利己主義者外, 
  誰能又做圓周又做圓心。』」 
 
  誰是圓周?誰是圓心?醫生掂量著。圓心是西碧爾,還是某一個化身? 
  尋找圓心本就不易,第二天來了兩位從未見過的化身,這個問題就更加複雜了。由維基介紹這兩位新人開始,這間診室就如此活躍,使威爾伯難以抑制自己興奮的心情。坐在醫生身旁的女子,竟在同一時間內,既是馬西婭·林恩·多塞特,又是瓦妮莎·蓋爾·多塞特。醫生不由得時時思索西碧爾·多塞特這麼嬌小的身體怎能同時哺育那麼多五花八門的角色。 
  威爾伯醫生對馬西婭和瓦妮莎的瞭解很有限,還是維基介紹的:「馬西婭能感到西碧爾所感受的東西,而且更加強烈。瓦妮莎是一個身材較高,頭髮發紅的姑娘,愛彈鋼琴,充滿著 joie de vivre (生之歡樂)。她倆旨趣大體一致,而且喜歡在一起辦事。」 
  但當見到馬西婭和瓦妮莎時,醫生對她倆的瞭解還不如對瑪麗。 
  由於軀體同時被馬西婭和瓦妮莎所佔有,醫生還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兩人區分清楚。但剛交換了幾句玩笑話,她就能從她們的嗓音上識別出來。儘管兩人的英語發音相同,說話的方式一樣,但瓦妮莎是女高音,馬西婭是女低音。瓦妮莎的嗓音輕快而有節奏,馬西婭的嗓音卻顯得鬱悶。 
  正如對待瑪麗一樣,醫生也以下面的問題開始談話:「你們兩位姑娘愛幹什麼?」 
  「旅遊。」馬西婭說。 
  「到處逛逛,」瓦妮莎說,「我們總是對新奇的地方和新奇的東西感興趣。生命在於生活呀。」 
  馬西娜和瓦妮莎談到她倆都欣賞飛機、大城市、戲院、音樂會、名勝古跡、購買自己喜愛的書。「我們各有所好,」馬西婭解釋道,「但有瓦妮莎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更加心曠神怡。」醫生明白,正如維基和瑪麗安·勒德洛是人間密友一樣,馬西婭和瓦妮莎是西碧爾·多塞特的圓周內的密友。 
  「說說你的感受吧,馬西婭。」醫生建議道。 
  「你不知道這麼一來會使你遭到什麼麻煩,」馬西婭面帶笑容地答道,「你用這個問題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1啦,」 
  「大夫,」瓦妮莎插話,「你不該問她。她可能會告訴你的!」 
  「我看你們兩位姑娘挺有幽默感。」醫生說。 
  「要在多塞特家族中生存,必須有幽默感。」瓦妮莎立即回答。「瑪麗,佩吉·盧,當然還有西碧爾,總是十分發愁,把生活弄得像一本俄羅斯小說一般。瞅著她們那模樣真是滑稽。我抵達威洛·科納斯時,西碧爾才十二歲。我在那裡呆了很長時間,但我受不了這座小鎮。真的,你該來瞧瞧。害怕上帝,又憎恨人。阿諛,奉承。他們在待人接物時慣用甜言蜜語,甜得我患了精神上的糖尿病。」 
  「措詞真妙,」馬西婭打斷她的話,「我從來沒有所你用過這種措詞。你是從我那裡剽竊的吧?我是作者!你為什麼不整天彈你那鋼琴,而讓我來創造絕妙好詞呢?」 
  「但創造這詞的是我呀,是我……」 
  「噢,瓦妮莎,對不起,我只是逗弄你呀。」 
  「小心,」瓦妮莎警告道,「我們的母親就會說啦:『逗弄這個詞兒在周圍有人時是不該用的』。」瓦妮莎的嗓音顯然是模仿海蒂·多塞特。她又轉身對威爾伯醫生:「在家庭圈子之外,我們從來就不能是『孩子2』。在家裡,連『糟啦(heck)』這個詞都不許用。」 
  「你不該批評母親。」馬西婭說。 
  「噢,你依附母親的粘乎勁兒使找作嘔啦。你一輩子也斷不了臍帶。大夫,我說臍帶。你說對不對?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這位好心的大夫才來幫助你長大成人。」 
  「瓦妮莎,別這樣,」馬西婭懇求道,「要求有人來愛自己,並不是罪過呀。」 
  「看在大地的面上——我寧可說看在上帝的面上——你的話聽上去像一出電視連續劇。」瓦妮莎字字句句都用著誇張的手勢。 
  「瓦妮莎,你這樣講,太不公平。」馬西婭已帶哭腔。 
  「不公平!我們幾個人,誰得到過公平?」瓦妮莎回擊道,「人家女孩兒有的,我們卻遭拒絕,這公平嗎?有朝一日,我要掙脫出來,自行其是。而你,親愛的馬西婭,將跟我走,讓你品嚐生活的滋味和體驗生命的活力。而我們一直在一起,儘管你早在我之前就進入了西碧爾的生活。馬西婭,你將發覺自己能在夜間睡覺,並在早晨舒適的醒來,關鍵是你別再回顧既往。你別忘記洛特的妻子的下場!」 
  「瓦妮莎,」馬西婭懇求道,「你說的夠多了。我們倆在對話,大夫也許以為我們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哩。」 
  「那倒不,」醫生打斷她的話,「我完全清楚你倆是兩個人。我希望你們兩位姑娘想來就來,想說就說,不要拘束。」 
  「我們不同別人競爭,」馬西婭調皮的說,「比如,維基吧,她挺瀟灑,幫我們不少忙。但她也說得過多,差不多跟瓦妮莎一樣。」 
  由於時間已經到了,醫生便問:「你們離開這裡以後打算幹什麼?」 
  「我想通過國際機場到什麼地方去。」瓦妮莎毫不躊躇地說。「上次我要走,而佩吉·盧來搗亂。我本想買一張去舊金山的機票,但她買了一張去克利夫蘭的票。所以,我看還是回家去彈莫扎特的鋼琴曲吧。」 
  「我要回家去寫那篇《寶冠》雜誌組稿的論文。」馬西婭說道。 
  「好吧,那就請便。」醫生提醒了她們一句。 
  她們走後,威爾伯醫生想像瓦妮莎怎樣在彈奏莫扎特樂曲時在鋼琴上猛力敲打,而馬西婭怎樣在著文立說時在打字機上猛力敲打。她們是兩個人,但無論如何只有兩隻手呀,怎能同時彈琴又打字呢? 
  一連三天,馬西婭和瓦妮莎天天都來,醫生開始擔心維基、瑪麗、佩吉·盧和西碧爾本人會不會出事了。但通過這三次接觸,醫生終於認定馬西婭和瓦妮莎儘管個性迥異,卻是一對連繫緊密的好友。而將二人緊密地連繫在一起的,是兩人都是這樣地生氣勃勃。 
  不過,二者仍有差別。瓦妮莎充滿能量,似乎是帶電的,常用誇張的手勢,把一切都搞成戲劇化。這一點,無論馬西婭,還是其他任何化身(至少是醫生見到過的)都是不可比擬的。馬西婭是瓦妮莎的翻版,只是比較安靜、比較憂鬱,儘管有時心情還比較輕鬆,但基本上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但可以跟著瓦妮莎來逃避現實,或借讀書而遁世。她把人生看作「令人厭惡和枉費心機」,把人們看作「簡直糟糕透了」。 
  維基曾說馬西婭能感受西碧爾的情緒,而且加以強化,這點好像是說對了。瓦妮莎拐彎抹角地數說馬西婭的不是,以及說她講的話像一出電視劇,似乎也沒有說錯。西碧爾和其他化身看到電視中的悲哀場面時,傷心落淚的必有馬西婭。不論是什麼故事,只要演到一個小孩(甚至是一條狗)終於回家或被人帶到父母面前或找到了母親,馬西婭就哭得涕泗滂沱。馬西婭是幾個化身中最需母愛的人。維基曾告訴威爾伯醫生:「馬西婭只是為了想她母親就會哭。」 
  在瓦妮莎和馬西婭第四次來診後不久,瓦妮莎上演了一齣戲。「再見,親愛的,」瓦妮莎用悅耳的嗓音說道,「我離開你真感到難過。我會想念你的,但我將在歐洲尋歡作樂。」然後,瓦妮莎轉過身子,說了一段旁白:「我一看見她就受不了。但願這淫婦離開碼頭回家。」 
  瓦妮莎又改變了所站的位置,嗓音也變了。她改演碼頭上另一個女人,正在望著第一個女人離去。「我為你離開我而難過,你自己保重,願你在歐洲愉快。」然後,瓦妮莎撇著嘴,咕嚕出一句旁白:「但願她淹死!」 
  威爾伯醫生清楚地看到碼頭上兩個女人在告別。這個小品演得如此逼真,如此活神活現,醫生不由得大發議論:「瓦妮莎,你選錯了行業。你應該做演員。」 
 
   

   12.沉默的目擊者  
  1955年夏秋之際,威爾伯醫生發現:對西碧爾進行的心理分析又回到1934年春天,即在她經歷九歲至十一歲這兩年空白後又恢復理性之時。她本來已被弄得糊里糊塗,這時又發現自己已不再被允許睡在父母的臥室。其中的道理明白以後,她從出生之日起到九歲為止在這臥室中所忍受的經歷也就清楚了。威爾伯醫生把西碧爾自1923至1932年的經歷看作是她對性問題的態度的發源地,甚至看作是她得病的溫床。 
 
  1934年3月西碧爾恢復理性的第一天,吃過晚飯,一家人都在起居室。海蒂正在一邊看坦尼森的一部著作,一邊在聽收音機。威拉德捧著一本《建築學論壇》看得出神。西碧爾想畫一幅炭筆素描,但很難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因為她這一天感受的一系列怪事把她弄得心煩意亂。 
  「時間不早,該回你房間了,佩吉。」海蒂下了命令。 
  西碧爾早已聽慣了佩吉這個稱呼,但聽不懂她母親的訓令。她從來沒有自己的房間呀。她一直睡在父母的臥室。 
  西碧爾道了晚安,便若有所思地朝樓下的臥室走去。她驚奇的是那張有欄杆的兒童小床不見了。臥室裡唯一的床就是她父母那張白色大鐵床。 
  「佩吉·盧易夕安娜!」母親的尖嗓音從起居室傳來,「你幹嗎不上樓?」 
  上樓?西碧爾不懂她母親是什麼意思。 
  「已經八點多啦!」母親的嗓門更尖了。「明天早晨你又要起不來了。亨德森小姐提問的是你,可不是我。」 
  上樓?前幾年,海蒂倒是指定過樓上一間臥室作為西碧爾的房間。但海蒂一直沒有把小床或西碧爾搬過去。西碧爾決定去看看那間屋子是不是她母親所說的那間。 
  那張小床也不在這間臥室裡,不過這裡有一張單人床,是成年人用的。新床單和新枕套挺吸引人。這屋子是不是客人的用房呢?沒有客人呀。難道這張大床是她的?既然母親叫她到這兒來,這床想必是她的了。但他們什麼時候把這床給她的呢? 
  西碧爾脫了衣服,生平第一次睡在自己屋裡的成年人床上。她記得:這也是第一次用不著面對那天天都有的臥室活劇。 
 
  到底她是何時警覺晚間上床後深受干擾的,那就說不清了。反正總是受干擾。直到如今,她總算可以安然入睡,用不著緊閉雙眼或朝牆側臥了。 
  西碧爾倔強地躲避的,在心理分析名詞方面稱作「原始景象」——兒童耳聞目睹的父母房事。這種景象之所以稱作原始,是因為這是兒童第一次遇到成年人的性生活,是因為這是一個少年建立未來的感情、態度和行為之基礎。在兒童發育過程中,其重要性應列首位。 
  有些兒童沒有這種原始景象。對許多兒童來說,偶然一扇門留著一道門縫,因而使他們見到了父母的房事。這種場合一般是碰巧遇上的,出於無心的。對兒童會產生什麼影響,則要視家庭的氣氛而定。如果房事僅是隱私,而不是禁忌,那麼,為時短暫的這種遭遇一般不會留下心理創傷。 
  但在西碧爾這一病例中,原始景像已不是短暫的一瞥,不是偶然的遭遇,而是西碧爾在九年中目擊的固定不變的場面。與之成為強烈對比的,是他們在白天的行為中過分強調的禮儀和出奇的冷淡。 
  在白天,他們從來不親吻,不接觸,沒有任何親愛的表示。在他們家,性的問題被看作是邪惡和墮落。在他們這家,飲酒、抽煙、跳舞、甚至看小說(被他們認為是「謊言」)都是被嚴格禁止的。 
  女兒在有關性生活的基本知識方面所提的正常的問題,從來是不予答覆的。海蒂懷孕時,西碧爾的言談不能觸及這「污穢」的事實。從妊娠而流產時,威拉德·多塞特在後台階旁挖坑埋了這男性胎兒。西碧爾全然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這裡不許問怎麼回事,只能傲慢地講什麼精神的聖潔,而且徹底否定情慾,把它歸諸邪惡。「一切男人都會傷害你,」海蒂告訴女兒,「他們卑鄙、自私、一文不值。」但在其他場合,她就講「爸爸與其他男人不同。」由於西碧爾見過光屁股的小男孩,海蒂居然讓女兒認為她父親受過「閹割」。由於西碧爾對性的否定態度與日俱增,加上父親受過閹割的認識,她後來在事實面前大吃一驚,而且大惑不解。她只能堵上耳朵,閉上眼睛。 
  不同的化身具有不同的反應。 
  佩吉·盧心神不安,睡不著覺,但不去堵耳閉眼。 
  「你們談什麼呀?」她有時會問。 
  海蒂會回答她:「睡你的覺去。」 
  但佩吉·盧不僅不睡,還豎起耳朵聽他們所講的話。她不喜歡自己的父親和西碧爾的母親輕聲輕語地談論她。他們在餐桌旁經常這樣談論,她以為他們在臥室裡也這樣。這種竊竊耳語使她感到自已被冷落一旁,不由得怒從中來。甚至被套和床單的沙瑟聲都使她生氣。她一聽到這種聲音便想加以制止。 
  祖母的葬禮後不久,她就被搬到樓上睡覺,聽不到灌進耳朵裡的床單悉挲聲,無異是一種解脫。 
  維基有一種明顯的感覺,是海蒂·多塞特實際上願意讓她女兒目睹這一切。 
  馬西婭為她母親的安全而害怕。 
  瑪麗討厭這種置隱私於不顧的行為。 
  瓦妮莎為父母的偽善而感到噁心。 
  還有一個化身,名叫魯西,是在心理分析進行到原始景象時出現的。她還是一個幼兒,大概三歲半大,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是何時進入西碧爾的一生的。但在所有的沉默的目擊者之中,最為憤慨的就是她。與西碧爾同齡的魯西以毫不掩飾的狂怒反擊她的父母。 
  她父母一上床,魯西就會叫他們:「睡你的覺,媽媽。睡你的覺,爸爸。」魯西生氣的原因是她不願讓她父親與她母親親暱。她覺得他愛她母親勝於愛己。 
  一天夜裡,魯西爬下小床,一聲不響地朝父母的大床走去。平時坐汽車,魯西總是坐在父母之間。既然在汽車裡可以這樣,在臥室裡當然也可以這樣。 
  威拉德勃然大怒,拽著女兒下了床。他坐到椅中,把幼兒橫置雙腿之上,使勁揍她的屁股,然後把她送回小床。這個小孩一直嗚咽啜泣到天亮。 
  「絕不再這樣了,」威拉德對海蒂說,「我絕不再打孩子了。不管是誰,整整哭了一夜,想必是傷心透了。」 
  威拉德過去從來沒有打過女兒的屁股,以後也沒有再打。但他不知當時爬上大床的是魯西和西碧爾,而哭了一夜的是佩吉·盧。這件事有很大的傷害性,以致與魯西一起行事的西碧爾早已暈了過去,變成佩吉·盧了。 
  威拉德和海蒂,當然不受多大影響。他們依然我行我素。西碧爾也就繼續過這樣的日子,一直到她九歲。 
 
   
 
   13.恐怖的笑聲  
  當西碧爾六歲的時候,出現了一段插曲,發生的地點不在那座帶黑色百頁窗的白色房子。原來,在大蕭條時期,威拉德·多塞特遭受了嚴重的挫折,連他的房子也賠掉了。那所房子,為了還一筆舊債的緣故,成為他姊姊的房產。一文不名的威拉德,帶上妻女住到他父母的農場去了。農場離家不遠,在威洛·科納斯鎮外五英里。 
  這一塊四十英畝的土地上只有一座房子,就是一間雞房。多塞特就搬到這裡暫時安家。這裡的地形波浪起伏,那間房子坐落在小山上。西碧爾搬來後,感到挺高興,因為她原來在那座帶黑色百葉窗的房子裡遇到的怪事,居然停止出現了。 
  在這個威拉德戲稱為「肆拾1」的農場裡,秋去冬來,冬去春來。剛下了三天雪,現在已經停住。威拉德·多塞特一邊往爐灶裡添木料(三月裡春寒料峭),一邊用他向來溫柔的嗓音對西碧爾說:「我們出去,別打擾你媽媽。」 
  這話的意思是:他們要回到小山下面的大橡樹那裡去,他倆在下雪前曾鋸過那樹。 
  凡是西碧爾自己在屋裡能做的,她都喜歡——用彩筆著色呀,擺弄玩偶呀,給它們做衣服呀,同那隻大狗托普玩耍呀,讀那本父親為她買來的初級讀物呀。不過,再次出去也挺不錯。 
  「馬上就走嗎?」她問道。 
  「我照應一下媽媽就走,」她父親回答。 
  他總是叫她「媽媽」,但西碧爾自己只叫她「母親」。還是在非常幼小的時候,西碧爾曾叫她「媽媽」,但早已改稱母親了。但她父親卻沒有注意這一點。 
  她父親就是這樣。如此英俊,如此生氣勃勃,不久前在事業上還如此成功。但他一頭埋在工作中——設計建造那麼多了不起的房子、教堂和糧倉。有些人把他稱作「建築大師」。可他就是沒有時間注意家裡的事。 
  這間屋子的另一頭,用作起居室、臥室和遊戲室。那裡有個人一動不動地坐著。這是她母親。天色昏暗時用來照明的煤氣燈,正在她身邊點燃著。 
  西碧爾能看見她母親的花白頭髮——前面是小束和小卷,後面的卷髮用三根骨質的髮夾攏在一起。雖然只是下午三點鐘左右,她卻穿著深藍色法蘭絨睡衣,腳上穿著灰色氈拖鞋。她的雙手直直地垂在身旁。她的頭垂得極低,連臉都不露。 
  她母親就像威洛·科納斯大房子裡那架鋼琴上面的塘鵝像,也像羅徹斯特市博物館的一尊塑像。她母親素來不是這樣。她素來是自我感覺良好,指揮一切,把頭抬得好高。西碧爾有一次聽到一位鄰居講:「海蒂·多塞特把頭抬得那麼高,我敢肯定哪怕地下裂個大縫,她也看不見。」 
  在這裡的母親和在威洛·科納斯的母親,還有好多不同哩。在那裡的母親對你做某些事。在這裡的母親什麼事都不做。 
  她父親已走到母親跟前,並跟西碧爾打了打手勢。西碧爾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她不喜歡做這事,但父親的手有毛病,一個人搬不動母親。她母親既是這樣,她只能去幫助他。 
  父女二人都站在她母親身旁,但母親就像什麼也未看見似的。甚至把她從椅中抬起,搬到她專用的白瓷便桶上,她也毫不在意。他們等她便溺時,父親臉上微露不悅之色。事後,他們又把她搬回椅中,她父親把便桶拿到屋外。 
  現在西碧爾單獨同她母親在一起了。在威洛·科納斯老家,西碧爾單獨同她母親在一起時總是心懷恐懼的。在這裡,她就不怕了。她母親沒有對她做什麼事。她是一個四十七歲的婦人,只能由人把她當娃娃那樣照應。 
  如今,他們不得不為母親做一切事情。她不能走到外面的廁所去。他們得給她穿衣、餵飯。她吞嚥得如此緩慢,連一頓稀湯也要餵上幾個小時。 
  在大房子裡,她母親做飯,傑西洗衣並打掃衛生。這裡沒有傑西,她父親做飯,從水泉那裡取水,在河中洗衣裳。他什麼都得干。雙手還因在威洛·科納斯得的神經炎而致殘。 
  西碧爾把身子轉向她的玩偶諾瑪,給它加了一條毯子。「我要出去啦。你就要睡著了,睡著以後就不會感到孤單了。」 
  她父親回來了,對她母親說:「媽媽,我帶西碧爾出去了。你沒有問題吧。」 
  他跟她說話有什麼意思呢?她是聽不到見的,什麼都聽不見。她眼睛睜著,但當什麼東西在眼前晃過時連眼皮都不眨。她母親沒有睡著,但像個聾子、瞎子。跟她說話,她從不回答。 
  「爸爸,你坐下。」西碧爾從他自製的軟布墊箱子裡提出他的長毛短大衣。它毛茸茸的,遮在他長褲外面真好看無比。他從來不穿長大衣,但過去在威洛·科納斯為他幹活的人都穿。 
  他父親坐了下來,她替他扣上襯衫的領扣,然後幫他穿上短大衣。她還幫他穿上帶扣的套鞋。「把腳蹺起來。」她下令道。 
  為父親做這事多好啊。只是在雙手殘疾以後,他才讓她又為他做事的。在她非常幼小時,他曾忙了一整天而疲倦地回家,她把香甜油膏塗在他腳上。他突然決定自己來塗。 
  「為什麼我不能塗呢?」她曾問他,「我塗得不對麼?」 
  「不,不,你塗得不錯,」他曾回答,「但你太大了。」 
  什麼叫太大了?她不懂。 
  「好了,爸爸,套鞋穿好啦,可以起來了。」 
  她穿上海狸皮領子的紅羊毛外套、褐色毛線織的護腿套褲、帶三個扣子的套鞋和紅羊毛帽子。她從來不照鏡子。她不喜歡端詳自己。她母親常說她的鼻子可笑。 
  「爸爸,我準備好啦。」她說道。 
  「來啦,」他回答了一聲,便走到她母親身旁。為怕爐灶的火不大而把她凍著,他把她的黑外套披在她肩上,權當披肩,然後同西碧爾一起走了出去。 
  屋外,一切都是潔白而美麗。他們初來時是秋天。現在是初春。樹上很快就長出葉子。西碧爾翹首以待。 
  她父親也曾說過:「真是個美麗的地方。」 
  她的小雪橇在門外。她父親說:「等我們回來以後,你可以去滑雪橇。」她多麼喜歡滑下這圓圓的白雪覆蓋的小山啊。她從來不撞上壟溝。她很小心。 
  他們走過木堆。她喜歡幫她父親從這木料堆上運木頭。起先,他無法撿起木頭,也不能捧起木頭。她撿了一根小木頭,橫放在他的臂彎上。她父親身子不壯,幹這個活很吃力,但他干了。 
  西碧爾想起他們初來之時。她永遠忘不了那次開汽車來的時候。誰也不講話。她什麼都明白,但在三個人之中,她最不在乎丟掉那老家。她偶爾說上幾句,想打破長時間的沉默,但她知道她父母根本沒有聽她說什麼話,於是,她終於也閉上嘴。然而她母親開了腔:「雞房只能養雞。」 
  她父親說:「房子挺乾淨的,從來沒有養過雞。」於是,她母親的脖子變得通紅。她冷笑道:「沒有養過,那我們是第一批羅。我嫁給你的時候,沒有想到你會把我變成小雞。這是你的姊姊克拉拉做的好事。而你竟蠢得由她擺佈。」她父親轉過身子,集中注意駕駛汽車,一句話也不吭。 
  她母親不再冷笑。聖誕節的時候,她就變了。原先,她母親告訴自己在伊利諾斯州埃爾德維裡的父母、兄弟和姊妹,說這一年就不同他們交換禮物了,但親屬們無論如何還是送來了東西,而她母親沒有錢買東西送還,便深感壓抑。於是,她停止講話,再也不做任何事。 
  西碧爾還記得以前曾來這裡看了看。她父親曾說要在這裡蓋個別墅,等她再大一些就可以有一匹屬於她自己的小馬。然後,他們就突然來到這裡,根本沒有蓋什麼房子。爸爸和母親不喜歡這裡,但她喜歡。這裡比那大房子裡面要好多了。 
  同她父親和托普一起走下小山,挺好玩的。走到山坡的玉米圍欄和牲口棚時,他停止腳步。牲口棚裡有分隔欄,他們養著一頭牛和幾匹馬。西碧爾有時同她父親到這裡來套馬。她身材太小,提不起馬具,但是站在擠奶凳上,她就能幫她父親提馬具。 
  回到這棵大樹這兒來,多麼好啊。天未下雪時,他們幾乎天天來鋸樹。她想把整棵樹鋸斷,但她父親說這樹太大,只有兩個人不太安全。他們先鋸,然後把鋸取出,由她父親雇的一個人來砍。然後他們回來再鋸。 
  樹真多呀。有橡樹和榆樹。真美。 
  她現在同父親和托普站在蓋滿白雪的犁過的田野裡。那棵橡樹正等著他們。「爸爸,」她把手放在樹上說:「它還記得我們哩。」 
  「你真會幻想。」她父親微笑著把橫切鋸的一頭遞給她,自己拿住另一頭。兩人拉著大鋸。木頭一點點鋸開。 
  「這兒真安寧,西碧爾,」她父親說。她知道他正設法把使他悲傷的一切事情(包括她母親和其他)一古腦兒忘掉。 
  陽光亮得耀眼。她能看到小山上被陽光照射著的房子。父女二人繼續拉大鋸。他們會有許多木材。 
  突然,發生了什麼事。她不知道是什麼,但能感到它。她父親神經質地問她:「你聽到那聲狂笑嗎?」 
  「這裡沒有別人哪,」她答道。 
  「不過你聽見沒有?」他又問。 
  「我聽見了,但我不知道是誰,」西碧爾盯著雪野。 
  笑聲又來啦。聲音尖尖的,還往上挑。西碧爾哆嗦起來。她知道這笑聲是怎麼回事,但不敢承認她知道。她在威洛·科納斯聽過這笑聲多次2。她被罰面對牆站著時,這笑聲就出現過。掃帚把抽打她的脊背。女人的腳穿著鞋踢她。抹布塞進喉嚨。綁在鋼琴腿上,還有個女人猛力彈琴。有各種各樣的東西放進她體內,有些東西的邊緣很銳,弄得她好痛。還有涼水,叫她把涼水憋在體內。每次都比以前更糟,而且伴隨著肉體疼痛的是那笑聲。她被放在頂樓上的一隻皮箱裡,她聽見那笑聲。當她被埋在小麥圍欄裡差一點悶死時也聽過那笑聲。 
  笑聲消逝,不再出現。但這三月裡的風送來的那種刺耳的笑聲,把下午的寧靜、平安和快樂,全都吹走了。 
  西碧爾朝上望去。她母親站在小山上,站在房子前面,靠近那小雪橇。怎麼回事?剛剛不久以前,她還像一個石像,一動不動哩。起先,她並未挪動。後來,西碧爾看見她坐到小雪橇裡。雙膝彎得高高地,雙腳放在操縱桿上。她用雙手在雪地裡向後一推。小雪橇便衝下小山,愈來愈快,向左邊拐彎,逕直朝白雪覆蓋的壟溝飛駛。 
  西碧爾嚇傻了,動都動不了。然後,才使勁喊出了聲:「她要撞上壟溝啦。她要撞上壟溝啦。」 
  背朝著小山的父親立刻轉身對著西碧爾凝視的方向。他一邊朝著他妻子奔去,一邊大喊:「別這樣,海蒂,停下,停下!」 
  西碧爾沒有動彈。笑聲使她的心搏都停住了。全身一起凍結。她真想奔跑,不是朝小山跑去,而是逃離小山。但她哪兒都去不了。連動一動都不行。她知道,隨著這熟悉的笑聲之後,必將出現可怕的危險。難道威洛·科納斯的母親又回來了嗎? 
  她父親現已離得很遠,但西碧爾還能聽見他在叫喊:「海蒂,海蒂,我來啦。」西碧爾仍舊站在原地,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她母親又離自己近了,又在威脅著自己。她母親就像她在教堂裡聽說的龍,一條噴火的龍。 
  西碧爾應該逃避這條火龍。但她不能。有好幾個聲音說著:「逃呀,救救自己吧。」「你救不了自己的命。你真壞,壞,壞。你母親正為這個緣故懲罰你。」 
  疾駛的雪橇愈來愈近了。她母親的黑披風掠過白雪,下擺已變成白色。黑白相間。 
  托普吠叫起來,轉圈地走動,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又一聲尖叫,笑聲更頻繁,離得更近了。然後寂靜下來。 
  她母親撞上壟溝。雪橇往上一翹,把她甩了出去。她母親像一只沒有翅膀的黑色大鳥,在空中飛翔。她映在凹凸不平的雪野上的影子,沿著鋸齒般的軌跡飛駛。 
  她母親不再飛了。她躺在犁過的田野上。她父親俯視著她,摸她的脈搏。 
  「爸爸!」西碧爾尖叫起來。 
  西碧爾想到他們那裡去,但動彈不得。望著她的父母,她緊緊抓著手裡的鋸子,似乎它能給她安慰,能解除她的恐懼。 
  只有樹梢在風中微微作聲。除此以外,田野裡一片寂靜,就像她母親在他們離開那房子以前那樣默默無聲。 
  夕陽西下。西碧爾讓那鋸子從手中滑下。她本來把它抓得那麼緊,也許它是聯繫快樂時光的紐帶——從聖誕節至今的這幾個月,在這期間,她母親從不作聲,而那威洛·科納斯的母親已經完全不復存在。 
 
  西碧爾靠近爐灶站著。她父親單腿跪著為她母親又腫又紫的腿上作熱敷。她母親坐在椅中,說道:「我肯定它斷了。你在熱敷時用些山金車花酊劑3。」 
  「你不該用一隻腳使勁踩那操縱桿,母親。要不然它不會拐彎衝進犁過的田野。」西碧爾柔聲說。然後,她轉身向她父親:「你一個人怎麼把她運進屋的?」 
  她父親抬頭看這孩子的臉,乾巴巴說道:「嗯,你不是幫我用雪橇把她拽上小山的嗎?」 
  是嗎?西碧爾只記得自己身在田野,扔下鋸子,然後就站在爐邊了。 
  現在她父親正問:「你覺得怎麼樣,海蒂?」 
  「我還活著。」她母親說。 
  「海蒂,你不要發脾氣。」 
  「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母親笑了,又是那種笑。 
  「躺下吧,海蒂,」她父親說。 
  「再等一等,威拉德,」她母親答道,「弄點水來。」 
  她父親提了桶去泉水那裡取水。西碧爾在她母親腿上塗山金車花酊劑。她的左腿已經五顏六色,破了多處。 
  「痛嗎,母親?」西碧爾問道。 
  「用你自己的腦袋想想。你以為如何呢?」 
  「噢。」 
  她父親不在。她母親會傷害她麼?幸虧她父親馬上就提著水桶回來了。他給她母親洗腿,做熱敷。然後他做晚飯,而西碧爾擺桌上的餐具。 
  「你弄錯啦,」她母親說。「叉子擺的地方不對。」威洛·科納斯的母親回來了。 
  她父親盛了一盤食物遞給她母親。她母親大笑著說:「我到桌邊來,幫幫忙。」她母親坐到桌邊,同他們坐在一起,自己動手進食。這是數月來的第一次。 
  晚飯後,西碧爾幫她父親洗盤子。然後,他們又在她母親腿上做熱敷,塗山金車花酊劑。幾個小時過去了。 
  「時間不早,該上床了,西碧爾。」她母親說。 
  這是很久以來她母親第一次這樣說。西碧爾沒有遵命。 
  「我叫你上床,」她母親說,「現在就走。」 
  「你還要她怎麼樣,海蒂?」她父親問道。「她還是個孩子。在弄你回來時,她可幫了大忙。」 
  西碧爾沒有言語。別人說她做了她一無所知的事,她便無話可說。 
  她走到兒童床邊。這是他們從威洛·科納斯運來的。她的小床、玩偶、玩偶床、玩偶桌、她自己的小椅——他們把她的東西都運來了。她穿上睡裙,帶上睡帽。她母親現在不再大笑,但她母親在山頂上大笑的余聲未絕。她還能看見那件黑披風襯著白雪。然後她父親俯視她母親……他怎麼那麼倒霉?正如她母親經常說的——一夜之間,失去了威洛·科納斯的房子,從鎮上的首富變成最窮的窮光蛋。魔鬼為什麼要打擊他呢?難道這是她父親和祖父老掛在嘴邊的世界末日的開始麼? 
 
   
 
   14.海蒂  
  威爾伯醫生知悉海蒂·多塞特在「肆拾」患有緊張症1並隨後在威洛·科納斯有心理失常後,愈加深信:如果不對海蒂進一步瞭解,就不能對西碧爾進行治療。海蒂製造了一個令人無法忍受的現實,而西碧爾為了活命就不得不保護自己。這一點愈來愈看得清楚了,雖然把患者說成是其母親的犧牲品已是精神病學中的陳詞濫調,雖然醫生力圖不把海蒂·多塞特當作西碧爾出現多重人格的主因,但要不按這個思路走,已是愈來愈難了。 
  1956年末和1957年初,在醫生逐漸瞭解西碧爾變成多重人格的原始心理創傷時,看來,這種創傷與她母親有關,已是沒有疑義的了。心理分析轉向那位由全身不能動彈而突然恢復過來的母親。 
 
  西碧爾在那帶黑色百葉窗的白房子後面的小巷中,腳跟不離地面地一步步朝威洛·科納斯藥鋪走去。這是她由農場回家後第一次去藥鋪。 
  她所熟悉的那扇爬滿蒼蠅的紗門攔住她的路。她踮起腳來抓住高高的鐵製門柄,把門打開。她一走過陳舊的木質門框,這裡特有的那股腐蝕性氣味便向她襲來。 
  西碧爾不想吸進這種可恨的氣味,便憋住了氣。她想很快穿過這間後屋。後屋裡許多高桌和牆架上擺滿了瓶子、玻璃瓶塞、碗、草藥、五顏六色的液體和白色的粉末。這些藥都是西碧爾從小就認識的那位穿白大褂、高而微駝的泰勒老大夫配製的。可是,她不能走進前屋,那裡的架子上又有藥,又有裝著廉價糖果、玩偶、梳子和蝴蝶結的大玻璃櫃。 
  西碧爾尋找前屋和後屋之間的木梯。沿梯上去,就是她幼年時代著迷的地方,稱作泰勒大夫的樓廳。除了少數人以外,誰也不許入內。這是大夫的隱居禁區。 
  西碧爾順著樓梯扶手,滿懷希望地朝上望著,期盼白髮的泰勒大夫露面。她不敢出聲,只是氣也透不過來地盼望藥劑師能發現她。她終於看見藥劑師皺紋密佈的慈祥的臉。他微笑著招呼道:「上來,西碧爾,不要緊的。」 
  西碧爾輕快地奔到樓頂,突然停住腳步,欣喜而激動地睜大了眼睛。牆上掛的,桌上放的,全是泰勒醫生手制的小提琴。 
  這裡是通過特殊門路而接觸的特殊音樂——不伴有疼痛的音樂(如在家中那樣),而是伴有友誼和藥劑師溫柔話語的音樂。泰勒大夫微笑著,拉了一些小提琴曲。西碧爾如入夢境。「等你長大的時候,我為你製作一架小提琴,你也來演奏。」醫生答應她。 
  西碧爾酷愛音樂,還喜愛美術。她在這裡能看到許多圖畫。黑樹、白樹、奔馬、各種小雞。小雞的顏色各個不同。有的腿是藍色的。有的小雞是紅腳綠尾。她把這些小雞畫下來。她母親提醒她:小雞不是白的、黑的,就是棕色的。但西碧爾繼續畫這類小雞,認為它們表達了她母親所否認的感情。剛才泰勒大夫還說:「你也來演奏。」 
  這時,樓梯下面一聲尖叫。這是她母親的喚聲。她母親平時不讓西碧爾離開身邊,如今跟蹤追來了。西碧爾趕快離開泰勒大夫,下樓來到母親身旁。 
  她倆走近藥品櫃檯時,一個店員說:「我說得不錯吧,多塞特夫人,她准在泰勒大夫那裡,一找就找到。」那店員正為海蒂包一瓶藥時,西碧爾把一個胳膊肘放在櫃檯上,一手托著下巴。一不小心,她的肘部碰到櫃檯上的一瓶藥。藥瓶摔在地下,玻璃的碎裂聲使西碧爾的腦袋一陣陣抽痛。 
  「是你打碎的。」這是她母親的申斥。然後是她母親一陣狂笑。西碧爾恐慌起來,而恐慌引起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房子旋轉起來。 
  「是你打碎的。」她母親一邊說著,一邊抓住鐵製門把,將紗門完全打開。生銹的折葉咯吱直響。她母親和她跨過門檻,走進小巷。剛才還充滿期望地在這小巷中走過,現在竟成了囚犯在邁步。 
  海蒂突然從小巷轉到街上。西碧爾不知她們這次要到哪裡去。好多次與她母親一起散步,西碧爾都是實在不情願。 
  海蒂健步朝一排運貨車走去。這是農民進鎮時駕來的,沿著大街,排成一行,長達四、五個街區。西碧爾的母親走到無人看守的運貨車旁,逕自將車上的豌豆和玉米一把把取出,用圍裙兜住。別人也這麼幹,但西碧爾覺得很彆扭,因為她父親說這是偷盜。 
  「你也拿些吧。」她母親下令,但西碧爾拒絕了。她母親曾叫她從湯姆家的菜園裡拿番茄、蘋果、蘆筍或紫丁香,她也拒絕了。她母親說偷些東西無妨,因為萊園裡有的是,遠遠超過主人所需。但西碧爾覺得這樣做是不對的。有時她母親還對農民、店主或鄰居說:「我沒有機會問你可不可以拿一點兒。不過,你的東西很多嘛,你肯定不會在乎的。」即使是這樣,西碧爾仍覺得這樣做不好。 
  離開運貨車以後所幹的事就更不對了,西碧爾跟著母親來到畢曉普一家的果菜園。她父親曾警告她母親不要去碰鄰居的財產。 
  「我們拿一點吧。」海蒂帶著西碧爾朝畢曉普的大黃菜2走去時說。海蒂彎腰去摘葉柄,西碧爾畏縮不前。「讓你第一個吃大黃餡餅。」海蒂一邊撿最壯的葉柄摘,一邊奚落她。不過,西碧爾從來沒有吃過什麼大黃餡餅。 
  這位母親不僅在街上使她發窘,甚至在教堂也使她難以為情。在教堂裡。海蒂的嗓門可大啦。威拉德有時會偷偷告訴她:「別說這個。」海蒂就向每個人大聲宣告:「他叫我別說這個。」 
  「多塞特夫人所作所為,難以令人置信,」維基在心裡分析中說道,「誰會想到她這樣背景的女人竟會在教堂當眾出醜,竟會淪落成教唆犯?她這個教唆犯是要我們同她合作去偷東西。我們沒有一個人幹過這事。沒有一個!」 
  海蒂不僅使女兒感到彆扭,而且使她感到羞恥。這是一個女兒看到她母親以觀看下流場面的心態窺視別人的窗戶時,聽到她母親肆意散佈下層老百姓在性生活方面的過失時所感到的那種赤裸裸的感情。 
  「海蒂·多塞特這人很古怪。」威洛·科納斯的鎮民都這麼說。可是。如果偷掐鄰居的大黃菜、在教堂儀式時大聲喧嘩或在一無音樂二無來賓跳舞的飯館裡情不自禁地來一段獨舞的海蒂·多塞特只是「古怪」的話,那麼,她所沉溺的其他行為,就不能不說是「發瘋」。 
  海蒂在晚間的越軌行為,便是一例。有時,在夜色朦朧時,或在晚飯以後,她會粗暴地命令西碧爾:「我們去散步。」三歲至五歲的西碧爾明知這意味著什麼而心中畏懼,但仍是一聲不吭地隨著母親出屋。 
  散步,在開始時是隨便溜躂,最後總會變成惡魔般的儀式。把頭抬得很高,腰板驕傲地挺起,海蒂·安德森·多塞特真有一副埃爾德維裡市長女兒和威洛·科納斯富豪之妻的派頭。她從人行道走來,從草坪走來或從後院走來,走進灌木叢。西碧爾反感地畏縮著。而她母親拽下女式燈籠褲,懷著邪惡的歡快心情,在經過選擇的地點,蹲下大便。 
  海蒂·多塞特這種越軌行為的目的,是挑選鎮上幾個傑出人物,來發洩自己的敵意和輕蔑,在她搞這種名堂的1926、1927和1928年,斯蒂克尼一家、維爾夫人和威拉德·多塞特都在爭當鎮上的首富。哈里森·福特是報紙的編輯,而海蒂只能在家捆捆報紙,前者的地位當然比她高,所以海蒂選擇這有損於她狂妄自大的情緒的人作為她洩憤的對象。「我在你們這些人頭上拉屎,」這話雖然粗鄙,還算正常人說的話。海蒂卻將這話付諸實施,認為所有的排泄物都是天賦的能力,聽憑「無意識」的指揮,猶如精神病患者。 
  海蒂·多塞特把斯蒂克尼家、維爾夫人和哈里森·福特的房地產視作她輕蔑的有形標誌,所以總是在這些地方屙屎屙尿,甚至在威拉德·多塞特的(也就是她自己的)地下室也拉了一灘屎。這是精神病性的惡毒行為,表現了一種無意識的願望——把糞便潑到某些特殊人物身上。 
  可是,無論斯蒂克尼家、維爾夫婦、哈里森·福特、威拉德·多塞特,還是鎮上其他人,都沒有發現此事。西碧爾懇求她:「母親,會被人看見的,」海蒂總是回嘴:「廢話。」 
  鎮民們好像也沒有察覺:在他們星期日做禮拜而把一群小女孩交給海蒂·多塞特照看時,她竟搞了那麼難以令人置信的把戲。 
  表面上看來,照看鄰居的小孩,再也不可能更為善良,更有母性,更為有益無害的了。事實上,海蒂同這些小女孩開始做遊戲時也確實是純潔無邪的。 
  「我們來玩賽馬。」她四肢著地,並鼓勵孩子們也依樣來做。 
  「現在,大家象馬一樣俯身往前跑。」孩子們高興得大聲尖叫時海蒂就叫她們開始賽馬。小女孩們聽她的指揮俯身模仿馬的姿勢,海蒂就居高臨下,實現她搞這遊戲的真正目的。她一邊對她們百般猥褻,一邊吆喝:「跑呀,快跑。」西碧爾和其他化身在旁瞅著,心中湧起一種強烈的羞恥感,正如她們目睹那屙屎的儀式時感到的那樣。 
  這就不是什麼「古怪」,而是真正的墮落了。一天下午,佩吉·盧看見西碧爾的母親正在猥褻一個由其照看的一歲半男孩。佩吉·盧皺眉想(正如她在心理分析時告訴威爾伯醫生的):「西碧爾母親這樣做實在不好。」佩吉·盧為自己慶幸,海蒂不是自己的母親,便一聲不出地溜了。 
  當西碧爾伴隨她母親和她母親三個十多歲的朋友一起穿越森林到河邊時,她也感到羞恥。希爾達、埃塞爾和伯尼斯三個人都來自「社會下層」,海蒂宣揚自己同她們友善交往是一種社會服務。 
  西碧爾從來沒有見到她母親同父親在白天接吻或拉手。但當西碧爾走向河邊時,她見到她母親同這幾位特殊朋友有這些行為。到了河邊,她母親會說:「我們到灌木叢後面去穿游泳衣,你在這兒等著。」早已穿上游泳衣的西碧爾就這樣等著。頭幾次,西碧爾沒有注意她母親和母親的明友在灌木叢後面磨蹭多久才出來。 
  一天,西碧爾沿著岸坡趟水時,開始感到不自在。她已經察覺她母親和那幾位姑娘在灌木叢後而呆得太久,大大超過了她們換游泳衣所需要的時間。 
  西碧爾不敢出聲叫她母親,但她決定靠近灌木叢走動,希望她們能注意到她。走近灌木叢,她聽到她母親和那幾位姑娘的柔聲細語。她們在說什麼呢?在做什麼呢?磨蹭什麼呢?西碧爾被好奇心所驅使,便推開一些枝葉,想看個究竟。 
  她母親和那幾個姑娘沒有有穿上游泳衣。游泳衣被扔在一邊。她們正在互相猥褻。 
  賽馬遊戲,西碧爾一邊想著,一邊走開。她慢慢地走回河岸邊。三歲的西碧爾除了賽馬遊戲外,不可能想到別的詞來描述她目擊的一切。 
  在河岸邊,她作為沉默的目擊者,連續度過了三個夏天。每次她都在淺灘裡趟水,玩弄岩石。不是看一眼灌木叢後面的場景,就是乾巴巴地等著。她多麼盼望她母親和那幾位姑娘快一點兒呀! 
 
   
 
   15.被蹂躪的孩子  
  1957年初,心理分析揭露了海蒂施加於西碧爾的一幅幅充滿殘酷、暴行、懲罰和秘密儀式的悲慘場面。威爾伯醫生深信西碧爾分裂為多重人格的根源在於俘虜——控制——囚禁——折磨這個複雜的大主題。逃脫之門,一扇扇地關閉,對西碧爾這個被蹂躪的孩子來說,當時毫無出路可言。須知所謂「被蹂躪孩子綜合症」直到四十年後才在醫學上得到確認。 
  據醫生推測,西碧爾在出世時是正常的。兩歲半左右以前,她一直在回擊。後來,她尋求外援,終於認識到外援無望,於是她只好尋求內援。首先是創造一個虛擬的世界,住著一位幻想出來的親愛的母親,但最終的救援,是變成多重人格。為抵禦那無法忍受的而且是危險的現實,她分裂成好些個不同的化身。西碧爾找到了生存的方法。她的病雖然嚴重,但卻作為防護手段而發軔的。 
  在農場時,這位母親由於精神分裂症的緊張期而動彈不得。但,那位回到威洛·科納斯的母親再次構成威脅。現實再次變得危險起來,兩碧爾也不得不再次求援於她習以為常的對付手段。 
  當海蒂·多塞特說「讓你第一個吃大黃陷餅」時,西碧爾氣得暈厥過去,變成了佩吉·盧。 
  跟西碧爾的母親回家後,佩吉·盧走進日光室去玩,把門關上,旁若無人地活動起來,佩吉·盧拿出彩筆,坐在亞麻油地氈上,一面繪畫,一面唱一首她父親教她的歌。 
  海蒂大叫「停下那該死的聲音,」佩吉·盧繼續唱歌。「你除了音樂和彩色畫以外,得找另外一些你喜歡的東西,」海蒂把房門猛地一開,十分神氣地說,「跟你小的時候不一樣啦。不全是陽光、唱歌和美麗的顏色。玫瑰花也有刺哩。」她一邊頓腳亂踩女兒的彩色筆盒,一邊按著頓腳的節奏,字字句句從牙縫裡迸出來。 
  佩吉·盧繼續唱著。她不能用彩筆,便去擺弄玩偶。敢發脾氣的佩吉·盧也敢公然反抗西碧爾的母親。 
  快吃晚飯前,西碧爾回來接替了佩吉·盧。她父親問她「為什麼不去畫一會兒彩色畫呢?」她答道:「我的彩色筆全斷了。」 
  「還是新的哩,已經斷啦?」威拉德說,「西碧爾,你得學會愛護東西。」 
  西碧爾沒有說話,因為她也不知道彩色筆怎麼斷的。 
  這位母親卻無緣無故地大笑起來,目的是叫她女兒在有理由流淚時不許流淚。 
  打從西碧爾能夠記事時起,那粗聲的狂笑便伴隨著她母親特殊的晨間護理。西碧爾出生只有六個月,這種特殊的護理就開始了,一直貫穿她整個孩提時代。清晨,她父親一去上班,母女二人整個白天都在一起,這位威洛·科納斯的母親就開始大笑了。 
  「我們不讓任何人來偷看!」海蒂鎖上廚房門,把門簾和窗簾全都放下。 
  「我不得不這樣。我不得不這樣。」海蒂咕噥著。「她不慌不忙地把女兒放在廚房裡的桌上。「你別動。」這位母親命令孩子。 
  下一步怎麼來,每次不完全一樣。但海蒂的一個心愛的儀式是用一把長長的木匙將西碧爾的雙腿分開,把雙足用擦碟布縛在木匙的兩端,然後把她綁在天花板垂下的燈泡電線上。這位母親逕自到水龍頭那裡等待水涼下來,讓那孩子在空中擺盪。咕噥了一句「唔,我看再涼也不可能了。」她就會把成人用的灌腸袋裝滿,再走回孩子身邊。在孩子還在來回擺盪時,這位母親會把那灌腸頭插進孩子的尿道,用涼水把膀胱灌滿。「我辦成啦,」海蒂在完成使命後會勝利地尖叫起來。「我辦成啦。」尖叫聲後便是一陣陣大笑。 
  這一類晨間儀式還包括一次次毫無必要的灌腸,次數頻繁得駭人。每次用的幾乎都是涼水,用的是成年人的灌腸袋,裝著超過嬰幼兒用量約一倍的涼水。灌腸後,海蒂還堅持要那孩子肚裡裝著涼水在屋裡繞圈走,引起了要命般的肚子絞痛。但若西碧爾哭起來,海蒂便會揍她,一邊揍,一邊說:「我叫你哭。」 
  這儀式還沒算完,非要海蒂警告幾句才告結束:「你敢在人前提一句,我不必懲罰你,上帝會替我辦到的!」 
  海蒂還會強迫她女兒喝一杯滿滿的鎂乳1,也是在西碧爾的嬰幼兒時期,次數也多得嚇人。西碧爾肚子絞痛起來。海蒂會提起孩子,讓雙腿直直地垂著。肚子痛得更要命了。西碧爾懇求放她去廁所,海蒂卻要她去臥室。是海蒂故意讓西碧爾弄得滿屁股屎的,但反過來還要為此懲罰那孩子。西碧爾哭了起來。於是,海蒂用毛巾堵住西碧爾的嘴,不讓住在樓上的多塞特祖母聽到哭聲。西碧爾害怕毛巾堵嘴,便不敢哭。將近三歲半的時候,她再也不哭了。 
  還有另外一種晨間儀式,更是痛得要死。海蒂把西碧爾放在廚房裡的餐桌上,然後想到什麼便把什麼往孩子的陰戶內硬塞——手電筒、小空瓶、小銀盒、餐刀把、小銀刀、紐扣鉤等等。 
  「你最好還是習慣它,」她一邊這樣做,一邊對女兒解釋道。她女兒那時才六個月,到六歲時仍是這樣。「等你長大後,男人就將傷害你。所以還不如我為你作準備。」 
  海蒂為女兒準備得如此徹底,使西碧爾的處女膜在嬰兒時期便遭破裂,陰戶內有永久性瘢痕形成。一位婦科專家在西碧爾二十多歲時進行檢查後申稱:由於內傷,她也許根本不能生育。 
  即使她母親說什麼「我不得不這樣」而使她信以為真,她起初還是反抗的,雖然在兩歲半的時候被鎮壓得服服貼貼,她怪罪的還不是那位行兇作惡的人,而是那個人所使用的工具:手電筒、毛巾、銀盒、鞋扣鉤。 
  有一個安息日早晨,全家即將去教堂前,威拉德·多塞特說:「西碧爾,我不明白每次我們替你穿這些鞋時你總是這樣尖叫為什麼。」 
  威拉德又對海蒂說:「媽媽,我們給她買一些新鞋吧。」 
  威拉德·多塞特不知道:使西碧爾尖叫的並不是那雙白色的兒童鞋。他不知道:在多塞特家,紐扣鉤的用途曾與鞋扣無關。這些無名的虐待狂行為瞞過了威拉德,並以幾條門簾窗簾瞞過了世人。 
  當然,這些拆磨與西碧爾的過失無關。但當海蒂真想懲罰她女兒的話,那還有其他手段。那時,海蒂會打女兒的嘴巴子,把那孩子打倒在地。要不然,海蒂會把西碧爾從房間這一頭扔到那一頭,有一次竟把孩子的肩關節摔脫了臼。要不然,海蒂會用手猛砍西碧爾的脖子,有一次竟把西碧爾的喉部都砍裂了。 
  一個熱熨斗壓在孩子手上,造成嚴重燒傷。一根□面仗打在西碧爾幾個手指頭上。一個抽屜夾在西碧爾手上。一塊紫色圍巾捆在西碧爾脖子上,直到她透不出氣。還會用這塊圍巾紮在她腕部,直到那隻手變得青紫麻木。「你的血有毛病,」海蒂裝成絕對正確的樣子,「這樣就會好一些的。」 
  西碧爾被幾塊擦碟布綁在有漩渦裝飾的鋼琴腿上,而她母親演奏巴赫、貝多芬、蕭邦。有時在事前沒有別的折磨,但有時海蒂先用涼水把孩子的腸子或膀胱灌滿。海蒂一邊踩下鋼琴踏板,一邊使盡全力敲打琴鍵。頭部的顫動,又反射到灌滿的膀胱或直腸,引起了肉體的極度病苦和心靈的恐怖。無法忍受的西碧爾,幾乎總是讓她的一個化身出來。 
  西碧爾的臉和眼都被擦碟布蒙住。這種蒙眼遊戲是一種懲罰,因為孩子竟敢問了若干問題。對這些問題,她母親的回答是:「無論什麼人都知道誰是瞎子不是瞎子,但我要讓你明白瞎了眼以後是什麼滋味。」結果西碧爾生怕瞎了眼,後來,當她的視力出了問題時,她害怕極了。 
  有時,海蒂還讓西碧爾嘗嘗死了的滋味。她把西碧爾放在頂樓的箱子裡,關上了蓋。要不然,就把一塊濕抹布塞下喉嚨,並在孩子的鼻子裡塞棉花,直到孩子昏死過去。當海蒂威脅說要把西碧爾的雙手放進絞肉機、把手指剁掉時,西碧爾不知此話是否當真。她母親威脅過許多事,後來她果真干了出來。 
  但海蒂狂亂的目標有時不是西碧爾,而是瓷器、亞麻布、鋼琴或書籍。一到這種時候,海蒂·多塞特雖然在西碧爾開始上學讀書前,一天二十四小時同女兒在一起,但卻無視那孩子的存在。海蒂會完全陷入自我專注的狀態。她全神貫注於以她已故父親為中心的幻想之中。海蒂會坐在那裡撫摸、嗅聞她父親的吸煙服2。如果手裡不拿著它,她就把它鎖在一口箱子裡。 
  要不然,她就去擦洗哈維蘭3瓷器,其實它很少派上用場,用不著擦洗。她還把亞麻布擺上擺下,疊來疊去。她還會在起居室陰暗角落裡擺著的豎式鋼琴旁坐著,彈奏蕭邦和貝多芬的名曲。她聽唱片時非得從頭開始,一張一張地順序到底。比如,聽交響樂時如果只聽第四樂章而不從第一樂章開始,經過第二、第三樂章,才聽第四章,那就亂了她的規矩,大逆不道。 
  海蒂還在屋裡踱來踱去,背誦一些詩和小說的片斷。有時一段文字會使海蒂樂不可支,她會笑了又笑,沒完沒了。西碧爾問她樂什麼,海蒂卻旁若無人地繼續背誦下去。 
  「母親,我在玩偶衣服上縫什麼扣子?」西碧爾問道。 
  「我的哈維蘭瓷盤跟媽媽的完全一樣,」海蒂答非所問,「媽媽的哈維蘭瓷盤將歸我所有,因為它們跟我的很配稱。我真愛它們的式樣。」 
 
  這所房子開始成為西碧爾嬰兒時代的牢籠。十一個月大的西碧爾,被綁在廚房裡的一張高高的靠背椅上,玩弄著一隻橡皮小貓和一隻橡皮小雞。海蒂自顧自地在起居室裡彈鋼琴時,西碧爾的小貓和小雞掉在地下。西碧爾想掙脫捆綁去撿取小貓、小雞,但她無法動彈,便只好大哭。而海蒂卻繼續自彈自唱,不去解脫那嬰兒的「鎖鏈」。哭得愈凶,那監獄看守彈唱的聲音愈大,以把那干擾的聲音淹沒。 
  那靠背椅上的囚犯大了一些,能夠爬行時,曾想報復她母親。西碧爾本來在日光室的地下玩,看到海蒂離家去商店,便爬到起居室,爬到鋼琴上,把一張張琴譜撒了一地。海蒂回家後,發現西碧爾安安靜靜地坐在日光室裡,便始終沒有懷疑西碧爾。 
  那孩子還有其他辦法回擊。她正在學步時被她母親絆倒,便不肯再學走路。她坐在地板上出溜。其實,她早在十個月大時便發育過早地說了她第一句話:「爸爸,把牲口棚的門關上。」但西碧爾直到兩歲半才遲遲學會走路。 
  在人生之初,要報復她母親還是比較容易的,因為,哪怕在牢籠裡也有朋友。海蒂在分娩以後得了憂鬱症,無法照料孩子,所以在那嬰兒生後六個星期內,擔負起照看孩子的重任的,是她的祖母。後來那嬰兒得了中耳炎,海蒂受不了那哭聲,再次丟下了母親的職責。於是祖母又來幫助威拉德照看孩子。那嬰兒趴在威拉德肩上時,那只壞耳朵恰好對著熱爐灶,耳朵便出膿而不痛了。她祖母又走了。她母親又回來了。而那嬰兒把耳朵不痛這件事跟她父親聯繫到一起。 
  當西碧爾兩歲半的時候,祖母得了中風,海蒂花時間去侍候,家裡找了女僕普裡西拉來照看孩子。西碧爾愛普裡西拉,僅次於愛她祖母。有一天,西碧爾對普裡西拉說「我愛你。」海蒂無意中聽到這話,便說:「你也愛媽媽,是嗎?」 
  西碧爾轉身看見正在擦拭哈維蘭瓷器的海蒂,便摟著海蒂的脖子說是。海蒂將西碧爾一把推開,說:「噢,別這樣,你已經不小啦。」 
  普裡西拉覺得多塞特夫人已經生那孩子的氣,便朝西碧爾張開臂膀。西碧爾奔過去抓住普裡西拉的手。普裡西拉說西碧爾能幫她忙,能幫她抹灰,她倆要一起準備午餐,西碧爾有了普裡西拉,便感到不需要自己的母親了。 
  但等到西碧爾又長大一些時,她母親便穩穩地接管了那孩子,她祖母和普裡西拉的兩段插曲終結了,鎮壓的階段已經開始。西碧爾已被管制得不能哭,不能對別人申訴,否則便要受懲罰。她把一切都嚥下肚去。西碧爾知道不能反抗,因為一反抗就更要受罰。 
  可是,心裡還躍動的,是對新體驗和對創造力的迷戀。但象畫那些紅腳綠尾小雞的創造力,卻常常引起母女之間的激烈衝突。 
  西碧爾四歲的時候,一天下午,她從雜誌上剪下一個人臉,貼在錫紙上,還粘上幾根紅繩。她為自己的創造感到欣喜,便跑到廚房把它顯示給她母親。「我想我曾囑咐你別在屋裡奔跑,」海蒂一邊說,一邊把平鍋放上爐灶。 
  「我很對不起,」西碧爾說。 
  「對了,你應該道歉,」海蒂說。 
  「瞧,母親,」西碧爾舉起她的手工。 
  「我現在沒有時間看,」海蒂說。「我很忙,你看不見我忙嗎?」 
  「你看我做了一個什麼東西。這是為我們的聖誕樹做的。」 
  「只是雜誌上的圖,加上一些錫紙,」海蒂冷笑。 
  「我覺得挺漂亮,」西碧爾說,「我要把它掛在樹上。」 
  「好啦,我很忙,」海蒂說。 
  於是,西碧爾把它掛在起居室鋼琴旁的聖誕樹上。她望著這被她母親所輕視而自己十分自豪的手工。「母親,你來看一看,」她回到廚房去叫海蒂。 
  「我沒有時間。」 
  「來嘛。」 
  突然,海蒂停下了手裡的活兒,盯著西碧爾。「我發了話以後,你沒有去把那玩意兒掛在樹上吧?」海蒂問道。 
  西碧爾恨不得在她母親瞧見以前把它拿下來。但她母親已經站在樹旁叫她:「你馬上到這兒把它從樹上拿下來。」 
  西碧爾站著不動。 
  「你聽見沒有?」 
  「我立刻就拿下來,」西碧爾答應道。 
  「你不是說『立刻』嗎?」海蒂的嗓音刺耳。 
  西碧爾落入圈套,進退兩難了。如果她服從,她就得到樹邊去,海蒂正站在那裡準備揍她。如果西碧爾不去,她就會由於不服從挨揍。西碧爾決定用前一種辦法。她一把扯下那手工,躲開她母親,便往門口奔去。海蒂在後面追。西碧爾跑得更快。她母親恐嚇道:「你又在屋裡奔跑啦。」這喊聲在到處轟響。西碧爾不知道自己該跑呢,還是該停。如果停下,她母親會為那聖誕節裝飾品而打她。如果繼續奔跑,她母親又會為她奔跑而打她。圈套已做得天衣無縫了。 
  西碧爾腳步一停,右頰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這是糟糕的日子,但也有好日子。像弗勒德一家來訪的那一天,就是好日子。當弗勒德一家——珀爾、魯思、阿爾文和她們的母親,坐在雪車裡離去時,西碧爾站在門廊台階上揮手告別。雪車遠去,西碧爾走進屋。那天下午,她在日光室地板上同比她大一點的魯思和珀爾玩,她多高興啊。她只有三歲半,但她們同她玩,教了她許多事。珀爾還使西碧爾的玩偶貝蒂·盧走起來。 
  西碧爾手裡還抱著貝蒂·盧,走進日光室。海蒂跟上來說:「扔下那玩偶,我要脫掉你那羊毛衫。」 
  但西碧爾不願扔下玩偶,這天下午多妙呀,她學會了許多東西。她已經學會怎樣使貝蒂·盧走路。 
  「我想給你看看貝蒂·盧怎麼走路。」西碧爾告訴她母親。 
  「我沒有時間,」海蒂生氣了。「我得給爸爸準備晚飯。你馬上給我扔下玩偶,我要脫你的羊毛衫。」 
  她母親給她脫羊毛衫時,西碧爾說:「我喜歡珀爾。她真好玩。」 
  「我沒有時間。」她母親一邊回答,一邊把羊毛衫掛在廚房裡的衣鉤上。 
  西碧爾跟著母親走出日光室,走進廚房,還想講這天下午的事。她母親開始準備晚餐。她正從碗櫥裡拿出幾個鍋時,那匆促掛在鉤上的藍羊毛衫落到地下。「我一轉身背著你,你就出事,」她母親說,「你幹嗎把羊毛衫拽下來?你為什麼不能放規矩點?你為什麼非得那麼壞?你這可惡的丫頭。」 
  她母親撿起羊毛衫,反來復去地檢查了一番。「弄髒了。」她用醫生下診斷的口氣聲明道。「母親永遠把你弄得乾乾淨淨,而你只會糟蹋,」 
  西碧爾覺得她母親用屈曲的指節一次次地使勁打她的一邊腦袋。然後,她母親把她往一張小紅椅中一推。這時,她祖母下樓來找她和她母親說話。她母親說:「祖母,請你不要走近西碧爾。她正在受罰。」她祖母就沒有走近。 
  那把小紅椅的對面,是一隻壁爐上的鐘。西碧爾太小,不會看鐘,但她知道長針指哪裡,短針指哪裡。現在,長計指著12,短針指著5。 
  「現在是五點整,」她母親說。 
  今天下午多美妙呀,西碧爾一動也不敢動地坐在小紅椅中想著。我有那麼多好玩的事,遺憾的是阿爾文不能同我們一起玩,因為我們在擺弄玩偶,而他是個男孩。他被我們排斥在外,這多不好呀。」 
  她母親對弗勒德一家很不錯。她給她們許多東西:給弗勒德夫人吃的東西,給珀爾一副露指長手套,給阿爾文一條兒童護腿套褲,她母親還給她們兩套遊戲器具,這些遊戲器具西碧爾從來沒有玩過,也沒有機會來玩。 
  她看了看鐘。那短針現在指著6。她就告訴母親。 
  「我沒有問你呀,」她母親尖刻地說道。「為了這一點,你還要多呆五分鐘,你這個髒丫頭。你把羊毛衫弄髒了,你還有一張髒嘴。」 
  「我做錯了什麼了?」西碧爾問道。 
  「你自己做的啊,你自己明白。」她母親回答。「我要罰你,叫你變好。」 
  西碧爾不願意想她自己,想她自己坐在小紅椅上,瞅著鐘。但她常常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她一想自己,就立刻設法去想別的事。 
  「你為什麼總是那麼壞,你這壞丫頭?」她母親問道。 
  這個「你」字把西碧爾弄得糊塗,「壞」字又把她弄得疑疑惑惑,她覺得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沒有一件是壞事。 
  西碧爾沒有把這天關於藍羊毛衫的事跟任何人說,但這個思法憋在她喉嚨裡,使她嗓子好痛。 
  還有一件關於玻璃珠的事,西碧爾也沒有跟別人提起過。這一串五色繽紛的玻璃珠,就像一道彩虹一樣,十分美麗,而且十分古老,是荷蘭製造的,由海蒂的母親傳給女兒的。海蒂又轉送自己的女兒。西碧爾喜歡拽著它,含進嘴裡,用舌頭舔它。一天下午,穿玻璃珠子的棉線斷了,珠子在起居室地毯上撒得到處都是。三歲的西碧爾急著想在她母親看到以前盡快把珠子撿起來。但西碧爾還沒有撿拾乾淨,海蒂就一把抓住了她,並把一粒珠子塞進孩子的鼻子,西碧爾覺得自己快憋死了。海蒂這才著急,但怎麼也弄不出來。 
  海蒂害怕了。「快,我們去找奎諾奈斯大夫。」 
  奎諾奈斯醫生把玻璃珠子取了出來。但在母女二人離去以前,醫生問道:「多塞特夫人,這玻璃珠怎麼進去的?」 
  「噢,」海蒂·多塞特答道,「你知道孩子是怎麼回事。他們總是把東西放進鼻子和耳朵裡去。」 
  到了晚上,海蒂告訴威拉德關於女兒和玻璃珠的事。「我們得教她更加當心,」母親告訴父親,「教育她……指責她……懇求她……影響她4……,我們作押韻的詩吧。」 
  威拉德同意這話。西碧爾一句話也沒有告訴奎諾奈斯醫生,一句話也沒有告訴她父親。 
  另一個意外事件,西碧爾也忍氣吞聲地保持沉默。它發生在一天下午,在那小麥圍欄裡。那時,西碧爾才四歲半。海蒂帶西碧爾到那裡去玩。天正下雨。 
  母女二人從威拉德的木器行的折疊梯爬到店舖頂層的小麥圍欄。海蒂說:「我愛你,佩吉。」然後,這位母親把孩子往小麥中一放,就走了,還把梯子折疊到天花板裡去了。 
  西碧爾被小麥圍住,覺得窒息,感到自己快要死了。過了一會兒,她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在那兒嗎,西碧爾?」她忽然聽出父親的嗓音。然後,威拉德站在她身旁,彎腰把她輕輕拉了出來,帶她下樓。她母親正在木器行裡等著。 
  「西碧爾怎麼跑到小麥圍欄裡去了?」威拉德問他妻子。「她會被憋死的。」 
  「準是弗洛伊德干的。」她母親謊話連篇,張口就來。「這個卑賤的孩子。鎮裡和教堂裡有了他才倒霉哩。我們得把這惡棍趕出去。」 
  威拉德立刻去找弗洛伊德。西碧爾和海蒂逕自回家。威拉德回家後告訴母女二人:弗洛伊德說「沒有啊,我沒有這麼干呀。你為什麼懷疑我呢?」 
  「弗洛伊德專門會說謊,」她母親輕蔑地說。 
  威拉德不知如何是好,便問西碧爾怎麼跑到小麥圍欄裡去的。西碧爾的眼光遇到了她母親的眼光。她沉默不語。 
  「我不希望你再去那裡。」威拉德教訓女兒。「幸虧我因下雨而回家早。幸虧我到店舖裡去。那張梯子有點不對頭的樣子,所以我爬上去看一看。」 
  正如西碧爾對那紐扣鉤和玻璃珠一言不發那樣,她對剛才發生的事也一言不發。 
  早在西碧爾才兩歲時,一天晚上,她父親問她,「你的眼睛怎麼又紫又腫呢?」她也是什麼都沒有講。她不讓父親知道她母親一腳踢開那孩子正在玩的積木時踢中了她的眼睛,而且還用拳頭猛打那孩子的嘴,那裡正有一顆乳牙在生長。 
  這些無法分割的事件表明:西碧爾的童年時代是在監禁室和拷打室裡度過的。在從藥鋪回來的路上,有關的記憶又一次來折磨西碧爾。 
  可是,記憶的折磨有時能被撇過一邊。一年級小學生西碧爾喜歡上學,交朋友,還曾在放學後去訪問她的同學兼朋友勞裡·湯普森的家。 
  勞裡的母親是一個熱情而開朗的胖女人。她站在門廊台階上迎接勞裡和西碧爾,先攔腰抱了抱勞裡,然後對西碧爾莞爾一笑,便領那兩孩子進屋。牛奶和新鮮的蘋果餡餅正等著她倆哩。 
  在湯普森家,一切都那樣寧靜,但那時七歲的西碧爾可以肯定湯普森夫人在自己離去以後就會立即對勞裡做什麼可怕的事,正如其他所有的母親一樣。 
  西碧爾的母親拆磨西碧爾,使她害怕。而西碧爾自己無能為力。更糟糕的是:西碧爾還不敢請別人來干預。 
  西碧爾愛祖母,但只要她母親說「祖母,別走近西碧爾,她正在受罰,」她祖母就不來干預。西碧爾在下樓梯時被她母親絆倒,摔了下去。她祖母聞聲來問是怎麼回事,她母親回答:「你知道孩子們動作多笨拙,她從樓梯上摔了下去。」她祖母也沒有來干預。 
  她父親同樣沒有來干預。難道他沒有看見那紐扣鉤、那脫了臼的肩膀。劈裂的喉頭、燒傷的手、發紫的眼睛、腫脹的嘴唇、鼻中的玻璃珠,還有那小麥圍欄嗎?難道他不明白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嗎?但她父親不肯來弄明白。 
  每當西碧爾哭起來時,她母親總是說:「有人來了怎麼辦?」西碧爾怨恨她祖母和父親不來干預,也怨恨那永遠不來的鄰居,怨恨那老是呆在樓上而不知樓下發生何事的多塞特祖父,也怨恨奎諾奈斯醫生,他一次次看到多塞特小孩受到傷害但不去問個究竟。後來,西碧爾還怨恨她的幾位老師,他們常常問她出了什麼事,但從來沒有認真查一查原因。西碧爾特別喜愛她七年級老師馬撒·佈雷赫特,因為她可以跟這位老師談心。但西碧爾也對這位老師感到失望,因為,老師雖然好像覺得西碧爾的母親很古怪(也許還發瘋),但也沒有出面干預。後來,西碧爾在學院讀書時,護士厄普代克小姐儘管似乎有所瞭解,但還是把她送回家來受折磨。 
  西碧爾為這些人不來救援而感到憂傷,但並不責怪那位行兇作惡的人。有過錯的是紐扣鉤、灌腸頭或其他行兇工具。可是,那行兇者,由於是她母親,是她不僅要俯首聽命,而且要尊敬和愛的人,所以是不受責備的。大約二十年以後,當海蒂在堪薩斯城在臨終前說「我真不應該在你還是個孩子時對你那樣生氣」時,西碧爾不僅不覺得這「生氣」二字實在過於輕描淡寫,甚至去回憶一下母親怎樣「生氣」也感到自己似乎有罪一般。 
  西碧爾對她母親的感情一直很複雜,因為海蒂的行為自相矛盾。使女兒發窘、羞恥和和受折磨的母親,竟會從雜誌上剪下五光十色的圖像,貼在碗櫥門的下半截,使西碧爾能看個仔細。早餐時.這位母親常在麥片粥底下放一些小孩最愛吃的梅干、無花果、海棗,使她萬分驚喜。為鼓勵食慾不振的西碧爾多吃,海蒂叫西碧爾先猜一猜碗底是什麼東西,然後叫她把碗裡的食物吃完,看看剛才猜得對不對。海蒂還準備了有圖畫裝飾的兒童盤子、有西碧爾姓名簡寫SID的銀餐具和一把比普通廚房椅子略高的西碧爾專用椅。屋裡到處有玩具,還有許多好吃的東西。海蒂說:其他國家忍饑挨餓的兒童,見了這些美食,什麼寶貝都願拿來交換。 
  有一次,四歲的西碧爾回答說:「只要你送給他們,他們就能吃到了。「海蒂提醒西碧爾說:「你有一個良好的家庭、父母雙親以及比鎮上任何小孩都要多的關心和愛護,你應該感恩不盡。」 
  在兒童時代和少年時代,西碧爾一次又一次地聽到類似「你應該感恩不盡」的話,接著是「我對你仁至義盡,你卻至今還不知恩感謝,」於是,西碧爾會說:「你是世上最好的母親,我要盡量做得好一些。」 
  這個「世上最好的母親」會說:「你放學較晚,我就為你擔心,怕你死了。」她不許西碧爾游泳、騎車、溜冰。「如果你騎自行車,我會看見你躺在大街上,渾身是血。如果你溜冰,你會掉進冰窟窿裡淹死。」 
  海蒂·多塞特宣佈了照看兒童的幾條嚴肅的規範。千萬不要打孩子,海蒂鼓吹道,要千方百計地避免這樣做,而無論如何也不要打孩子的頭或臉。海蒂有這樣的本事來扭曲現實,否定現實。這是一種精神上的魔術,使她能夠把她實際上做的事和她以為自己做的事分得涇渭分明,使行為和設想分離。 
  海蒂喜歡打扮女兒,拿她去炫耀。她叫孩子在人面前朗讀或背誦,以表現孩子的早熟才能。如果西碧爾誦讀有誤,海蒂會把它當作個人的恥辱。西碧爾覺得:這倒像是母親自己在當眾誦讀啦。 
  「我親愛的西碧爾,」她母親在女兒小學畢業紀念冊上寫道,「為那些愛你的人和真正瞭解你的人而活著。為那向你微笑的天堂和你所能做的好事而活著。你親愛的母親。」 
  可是,西碧爾生活中親愛的母親,並不是那位在麥片下面放無花果的人,不是擔心女兒溜冰時會淹死的人,不是把女兒當眾炫耀的那個女人。西碧爾的親愛的母親是西碧爾自己創造的那個「虛擬」世界中的人。在這個虛擬世界中,西碧爾得到了她在現實世界中得不到的救援。 
  這位虛擬世界中的親愛的母親住在蒙大拿州,在這個西碧爾從未去過的州中,西碧爾有許多兄弟和姊妹,她和姊妹們一起玩耍。 
  這位蒙大拿州的母親不會在西碧爾想擺弄玩偶時把它們藏進碗櫥,不會在塞給西碧爾許多食物以後用瀉藥和灌腸把它打出來。蒙大拿的母親不會把西碧爾綁在鋼琴腿上,不會打她或燙她。蒙大拿母親不會說西碧爾滑稽可笑而只有金髮碧眼的孩子才漂亮。蒙大拿母親不會為西碧爾哭泣而加以責罰,也不會叫她不要相信別人、不要念多少書、千萬不要結婚和生育。這位幻想中的好母親在西碧爾有理由流淚時會讓她哭泣,而且這位好母親不會在沒有理由大笑時無緣無故地大笑起來。 
  蒙大拿母親在這裡時,西碧爾在鋼琴上想彈什麼曲子便彈什麼。蒙大拿母親對於嗓音並不敏感,所以西碧爾在擤鼻子或清嗓子時用不著嚇得不敢出聲。蒙大拿母親在這裡時,西碧爾可以自在地打噴涕。 
  蒙大拿母親不會說什麼:「你小時候那麼不好就不會在長大後成為一個好姑娘,」不會由於處理不公而使西碧爾頭痛。蒙大拿母親決不會說什麼:「除了母親以外誰也不愛你。」而只用一些使西碧爾疼痛難忍的手段來證明這種母愛。 
  蒙大拿母親所住的地方不只是一座房子而已,它是一個家。在這個家裡,西碧爾可以自由地觸摸東西,不會在每次洗完手後非得刷洗水槽不可。在這個家裡,西碧爾用不著時時設法取得母親的歡心。蒙大拿母親如此可愛,如此溫情脈脈,總是吻她,摟她。 
  在蒙大拿母親的家,不會對她說什麼:「你比你的朋友都強,」而同時又說:「你什麼也幹不來;你沒有什麼了不起;你永遠趕不上我父親。我父親是南北戰爭的英雄,是市長,是一位天才音樂家。他什麼都行。他的孫女,我的孩子,不應該像你這模樣。地哪5,我怎麼生下你這麼一個孩子?」 
 
   
 
   16.瘋狂之家  
  威爾伯醫生從海蒂的女兒所提供的情況來看,海蒂·多塞特顯然是精神分裂症無疑。醫生還進一步認定這位患精神分裂症的母親是西碧爾分裂成多重人格的根源。因此,探索精神分裂症的病因,弄清是什麼事情把海蒂弄成這個樣子,實在是非常必要的。 
  伊利諾斯州埃爾德維裡市有一所大白房子。這是海蒂·安德森·多塞特誕生的地方,也是她做姑娘時代的家。在西碧爾九歲以前,她每年夏天都要到這裡訪問兩周。從西碧爾的敘述中,醫生發現了一些線索。 
 
  安德森一家有十三個孩子,四個男孩,九個女孩。他們住在一座輪廓很不整齊的房子裡。溫斯頓·安德森是一家之主,在鎮上很受尊敬,在家是個獨裁者。他要求於大家的,不僅是一般的順從和敬意,而且是每個人的關注。母親艾蓮,要照顧那麼多孩子,很難顧得過來。因此,孩子們顯然缺乏教養。 
  海蒂,是一個頎長、苗條的女孩,有著金棕色的波浪發和藍灰色的眼睛。她的小學成績單上A字成堆。她能寫詩。她的幾位音樂教師都對她的音樂才能給予高度評價,並支持她上音樂學院成為鋼琴演奏家的願望。但在十二歲的時候,她的抱負化為泡影。她父親把她從小學七年級裡拽了出來,到他的樂器行去接替她行將結婚的姊姊。當時要她丟掉學業,並沒有什麼經濟方面的考慮。當時要她放棄自己的志願和夢想、也沒有什麼花言巧語和爭論。 
  「她是班上最伶俐的孩子,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學生之一,」那位七年級老師說,「讓她輟學簡直是犯罪。」 
  「非凡的音樂天賦,」海蒂的鋼琴教師(一位修女)說:「如果給以機會,她是大有出息的。」 
  可惜這個機會沒有給予。當時的場面銘刻在海蒂的記憶之中:一天晚上,溫斯頓穿著他那吸煙服,坐在他特製的座椅中抽他那特製的雪茄煙。「你明天別去學校了。」他生硬地通知海蒂。他那漆黑的眼珠斜視著她。「你要去店裡工作。」 
  沒有人跟她父親頂嘴。海蒂也沒有。她只是大笑起來。這刺耳的笑聲在整幢房子裡轟響,甚至在她回到自己屋裡並關上房門以後,這笑聲仍在迴盪。全家入睡以後,她下樓來到起居室,在前廳的壁櫥裡找到那件紫色的吸煙服,剪下了兩隻袖子。第二天問起此事時,她裝成清白無辜的樣子,離開家,走了四個街區,來到樂器行。溫斯頓又買了一件吸煙服,與舊的一模一樣。 
  海蒂在店裡的職責之一,是展示鋼琴。她即興演奏樂譜上沒有的曲子,增加了她父親貨物的銷路。少數顧客買了琴後發現了毛病來交涉時,海蒂會板著面孔對忖道:「我不是彈那鋼琴給你聽過麼?」店裡沒有顧客時,她就一個勁兒彈琴,每星期四下班後,她就去女修道院上音樂課。 
  海蒂的夢想破滅了。海蒂自己也病了。她得了舞蹈病,一種使她扭曲抽搐的肉體的病痛。但也有精神因素。這種精神神經病鬧得愈來愈凶,使一家人在上樓時先得脫了鞋子,以免驚擾海蒂。全家的盤子也得放在法蘭絨上面,因為海蒂受不了那盤子碰擊的咯吱聲。這些讓步雖然同家人的缺乏教養不甚協調,但在她病重時始終如此。 
  為夢想破滅而進行的反擊,並不是公然反抗,不也是徹底對立,而是通過開玩笑或惡作劇這類小動作來進行的。海蒂成為家中常講使人難堪的話或常提出使人難答的問題的孩子。法語叫作enfant terrible,意思是愛磨人的兒童。有一個常開的玩笑,與海蒂到牧場牽牛回家的任務有關。牧場離家不遠,在埃爾德維裡市的邊緣地區。她一路上東逛西蕩,甚至順便探親訪友,而安德森一家和這些奶牛都等得急不可待。 
  還有一個玩笑是專門衝著溫斯頓來的。他是衛理公會唱詩班的指揮。海蒂被他指派來拉那教堂管風琴的風箱。有一個星期日,還剩下最後一首讚美詩沒有唱,海蒂就跑掉了,扔下那風箱和她父親不管。溫斯頓·安德森身穿他那艾伯特王子式的外套,剛剛舉起指揮棒準備指揮唱詩班高唱入雲,而那管風琴卻啞然無聲。他那漆黑的眼珠裡差一點冒出火來。 
  當她父親年過五十,開始感到他在戰爭中受的老傷鬧騰起來的時候,海蒂又一次反擊了。他的肩部吃過一顆子彈,一直沒有取出,如今影響了血液循環,引起兩腿腫脹,腫得非要兩個人才能把他抬起。當他開始飲酒止痛時,他老婆和孩子吵吵嚷嚷起來,家裡就不存酒了。但當溫斯頓設法自己弄到了酒時,家裡就選海蒂來偵察。這位偵探發現鋼琴後面的擱板上放著滿滿一排的酒瓶子,便得意洋洋地發問:「音樂家藏酒瓶子還會藏到哪裡去呢?」她父親曾使她遭受挫折,如今她也要使他嘗嘗挫折的滋味。 
  在她父親生前,她對他滿懷怨恨。在他死後,她把心裡的怨恨變成了偶像崇拜和病態的依戀。在她愛撫他遺下的吸煙服時,這種病態依戀表現得再也清楚不過了。 
  有時海蒂說:她有點「麻煩事」,應歸咎於她父親。她從來沒有說這麻煩事究竟是什麼,但凡認識她的人也都知道她的確有問題。這麻煩事集中體現在海蒂由一本雜誌上剪下來並與其他大量紀念品一起保存的一張相片上。這是一個站在籬笆旁的有魅力的姑娘的相片。標題是:不,她並不特別被人所愛。她感到了這一點。 
  海蒂·安德森不被人所愛,也不能去愛別人。她自己缺少教養,也不去教養別人。她自己在大家庭中是一個孤僻的人,她後來就在感情上去孤立她的獨生女兒,由於音樂事業的夢想破滅而引起的憤怒,終於使西碧爾成為發洩的對象。 
  艾蓮這位母親,在海蒂嘴裡,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她沒有什麼感情方面的特殊問題,只是在聽任她丈夫在家中實施暴政方面過於遷就了些。但四個兒子似乎有一些感情方面的問題,而且傳給他們的孩子——其中一個已經自殺。在八個女兒中,有四個(其中包括海蒂和大女兒伊迪絲)都是行為放肆,性情反覆無常的。伊迪絲更是家中女孩的暴君。另外四個女兒則過於馴良、過於沉默寡言、過於與世無爭,而且全都嫁給了暴虐的夫丈。最小的妹妹費,體重達二百磅。 
  海蒂和伊迪絲,在身材、面容和脾氣方面都非常相像。後來,她們都患有相同的症狀:劇烈頭痛、極高的血壓、關節炎和含含糊糊的所謂神經質。海蒂的神經質是在突然輟學後開始的。海蒂的精神分裂症始於四十歲,即西碧爾誕生之時,這是確切無疑的。但不清楚伊迪絲是否也患精神分裂症。 
  伊迪絲的幾個兒子有潰瘍病和哮喘病等各種身心相關的疾病。她的女兒曾有一些無名的病痛,後來她成為一個宗教狂,並參加了一個信仰治療小組,居然神氣地宣稱自己恢復了健康,但這位宗教狂的女兒得了一種罕見的血液病,終生處於半病殘狀態。伊迪絲的一個孫女幾乎患上了海蒂的全部肉體疾病和感情方面的問題,只是程度較輕。 
  與西碧爾的疾病有關的,更重要的是有兩個家庭成員——海蒂最小的弟弟亨利·安德森和伊迪絲的孫女麗蓮·格林表現出多重人格(至少是雙重人格)的跡象。 
  亨利有時會突然離家出走,銷聲匿跡,並由於記憶缺失而無法回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和地址。有一次,他還染上了肺炎,當一位救世軍1工作人員找到他時,他正發燒說胡話。後來在常規檢查他的衣物時發現了他的身份證,才把他送回埃爾德維裡。 
  麗蓮已經結婚,並有子女三人,常常不打一聲招呼便棄家外出。如此發作多次以後,她丈夫乾脆雇了一個偵探去追蹤她,把她帶回家來。 
  亨利和麗蓮的情況,提示西碧爾的疾病有一種遺傳易感性。但威爾伯醫生始終認定她的病根不在於遺傳,而在於幼年時代的環境。 
 
  安德森在埃爾德維裡的家,看起來遠不像是精神神經病的溫床。因為,在西碧爾每年夏天訪問埃爾德維裡兩周的時間裡,一切都潔淨無瑕,連海蒂的暴虐和變態也完全停止了。在這裡,西碧爾的虛擬世界似乎變成了現實。 
  這裡的阿姨和舅舅摟她,吻她,把她舉在半空,專注地傾聽她的歌唱和朗誦,並說她所做的一切都妙不可言。 
  如果西碧爾不去電影院,那麼,這次訪問就不能算是盡善盡美。她的姨媽費,在無聲電影時代擔任鋼琴伴奏。西碧爾坐在琴凳上,貼著她的姨媽。電影院雖然沒有觀眾,電影雖然沒有放映,鋼琴鍵極輕地彈下去雖然無聲,西碧爾覺得她自己在為電影伴奏。而在費伴奏的午後專場電影過程中,西碧爾抬頭望著她姨媽,幻想她就是自己的母親。 
  直到該動身回威洛·科納斯的時候,西碧爾才大夢初醒似地覺得自己多麼希望留在埃爾德維裡不走。有一年夏天,她對她姨媽費說:「你會把我留下嗎?」費撫摸著西碧爾的頭髮,說:「你是多塞特家的人。你得跟多塞特住在一起。你明年夏天還要來的。」 
  在連續九次愉快的暑假中,在埃爾德維裡發生了兩件事,使西碧爾虛擬世界的幻想轟然倒塌。 
  1927年7月的一個星期日,西碧爾和她的表妹盧魯在安德森家的廚房裡,幫她姨媽費洗盤子。費姨媽天天看見盧魯,而只是夏天才能看見西碧爾兩個星期,所以對西碧爾分外關照。費姨媽離開廚房給安德森外祖母送茶時,盧魯和西碧爾仍在默默地干家務。西碧爾手裡正在擦拭銀湯匙,但她眼睛離不開盧魯手裡擦拭的那只盛醃菜用的水晶刻花盤子。它所發生的虹彩,五色繽紛,實在太美麗了。突然,那虹彩飛了起來。原來,盧魯把那盤子朝那通往餐室的法國式門扔去。隨著水晶玻璃的碎裂聲,西碧爾腦袋裡一陣陣抽痛起來,屋子似乎在旋轉。 
  玻璃碎裂聲招來了許多阿姨和舅舅。玻璃已經打碎的房門猛然打開。他們全都盯著地下那摔成八瓣的盤子。 
  成年人開始盯著兩個孩子,孩子也瞅著他們。「誰幹的?」他們臉上全都寫著這三個字。一陣緊張的沉默。盧魯聲明:「西碧爾干的!」 
  「是你打碎的,」海蒂譴責的話聲奔向西碧爾。 
  「喂,海蒂,」費告誡她,「她只是一個小女孩。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看在大地份上,費,你瞧,她不是失手掉在地下。她是故意扔的。我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孩子?」 
  西碧爾一顆淚珠也沒有地站在那裡。而盧魯卻哭了起來。「西碧爾干的,」盧魯邊哭邊說,「西碧爾干的。」 
  這時,海蒂的女兒走到餐室窗前,雙拳擊打窗玻璃,懇求道:「放我出去,噢,請放我出去。不是我。是她幹的。她撒謊。讓我出去。求求你們!」西碧爾已經變成佩吉·盧。 
  「回你屋去,」海蒂下令。「坐在牆角的椅子上,等我叫你時再說。」 
  西碧爾已經忘記了這件事情,但佩吉·盧不僅記得清清楚楚,而且重溫和重演了許多次。1954年10月至1955年10月,在紐約進行心理分析的第一年,佩吉·盧不但打碎了威爾伯醫生診室的窗玻璃,還在第五號街的幾家店舖裡打碎了價值兩千美元的老式水晶玻璃器皿。每次出事,西碧爾都得再次現身對店員說:「我實在對不起,我來賠。」 
  擾亂埃爾德維裡的安德森家的另一件事,也發生在1927年7月。海蒂跑到庭院裡,以她的特殊方式縱聲大笑。一聽到這熟悉的笑聲,西碧爾就從廚房桌子旁站了起來,緊跨幾步,通過廚房窗戶向外窺看,看見她母親一個人站在牛棚附近。那笑聲又來了。 
  西碧爾看見她表哥喬耶和她舅舅傑裡離她母親五英尺遠,抬著一個西碧爾原先曾在廚房桌子上看到的盒子。費姨媽這時來到窗前,站在西碧爾身旁。海蒂平時是盡量不讓親屬聽到她這種怪異的、無緣無故的笑聲的。西碧爾為她母親的失態(特別是當著親戚的面)而感到羞恥,不由得戰慄起來,便扭轉了身子不再去看。 
  「我們到裡邊去,西碧爾,」費柔聲說道,「我們在鋼琴上來個四手聯彈吧。」 
  「等一等。」西碧爾不能動身離開那扇窗戶。 
  於是,西碧爾聽見費姨媽隔著窗戶叫喬耶和傑裡。這兩人正跟海蒂說什麼話。喬耶的話聲從庭院傳來:「你別打擾她,費,」西碧爾知道海蒂是喬耶最喜歡的姨媽,而他正在設法保護她。 
  一口棺材,西碧爾看到喬耶和傑裡兩人抬著的盒子便這樣想。它比她在威洛·科納斯家後面的殯儀館裡常常見到的盒子和棺材要小一些……還是馬西婭把這沒有句號的想法補充完畢:不過這盒子要裝媽媽還綽綽有餘。 
  馬西婭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繼續沉思冥想:盒子也跟樹木和人那樣不斷在長大。這盒子會愈來愈大,會裝得下媽媽。馬西婭覺得自己應該出去止住喬耶和傑裡,不讓他們把那盒子放在運貨馬車上;又覺得自己應該為她母親擔憂;但又覺得自己並不擔憂,因為她願意她母親死! 
  可是馬西婭當時不可能知道:在小女孩中,希望母親死掉的想法是屢見不鮮的;在正常的情況下,小女孩們首先是愛父親;而且這種想法在不斷增長,因為她們發現自己的母親在爭奪自己父親的愛。 
  但當平時在埃爾德維裡表現良好的海蒂縱聲大笑起來,一如她在威洛·科納斯那樣肆無忌憚時,她女兒不由得平添了幾分怒氣,使這種願意母親死掉的想法更為強化了。 
  馬西婭為自己這種想法而感到十分內疚,便把這想法摒棄,並把軀殼還給了西碧爾。西碧爾並不知道馬西婭有小盒會長大的胡思亂想。 
 
   
 
   17.威拉德  
  威爾伯醫生獨自一人反覆思考多塞特這一病例時,一次又一次地回顧了一個孩子被虐待、被污辱、被剝奪了正常的童年生活,並為了生存下去這個最荒謬的原因而被趕入精神性神經病的境地的怪異家世。但所有的事實根據,都出自一個來源——西碧爾及其化身。威爾伯醫生明白,必須有其他證據來證明其真實性。 
  那位母親早已去世。除了患者本人以外,顯然只有父親是唯一的人證。將近三年的心理分析也只能靠他來核實。因此,在1957年4月,醫生在仔細地探索了母女關係以後,決定把威拉德·多塞特引進病例調查。西碧爾寫信要他來紐約。 
  如果這裡是司法的法庭而不是人類感情的法庭,威爾伯醫生和西碧爾對於把七十四歲的威拉德·多塞特從他居住的底特律(還在那裡高興地再次結婚並繼續工作)請到紐約來這件事都會比較樂觀。但威拉德同他女兒和醫生的關係已經緊張,恐怕不會肯來。 
  威拉德早已講清:西碧爾已經三十四歲,不應再由他來供養了。其實,在她來紐約快到兩年把錢用完的當口,他曾同意替她支付生活費用,使她能繼續治療。這裡要補充一句,她來紐約一年後把心理分析的事情告訴了他。 
  醫生認為這種經濟資助是還債,是父親替他那奮力通過心理分析而恢復健康的女兒還債。他對她的資助是吝嗇的,不定期的。但在她這個生活階段,她沒有存款,沒有固定職業。她唯一的收入來源是偶爾賣幾幅自己的畫,做家庭教師,間斷地在韋斯特恰斯特醫院擔任美術治療學家的半日工作。醫生還認為威拉德·多塞特之所以負有義務,是因為他花掉了女兒的錢。他賣掉了西碧爾的鋼琴、臥室傢俱和幾幅畫而沒有徵得她的同意,也沒有把售出的錢給她。他甚至要她支付她母親葬禮費用的一半。有一次,威拉德沒有寄來西碧爾一個月的生活費,這種情況在西碧爾讀大學本科時也曾發生過,這使醫生對威拉德愈發反感。她父親沒有寄來支票,又不許她借錢,迫使她每天吃兩餐餅乾和桔汁,這樣一直延續了五個星期。 
  當今和過去的幾次插曲,使西碧爾感到她父親給她錢是迫於壓力或出於一種責任感,而非出自對她的關懷。威爾伯注意到西碧爾的沮喪,便寫信給威拉德·多塞特,告訴他這種拖欠使他女兒極度痛苦,很難再忍受了。他回信說他很忙,不可能時時記住細節。甚至付不出醫生的治療費也沒有使他操心。維基曾講他說過:「威爾伯醫生有錢,讓她承擔吧。」 
  1957年的威拉德·多塞特,顯然同那位在心理分析中早已出現的父親是同一個人——全神貫注於繪圖桌,被鑽床的噪聲所包圍。 
  「維基,」醫生問道,「難道多塞特先生從來沒有看到多塞特夫人對西碧爾所施加的暴行麼?」 
  「他會問西碧爾:『你的胳膊怎麼回事?』或『你的腿是怎麼回事?』」維基答道,「然後只是聳了聳肩膀就走出去了。」 
  西碧爾寫給威拉德的信剛剛寄出不久,她就在郵箱中發現了他的來信。她害怕在自己一個人在家時讀它,因為他有幾封信曾使她變成另一個人(這是大夫的說法)或使她「暈了過去」(這是西碧爾自己的說法,沿用至今),她等到特迪·裡夫斯回家後才拆開信封。 
  信的內容如下: 親愛的西碧爾: 
  弗裡達提醒我:該寫信給西碧爾了。弗裡達愈來愈像我們多塞特一家 的人啦。她告訴我好幾次,說她的日子挺舒心。依我看,她多少是自得 其樂吧。看到她如此快樂,我很高興。我們在昨天收到你表示歡迎我去 紐約的信。我們每次收到你的來信時總是十分高興,希望你這個學期不 會太忙,不會在學習上過於困難。希望你在考試中一直順利。哈哈! 
  我的工作進展得不錯。天氣很冷。每星期在家呆上兩天1挺好。但 我為我仍能工作和賺錢而高興。明年的工作看來還不少哩。弗裡達仍喜 歡她的工作。社會安全費漲了7%,所以我現在拿到的社會安全費也多了。 我現在每月能得104美元,大有幫助啊。幸虧我加入了社會安全。這是多 年以前的事了。我老啦,我不再看電視上的「萊西2」,而且現在就得 上床睡覺。早睡早起嘛。沒有什麼新聞。那就再見吧。 
  寫自你的爸爸  威拉德 
 
  西碧爾覺得其中沒有什麼令人煩惱的事。她只能咧嘴笑著接受她父親眼下全神貫注於弗裡達和他自己的現狀。她只能茫然地覺察他之所以強調社會安全費是拐彎抹角地提醒她:他不是一個洛克菲勒3。他有自己的房子和另外三處房地產,有大量銀行存款,目前還有很好的收入,加上弗裡達的工資。但他居然要西碧爾相信他那社會安全費的微薄收入竟有舉足輕重的意義。 
  對他第一次用「威拉德」來簽名,她只能報以苦笑。他突然地如此不拘禮節,擺出了親密友好的姿態。 
  此刻,西碧爾還能自持。心理分析才做了不到三年半時間,她就能做到這一點,表明她正逐漸成熟,能夠承受現在這種處境。要是在過去,這種處境早就引起人格的分裂,某個化身早已出現了。 
 
  弗裡達·多塞特翹著鼻子,如同食肉猛禽那角質的大喙,拍翅飛進她丈夫的店舖。這是在底特律近郊他們那座舒適的大房子的地下室。這位妻子一言不發地遞給丈夫一封信。高跟鞋一陣克嗒聲,她就走了。 
  十分鐘後,高跟鞋又克嗒著回到這間房間。為要壓倒鑽床的噪音,弗裡達尖聲說起話來。一字一頓。「那封信,是她寫的嗎?」弗裡達薄薄的嘴唇微微撇著,身軀也在微微顫抖,不過不易為人察覺。「它使你煩心,我看得出來。」 
  威拉德聳了聳肩說:「我們明天再談吧。」 
  「她說些什麼?」嗓音更尖了。 
  弗裡達·多塞特不喜歡女人,對她丈夫的女兒也不例外,尤其因為西碧爾是一個威脅。嫁給威拉德以後,五十七歲的弗裡達才初次體驗到真正的歡樂。她不願受到他女兒的干擾,無論是想像中的干擾還是現實的干擾都不行。 
  弗裡達的父母過於熱心,在她才十四歲的時候就把她嫁給一個三十一歲的男人。十六歲時,她生下一個兒子。他的前夫,卡爾·奧伯梅耶,是威拉德教堂的搬運工,但卡爾未曾感動4過她,而她對結婚和生育都感到手足無措。卡爾活到三十八歲上,死於心臟病發作。此後,她有過一連串風流韻事,並擔任了簿記員的職務,自食其力地養活自己和孩子。她認為自己的聰明才智遠勝於她的文化水平,並為之不勝恚恨。在丈夫死後,她開始不斷自學。 
  靠個人奮鬥起來的弗裡達,還「贏得」5了威拉德,有人說是為了錢,有人說是為了愛情。他倆在舊金山相遇,時間是1949年,但拖到1956年才結婚。他搬遷到底特律,她也隨之搬遷,搬到他隔壁的公寓。為他做飯,洗衣、在他生病時照看他。威拉德在舊金山時曾告訴西碧爾自己不打算再婚,而且不會同弗裡達結婚,儘管她是個好伴侶。但後來他寫信給遠在紐約的西碧爾說他改變了主意。他解釋說:「我看我得同弗裡達結婚,因為她老到我公寓來,別人會有閒話。」 
  弗裡達有點忸忸怩怩,但寸步不讓。「威拉德,西碧爾有病,而你還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健康人。你得把自己放在首位。」弗裡達把手滑進威拉德的掌心。「答應我,別讓她干擾你的幸福。」 
  「我們的幸福,」他深思著,說話很慢。他從椅子中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踱步,「但我愛我的女兒,我總想做一個好爸爸。」 
  「我覺得你太過份了。」弗裡達決斷地說,「而她卻沒有想做一個好閨女。」 
  「她是一個天才,弗裡達,一個才華橫溢的姑娘,」他深信不疑地說,「別的方面怎麼樣都無所謂。」 
  「那麼,她為什麼不跟別人一樣謀取一個職務呢?她為什麼不結婚呢?如果她讓我同她接近,我會給她找一個男人。她為什麼不穿高跟鞋?為什麼手上戴一個男表?我真想給她抹口紅,剪短她的衣服,替她卷頭髮。」 
  「那個大夫,那個大夫。」威拉德咕噥著,「不過時間長不了啦。我期待著西碧爾很快好起來,走自己的路。」 
  「她信上說些什麼?」弗裡達還是不讓步。 
  一陣難堪的沉默。「我可能得去紐約。看吧,」威拉德漸漸軟化,說得很慢。「唔,我再不睡覺,明晨就起不來啦。」 
 
  威拉德·多塞特有五英尺十一英吋高,議表黨堂。他身子挺得筆直,面貌很吸引人,骨骼也很勻稱。他的頭髮白色而又纖細,略帶透明,雖然年老,脫髮卻不多。他那充滿自信的臉保留著健康的青春話力。他的牙齒潔白,一顆未掉。他從來不吃肉,不飲酒,因而始終保持體形,體重與他脫離大學時相差無幾。他的嗓音低沉而溫柔。他從不與人爭論,即使別人同他爭執也對他不起作用,因為他深信感情衝動有罪。他又長又細的手指很有表達力,這與他的冷談態度頗不協調。他的翹鼻子同西碧爾的一模一樣,這是多塞特家族的標記。 
  他的手指是他敏感的、藝術家素質的外在標誌。這種素質在各種各樣的美學愛好中找到了建築這個宣洩口,並在建造一座遠勝於其競爭對手的漂亮房子中表現得一覽無遺。在學院唸書時,他攻讀朗誦和歌唱藝術。在威洛·科納斯,他是教堂唱詩班的和城鎮無伴奏男聲重唱俱樂部的男高音,組織過極其優秀的男聲四重唱,他彈奏吉他時採用西班牙技法6,而且對古典音樂迷戀得要死,儘管他的教會反對世俗的東西,他卻在愛迪生的唱機初見於市場時就買了一台。他對經濟學也有興趣,具有一種真正的公眾責任感,在他所居住的所有的鎮城裡都受到極大的尊敬。而他手底下的人簡直是崇拜他了。 
  威拉德在工作中是一個至善論者,想把工作搞得盡善盡美,不只是為了工作本身,而且因為他深信別人看到他那完美無缺的手藝時就會讚美上帝。看過他的手藝的人,跟他一見面就尊敬地跟他打招呼。走在街上,他經常聽到人們敬畏的私語:「這就是威拉德·多塞特。」這使他又高興又覺得有趣。哈哈,他心中想道,我雖是多塞特一家的人,但自有主見,若不是在威洛·科納斯呆了五十多年,我還會大有作為。他後來遇見受過高等教育的、見過世面的、有才華的人時,他已處於全盛時期。 
  他一方面追求盡善盡美,一絲不苟,但也不免吹毛求疵。他對細節的過分專注常常影響了人際關係。「你不能說什麼比較大的一半,」他對西碧爾說,「說一半,就是一半。怎麼可能既是一半又比較大呢?」他還囿於多年的習慣。他二十年來的午餐始終是二塊夾炒雞蛋的三明治和一塊蘋果餡餅。 
  威拉德聰明過人,也比一般人更為天真,更受約束。他是一個樸素環境中的聰明人;一個因海蒂的侄子喬耶膽敢在他家裡吸煙而被嚇壞的人;一個對陳舊的名言頂禮膜拜的人。他在女兒的紀念冊上寫道:「真實、正直、仁慈、純潔和節欲,是傑出人物最偉大的品德。」事實上,他的心靈是人道主義旨趣和清教主義僵化的奇怪的混合物。他的清教主義是威洛·科納斯、教會、維多利亞時代和對喧鬧的二十年代的過度反應組成的大雜燴。他把二十年代看作道德淪喪的標誌和世界末日的徵兆。 
  作為一個虔信宗教的人,他嚴守原教旨主義信仰的教條,而且在讀聖經時只是咬文嚼字(與其他更為迷信的教會成員都不同,比如,與韋伯牧師就不一樣),他過於認真地相信教堂有關世界末日的勸誡,甚至把他的一生部放在世界末日的前夕的危急狀態下度過。教會本身以及威洛·科納斯的愚昧無知的聚會,使他十分煩惱,他依然在教條上咬文嚼字,但脫離了教會活動達十四年之久。 
  也許逃離教會也就是逃離他父親——一個好戰而粗魯的六英尺巨人,五官巨大,蓄著山羊鬍子。他在年輕時代是一個摔跤運動員,後來在教會找到了自己的憤怒和敵意的特製宣洩口。威拉德的父親,奧布裡·多塞特,是阿諾德和特裡薩的兒子。這對夫婦是以分得土地的定居移民的身份來到威洛·科納斯的。他倆的孩子,除奧布裡以外,還有托馬斯、伊曼紐爾、弗雷德裡克和特裡薩第二。 
  奧布裡,—個熱心去教堂作禮拜的教徒,在福音派新教徒的誇誇其談中,找到了狂吼大叫和狂熱地讚美上帝的激情。他在教堂第一排座位上聽到的說教,便成為他在郵局門前的演說詞。他在圍觀的人群面前痛斥羅馬天主教、教皇及其信徒。奧布裡預言天主教掌權之日就是國家毀滅之時。他的敵意不僅針對羅馬天主教徒,還針對與他同一信仰的人,實際上包括所有的人,甚至他自己的親人。奧布裡尋找身邊所有人的致命弱點,常以尖刻的詞句將這種弱點公之於眾,然後再來拯救他的受害者的靈魂。 
  奧布裡懷有敵意的一個特殊目標,是他的妻子瑪麗,他一生中摯愛的是維爾,但她拒絕同他結婚。他受到挫折後便娶了瑪麗。在婚後各個不同時期,他會把自己擁有的鋸木廠轉讓給他手下的人,悄悄跑到紐約去同維爾親熱。以後又回到威洛·科納斯來,誇耀自己對瑪麗的不忠。 
  作為父親,奧布裡要求大女兒特裡薩、老二威拉德和比老二小一歲半的老三羅傑無條件地順從,無時無刻地露出微笑,但絕不許大笑(這是有罪的),並要求他們成為基督徒。雖然三個子女都有音樂的秉賦,他從來不叫他們唱一唱或演奏一下,生怕他們由此驕傲起來,而驕傲是一種「罪孽」。 
  威拉德深以父親的好戰成性為恥,便採取一種逆來順受的態度。威拉德還為自己父親的高淡闊論和用詞粗俗而發窘,從而沉默寡言。威拉德看不到自己與父親的相像之處,卻以他溫柔的、愛好藝術的、逆來順受的母親為理想人物,這正是他性格衝突的根源。 
  威拉德無疑是一個男子漢,雖然遵守清教徒的戒律,但性慾旺盛,對女性有吸引力,而且在九年鰥夫生活中被女性起勁地追求。他是一個整天同磚瓦沙漿打交道的男人,但顯然還有女性的一面。在青少年時期,他經常幫助母親搞家務。他會把菜蔬瓜果裝成罐頭,後來還把這套手藝教給海蒂。他會縫紉,在學院讀書時以這個手藝來半工半讀。後來,西碧爾所有的童裝都是他剪裁縫製的。他對室內裝修有極高的鑒賞力。海蒂尊重他的鑒賞力,由他來裝修他們婚後第一個家。 
  威拉德把母親視作理想人物,這不僅參與塑造他的性格,而且影響了他對配偶的選擇。海蒂·安德森·多塞特,總是那麼惹人注目,過於囂張,十分殘忍,與他的父親奧布裡一模一樣。從心理學角度來說,威拉德無疑是與他的父親「成婚。」 
  事實上,威拉德和羅傑都與其父親「成婚」。哥兒倆都不知怎地要尋找個性剛強的怪女人,而且都娶了個名叫亨裡埃塔(愛稱海蒂)的妻子。哥兒倆妻子的宗教信仰都與自己不同。羅傑的妻子是一個羅馬天主教會的護士。這也許是與他教會(特別其父親)那種反天主教的歇斯底里情緒作對的緣故。羅傑的妻子海蒂居然吸煙,當時威洛·科納斯還沒有第二個女人敢吞雲吐霧。她還塗抹胭脂和口紅,公然冒犯原教旨主義的戒律。但她真正的古怪之處,在於她同時身兼兩個職業的獨創性。在業餘時間內,這位海蒂在明尼蘇達州羅徹斯特的紅磚房中經營一家賭窟和一間為修女幽會提供的屋子。她甚至讓修女們改裝,以促使她們在世俗生活中大獲成功。羅傑與這兩項冒險事業毫不沾邊,但據說他也設法搞了自己的幾個幽會之處。 
  這位海蒂有兩個兒子,但她不喜歡男孩,並想把西碧爾領走。她想這樣做的動機始終沒有說清楚,也許是因為她總想要一個女兒,但也可能是因為她看到了西碧爾危險的處境。這位海蒂是一個精神病科的護士,也許能夠理解她這位妯娌不宜於撫養孩子。 
  威拉德的姊姊,特裡薩第三,沒有與她父親「成婚」。她變成了一個神經質的、不合群的人,行為乖戾,反抗她的父親和她的社會環境。在姑娘時代,她愛過人,又失戀了。她把罪過歸咎於她兩個弟弟。到四十歲時,她嫁給一位有錢的老頭子,並且搬到他在另一州的農場去安家了。此後,她只回過威洛·科納斯兩次。一次是她母親中風的時候,另一次是她母親之死。她做出兩件事情,使她農場的鄰居大為反感,一件是她穿著男人的衣服來來去去,另一件是在教會追著她要錢時,她居然一文不給。她和她丈夫都不信任銀行,把錢分散地藏在大房子裡的各個角落。在1929年那崩潰的年代,這些角落裡的「銀行」當然不會倒閉。 
  她同兩兄弟合夥投資森林地產。當威拉德和羅傑失去那塊地產時,她索要賠償。兄弟二人只好拿自己的房子來抵押,於是特裡薩終於報了當年一箭之仇。她決定讓她父母來佔有威拉德的房子。她命令威拉德一家搬走,事後毫無內疚。 
  在丈夫死後,特裡薩有的是錢,卻生活得像個貧民乞丐。她把農場房子裡的屋子一一用木板堵死,只留下一間屋子自己住。寒冬臘月,這間屋子只有一台小煤油爐灶供暖。在她死前幾年,特裡薩終於與威拉德和解了。海蒂死後,威拉德帶著女兒去訪問特裡薩。西碧爾以前只見過這位姑媽兩次,如今才明白為什麼別人以前把她錯認作特裡薩,連她父親也常把她叫作特裡薩,因為她倆確實長得很像。 
  威拉德談起他母親時,總是比平時的話語更少,嗓音也更低沉,甚至帶著恭敬的表情。一談起自己的父親和叔叔湯姆(托馬斯的愛稱),聲音就響亮起來,發表議論時也不免有幾分武斷。談起自己的弟弟和姊姊。話語又少了。威拉德對這兩人總是懷著十分煩惱的心情。對威拉德來說,無論是想起他們,或是忘記他們,始終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威拉德要比羅傑或特裡薩更為自負,他用緘默來保護自己,不受家裡亂七八糟事情的干擾,但除此以外,他並不懦弱。沉默寡言,但十分剛強,他的意志往往得勝。面對妻女都有情緒異常的現實,他以遺傳因素為理由來解釋女兒的疾病,把自己輕易地開脫了。他父親是個鄉下佬,言行粗魯,他姊姊行為古怪,但都不是真正的情緒異常呀。這一點,確信無疑。看到他的幾位叔叔的子女的情況,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家族中有一些古怪的問題,但他將之歸咎於叔叔的配偶。 
  舉例來說,他的叔叔托馬靳,擁有許多地產和財富,先後有過五任妻子,其中三位由他送了葬,一個同他離異。威拉德認為罪過在這些妻子,而非托馬斯。湯姆的第一個妻子發了瘋,頭髮和指甲全脫,全身變得如同雪花石膏那樣潔白,最後死於麻痺性癡呆。伯納德是這次婚姻中生下的兒子。此人在幼小時非常任性,長大後又很懶惰,後來卻成為一個發明家。他的兒子小伯納德對他母親的第一句話是:「我要殺死你。」外面的傳言說,他的所作所為果然使她致死。小伯納德後來住進醫院,診斷是精神分裂症。 
  弗朗西絲·多塞特,是威拉德叔叔弗雷德裡克的妻子。他們的女兒卡羅爾,患了病態的安樂感和抑鬱症。這是躁狂抑鬱性精神病的一個類型。由於這種疾病有非常顯著的家族傾向,威拉德有充分的根據認為卡羅爾從她母親那裡得到遺傳基因,而不是由多塞特家族中遺傳來的。因為弗朗西絲和卡羅爾經常出入於州立醫院,而且在出院時常來威拉德家訪問,威拉德就常問西碧爾是否害怕自己會像她們兩人,然後又安慰她:「不必擔心,她們不是多塞特一家的人。」 
  這些家族史,西碧爾當然都知道。但她更重視的,是她父親的喜怒哀樂,她父親的需要和恐懼。她在紐約等候他父親從底特律來信時,擔心他會不來,但又擔心他來。在此期間,她一次又一次,一夜復一夜地做著以下的夢: 
 
  她在一座碩大無朋的房子裡,從一頭走到另一頭,尋找她父親, 
  要不然,就在同樣房子裡,他在尋找她,要不然,他們在互相尋找。 
  她一間屋一間屋地徒然尋覓,明知她父親就在這裡的什麼地方,同 
  時也知道自己無法找到他。 
  「你應該在夢中告訴你父親,」威爾伯醫生在心理分析時說,告訴他你在找他。這個夢表明對他的一種性的思慕,因為他對你富有魅力,同時也是慾望的自我克制。」西碧爾承認在他對她談到性的時候,警覺自己對她父親有性的感情。「有一些關於性的方面的事,我至今尚無答案,」比如他在同弗裡達約會時會這樣說,「你們年輕人在性的知識方面比我們歷來所知道的要多得多。」 
  其實醫生心裡明白,威拉德不僅在西碧爾長大成人時給予過性的刺激,而且他在她幼年時在多年延續的「原始景象」中以及他在她略為「長大」後拒絕在身體上過於親近,都給予過這種刺激。 
  另一個夢是: 
 
  男人在性的方面追求她。她父親不在那裡,無法救她。追求在繼續,仍沒有救援。 
 
  西碧爾從小到大一直等候她父親來維護她,來救她,如今又在等候。日子一天天過去,而答覆遲遲不來,西碧爾陷入了又愛又恨的矛盾心理狀態之中。如果威拉德一直是一個拋棄孩子不管的典型父親,那就簡單了。可是,她確實跟他有這樣一種關係:一方面他出於消極被動,習以為常地捨棄她,另一方面由於俄狄浦斯7的慾望和鑒賞力相似而相互親近。 
  明尼蘇達州聖保羅市的一位美術評論家對威拉德保證說西碧爾是一個繪畫天才時,他曾為她的作品而自豪。他甚至把她的繪畫裝上鏡框,掛在牆上供人鑒賞。當父女二人一起看一幅美術作品時,就像一個人用兩隻眼睛看那樣,兩人之間有一種感情共鳴,有一種協調一致。這種共鳴和協調,由於幼兒時代的兩件事而愈加強化。 
  第一,西碧爾只有一個半月大的時候得了中耳炎。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8,只有她父親抱著她的時候,她才感到舒適。恰巧他在抱她的時候總是呆在廚房的爐灶旁邊。她把溫暖同她父親聯繫在一起,而這種溫暖使她的疼痛減輕:對她父親的依戀由此開始。 
  第二,因為她不能以她母親作為理想人物而自居9,而且她母親虐侍她,並使她為母親而感到羞恥,於是西碧爾愈來愈以她父親自居。她總得有一個人作為理想人物呀。她要自己堅信她父親是她可以信賴的形象,由於她不像安德森一家人,而像多塞特一家人(特別像她姑媽),這種信念更加堅定不移了。 
  因此,西碧爾總是保護她父親的形象,但在有的時候,這個形象也不是戰無不勝的堡壘。西碧爾在讀大學本科時在日記中寫道:「我有同班同學、同室居住的朋友、一個大姊姊、一個指導老師。我的指導老師,特明博士,長得挺胖,人挺有趣。他有一撮小鬍子,待人親切。他好像是我從未曾有的父親。他總是找時間與我談話。跟我的親生父親大不相同。」 
  當威爾伯醫生直截了當地問西碧爾:「你父親愛你嗎?」西碧爾給了個有保留的回答:「我想他是愛我的。」 
  等待威拉德·多塞特的答覆是多麼曠日持久呵。 
 
   
 
   18.核實和抗爭  
  1957年5月4日下午4點,威拉德·多塞特走進威爾伯醫生的接待室。這是一個充滿自信的、做好防禦的、若即若離的人物。他漫不經心地擔負著自己對女兒的責任。 
  大約十分鐘以後,他的鎧甲開始碎裂,他覺得自己在哆哆嗦嗦,支支吾吾。坐在診室一把小綠椅上,他站站兢兢地用一塊新漿好的手帕擦拭前額。威爾伯醫生所問的問題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為她會問一些有關西碧爾的事。可是相反,醫生要他追憶威洛·科納斯以及他與海蒂結婚的年代。同弗裡達結合後的一年是十分幸福的,一襲面紗把威洛·科納斯遮得模模糊糊,連奧馬哈和堪薩斯市也變得若隱若現。如今,醫生把這面紗無情地、一寸又一寸地揭開。 
  幾個月來,關於西碧爾經濟問題的信件往返如此之多,因此此刻與威爾伯醫生面對面地坐著,威拉德愈發無地自容。他是非常勉強地來的。來了以後,他發現這位醫生與他在奧馬哈打過交道的女人已經大不相同。 
  變化何在,他說不清楚。在奧馬哈時,她還不是心理分析專家,而心理分析特別強調幼兒時期。在奧馬哈時,她還不知道西碧爾有多重人格,還不知道西碧爾有那麼多化身,也不知道問題牽涉到海蒂,也不知道這裡有威拉德的遺傳因素。醫生要他來見面,主要就是核實海蒂和威拉德在釀成西碧爾的疾病中所起的作用。 
  但還有另一個目的。在威拉德信中表現出來的不滿情緒和字裡行間流露出來的推諉搪塞,以及他對西碧爾提供經濟資助的疏漏,都使醫生大為震驚。不管他在過去起了什麼作用,扮演什麼角色,威爾伯醫生堅信他現在應該深深自責。 
  作為心理分析專家,威爾伯醫生把歷史的判決拿在手裡,引而不發,但作為西碧爾的朋友,她決心促使威拉德更多地擔負起父親的責任。因此,她對這次會談抱著一箭雙鵰的目的,一方面核實父母當初的罪責,一方面對一個目前捨棄女兒不管的父親進行抗爭。醫生決定直言不諱,而且毫不掩飾話語中的指責口氣。掂了掂威拉德·多塞特此人的份量以後,醫生心中明白:要想核實,只能一針見血。 
  「多塞特先生,」醫生問道,「你為什麼一直把撫養照管西碧爾的重任如此放心地交給你妻了?」 
  威拉德·多塞特不是一個對自己琢磨思量而對別人察言觀色的男子。他在威洛·科納斯時從早忙到晚,他對家中的生活細節一無所知,也不可能有所瞭解。他捫心自問:自己怎麼可能回答醫生所問的久遠而淡忘的細節呢? 
  他為什麼一直把撫養照管西碧爾的重任如此放心地交給海蒂?他只是聳了聳肩作為回答,認為這問題跟他毫不相干。這就像問一個屠夫為什麼賣肉,或問一個農夫幹嗎栽植玉米。母親本來就該照管孩子嘛。 
  他是否覺得海蒂的所作所為有一點特別?他在椅中扭動了一下,開始防禦,一時沒有作答。當他終於開口回答時,他說了這樣一句話:「以前的那位多塞特夫人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生氣勃勃,富有才華。」他躊躇起來,一時語塞。 
  「還有呢?」醫生追問。 
  他慌張起來。「嗯,」他說,「我們遇到許多麻煩,經濟方面和其他方面的。這使海蒂非常難堪。有幾次,她十分艱難。」 
  「只是艱難麼?」醫生繼續追問。 
  「嗯,她有些神經質。」 
  「只是神經質?」 
  他擦了擦前額,變換了一下姿勢。「她有過幾次厲害的疾病發作。」 
  「西碧爾六歲的時候,她在農場的病情很糟糕,是不是?」 
  他移開目光,終於點頭稱是。 
  「她擺脫抑鬱後,便坐上西碧爾的雪撬,猛滑下山,這是不是真的?」 
  他輾轉不安地說,「是的。西碧爾一定說過這是一座不小的山。這是孩子的想像。這山其實不太高。」他千方百計地想擺脫這難以否認的事實,顯得有些滑稽可笑了。 
  「但你妻子坐上兒童的小雪撬,滑下山來,不管這山是大是小吧,一面還大聲笑著。你對她當時的行為是怎麼看的?」醫生誘他承認。「多塞特先生,讓這樣一個奇怪的、神經質的、有過你所謂幾次發作的女人單獨負責撫養你的孩子,這安全嗎?」 
  他不直接回答,卻嘟噥道:「海蒂有些古怪。」 
  「不僅是古怪而已,多塞特先生。如果剛才我講的是真的,那她也不僅是神經質而已。」連珠炮一般的問題使他感到房屋都旋轉起來。從死去的往昔中復甦的回憶,使他的雙手又疼痛起來。這是他當初破產後所患的神經炎的後像1。 
  「嗯,海蒂和西碧爾兩人相處從來都不融洽,」威拉德解釋道。「我覺得母親和女兒應該親密才是,而我為她們的爭執深感煩惱。當她們相持不下時,我總是說:『海蒂,你為什麼不去休息一會兒,要不然,就磕些硬殼果吃呢?』我總是希望海蒂和西碧爾會很快好起來。」 
  「那是西碧爾十幾歲時的事,」醫生提醒這位父親。「但當西碧爾非常小的時候,甚至是一個嬰兒的時候,是否發生過什麼事呢?」 
  「你想必知道了一些我還不知道的事,」他一邊回答,一邊不經意地撥弄著指甲。 
  他覺不覺得西碧爾作為一個孩子受到了次數實在過多的損傷?他煩惱地迅速答道:「當然,孩子嘛,總會傷這兒傷那兒的。」他能否記得傷著哪兒啦?不,記不得了。他記得西碧爾肩膀脫臼,喉部裂傷麼?「噢,是的,」他答道。抿了抿他很薄的嘴唇。 
  怎麼會發生的? 
  他沒有回答,但他臉上那不由自主的抽動表明他多麼不自在。他心裡慌張,但終於答道:「我從來沒有看見海蒂傷害西碧爾。」 
  他記不記得女兒手上的燒傷,還有發紫的眼睛?「是的,」他慢吞吞地回答,「我好像想起來了。」他心裡更加慌張了。「反正我沒有在場,沒有看見是怎樣發生的。當時我一定不在家。」 
  他記不記得西碧爾鼻子裡的玻璃珠?他仍用衛護的心情回答:「西碧爾把珠子放進鼻子。你知道孩子們常把什麼東西放進鼻子或耳朵。多塞特夫人只好帶她去找奎諾奈斯大夫。他把珠子拿了出來。」 
  醫生現在有的放矢地問他:「這是你妻子對你講的嗎?」 
  威拉德·多塞特雙手一拍,說:「是啊,海蒂講的。我沒有理由再追問她呀。」 
  威爾伯醫生寸步不讓:「那麼你妻子對喉頭和肩膀損傷又是怎樣講的呢?難道她說西碧爾自己弄碎了喉頭,自己把肩膀弄脫臼啦?」 
  他知道對方期待他回答什麼。他慢慢地思索醫生的問題。「嗯,」他終於開腔,「海蒂當時怎麼講的,我記不清了。但她總是說西碧爾摔過許多次。我恐怕從來沒有好好想一想這些損傷是怎麼發生的。我的一個缺點就是對一些事情全然不知。」 
  那麼,他木器行頂層上的小麥圍欄呢?他閉上雙眼,似乎這樣就能躲避這件舊事所帶來的恐懼。他張開眼睛,鼓起勇氣來聽醫生的問話。是的,他記得這件事。「難道你以為西碧爾進去以後還能把樓梯收起來嗎?」他知道這樣是不可能的,但海蒂當時告訴他的話現在來幫忙了。他告訴醫生,「是那個無賴干的。」 
  「是他嗎?」醫生問道。 
  「呃,」威拉德回答,「那男孩說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到底誰有罪過呢?」醫生追問。 
  威拉德,多塞特矜持和自滿的架子倒塌了。他往後一倒,靠在椅背上。他原先溫柔而低沉的嗓音,如今變成了難以聽清的囁嚅:「不會是海蒂吧?」 
  這是一個重要的時刻,威拉德,多塞特就像一個軟體動物,總是呆在他的硬殼裡,生活在他自己事業的海洋中,與外界隔絕。他堅決地走自己的道路,絕不旁騖。如今,這個軟體動物離開了海洋,在熱水中煮著,硬殼正在碎裂。多年的視而不見和置若罔聞,彙集到此刻,憑借直覺和追憶,突然理解了一切。威拉德·多塞特這才相信,正是海蒂把西碧爾放進小麥圍欄;正是海蒂要為他女兒喉頭裂傷、肩膀脫臼、鼻內異物和各種燒傷負責。「不會是海蒂吧?」威拉德以害怕的口氣又說了句。但這一次已是深信不疑。「喔,仁慈的上帝啊,不會是海蒂!」他低下頭去禱告。 
  「是海蒂,」威爾伯醫生回答,「如果西碧爾對我講的是事實。」 
  威拉德不知說什麼是好了。他呆呆地看著綠色的窗簾,然後又看醫生。他又一次閉上眼睛,但很快就睜開,因為醫生又對他說話。「多塞特先生,西碧爾說還有些事發生在清晨……」在威洛·科納斯、奧馬哈和堪薩斯市的往事淡隱以後,他同弗裡達一起獲得了寧靜的生活。但這寧靜現在煙消雲散了。「在清晨,」醫生詳細敘述清晨的拆磨,他感到內心痛苦得翻滾。當她提到紐扣鉤時,他又低下了頭。這又是一個新的揭露。 
  「怪不得西碧爾在我們給她扣上白色童鞋時那樣尖叫,」他喃喃低語。他說他根本不能理解剛才醫生所說的事。他白天去工作,不在家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發生這些事。 
  他一再推托:「我不知道啊。誰也不告訴我,我怎麼能知道呢?我那時相信海蒂。」然後他說了一句:「海蒂處處都作主,所以我什麼也沒有去想。」這話一半是承認,一半是自我辯解。 
  「什麼想不想,多塞特先生,」醫生乘機追擊。「你能不能告訴我西碧爾所講的事確實發生過?她下身的瘢痕和損傷可以作證。」 
  這一刻多麼難挨,威拉德想道。他從灰法蘭絨上衣的胸袋裡掏出手帕來擦他額頭的大粒汗珠。在他一連串的回憶中,小麥圍欄和紐扣鉤是無法否認的證據,他女兒見到普通的紐扣鉤時沒命地尖叫聲似乎還在耳邊。瘢痕和損傷更可以作證。他利落地疊好手帕,放回胸袋,然後瞧著醫生,目光不再躲閃。 
  「醫生,」他終於低聲說,「我肯定西碧爾所回憶的事情在各方面都是相當準確的。當時我並不知情,但現在回顧既往,我想起了大部分受傷的事實。有幾次,想必在受傷以後吧,西碧爾會起不了床,她祖母會照看她。她跟祖母相處得不錯。」他話已出口,突然明白這番話的涵義,不禁停了一停。但他繼續說了下去,「我對這些事毫不知情,但從海蒂的情況看來,我認為她是完全可能幹得出來的。」他奇怪地用一種冷冰冰的客觀態度補充道:「我不僅肯定這些事可能發生,而且肯定這些事確實發生了。」 
  這是一個關鍵時刻,古希臘戲劇家把這叫作「劇情突變」。 
  作為西碧爾身受暴行的證人,威拉德·多塞特把自己也牽連進去了。他承認海蒂完全可能對女兒肆虐,等於承認沒有保護女兒抵禦那危險的具有毀滅性的母親,那麼,他是否參與了那位母親的行為呢。這正是威爾伯醫生所懷疑的。 
  現在,無可爭辯的事實是,這位神經正常的父親,由於溫和地迴避、聳肩不管、一輩子縮在硬殼內不聞不問,助長了母親的氣焰,迫使西碧爾在精神神經方面尋找辦法,來對付她童年時期的殘酷現實。那位母親是西碧爾成為多重人格的主根,而這位父親也是一個重要的輔根。他的罪過不在於把女兒委託給妻子照管,而在於失職。那位母親使西碧爾落入陷阱,而這位父親(儘管西碧爾從來不肯承認)卻使她覺得孤立無援,毫無出路。 
  醫生只是說:「多塞特先生,你剛才說你認為西碧爾的母親完全可能幹出那些暴行。那麼,我重複一下原先提過的問題,請問你為什麼同意讓她來撫養你的女兒?」 
  他拿不定主意是坦率回答,還是設法不把自己牽連進去。「呃,」他掂量著措詞,「撫養孩子是母親的責任嘛。」他又縮進硬殼了。 
  「甚至在母親顯然有精神分裂症的時候也該這樣嗎,多塞特先生?甚至在這精神失常的母親至少有三次差一點害死孩子的情況下也該這樣嗎,多塞特先生?」 
  他雖然慌張,但仍想保護自己。他說:「我已竭盡全力。」於是,他告訴威爾伯醫生:他曾帶海蒂去羅徹斯特的梅奧診所找一位精神病學家看病。那裡的醫生診斷海蒂為精神分裂症,並說:她雖然不必住院,但必須入門診治療。「海蒂就去這一次,」威拉德說,「她不肯再去,她說那位大夫所作的一切只是直直地瞪著她看。」 
  威爾伯醫生聽到這信息,心裡又喜又憂。另一位精神病學家的診斷證實了威爾伯醫生的推測。這就使海蒂暴虐的原因更加確定無疑。再加上威拉德·多塞特的陳述,醫生所需的核實已經完成。西碧爾的各個化身都講過海蒂的暴行,內容完全一致,但不能構成證詞。所有的化身都屬於西碧爾的無意識,而儘管意識的心靈一般並不知道無意識的心靈在幹什麼,但無意識的心靈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此,其他化身所說的,也許是西碧爾有關折磨和殘忍的幻想或電視熒屏故事的回憶的反映。身上的瘢痕和損傷,雖然是客觀存在的,但也可能是自傷。如今一切都明朗了,用不著再追問下去了。她們所講的事情,其真實性已無可置疑。 
  海蒂·多塞特去過梅奧診所看病,這件事又挺煩人的,因為這樣一來,威拉德似乎是故意地把他女兒交給一個確診為精神失常的患者照管。對此,威拉德·多塞特只是這樣解釋:「海蒂是她母親。我從來沒有想到母親會傷害自己的親生孩子。」這又是老一套。說得嚴厲一些,德國人,目睹納粹集中營的猶太人被大批屠殺,也曾用同樣的語氣,說他們毫不知情。 
  這種相似之處,由於以下的情況而更為突出。西碧爾曾把自己認同於德國集中營裡的猶太人。她把她母親視作希特勒,把自己視作受折磨的猶太人。西碧爾常夢見自己是集中營裡的囚犯,而看守人是一個白髮女人——她母親在夢中的形象。這些想法和惡夢又因下列的事實而更具說服力:西碧爾的教會認為自己是少數派,認為聖經啟示錄中預言的一個來自教士的惡人會青雲直上,統治世界。事實上,西碧爾在隱退兩年後取代了佩吉·盧的時候,發現一個惡人能剝奪2成百萬人的自由,正如她母親能剝奪她一個人的自由一樣。 
  威爾伯醫生原先由於他在經濟上遺棄西碧爾而對威拉德·多塞特不滿和厭惡,如今變成了不如掩飾的憤怒。醫生認為:威拉德不知真相,是因為他不想知道。起先,她把他看作自己在其他病例中見過的那種父親——冷漠、消極、事事對妻子讓步、不想知道那些使夫妻兩人彆扭的事、事業上成功而在家庭生活中敗北。這是許多美國男人的通病。應該說是神氣的母親和退縮的父親綜合症,家庭問題的根源常常在此。 
  但醫生如今認為威拉德的錯誤還不止這些,他的主要錯誤是他從未採取任何行動來對付那位最有毀滅性的母親。醫生從來還沒有聽說有這樣歹毒的母親。 
  從心理分析中,醫生還知道他用過其他方法來捨棄西碧爾。醫生下一步要無情地追究的,正是這一點。 
  醫生對他說:他感到西碧爾情緒異常時,表現出不想去知道的樣子。當父女二人單獨在一起,而且西碧爾可以向他傾訴時,他卻從不問她有什麼煩惱的事。相反,在海蒂面前,在不適宜交談之時,他卻問起她來;在西碧爾給他記帳時,在五金店裡與顧客們在一起時,他卻問起她來。 
  他不去瞭解女兒的心事,卻用自己所關心的事來掩蓋,來修飾。他擔心世界末日,態度如此真誠,以致他竟從大學退學,想充分利用自己所餘不多的時間(不是在大學校園裡,而是在社會上)。所以,當西碧爾出現抑鬱症狀時,他卻問她:「你是在擔心世界末日嗎?」他擔心西碧爾會像他的堂弟,一會兒住進州立醫院,一會兒又出院。所以,當西碧爾出現焦慮症狀時,他卻把自己的擔憂撂到她身上,問她是不是擔心自己像他的堂弟。 
  奎諾奈斯醫生建議找精神病學家解決的情緒異常,他卻求助於萬靈藥(比如吉他琴),而且企圖速戰速決。當西碧爾覺得許多事物似虛似幻並向他申訴時,他卻一笑置之,或說什麼「奎諾奈斯大夫給你打幾針就好了。」威拉德·多塞特還常把西碧爾的擔憂說成是幻想。總之,這位父親通過各種方式,對他女兒的擔憂熟視無睹。 
  西碧爾的行為是不是有點怪呢?醫生問這位父親。 
  是的,威拉德想起有幾次西碧爾好像變了個人,事實上,西碧爾的性格很少是恆定不變的。這位父親想起來了,在她祖母死後,在五年級讀書的時候(她把學過的算術全都忘記),還有在六年級的時候(西碧爾在衣帽間裡說的話有異尋常,為此威拉德被叫到學校去了一趟),西碧爾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還有幾次,當西碧爾和他在合唱隊演唱或演奏吉他時,她居然把她原先非常熟悉的曲譜忘得精光。 
  威拉德還說,西碧爾從學院送回家後,她踩在傢俱上走來走去,說什麼「你躲開,否則我會傷了你。」那時,她的行為如此古怪,竟使海蒂和他嚇得把所有的房門統統鎖上,還藏匿了鑰匙。西碧爾還失蹤過幾次,使他感到莫各其妙。 
  「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事,」他說,「但我想必做錯了一些事。我是想做一個好爸爸的。」 
  威爾伯醫生列舉了他所幹的一大堆錯事。除了前面提到的以外,醫生說他曾對什麼都懷疑,引起西碧爾不必要的恐懼。他曾為她做主而沒有徵求她的意見,並且蒙騙她多次。幼兒時的一例是做扁桃體切除的時候,他不是直話直說,而是騙她到奎諾奈斯醫生家裡去,說是讓她同醫生的子女們玩一天。醫生家的二層樓是作醫院用的。這當面撒謊造成的後果是西碧爾在麻藥面罩扣上臉時嚇得沒命地掙扎。她父親使勁按住她的腿。整個手術過程中,她都在掙扎。以後每當想到與這次蒙騙有關的事時,她都要拚命掙扎一番。 
  從各方面來說,他不是一個狠心的父親,而且他與女兒的關係還不錯,但他常使西碧爾感到他狠心。比如他不讓她參加她祖母的入殮儀式便是這樣。 
  「我只是不想讓西碧爾傷心,」威拉德解釋道。 
  「但這使她更傷心,因為她覺得你對她狠心,因為你沒有讓她表露自己的哀痛。」 
  在西碧爾十三歲的時候,威拉德怕海蒂討厭同他父親住在一起,便說他想租座房子給海蒂和西碧爾住,而由他自己同父親留在自己家。「女孩得與她們的母親同住,」他解釋道。這又一次使西碧爾傷心,覺得他實在狠心。 
  醫生還責備威拉德·多塞特不許西碧爾跳班(她那時的智商是170),說是怕她驕傲。結果,使她同智商較差的孩子呆在同年級裡。 
  威爾伯醫生責備威拉德以宗教信仰不同為名,破壞了西碧爾和丹尼·馬丁的友情。而丹尼·馬丁會使西碧爾好起來,兩人可能結成終身伴侶。「我是為她好,才不讓她同那男孩交往的,」威拉德說,「我認為自己正確時才會去做。我不願她同一個與我們信仰不同的人結婚。她在長大一些以後會同意我的看法的。」他又補充說:「事實上,她後來果然同意了我的哲學。如果她約會的男人與她的信仰不同,她就立刻抽身告吹。西碧爾是很虔誠的。」 
  醫生還可以說出許多理由,說明威拉德·多塞特干了錯事,但她忍住沒有往下說,怕說了以後會使父女二人更加疏遠。比如丹尼·馬丁,醫生就想責備威拉德在狹隘宗教觀念的聖壇上犧牲了他女兒的幸福。醫生還想問他:在你們房事時你女兒爬上你們的床,爬到你們之間,你以為她想對你說什麼?醫生還想問他是不是一個偽君子,嘴裡不住地宣揚「正派、體面、禮儀」,而當著女兒的面公然進行性行為,竟達九年之久,還覺得自己很有道理,很有道德。還有,你在西碧爾兩歲半時坐在你的膝頭,就說她已經太大,不願同她親密,那麼,後來你同弗裡達來往時,你常對西碧爾說什麼「你們年輕人在性的知識方面比我們所知道的要多得多,我敢肯定你多少能對我講講,」這是什麼意思? 
  威爾伯醫生在這位嚴肅的、清教主義的男子面前忍耐著沒有抽煙,沒有罵人,所以也就忍耐著沒有提出上述有礙他清教主義的問題來問他。 
  「我是想做一個好爸爸的,」威拉德·多塞特在兩小時後與大夫握手告別時又把這話說了一遍。但他這話已經失去了自信的聲調。他的鎧甲已被打得粉碎。在關門時,這個男人簡直在哆嗦。 
  他急於謀求情緒的平穩,急於消除往事的追憶,所以一回到巴勒特宿舍,便打電話給遠在底特律的弗裡達。同她聯繫,就等於拋棄往事,回到現實。在電話裡,他當然沒有講到剛才那深受折磨的遭遇。不過,醫生同他的對抗,還是產生了迅速的效果。終其一生,他按月寄錢給西碧爾。西碧爾每月月初都收到她父親寄來的支票。 
  威拉德剛掛上電話不久,這室內電話的鈴聲便響了。說是「你女兒和她的朋友在等你。」 
  「是的,是的,我也在等著她們,」他答道,「請告訴她們我馬上就下來。」 
  西碧爾穿著一件藍色華達呢上衣和一條紅裙子,同特迪·裡夫斯二人在門廳等候著。西碧爾突然用口哨吹出一個調子,並神氣活現地朝威拉德走去。「你為什麼從來不帶我去看一場橄欖球賽?」西碧爾用一種堅定而清晰的嗓音問他。 
  這多麼古怪。威拉德不由得回想起在威洛·科納斯的一天夜裡,他的木器行裡有錘釘子的聲音。他不知道在這時刻是誰在木器行裡,便決定去看個究竟。一個瘦瘦的身影,穿著藍色斜紋布工裝褲,腰上系一條帶子,上身穿一件紅毛衣,正在木器行裡。威拉德看不見那人的臉,因為那人的背朝著他。但當他出聲一喊,那人便回過身來。巴勒特宿舍門廳裡的西碧爾,正如那人的模樣。「爸爸,」她在他們招呼一輛出租車去卡乃基音樂廳時又說了一遍,「你為什麼從來不帶我去看橄欖球賽呢?」 
  特迪·裡夫斯知道西碧爾已變成了另一個人,但不知道變成了什麼人。而那位煩惱的父親並不知道,由於從不帶女兒去看橄欖球賽,他使一個兒子大失所望。 
 
   
 
   19.男孩子們  
  正是在1957年5月4日那一天,威拉德·多塞特走進威爾伯醫生診所的那一刻,西碧爾·多塞特把鑰匙插進晨邊公寓的房門鎖孔。門一打開,她就驚詫地瞅著這39英尺長、18英尺寬的狹長屋子。從上午八點到現在,間隔只有八小時,這塊地方竟變成了城牆之類的東西。 
  油彩未干的味道嗆得西碧爾的鼻子好難受,說明眼前所見是實,而且是發生不久的事。她伸手摸了摸,果然並非虛幻,但手上沾著的紅色油彩,也說明它不是真的城牆。她仔細看了看,發現它只是一塊隔板,而且只有8英尺高。 
  這公寓原先是一個整套房間的餐廳,用人造材料裝飾一新,並且隔了兩個廚房。特迪·裡夫斯住在面積較小的廚房。西碧爾睡在帶壁爐的狹長屋子的一頭。這間屋子稱作起居室。特迪去睡覺時得經過西碧爾的床頭。這種安排挺怪,當然不能令人滿意。但她倆別無良策。 
  現在這塊隔板把屋子分成兩半,擋住了西碧爾的床。這樣一來,特迪就可以徑直走進自己的屋子,不會打擾西碧爾了。這種安排挺好,西碧爾對這個既成事實感到高興。但這件事挺神秘,她很不安。 
  使她更為不安的是:這一切是在她今天丟失了一大段時間以後發生的。她從鎖孔中抽出鑰匙,關好房門,朝隔板走去時,心中強烈地感受到其他化身的干擾——內心中一陣無聲的吵嚷。 
  不過,這個隔板還是很結實。儘管裝配得很倉促,它還是精心製作而成的。她覺得,沒有辜負了她祖父和父親兩代木匠的出身。她得在父親回底特律以前讓他來看看。 
  特迪的鑰匙放進鎖孔的聲音送進她耳朵。「我聞到油彩氣味啦,」特迪嚷道。她進屋走了幾步便止住腳步,瞪著城牆。「這隔板好極啦。你為什麼事先不告訴我一聲?」她問道。 
  「不是我幹的,」西碧爾說。但她這樣說的時候,知道自己對這話並無把握。她的手神經質地東摸西摸時在她穿了一整天的藍褲口袋裡摸到了釘子。正是製作那隔板的釘子。 
 
  第二天早晨,在威爾伯醫生的診所,西碧爾的一個化身大搖大擺地朝長沙發椅走去,一屁股坐了下來,承認道:「是我幹的。」 
  「幹什麼?」醫生問。 
  「做那隔板唄。我讓邁克捶釘子,但所有的重活兒都歸我干。維基和佩吉·盧負責大部分設計和測量,還畫了幾筆。該誇讚女孩子們的時候就得誇幾句。」 
  目前,威爾伯醫生並不太重視「邁克」這個名字,也不想誇讚女孩子們。使醫生印象最深的,是這些化身把西碧爾無法實現的願望化為建設性的行動。那「意識的心靈」還在猶豫時,「無意識的心靈」已經行動起來了。 
  醫生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眼下的情況——一個從來未見過的化身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我是邁克,想問你一些事,」這嗓音跟剛才的嗓音又有不同。 
  「你想知道什麼?」醫生問。 
  「怎麼會呢?」 
  「怎麼會什麼?」 
  「我們怎麼會不一樣呢?」 
  「什麼不一樣?」 
  「是啊,她們都是女的,而我是男的,錫德也是男的,」邁克說。 
  「你的軀殼是女的呀,」醫生提醒邁克。 
  「不見得,」邁克很有把握地說。 
  「只是看上去象女的罷了,」錫德也很有把握。 
  時間一點點過去。兩個男孩喋喋不休地講自己的情況。根據他們自己的說法,錫德皮膚白皙,頭髮黝黑,眼睛湛藍,而邁克皮膚橄欖色,頭髮黝黑,眼睛呈棕色。錫德的名字來自西碧爾全名(Sybil isabel Dorsett)的第一個字母。邁克的名字有兩個來源,威拉德一見到他女兒穿工裝褲時,就叫她「邁克」。多塞特祖母有一句習慣用語:「看在邁克的面上。」 
  邁克和錫德談到他們昨晚同爸爸一起參加的音樂會,談到他們幫助西碧爾木刻和雕塑。還談到他們的集郵,以及在多塞特-裡夫斯公寓住宅的生活。 
  錫德是那塊隔板的木工,也是西碧爾的修理工。「哪個壞了我就修哪個,」錫德告訴威爾伯醫生,「西碧爾一直都不知道是誰修理的。」他臉上露出快活的笑容。「我打算找來六個原先裝蘋果的板條箱,給西碧爾做一個書架。」 
  這兩個男孩抱怨他們在紐約沒有什麼機會參加體育活動。在威洛·科納斯,他們穿著藍色粗布工作服和一件紅毛衣,可以長時間地溜旱冰,或在多塞特房子的一面牆上擊球。在威洛·科納斯,他們瞅著他們父親手下的人奇跡般地蓋出各種建築物。邁克和錫德最得意的是爬上粗繩,然後來回晃蕩,往前可晃到用手碰上自己的房子,往後可晃到用手能碰到鄰居的房了。「好傢伙,這才來勁哩,」邁克說。 
  在威洛·科納斯的生活,當然不是一帆風順的。比如他們沒有其他孩子在運動比賽時喊叫加油的喊話筒,就是件叫人喪氣的事。「錫德和我從來不用喊話筒,」邁克十分懷念地對醫生說,「因為我們從來不去看橄欖球賽。我們的爸爸不肯帶我們去。」 
  在初次會面的一小時中,威爾伯醫生已經發現了邁克第一個問題:「怎麼會呢?」的線索。 
  「我外表象我爸爸,」錫德不問自答,「他是建築家,我也是,跟他一樣優秀。」 
  邁克也說:「爺爺十分健壯,我也一樣。他能捶硬釘子,我也會。他個頭很大,我將來也能成為大塊頭。我又不是殘疾人。」 
  邁克一面說著,一面以一種男性的自豪感使勁挺著胸脯。威爾伯醫生通過他這個表意動作,隨即想到:儘管他倆首先開口的是錫德,但走進房門的卻是邁克。醫生還想到:他倆剛才講話中流露的一些線索,雖然像溪流中的卵石那麼微不足道;也能產生漣漪,足能解決邁克的第一個問題:錫德以父親自居,而邁克以他祖父自居。 
  邁克和錫德是威洛·科納斯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的男孩,但到了五十年代,身在紐約,依然是兩個男孩。他們這兩個化身保持著永恆的青春。總是想長大,但永遠不會長大。 
  在他們朝房門走去時,醫生驚奇地發現:他們穿的是紐約的藍色寬鬆便褲,代替了與此相似的威洛·科納斯的的藍色粗布工裝褲。 
  邁克和錫德做了二十多年的男孩。對他們來說,成長髮育有一種特殊的意義:成為一個男子漢。一連好幾個星期,他們對威爾伯醫生不斷地表示這種熱切的嚮往。 
  「車庫裡漆黑一片,」邁克告訴威爾伯醫生。「你能聞到木材和刨花的味道,挺好聞的,挺清香的。那裡有一條長板凳,凳下有一口箱子,裡面裝著不許孩子們看的書。你知道箱子裡還有什麼?女人的假髮。」這些金棕色的假髮是海蒂青年時代留下來的。 
  「箱子裡儘是罪惡的東西,」邁克宣稱,「罪惡。」 
  他用調皮的眼光看著醫生。「想不想知道一些事?」他說道。「我為了好玩,戴上了那些假髮,結果活像個女孩兒。我不喜歡這模樣。」他的眼神變得不可捉摸。「你信不信?我戴上假髮後真像一個女孩兒了!」 
  邁克等待醫生的驚愕表情,但沒有等著,便推心置腹地說:「我不喜歡自己看上去象女孩兒。我不想成為一個女人氣的男子,也不願像我們的母親那樣干骯髒事。我馬上就把假髮拿了下來。」 
  「你們的母親不是一個好姑娘,」醫生答道。「她是一個骯髒的女孩兒,這不假。可是,邁克,像你母親這樣的女孩兒不多,你可以不做一個髒女孩兒,而做一個好姑娘嘛。」 
  「我高興的是我根本不是女孩兒,」他堅信不移他說。 
  「你為什麼討厭女孩兒呢?」 
  「沒有人喜歡女孩兒。誰也不喜歡。」 
  「我喜歡。」 
  「噢,有些女孩兒還可以。」邁克咧嘴一笑。「我喜歡維基和佩吉·盧。但我幸虧是個男孩子。」 
  「你說你是男孩兒,但你的身材跟你父親不一樣呀。」 
  一陣沉默。最後打破沉默的不是邁克,而是錫德。 
  「差不多嘛,」錫德答腔。 
  「什麼差不多?」 
  「胳膊腿兒。還有一切。」 
  「是的,胳膊腿兒差不多,錫德,可是與你父親不同的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錫德答道。 
  「什麼地方與你父親不同?」 
  「我不知道。」 
  「有沒有不同呢?」 
  「我說過我不知道,」錫德怒氣沖沖地答道。 
  「你是怎麼想的呢?你是不是認為自己有些地方跟你父親不同?」 
  「嗯,」錫德停了好久好久才承認,「我從來沒有那個,但我會有的。等我長大時,它會長出來的。」 
  「錫德,你生下來就沒有,但其他小男孩都有。總是不一樣吧,」 
  錫德陷入深思,「唔,」他終於說道,「我有時想我是一個女孩兒,但那時有一個灰白頭髮的女人便大笑起來。我想我是男孩兒時就沒有人笑。反正我是男孩兒。」 
  「你可以這樣假想,錫德,」醫生慢吞吞他說。「你長得像你父親,而且在思想感情上也可以同他相像。性別的不同,並不像人們(甚至專家們)所想的那樣差別巨大。可是你在性別上永遠不會像你的父親。你父親有陰莖,而你沒有。你有陰戶,而他沒有。你的身體構造與他不同,怎麼能夠說你像他呢?」 
  「可是我的確像他呀。」 
  「你父親原先是個男孩兒,後來成為男人。」 
  「邁克和我長大以後就成男人了。我們的爸爸有的,我們也會有。爸爸要刮鬍子,我們也要刮的。爸爸……」 
  「但這是女人的身子……」 
  「大夫,我想跟你講講。」這是邁克。嗓音堅定而明亮,似乎把錫德推過一邊,而由他來對付。「如果我使勁擠,就能把它擠出來的。」 
  「但你已經試過了,」醫生掂量著每一個字,「也沒有把它擠出來。」 
  「但我擠得出來的。」邁克的語氣那麼有把握。他的目光也很自信。 
  「如果你能做到,你為什麼還沒有呢?」醫生步不讓。 
  「因為你只是說說罷了,」邁克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不,我不只是說說而已。對你和錫德來說,這是實情,」醫生提醒她的病人。「有女孩兒身子的男孩子,是長不成男人的。」 
  邁克不信,問道:「如果我使一個姑娘生個娃娃,這個娃娃是不是我的?」 
  「邁克,」醫生堅定地回答,「對於這種不可能的事,我不能點頭稱是。在你身體裡,有子宮、卵巢和陰道。正跟男人有陰莖一樣。沒有女性生殖器和男性生殖器,就不可能有人類的永存。生娃娃必須有女性和男性的器官。在你的身體裡,邁克,有兩個卵巢……」 
  「我不要這些女孩兒器官,」邁克打斷她的話,「而且我也沒有這些東西。反正不是我,我是男孩兒。」 
  「邁克,創造一個娃娃所需要的,你只具有一半,而且不是你以為自己具有的那一半。這兩半都同等重要,無優劣之分,哪個也不骯髒。你明白嗎?」 
  「我的身體跟爸爸和爺爺一樣,」邁克抗爭道。「我只要願意,就可以使一個姑娘生娃娃。我跟你講過幾次,說我如果使勁擠,就可以把它擠出來。」 
  「那你為什麼不試試?」 
  「我長大以後會試的。」 
  「邁克,你沒有陰莖,沒有睪丸,是無法使一個姑娘生娃娃的。」 
  「永遠不行?」邁克問道。「永遠不行?」自從他向醫生毛遂自薦以來,他的嗓音第一次顯得憂鬱。 
  「不,永遠不行!」 
  他焦急地說:「可是我想要成為男人呀。我必須成為男人啊!」 
  邁克·多塞特不能接受他生活中的現實。 
 
  在這兩個男孩中,邁克比較敢作敢為,而錫德比較愛思考。從心理學所謂自居作用來看,倒也差不多——邁克以其祖父自居,錫德以他父親自居。 
  西碧爾不願以她感到恐懼和羞恥的母親自居,而願以她家中的男性自居。他父親曾使西碧爾情緒低落,但除揍過她一次屁股以外,還不曾傷害過她。由於她非得找一個人不可,她就選擇了她的父親。這個自居作用還比較自然,因為她長得像她父親。 
  她父親是一個木匠和建築家。她分裂出一個男性人格,也要成為木匠和建築家。這就是製作隔板的那位錫德的產生經過。 
  祖父是一個膽大氣粗、十分狂熱的人,使西碧爾害怕和憎恨。西碧爾又分裂出一個名叫邁克的男性人格,來同這位祖父打交道。邁克也對祖父感到害怕,但同時以祖父自居,也成為一個膽大氣粗的人了。 
  「西碧爾怎能同祖父相處呢?」邁克在1957年5月下旬時對醫生說道。「他永遠正確。同他相處的辦法只有兩條:把他戰勝,或同他聯合。我乾脆同他聯合。」 
  錫德和邁克都顯得神經正常、身體健壯。根據醫生所知,這兩個孩子都沒有什麼恐懼、焦慮、抑鬱感或過度的悲傷。但錫德比起邁克,比較喜歡沉思,對他的父親和祖父的感情中,混雜著愛、懼和恨。邁克閉口不提他母親。他談起他祖父和父親,談起維基、兩個佩吉、馬西婭、瓦妮莎、瑪麗、魯西和其他尚未在心理分析中露面的「女孩兒」時,十分隨便,毫無遮攔。但一談到西碧爾,邁克的話就少了。 
  邁克和錫德都會發怒,但比起佩吉·盧來,還比較有分寸,自己把持得住,不像她狂怒時一發不可收拾。不過,這歸根結底還是與佩吉·盧有關。威爾伯醫師發現:邁克和錫德是佩吉·盧的後裔。這不是按照上一代和下一代生育遺傳安排的系譜,而是按照各個化身的防禦手段和情緒功能來安排的序列。 
  佩吉·盧是邁克和錫德的幕後策劃者。她把她的感情交代給他們。西碧爾把自己的情緒和看法全都交給了化身,自己一無所有。而佩吉·盧變出化身的化身(其中有邁克和錫德),把情緒和看法交代給他們,自己卻一無所失。在威爾伯醫生和維基的一次談話中,可以清楚地看出:邁克是佩吉·盧的願望的產物。 
  「佩吉·盧對性的問題十分反感,」維基說,「因為她母親不肯向她解釋人類生活中的這個現實。有些時候,佩吉·盧總是說她是一個男孩,名字叫邁克。她一想到自己是男孩,就穿上藍色工裝褲和紅毛衣,並且用各種工具幹活。她玩起來活像男孩子,而且盡量做一些男孩兒做的事。但這一來,她簡直要瘋啦,因為她明知自己不是男的。事至今日,她一想到這個問題還是恨不得發瘋。她將來總要結婚生子的。但她在結婚時要做新郎。」 
  邁克和錫德是虛構的形象,是對女性自卑感的一種補償。邁克和錫德又是獨立自主的人,有著自己的感情,邁克渴望「使一個姑娘生娃娃,」就是明證。威爾伯醫生認為這兩個男孩的毛遂自薦是一個身患多種併發症的患者出現的又一個嚴重併發症。她決定盡早把邁克和錫德融合到女人的屬性中去。 
  這個病例的獨特之處,原先在於西碧爾的化身比以往任何一個已知的多重人格患者的化身要多。如今,其獨特之處又在於:她是唯一1具有異性化身的多重人格患者。尚未見到男性多重人格患者出現女性化身。西碧爾是出現男性化身的唯一女性多重人格患者。 
 
   
 
   20.正統的話語  
  在邁克和錫德出現以後,心理分析突然轉向宗教衝突的可怕小徑。巨蛇鑽進了獸穴。「我希望你能擺脫,」威爾伯醫生在1957年9月對西碧爾說,「不僅擺脫你母親以及你對你父親又愛又恨的矛盾心理,而且擺脫那使你分裂的宗教衝突和對教義的種種曲解。」 
  西碧爾企求擺脫,但她怕心理分析會使她失去自己的宗教信仰。尤其使她害怕的是:她原先總以為救援將來自上帝,但如今明白救援卻來自弗洛伊德1。這個結論是她自己作出的,但她卻沒有足夠的思想準備去接受它。她反覆估量,弗洛伊德和教會是否都會正確無誤。這樣的反覆估量:又轉過來使她焦慮和墮入陷阱的情緒越發加重。 
  她希望擺脫對教義的曲解,而又希望保持她的根本信仰。她知道問題出在教會對教徒的種種附加要求上,這些眾多的附加要求把上帝的真正面目都給淹沒了。這就是說,她必須從童年時代所受到的無所不在的宗教束縛中解脫出來。回想遙遠的往昔,聖經中所說的最後一次大戰成為餐桌上的話題中心,世界末日竟成為每天威脅著自己的一個現實。她祖父喋喋不休地講什麼最後的七個大災難、與中國的無法避免的戰爭、天主教徒掌權導致人類的毀滅等等廢話,而且認為達爾文鼓吹的那個褻瀆聖靈、背信棄義的進化論早已為人類毀滅作好了準備。在這類廢話中也含有威脅。 
  古時教堂的地下室除用作墓穴外,還用以懲罰宗教罪人。在西碧爾的心靈受折磨的「地下室」中,有著來自往昔的種種形象,至今還伸著掐人脖子的手。其中,除了撒旦這個魔鬼以外,還有那潛步追蹤西碧爾整個童年時代的巨蛇,至今還是活生生的,吞吐著蛇舌。她生伯它在夜裡會爬過來。更可怕的是她根本不可能躲避它的襲擊。 
  在這「地下室」中,還有一個手執劍和火的天使。正是這個天使,把亞當和夏娃逐出伊甸樂園,因為他們「很壞」。他還威脅西碧爾,要把她逐出她的家門,因為她也「很壞」。 
  因此,心理分析引導西碧爾浸入那過於嚴格地奉行的教義愈深,她就愈感痛苦,儘管心裡在反抗,她在表面上始終遵守那正統的教導。 
 
  那正統教導的話語,在這間診室裡再次清晰可聞。這是九月間清新的一天。西碧爾坐在長沙發椅上,緊靠著醫生,兩人的談話內容,從現在需要解脫轉移到往昔的束縛。 
  「我明白禁止吸煙、禁止跳舞和禁止在安息日參加紀念生辰茶話會的種種理由,」西碧爾解釋道。「但我內心在反抗,過了一陣,我不反抗了。然後又反抗。現在我不想反抗。」 
  「為什麼你現在不想反抗?」醫生驚愕道。 
  西碧爾沉默。 
  「好吧,」醫生刺激她一下,「你說說,在安息日不參加紀念生辰的茶話會,有什麼意義呢?」 
  「因為聖經上說:你不應該在安息日尋求自己的歡樂。你應該想著上帝。不要做世俗的事情。」她一口氣不停地說著,但最後略帶辯解地補充了一句:「我本來不想說這些的。」 
  「聖經上不是寫著:工作六天,在第七天休息嗎?」醫生提醒她,「參加茶話會不正是聖經上說的在第七天閒暇的一個內容嗎?」 
  「你可以在另一天參加茶話會,」西碧爾不受醫生的影響。「但不應在安息日去,」因為遵循這條教規是從日落到次日的日落。這是上帝對我們的教導。」 
  醫生糾正她:「這是聖經中的先知所說的上帝對我們的教導。別把問題弄混了。」 
  「上帝通過先知曉喻世人,」西碧爾深信地說。 
  「也許吧,」醫生說。 
  「聖經是根據上帝的授意而寫成的,」西碧爾肯定道。「它不是隨便什麼人隨便寫的。」 
  「先知也是人,我們不能絕對保證他們領會得完全正確。」 
  「上帝不會允許他們出錯,」西碧爾答道。 
  「噢,上帝是允許人們出錯的,」醫生的話音帶著一絲冷嘲。 
  「是的,」西碧爾承認。她板著臉補充道,「但不允許在神的法規中,在一代一代人的指南中出錯。」 
  「那麼,愛你的同胞是不是讚美上帝的一個組成部分?」醫生問她。 
  「是其中的一部分,」西碧爾作出權威性回答,「但不是全部。上帝說:『愛你的鄰居如同愛你自己。』」 
  「如果一位鄰居的生日恰巧是在安息日,」醫生爭辯道,「他對生日的慶祝是否應被剝奪?」 
  「是的,」西碧爾堅持不讓,「上帝說他應放在首位。」 
  「我們慶祝自己的生日時是否在讚美上帝?」 
  「不是,」西碧爾說。 
  「好啊,你慶祝聖誕節這個基督的生日嗎?」醫生也不退讓。 
  「我們的教會並不慶祝。記得他的生日是完全可以的,不過你不要忘記:這個日子並不是12月25日。」 
  「如果我們是上帝的子女,那麼:紀念我們的生日豈不是很正當麼?」 
  西碧爾嚴峻地回答:「但你不必舉行什麼生日茶話會,不必在安息日舉杯痛飲、大笑大嚷。如果你要追隨上帝,你得放棄許多東西。這絕非容易。聖約翰說:『我打過惡仗。』」 
  一陣沉默。 
  醫生知道西碧爾也在壓抑著內心深處對教義的懷疑。有幾個化身對這些懷疑已直言不諱。為加深這些懷疑,醫生直截了當地對西碧爾說:「對於你的信仰,我有一點實在弄不明自:人類奮鬥達多少個世紀,為的是自身的自由呀。」 
  「也許是這樣。但誰也不想從上帝那裡得到自由。」此刻十分堅定的西碧爾說了這最後一句話。 
  幾天後,當威爾伯醫師對佩吉·盧和佩吉·安談起宗教時,佩吉·盧說:「這些僵化的教義把什麼都攪混了。全都是車□轆話,沒有必要再提起它們。」她這番話也代表了佩吉·安的看法。兩人都顯得又是憤怒,又是害怕。佩吉·戶在診室裡走來走去,然後突然停下腳步。「它們只能使你心煩意亂。教義嘛,應該對你有幫助,可是從來沒有幫助過我,也從來沒有幫助佩吉·安或我們任何一個人。」反叛的火焰燃燒起來了。佩吉·盧突然做了一個手勢,說:「我真想把教會夷為平地,燒得精光!」 
  又過了幾天,瓦妮莎像一陣風似地來到診室。她還沒有到恨不得把教會夷為平地的地步,但對教會的種種戒律及其信徒表示了極大的輕蔑。「我並不虔誠,」瓦妮莎挺有魅力地搖著腦袋,「不過,即使我很虔誠,威洛·科納斯教會的人也會使我膩煩透頂。他們頑固不化,行事不公,毫無理性,是十足的偽君子。我真不明白他們怎敢自稱為基督徒的。」瓦妮莎露出諷刺的笑容:「叫你非做不可的事,一切都是對的。你自己想做的事,一切都是錯的。到了安息日,他們就要你坐著,什麼事也不做。純粹是浪費時間。」 
  她略為停了停,目光與醫生的相遇。「還有,大夫,我得承認我始終不明白什麼是上帝的愛。母親總對我講上帝就是愛,而我始終不明白什麼是愛。但我很明白我不希望上帝跟我母親一樣。」 
  「我知道了,」醫生答道。 
  「母親說她愛我,但如果這就是愛……」 
  「那你就寧可不要愛……」 
  「而我好像應該要上帝……」 
  「你又害怕起來……」 
  「因為我不知道上帝和他的愛會對我做些什麼事。」 
  「是的,所以你害怕了。」醫生同意道。 
  在瓦妮莎離開診室前,馬西婭又出場補充了一些意思略有不同的話。她比較虔誠,但對宗教的戒律十分反感。這些戒律使她對宗教在感情上感到疏遠,同時又剝奪了她自由地成長的機會。她憂鬱地望著醫生。 
  「人家都可以理直氣壯地去做的事,到我這裡就不行。最糟糕的是我知道哪怕我長大成人以後也不能去跳舞、看電影、戴首飾。」 
  她又說:「你信不信,威爾伯大夫,我住在紐約以後才第一次看電影?」她嘲弄地聳了聳肩,略帶喜劇色彩。 
  馬西婭悲哀地笑了笑:「回想過去,我聽信別人講什麼世界末日真是受騙上當。其實世界末日是將來的事,而且在此之後必將有更美好的生活。可是我當時不能不信,但我心裡不願有世界末日,因為我還想做好多好多事情,生怕我還來不及做一件事就遇上世界末日。這樣想,又好像不對。我的感情就變得複雜起來。」 
  邁克和錫德也參加這場辯論。他們聲稱相信上帝,但蔑視宗教儀式和有意做作。他們並不虔誠,但對宗教感到關切。他們最反感的是祖父在最後一次大戰和進化論方面的胡說八道。他們(尤其邁克)對他那套理論的真偽並不感多大興趣,更有興趣的還是與他們的祖父開戰,並保護西碧爾和他們自己。 
  魯西還是一個幼兒。威爾伯醫生過去只是在原始景象的心理分析中遇到過她。現在她也講到自己對教堂玩具沙箱2的背叛。「我們把手伸進沙箱,沙子很細很滑溜。我們讓沙子漏過手指縫兒,還把東西插在沙子裡站著。我們喜歡沙子。後來,我們長大了一些,得去聽那位我們根本不信的天使的事情,不能再玩沙箱了。安息日早晨,我們起來玩,以為他們忘了今天是安息日,可是他們沒忘。我們就說,『不想去!不想去!』爸爸會過來看,媽媽會說我們已經長大了。只要爸爸穿白襯衫,媽媽烙薄煎餅,我們就知道要到放沙箱的地方去了。所以一見到白襯衫和薄煎餅,我們就生病,不得不上床。於是爸爸媽媽自己去教堂。」 
  在西碧爾眾多的化身中,對宗教最在乎的是瑪麗。她反對教條、儀式和信仰的華麗象徵,而遵奉祖母的不裝模作樣的宗教信仰。「我向上帝禱告,」瑪麗告訴醫生,「但我不去教堂。我盡量做到誠實、講真話、有耐心,過一個好基督徒的生活。我信奉『你活,也讓別人活』的教導。這使我平安快樂。 
  但在有關宗教的討論進行中,威爾伯醫生發現瑪麗的心情愈來愈不平靜。西碧爾擔心的是心理分析會使她丟掉宗教信仰,而瑪麗擔心的是心理分析會使她的信仰聽起來自相矛盾。最後,這種受騙上當的感覺終於壓倒了瑪麗。她沮喪地告訴威爾伯醫生:「佩古·盧帶給我一幅教堂的圖畫。這座建築沒有出口。我被關在這座沒有門的房子裡。我覺得它是用壓緊的雪塊砌成的,呈圓穹形。」 
  心理分析愈深入,宗教的衝突愈來愈表面化起來。要說代表意識的西碧爾堅持遵奉教義,而代表無意識的化身離經叛道,那倒簡單,但並非實情。實情是:儘管最頑固不化的是西碧爾,最背離教義的是兩個佩吉,但每個化身都以自己的方法表現了二者兼有的矛盾心理。 
  所有的化身都有獨立自主的宗教信仰。除了兩個佩吉以外,所有的化身都相信上帝。所有的化身都覺得上了教會的當。在思想鬥爭的壓力下,瑪麗想去死,兩個佩吉想一走了事,馬西婭和瓦妮莎掙脫了一些束縛,開始按照醫生的要求,把上帝同教會、信徒和清規戒律分了開來。感到比過去自由以後,瓦妮莎買了一對紅耳環來配她的紅髮,馬西婭在安息日去看電影。馬西婭至少懷著一種試一試的心情,竟大膽地點燃了一支香煙,喝了一口葡萄酒。 
  維基還是扮演觀察家的角色,沒有表態。她對馬西婭和瓦妮莎開始擔心起來。 
  「她們的行為迄今為止還無妨,」維基告訴威爾伯醫生,「但她們炫耀自己新獲得的自由。這樣離其餘的人愈來愈遠,將來再捏合3起來就更加困難了。」 
  「是的,我知道,維基,」威爾伯醫生同意道。「但在將來整合時,也許是把其餘的人拉到馬西婭和瓦妮莎那裡去,而不是把馬西姬和瓦妮莎拉回來。」 
  維基聳了聳肩。然後她直直地瞧著醫生,表達了她對西碧爾發生變化的不安。她說:「西碧爾在知道有我們幾個人存在以後,一直不知道自己與上帝的關係究竟如何。你知道,威爾伯醫生,她總覺得自己這種狀況是罪惡。在年紀還小的時候,她把這看作撒旦這個魔鬼所幹的事,看作一種懲罰。你把我們幾個人的情況告訴她以後,那種罪惡感又出來了。」 
  維基繼續說下去:「西碧爾總怕自己使上帝不悅。她對自己所作所為的出發點是否正確也拿不準。在這裡進行的談話確實使一切都有了好轉,但她害怕這樣一來會使她正視整個世界。」維基一手支頤,若有所思。「西碧爾害怕的是:她一有了好轉,有些可伯的事情就將發生,似乎那條巨蛇又將再次把她攫獲。」 
  將近聖誕節的時候,西碧爾在哥倫比亞大學所學的動物學和進化論課程使她十分不安。威爾伯醫生和西碧爾一起讀了達爾文的《物種的起源》和《人類的遺傳》。對西碧爾來說,要接受人類體質結構中有低等生物遺傳的殘跡這個事實是困難的。「我們是上帝的兒女,」西碧爾採取防禦的姿態。「不管怎樣,進化論只是一種假設而已。」 
  進化論這個題目驚動了其餘的人。邁克說,「你瞧,爺爺錯了吧。」瑪麗說:「問題不在於我們來自何方,而在於我們如何對待我們的生命。」佩吉·盧憤憤地說,「所有的動物都有我們在教會裡從來沒有的自由。」近來持有懷疑論的瓦妮莎嘲弄道:「我們不是上帝創造的生物啦,可以寬慰地舒一口氣了!」 
  心理分析的主題從威洛·科納斯的宗教信仰轉移到奧馬哈的宗教信仰。在那裡,幼年時代的巨蛇不像以前那麼可怕了。奧馬哈市的信徒,文化水平較高,不那麼僵化,更富有人情味。韋伯牧師是一個傳道士,也是個巡迴說教者,他認為西碧爾是一個畫家,而且覺察到那種對教義的咬文嚼字的理解已把她這個獨生女變成了一個孤獨的孩子。韋伯收師把西碧爾從孤零零的境地中拽了出來,帶進舞台照明燈的光線之中。 
  「於是,四隻巨獸從海裡上來,長相各不相同……」 
  韋伯的話聲豐滿而具共鳴,在這夜禮拜的特別儀式中,響徹奧馬哈的教堂。 
  「……第一隻巨獸,形狀象猛獅,長著鷹的翅膀。」 
  五百個聽眾的目光,從那巡迴說教者身上轉移到他頭頂上九英尺高的腳手架,注視著那寬度與教全相等的、蒙著巨幅畫紙的畫架。巨型聚光燈把腳手架照得通明。聽眾凝視著一個身穿藍色薄綢衣服、腰繫小白圍裙的苗條姑娘——西碧爾。 
  西碧爾,在強光圍繞下,顯得那樣嬌嫩,飄然若仙。有的聽眾說她像個天使。她用迅疾的筆觸,把那長著鷹翅的巨獅活靈活現地勾劃出來。聽眾象被符咒鎮住似地看呆了。 
  傳道士講到:「又有一獸如熊,就是第二獸,」口齒內銜著三根肋骨。又講到「一獸如豹,有四個頭,背上有鳥的四個翅膀。」這些怪獸也迅速地出現在畫紙上。 
  西碧爾把聖經的信息和傳道士的話語,用圖畫表達出來。「第四獸甚是可怕,極其強壯,大有力量,有大鐵牙,……頭有十角,」傳道士的話聲嗡嗡迴響:「我正觀看這些角,見其中又長起一個小角。先前的角中,有三個被這小角連根地拔出來。這角有眼,像人的眼。這角有口,說誇大的話。」在畫紙上,這頭怪獸逼真地睜著眼睛,瞪著那著了迷的聽眾。而那張嘴,雖然啞而無言,卻像在說話。 
  「但以理4認為我們在開頭時是不錯的,」傳道士告訴聽眾,「人類被創造得盡善盡美,然後開始墮落。我們不是來自動物園中的動物,卻要變成動物園裡的動物了。」畫紙上不再出現形象的描繪,而出現了抽像的勾劃,就像傳道士話語的同聲翻譯。 
  「人類變得如此罪惡,」傳道士告誡道,「以致上帝只好創造出一種特殊的動物來描述這罪惡的一代。」 
  畫紙上用黑色筆畫出幾道閃電,抽像地形容神的憤怒。 
  一連三個星期日,西碧爾這個苗條的身材,站在腳手架上,潑墨揮舞著強有力的筆觸。聽眾全傻了。西碧爾的父母得意揚揚。韋伯牧師為西碧爾·多塞特用畫筆把他的哲學演示出來而興高采烈。 
  但西碧爾在每星期日表演完畢後瞅著這些畫面時,總是心裡嘀咕:這畫是怎麼繪成的呢?它要比自己所畫的多得多,多得太多了。 
 
   
 
   21.神譴的酒  
  當年奧馬哈教堂中的奇觀,其真正的重要意義是:站在腳手架上的不只是西碧爾一個人。這是通過心理分析才發現的。畫那從海中出來的四頭怪獸的,主要不是西碧爾,而是其他化身。大部分是邁克和錫德的手筆。但更重要的是:在腳手架上的眾多化身中,有五位是威爾伯醫生至今還未見過的。她們是:瑪喬裡、海倫、西碧爾·安、克拉拉和南希·盧·安。 
 
  瑪喬裡是一個嬌小、苗條的姑娘,膚色白皙,長著一個獅子鼻。海倫,頭髮和眼睛都呈淺渴色,鼻子直直的,嘴唇很薄。西碧爾·安是一個瘦瘦的女孩,膚色蒼白,頭髮灰金色,眼睛也呈灰色,卵圓臉,直鼻子。 
  在這三個人中,只有瑪喬裡比較安詳。海倫老是一驚一咋。西碧爾·安整天無精打采,已到了神經衰弱的地步。 
  瑪喬裡生氣勃勃,很易發笑。她什麼都喜歡。茶話會、劇院,旅遊、漂亮的東西,一切都愛。特別對西碧爾一見就抽身撤退的智力競賽,她更是樂此不疲。瑪喬裡在表示煩惱和急躁時絲毫不加掩飾,但從不表現出發怒的樣子。 
  最突出的是,她無論對於現在或是對於過去,絕沒有半點消沉的情緒。她好像具有某種特殊的免疫力,所以經歷了威洛·科納斯的折磨而完好無損。 
  瑪喬裡喜歡逗弄人。比如,問她知不知道有其他化身,她揚起眉毛,眼珠一轉,便逗弄道,「我決不告訴你!」過了一會兒,她咧嘴笑了。「不過,也許應該說是的。」然後神秘地補充道:「我喜歡幫助那幾位。」 
  「他們笑呀,哭呀,」瑪喬裡報告醫生,「我常常聽到她們頭靠著頭,在我身邊咕噥。唧唧喳喳的,從我到這裡來,就嘰咕個沒完。」 
  瑪喬裡·多塞特從來不提西碧爾的名字。非提不可時,瑪喬裡就用「你認識的那一位」來代替。 
  威爾伯醫生始終不明白:瑪喬裡既不作畫,對美術和宗教又不感興趣,為什麼跟西碧爾一起站在奧馬哈教堂的腳手架上。 
  海倫,表而上有些羞怯,其實很有抱負,決心「要成為一個大人物,按照自己的方式辦事。使你威爾伯醫生為我而自豪。」 
  醫生一提到海蒂,海倫就從長沙發椅上跳了起來,手足並用地爬到寫字檯下面,坐在地上,雙臂抱胸,低頭曲頸,縮成一團,眼睛大睜,牙齒打戰得直響。 
  「海倫,」醫生把手放在她肩上,柔聲叫她。 
  「她就在這房間裡,」海倫尖叫起來,哆嗦得更加利害。「就在窗簾後面。」 
  「誰啊?」 
  「母親。」 
  「沒有人,海倫,只有你和我。」 
  「我再也不想見我母親了。」 
  「你冉也見不著她了。」 
  「再也見不著了?」她牙齒不再打戰,恐懼的目光也已消失,醫生幫助她鑽出桌子,扶她站好。海倫突然用一種符合現實的口氣打破了她重演幼年時代的害怕的聲調:「我的腿抽筋。」 
  瑪喬裡和海倫兩人既不作畫,又沒有什麼特別的宗教信仰,居然出現在腳手架上,恐怕是歷史的誤會。 
 
  西碧力·安,畏畏縮縮地走進診室。她對醫生不是好好說話,而是低聲私語。作了自我介紹以後,西碧爾·安就一聲不吭地坐著,目光茫然,好像她正在把自己從眼前的場景中一筆抹去,潛台詞是:「我不配佔有空間。請原諒我還活著。」 
  不僅如此,當西碧爾·安處於主宰地位時,軀體也發生了顯著的變化。身材確實變小了。在這初次露面時,西碧爾·安所穿的一套漂亮的灰色衣服似乎顯得大了。而其它化身穿這套衣服非常貼身。在西碧爾·安身上,這套衣服有些像一隻空麻袋。她好像躲藏在這條空麻袋裡面。 
  尷尬地沉默了一陣以後,西碧爾·安終於掂量著詞句對醫生說,「我連動一動眼珠都得使勁。眼睛直瞪著多省事。」 
  威爾伯醫生後來才知道,這個脆弱不堪的比身很少吃東西,睡得極少,對周圍的事物一般很少發生興趣。她常說:「我什麼都感覺不到。」。如果心情較好,她喜歡去圖書館或博物院,喜歡音樂,不愛繪畫。在極為稀罕的場合下繪起畫來,她總是畫一張陰鬱的人物作品,不是蒙著臉,就是把臉朝著別處。在奧馬哈教堂的腳手架上,她在巨獸的臉上添了幾筆朦朧的色彩。 
  具有特徵的是,每當「一切都過分」時,西碧爾·安就來主宰軀殼了。但這種「接管」並不是一種對付特定處境的手段,而是對這種處境的直接反應。在所有的化身中,最消沉的是西碧爾·安。她可以一坐幾個小時,一聲不吭像個啞巴,一動不動象威洛·利納斯的家中鋼琴上的鵜鶘像。 
  到了規定的時間,西碧爾·安終於起身要走了。她慢吞吞地拖著腳步,疲倦地說:「要把一隻腳伸到另一隻腳的前面去,真是吃力。而且我還得時時想著伸腳。要不然,我的腳步就停住不動了。」 
  根據西碧爾·安這付無精打采、衰弱不堪的樣子,威爾伯醫生診斷她為神經衰弱。這是精神神經病的一種類型,起源於感情衝突,一般以疲乏、消沉、憂慮和無緣無故的局部疼痛為其特徵。威爾伯醫生還可以肯定:西碧爾·安是以海蒂在農場時的緊張症自居所產生的結果。 
 
  談論奧馬哈教堂腳手架上的插曲,是在1957年聖誕節假期間的事。而有關宗教信仰的對話,從12月底延續到1958年第一季度。克拉拉一直參與這些談論和對話的場面,只是一言不發,保持沉默。到了3月,她才用簡潔的、自傳體式的詞句向威爾伯醫作了自我介紹。「我今年23歲,從來沒有母親,但存在於世上。」她開始闡明自己在多塞特化身集團的宗教信仰中所扮演的角色。 
  「我對於宗教的知識比她們要多,」克拉拉·多塞特說道。「我曾經同魯西一起呆在沙箱裡玩,同西碧爾等人一起在教會學校上學。對我來說,宗教就像對瑪麗一樣重要,依我看,比對瑪麗還更重要。我毫無保留地相信上帝,相信上帝在聖經中的啟示,相信上帝的對立面撒旦這個魔鬼的存。」 
  突然」這間屋子變得像一隻聖餐懷,盛著神譴的酒。克拉拉在地板上走來走去,發出激烈的控訴:「西碧爾的性格真是可悲。誠實,簡直令人作嘔。她什麼事也幹不成。」 
  「這麼說,你好像不喜歡西碧爾,」醫生說。 
  「不喜歡,」克拉拉生硬地說。 
  在一個人格分裂的女人身上,自己反對自己。醫生問她:「為什麼不喜歡?」 
  「我為什麼非得喜歡她?」克拉拉反感地說。「我只想做一件事,而她不讓我做。」 
  「你想做什麼?」 
  「噢,不是什麼驚人的大事,」克拉拉解釋道,「我想學習,她不讓。」 
  「你想學什麼?」 
  「音樂和英語。特別是歷史,還有跟醫學有關的化學和動物學,」克拉拉回答。 
  「西碧爾不正是學這些嗎?」醫生迅速指出這一點。 
  「不,她不學,」克拉拉輕蔑地說。「一堵大鐵牆豎了起來,她無法學了。實際上,什麼也幹不了啦。並不是總是這樣的,但現在正是如此。」 
  「為什麼,克拉拉?」醫生問她,想知道這位新來的人對西碧爾究竟瞭解多少。 
  「生氣唄,」克拉拉的回答很有權威性似的。 
  「我有一些好鑽頭,專門用來拆毀這道憤怒之牆的,」醫生道。「克拉拉,你能幫助我嗎?」 
  「我幹嗎要幫助你?」克拉拉的慍怒更深了。「她又為我做了些什麼?」 
  「這麼說,」醫生很有藝術地建議道,「你幫我使勁敲打那堵牆——不是為著西碧爾,而是為了你自己。」 
  「為我?」克拉拉驚愕地聳起雙肩。「大夫,我不明白有什麼聯繫。」 
  「克拉拉,如果你幫助我使西碧爾好起來:她就不會擋著你的道,不讓你干你想幹的事了。」醫生很懇切。「難道你還不明白你幫助西碧爾,就是幫助你自己麼?」 
  「好吧,」克拉拉猶猶豫豫地說,「西碧爾現在離任何事物都那麼遠。我恐怕無法與她溝通。」 
  「試試看,克拉拉!」醫生已在懇求。「為了你自己的緣故,克拉拉,」醫生柔聲道。「明天早晨,等西碧爾醒來時,我希望你們全體女孩兒都做一件事。」 
  「連那兩個男孩在內嗎?」克拉拉問」 
  「是的,你們全體,」醫生答道。 
  「做什麼事呢?」克拉拉急於想知道。「明天是安息日,去教堂嗎?」 
  「不是,我不想叫你們去教堂,」醫生堅定地說。「只是要你們告訴西碧爾:她幹不了她想幹的事,原因是那種疾病的併發症在拽著她。」 
  克拉拉本來一邊說話,一邊踱步,現在突然停下。「可是,大夫,」她抗辨道,「你曾告訴西碧爾說她可以帶病上學,即使心理分析佔去她許多時間也無妨呀。」 
  「是的,」醫生解釋說,「我確實這樣講過。可是那時我不知道會這樣痛苦。當初,我認為基本的心理創傷是衷痛祖母的死亡,而西碧爾由此分裂出其他化身。我當時還以為這種哀痛之所以難忘,是因為西碧爾丟失了兩年時光,從來沒有機會將這哀痛排遣出去。我當時並不知道這裡有那麼深重的痛苦,不知道西碧爾這一病例有那麼複雜的根源。」 
  「你應該明白,」克拉拉推心置腹地說,「西碧爾憂慮的是她丟失了好幾年的事情,又害怕你會發現。」 
  「這就怪了,」醫生斷言道,「西碧爾明明知道我瞭解這幾年的事呀。」 
  「她始終在回憶往事,」克拉拉告訴醫生,「她始終以為她母親還會傷她。」克拉拉停了停又補充道:「我幸虧沒有過母親。」 
  醫生故意放過她最後一句話。她答道:「我們使西碧爾解脫往事的糾纏吧。」 
  「好啊,她希望能解脫,」克拉拉說,「希望忘掉一切,而又不正視一切。」 
  「她只有正視一切,才能擺脫一切,」醫生答道。「但她能夠做到。她有很大的耐力,很大的勇氣。你們也都一樣。」 
  「勇氣?」克拉拉挖苦道。「她什麼也幹不了。什麼都不能正視。你把這叫作勇氣?」 
  「她有很大的能量,在很多事情上很有才華,」醫生深信不疑地說。「我們把那憤怒之牆擊倒後,她就能解脫出來,理解她自己了。」 
  克拉拉悲觀地搖著頭說:「絕不會有什麼鑽頭能把牆弄倒的。」 
  「我的鑽頭能夠辦到,」醫生很有信心,「只要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們能把這堵牆夷為平地,克拉拉,」醫生堅定地說,「只要你們跟我一起幹。」克拉拉似乎更加困惑了。醫生接著說:「你們明天跟西碧爾談起心理分析的時候,開始把你們所知道的各種各樣的事情全都告訴她。」 
  「各種各樣的事情?什麼事情?」 
  「你們所知道的,感覺到的,記得起來的……」醫生說。 
  「我記得教會的許多許多事情,」克拉拉追憶地說,威洛·科納斯教堂裡發生的事情,我記憶猶新。」 
  「那就告訴西碧爾。」 
  「有什麼用?」克拉拉聳了聳肩。「西碧爾不愛聽。那堵大牆,你知道。」 
  「我們去摧毀那堵牆,」醫生答道。「我們所有的人都一起上。」醫生堅定地看著克拉拉。「這樣,西碧爾就能夠干你希望她幹的事。她再也不會干擾你的學習了。」 
  「呃,我不想幫助她,」克拉拉不妥協。「我幹嗎呢?」 
  「那麼,你為什麼不跟別人在一起呢?」威爾伯醫生堅持不讓。「你們可以一起干自己喜歡的事呀。你們可以一起干呀。」 
  克拉拉又站起來踱步,然後轉向醫生,苦笑道,「你從來沒有見過那麼一幫利己主義者。他們全都願意按自己的方式處理事情。」 
  「試試吧!」醫生再次懇求。 
  克拉拉笑了。「你應該聽聽我們的爭吵。我現在就感到這種爭吵了。兩個佩吉快要爆發啦。」 
  「克拉拉,你聽著,」醫生現在站得離她很近。「我要求你做的,是為你好,也為你們大家好。這一點,我已經跟其餘幾個人說過了。你們所有的人必須通力合作。你們所有的人都必須盡量設法影響西碧爾。克拉拉,只有這樣才能說服西碧爾,使她幹起事來不會干擾你們每個人的才能的充分發揮。你難道看不清目前存亡攸關的是什麼嗎?好好地看一看,好嗎?」 
  克拉拉的一句可怕的話,在屋裡迴盪:「西碧爾實在不必活下去!」 
 
  第二天,站在威爾伯醫生診室裡的,是南希·盧·安·鮑德溫。樓外馬路上汽車的喧鬧聲傳進室內,這對南希來說,無異於可怕的爆炸聲,因為她生活在恐懼之中。 
  「我不喜歡爆炸的東西,」南希議論道,「爆炸,永遠是爆炸。跟你年紀小的時候發生的不愉快事件1一樣糟糕。你母親朝你扔積木打你,你全身五花大綁,你頭暈目眩,你眼前金星亂轉。醫生,你這屋裡聲音嘈雜,還有砰的一聲,就跟小時候的炸彈一樣糟糕。最糟糕的是母親沒有死。」 
  「你母親葬在堪薩斯城。現在不會有什麼爆炸來傷害你了。」醫生向她保證。 
  「我不明白你怎麼知道的,」南希抗辯道,「母親可以葬在堪薩斯城,而我心裡照樣爆炸。此外,還有其他許多種爆炸,我都能叫得出名字來。我不明白你怎樣能夠防止其發生。你不能保證煤氣總管或煤氣爐不爆炸吧。」 
  「你屋裡沒有煤氣爐呀,」醫生彈出一個現實的音符來減輕她的恐懼。 
  南希把嘴一撇,開玩笑地說:「呃,我看這就是鐵證羅。」在她補充下面幾句話時,恐懼又出現了。「但你不能防止這個世界不爆炸呀。這才是鐵證哩。」 
  「這個世界不會爆炸,南希,」醫生說。 
  「如果這樣,他們為什麼建造民用防空洞?」南希迅速作出反應。「我們為什麼到處見到世界末日的跡象?撒旦將摧毀世界,而上帝將使它變得盡善盡美,不再有罪惡。根據預言書,在最後一次大戰中,一切將遭到毀滅。」 
  「時候還沒有到。」威爾伯醫生決心把南希從那些糾纏不休的思想感情中解脫出來。 
  「預言書告訴我們,」南希繼續往下說,根本不理會對方的插話,「『河水會幹枯,河水似血』。預言書還說,在末日來臨前,天主教徒會掌權,控制政府和人們的心靈。我們看到這兩件事都在發生。到處都報道河水被污染。污染就是預言書所說的血。因為你缺水便不能活,我們全都會像預言書所說的那樣死去。預言書對天主教徒掌權所說的事也正在實現。天主教徒在很早以前就動手了。他們建立中學和大學。但在1936年或在1939年以前,他們還不能大幹。到底是哪一年,我還不能肯定。反正在梵蒂岡2成為獨立國家,並有對外發言權以前,他們不能大幹。在此以後,天主教徒的力量就更大了。 
  「時候會來到的,威爾伯醫生。到那時,如果你不敬仰天主教神父、教皇和紅衣主教,你受到的遭遇就像納粹統治下的猶太人。天主教徒的力量愈來愈大,所以如果我們聰明一點,我們就決不讓天主教徒竟選總統。如果他們掌權,他們就要控制教育。他們需要一個天主教的教育行政長官,比需要總統還迫切。他們知道,控制了兒童,就能控制兒童的父母。奴役我們的機會,他們一個也不放過。」 
  南希焦躁而敏捷地在屋裡來回周遊。她轉身對醫生說:「我永遠不做天主教徒。我永遠永遠不干他們命令我幹的事。但我擔心他們會怎樣對待我。我不願進監牢。但我不會做他們要我做的事。」 
  一條歇斯底里的道路赫然呈現眼前。小屋內充滿著愈來愈強烈的感情,猶如交響樂團全體成員逐步增加音量,漸臻最強音。南希癱倒在長沙發椅上。下面的話似乎是一字一字地慢慢擠出來的:「有時這些事使我十分害怕,我恨不得馬上死了就算了。」 
  威爾伯醫生柔聲地說:「你為什麼想死呢?如是這樣,你丟下的東西未免太多了——做事情呀,愛人們呀,享受音樂、美術和大自然呀。」醫生有的放矢地說下去:「同西碧爾相聚一起,尋找你自己吧。」 
  南希的情緒突然變了。原先是恐懼,現在轉為憤怒和防禦,「你為什麼擠得我走投無路?」南希問道。 
  「我親愛的,我沒有擠兌你,」醫生回答,「我只是想叫你明白:你沒有理由去死。」 
  「沒有理由?」南希若有所思地說,「為公為私都有理由。」 
  「私人理由是什麼呢?」醫生平靜地問道。 
  「噢,」南希答道,「我們都要西碧爾做事,但不頂用。西碧爾老是灰心。這使我生氣,害怕。有時我恨不得縮成一團,像個嬰兒,一點責任也不負。現在我同兩個佩吉很接近。你知道她們對西碧爾怎麼看嗎?西碧爾使佩吉·盧一直都按捺不住要爆發。」 
  南希的情緒忽然變得漫不經心,十分自在。她說:「我跟兩個佩吉如此接近,所以我採用了她倆姓與名中間的名字作為我自己的名字。但她們姓多塞特,我不姓這個。我的全名是:南希·盧·安·鮑德溫。鮑德溫是在我問世時西碧爾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她是一個教員。」 
  「還有什麼使你煩惱的私人事情嗎?」醫生很想知道,「有哪些事是你想做而無法做到的?」 
  「我的腿不軟,我想徒步旅行,」回答出人意料。「跟著西碧爾,誰也無法做到。」 
  「我們安排一下吧,」醫生答應她。 
  「我看我們辦不到,」南希生硬地說。「可是,眼前我最發愁的還是公眾的事。」她又露出恐懼的目光。「天主教徒乘我們不備,就會混進來,突然得手的。」 
  「他們對我是不會得手的,因為我不怕他們,而且我不相信你說的情況。我認為……」 
  「時間不多了,」南希歇斯底里地打斷了醫生的話。「我想死,但上帝不讓我死。自殺固然不對,但聽從天主教徒的命令也不對,都是把我的靈魂交給魔鬼。」 
  「喂,南希……」醫生想用另一種觀點來改變她的情緒。 
  但南希立刻又打斷醫生的話:「我不願魔鬼得勝!」 
  「南希,」醫生乾脆換了一個話題,「如果你和克拉拉和其餘的人,其中尤其是馬西婭,能夠同西碧爾聯合起來……」 
  「克拉拉的觀點跟我一樣,」南希又打斷醫生的話。「她的憂慮也和我相同。我可以肯定她在昨天跟你談話時一定講到了我所講的事……」 
  這次是醫生打斷了南希的話:「如果你和克拉拉幫助西碧爾,使她堅強起來、去幹她所想幹的事,那就多了一個維護民主的人。你不是怕天主教徒取消民主嗎?」 
  但南希沉溺於她自己的思路。「你必須時時提防天主教徒廢棄民主的那一天。你必須留神!」 
  「南希,」醫生堅定而響亮地說道,「上帝給我們腦子,是叫我們去用腦子……」 
  「那當然,」南希又打斷醫生的話,「而且上帝給我們許多預言,叫我們明白如何用腦子準備同天主教徒奪權的企圖進行鬥爭。」 
  「喂,南希……」醫生又叫她。 
  「上帝就是這樣做的!」南希激烈地堅持道。 
  「上帝給我們腦子,是叫我們去用腦子,」威爾伯醫生解釋說。「你不該在毫無事實根據的憂慮方面去浪費它。」 
  南希抗議道:「可是上帝說:要把黑暗勢力轉變為光明勢力,這意思是要我們追隨上帝。」 
  「如今在這個國家,我們始終堅持宗教自由和信仰自由,」醫生提醒南希。 
  「這一點沒有做到,」南希回答。 
  「因為我們的政府屬於人民,」醫生接著說下去,「你和我,同任何人一樣,都是我們政府的一個部分……」 
  「這些事,我懂,」南希又插話。 
  「這就意味著,如果你害怕我們會失去民主,你和克拉拉就應該同西碧爾聯合起來,使西碧爾能去做她所能辦到的事,去幫助別人從黑暗勢力中轉變過來。」 
  「對不起,威爾伯大夫,」另一個嗓音插了進來。「我覺得我該在這兒說幾句。」 
  「維基嗎?請說吧,」醫生很熟悉這個嗓音。 
  「唔,你會原諒我這樣做的,因為你知道我除非絕對必要,是決不會這樣說話的。但我覺得你對南希這樣講是錯誤的。你要明白,西碧爾所害怕和擔憂的,與南希和克拉拉的一樣。儘管馬西婭以為自己同宗教分道揚鑣,但實際上,她也有同樣的恐懼。」 
  「還有呢?」 
  「我一直在幫助南希、克拉拉、馬西婭和西碧爾。情況好了一些。你曾對我說,『維基,你為什麼不去幫助西碧爾?』我一直按你的要求在做。但如果南希和克拉拉現在同西碧爾聯合起來,而彼此都懷有這種巨大的恐懼,這就會大大加重西碧爾的恐懼,我擔心一個人會吃不住。這就是我不鼓勵南希和克拉拉接近西碧爾的原因之一。既然她們相互接近無益有害,為什麼叫她們接近呢?她們死抱住錯誤念頭不放,不僅在宗教問題上杞人憂天,而且還消沉,甚至有自殺的念頭。這種自殺的念頭要比她們對你講的可多得多。我不願她們拿這些東西去影響西碧爾,因為我不敢肯定我一個人能不能頂得住。我不再多說了。總之,我不認為在此時讓南希和克拉拉去接近西碧爾是明智之舉。」 
  「維基,」威爾伯醫生告訴她這位朋友,「如果我不設法解除南希和克拉拉的憂慮,那將是錯誤的,是不是?而我的意圖正是要這樣做。如果南希允許我再談一會兒,我想我能夠解決一兩個問題。」 
  「行啊,」維基答道,「我讓南希回來。可是,威爾伯大夫,請你一定要記住我的告誡。不,這比告誡還要嚴重。這是一個警告。」 
 
  先後接待了五個新露面的化身,威爾伯醫生回想她在第一次見到維基後鑽研過多重人格的文獻。那時,她已猜測西碧爾這個病例要比那位比徹姆小姐或多麗絲·費希爾都複雜。如今,她才知道:由於多種精神創傷所引起的西碧爾·多塞特一例,是迄今所報道過的最最複雜的患者。 
  其所以複雜,因為其根源不是一個,而是多個——患精神分裂症的母親(加上消極被動的父親的幫助和支持)、偽善的周圍環境和原教旨主義信仰所引起的歇斯底里(祖父是這種歇斯底里的突出代表)。醫生分析、研究了這些根源,但仍不知道首次人格分裂始於何時。她只知道:在首次人格分裂時,並不是所有的化身都一起出現;而迄今已向醫生做過自我介紹的化身,在西碧爾十二歲的時候都已存在。那麼,除了已知的14位化身以外,還有沒有別的化身,醫生也不能斷定。 
  儘管父系和母系雙方都有精神病家族史,提示了遺傳因素的可能性,威爾伯醫生仍肯定西碧爾的病是由環境所引起的。她知道,心理分析必須進行下去,以根除精神創傷的影響,使疾病好轉。 
  醫生深信那眾多的化身是對付無法忍受的環境的防禦手段,而不是本人內心衝突的產物。佔據西碧爾心靈和肉體的化身,並非陰魂附體,而是本人派生出來的人格。每個化身都比西碧爾本人年輕。他們的年齡大不相同,取決於他們現身以對付各個精神創傷的時光。 
  雖然有五個化身新近露面,治療計劃仍舊維持原狀不變,即:分析和根除各個精神創傷,使進行防禦的化身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若能把各個化身融合於西碧爾,所謂「整合」就得以完成了。他們這些化身就不得不把他們所佔有(而非西碧爾所佔有)的知識、經歷和記憶歸還西碧爾。 
  現在顯然需要對根本的精神創傷進行強化的衝擊。在衝擊過程中,必須把每個化身都當作一個獨立自主的「人」進行分析。最終,當然所有的化身都得與西碧爾「整合」。但這還是一個遙遠的目標。而且由於出現了新的化身,又顯得更加遙遠。 
  威爾伯醫生還清醒地意識到可能面臨的風險。為使西碧爾及其化身正視精神創傷而採取的行動,往往加深她們的痛苦,結果只能倒退。弄不好,反而使那些抵禦精神創傷的化身聯合起來,使西碧爾發生更深的分裂。但她的疾病如此嚴重,對「整合」的需要如此迫切,以致醫生寧可冒一切風險,也要進行新一輪的強化的衝擊。 
 
   
 
   22.填補時間的空白  
  佩吉·盧和佩吉·安、維基和瑪麗、馬西婭和瓦妮莎、邁克和錫德、瑪喬裡和魯西、海倫和西碧爾·安、克拉拉和南希,這十四個化身出入於威爾伯醫生的診室,各有各的感情、興趣、才華、抱負、慾望、鑒賞力、行為方式、語言結構、思維程序和身體形象。其中,十二個化身為女性,兩個是男性。全都比西碧爾年輕。 
  每個化身都與西碧爾和其他化身不同。每個化身都知道西碧爾和其他化身的存在。可是,在威爾伯醫生將這些化身和盤托出以前,西碧爾卻對他們一無所知。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在醫生讓她知道真相以後,西碧爾卻不願聽那些化身的談話錄音,拒絕同他們接近。在1957年末和1958年初,對西碧爾來說,那眾多的名字:佩吉·盧、佩吉·安、維基、馬西婭、瓦妮莎、瑪麗、邁克、錫德、瑪喬裡、魯西、海倫、西碧爾·安、克拉拉和南希,都只是威爾伯醫生口頭介紹的人物。威爾伯醫生一一見過他們,西碧爾沒有見過。西碧爾相信醫生,但這些人物還是虛幻的影子。 
  對西碧爾來說,現實的是,她像以前那樣,仍在丟失時間。事後,她每次都指望以後再不發生,但每次都依然如故。1957年11月和12月,西碧爾再也沒有又驚又怒地發現自己呆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而不知自己是怎麼來到此地的。西碧爾和威爾伯醫生暗暗希望她們到達了「整合」的希望之鄉1。 
  可是,那希望之鄉消失了。1958年1月8日早晨,威爾伯醫生在多塞特預約的門診時間打開了候診室的門。裡面沒有人。以後也沒有人來,直到五天後的早晨,郵差送來一封信,才為西碧爾的下落提供了線索。 
  這封信是寄到威爾伯醫生的舊地址的: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市17條街醫學藝術大廈607室,又由那裡再轉寄過來的。字體寫得像毛孩子的鬼畫符。日期署著1946年1月2日。信紙用的是費城大森林飯店供應的信箋,上面寫著: 
  親愛的威爾伯醫生: 
  你說要幫助我。你說你喜歡我。你說我好。那麼,你為什麼不幫助我。 
  佩古·安·多塞特 
 
  威爾伯醫生離開奧馬哈已經十四年。佩吉·安把信寄到那裡,說明她的意識已經嚴重迷亂,信中有著怒氣沖沖的味道,透著對心理分析方式的失望和不滿。信封上的郵戳,使醫生和西碧爾在十一月和十二月份所抱的希望徹底破滅。 
  在1月3日預約門診時間,西碧爾及其化身都沒有來,威爾伯醫生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以前也有類似的情況,醫生也是聽之任之。但現在,不採取行動是不行了。可是,醫生又怕自己採取行動會使西碧爾的名字上了警察局的登記簿,會將西碧爾送進精神病院。為防止這兩種可能性,醫生這一次又沒有去找警察。 
  儘管從郵戳來判斷,佩吉·安從費城寫信迄今已經五天,醫生決定還是打電話給大森林飯店試試。她猶豫的只是不知找誰是好。飯店登記本上的名字,可能是佩吉·安·多塞特,也可能是佩吉·安·鮑德溫,因為佩吉·安兩個名字隨便用。其實,西碧爾可能用她十五個化身的任何一個名字。甚至是一個尚未在醫生面前露過面的新化身。 
  「這是大森林,早安,」大森林飯店的預訂台接通了。 
  「早安,」醫生說。「有沒有一個多塞特小姐在你那兒登記過?」 
  「1113室,」預訂台的職員回答。「請你等一等。」 
  「不必費心了,」醫生突然小心起來。由於不知道是哪一位多塞特小姐出頭露面,她迅速地改了主意。「請接女服務員好嗎?」醫生覺得在佩吉·安意識迷亂時最好不對她說話。 
  電話接通後。醫生告訴女服務員:「我是大夫。我一個病人多塞特小姐,住在1113號房間,身體不好。能不能請你進去看一看她,然後告訴我她現在的情況怎樣。如果你不告訴她我跟你談過,我就更加感激不盡了。」醫生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告訴女服務員,請她在回電話時告訴電話接線員這長途電話費由醫生自己支付,然後坐下來等候。 
  十五分鐘後,女服務員的電話來了。「是威爾伯大夫嗎?」 
  「是的。」 
  「我是費城大森林飯店特勞特夫人。」 
  「喔,她情況怎樣?」 
  「很好,大夫。她面容蒼白、消瘦,但身體很好。穿著橘黃色和綠色條紋相間的睡衣,顯得漂亮極啦。她坐在床頭桌旁,在我們飯店的信箋上用鉛筆畫素描。」 
  「多塞特小姐說了些什麼?」 
  「沒有說幾句。她只是說馬上要出去溜躂,畫幾張速寫。我求她別出去:『這不是溜躂的天氣,天氣預報說將有一場可怕的暴風雪。』她說再看吧,她臉色蒼白,但我看沒有生病的樣子,大夫,真不像有病。」 
  威爾伯醫生向特勞特夫人道了謝,等了幾分鐘,就決定打電話給大森林飯店說服佩吉·盧回家。雖然寫信的是佩吉·安,但跟特勞待夫人講話的顯然是佩吉·盧。也只有佩吉·盧繪黑白畫,買特勞特夫人所敘述的那種睡衣。看來,佩吉·盧和佩吉·安是相偕旅遊,這正是她們常幹的事。佩吉·盧是西碧爾對付憤怒的防禦手段,佩吉·安是西碧爾對付恐懼的手段。 
  可是,在醫生給1113室打電話時,房間裡沒有人,後來,醫生用電話找到了特勞特夫人。她正在服務台辦事,因為服務台夜班的職員由於暴風雪而遲到了。特勞特夫人說:「多塞特小姐出去了。我請求她不要出去,因為暴風雪就要來臨。但她說自己會當心。」到晚上10:15,醫生又打電話,對方說多塞特小姐已經付帳後離去了。 
  醫生只好指望西碧爾再次主宰軀體,並且平安歸來,要不然,就是那位取而代之的化身回歸紐約,再不然,就是維基設法打電話給醫生,過去維基曾幾次這樣做過。可是沒有人來電話。 
  這就是本書開始時所敘述的時間和事件。 
 
  第二天早晨,醫生走進侯診室,想把幾本雜誌放到茶几上去,突然看見苗條的西碧爾在那裡等著。醫生不知道此刻的來人究竟是誰,便不提姓名,只說一句:「請進。」 
  一陣尷尬的沉默。 
  「我又發生了一次,」病人悲哀地說。「這些事,我真是難以出口,比我原先想像的還要難開口。」 
  「你是西碧爾?」醫生問道。 
  「是西碧爾。我發現自己在費城偏僻的倉庫區的一條街上,情況比以前所遭遇的更糟。真是一場惡夢。而且發生在我們都以為它不會再發生以後。噢,大夫,我真是難為情。」 
  「先休息一會兒再說,」醫生說。 
  「我每次都向自己保證不再發生這種事,保證自己一切從頭來過。但它還是照樣發生。這一次,我真是抱著很大的希望,可是又完了。我一切從頭來過多少次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次,」醫生答道。「不過,我要請你不要再這麼做,這麼做,一點好處都沒有。為什麼要從頭來?為什麼不從現在的地方起步?」 
  「我不知道用我的名義幹了什麼事,」西碧爾脫口而出,「也許犯傷害罪,謀殺罪。」 
  「西碧爾,」醫生堅定地回答,「我已反覆告訴你多次:你那些化身決不會違反你的倫理道德準則的。」 
  「你的確這樣說過,」西碧爾焦急地說。「可是,你難道能知道得那麼確切嗎?我們並沒有把握嘛。」 
  「西碧爾,」醫生又提出了這三年來提過一百次的問題:「我想讓你聽聽那些化身的錄音。」 
  「不,」西碧爾大搖其頭。「我只想聽到他們已不復存在的消息。」 
  「你聽了錄音會消除你的疑慮,」醫生堅持道。「如果兩個佩吉對我講起費城之行,我為什麼不錄下音來呢?這樣,你可以自己聽一聽嘛。」 
  「兩個佩吉?」西碧爾驚愕道。「你知道是她倆?你怎麼知道的?」 
  「佩吉·安從大森林飯店給我寫信,」醫生直話直說。 
  「大森林飯店?」西碧爾震驚得很。「你知道我在那兒?」 
  「你發現自己身在費城,因為是兩個佩吉把你帶去的。她們是你的一部分,你無法控制的一部分。但我們正在改變這個現狀,把你們這些女孩兒融為一體。」 
  「費城的事證明我一點也沒有好轉,」西碧爾沮喪地回答;「我永遠好不了啦。」 
  「你知道我想幫助你,」醫生柔聲說。「你知道我瞭解這些問題,已達三年多之久。而且你也知道他們是你疾病的一個組成部分。」 
  「我知道,知道,」西碧爾著急地說,「你講過好多次了。」 
  「如果你感覺異樣,」醫生有的放矢地說道,「你完全不必懷疑、害怕。」 
  「我不怪嗎?」西碧爾突然道。 
  「不,不怪,」醫生斷然回答。 
  「值得喜歡嗎?」 
  「是的,非常值得喜歡。我喜歡你。我不知道你究竟明白多少。」醫生以她愈來愈寵愛她這位病人的誠摯感情,回答了後者的企求。 
  西碧爾眼睛裡好像噙著淚水。在心理分析開始後一年半內,她從來沒有流過淚水。西碧爾悄悄問道:「你還認為我能好?」 
  「以我的全心全意和心理分析家的全部經驗,我認為你能好。」 
  西碧爾的小手放在威爾伯醫生的手掌中。她倆都坐在長沙發椅上。西碧爾不自然地低聲問道:「既是這樣,為什麼我反而越來越壞呢?」 
  「在心理分析中,」醫生客觀地回答,「你越深入,便越接近衝突的核心。越接近衝突的核心,你便越將面臨抵抗和內心衝突本身。」 
  「但我沒有面臨什麼東西呀,我跑開了,」西碧爾悲哀地指出這一點。 
  「逃跑的不是你這位醒著的、代表意識的西碧爾,而是那些屬於無意識的化身,」醫生解釋道。 
  「你稱呼他們為無意識,並說他們是我的一部分,」西碧爾若有所思地說。「但你又說他們能帶我去他們喜歡去的地方。噢,大夫,我害怕,十分害怕。這是我永遠不能適應的處境。這些化身驅動我,佔有我,毀掉我。」 
  「這不是佔有,西碧爾,」醫生強調說,「不是來自外面的侵入,而是來自內心。而且可以用最普通的名詞加以解釋,而用不著什麼超自然的詞彙。」 
  「對我來說,並不自然,」西碧爾立即反駁。 
  「對許多人來說,好像並不自然,」醫生承認。「但是說它自然,是因為它可以用你自己的環境來解釋清楚。每個化身都比你年輕。這是有原因的。我到現在還不能確切地說出每個化身的年齡,但其中有的是小女孩,用你這成年女性的軀體走來走去。兩個佩吉逃到費城,是為了躲離你母親。她倆否認你的母親就是她們的母親,但這只是表面上的否認。在她們內心深處,卻是對你母親的恐懼和憤怒。恐懼和憤怒使她們逃跑,從你母親為她們製造的墮入陷階的感情中掙脫出來。由於兩個佩吉和另外幾個化身是小女孩,在某種意義上說,她們使你保持小女孩的狀態。」 
  「不僅發育未成熟,而且瘋狂,」西碧爾悲哀地自嘲。 
  醫生摟住西碧爾,很有份量他說道:「從來沒有人說你瘋狂,只有你自己這樣說。而且我希望在你談論自己時把這個詞從你的詞彙中清除出去。你母親干擾你的發育成長。你沒有完全向你母親屈服,因為你有一股子勁兒,使你的生活跟你母親的生活大不相同。當你發現你母親有錯的時候,你開始自己干你想幹的事,儘管在過去有些零碎東西,形成了化身,使你與一般人有所不同,使你對你自己都感到害怕。」 
  醫生盯著西碧爾的眼睛,說:「你有病,不錯,但不是精神分裂症。患精神分裂症的是你母親。她的感覺和觀念跟你完全不同。以後別再說自己瘋狂了。你的心智非常健全,健全得能從你母親的非人的折磨下活了過來,得到今日的成就。好吧,談談你在費城的經歷吧。談談有好處。」 
  西碧爾從她的角度,談了1958年1月2日至7日在費城發生的故事。醫生希望自己也有機會跟兩個佩吉談談,瞭解她倆的費城經歷。但因無法召喚她們,醫生只好等待她倆自動出現。這一等,就等了一個月。 
 
  西碧爾回校唸書。但她繼續生活在恐懼之中,不知在費城可能發生甚至確實發生過什麼事。她沒有接受,也不可能接受威爾伯醫生說那些化身不會幹壞事的保證,在心理分析開始以來,這些化身不僅把她帶到費城,還帶她去過伊麗莎白鎮、特倫頓、阿爾士納,甚至舊金山。在心理分析開始以前,這些化身帶她去過哪兒,她往往毫不知情。這些化身掌握著她的錢包,驅動著她的軀體,不顧她的意志而隨意行動。而她總是只能在事後才知道。她總是害怕這些化身所幹的事遠比威爾伯醫生告訴她的要糟,要糟得多。 
  即使這些化身所作所為完全合法,他們總是把她打算做的事或已經開了頭的事隨心所欲地繼續下去,或肆意加以改變。結果,他們總是旗開得勝者,而她總是灰心絕望。 
  在西碧爾從費城歸來後一個月的一天,醫生對西碧爾說:「我把佩吉·盧和佩吉·安的談話錄了音。你聽到她們在費城所做的事,會如釋重負的。」醫生故意裝成漫不經心的樣子,實際上非常擔心那一直嚴詞拒絕聽錄音的西碧爾如今仍不會同意。 
  西碧爾嚇得連瞳孔都放大了。 
  「怎麼樣?」醫生問她。 
  西碧爾沒有應聲。 
  「西碧爾,這可能是心理分析的一個轉折點。」 
  「我看不出來,」她嗓音嘶啞。 
  「你瞭解這些化身,就可以把他們變作你的一部分,就可以把他們的經歷變作你的經歷,把他們的記憶變作你的記憶。」 
  「我不需要。大夫,你為什麼要折磨我?」 
  「如果你患的是肉體的疾病,你總不會把幫助你克服危機從而使你康復的處方箋撕成碎片吧。」 
  「我覺得你的比喻並不貼切。」 
  「比你所理解的還要貼切,」醫生堅持不讓。「這些化身是疾病的症狀,而不是疾病本身。你只有向這些化身靠攏,才能走向正常的生活。」 
  西碧爾苦笑起來。「聽起來很容易,」她說。「可是,大夫,你我都明自:所謂容易,實際上適得其反。」 
  「誰也沒有說是容易呀,」醫生答道。」但我敢保證:如果你不願同他們瞭解和接觸,你的康復將十分困難。」 
  「費城之行已向我證明,我永遠不會康復,」西碧爾陰鬱地說。她離座站起,走向窗戶,心不在焉地朝外觀看。 
  「西碧爾,」醫生叫她,「抗拒治療沒有好處。」 
  「又是那討厭的詞『抗拒』,」西碧爾一邊說著,一邊朝醫生轉過身來。 
  「不過,所有的病人都進行抗拒,」醫生安慰她。 
  「可是,我不是一個病人,」西碧爾撇嘴道,「我是眾多的病人。」在「眾多」二字上讀音過重,使人驚心動魄。「起碼這是你對我講的。我看我得傾聽並面臨這樣一個事實——我是一個畸形的人羅。」 
  「西碧爾,西碧爾,」醫生說,「你在曲解事實。那些化身是你的一部分。我們的人格都有各個不同的部分。你不正常之處不在於此,而在於人格的分裂,在於記憶缺失,在於可怕的精神創傷。正是後者產生了許多化身。」 
  「我不願見他們。我幹嗎非見不可呢?」 
  「我早已把理由跟你講過了,」醫生堅持道。「我再說一遍:因為聽一聽確實有好處。這是為康復而採取的關鍵步驟。」 
  西碧爾沉默了。醫生知道:目前的情況比原先料想的還要困難得多。「這一步終歸是要走的,」醫生極力勸說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在現在進行呢?歸根結底,是你答應我錄音的。又不是單單為我。」 
  「我害怕,」西碧爾說。全身一陣哆嗦。 
  「聽一聽,會減輕你的恐懼。」 
  「聽了以後,能不能不再昏過去呢?」 
  「最終來說,是這樣,」醫生斬釘截鐵地說。「你對化身的瞭解越多,你們融合成一個人的前景就越加光明。」 
  西碧爾頹然倒在椅中,兩眼盯著醫生,瞳孔越發散大了。她緊緊抓住椅子扶手,作好足夠的準備,才耳語般地低聲道:「好吧。」 
  醫生從長沙發椅旁的椅子中站起身來,打開寫字檯抽屜。她一手拿著一盤錄音帶,一手放在錄音機上,眼睛瞧著西碧爾。「開始放嗎?」醫生問她。短暫的沉默以後,西碧爾點了點頭。 
  醫生的雙手在錄音機上操作。兩盤輪子2轉動起來了。縮在長沙發椅角落中的西碧爾想道:「這兩個輪子向我滾動過來。」 
  錄音機放聲了。「我聽見化學實驗室裡有玻璃碎裂聲。它使我想起盧魯和盛放泡菜的玻璃盤子。我只好同西碧爾一起朝門口奔去……」 
  「我母親的說話聲,」西碧爾尖叫起來,「你怎麼弄到我母親的話聲的?」西碧爾朝窗戶衝去。一時間,醫生以為西碧爾變成了佩吉·盧。但當錄音機裡說著「……並同她一起走到電梯那裡」的時候,西碧爾的說話聲顯然是她自己的,而且沒有佩吉·盧現身時所伴有的肉體變化。西碧爾還在尖叫著:「這是我母親的說話聲。把它關掉。我受不了。你要把我逼瘋了。我沒有這樣的思想準備。」 
  醫生按掉了錄音機。西碧爾從窗戶那裡走回來,坐到椅上,目光茫然直視。 
  「這不是你母親的說話聲,」醫生平靜地說道。「這是佩吉·盧的嗓音。我再放下去好嗎?」雖然西碧爾沒有對答,醫生仍按下了放聲的機紐。 
  佩吉·盧的話聲繼續下去:「我能感到西碧爾緊緊抓著我們那帶拉鎖的文件夾。電梯遲遲不來,她都急瘋了。我取而代之。跨進電梯的是我。不錯,是我!」 
  「這是什麼意思?」西碧爾狂亂地問道。「把它關掉。」醫生依言關掉錄音機,「我們的文件夾,」西行爾一邊來回回踱步,一邊低聲說話,「她以為自己同我共同佔有哩。噢,威爾伯大夫,威爾伯大夫,我怎麼辦?」 
  「聽錄音,」醫生要求道。輪子又轉動起來。 
  「我離開實驗室,」佩吉·盧繼續說著,「因為我不願為玻璃碎裂而受到責備。我沒有打碎它。不,我沒有打碎。而且在盧魯說是我打碎的時候,我也沒有打碎過。但那一次,我受到責罰。是的,我受到責罰。這是不公平的。」 
  「關上,關上錄音機,」西碧爾懇求道。在隨後的一陣寂靜中,被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情所壓倒的西碧爾柔聲說了起來:「多少年多少年了,我一直沒有想起過那個泡菜盤子。但我現在想起來了。打碎盤子的是盧魯,可是受母親責罰的是我。不過,這個佩吉·盧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呢?」 
  「佩吉·盧是你的一部分。她保護你對付你因無故受罰而產生的憤怒,」醫生答道。 
  「我不用她來保護。我不願同她發生任何關係,」西碧爾尖銳地說。 
  「西碧爾,」醫生告誡道,「你處處抗拒,對你沒有好處。」 
  「又是那討厭的詞『抗拒』。」西碧爾想笑一笑,沒有笑得出來。 
  「正因為那泡萊盤子,佩古·盧便到處打碎玻璃,」醫生解釋道。 
  「好吧,但願她就此住手,」西碧爾厭煩地回答。「佩吉·盧打碎什麼,我就得賠償什麼。我賠不起。」 
  「我們清除了與那泡萊盤子有關的精神創傷時,佩吉·盧就會住手了,」醫生說,「當你能夠以自己的名義發怒時,佩吉·盧就會與你融為一體了。再聽下去好嗎?」醫生打開錄音機。佩吉·盧的話音又響了起來。 
  「化學實驗室裡的味道難聞,但很有意思。它使我想起威洛·科納斯的老藥鋪。我們剛從農場回到家,西碧爾的母親就在那老藥鋪找到了我們。我都氣瘋啦,我只好離開。」 
  「停一停,求求你,」話音透著狂亂。 
  醫生依言停下。西碧爾在寂靜中低語道:「老藥鋪,我想起來了。泰勒老大夫,音樂,奇妙的音樂。」一時沉浸於回憶之中,西碧爾比較平靜下來。 
  醫生趁機解釋道,「瞧,佩吉·盧分享你的記憶。她還有一些記憶,你由於記憶缺失而一無所知。等所有這些記憶都回歸於你時,我們就可以朝著使你們融為一體的目標大步前進。」 
  醫生又打開錄音機。佩吉·盧繼續說道:「當我先坐地鐵,後乘火車去費城時,我一路上想:西碧爾不會去做我想讓她去做的事的。我要錢去買美術用品,她卻說我們需要錢去交實驗費。我是喜歡化學的,但西碧爾在搞化學公式上的辛苦勁兒使我都要急瘋了。如果我拿乘法運算去幫她的忙,她用不著那麼費勁。我在學校裡學過,而她沒有學過。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幫她。但我不願意。我願做我自己喜愛的事。我去費城路上想的就是這個。我們好久沒有出門了。我都想瘋啦,真的。你瞧,我愛旅遊,但西碧爾哪兒都不肯去。所以我去費城,這樣才能扯平。」 
  這次是醫生自己關上了錄音機。 
  「完了嗎?」西碧爾問道。 
  「沒有完,我們歇一會兒,」醫生答道。 
  西碧爾似乎平靜了不少。不是感情用事,而是用心靈作出反應,這對她來說,還是第一次。 
  「需要琢磨的東西真多,」她平靜地說道。「那些化學公式是怎麼回事?」 
  「西碧爾,」醫生解釋道,「你知道佩吉·盧接替了你,從三年級上到五年級,學過了乘法運算表。這就是你對乘法運算十分吃力的緣故。如果有朝一日她讓你具有了她有而你沒有的知識,你就不會再感到困難了。我們要把你們之間的牆夷為平地。我說的走向融合就是這個意思。」 
  「是的,我明白了,」西碧爾同意道。 
  錄音機又開上了。西碧爾聽著佩吉·盧的嗓音說道:「我想去大森林飯店,在那裡作畫,繪素描,自得其樂。到了那裡一看,我隨身帶的只有我們的文件夾。我對服務台說我的行李第二天才到,他們相信了我。我跟旅館的侍者來到1113室。我挺喜歡這個房間,因為它屋頂很高,牆壁塗成奶油色,窗戶外的景色挺美,房間裡非常暖和,而且十分寧靜。侍者離去以後,我鎖上房門,把文件夾、我的露指乎套和圍巾放在梳妝台上。我沒有脫去上衣。在窗前站了很久以後,我想起我沒有睡衣。妙極啦,這樣我就可以出去,買東西,可以玩得很開心。我要挑一套色調最野的睡衣,讓西碧爾穿在身上睡不著覺,讓她母親叨嘮:『你沒有鑒賞力。有教養的、文雅的人都穿素淨顏色的衣服。』 
  「我搭乘地鐵,來到一家我喜歡的百貨公司,買了一套帶著大膽的條紋的睡衣,真是妙不可言。佩吉·安與我同行。」 
  「睡衣、露指手套、紅圍巾、文件夾,」西碧爾隨聲重複著,沉溺於回憶之中。 
  佩吉·盧的話語在繼續:「我回到旅館,走進我的房間,洗了衣服,然後洗澡洗頭,穿上我漂亮的睡衣,開了電視,同它一起放聲歌唱。電視就是同伴嘛。然後我上床睡覺,到半夜裡,隔壁的人把收音機開得太響,把我吵醒,再也不能入睡。我氣瘋啦!我乾脆下了床,往窗外觀看。馬路對過,是羅馬天主教男子高級中學,還有一幢老房子,是費城晨報社。地鐵車站就在旅館門外。我還能遠遠望見橋上的紅綠燈光。我朝窗外看了很久,終於聽不到收音機的聲音了。於是我又回到床上。 
  「我醒來一看,夜霧已經消散。陽光璀璨。我真高興看到陽光。我在窗前站了很久,望著建築物和大橋的反光。橋旁有一座大教堂,塔尖又細又高,矗立在河對岸朦朧的建築物背景之中。我愛這個景色,在穿衣服時還回頭看了它好幾次。我打電話給旅館服務部,要了一份豐盛的早餐,因為西碧爾從來不讓我們吃飽肚子。服務員不錯,我們挺友好。我坐在窗戶旁邊的一把大椅子上,一邊吃,一邊把麵包屑放在窗檻上。鴿子和別的什麼鳥兒都來啄吃。我把可可和烤麵包與鳥兒共享。我決定:只要我住在這個房間裡,我每天都這麼做。 
  「然後我出門,在大街上溜躂。還沒有走多遠,就看見一幢暗紅色磚砌的舊房子。我走上台階,進入美術學會,看見幾幅平版3印刷品在展覽,都是黑白畫,跟我畫的相仿,所以我仔細地看了看。然後上樓去看畫廊裡有些什麼。我在這家展覽館呆了很久,結果同一位守衛混熟了。我們談論美術,相處得很好。 
  「我在貝特西·羅斯大樓裡又呆了半天。我在醫學院陳列館裡看見一個48歲男子的腦子,上面有一個彈孔,還看見一個38歲女子的腦子,她死於中風,在一排玻璃罐裡,放著許多小娃娃,非常有趣。我在費城玩得真開心。 
  「我在街頭和在旅館房間裡,都花很多時間作畫。我喜歡用旅館供應的信箋來作素描或速寫。這些紙是免費的,我不必去買紙了。我畫那懸崖上的孤獨女人時,我的筆觸也是自由的4。我把她畫成黑色。我很高興。 
  「我在費城真是高興。我想上哪兒,便去哪兒,我還畫素描,一天睡十小時,每天吃飯花三、四個小時。這種感覺,與我以前幾次有過的感覺相仿。我敢肯定不會有人指點我做這做那。然後就是我遇上暴風雪那一天。凜烈的寒風吹著我的脊背,雪花紛飛。我沒有穿套鞋,沒有戴手套,耳朵凍得生痛。身上穿的外套不足以御寒。我想回旅館,但到處是風。來我房間問我身體怎樣的女人,曾警告我切勿外出。我當時應該聽她的,但我沒有聽從。寒風象鞭子般抽打著我,我真想把路旁醜陋建築物的窗戶玻璃打碎一塊。我停住腳步,模了摸窗玻璃。它又冷又滑。我一碰到它,便像聽到有人悄悄說:「但你並不想打碎它,你說過你不再打碎玻璃的。」我環視四周,盼望能看到你,大夫。你不在那裡,但不管你在不在,我都不想打碎玻璃了,因為我已經不再生氣啦。我冷,非常冷。我想:讓西碧爾用這軀休吧。我疲乏得不願再想了,但我覺得這同樣是一種扯平。」 
  喀噠一聲,錄音帶到了盡頭。室內一片寂靜。 
  「大橋上的紅綠燈,」西碧爾幾乎是自言自語,「帶著又細又高的塔尖的大教堂,我沒有注意。那文件夾、無指手套、紅圍巾、睡衣。那服務員、那服務台的女人。儘管我沒有遇見佩吉·盧,我也在當時猜想到了。」 
  西碧爾轉向醫生,沉著地說:「佩吉·盧喂鳥,就像阿西西5的聖費朗西斯。」 
  「你瞧,」醫生說,「佩吉·盧不是一個怪物吧。」 
  「是的,她好像頗有唯美主義感情哩,」西碧爾同意道。「那幅懸崖上的女人畫得相當好。你曾告訴我:她一向繪黑白畫。」 
  「在她眼裡,世界就是黑色和白色,連灰色都沒有,」醫生說。 
  「讓西碧爾用這軀體吧?」西碧爾問道。「這是什麼話,好像這軀體是她的。」 
  「你要明白,西碧爾,」醫生解釋道,「這費城之行揭示那主宰軀體的化身到什麼地步就放棄它,使我們洞悉了多重人格動力學。你瞧,佩吉·盧在暴風雪中筋疲力盡,便把軀體交還給你,因為她寧可不用它了。」 
  「她有選擇權?」西碧爾若有所思地問道。 
  「喔,是的,」醫生答道。「一旦那化身耗盡了當時激發她現身的那些感情,她就沒有任何理由動作下去。去費城是佩吉·盧在今日耗盡你和她在過去抑制的感情的一種方式。她隨心所欲地生活了五天,耗盡了在化學實驗室中覺醒了的憤怒和敵意。當你無法駕馭這類感情時,佩吉·盧就替你來駕馭。」 
  因此在威洛·科納斯和埃爾德維裡,佩吉·盧曾是一匹沒有機會馳騁的脫韁之馬。只是在大約三十年以後,在費城,逃亡才得以實現。她的母親(儘管佩吉·盧拒不承認為她的母親)卻是她一直要脫身逃離之人。現在的行動基於往事,而往事的關鍵是——海蒂。 
  化學課上,玻璃碎裂。碎裂聲喚起了往昔的兩個事件。在威洛·科納斯的老藥鋪,西碧爾一個胳膊肘放在櫃檯上,一瓶藥掉在地下打碎了。傳來海蒂的斥責聲:「是你打碎的。」在埃爾德維裡的安德森家的廚房,表妹盧魯指控西碧爾打碎了盧魯自己扔出去的泡菜盤子。又是西碧爾母親的斥責聲:「是你打碎的。」 
  在化學課上,正如在威洛·科納斯的老藥鋪和安德森家的廚房裡一樣,西碧爾的腦袋裡一陣陣抽動,房子天旋地轉。在這三次事件中,肉休反應和情緒完全相同。 
  第二天,西碧爾聽了佩吉·安的錄音。有意思的是:佩吉·安沒有佩吉·盧說話的特殊格調和語法錯誤。「我朝17條街走去,」佩吉·安的話語絡繹不絕。「想由那裡查清她搬到哪裡去了。我走了好幾個街區,但找不著門牌號。我轉身走另一個方向,找馬路的街號,只要找到奧馬哈市的主要大街16條街,就可由此找到17條街。我走啊走,走得累得要命,凍得要死,也沒有發現帶街號的馬路。我焦燥起來,真想打碎一塊玻璃窗。『但你並不想打碎它,你說過你不再打碎玻璃的』,我聽見有人說話。我猛地轉過身來,看看到底是誰對我說這話。我知道這人是誰。我想跟她說話,所以我沿路找她,但我找不著她。我又覺得悲傷起來,而且感到孤獨。我想找那位我唯一喜愛的人。我最愛威爾伯大夫,我現在正找她。我想告訴她:那手啊、音樂啊、箱子啊。這些東西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告訴她的就是這些東西。我還想問她為什麼她說我會好轉而我並沒有好轉。我害怕。」 
  「威爾伯大夫就在這兒,」醫生的話語從錄音機中傳出來。 
  「威爾伯大夫走啦,不在,」佩吉·安不信。 
  「你不知道我就是威爾伯大夫嗎?」 
  「威爾伯大夫走了,把我們留下沒有人管啦。」 
  「威爾伯大夫離開你們時,你們在哪兒?」 
  「奧馬哈。」 
  「你現在在哪兒?」 
  「奧馬哈。」 
  錄音帶到此結束。醫生奇怪的是:佩吉·安承擔了佩吉·盧燈碎玻璃的責任,而這事實際上是佩吉·盧干的。但這兩位化身緊密相連,常常有相同的經歷,甚至把對方的感情當作自己的。憤怒和恐懼,分別是佩吉·盧和佩吉·安特有的情緒,但二者並非截然分隔。 
  西碧爾在聽錄音時一直沉默不語,現在說:「她搶劫我的往昔,佩吉·盧和佩古·安是一丘之貉。」 
  「當我們朝著『整合』的目標前進時,往昔不會再使你困擾。你母親的手不會再使你驚嚇。我們會解決內心衝突,那些賊會把他們偷去的東西歸還給你的,」醫生說。 
  然後,醫生解釋道:佩吉·安是西碧爾內心驚嚇和害怕的那一部分,佩吉·安把她的恐懼從費城帶回紐約。 
  「可是,佩吉·安連她自己身在費城還不知道,還以為在奧馬哈,」西碧爾沉思地說,「感情上的混亂以致於此。」 
  「喔,」醫生說,「我還有其餘幾位化身的錄音,我們明天開始聽,好嗎?」 
  「你曾說:除我以外有十四位之多,」西碧爾答道。「一輩子也聽不完。」西碧爾換了個話題,把她上次聽錄音時受到驚嚇的原因又重複一遍:「佩吉·盧的嗓音跟我母親一模一樣。」 
  「真有意思,」醫生說。「你知道,佩吉·盧堅持認為你母親不是她的母親。」 
  「一切都對佩吉·盧有利,」西碧爾愁悶地說。「我躲都躲不開的現實,她可以統統否認。」西碧爾突然勃發出多年壓抑著的好奇心理。她問道:「她從哪裡來?是如何產生的?問題,問題,但沒有答案。」 
  「有很多答案,但我手裡還沒有掌握,」醫生說。 
  西碧爾突然變得不易妥協起來。「唔,過一些日子再說吧,我最近不想聽其餘幾位的錄音。他們只會使我難受。我何必呢?」 
  醫生提醒西碧爾:「知道總比不知道要好。我跟你說過,你必須把那十四位化身所經歷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來接受,來記住。因為他們是你的一部分,西碧爾。理解這一點,是走向康復之途的頭幾個步驟之一。」 
 
   

   23.退縮的白大褂  
  第二天早晨,西碧爾在醒來時,腦子裡還纏繞著迫使她驚醒的夢境。 
  在夢中,她的父母和她出乎意料地要離鎮他去,因為再呆下去意味著滅亡。她靈機一動,決定帶她父母到另一個城鎮去看一所房子。在那所房子裡,他們不僅可以居住,而且能安全生活。她以能介紹她父親給房主們,並由此向父親表明自己與房主們十分熟識而自豪。事實上,在她父親肯定她對威爾伯醫生所講屬實時,她已經有過這種滿意之情了。 
  然後,她站在另一城鎮房子的寬敞的起居室裡。對面站著房主們的子女——七對雙胞胎和一個單獨生的孩子。四對雙胞胎長著深褐色頭髮,另三對是金髮。孿生子女兩人一組,排成一排。而那獨生的孩子站得離其他孩子較遠,頭髮與西碧爾的完全一樣。 
  「把你的兄弟姊妹介紹給我怎麼樣?」西碧爾問其中一個較大的孩子。 
  但是,突然間,十五個孩子和他們的父母開始遷出,兩碧爾和她父母開始遷入。可是,介紹卻沒有進行。西碧爾醒悟到這一點時便醒了。 
  但這只是一個夢而已。在現實生活中,西碧爾仍然堅決拒絕同那些孩子們會面。他們是馬西婭和瓦妮莎,邁克和錫德,魯西和瑪喬裡,佩吉·盧和佩吉·安,都是雙胞胎。西碧爾的態度如此堅決,威爾伯醫生只好同維基這位幫手商量。 
  「維基,」醫生就在西碧爾聽佩吉·盧和佩吉·安錄音的那個星期對維基懇談,「我對西碧爾談到你和其餘的人。但是,結果一切未變。我無法讓西碧爾接受你們存在的事實。我無法讓她記憶你們所經歷的事。」 
  「我怕我也解決不了,」維基回答。「不過,如果我告訴你一些我同其餘的人相處的情況,也許有些好處。」 
  醫生點頭。 
  「我位於中心,」維基解釋道,「西碧爾在我右首。她把背朝著我們全體。」 
  「原來是這樣,」醫生說,「不過,請告訴我,維基,西碧爾和你們其他人之間有什麼聯繫嗎?」 
  維基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是的,在很深的地方有聯繫,如此深邃,以致西碧爾想不起來。她也不願去回想。因為這樣會使她痛苦。」 
  「而且,」醫生說,「哪裡痛苦,她就把哪裡分裂出去,使她自己擺脫,把痛苦轉嫁給化身,是這樣嗎?」 
  「我看,可以這樣講,」維基深思地說。「你瞧,我是一個完整的人。而西碧爾不是。你千萬別告訴她。她為此而煩惱。這是她的一種變態心理。」 
  維基到底想講什麼?威爾伯醫生弄不明白。維基比西碧爾飽滿、完整,這是顯而易見的呀。這裡還有些什麼東西。 
  「你知道,維基,」醫生慢吞吞地說道,「你剛才說了很重要的一條。你是說:西碧爾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因為她有不少部分已被化身吮吸殆盡了。我說的對不對?」 
  「對,」維基回答。 
  「原先在多年內一定有許多次分裂,才產生那些化身。」 
  「對。」 
  「分裂,一定是精神創傷所引起的。而精神創傷來源於無法忍受的現實。每個化身都得抵禦這可怕的現實,來保護西碧爾。」 
  「迄今為上,你可以得滿分,」維基說。 
  「可是,這一切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在第一次分裂以前,想必西碧爾有一段時間還是一個完整的人呀。」 
  「是怎樣發生的?」維基沉思著說道,「如果我把我第一次來到的情況告訴你,會有幫助嗎?」 
  「你是不是指著丹尼·馬丁離開西碧爾以後的六年級時光?」醫生問道。 
  「那是我決定問世成為一個積極活動的人格,但不是我第一次來到之時,」維基解釋道。 
  「請你告訴我那第一次的情況吧,」醫生請求她。 
  「在西碧爾讀六年級的時候,我早就存在了,」維基說。「我第一次來到的時候,我們是三歲半。」 
  威爾伯醫生全神貫注地傾聽維基的敘述: 
  「1926年9月初的一天,我們同西碧爾的父母在有車轍的公路上駛車前進。我們來自威洛·科納斯,要到明尼蘇達的羅徹斯特去。明尼蘇達是另一個州,我們到那裡去,心裡異常興奮。 
  「汽車停在一座紅磚建築前面。多塞特先生開車回威洛·科納斯。多塞特夫人帶我們走進聖瑪麗醫院。 
  「醫生診斷為濾泡性扁桃體炎,但到此並未結束,他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來自富有之家,卻營養不良。噢,你應該看一看當醫生告訴多塞特夫人應該改善她女兒飲食時她臉上的那副表情。但是,你我都明白:引起營養不良的是飯後的瀉藥和灌腸。 
  「我們喜歡在聖瑪麗醫院的住院生活。大夫的身材很高,還挺年輕。他來到我們房間時總是把我們舉起來抱一抱,然後說:『我的大女孩今天怎麼樣啦?』他要看我們的喉嚨,然後讓我們看他的。 
  「大夫笑起來了,我們也笑。我們喜歡與他在一起。 
  「當他把我們高高舉起時,我們看見他一個襯衫袖口的鏈扣鬆脫了,我們告訴他我們想給他按上。 
  「『你以為你能按上嗎?』他問道。 
  「『我能按上,』我們馬上回答,『因為我每個安息日都給爸爸按鏈扣。』 
  「『行啊,寶貝兒,』醫生一邊說,一邊把我們放回床上坐著。 
  「以前從來沒有人叫我們寶貝兒。 
  「我們把袖口的鏈扣按好。 
  「『真了不起,』大夫說。 
  「可是等到下次再來時,他不看我們的喉嚨,也不把我們舉起來抱抱,而只是笑了笑,說:『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要回家去啦。』 
  「我們的手臂摟住他的脖子。我們臉對臉地看他,並問道:『你喜歡不喜歡要一個小女孩?』 
  「他喜歡我們給他按鏈扣。我們肯定他每次都願意讓我們這樣做,我們等他說:『是的,我要一個小女孩。』 
  「他沒有這麼說。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轉身走了。我們看見那件白大褂向門口移去,漸漸隱沒。就這樣,救星又一次消失了。」 
  維基停了停,聽得人迷的威爾伯醫生沒有說話。維基解釋道:「我們來到醫院時,我還是西碧爾的一部分。在那大夫離開我們的一剎那,我再也不是她的一部分了。那件白大褂穿過房門之時,我們再也不是一個人。我已經獨立存在了。」 
  威爾伯醫生對於第一次分裂發生得如此之早並不感到驚奇。事實上已有很多跡象提示了這種可能性。早的來說,心理分析發現在西碧爾四歲時訪問埃爾德維裡的安德森一家的過程中,她就曾變成馬西婭。維基在講到聖瑪麗醫院的事情以前,就講過:「我來到的時候,西碧爾還是一個小女孩。」兩碧爾在講到她丟失了從三年級到五年級的兩年時間時,清楚地表明:這不是第一次分裂。 
  在同一個星期之內,威爾伯醫生把維基講的聖瑪麗醫院情況說給西碧爾聽。西碧爾起先想不起來,後來突然說:「我在十四歲時,有一天,坐在威洛·科納斯家日光室的地毯上。我忽然想到那位大夫的白大褂從我面前移去。在這以後的事,我一點都記不得了。我記得我的父母在九月的一個美麗的日子帶我去醫院,但記不得從醫院坐車回威洛·科納斯。從那大夫離開我以後,我所記得的第二件事就是我在日光室,穿著一件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衣服。我問我母親這件衣服是從哪兒來的,她回答:『你非常清楚這件衣服是恩格爾太太做的。』但我並不清楚。 
  「從此以後,只要我感到恐懼而又無人相助,我就看見那件白大褂從我面前移去。」 
 
  後來,佩吉·盧講到她害怕白色,因為那「白大褂聽任我們孤苦伶仃而不管。」 
  「你說『我們』?」威爾伯醫生問她,「你當時也在聖瑪麗醫院嗎?」 
  「我是作為西碧爾的一部分去醫院的,」佩吉·盧答道,「但當那白大褂離開我們時,我就獨立存在了。嗯,這麼說還不確切。當時佩吉·安和我還是一個人。我們的名字是:佩吉·盧易夕安娜。」 
  等維基過了幾天再度出現後,心理分析又圍繞那首次分裂來進行。維基告訴醫生:「西碧爾離開羅徹斯特這家醫院時變成另一個西碧爾——驚嚇、膽怯、孤僻。」 
  維基微笑著說:「兩個佩吉和我都記得當時怎樣離開醫院回家,但西碧爾記不得了。」 
  「是的,她對我講過了,」醫生平靜地回答。 
  儘管她還被稱作西碧爾,跟著父母從羅徹斯特回到威洛·科納斯,但在車上坐著的其實是兩個孩子。維基和佩吉·盧易夕安娜已成為獨立自主的化身了。自此以後,西碧爾不知道的事就多了,瞞著她的事就多了,甚至瞞了三十九年之久。 
  當那位年輕的大夫拒絕從外邊援助她時,援助卻來自內部。西碧爾已經不是原先的那個孩子了。 
  這兩位新來者,擁有新西碧爾所丟失的一切。佩吉·盧易夕安娜,擁有原先那個孩子的狂怒、武斷和敵意。後來自稱為維基的孩子,取走了原先那個孩子大部分的沉著、自信和處世能力。維基還處於連續記憶的中心。 
  但在這階段,維基只是觀察、記錄,記憶,並不露面。那一天,海蒂和威拉德帶回家來的是佩吉·盧易夕安娜。 
  原先的西碧爾是一個比較活躍的孩子。她能用手吊在門把上晃悠,但由於壓抑,她變得靦腆和羞怯。從羅徹斯特回來以後,佩吉恢復了原先那個西碧爾的活躍行為。佩吉踩著籬笆行走,玩那「跟著頭兒走」的遊戲,表現出膽大妄為的勁兒。海蒂對威拉德說:「住醫院對她大有好處,她比以前好多啦。」 
  威爾伯醫生看到:原先那個西碧爾所具有的大部分氣質已經轉給其他化身,從而產生了第一次分裂。留給西碧爾的是一個不飽滿的人格,而她對母親的恐懼也擴展到所有化身的身上。這個乾癟的人格,在恐懼的驅動下,再也不會拿自己去冒人世間的風險。但它有著強大的內在防禦,抵抗那使她分裂的外在力量。原先的那個孩子不願由醫院回家,就派出兩個內在的防禦者作為代理人。 
  對西碧爾來說,這是丟失時間的起始。偷竊時間的,正是那趕來保護她的人。 
  佩吉和維基,後來又產生她們自己的後代。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心理功能「家系」。將近1935年時,原先一個簡單的西碧爾,在十二歲時已有了十四個化身,都在心理分析中作了自我介紹。 
  威爾伯醫生已經明確:維基這一支有馬西婭(出現於1927年)、瑪麗(1934)、瓦妮莎(1935)和西碧爾·安(具體年代尚未確定);佩吉這一支有佩吉·安(由原來的佩吉演變而來)、佩吉·盧(1926)、錫德(1928)和邁克(同年,但略晚)。 
  醫生還清楚地知道:西碧爾失去了維基和原先的佩吉所賦予的一切,而維基和佩吉在遺傳給後代時卻什麼都沒有丟失。維基和佩吉保留了她們傳給後代的感情、特徵、行為方式和有價值的獲得物。 
  魯西、海倫、瑪喬裡和克拉拉,據醫生所知,並非來自維基、佩吉或原先的西碧爾。這四人沒有祖先。 
 
  維基來診的第二天,威爾伯醫生單獨一人坐在書房裡,想起大約四年前的一個夜晚,她第一次去醫學科學院圖書館去閱讀多重人格的資料。從那天夜晚開始,她一直尋找首次分裂的時間和使西碧爾分裂為多重人格的精神創傷。如今,威爾伯醫生已知那首次分裂發生在聖瑪麗醫院,於西碧爾三歲半之時,已知精神創傷不是一個,而是一連串,禍根是海蒂·多塞特,輔根是威拉德·多塞特不予救援。西碧爾受到宗教的欺騙,特別是那位宗教狂的祖父的欺騙,更使那精神創傷嚴重惡化。 
  宗教信仰的歇斯底里,在愚昧的社會背景中,尤其在原教旨主義以硫磺和火焰1裝飾起來的環境中,特別容易繁榮興旺地生長。 
  威爾伯醫生現在可以把童年時代的精神創傷因素同西碧爾和佩吉·盧在心理分析早期階段所表現的恐懼,聯繫起來了。害怕接近別人,突出地表現在心理分析初期,是害怕接近她母親的延伸。病人所害怕的手,就是她母親的手和折磨她的工具。害怕音樂,有許多原因:海蒂把西碧爾綁在鋼琴腿上使勁彈琴;海蒂著了魔似地欣賞音樂,根本不理會西碧爾的存在;海蒂在西碧爾練鋼琴時無情地斥責;海蒂和威拉德音樂事業的挫折;威拉德拿吉他當作萬靈妙藥來解決西碧爾的心理紊亂,再加上他堅持要她學吉他而不許學小提琴。 
  同樣清楚的是:西碧爾加以抑制而佩吉·盧肆無忌憚的狂怒的根源何在。還有,為什麼維基把西碧爾虛擬世界的可愛母親延伸到自己身上,創造了自己的可愛的母親,原因是針對童年時代的困難處境而提出一種精神解決法。心理分析起始時表現出來的墮入陷阱和受騙上當的感覺,也來自往事:對自已被控制、被捆綁、被囚禁、被折磨的追憶,加上感覺受到宗教的欺騙。 
  還有一點已經清楚的是:這十四位化身,起初在出現時具有建設性,到後來,對彼此,對西碧爾,都愈來愈有破壞性。必須把他們「整合」起來,才能重建那原先的西碧爾。 
  醫生伸手拿起一篇西碧爾寫給她的短文,這是醫生規定的治療程序中的一個組成部分。短文是在費城之行歸來後立即寫的,表現出迷亂和沮喪,使「整合」的希望之鄉,原先似乎在望,卻漸漸遠去了。 
  短文是這樣寫的: 
 
  我有幾件事要講,但我不敢肯定在我到你診所時能不能講出來。 
  不管怎樣,我想一吐為快。這樣,我到診室來時就不必講整整一小時 
  了。而我來時所真正需要的是你的幫助和我對自身的瞭解。我必須知 
  道,我如今與之戰鬥的到底是什麼。費城之行真是當頭一棒。我第一 
  次醒悟:我丟失的時間永不可追了。我原來並沒有醒悟,因為丟失時 
  間總是斷斷續續,好一陣,壞一陣,但連續兩個月沒有丟失,結果呢? 
  你對我失望了吧。現在我全身緊箍似地那麼緊張,而且灰心絕望。 
  噢,我根本平靜不下來。而最主要的是「為什麼。」你曾講過許多道 
  理。這些道理我想了千百遍。你曾講到恐懼。但比起我這兩三天的感 
  覺來,簡直微不足道。我手足無措。我讀過費尼克爾和亞歷山大的書, 
  讀了很多,但其中根本沒有到底該怎麼辦。我準備戰鬥,準備接受, 
  什麼都行,但我怎麼能使我身體裡頭聽到我的話呢?你說我該做的, 
  我都一次次地試著做,但看來我做不到。我做了半天,結果只是驚恐。 
  我寫到現在,已經躺過兩次。我知道:緊張,耗盡了我的能量,但我 
  無法改變。真正對我有幫助的,是你和我一起解決幾個問題或喚起我 
  一些記憶。這樣,我在下一輪來到之前,還能略加解脫,我不知怎麼 
  辦。有時想:有什麼用?沒有出路。整合?這是海市蜃樓。 
  真要是海市蜃樓,倒也比我的情況好辦了。問題是我從來就沒有讓你 
  真正明白我的無能和無用。哪怕是談一談它也好啊。要到什麼時候, 
  到你診室來的才真正是「我」呢?要到什麼時候,真正由「我」來拍 
  板作主呢?沒有出路啊。還有嗎? 
 
   
 
   24.自殺  
  「醒來還是我,」「繼續是我,」西碧爾便感到是一種勝利。心理分析至今已近四年,她的基本情況仍沒有什麼改變。她的生活好像是有許多括號的長篇文章。括號以內的內容,她幾乎一無所知,卻佔去她整個生活的大約三分之一。 
  當她醒來時已成為某個化身,或者在後來某個時刻變成某個化身時,特迪·裡夫斯能發現這種變化,並認為這是多塞特——裡夫斯家的正常生活。她把這些變化告訴西碧爾: 
  ——「邁克在吃早飯時在這裡呆了十五分鐘。我問他喜歡畫什麼東西。他說喜歡畫小汽車、火車、公共汽車。」 
  ——「在半夜三點鐘時,瓦妮莎在這兒。她說:『我要穿衣服出去,我有一堂課要上。昨天早晨我抄的課程表上是這麼寫的。』我把她弄上床去睡了。」(西碧爾說:「也許瓦妮莎是最接近我的一個。她常常把我開始做的事繼續下去。抄課程表的就是我。」) 
  ——「瑪麗在半夜兩點時出現,想叫我跟她一起去其他什麼城市。我說:『現在不去,'她就哭得好像心都碎了。」(西碧爾說:「瑪麗流著我流不出來的眼淚。」) 
  特迪是用話語向西碧爾報告的,而西碧爾的貓——卡普裡卻用行動來表示。剛剛「甦醒過來」的西碧爾從那貓的行為可以看出剛才是哪個化身在這裡呆過。跟瑪麗在一起,卡普裡很安靜,很可愛,喜歡被她抱在懷裡撫摸。跟馬西婭在一起,卡普裡會在她臉上蹭來蹭去,好像這樣會使它舒適。如果跟佩吉·盧在一起,這隻貓就跳跳蹦蹦,十分歡躍,完全變了模樣。它立即就能認出佩吉·盧,馬上就繞著屋子奔跑,用極其激動的樣子跳上佩吉·盧的膝上或肩頭。「好老貓,」佩吉·盧一邊說著,一邊過緊地把它摟著。可是卡普裡不在乎。這貓無論抓誰都不猶豫,但不會抓佩吉·盧。 
  西碧爾妙語驚人,說:「也許卡普裡也是多重人格吧。」 
 
  這種妙語,當然是苦中取樂。實際上,從費城之行以後,西碧爾又開始了「帶括號」的生活,愈來愈可怕的生活。 
  西碧爾平時不動感情,而在入睡後是完全無意識的,因而更接近真實的自我,「睡覺時就忘記」的道理不中用了。醒著,是要忘記;睡覺,卻是要回憶。她在夢中回到當年使她變為多重人格的早期事件。 
  比如西碧爾在得知她在三歲半時起就有了多重人格的那個星期,便夢見自己坐在城市之間的火車上,準備乘到終點站。不料那火車突然停下不動了。她離座到窗口去看個究竟,發現那裡有一個龐大的站台正在興建。這列火車,在她父親興建的這座站台蓋好以前是不可能再往前走了。 
  然後,她莫名其妙地發現自己已下了火車,置身於一座倉庫之中。她朝倉庫窗戶的外面張望,見到一團黃白相間的小東西抓著門框想往上爬。原來是一隻小貓。 
  這只可憐的小貓在門檻上嗅來嗅去,好像在找吃的。但它的行動斷斷續續,時作時輟。西碧爾這才明白:它快要餓死了。離那小貓不遠,有一幅可怕的景象——母貓的無頭屍體。貓頭離那軀體有數英吋遠。貓屍近旁,還有三隻小貓擠成一團,似乎比第一隻小貓更為衰弱。西碧爾想把它們弄回家去,便跑出倉庫,來到馬路上。也許卡普裡會漸漸地喜歡它們,西碧爾想道,這樣,我們就成為快樂的一家。但她知道先得把那母貓扔掉。她撿起貓頭和貓身,往倉庫旁的一條河裡扔去。但那河水很淺,貓屍落在岸上。西碧爾後悔沒有使出更大的力氣去扔它。西碧爾彎腰去撿那三隻小貓時,突然發現在它們身下還有三隻小貓。 
  她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一條白底紅格的毯子,與她床上的那條一模一樣。她把毯子墊在一隻箱子的底部,一邊把小貓放進去,一邊低語著:「可憐的小東西。」她正要起步回家,去找那位知道如何妥善安排一切的人時,忽然醒來了。 
  這個夢,表明了一種尚未進入意識的無意識的東西。西碧爾十分害怕,而且懷有一種有罪感。對她來說,這個夢的意義具有威脅。 
  西碧爾認為那奔向某個目的地的火車就是生活,但它被新建築的工地(心理分析)所擋住,只好回頭(追尋童年時代的事件,以做到融合為一體)。小貓飢餓程度的不同,象徵性地代表了西碧爾企圖正常工作和生活的年代,但終於發現她已來到鐵路線的盡頭(又是那火車)。 
  小貓也是西碧爾的象徵。它們不是一個,而是多個,這意味著西碧爾已經認識到自己並不是一個。想爬上半空的第一隻小貓,就是西碧爾本人。分兩次發現的小貓就是那些化身。第一批小貓象徵著在心理分析和實際生活中早期出現的維基和兩個佩吉。第二批小貓是隱藏較深而在以後出現的其他化身。 
  有些小描特別衰弱,正如有些化身那樣。威爾伯醫生曾經講過:「像維基、佩吉、馬西婭、瓦妮莎、瑪麗,邁克和錫德,都很活躍;象西碧爾·安幾個化身就比較消沉。他們之所以強壯或衰弱,取決於當時起來防禦的情緒。」威爾伯醫生當然就是夢中那位知道如何妥善安排一切的人物了。 
  西碧爾還認為:援救小貓的行為,並非出自她個人的掛念,而是企圖援救包括她在內的全部「小貓」的心理分析。她還明白這一點:在把小貓安全地弄回家去以前,先得清除它們(她)的母屍,這只能意味著:只有她自己擺脫了母親之後,才能好轉和健壯起來,才能成為真正的「一家人」。一家人,是西碧爾用以指融為一體的委婉語。 
  西碧爾起床穿衣,努力驅除剛才想到擺脫母親的念頭。走進廚房吃早餐時,她乾脆把這個夢放到一邊,沒有想到她實際上放過了這樣的事實:她在夢中見到的那個阻礙火車行程(自由自在的生活)的新工地(她解釋為心理分析)實際上是她父親建造的。而那飢渴的貓,也可解釋為性的飢渴。那使西碧爾脫離正常童年生活的事件,如今又使她脫離了正常的女子特性,至今孤身一人,沒有結婚。 
  西碧爾對夢境中未曾注意的最重要之處,是她處理那母貓的情緒。她把自己的母親扔向河中時並沒有什麼厭惡之感,只是可惜沒有扔入河流深水之中,讓它被水流沖走,而等河水一漲,可能又要漂到河岸高處。 
  就在那天早晨晚些時候,西碧爾在預約時間內向威爾伯醫生談到夢中小貓所象徵的化身。 
  「我到紐約來自尋煩惱來啦,」西碧爾忿恨地說。「他們把心理分析也接管過去了。他們跟你交朋友。他們出去旅行,結交我想認識的人。而我卻被排除在外。」 
  西碧爾不願理會醫生的解釋,拒絕聽取醫生為那些化身(特別是維基)所作的辯護。醫生指出:西碧爾如此怨恨她的化身,實際上就是迴避問題;而在心理學上,這種迴避就稱作抗拒。西碧爾卻以此作為笑柄:「我知道我正沉迷在這個討厭的詞「抗拒」之中,不能自拔了。你別再說了。但你如此寵愛的維基,是一個長舌婦。我不能有任何秘密。她跑來把一切都告訴你。如果她不來告密,其他那些中西部的人也會來告密的。他們不給我安寧,不讓我有自己的隱私,剝奪我的個人自由。」 
  「維基是想幫助你,」醫生抗議道。 
  西碧爾狠了狠心回答道:「我沒有她的幫助反倒會好些。」她還補充了一句她講過多次的話:「那位佩吉·盧,我也供養不起。」 
  西碧爾估摸了一下她眼下的經濟狀況,解釋道:「我來紐約時帶了五千元存款。其中三千元花在心理分析上和一些額外費用上了。我還沒有管好我爸爸寄給我的錢。但五千元中的二千元揮霍在佩吉·盧所砸壞的玻璃上了。」 
  西碧爾還因佩吉·盧對其他東西的破壞而大為不滿。「有一天晚上,我發現我的炭筆畫被毀壞了。特迪說是佩吉·盧干的。佩吉·盧到底怎麼啦?你說她只繪黑白畫,難道她不喜歡黑白面了?要不然,她所不喜歡的是我?如果是這樣,這種感情倒是相互的,我們都不喜歡對方。」 
  西碧爾離開診室後就去學校上課。在上化學課時,亨利坐在她鄰座。在其他課堂上,她也見過他,並認識了他。下課後,他跟隨她走進電梯。 
  兩個人有一些相同之處。兩人都來自中西部,都喜歡讀書聽音樂,都是醫預科學生(西碧爾已獲藝術碩士學位,決定今後以藝術和兒童精神病學為自己的事業)。亨利比西碧爾小八歲,但她看上去如此年輕,竟顯得比他還小。 
  亨利送西碧爾回家。到達目的地後,他們還站著談個沒有完。為了不願離開她,亨利拿出自己的筆記,讓她看一看她在費城時缺課而需補習的內容。「我跟你一起弄吧,」他自告奮勇。她便邀請他到屋裡去。 
  他幫她補筆記,完全是同學間的互助,絲毫沒有性的暗示,他原想要杯啤酒,結果要了一杯帶冰塊的茶。她還拿來恃迪曾說是瑪麗焙制的餅乾給他吃。西碧爾度過了整整兩小時的歡樂時光。 
  亨利要動身離去。兩人站在門口時,情調就變了。亨利顯出不僅僅是同學的樣子,輕輕地把手放在西碧爾肩上,情意綿綿地看著她。「我希望你答應星期三晚上同我去跳舞,」他柔聲說。 
  西碧爾發慌了。她一邊說不,一邊向後退縮,躲開他的手。 
  「你一點也不喜歡我?」他問道。 
  「我當然喜歡你,」她慢吞吞地回答。 
  「那麼……」 
  「可是我不想同任何人約會,」她堅定地說。 
  「你為人很好,不應該這樣,」他說,「許多人喜歡你。你不應該這樣。你是一個好夥伴。同你一起去,會很好玩的。」 
  她果斷地搖著頭,「不,」她又重複了一次,「不。」 
  「那麼,一起吃飯怎麼樣?」他問道。 
  「不。」她答道,「亨利,請不要逼我了。我們在實驗室相見吧。我珍惜你的友誼,但你不要逼我。」 
  「可是為什麼呢?我不明白呀,——他堅持想知道。 
  一陣難堪的沉默。然後他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在隨後的沉默中,西碧爾可以感到內心的壓力。她曾稱之為化身的干擾。她感到這種內心壓力,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她不知道維基正想著:「他很好嘛,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同他約會,」也不知道佩吉·盧已經生氣:「她就是這樣,從來不做我喜歡做的事。」 
  「西碧爾,」亨利一邊說,一邊想去摟她,「我喜歡你,喜歡你很久了。我們為什麼不能這樣相見呢?」 
  西碧爾脫開他的摟抱,伸手去抓門紐,暗示她要他快走。 
  「真的不行?」他問她。 
  「絕對不行,」她答道。 
  門廳裡有腳步聲。亨利轉身去看來人是誰,西碧爾趁機關上房門,還上了鎖。她做這些動作時所感受的心情,與她在夢中把小貓放進箱內後蓋上箱蓋時的心情相仿。在夢中,她曾一時衝動,想離開屋子去呼吸新鮮空氣,但是現在她無情地關得緊緊的「箱子」卻是一絲空氣也沒有的。 
  如今,她站在自己關死的門的一側,年已三十五歲的老姑娘,被拒於已婚青年的隊伍之外。身邊只有特迪相伴的她,感到自己已被排斥在整個世界和整個社會之外。而特迪對她倆同住一個單元的古怪場景的警覺和瞭解,也使她深深不安。 
  每當西碧爾在公寓中昏迷過去而成為另一重人格時,特迪幾乎百分之百是個目擊者。更令她不安的是:特迪分別同維基、兩個佩吉、邁克和錫德、馬西婭和瓦妮莎、瑪麗、西碧爾·安和其他化身建立起朋友關係。這使西碧爾更感不自在,而且更加感到可怕的孤獨。這些化身對特迪說了些什麼?各式各樣的陌生嗓音在這公寓裡吐露了各種秘密,哪裡還有什麼個人隱私可言呢? 
  亨利,一位男性的夥伴,也許會成為西碧爾渴望而可能無法得到的嬰兒的父親。一個男人一旦進入她的生活,她對這個男人的孩子的渴望超過她對這男人的渴望。對亨利的渴望,儘管深藏在內心,但也是這樣。 
  跳舞?她不能去。她的宗教信仰不容。即使沒有它擋道,她也不能去。 
  為什麼不能去吃飯呢?由此及彼呀。如果她同亨利這樣交往,他就會瞭解她的一切。他就會拋棄她。她知道自己必須避免這樣的結局。除非她徹底康復,否則不能讓男人接近自己。康復?她苦笑起來。她還能康復麼? 
  壁爐上的鍾敲了八下。特迪還要過兩個小時才能回來。西碧爾離屋出去了。城市建築好像無窮無盡地向東方延伸。她一直朝西走。 
  迄今為止,心理分析一直帶著她倒退到過去。而她還要前進。在她前面還有整整一個世界。她要做一個大夫。但在向後倒退時,生命都像要停止了。想做醫生的抱負常常由於她在課堂上的昏迷而受到極大的驚擾。而那抱負見諸現實的可能性也愈來愈小。她經不起失敗的打擊。 
  她甚至無法忍受自己的清醒狀態。因為她知道有一個化身就會來接替。即使眼下還沒有人來接替,她也時時感到內心的壓力——化身的干擾。她感到自己孤獨、無用、沒有出息,深信自己永遠不會好了。西碧爾自怨自艾,而且自責。她覺得自己真正走到了鐵路線的盡頭。她不願這樣活下去。 
  她來到水色褐綠的、深深的赫德森河畔,想像自己已在水中下沉。死亡,會中止一切。 
  西碧爾走近水邊,但還沒有碰到水時,她的身軀已被另一個人的意志扭了過來。由維基控制著的身軀,在河邊車道的某家公寓房子裡找到一個電話間。撥通了電話以後,維基用堅定而清晰的話語告訴醫生:「威爾伯大夫,西碧爾打算在赫德森河跳水自盡,我沒有讓她這樣做。」 
 
   

   25.開始恢復記憶  
  起先,西碧爾曾經懷疑:僅僅藥物能夠產生什麼決定性變化。在企圖自殺未遂以後,她曾要求做幾次電休克治療,使自己具有一種安全感,但於事無補。她便同意用硫噴妥鈉,因為她信任威爾伯醫生。 
  威爾伯醫生很勉強地建議使用硫噴妥鈉,因為她認為連續的心理分析是西碧爾這一病例的首選治療。但自殺的念頭和企圖,使硫噴妥鈉的使用成為必要,目的是在一定的程度上和較短的期間內緩解她強烈的抑鬱和焦慮。威爾伯醫生從多年的經驗中得知:壓抑或遺忘的感情的發洩,加上硫噴妥鈉,是很有用的手段,常能增加患者的洞察能力。 
 
  第一次靜脈注射硫噴妥鈉,顯然減少了西碧爾的焦慮。在56小時至70小時後的幾次門診中,西碧爾感到了過去從未有過的一種自在的感覺。硫噴妥鈉是一種巴比妥類制劑,既是麻醉藥,又是安眠藥。它使人有一種自我感覺極為良好的體驗。治療當天,就會有欣快感。這不僅是巴比妥制劑抗焦慮作用的結果,也是嚴重精神創傷宣洩的產物。硫噴妥鈉使她對母親的隱藏很深的怨恨逐漸表面化。儘管西碧爾一時還不能接受這種怨恨的感情,但由於這種感情不再潛藏,日後她總會接受的。 
  西碧爾的化身也體驗了西碧爾獲得的自在感。在這些化身中,維基具有一切記憶,包括她自己的、西碧爾的和其他化身的。其餘的化身除有自己的記憶外,也具有一些其他化身和西碧爾的記憶。 
  只有西碧爾一點也不知道化身的記憶。但因硫噴妥鈉釋出了一些被遺忘的記憶碎片,一些與化身的經歷有關的回憶以及西碧爾自已經歷過而又忘卻的回憶,開始使她有所警覺。 
  記憶不會憑空發生的。硫噴妥鈉治療後,威爾伯醫生讓兩碧爾正視她在藥物「昏睡」時相當清楚而醒後即忘的隱藏很深的記憶。 
  西碧爾在清醒過來後講述她的回憶時,常說:「噢,我全都忘啦。」有時回憶起來,但不久又忘了。醫生又從新來過。這樣,非常緩慢地,那些只能在藥物昏睡中回憶起來的事,也能在清醒時回憶起來了。 
  西碧爾感到了這種變化。她的感覺是:她所站的人行道好像加寬了。這條人行道來自可怕的往昔,通過痛苦的今日,指向希望之鄉,好像擺脫了眾多的化身,又好像同他們融為一體。究竟是擺脫還是融合才導致康復,她和醫生都不知道。 
  西碧爾還初次體驗了可以轉嫁給化身的那些感情,甚至開始知道怎樣就會使化身出現。她不僅在理智上,而且在感情上也能明白,「當我生氣的時候,我發不出脾氣來。」發脾氣,當然是佩吉·盧的事。巴比妥制劑給予她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與此同時,幾乎與生俱來的那種虛幻感,也逐漸被一種可靠感所取代。 
  威爾伯醫生到她公寓去注射硫噴妥鈉。西碧爾把這每週一次的注射看作是一股強勁的順風,而她好像乘坐著縱帆船朝前疾駛。感到有了生命力的西碧爾把公寓房子裝飾一新,來歡迎她那位醫生客人。其實,這種治療也有不舒服之處——靜脈的刺痛、多次注射後尋找靜脈的困難、注射部位有時出現的腫脹、偶爾發生的全身寒戰、一陣陣打嗝兒(維基說:「我發出的聲音好像一個酒鬼」)。可是,在硫噴妥鈉所帶來的光明照耀下,以上這些肉體的小痛苦根本算不上什麼難受。用了這種藥以後,西碧爾居然重了十五磅。 
  是無憂無慮的境界麼?不是。那種欣快感常被童年時代恐怖事件記憶的復甦而遭到破壞。當那往事回潮時,又有足夠的理由退回到化身,來抵禦那往事。但在此時,出現了融合的星星火光。 
  春天的一個星期五晚上,就出現了一個火光。躺在床上的西碧爾剛從三小時藥物睡眠中醒來。她想到白天裡有不少時間是空白。忽然,那些空白裡好像有了內容。 
  難道是記憶麼?她不知道。如果是記憶,那也是一種特別的記憶,因為她所記得的並不是她作為西碧爾所做的事,而是作為瑪麗和西碧爾·安所做的事。西碧爾清楚地覺察到兩個人,彼此都知道對方所說所做的事。這兩個人一起去超級市場買雜貨,還談論物品的價格。 
  尤為特別的是西碧爾記得自己先是瑪麗,後是西碧爾·安。而當她是這個人時,另一個人就在她身邊。她可以跟她談論,發表看法,並徵求意見。 
  西碧爾還記得自己成為西碧爾·安,回到公寓,突然纏上了想去旅遊的慾望。這次旅遊不知怎地沒有實現。但在計劃旅遊的時候,她用西碧爾·安的眼睛瞅著梳妝台上的錢包,想著拿走錢包,一旦安排就緒就歸還原處。錢包裡的身份證上有西碧爾·伊·多塞特的名字。作為西碧爾·安,她還想著:這名字是錢包的主人。 
  西碧爾不僅在瞬間的一瞥中見到了近日裡的事情,而且,在數星期以後,還瞥見了往事。 
  在吃早餐時,特迪說:「我很想知道佩吉·盧說這段話是什麼意思:字母構成詞,詞彙構成句,句子構成段落。」 
  「你問我佩吉·盧是什麼意思?問我?我怎麼會知道?」 
  「佩吉·盧還說什麼一排排灰色小盒子,說什麼她必須時時小心。我聽她講什麼字母、詞彙和盒子已經聽了好幾年啦。」 
  西碧爾若有所思地答道:「我一點也不清楚。」但她一邊說著,一邊望著面前的紅牆。她儘管知道自己仍是西碧爾,卻又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小女孩。並不是象女孩的樣子,而是成為一個女孩。於是,西碧爾覺得自己在說話:「在我小時候,大人不許我聽神仙故事,不許聽任何一個不『真實』的故事。也不許我編故事。但我喜歡寫作,特別喜歡寫動物故事和詩。母親和爸爸叫我答應不再寫。我就發明了一種不用寫字的寫作。我把報紙標題上的字母和詞彙剪下來,放在一些小灰盒兒裡,帶到學校去。我把詞彙貼在硬紙上。結果,字母構成了詞,詞彙構成了句子,句子構成了段落。我不用寫字便能寫作。你明白嗎?」 
  特迪迷惑不解地提醒她:「你剛才還說一點都不清楚哩。」 
  「我剛才還不清楚,」西碧爾平靜地回答道,「但後來就清楚了。你瞧,我是在三年級和四年級讀書的時候,在祖母死去以後,發明了這個辦法的。」 
  在三年級和四年級讀書的時候?在祖母死去以後?西碧爾發覺了自己所說的話,也發傻了。 
  西碧爾所失去的兩年時光(在她九歲至十二歲之間)一直被濃霧所籠罩。如今,佩吉·盧的記憶開始成為西碧爾的記憶了。而且,西碧爾立刻發現:在那一時刻,她不僅是象佩吉·盧,而是與佩吉·盧成為一體。硫噴妥鈉接通了西碧爾和化身之間從未用過的線路。西碧爾從來沒有十歲或十一歲的時光,但在剎那間有了這個年齡段所發生的事。早餐時的閒談,變成了恢復西碧爾本來面目的道路上的里程碑。 
  有過與佩古·盧成為一體的新體驗以後,西碧爾對佩吉·盧和其他化身的態度也根本改變了。西碧爾帶幾分幽默地想道:既然周圍有那麼多「姑娘和小伙子」,那遮在眼前的孤獨的面紗為什麼不能撩起來呢?「我們為自己舉辦一個茶話會吧,」瑪麗在她的藏身之處低語道。西碧爾覺得很有趣。 
  將近1958年聖誕節時,西碧爾幽默地答應那些化身,一起向威爾伯醫生祝賀佳節。一張張聖誕卡連在一起,像手風琴折疊的氣箱,全都是西碧爾一個人設計和製成的。內容是: 
 
  給我們的威爾伯醫生: 
 
  聯合的祝賀——西碧爾 
  愛——維基 
  快樂的假日——瓦妮莎·蓋爾 
  聖誕快樂——瑪麗 
  歡樂聖誕——馬西婭和邁克 
  最良好的祝願——西碧爾·安   新年快樂——佩吉 
 
  威爾伯醫生注意到:佩吉的聖誕卡上除了寫上「新年快樂」四個字以外,還畫著一個聖誕球1,但它卻是個碎玻璃球;而克拉拉、南希、瑪喬裡、魯西、海倫和錫德沒有署名送聖誕卡;還有佩吉·盧和佩吉·安只有一個佩吉來代表了。西碧爾能從她對其化身的長期否認和否定中脫身出來,共享節日的歡樂氣氛。這在實質上是心理分析的一個轉折點。 
 
  不幸的是:對西碧爾來說,硫噴妥鈉變成了「魔法」,而威爾伯醫生變成了夠給予巨大幸福的「魔法師」了。西碧爾在硫噴妥鈉治療期間對於醫生的依賴,使西碧爾覺得二者都很重要,很可愛。西碧爾愈來愈要求硫噴妥鈉注射,而且顯出她似乎能控制和支配醫生的樣子,並借此來控制和支配她的母親。放心大膽地依賴著醫生和藥物,西碧爾重溫了她在斷奶以前貼著母親的乳房時那種全身鬆弛、通體懶洋洋的欣快感。西碧爾竟把硫噴妥鈉當作心醉神迷的東西,把它當作基督教拯救靈魂的救世軍。 
  可是,威爾伯醫生對西碧爾的硫噴妥鈉治療愈來愈有顧慮。她不喜歡使用針管,不喜歡西碧爾日益加重的依賴,不喜歡西碧爾用硫噴妥鈉來解決問題。醫生深知:單靠一個藥物是不能改變潛藏的心理問題或內心衝突的。儘管硫噴妥鈉以它對感情的宣洩作用,能揭示遺忘的記憶和失去的時光,把西碧爾與化身之間的距離縮短,從而減少她的精神消耗,但對西碧爾最根本的精神創傷卻無能為力。可是,正是這些精神創傷之解決,才是最終治癒和整合的基礎。 
  醫生最為不安的是:硫噴妥鈉使西碧爾感覺良好,但又能使她成癮。權衡其輕重得失,醫生決定停止硫噴妥鈉治療。 
  結果,1959年3月初第一個週末,不僅對西碧爾,而且對「所有其餘的人(她以此稱呼化身)」都是糟糕的一天。這是一個斷藥的週末。其痛苦猶如嬰兒斷奶一般。 
  「我犯了什麼錯誤,讓威爾伯大夫用斷藥來懲罰我?」西碧爾對特迪咕噥說。 
  「大夫就要來啦,」兩個佩吉一直這樣說,「我們知道她就要到了。」 
  馬西婭灰心地搖頭說,「不,大夫不來啦,永遠不會來了。」 
  南希說,「誰知道呢?也許吧,」 
  「不,」維基道,「威爾伯大夫不來了。她不會再來注射硫噴妥鈉了。停藥的決定是為我們好。她說我們會成為癮君子的。這是從心理學角度來說的。我相信她的話。」 
  聽到有人上樓或在門廳,馬西婭和瓦妮莎、邁克和錫德、南希、西碧爾·安、瑪麗和兩個佩吉,都感到一陣興奮的哆嗦,以為是威爾伯醫生。腳步聲漸漸遠去,又使希望絕滅。 
  整整這個週末,兩個佩吉罵聲不絕,瑪麗哭個不休,南希、瓦妮莎和馬西婭大發脾氣。西碧爾感到自己和其餘人的絕望情緒,便對待迪說:「我已把牆上垂飾的最後一個折邊縫好了。我再也不在這兒鼓搗什麼玩意兒了。威爾伯醫生永遠不會來了。還鼓搗幹嗎呢?」 
  維基告訴特迪:「你別怪他們。停藥是他們自從祖母死了以後所遭受的最大損失。」 
  星期一,在醫生的診室,西碧爾提出要求:「在星期三晚上給我注射硫噴妥鈉,因為第二就天有化學課的結業考試,我將以最佳狀態去考場。」 
  「不,西碧爾,不,」醫生說。 
  「硫噴妥鈉是我所指望的東西呀,」西碧爾懇求道。 
  「我們會找另一種更加安全、更加有效的手段。」 
  「我受不了啦。」 
  「現在是受不了,不會總是受不了,明白嗎?」 
  「我不明白,你是要我分裂吧,」西碧爾尖刻地說。「如果我不分裂,你就見不到你寵愛的維基和另外幾個人了。」 
  「西碧爾,」醫生答道,「你這種說法使我想到你幸虧不喝酒,要不然的話,你肯定是一個酒鬼。在酒瓶和乳房之間的關係是很現實的。硫噴妥鈉使你得到在你母親乳房旁的鬆弛和舒適。烈酒對酒鬼的作用也是這樣。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你對硫噴妥鈉已有較強的癮頭了,這一點再清楚不過啦。這可是弊大於利呀。」 
 
  再次遭到拒絕,西碧爾覺得絕望了。她曾抗拒著,不去正視她的根本問題。如今,這種抗拒土崩瓦解了。她大概要接觸真正的病根了。 
  一瞭解到這一點,她陡然感到一陣令人窒息的狂怒。過去,當海蒂·多塞特無緣無故地懲罰她時,她就常常有這種狂怒。西碧爾覺得:醫生跟海蒂一樣獨斷專行,權大無邊,一樣地不公平。現在就跟過去一樣,還是那毫無理性的殘忍和毫無理由的懲罰。 
  西碧爾離開醫生診室,走回家去。人行道似乎在左右擺動。回家以後,她吃了一片速可眠,就去睡覺。等到醒來時,她把頭埋在枕中,無法正視這新的一天。 
  她為什麼要正視它呢?她一個人苦苦掙扎又為什麼呢?沒有出路啦,西碧爾深信無疑了。 
 
   

   26.各奔前程  
  1959年5月,有幾個化身自作主張地各奔前程,使西碧爾手足無措。 
 
  五月的一個早晨,陽光照進公寓。瑪麗醒了。她伸個懶腰,手差點碰到隔板。她模模糊糊地記起自己最近做了一件什麼事,使這塊隔板完全失去了意義。 
  突然,一幅場景顯現在她眼前,就像電影映在銀幕上一般。丹·斯圖爾特,一位房地產掮客,同她一起站在紐約克朗龐德一家牧場主住宅的門廊裡。他問她:「你家有多少人?」 
  「就我一個,」她回答。 
  「地方夠大的啦,」他笑出聲來,「還有好多地方可供客人用。你可以在週末開大型茶話會嘛。」 
  這所房子價值兩萬兩千美元。她簽了一張五百元的支票作定金。她差一點要簽瑪麗·露辛達·桑德斯·多塞特的名字,但忽然想起在銀行存款的不是她,而是西碧爾。 
  「西碧爾·伊·多塞特?」那掮客仔細地看了看支票,說道:「你跟格蘭斯瀑布區的多塞特一家有關係嗎,」 
  「沒有,」她答道,「我來自中西部。」 
  「兩星期內就到期了。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他告訴她。 
  現在,瑪麗穿好衣服走進廚房。「我要收拾行李走人了,」她在吃早餐時對特迪說,「這樣就不會礙事了。」 
  「我不願你走,」特迪走過去,把手放上瑪麗的肩頭,「我要你在這兒住著。」 
  「在很小的時候,我就要一個自己的房間,直到九歲才到手。我一直要有自己的隱私,不受他人干擾。」 
  特迪去幹自己的事了。瑪麗獨自一人在壁爐裡生了火,然後,她同卡普裡老貓緊貼在一起,在壁爐旁縮成一團,動手縫製幾條褐紫色的布簾,這是為牧場主房子裡的臥室準備的。房子很快就是她的了。 
 
  兩天以後,西碧爾站在她的郵箱旁,取出一封她父親寫來的信,放進錢包,又饒有興味地看了看「每月一書俱樂部」寄給馬西娜·多塞特的信,然後拆開一封銀行寄來的馬尼拉紙1信封。她的存款帳戶透支了。她昨晚開給哈特利藥店的47元支票,將被拒付而退還開票本人。 
  西碧爾清點著蓋銷的支票,發現了一張五百元的支票。這不是她本人開的。什麼埃文斯房地產?她從沒有聽說過。要在早先,她會把這張支票當作莫名其妙的東西,但現在她明白這是一個化身簽名的支票。是誰?這倒不要緊。問題是簽著西碧爾·伊·多塞特的名字呀。 
  西碧爾接到一位名叫丹·斯圖爾特的電話,通知她那房子將到期了,她便慌了起來。起先,威爾伯醫生不肯幫忙。總是說:「如果你情況好的話,這類事情是不會發生的。」但醫生最終還是找了一位律師,以「精神病」為名,解救了西碧爾。威爾伯醫生把瑪麗的房子問題看成是對原始景象的躲避,正如兩個男孩建造隔板和佩吉·盧幾次逃跑一樣。 
  這些化身所起的作用與西碧爾不同,其中一個不同之處是買東西的門檻很精。威爾伯醫生把瑪麗的房子問題告訴維基和佩吉·盧。這是兩名頗有代表性的人物,維基說:「瑪麗對那房子要求很迫切,我決定讓她初步辦一辦。我知道她最終是拿不到房子的。但讓她短暫地滿足她的夢想,又有什麼錯?有人從店舖裡拿了一件衣服,穿了以後就歸還。許多女人就是這麼幹的。這當然不好。但瑪麗跟這不一樣,起碼不比她們壞。」 
  而佩吉·盧說:「我是主張讓瑪麗買房子的。我幫助她表達這種感情,因為對待瑪麗很殘忍的人很多。讓瑪麗去辦那買房子的事,又沒有傷那位斯圖爾特先生一根毫毛。」 
  威爾伯醫生談到實質問題:「誰付錢?」佩吉·盧很有主意地說:「西碧爾呀。該由她工作並照應我們呀。」 
  西碧爾本人渴念著那所瑪麗買下而由她退出的房子。其實,瑪麗的願望就是她的願望。瑪麗的行動,就是無意識的西碧爾想幹而不能幹的事。 
  那些化身具有一種把夢想變為現實的力量。那所退掉的房子有許多房間和許多擋牆。西碧爾想:能住在一所屬於自己的房子裡,忘卻過去,也不想未來的事,將是多麼美妙。 
 
  在晨邊車道公寓內,佩吉·盧緊緊盯著西碧爾在寫字檯上寫著:「1959年7月20日,親愛的卡羅爾:我曾希望能接受你的邀請到你在丹佛市的家中住幾個星期。我真想同你和卡爾一起敘舊。紐約的夏天如此悶熱,我真想離開此地。我甚至看了飛機時刻表。可是,卡羅爾,我最後決定我今年夏天實在不能去了。必須留在紐約的理由實在大多。我們寄希望於將來吧。」 
  近中午前,這封信的內容成了佩吉·盧主要的思緒。她穿過大街小巷,走個不停,希望在人行道上磨損她忿激之情。 
  佩吉·盧以為是要去丹佛的,而且,當西碧爾去問航班時,曾告訴威爾伯醫生:「我們大家全部暗暗微笑。」可是現在西碧爾毀掉了一切。這不公平,太不公平。佩吉·盧反覆申訴著不公平,腳步愈走愈快,怒氣也愈走愈增。 
  此外,還有一種被出賣的感覺。佩吉·盧在等著紅綠燈時忽然認識到:她已經走到線路的終點,不能,至少不肯再同西碧爾攜手並進了。她們的生活目標和生活方式都不一樣。西碧爾與我的想法不同,而她以為我的想法不對。拿大主意的是她。我還得誇她幾句,因為有時她做了一些我要她做的事。但現在一切都事過境遷了。西碧爾此人永不可信了。 
  西碧爾的背信棄義,在於她份內該辦的事(也是佩吉·盧求之不得的事)而她不辦,在於威爾伯醫生同佩吉·盧談判後大家意見一致而她個人毀約。醫生曾要佩吉·盧答應:如果西碧爾同意帶佩吉·盧出去到處逛逛,佩吉·盧就不再單獨一人出去旅遊。 
  好啊,佩吉·盧想道,西碧爾不信守合同,而我卻信誓旦旦。費城之行後,我哪兒也沒有出去過。佩吉·盧一時下定決心,改變她目前僅僅是一個化身的地位。 
  長期以來一直若隱若現的偉大計劃,如今露出了全貌。這就是徹底同西碧爾和其他化身一刀兩斷。佩吉·盧決定由自己來指揮軀體,到遙遠的地方去,永不回來。 
  在過去,佩吉·盧非得發怒不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現身。脾氣發完以後,西碧爾就捲土重來。佩吉·盧過去在交還軀體時從不猶豫。將來就不同了。軀體永遠屬於佩吉·盧,而不屬於任何人。 
  她很清楚這樣做的後果將是什麼。在過去,西碧爾之所以能活下去,有賴於她的存在。有好多次,西碧爾在盛怒之下,覺得活下去只有痛苦和折磨,距離自殺簡直近在咫尺。這時,佩吉·盧就接管軀殼,大發一通脾氣,從而使西碧爾活了下來。 
  可是,如今她是軀殼的唯一之主,她再也不是一個化身,再也不是盛怒的產物。一切都將大不相同。西碧爾將中止存在。 
  佩吉·盧受到這種美妙的想法和對西碧爾進行報復的痛快感的鼓舞,但又深知在創造自己嶄新的生活以前必須仔細考慮幾個實際問題,做好周密的計劃,才不會被警察或其他人所察覺。 
  她得從西碧爾放在公寓內的一口箱子裡取出二百美元,然後立即離開紐約。人們尋找的,將是西碧爾·多塞特這個合法的身份,將是一位服裝色調和式樣十分保守的中學教師。因此,佩吉·盧要找一個與教學崗位風馬牛不相關的職業,要穿一些市場上能夠買到的最花哨的衣裳。追蹤她的人將在美國北部或中西部去尋找西碧爾·多塞特。因此,佩吉·盧打算躲往南方。 
  她正要拐向74號東街時,突然想起自己在琢磨上述的念頭以前,是按照預約門診時間朝威爾伯醫生的診所走去的。佩吉·盧決定應約前往。她想同醫生見最後一面。 
  走近診所時,佩吉·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論點,打點好自己將說的話。其要點是:讓西碧爾活下來的人是我,而西碧爾什麼事都不為我做。可是,想到自己不久就得離開醫生,佩吉·盧不禁悲從中來。 
  她離那幢建築已經不遠。五年來,她在那裡一直可以暢所欲言,可以為自己百般辯護。她回想去年冬天一個下雪的日子。當時,她想躲開那場可怕的大雪,便去火車中心站想買一張去暖和地方的車票。但她剛到火車站不久,威爾伯醫生就站在她身邊了。 
  佩吉不知道西碧爾曾在車站「甦醒」了一會兒,並在此時給特迪打了電話,特迪又給醫生打了電話,所以,佩吉不明白威爾伯醫生怎麼會來的。 
  「噢,威爾伯大夫,」佩吉·盧一見到醫生便問道,「你從哪兒來?」 
  威爾伯醫生沒有直接答覆,只是說:「我得送你回家,把你送上床去暖和暖和。」 
  佩吉·盧不僅沒有因為醫生打斷了她的計劃而發脾氣,反而偎倚著醫生說:「噢,威爾伯大夫,我見到你真是高興。」她倆一起走出車站,來到出租汽車停車處。佩吉·盧冷得直打戰。當醫生用自己的貂皮大衣披在她那打算逃跑的病人身上時,佩吉·盧還在打戰,但這一次不是由於冷,而是因為裹在貂皮中的極度舒適感。威爾伯醫生還答應將來送佩吉·盧一件貂皮大衣作為紀念。 
  佩吉·盧懷著複雜的感情走進醫生診室。一陣洶湧的激情突然壓倒了她。佩吉·盧把她的偉大計劃一句不漏地向醫生和盤托出。 
  「我做了什麼事讓你想離開我呢?」醫生柔聲問她。佩吉·盧偎倚過來,說:「噢,威爾伯大夫。」那聲調和姿態,與那個下雪的日子裡的完全一樣。 
  如今,在那晃個不停的搖籃裡,佩吉·盧想擺脫往事而開創自己的新生活的決心也已化為烏有。她激烈的心情在向醫生的訴說中已耗費殆盡。 
 
  瓦妮莎站在西碧爾從未用過的鏡子前。瓦妮莎覺得這個軀體過於苗條了。她喜歡再豐滿些,線條再圓潤些,乳房再妖嬈些。她美麗的栗紅色頭髮,似乎要同她的激情一起熊熊燃燒。這倒符合她的願望。她想要新衣、時裝、魅力,並用它們來面對世界。一道紗縵把她同世界隔開,她對此早已厭煩透頂。 
  可憐的西碧爾,瓦妮莎想道,如果她不是時時量入為出,總是那麼吝嗇,她會更好地享受人生的。來到紐約以後,西碧爾還沒有找到工作。父親的匯款僅夠最基本的生活費用。威爾伯醫生是不收診療費的。西碧爾沒有餘錢去買衣服,買美術用品和旅遊。我們這些人又不幫她忙,反而總是催著她買這買那,甚至常常乾脆為自己花錢。她良心的譴責也無助於改變現狀。這是威洛·科納斯的偽君子留給她的遺產,瓦妮莎悲哀地回想道。 
  瓦妮莎在塗口紅時突然想到一個妙主意。西碧爾不賺錢。佩吉·盧和馬西婭只是花錢,對西碧爾的告誡置若罔聞。這時,瓦妮莎作出決定:她要成為養家活口的人! 
  她想起阿姆斯特丹大街洗衣店的招工牌,覺得在那裡工作比較理想。這項工作既不費腦子,又無精神壓力,不會喚起往昔精神創傷的痛苦。 
  將近中午的時候,瓦妮莎被洗衣店錄用了。那些化身得知大家找到一份工作,無不感到高興。佩吉·盧覺得這件工作太好玩了。男孩們承認他們為能操作機器而大為興奮。維基認為謀得職業不僅在經濟上十分明智,而且對治療也很有好處。連西碧爾本人也同意這份工作很有意義。真正覺得這件事關係重大的,還是瓦妮莎。他們輪流地幹著這比較簡單的差事。 
  當西碧爾·伊·多塞特第一次拿到工資時,瓦妮莎·多塞特到百老匯一家小服裝鋪,買了兩套極其漂亮而價錢又不高的衣服。瓦妮莎通過威爾伯醫生的幫忙,甚至說服了西碧爾到影劇院去觀賞電影。 
  總之,從1959年8月中旬到10月中旬,西碧爾有了一份由瓦妮莎出面獲得的工作。期滿時,西碧爾在威爾伯醫生的贊同下,繼續簽訂了合同。在眾多的化身中,只有瓦妮莎不願續訂合同。因為這項工作已為她掙到兩套新衣,並洗去了自己往日的罪責和偽善。對她來說,在洗衣店工作的兩個月意味著心靈的淨化。 
 
  與此同時,馬西婭有了一個比洗衣店更好的解決辦法。她想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去搞錢。只要他們不妨礙我,我能做的事情可多啦,她一面琢磨著一邊向郵箱走去。她焦急地把鑰匙插進郵箱的鎖孔。 
  此刻,她要求有關方面接受的是她最近的兩個創作。其中一個是她作詞作曲的通俗歌曲「兩人的快樂約會」。西碧爾曾在抽屜裡見到這個歌曲的抄件,不禁窘得要死。馬西婭聽見西碧爾嚷嚷:要是我死了,人們在我的遺物中發現這首稚氣十足的調子時會怎麼想?西碧爾當然反對把這曲子送交出版商,這就是西碧爾!馬西婭卻逕自把曲譜寄出了。 
  今天會不會有回音呢?如果他們看中了這首歌曲,馬西婭就能購買她喜歡的油畫,用不著花西碧爾的錢了。 
  送交《父母們》雜誌的短文已寄出三周。可能也會有回音了。短文的題目是「親愛的母親會不會成為危險的母親?」精彩的片段還在自己的記憶中盤桓不去:「這位母親處於又愛又恨的心理矛盾之中。對那依戀母親的孩子來說,這種恆為不恆定的愛是危險的。一位親愛的母親會不會使她的孩子變成神經病患者?心理學家和精神病學家告訴我們,『是的,這是可能的。』」 
  郵箱裡沒有關於歌曲和短文的答覆。但有一封讀書俱樂部給馬西婭的信。信中說,「你若能吸收一個朋友加入俱樂部,就能得到四本免費書籍。」馬西婭決定把她的朋友吸收進去。這位朋友就是西碧爾·伊·多塞特。 
  她這位朋友反對馬西婭用她的名字寫信,不願看到信箱中有馬西婭的信件。但馬西婭照寫不誤,還通過威爾伯醫生告述西碧爾:在這些日子裡,馬西婭收到的信比西碧爾還多。馬西婭得勝了。郵箱裡除了「多塞特」和「裡夫斯」的信件以外,還有「馬西婭·鮑德溫」的。馬西婭想,唔,我總得有幾次勝利吧。 
  馬西婭走上公寓台階時,心中有幾分不樂地想到自己的身份。她是在西碧爾感到內心的憤怒和遭人拒之門外的情緒而無法忍受時就出面承當的。維基曾說過:「馬西婭能感到西碧爾所感受的東西,而且更加強烈。」確實如此,馬西婭想道,我如此接近西碧爾,以致在她入睡的時候,我連眼睛都睜不開。但我願自立。我若能售出我的歌曲和論文,就要堅持用我自己的姓名。名利雙收,都屬我個人所有。 
  我的繪畫也是如此。我的風格獨特,與眾不同。而且我比他們都聰明幾分——也許維基和瓦妮莎不在此列。 
  馬西婭一邊開房門,一邊想道:我個人的存在是微弱無力的。西碧爾在高興的時候根本不需要我,也不需要其他所有的化身。 
  在公寓中,馬西婭感到特迪對她覺得不自在。她知道特迪對她的抑鬱和自殺念頭有些擔心害怕。 
  馬西婭走到畫架那裡,用多種多樣的顏色畫起畫來。這是她繪畫的特點。她突然停下畫筆,想道:我什麼都有,但什麼都沒有,我有如此才華,卻活得如此脆弱無力。 
  正如威爾伯醫生所觀察到的,馬西婭顯然充滿著矛盾。一方面、她很多產,另一方面,卻具有毀壞性。在表面上,她似乎比較快活,很有創造力,但心靈深處卻很陰暗。這與她下面的心理狀態有關:她渴望有一個親愛的母親,也渴望殺死她的生身母親。馬西婭之所以出現,從根本上說,來自渴望母親死掉的念頭。很久以前,這個念頭就在馬西婭希望那個小盒子愈變愈大,大得能容納她母親的時候暴露無遺了。但在馬西婭內心,但願她母親死掉的念頭和但願自己死掉的念頭交替出現。當西碧爾站在赫德森河邊作勢欲跳入水中時,馬西婭就在西碧爾的心裡推波助瀾。 
  我要活著,而不受到傷害,不感到窒息,不再哭泣,馬西婭在走回畫架旁邊時想道。我希望自由自在,如魚得水。我希望自己出名。我希望自行上床和起床,自己入睡和醒來,與西碧爾無關。 
 
  1959年8月17日,西碧爾寫信給威爾伯醫生: 
 
  我並不打算向你謊報我一切安好無事。你我都知道我並非無事。 但事情不是像我過去使你相信的那樣。我沒有什麼多重人格,連雙重 人格都沒有。那些化身就是我,全都是我。問題不在於什麼人格分裂, 因為那些化身實際上並不存在。但問題還是有的,要不然,我也不會 假裝成那樣。你也許會問起我母親了。我過去對你講過她的一些離奇 的事,但全不是真的。我母親不僅是有一點神經質,她有時還瘋瘋顛 顛,反覆無常,聰明過人,過於急燥。不過,她確實愛我,她總是盯 著我,過分地保護著我。我不如她有趣,不如她吸引人。我的父母要 比許多人的父母好得多。我們有一座好房子,許多食物和好衣服。我 有許多玩具和書籍。我父母干預我的音樂和美術活動,但這並非由於 缺少照管,而是由於缺乏理解。我沒有理由抱怨。我為什麼變得古怪 起來,我也不知道。 
 
  剛寫完上面的文字。西碧爾便失去了將近兩天時間。「甦醒」以後,她偶然發現了自己這段文字。於是,她又給威爾伯醫生寫了下面這封信: 
 
  要相信並且承認我不能有意識地控制和支配我的化身,是多麼艱 難啊。我寧可相信自己能夠在任何時間隨心所欲地將這種失去時間的 蠢事停止下來,而不願承認我完全失控。因為,失控好像對我的威脅 要大得多。我在寫前一封信的時候,下定決心向你表明我非常鎮靜自 若,不必求你傾聽我的話,也不必求你對我解釋或進行幫助。前封信 上說了一些我沒有多重人格的話,其實都是假的,只是要向你表明我 不需要你。我曾對你假裝我一切都平安無事,對此,我深深自疚。這 次我假裝我根本沒有多重人格,其代價是丟失了兩天。 
 
  三星期以後,西碧爾寫信給她在念大學本科時的那位護士厄普代克小姐,信中對自己多重人格的問題仍是承認不諱。 
 
  我在心理分析開始後數月中,曾寫信告訴你:威爾伯醫生認為我 具有多重人格,而我稱之為」空白的發作」實際上只是我記憶的空白, 其他什麼都不空白。我的化身接替了我,去說我說不出口的話,做我 做不了的事。而我之所以不能這樣說話行事,是因為我害怕後果不測, 缺乏自信,缺少金錢,或躲避我不敢面臨的問題和壓力。 
  我現在想說的,有兩層意思。我在四歲以前就開始的「空白的發 作」實際上是時時出現的十五個化身在說話行事,對付過去和現在的 種種問題。而這些問題有許多是我母親引起的。她有的時候患緊張症, 有的時候歇斯底里地大笑不止,有時能機智地開玩笑,在街上跳舞, 在教堂裡大聲喧嘩或在茶話會上干蠢事,有的時候十分殘酷,有的時 候簡直不可理喻。我們現在想弄清過去的事,並瞭解你在對我母親的 反感中所覺察到的東西。 
 
  厄普代克在讀這封信時,不禁想起那次護送西碧爾回家的旅程。在路途中,西碧爾象變色龍那樣表現了一連串迅速的「心理」變化。厄普代克回想起西碧爾當時曾把腦袋靠在她的膝上,但是後來西碧爾一再說:「我永遠不會再做那樣的事了。」 
 
  西碧爾過去由於無知,否認有化身存在,現今由於羞恥,又一次否認化身存在,但終於又承認了一切。 
 
   
 
   27.軀體中的囚徒  
  瞅著瑪麗朝著買房的方向邁出過一步,而佩吉·盧又曾謀求獨佔這軀體,瓦妮莎在洗衣房淨化自己的心靈,瑪西婭想當作家或作曲家,西碧爾愈來愈覺得自己成了這些化身擺佈的傀儡。從她的角度來看,這些化身的行動是對她的干擾,是她力圖從生活中排除出去的東西。維基卻有不同的看法。她認為儘管這些是化身的個別行動,而不是一致的行動,但仍是向康復的方向挺進之舉。她對威爾伯醫生說:「我要使西碧爾避開危險,使她在眾多化身容許的範圍內盡量有好日子過。」 
  實際上,毫無化身干擾的日子還是很少的。儘管存錢不多,西碧爾的壁櫥內不斷有她未曾購買的衣服,她的油畫常在她「不在場」的情況下完成定稿,而她的藥品(由於那些化身東吃一口,西吃一口)總是在不該吃完以前就早被吃光了。 
  有一次,她在公寓「甦醒」過來,發現自己一隻眼睛裹上繃帶,活像一個獨眼龍。還有一次,她發現自己穿著溜冰鞋,在起居室地板上來了個大馬扒。 
  作為一個俘虜,她常常誤了預約門診時間,因為那些俘虜她的人故意藏起她的錢包或內衣。要不然,那些俘虜她的人故意把她弄到什麼地方去,不讓她及時趕去看病。在考試中,她常常不及格,因為那些化身故意寫錯答案,要不然,就是佩吉·盧故意扣住數學公式和化學公式而不讓她知道。 
  由於十四個化身輪流交替地出現,兩碧爾·多塞特苗條的身軀在紐約的大街小巷中走來走去,常常迷失方向,不辨東西。 
  佩吉·盧冒雨走進百老匯一家店舖,拿起一個玻璃碟子就想摔。維基說不行。 
  「你想買這碟子?」店員問道。 
  「不」,佩吉·盧答道,「我想摔碎它。」 
  「把碟子放回去,」維基命令道。 
  佩吉·盧依言放了回去。佩吉·盧和維基一起離開這家店舖。店員卻莫名其妙,以為這位顧客剛才在自言自語哩。 
  佩吉·盧和瑪麗兩人突然在七十一街和萊克辛頓街交叉路口感到不適。佩吉·盧靠在一家公寓建築的牆上。 
  「出事了嗎?」一個警察問她。 
  「她病了,」維基答道。 
  「誰?」 
  「我,」佩吉·盧回答。 
  佩吉·盧和維基橫越麥迪遜大街,兩頭都有汽車朝她們開來,她們走到半路時突然停下。 
  「我要到那邊的禮品商店去,」佩吉·盧說著,要往前走。 
  「我不想去,」維基說了一句,轉身走回原先的人行道。 
  交通警嚷道:「看在老天爺份上,請不要三心二意,小姐。」 
  西碧爾一次又一次去一家畫廊,要把她原先在那裡展出的一幅畫取回來。但她每次動身出發,馬西婭在她走到中途便把她帶到其他地方去了。一連好幾個月,西碧爾都沒有辦成這件事。最後還是威爾伯醫生把那幅畫取了回來。 
  馬西婭和佩吉·盧把西碧爾帶到曼哈頓區的一家咖啡館。西碧爾「甦醒」後發現自己身上不名一文,而路途遙遠,又走不回家。她在櫃檯上揀了十美分硬幣,拿它作為小費,給威爾伯醫生打了電話。仍是威爾伯醫生解決了難題。第二天,西碧爾又去那家咖啡館還了欠款。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些化身並沒有把西碧爾當作傀儡,而是把她當作一家之主,把她當作看護人。所有的化身都抱怨她不讓他們吃飽肚子,抱怨她不給他們喜愛的食物吃——這件事做來不易,因為他們口味不同,眾口難調。 
  一個人生了病,其他人雖然沒有病也要遭殃。西碧爾得了結腸炎,維基便怨氣沖天:「瞧我瘦成這個德性。」 
  西碧爾·安或南希·盧·安,由於抑鬱而上床,別的人也統統動彈不得。瑪麗和西碧爾·安有抽筋的毛病,使其他人大受驚擾。冬天,當佩吉·盧急沖沖跑到戶外而沒有穿厚衣服,維基就會抗議說:「這樣我也冷。」維基還說:「瑪麗哭得我頭痛。」 
  前面說西碧爾成為俘虜,化身成為俘虜她的人。但有時適得其反。因為西碧爾的社會生活同那些化身的個人需要不盡一致。儘管他們對某些人都很喜愛,但在彼此之間和對待外人方面卻各有偏愛。馬西婭和瓦妮莎老在一起幹事。邁克和錫德、瑪喬裡和魯西、佩吉·盧和佩吉·安也一樣。瑪麗和瓦妮莎雖然不朝夕與共,卻是特殊的良友。 
  對於外人,瓦妮莎聲明:只要不是偽君子,她就喜歡。佩吉·盧專找她所謂「像西碧爾母親那樣賣弄自己的人」出氣。維基偏愛那些聰明而世故的人。瑪麗和西碧爾特別寵愛小孩。瑪麗對一個他們共知的女人發表獨特的議論:「我們誰都不喜歡她。」 
  佩吉·盧在交談音樂話題而興奮起來以後,一聽到別的話題常會捂上耳朵。邁克和錫德厭煩女人的談話,有時竟能使西碧爾不去參加約會,或在整個見面敘談的過程中嘮叨不休。 
  「我想接著做那新書架哩,」邁克會這樣說。 
  「我想回家打字,」錫德也幫腔。 
  瑪喬裡對威爾伯醫生談到:「我跟著西碧爾去拜訪她幾位朋友,但她們談來談去的是她們喜歡而我根本不關心的房子呀、傢俱呀、娃娃呀。但當勞拉·霍奇金斯來了以後,她們談起了音樂會,我倒挺喜歡。」 
  在所有人之中,南希·盧·安最關心政治。這種關心與聖經預言書的應驗密切有關。 
  這些化身對宗教信仰的態度和對書籍的鑒賞力各有不同。他們在詞彙、字體、語言習慣和身體形象方而也各有特點。他們對性的反應也不一樣。對接近外人的恐懼以及海蒂·多塞特虐待的後果,滲透到所有化身對性的態度之中。但佩吉·盧和馬西婭已把恐懼變本加厲成為恐怖。對瓦妮莎來說,它已昇華為生命之歡樂,而對西碧爾·安來說,性的問題已湮沒在無精打采之中。 
  在各個化身之間,妒忌已逐漸產生。佩吉·盧為維基具有對美國早期傢俱的淵博知識而惱恨。她開了無數次夜車,一本又一本書地閱讀,一頁又一頁地記憶背誦,最後便大言不慚地以這個問題的專家自居,維基只是以寬容的態度付之一笑。 
  這些化身的才華和抱負都一樣,但又不一樣。維基認為西碧爾的繪畫最好。西碧爾和維基都想成為醫生。西碧爾該不該學醫呢,佩吉·盧答道:「她很難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不過,如果我來試試,就能夠辦到。」 
  這些化身交替出現,但也能同時存在。他們有時阻撓西碧爾的行動,但有時卻與她合作。錫德就製作了那個隔板。在奧馬哈教堂的腳手架上,也有過和諧的聯合創作。馬西婭熱心地談到一幅抽像畫,說:「那是我們所有的人一起畫的。」 
  馬西婭常在西碧爾不便的時候替她去上化學課和實驗,記下筆記供西碧爾以後補習,並在簽到簿上簽上西碧爾的名字。就像一位秘書在老闆不在時替老闆簽名一樣,馬西婭在西碧爾·伊·多塞特的簽名下常常寫上自己姓名的第一個字母。 
  儘管在學習的內容和接收的程度上有所不同,但每個化身的智力大體相同。可是,由於年齡不同,情緒不同,活動能力不同,每個化身所對付的精神創傷不同,所以這些化身的行為也大不相同。威爾伯醫生接到化身的電話時,不僅從嗓音可以聽出而且從對方講述的內容也可以分辨誰在打這個電話。 
  「威爾伯醫生,我現在在這家有綵燈的酒吧,每個人都其樂融融,」電話裡說道,「我為什麼不能來杯啤酒?」 
  「你當然可以嘛,佩吉·盧,」醫生答道。 
  「這樣不淘氣麼?」佩吉·盧從反面問道。 
  「不,」醫生答道,「許多人都喝啤酒。」 
  「嗯,不喝了,」佩吉·盧下了決心,「我回家了。」 
 
  既作為俘虜又作為抓俘虜的人,西碧爾把待迪·裡夫斯當作中間人,由她來報告誰來誰往,介紹西碧爾在「昏迷」和「甦醒」之間所發生的事。特迪不僅評價西碧爾支離破碎的活動,而且與西碧爾一起關心多重人格的問題。 
  1957年,電影《伊芙的三副面孔1》上映時,西碧爾和特迪一起去看了。她們聽說它是講多重人格的電影。 
  在電影中,伊芙·白變成了伊芙·黑2。後者在對醫生說話時賣弄風情地垂下眼簾。特迪抓著西碧爾的手,輕聲說:「這跟你完全一樣。」西碧爾以為特迪的意思是說自己輕佻。 
  「我待人接物時就這種樣子麼?」西碧爾驚愕地問道。 
  「不,」特迪答道,「你在發生變化時,剎那間目光茫然,跟電影上一樣。」 
  特迪後來對威爾伯醫生說:「這個電影跟西碧爾的情況一模一樣。」 
  「不,」醫生解釋道,「西碧爾和伊芙不屬同一種人格,變成多重人格的原因也不一樣。但她們在變化時倒確實都有目光茫然的樣子。」 
  儘管西碧爾和特迪很親近,但兩人的關係開始動搖了。使特迪不安的是佩吉·盧的過分自信和武斷以及馬西婭的抑鬱。而特迪的不安又引起西碧爾的煩惱和孤獨感。 
  到1959年夏末的一個晚上,兩人的緊張關係終於破裂了。那天晚上,特迪尖刻地議論起醫生來:「她在利用你來滿足她的私利。」 
  「這種話,我不想聽,」西碧爾本來坐在餐桌旁,現在猛然站起來生氣地說。 
  「嗯,你從來不愛聽真話,」特迪大聲說。 
  佩吉·盧突然現身,怒氣衝天。「我要走了,」她說。 
  「不行,你不能走,」特迪威嚴地答道,「你不許再跑掉,不管你願不願意,我不讓你走。」 
  「你滾開,」佩吉警告她,「要不然,我會揍你。」 
  「你敢,」特迪回嘴。 
  「你滾開,要不然,你試試看,」佩吉·盧一邊威脅她,一邊朝門口走去。 
  特迪想去阻攔,佩吉·盧便向一扇大窗戶衝去。特迪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佩吉·盧摔脫了特迪,彎下腰去,手腳並用地鑽到大梳妝台底下。特迪想盡辦法也無法使她出來,只好給威爾伯醫生打電話。 
  不到一小時,醫生便來了,看到了這個場面。她跪在地下叫:「佩吉·盧。」沒有回答。醫生又叫了好幾遍。 
  「嗯?」佩吉·盧咕噥道。「你從哪兒來?」 
  「我從家裡來看你。」 
  「你住哪兒?」 
  醫生講了她的公寓和診所的地址。 
  「你真是威爾伯大夫?」佩吉·盧半信半疑。 
  「是的。」 
  「那個女孩還在嗎?」 
  「在。」 
  「叫她走開,不然我不出來。」 
  威爾伯醫生終於哄她爬了出來。 
  沒過幾個月,「那個女孩」真的走開了。 
  「我一般不讓任何人接近我,」西碧爾悲哀地對醫生說。「我讓你接近我,也許還讓特迪接近我。可是,你瞧結果如何!」 
 
   
 
   28.融合的歷程  
  1959年秋,威爾伯醫生面臨的事實是:多塞特的心理分析愈發坎坷。西碧爾有了時間長短不等的顯著好轉後,就有一個化身陷入抑鬱、恐懼、內心衝突、心理創傷和自我毀滅的境地。治療成果全都受到影響,有些成果甚至毀於一旦。其中包括西碧爾的輟學——她病得無法唸書了。 
  必須加速治療進程。心須採取新的措施。這一點,威爾伯醫生愈來愈深信不疑。 
  她把莫頓·普林斯醫生對克裡斯廷·比徹姆所施行的催眠術的全過程又閱讀了一便,並徵求她的同事們對多塞特這一病例的意見。他們的意見幾乎千篇一律:「就這樣繼續下去,你治療得不錯嘛。」但她明白:開拓者不是吹捧出來的。 
  威爾伯醫生推敲著自己和西碧爾所面臨的無法樂觀的問題,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已遇到了醫生的「職業危機」。 
  她始終深信心理分析是多塞特這一病例的首選治療。這一點,她至今仍堅定不移。但她還想試一試其它方法,只要這對患者無害。醫生還察覺自己對西碧爾懷著強烈的感情。不僅把她當作病人,而且把她當作親人。 
  西碧爾的多重人格和肉體病痛,其根源來自幼年時代的駭人經歷,而這,可以通過心理分析徹底地加以改變。對此,威爾伯醫生仍深信不疑。 
  眼前的問題是:我能不能找到一種方法,加速整合的進程?威爾伯醫生不敢再用硫噴妥鈉,因為它成癮的危險太大了。她必須另闢蹊徑。 
  西碧爾是一個□病患者,在弗洛伊德和夏科特1生前,人們已知□病患者很易被催眠。威爾伯醫生決心試一試這種方法。她在做一個心理分析家之前就曾用催眠術,成功地治癒了一些病人。現在她想把催眠術同心理分析結合起來使用。她又一次下定決心去做開路先鋒。 
  在一小時不很成功的心理分析將近結束之際,威爾伯醫生柔聲說:「西碧爾,你到紐約後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你要我答應不對你施行催眠術。我當時答應了。但此後出現了大量的、意料不到的問題。現在,我認為催眠術對你有好處。」 
  西碧爾平靜地回答:「我不反對。」 
  融合為單一人格的歷程,從此進入一個嶄新的強化階段。西碧爾每次都按時來診所。那些化身的年齡似乎都在逐漸增長。威爾伯醫生知道:如果所有的化身都與西碧爾同歲,「整合」就會簡單得多了。他們之所以頑強地存在,是因為他們同過去的精神創傷和不成熟的總體人格牢固地結合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整合是不可能實現的。 
 
  這項治療,自然而然地從幼小的魯西開始。 
  「你好嗎?」醫生問她。 
  「是啊。」 
  「你記得我嗎?」 
  「記得。」 
  「你上次見我是什麼時候?」 
  「棕色的椅子。」 
  「不錯。你到這裡來過嗎?什麼時候來的?」 
  「有一天,還有一天。」 
  「不錯。現在這間屋子什麼樣?」 
  「椅子。」 
  「不錯。這兒的牆是什麼顏色啊?」 
  「綠的。」 
  「對極了。魯西,你現在兩歲,對吧?你想不想變三歲呢?」 
  「想。」 
  「再過十分鐘,就是七點十分了。從現在起,到七點十分為止,你就長一歲。沒有事兒,魯西。你要長大了,不久,另外幾個人也要長大的。你想長大嗎?」 
  「想。我長大以後就能上顏色了。」 
  「到那時,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你也可以幫西碧爾畫油畫。」 
  「我能嗎?」 
  「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她畫油畫,你就可以幫忙。」 
  「好啊。」 
  「你還喜歡做什麼?」 
  「什麼都喜歡。」 
  「那麼,你將幫助任何人做任何事。而且你在長大,長大,長大,再也不會那麼幼小了。你長到三歲的時候,稍為停一停,然後再長。我要你挑個好日子長到三歲——一個你喜歡的日子。」 
  「費姨媽。」 
  「好啊,你挑了一個你以前在夏天見你費姨媽的日子。」 
  「那時她是我媽媽。」 
  「其實她不是。你總想把她當作你媽媽,這是因為你媽媽不太好。我們都知道。我們要幫你長大,這樣,你就不用再擔心你媽媽啦。親愛的,你明白嗎?」 
  「明白。」 
  魯西變成三歲了。醫生很清楚:這不僅是簡單的提示而已;只有解決了精神創傷和內心衝突以後,年齡才會增長。增長年齡,可以用作治療的手段。 
 
  兩個月以後,醫生告訴魯西:「再過十分鐘,你就變六歲了,就將是春天了。我要幫助你長大,趕上別人。十分鐘以後,你就六歲啦。你永遠不會比這歲數小啦。這樣進行下去,你就會長成大人。你就能愈來愈多地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愈來愈少的做別人吩咐你做的事。你將長一歲,長兩歲,長三歲,你自己選一個好日子來長歲數。」 
  「爸爸能幫我在乾草堆裡做個雜貨店嗎?」 
  「那是夏天羅?」醫生道。 
  「冬天,」魯西道。 
  「冬天的乾草堆?」 
  「唔。頂上還有雪哩。你在乾草堆裡挖個窟窿,把燕麥片盒和空罐頭放進去,做一個雜貨店。」 
  「行啊。現在你六歲啦。」 
  「我們現在在農場。正是冬天。」 
  這是海蒂·多塞特患緊張症的冬天,是兩碧爾同她父親兩人親密無間的冬天。魯西喜歡這農場。她擺脫了母親,親近了父親。 
  「你已經六歲,不會再比這小了。我要幫助你長得跟別人一樣大,最後還要趕上西碧爾。你喜歡這樣嗎?」 
  「喜歡。」 
  「現在我一碰你的右胳膊肘,我就要跟邁克和錫德一起說話。錫德,邁克。」 
  「嗨。」 
  「嗨。你們倆想不想長大?」 
  「當然啦。我不想當一個女裡女氣的男孩,」邁克熱心地回答。「我想長得跟爸爸一樣,做他所能做的事。」 
  「行。你們倆都要開始長大了。在長大以前,你們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邁克提出一個驚人的問題:「你想她們那些女孩兒會殺我們麼?」 
  「你以為女孩兒們會殺你們?」醫生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啊。」 
  「女孩兒們?哪些女孩呀?」醫生不明白他真正的意思。 
  「馬西婭和瓦妮莎唄,」邁克神秘的答道。 
  「如果她們殺了馬西婭和瓦妮莎,我們也會死嗎?」錫德關切地問。 
  「我不知道你們說的『她們』指的是誰,」醫生非要問個明白不可。 
  「有一種說法,」錫德解釋道,「說那些女孩兒們要自相殘殺,還說這個時間已快到了。她們有些人活不長了。」 
  「時間一到,你們誰也活不了啦,」醫生強調說,「我回到你們的問題上來。邁克,錫德,你們聽著。我要你們清楚地明白我現在要說的話。馬西婭和瓦妮莎一死,你們也要死。所以,你們必須幫助她們活下去並跟西碧爾並肩努力,使她們不想去死。」 
  「可是她們心情那麼壞,」錫德說。 
  「是的,我知道,」醫生柔聲回答。她又鄭重地說:「可是你們倆能幫助她們感到心情好些。你們能使她倆高興起來,誰也不要殺誰。而現在你們倆愈長愈大,愈長愈大了。」 
  威爾伯醫生對年齡增長的做法更有信心了,尤其是因為真正的心理分析開始了。那兩個男孩剛剛講出了其他幾個化身的自殺傾向,也講出了他倆自身的恐懼,生怕「整合」會導致他們的死亡。 
 
  到1960年4月,所有的化身都在18歲以上了。但西碧爾已經37歲零3個月。由於年齡相等是整合的重要步驟,威爾伯醫生在4月21日同維基談到這一步驟。 
  「想到我歲數變得那麼大,實在受不了,」維基說。 
  「那麼,我們還進行下去嗎,維基?」 
  沉默。 
  心理分析家考慮了一會兒,又從另一個角度來談。「維基,你對所有的人無所不知,你是『記憶痕』,是西碧爾心理情結中的正面力量。你已經具有了西碧爾生活過來的全部記憶,難道還不該有她那樣的歲數嗎?這不公道嗎?」 
  「我看差不多,」維基對於年齡增加到三十七歲並不熱心。她用手指輕輕在桌上彈擊著,說:「我不是告訴過你:西碧爾希望成為我,而不知如何才能成為我嗎?」 
  「對她來說,使你達到她的年齡,可要容易得多,」醫生解釋道。「怎麼樣?」 
  維基柔聲說:「你是大夫,你作主吧。」 
  當病人被催眠以後,威爾們醫生問道:「所有的人都在這兒嗎?」 
  有人說:「是。」 
  「魯西,」醫生喚她。 
  「是,」魯西應聲。她現在十八歲。 
  「邁克,」醫生問道,「你願不願意變成三十七歲?」 
  「那當然,」邁克說。 
  「錫德呢?」 
  「那當然,」錫德回答。 
  醫生以同樣的問題問佩吉·盧,回答是:「如果有此必要,我願意。」 
  「喔,你不必勉強,」醫生說。「你顧慮什麼呢?」 
  「嗯,」佩吉·盧吞吞吐吐起來。「我會錯過電視節目的。」 
  「三十七歲的人看電視,」醫生笑了起來。 
  「我不願老是學習個沒完,」佩吉·盧擔心地說。 
  「老學習個沒完,對任何人都無好處,」醫生答道。「你也不必如此嘛。」 
  佩吉·盧表示同意了。 
  於是,醫生問佩吉·安。回答是,「我想我願意的。」 
  「你的話好像還有疑慮呀,」醫生評論道。 
  「嗯,我非得去做禮拜不可麼?」佩吉·安想弄個明白。 
  「不,你不必這樣做。」 
  「可是大人都做禮拜的呀。」 
  「西碧爾已是大人了,她並不去做禮拜。你現在十八歲,你也沒有去嘛。」 
  「行啊,行啊,」佩吉·安同意了。 
  醫生挨個兒問南希·盧·安、馬西婭、瓦妮莎、克拉拉、瑪喬裡、海倫和西碧爾·安,他們都沒有異議。 
  只有瑪麗說:「我覺得累極了。」 
  「如果你跟西碧爾同歲,你就下會那麼累了。你還會覺得更好一些,因為別人會幫助你。你願意嗎?」 
  「你還會是我的朋友?」瑪麗擔心地問。 
  「當然,」醫生的口氣很鄭重。 
  「你不會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你,」醫生答應。 
  「那很好,」瑪麗終於同意。 
  「維基,你考慮好了嗎?」醫生問她。 
  「我冒險試試吧,」維基回答。 
  「大家都準備就緒了嗎?」醫生問道。 
  「是的,」維基回答,「全都準備好了。」 
  「我們現在就要開始了,」醫生宣佈道。「你們全都要長大了,全都要一直長下去。從現在起,十五分鐘以後,你們就長到三十七歲零三個月,就是西碧爾的歲數了。」 
  「三十七歲太老啦,」南希·盧·安表示異議。「幹什麼都太老了。」 
  「不,一點也不老,」醫生寸步不讓。「我比這歲數還要大,但我還幹好多事哩。」於是,威爾伯醫生開始提示,並一再重申。她的嗓音抑揚頓挫,猶如催眠的咒語。「你們在長大,長大,長大;歲數在增長,增長,增長:25歲,28歲,31歲,33歲。六分鐘之內,你們全都長到三十七歲零三個月。」 
  時間在一秒、一秒、一分、一分地流逝。威爾伯醫生在等候著,但她不可能知道有一種突如其來的狂喜和銷魂的感覺一下子流經十五個化身的感官。在西碧爾的每一根血管和每一根組織纖維中,都有一種活躍的變化。她和她的化身移到一個嶄新的痊癒階段。他們仍在催眠狀態之中,卻能感到一陣起伏的波,以新的力量來支持他們。 
  病人顯得十分鬆弛。最後,醫生宣稱:「你們全都是三十七歲零三個月,永遠不可能比這歲數小了。你們醒來以後,就會知道自己全都是三十七歲零三個月。你們的年齡彼此相同了。」 
  這時,患得患失的恐懼又出現了。「我們年歲大了,你還愛我們嗎?」佩吉·盧若有所思地問道。 
  「我永遠愛你們大家。」這是答覆。 
  「跟過去一樣,仍是我們的朋友?」馬西婭問道。 
  「跟過去完全一樣。」 
  「情況會大不相同了,」瓦妮莎擔心地說。 
  「一旦你們意見有分歧,」醫生指出,「你們可以在內部互相商量。你們不必再為此爭吵了。」 
  「也不必溜掉了,」佩吉·盧補充道。 
  「你們會有更多的共同之處,能共享你們所喜愛的東西,」醫生解釋道。「過去的內心衝突和缺少交流,其原因之一就是你們年齡的巨大差異。如果馬西婭抑鬱起來,你們其餘的人可以使她變得快活。如果西碧爾·安無精打采,你們將給她能量。」 
  馬西婭問道:「你意思是在我們覺得不適時就不能再找你了?」 
  「不,」醫生誠懇地答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知道馬西婭代表他們全體所提的問題實際上是這樣一種恐懼:如果我康復的話,我會不會被你拒之門外?治療的結果意味著失去這位已成為好友的醫生。 
  「現在你們要醒過來了,」醫生又以那種抑揚頓挫的催眠語氣說話:「一——伸懶腰。你們要清醒了。二——伸懶腰,再伸,再伸。現在你可以清醒了。三。」 
  西碧爾睜開眼睛。她和醫生彼此熱切地對望著。她們的眼睛都看到對方的熱切的希望。醫生終於開口問道:「親愛的,你覺得怎麼樣?」 
  「平靜多了,」西碧爾喃喃道,然後又補充了一句:「我將有更多的時光來利用,每個人都能利用這寶貴的時光了。」 
  「對極啦,」醫生殷切地答道,「現在你回家吧,這一天你會過得非常美好的。我明天早晨再在這兒見你。」她又再次讓西碧爾放心:「現在不會有小姑娘們圍著你,不讓你按時到這兒來了。」 
  通過年齡增長的步驟,威爾伯醫生把那些固定於往昔的人格變成了現今的人格。一切希望在於把這當作基石,由此建立起「整合」的上部建築,在於把這當作一條通向徹底痊癒的光明大道。 
 
   
 
   29.他們也是我呀  
  第二天,1960年4月22日,威爾伯醫生問道:「西碧爾,你想見一見化身嗎?」 
  「如果你要我見,我就見。」 
  「我先把你介紹給魯西,」醫生對陷入深催眠狀態的西碧爾說道。「幾個月以前,她還只有兩歲。我一碰你右胳膊肘,我就叫魯西。」 
  魯西受到召喚。但沉寂無聲。醫生等待著。西碧爾的聲音說道:「我看見她了。」 
  一刻千金哪,因為這是西碧爾第一次見到化身。不僅如此,西碧爾之所以能「見到」她,是因為西碧爾擺脫了精神變態。這是由於魯西在被看見時並不是懸在空中,也不是幻想出來的影像,而只是出現在心靈的眼睛之中。 
  「你見到她啦?」醫生問道,「那麼,你告訴我,你過去為什麼把她撂下?」 
  「因為她有自己的想法,她不聽我的話。」這真是一個奇怪的概念。在意識的心靈所下的命令,和無意識的行動之間,存在著極大的差距。這種情況竟如此自然地被西碧爾表達出來了。 
  「你現在對此有什麼想法呢?」醫生問道。 
  「我現在認為這樣不對,」西碧爾答道,「因為事情時時在改變。」然後,她又補充道:「魯西向我伸出雙臂,我覺得她需要我。」 
  「你現在對她怎麼想呢?」醫生低聲問她。「你喜歡她嗎?你現在願意跟盧西在一起麼?」 
  西碧爾停了停,說道:「是的,我要她。她屬於我。」 
  「盧西就跟你啦,」醫生帶著商量的口吻。 
  「我要她,」西碧爾重申。 
  「她跟你一般大,能幫你忙,」醫生解釋道。 
  「我願意她幫忙,」西碧爾同意。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西碧爾用十分微弱的聲音說:「比較高興一點!」 
  「好,西碧爾,其他人都在這兒,你得挑選下一個你想見的人。」 
  「那就是維基,」西碧爾毫不猶豫。「我沒有見到她以前,她就教會我一些東西了。」 
  「她也幫我們不少忙,」醫生說。「她把其他化身所不知道和說不出的事情告訴了我們。」 
  西碧爾問道:「她是我的朋友嗎?」 
  醫生的答覆帶著確信無疑的調子:「你極好的朋友。現在我叫維基來啦。維基。」 
  「嗨,」維基說。 
  現在想把催眠狀態下的自身介紹給無意識的化身可簡單了。「維基,」醫生說,「這是西碧爾。」 
  沉默。「她願意與我交朋友嗎?」西碧爾問道。 
  醫生把這問題轉問維基。維基莊重地答道:「我非常願意。」 
  「你們兩位姑娘並肩前進吧,結成好友吧。」 
  剎那間,熱淚迸流。這是西碧爾的眼淚。這位精疲力盡的姑娘如今為自身之中有了好友而淚如泉湧。醫生斷言道:「維基是你的一部分。」然後又提問:「西碧爾,你過去為什麼把維基撂下?」 
  「我沒有啊。有些事,我做不了,維基就替我來做。我過去沒有把她撂下。」 
  醫生更著重地斷言道:「維基是你的一部分,非常可愛的一部分。」 
  「我現在有兩個朋友了,」西碧爾說。她們非常情願地向我走來。」她聲明,「她們就是我。」 
  又是一陣沉默。西碧爾說:「我想回家了。」 
  「可以,」醫生同意。「我還要跟你今天沒有見面的化身解釋一下,今天就算了。」 
  「好,」西碧爾說,「我想再稍稍晚一些時候再見他們。」西碧爾顯然知道每見一個化身就等於正視一次這個化身過去所對付的內心衝突和精神創傷。她今天只見兩個化身是相當明智的。 
  「轉身去休息一會兒,西碧爾。我跟他們交代一下,然後你就可以回家了。」 
  「佩吉·安,」醫生喚道。 
  「哎。」 
  「大家都明白西碧爾為什麼今天沒有見你嗎?」 
  佩吉·安毫不遲疑地回答:「我們當然明白。這沒有關係。我們也沒有權利向西碧爾提出什麼要求。我們做過一些傷害她的事。佩吉·盧和我把她帶到費城、伊麗莎白鎮和其他一些地方。我們幹過這類事。」 
  「其他人明白嗎?」威爾伯醫生問道。 
  「那兩個男孩在笑,」佩吉·安答道。「他們覺得好笑。」 
  「有什麼好笑的事?」 
  「就是這種年齡增長和跟西碧爾見面的事唄。而我覺得好笑的是:這兩個男孩現在是大男人了。三十七歲夠得上大男人啦。」 
  「但他們是不會變成大男人的,」醫生說。「我倒希望他們成為女人。」 
  佩吉·盧迷惑不解,只說了聲:「噢。」 
  醫生又回到原來的題目上來:「我們要略為等一等,讓西碧爾有充分的準備同你們大家一一見面。這樣行嗎?」 
  「行,」佩吉·安答道。 
  「你們真好,真體貼,」醫生說。「西碧爾在進一步瞭解你們以後更會體會你們是多麼好的。」 
  「噢,大夫,」佩吉·安說,「我希望西碧爾不要到處說什麼『我們』、『我們』,她應該說『我』。」 
  「好了,」威爾伯醫生改變話題,「我要碰一下你的右胳膊肘,然後對西碧爾講話。」 
  「唔?」西碧爾的嗓音。 
  「我要把你叫醒了,」醫生說。「你在醒後便會知道你、維基和魯西已在一起,而且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現在你要醒了。一——伸懶腰,你就要醒了。二——伸懶腰,再伸,再伸。現在你可以醒了。三。」 
 
  在心理分析中,每前進一步,總要後退一步。西碧爾跟維基和魯西建立起關係以後,卻不願見其他化身。1960年6月,也就是在上面這件事發生後一個月,情況仍是如此。佩吉·盧還使威爾伯醫生明白:許多陳舊的內心衝突又回來騷擾西碧爾,使她再次想自殺。 
  已成為成年婦女的佩吉·盧來到預約門診,一開頭就說:「我怕我會幹出蠢事來,我很擔心。」 
  「怎麼啦?」 
  「我長時期做小女孩,而現在是一個女人了。我那老一套的處世方法不再適用了。」 
  「我倒不擔心,」醫生說,「依我看來,你表現得不錯嘛。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唔?」 
  「西碧爾本來為見到魯西和維基而高興,後來又怎麼啦?」 
  「原先的那些情緒又回來了,」佩吉·盧答道。 
  「她打電話找我,」醫生推心置腹地說。 
  「我知道,」佩吉·盧答道。 
  「每次她來電話,我都不知道我到底該去不該去。我有時想我若真的去了她那兒,她又會自疚的。」 
  「確實如此。」 
  「難道她又有自殺的念頭了?」 
  「不僅有,而且比以前變本加厲了。這是她的恐懼使她這樣的。她現在最害怕的是:正視宗教和學校。她本想昨天對你講的,但又不能講。」 
  這種恐懼如此強烈,竟使她在同維基和魯西結合以後仍然倒退。 
  「西碧爾覺得她要正視的東西太多。我聽見維基對西碧爾說:『你每天在規定的時刻處理一下嘛。』但西碧爾不敢,」佩吉·盧解釋道。 
  「有什麼宗教問題使西碧爾如此害怕?瑪麗不是還為西碧爾對付著有關宗教信仰的最尖銳的內心衝突嗎?」 
  「可怕的是發現其中本來就空洞無物呀,」佩吉·盧若有所思地說。 
  「這會使她這樣害怕?」醫生問道。 
  「這是原因之一。」 
  「喔?」 
  「你想。她相信上帝,相信戒律。他們說:『你不可殺人。』所以殺死自己也是不行的。她的生命不屬於自己。」 
  「說下去。」 
  「而這是她自我毀滅的道路上的最後障礙。如果移去了這個障礙……嗯,我不知道,大夫,我真不知道會怎樣了。」 
  「還有什麼別的障礙嗎?」 
  「還有一些,」佩吉·盧毫不遲疑地回答。「比如我們的存在也是原因之一。你想,她現在喜歡我們,覺得對我們負有責任,不想毀滅我們。」 
  佩吉·盧總是施加強大的壓力使西碧爾活下去。但她現在使用一種新的方式,比如,她在音樂會進行中就與其他化身共同向西碧爾施加這種壓力。 
  「因此,」佩吉·盧接著說,「西碧爾不敢自殺,因為她想到上帝,想到我們,想到你。她不願傷害你。也不能傷害你。她不能做上帝不容的事。可是,你想,如果她發現根本就沒有什麼上帝,這一條約束就化為烏有了。她就不怕什麼懲罰了。但她很怕自己發現沒有什麼上帝。這樣一來,除了你和我們以外,就沒有什麼東西阻礙她自殺了。」 
  威爾伯醫生問道:「佩吉·盧,你接著是不是要說:西碧爾願意相信上帝和戒律?」 
  「嗯,她害怕的就是發現自己是傻瓜。若是這樣,她就垮了。」 
  「所以,她怕談宗教信仰,正是因為這個?」醫生問道。 
  「當情況不好時,她總是請求上帝幫助她,而且認為上帝確實在幫助她,」佩吉·盧說道。 
  「說下去。」 
  「可是事情仍是不妙,儘管她懇求上帝仍是無用。她總覺得其中必有原因。她非得弄個水落石出不可。我是說:她只有深信不疑時才會痛下決心。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他們只是袖手旁觀。」 
  「佩吉,你跟其他的人能不能同我一起努力使西碧爾邁步向前呢?」 
  「我覺得應該這樣,」佩吉鄭重回答。 
  這位新的佩吉·盧對西碧爾採取客觀的態度,同時又站在西碧爾一邊。 
 
  1960年紐約的夏天酷熱。全國醞釀著肯尼迪和尼克松的競選時,多塞特這一病例發生了極大的變動。 
  威爾伯醫生驚愕得皺起眉頭。西碧爾已被催眠。佩吉·盧已被召喚。醫生期待著佩吉·盧說一聲,「嗨,」但聽到的卻是:「我對我自己西碧爾說話。」 
  嗓音不像佩吉·盧,而這句話又令人費解。 
  醫生注視著這個入睡的病人,平靜地說道:「可是我叫佩吉·盧。」 
  「你不明白,大夫。我就是佩吉·盧,我聽見你叫我。我同時又是西碧爾,也是維基。」 
  新的群體?怎麼會呢?到目前為止,只是在西碧爾、魯西和維基之間建立起友好關係。佩吉·盧不在其內。可是,儘管未曾介紹,佩吉·盧卻憑著自己的意志力量擠進了這個裡層的小圈子。 
  醫生再次召喚佩吉·盧。 
  「我們聽見了,」這是回答。「你雖然驚奇,我們可不驚奇。不過你會對我們逐漸習慣的。我們已經習慣了。」 
  「維基,」醫生召喚道。 
  「我們就是維基。」 
  「西碧爾。」 
  「我們就是西碧爾。」 
  她們三人的嗓音完全一樣。 
  「行了,」醫生說,「現在該醒來了。你醒了以後會覺得很鬆弛。另外幾位還沒有成為你的一部分化身,沒有等我提出要求,就向我表示:他們與你同在,並要幫助你。你醒了以後不會覺得孤獨了。你會覺得更為自信,更有把握,辦起事來,無所畏懼。」 
  病人醒了。 
  「西碧爾嗎?」醫生問她。 
  「是啊。」 
  「就西碧爾一個人嗎?」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西碧爾問道。「還會有誰呢?我真的就是我一個人,我還沒有做好準備去同其餘的人握手言歡哩。」 
  「你覺得怎樣,親愛的?」醫生問她。 
  「我覺得好一些。」 
  「你是不是不太害怕了?」 
  「好像是的。」 
  「你認為你能做你今天想做的事嗎?」 
  「我想在今天下午鎖扣眼兒。」 
  「對你們全體來說,今天會是一個好日子,」威爾伯醫生在預言。 
  「我只是我一個人呀,」西碧爾不肯讓步。 
  「你們全體也就只是你一個人,」醫生預言道。 
  可是,「整合」將在何時出現,無人知曉。所以,醫生這個預言並沒有樂觀的色彩。剛才一小時內出現的事,是驚人的,然而是自動發生的。其重要性到底如何,醫生還不能肯定。佩吉·盧顯然沒有通過催眠的幫助就自動同西碧爾、維基和魯西聯合起來了。醫生並沒有說「佩吉·盧,我要你去見西碧爾。」而是佩吉·盧自己說「我就是西碧爾和維基。」由於這種自動合併發生在催眠狀態,這種結合是同睡著的西碧爾而不是同醒著的西碧爾結合。醫生認為最好的辦法是:等著瞧,看看在這種自動「整合」後會發生什麼事。 
  從1960年7月到1962年1月,心理分析仍在進行著,各種精神創傷正在解決著。往昔留下的大量殘跡,開始一點一點地被鑿去了。可是,這兩年半時間還是一個觀察階段,等待著一次大的突破。一次使西碧爾成為一個人的大突破。 
 
   
 
   30.步履維艱  
  1962年1月初的一天,西碧爾和威爾伯醫生駕駛著汽車沿著「西邊」公路疾馳。她倆近來經常外出活動。平時西碧爾很喜次與醫生這樣交往。但她今天情緒陰鬱,無精打采,與天空的陰沉相彷彿。 
  「你情緒不佳,」醫生大膽地提了出來,「因為你生氣,而且對自己生氣。恐伯是你母親作怪吧。」 
  「你的話對我沒有任何幫助,」西碧爾抵禦醫生的探索。她把臉朝向側窗,清楚地表明她停止了這場談話。 
  威爾伯醫生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眼睛盯著前方的道路,但心裡想著那把有意識的西碧爾同無意識的西碧爾隔開的無法逾越的真空。代表無意識的所有化身都激烈地亮明瞭他們對海蒂·多塞特的憎恨。懷有憎恨的西碧爾也在夢中表達了她對那母貓的厭惡之情。但化身的憎恨和她自己在夢中的行為卻從未滲入西碧爾的意識之中。 
  這種巨大的分歧,此刻已表露無遺。威爾伯醫生決定發起一次直截了當的猛攻,以砸開那束縛著西碧爾的這道枷鎖。 
  「兩碧爾,」威爾伯醫生攬住西碧爾的肩膀。 
  「嗯?」西碧爾遲疑地答應一聲。 
  「我給你催眠,來查明你抑鬱的根源,好嗎,」醫生問她。 
  「就在這兒?」西碧爾疑惑地望著醫生。 
  「就在這兒!」醫生斷然回答。 
  在汽車喇叭聲和驅動聲中,響起了催眠的語調。西碧爾的意識開始退隱,進入了睡眠狀態。她把指甲掐進身下的坐墊,嘴裡喃喃說道:「如果有人是你母親,你原該愛她,尊敬她。」 
  「若她不能贏得你的愛,也不配受你尊敬,一切又當別論,」醫生說。 
  「我想取悅於她,因為她是我母親,」西碧爾的嗓音很壓抑。「可是我永遠無法做到這一點。她說我很可笑。我一想到她便覺得憋悶,想哭。她把我五花大綁,使我痛得要死。她總是做些事情——駭人聽聞的事情。」她的話音破碎了。她渾身打戰。 
  「西碧爾,說下去。」 
  「我全都糊塗了。我永遠鬧不明白。她把它放到我身體裡去。一個黑條兒,中間有個圓孔。我現在看見它了。」 
  沉默。一聲痛苦的呻吟。威爾伯醫生屏注了呼吸。她知道西碧爾就像外科醫生將手術刀指向有病的部位一般,正作勢要跨進精神創傷的門檻。西碧爾又說起話來:「我對自己說:我愛母親,只是假裝我恨她。可是,這並不是假裝。」西碧爾的話聲破碎了。危機過去了。西碧爾繼續說下去:「我真恨她。從我有了記憶起,我就恨她。」 
  刻骨銘心的仇恨猶如波濤洶湧。「我恨她,」西碧爾連氣都喘不過來。「每當她傷害我的時候,我好像看見自己的雙手扼住了她的脖子。也有其他的方式,比如用什麼東西扎她。我有許多次想扎她。有時在學校,有時在五金店裡,我眼前浮現出她遍體扎滿釘子的各種圖像,但從來不在家中看到這些圖像。可是我想這麼幹,我想呀。在她死的時候,我曾有一瞬間覺得好像是我殺了她似的。我想殺她已那麼久了。我想殺死我母親。」 
  這時,威爾伯醫生可以看出:來自無意識的仇恨已在侵入意識之中。內心的衝動推著西碧爾猛然向前撞去。威爾伯醫生一把拽住,才險些讓她撞上擋板。但醫生不能,也不會去約束那仇恨的激流。西碧爾的聲音愈來愈響:「我恨她。我恨死那淫婦。我要殺我母親。儘管她是我母親,也得殺。我要她死!我恨她,你聽見沒有?我恨她!」 
  西碧爾用拳連續擊打汽車的擋板,自從她在幼年時代去聖瑪麗醫院開始,她就從此沒有真正動怒。如今,她已恢復或力圖恢復真正動怒的權利。 
  車中一片寂靜。外面傳來汽車喇叭聲和一輛汽車因癟了車胎而歪歪扭扭地疾馳的聲音。威爾伯醫生把車外的一切都置之不顧。她知道當初激發多重人格的精神創傷的主要根源已被摧毀了。她決定喚醒西碧爾。 
  西碧爾醒來後第一句話是:「我看我過去不怎麼想到我母親。」威爾伯醫生為這病人居然還記得催眠中的事而驚奇,便說:「相反,你對她想得很多,而且拚命希望她愛你。」 
  西碧爾苦笑地說:「想要殺死自己的母親,是不太可愛的。」 
  醫生想不到西碧爾竟能記得自己在催眠狀態下說過的那麼多話。她深知這是心理分析上的里程碑。這不僅是因為西碧爾記得她自己在催眠狀態下所講過的話,而是因為她把邁克「殺死」海蒂·多塞特模擬像的事情想了起來,甚至認作是她自己的行動。這兩個新發展,加上她如今承認不諱的對母親的深仇大恨,代表了她趨向整合的生氣勃勃的動力,是她走上康復之途的關鍵一步。 
  自從三歲半以來,西碧爾第一次能夠勃然大怒了。需要其他化身來代替自己發怒的情況大大減少了。現在,這些化身已經部分地同西碧爾整合了。與此同時,馬西婭要她母親死去的願望也變成了西碧爾的願望,這樣,馬西婭和西碧爾就可能更為接近了。最可貴的是:西碧爾恢復了動怒的能力以後,其他感情的表達和宣洩也暢通無阻了。對海蒂·多塞特勃然大怒的一幕,便西碧爾不再是一個毫無感情的女人。西碧爾的性格開始豐滿起來。 
  海蒂·多塞特在西碧爾的心靈中其實並沒有死。直到西碧爾在「西邊」公路上懷著深仇大恨將她殺掉以後,海蒂·多塞特才真是死了,不再是西碧爾恢復健康的主要障礙了。 
 
  西碧爾幾乎立即獲得了解放。這富有戲劇性地表現在西碧爾數周後對她遠在底特律的父親的探親訪問之中。威拉德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日光室的沙發上。她起先還緬懷往事,以為他又要躲在那本《建築學論壇》後面去了。但他坐在她身邊,十分健談。看來,無論西碧爾說什麼,他都能接納。於是,她無論什麼話都能對他說了。這是她生平第一次。 
  談話一開始,她就想起了許多往事,她聽見自己說道:「我在六歲的時候,你得了神經炎,你第一次讓我親近你。」威拉德的臉上不自主地抽動了幾下,他柔聲說:「我當時不知道是這樣。」 
  「那年冬天,我們搬到農場,」她無情地說下去。「我們更加親近了。但在離開農場以後,你去工作,我開始上學,我們又變成陌生人了。」威拉德慌張地採取防禦:「我給了你一切,好房子,好衣服,好玩具,上吉他琴課。我這麼做是因為我關心你。」 
  「爸爸。」西碧爾停了停,掂量自己的措詞,但她最近詼復的自信推動著她斷然地說下去:「你給我一把吉他,但我當時要的是小提琴。你過去生活在真空之中,你現在還不明白嗎?你從來就不屑與我交流思想感情,你現在還不清楚嗎?」 
  威拉德突然站了起來,說,「我確實感到吉他琴課程使你不安,但我確實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他回想著說:「我現在看問題與以前大不相同了。我過去總是想為你做一些好事,但當時不知道怎樣才能做到。」 
  西碧爾十分敏感地覺得他的親近,並因他沒有怪罪她如此直率地對他講話而驚奇。她決定把過去埋藏得最深的東西講出來。 
  「爸爸,在我非常小的時候,有些事發生在我身上……」 
  威拉德·多塞特閉緊雙眼,希望能止住女兒的回憶。女兒所回憶的大體與威爾伯醫生五年前對他說的相仿,當時他把這些事當作自己的罪責而接受下來了。 
  「爸爸,」你沒事吧?」西碧爾焦急地問道。 
  他睜開眼睛,用懇求的姿勢舉起一隻手,說:「西碧爾,你別說了。我現在是個老頭兒。不為別的,就為著我的老邁而寬恕我吧。」 
  「當我還是很小的時候,爸爸,」西碧爾沒有因他的懇求而退讓,「駭人聽聞的事就發生了。你沒去阻止。」 
  「小麥圍欄、紐扣鉤,」威拉德喃喃地說道。他徑直看著女兒,哀求道:「饒恕我,」 
  這次輪到西碧爾站起來了。饒恕那失去的時光、失去的年華?她內心中剛剛勃發的怒氣,不容她去寬恕。「讓過去的一切都過去吧」這一類話好像她這次是前來和解的。她打算把這些都忘掉,但這不是從她不敢正視的事物前面退卻的老辦法,而是別讓遙遠的往昔再來騷擾的新的處理方式。 
  緊張的時刻過去了。威拉德和西碧爾談起了不太使人痛苦的事,談起了這次探親將會感受的歡樂。在弗裡達還沒有叫他倆去吃飯之前,威拉德·多塞特第一次對他女兒談到她記憶喪失的事。「如果我多給你些錢,這種記憶喪失的事會不會結束?」 
  「金錢總是有幫助的,」西碧爾直率地說,「但記憶喪失的事鬧了三十六年之久,再多的錢也不能解決問題。不過,這種事已不常發生了,我在一點點地好起來。」 
  「既然談到了錢,我希望你知道:如果我遭遇不測,你將會受到照顧,我正在建造的那套兩層樓的公寓將歸你所有。」 
  「謝謝你,爸爸,」西碧爾說,幾乎不敢相信他終於吐露了這樣的關懷。 
  這時,威拉德問她:「告訴我,西碧爾,那些你似曾認識並與之交談的人到底是誰呀?」西碧爾驚詫地打量著這個與佩吉、維基、馬西婭、瓦妮莎、瑪麗等在同一屋簷下相處多年的男人。 
  「爸爸,」西碧爾說,「你誤解了威爾伯醫生告訴你有關這些人的話。我跟他們並非似曾相識,也沒有與他們交談。在威爾伯醫生告訴我以前,我根本不知道有這些人存在。我只是在不久以前才剛剛認識他們,開始同他們交談。」 
  威拉德對於西碧爾這番話仍是似懂非懂。他一邊琢磨著,一邊說:「關於你的事情,我無法瞭解的實在大多了,西碧爾。」他疑惑不解地領著西碧爾走進餐廳。 
  那天夜裡,西碧爾睡在她父親家的客房裡,夢到了威洛·科納斯老家的日光室。海蒂已經死了。西碧爾特地來探訪她父親。房子裡只有一張床——她父母用的那張熟悉的大白鐵床,如今擺在日光室。西碧爾總得有地方睡覺,而家裡只有一張床,西碧爾就睡在這張床的一側。她父親睡在另一側。她突然醒來,發現窗外有一個男人的面孔。這個陌生人的嘴皮子還在動,正對什麼人說著:「他們在同房。」 
  「你瞧呀,爸爸,」西碧爾大聲叫醒他,「有人在窗外朝裡偷看。他以為我們在一起睡覺。」她又發現那人手裡拿著照相機,便用手臂擋住眼睛免得自己在相片中被人認出。「爸爸,」她求他,「勞駕給我一杯熱奶,讓我睡得好一些。」在她父親默默地依從時,她仔細地觀看那個男人的臉,以便事後精確地把它畫下來交給警察。她心裡有些不安,因為那個男人的頭髮色澤金黃。 
  她小心翼翼地摸到床頭的鐵柵,伸出手臂找到了放在地下的電話機。 
  「按線員,請接警察局。」 
  「他們出去巡夜了,」電話裡回答道。 
  「請你找一下警察吧。」 
  「出去巡夜了,」電話裡的嗓音陰森森的。 
  「但我總得找人救援呀,」西碧爾叫道,「有人在我窗外。」 
  「你父親保過什麼險嗎?」 
  「那跟這個有什麼關係?」西碧爾嚷道。 
  「我可以找保險經紀人呀,只要你有電話號碼。」 
  西碧爾突然發現自己手裡拿著一大把保險公司的名片。她想找一家保險公司的名字,但名片太小,印刷的字體也小得無法分辨。「電話號碼,快,電話號碼,快一點。」電話裡的話聲似乎捶在她腦子上。「我看不清號碼,」她絕望地說,「卡片又那麼滑,我拿不住。」卡片從她手裡滑走,她抓不住。 
  「請掛上電話,」接線員終於說出這一句。 
  「對不起,」西碧爾懇求道,「總得有人來援救呀。」 
  電話裡寂靜無聲。這告訴她一個實情,一個她過去根本無法正視的實情,那就是:再也不會有人來對付那窗外的人,再也不會有人在她需要的時候來援救她。 
 
  三個月以後,弗裡達·多塞特在1962年4月12日寫的一封信送到威爾伯醫生的診所。信的內容是: 
 
  我丈夫的醫生今天中午找我,並告訴我:西碧爾的父親活不長久  了。正如我上次寫信講的那樣,多塞特先生已處於癌症晚期階段。醫 生建議我寫信給你,並讓你知道他樂於跟你談談,把病情告訴你,如 果你給他打電話的話。他的卡片附寄在後。 
  西碧爾和她父親都沒有提到她是否回家來探望。我也沒有建議她 來還是不來,因為我不知道她是否離得開你。多塞特先生總是說他一 、二天內就會好一些的。醫生為了止痛,給他用了夠多的藥,但這些 藥也昏憒了他的心靈。他已有一個多星期沒有問西碧爾的信,而在過 去,這些信對他一直是視如珍寶的。上次我想讀一封信給他聽,他居 然不想聽。 
  如果我能照顧西碧爾,我是歡迎西碧爾回家的。但是,坦白地說, 這使我憂慮很久。你知道,我得工作,而且在白天不可能陪伴她。 
  如果你有什麼建議,歡迎你來信。 
 
  兩星期後,威爾伯醫生把威拉德逝世的消息告訴了西碧爾,西碧爾聽了以後還挺平靜。但瑪麗這位毫無保留地愛她父親的化身悲痛欲絕。西碧爾不想去參加葬禮,這個決定佔了上風。但葬禮的那天晚上,西碧爾夢見她參加一個茶話會,威爾伯醫生在這場合告訴她父親死去的消息。「他沒有死,沒有死,」西碧爾聽見自己的嚷聲。然後,她衝進日光室,發現他還活著,躺在床上。人們圍著他,站成一圈。她撲到床上,嘴裡還在嚷嚷,「他沒有死,沒有死。」 
  可是,對西碧爾來說,威拉德確實是死了。他的死所帶來的破壞性後果,遠遠超出她的想像。弗裡達那裡來的消息,說威拉德沒有給他女兒留下分文。這使西碧爾面臨了可怕的現實,而她的夢其實早已影射了這個現實。「你要知道,兩碧爾,」威爾伯醫生安慰她說,「你對你父親一直懷有強烈的戀父情結,但你也一直恨他。原先的西碧爾既恨母親,又恨父親。」 
  這種仇恨,又因她父親言而無信,愈發似火上澆油。她父親所講的話如今言猶在耳:「如果我遭遇不測,你將受到照顧。」 
  受到照顧?她父親給她的每月補貼停止了。她父親又沒有給她留下任何遺產。她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幸虧她已取得藝術碩士學位,而又退出了醫預課程,所以不用交學費。而威爾伯醫生的心理分析只好免費。但對西碧爾來說,這好似一筆貸款,將來是要歸還的。至於房租、食物、衣服和其他必需品,西碧爾只能依靠朋友們的饋贈。這些饋贈,她也認為是貸款。此外,她從間斷的家庭輔導和出售油畫還有一筆微薄的收入(她已不再在韋斯特徹斯特醫院工作)。最後,還有瓦妮莎領她去洗衣店當臨時工的職務。 
 
  與此同時,由於西碧爾自己也能感到的憤怒所推動,心理分析有了相當大的進展。維基把完整的西碧爾的過去和今天告訴了各個化身,從而把他們攏到了一起。她告訴威爾伯醫生:「這一夥人親密友好起來了,」 
  兩個佩吉已合成佩吉·盧易夕安娜。而且這個佩吉幽默地表示願意與西碧爾合二為一。1962年5月的一天,佩吉穿著一件軍用膠布雨衣,斜眼偷覷著四周,溜進了醫生的診所。她在桌子和椅子下面都看了看,才挺神氣地對醫生說:「我們得搞到這些精神創傷的底細。這需要好好偵察,威爾伯醫生——我意思是華生醫生1。」 
  「嗯,福爾摩斯先生,」威爾伯醫生問她,「我們今天要偵破什麼呢?」 
  佩吉答道:「找各個部件,華生醫生,要找那些能治好這個罕見病例的所有部件。」 
  一連三天,佩吉都扮演著歇洛克·福爾摩斯的角色,幫助醫生挖掘和根除往日的精神創傷。 
  正當威爾伯醫生認為整合已唾手可得時,瑪麗突然陷入嚴重的抑鬱之中。 
  1962年6月初,瑪麗坐在醫生的診所裡,由於抑鬱而連話都說不出來。第二天,沒有一個化身按時應約前來。威爾伯醫生給公寓打電話,沒有人接。醫生設法進入公寓,發現瑪麗躲在梳妝台下面不肯出來。醫生終於把瑪麗弄了出來,放到床上。下一天,仍是沒有人應約來診,醫生又去公寓,遇到了同樣的場面。這樣反覆了多次。 
  有一次,瑪麗生氣地說:「我在這兒。」 
  「哪兒?」 
  「一個石質建築,無門無窗,彎彎的頂子卻是露天的,」瑪麗答道。「我根本無法從頂子上爬出去。我被關在牆壁之中,沒有出路。」 
  威爾們醫生起先以為那牆象徵她朝思暮想地要一所自己的房子。 
  「這是什麼地方,瑪麗?」醫生問她。 
  「它的形狀象愛斯基摩人圓頂的茅屋,」瑪麗答道。 
  醫生想起瑪麗在很早的時候談起宗教時曾說她被關在「牆中」,便問她:「這個圓頂是不是教堂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瑪麗啜泣道。 
  原來,宗教就是那囚人的圓頂建築,而圓頂建築阻礙著心理分析的進展。威爾伯醫生不得不一塊石頭又一塊石頭地拆毀那圓頂建築。這意味著再次分析那根本的宗教信仰問題。可是,越是把心理分析集中到宗教信仰上,瑪麗就越加抑鬱。瑪麗越加抑鬱,就越想自殺。 
  瑪麗想跳進赫德森河。這次,曾經保護西碧爾免於自殺的維基,卻用電話告訴醫生:「瑪麗要跳河,我不想阻攔。」 
  「等我趕到那兒再說,」威爾伯醫生懇求道。 
  維基儘管受到瑪麗嚴重抑鬱的傳染,還是等著醫生來到。 
  瑪麗的自殺念頭並未打消,她解釋道:「哪怕燒死,也只是痛一會兒。我不在乎自己上不上天堂,我願去天堂的唯一目的是同我祖母相聚。但如我母親也在那裡,她還是不會讓我同祖母呆在一起的。」然後,瑪麗一邊哭著,一邊數說她「悲慘的童年,」還講到威洛·科納斯教堂的光禿禿的牆壁。 
  佩吉提出抗議:「我們想幹事,但瑪麗拽後腿。」 
  令人費解的是:儘管西碧爾已從她母親那裡解放出來,但個別的化身居然還有如此強烈的自殺企圖。威爾伯醫過去一直以為西碧爾的自殺念頭是由於對她母親的憎恨轉為對自身的憎恨。醫生猜想:西碧爾的解放對瑪麗並無多大影響,瑪麗始終有著自殺念頭;同時象維基所說的比西碧爾更需要她的母親。 
  瑪麗的確沒有因西碧爾的解放而受到多大影響,因為瑪麗的主要問題不在於她母親,而在於她祖母、她父親和原教旨主義信仰。瑪麗接受了她祖母那種過模範生活的簡單信仰,只要她保持這種信仰,心境就保持平靜。可是,她後來被她父親和祖父所信奉的神學所征服了,從此,她陷入了宗教信仰的圈套,其執迷不悟的程度比西碧爾和其他化身都甚。對瑪麗來說,除非擺脫這種宗教信仰的內心衝突,否則沒有出路,不能消除她的自殺念頭。 
 
  從1962到1965年期間,他們充滿著激烈的內心衝突。瑪麗年復一年地陷入那圓頂建築之中。年復一年地存在著自殺和生存以及願意身患沉坷和願意早日康復之間的鬥爭。馬西婭推心置腹地對威爾伯醫生說;「我們全都害怕康復。」此外,還有另一種恐懼,一種微妙的、不易見於言詞的恐懼。倒是邁克和錫德早就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她們會殺死我們麼?」 
  「我會死嗎?」每一個化身都對威爾伯醫生問過這話。對有些化身來說,整合似乎是死亡的同義語。醫生再三保證說不會,說在整合以後各個化身不會停止生存,但他們仍是半信半疑。「我還得做好多事哩,你瞧吧,我不會在這兒呆多久啦,」瓦妮莎告訴馬西婭。連西碧爾在誤解了醫生所說維基要比現在的西碧爾本人還更多地繼承了原先的西碧爾的秉性以後,也鄭重其詞地說,「我不想死,不想讓位給那個喋喋不休的長舌婦。」 
  這時發生了兩件事,使那希望之鄉變得更加遙遠了。 
  威爾伯醫生本以為邁克和錫德在年齡長到三十六歲後不久就會整合的。從理論上說,兩個三十七歲的「男人」要在一個女人的身體裡得到營養,似乎是不可能的。他們也許屈從為每個女人身上都多少具備的一些男子性格了。可是,1964年的一天,來了這麼一段話:「我是邁克,我想跟你談談,威爾伯醫生,」 
  「嗨,邁克,」醫生答道。她知道自己過去從來沒有治療過一個多重人格,真不知道下一步會出現什麼事。既然如此,為什麼驚奇不已呢? 
  「我想打聽一些事,」邁克挑釁似地說。 
  「什麼事?」 
  「你搞的這場要把錫德和我同那些女人整合一起的鬧劇要進行多久呢?」 
  「我早就給你們解釋過了,」醫生提醒他倆,「我說過你們倆居住在一個女人的身軀之中,你們得正視這個事實。」 
  「那麼你為什麼要我們變成男人呢?以後要做的事可多啦,你不嫌煩呀?」 
  邁克在同醫生為難。醫生答道:「我沒有把錫德和你變成男人,你們倆本來就不是男孩,現在也不是男人。」她又平靜地加了一句:「你們到現在仍沒有陰莖。」 
  「胡說,」邁克生氣地回嘴,「當面胡說。陰莖長在誰身上,誰就瞧得見。我心靈的眼睛就看得見我的陰莖。我是男人。」他同醫生對瞧著,又加了一句:「我不會成為一個女人的一部分的。錫德也下會。」 
  「錫德在哪兒?」醫生支吾道。 
  「就在這兒」錫德出聲答應。「我跟邁克一起來的。他代表我們兩人說話。現在我們的爸爸已經死了。我們是家中的男人。女裡女氣的大夫不許擋道。」 
  「錫德,」醫生問他,「我做了什麼事使你這樣對我講話?我本來以為我們是朋友哩。」 
  「那你就該講講交情,夠個朋友,」邁克說,「給我們自由,讓我們自在做人。」 
  「我要做的正是這個,」醫生辯白道。 
  「你別用雙關語來糊弄我們,」錫德說,「把我們同那一夥女人整合,那不是自由,那是束縛。」 
  「我做她們的人質已經做夠啦,」邁克悲哀地說,「我們獲得自由的時候即將到了。不管你喜歡不喜歡,我們不會變成一個女人的一部分。我們要成為擁有自己權利的男人。」 
  「你們是什麼,就是什麼,」醫生說。 
  「那就讓我告訴你一些事吧,」邁克說。「你想讓西碧爾靠自己的力量進入世界。你一直鼓勵她夢想自己成為一個獨立的、自食其力的女人,並為自己謀一個職位。也許做一個教員吧。但教育界的大權掌握在男人手裡。而且錫德和我不會像過去那樣幫她忙了。我們不再為她做這個東西做那個東西,不會在她屋子裡再扮演菲克西特2先生的角色了。就拿夢想當大夫這件事來說吧,她沒有這種本事。學自然科學那麼多年,到頭來一事無成,醫學院校對女生是嚴格挑選的,不會輕易地挑上她的。這仍是男人的世界,女人還沒有什麼真正的機會。大夫,你該清醒清醒啦,該看一看西碧爾·多塞特的實情啦。她是一個女人,而女人是不能轟動全世界的。」 
  於是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出診所。在門口那裡,邁克還發出最後通牒:「讓我們自由,女大夫。世界不屬於你,屬於我們!」 
  邁克和錫德在造反,瑪麗還在圓頂建築裡打轉轉,一切都亂了章法。威爾伯醫生不得不再次振作精神,並保持自己在前八年中所固有的堅韌和耐心。 
  第二天早晨,來的病人是西碧爾。但維基、佩吉和魯西給她以力量。正如心理分析之初,西碧爾又談起了音樂,但方式不同。「我小時候彈過鋼琴,後來就沒有彈了。我全都丟了。一坐上琴凳,我就發傻,」西碧爾苦笑地說。 
  「你將在鋼琴上奏出美妙的音樂,」威爾伯醫生的聲調就像威洛·科納斯老藥鋪的泰勒醫生講起小提琴時一樣。 
  「你怎能這樣說呢?」西碧爾迷惑不解。 
  「你也許會十分驚奇吧,」醫生說,「你的一個化身確實彈得十分美妙。等到你同她合二為一時,她會把彈琴的本領歸還給你,就像佩吉把動怒的能力歸還給你一樣。」 
  「是哪一個?」 
  「瓦妮莎,」醫生答道,「我要跟她談一談,勸她靠攏一些。她離你還相當遠。可是,西碧爾,當你們十五個人變成一個人時,她就好辦了。」 
  醫生又想起瑪麗、邁克和錫德,希望自己不要過分樂觀。 
  1964年3月,邁克和錫德仍在倔強地反對整合,而瑪麗卻從圓頂建築裡走了出來。在心理分析時間內,瑪麗聲明:「教堂不教堂無所謂。要緊的是做一個好基督徒,並且愛你的同胞。」這就是她祖母的哲學。瑪麗在心理分析初期也這樣確切地闡明過。但當教堂使她受騙以後,她祖母和這個哲學便模糊不清了。 
  馬西婭和瑪麗共有的問題解決以後,西碧爾的身體好了起來,打算找一個專職。這將是她來到紐約以來的第一個專職工作。 
  維基告訴威爾伯醫生:「瓦妮莎覺得我們在重新進入社會時沒有合適的衣服穿。」 
  威爾伯醫生便拉著西碧爾去逛商店,給她買了好幾件新的套服。西碧爾足有十年沒有教書了,重新去教書有一定的困難。但因受到新衣裝的鼓舞,加上佩吉交還給她的自信,西碧爾出入於紐約許多建築的門廳,去找各種各樣的職業介紹所。 
  8月8日早晨4:45,西碧爾睡醒了,發現自己具有十分明確的「佩吉感情」。她閉目養神,看看自己能不能發現佩吉想要什麼。一群揚著綠帆的紫色小船來到西碧爾心靈的視野之內。西碧爾在克林格教授的班上曾畫過一張灰綠色的油畫,但從來不曾重視紫色和綠色的結合。佩吉說:「你瞧,船上還有三面橙紅色小旗哩。」西碧爾起床了。時間是早晨五點,去尋找職業還為時過早。她決定給佩吉紙和筆來畫那群紫綠色小船,還掛著橙紅色小旗。真是可怕的混合物,西碧爾想道,但為什麼不讓佩吉高興一番呢?到六點鐘,佩吉所畫好的小船已揚帆遠航。佩吉想把這幅畫題為《橙紅的小旗》,西碧爾卻覺得以《船航》為好。最後,西碧爾對佩吉讓了步。 
  這天上午,西碧爾去找職業介紹所時感到心境寧靜、精力充沛。她把這種快樂心情歸功於自己讓佩吉揮筆作畫。這天上午,西碧爾被錄用為紐約飯店接待員。 
  她在那裡工作了一個星期,拉蒙·阿利格便邀她赴約會。她答應了。他是紐約市特邀會計師,不久就要回他老家南美。 
  他們首次約會後第二天,威爾伯醫生便去蘇黎世參加一個醫學會議,並在海外度假。西碧爾送醫生到機場,並談起拉蒙。「我喜歡他,」她毫不窘迫地直率相告,這是醫生過去在她談及任何男人時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他邀我今晚再次赴約會。」 
  「他追得夠緊的,」醫生微笑道。 
  「追得緊?這類用詞我全忘了。我很久很久沒有約會了。」 
  威爾伯醫生乘坐的飛機升入空中。西碧爾一直望著,望到什麼都看不見以後,便在涼爽的地方找到一排長凳。西碧爾坐下來瀏覽這裡的景色,感到心情平靜,而且不因醫生遠去而覺得孤獨。想到拉蒙時,也很自在。這就是所謂欣快感麼?直到此刻,她的詞彙中才有了這個詞。 
  西碧爾回到公寓。在那天晚上,在拉蒙還沒有來電話以前,西碧爾仍然覺得好像醫生與她同在。威爾伯醫生多次講過:這是應有的感覺,但這種感覺以前未曾有過。這次,西碧爾親身體驗到了。她很高興能對醫生談到拉蒙。她感到自己同醫生一起外出遊覽是一種十分重要的甚至是十分關鍵性的治療。現在則是拉蒙代替了醫生。她心境仍然平靜地想到了他——一個她沒有拒之門外的男人。 
 
   
 
   31.拉蒙  
  拉蒙·阿利格在西碧爾心中所激起的感情,對她來說是嶄新的。她過去總怕多次見同一個人(無論男人或女人),生怕對方會發現她竟會丟失時間,更怕對方會遇見她的一個化身,所以習以為常地不作今後的見面計劃,因為第二天也許就不屬於她了。在連續約會八個星期的過程中,西碧爾也是心有餘悸。 
  在白天時,她曾瞥見過他。在晚上,在週末,他們一起去音樂會、影劇院、畫廊,一起在中心公園散步良久。有一天晚上,還在晨邊車道的公寓見面。自從特迪離去以後,只有兩個人能與西碧爾親密交往。一個是惠蒂爾宿舍的女友勞拉·霍奇金斯。另一個是弗洛拉·裡塔·施賴勃,是威爾伯醫生在1962年介紹給西碧爾的一個專業作家1。勞拉和弗洛拉都知道西碧爾的多重人格、弗洛拉還遇見過她的化身。但拉蒙一無所知。因此,在見他的時候,兩碧爾把她的自信建立在保持本人身份的自我控制能力的基礎之上。 
  在一個星期四的晚上,當西碧爾為拉蒙烹調晚餐時,她突然發覺自己再也不是原先那個不能談情說愛的乾巴巴的人了。威爾伯醫生和西碧爾曾把弗洛拉請來參加心理分析。即將同拉蒙見面時,西碧爾對弗洛拉推心置腹地說:「我什麼也感覺不到。在各種感情非常紛雜的時候,還能感覺到什麼呢?」 
  可是現在西碧爾不再是斯坦當年向她求婚而後來又甩掉她的時候那樣縮在硬殼裡的人了。斯坦向她提議一種沒有性生活的婚姻,並且覺得與她同在一起時十分舒適,正是因為她毫無熱情。 
  與拉蒙在一起則完全不同。她為一種強烈的感情所支配。這就是愛情麼?這種感情是新的,就像目前這種穩當的感覺替代了過去那種漂浮無定的感覺那樣,煥然一新。 
  她安然無恙嗎?那驅走身上的重負,把她帶到重返世界之門的,是心靈和肉體的健康麼? 
  越過這道門,將遇到什麼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是健康人的世界,她曾對此匆匆一瞥。她還知道自己的人格依然分裂。在威爾伯醫生出國遠遊,而且自己與拉蒙相處而有新的感受的情況下,西碧爾在最近八個星期內還沒有一次分裂現象發生,但她的一些化身仍然存在。 
  維基曾經告訴她,「拉蒙是個好人,但他推進得太快了。」佩吉曾說:「他來自哥倫比亞,太激動人心了。這是一個我想去的地方。」維基和佩吉與她很接近了。但有些化身從來就保持著距離,而且反對整合。她對拉蒙隱瞞真相也沒有用,她仍然是一個多重人格患者。 
  西碧爾在做晚餐。她一邊做,一邊想,無法否認在談戀愛的時候仍有著抑鬱和自殺的情緒。甚至在這八周內,也有過絕望的掙扎和自殺的慾望。 
  她走進臥室去換衣服,並照了鏡子。直到她遇到拉蒙以後,她才開始照鏡子,並且覺得鏡子裡的形象還討人喜歡。她已經四十一歲,但等候他到來的心情就像一個十多歲的姑娘。她生平第一次體驗到愛情。 
  門鈴的響聲把她喚醒,拉蒙站在那裡,手持一束紅玫瑰。「親愛的,」他吻她時說道,「我想念你。」其實他倆分手才兩個小時,離他倆上次約會還不到二十四小時。 
  「拉蒙,」她答道:「我也想念你。」 
  西碧爾常常用顏色來體現不同的人、不同的心情和不同的東西。她把她小時候丟失的兩年形容為藍色,還曾把小雞畫成藍腳雞。在她眼裡,拉蒙是褐色的,就像土壤的顏色。他這祥不費力地把她抱在懷裡,這樣富於感情地吻她,使她這個一向厭煩別人碰一碰的姑娘絲毫沒有抽身抗拒。 
  「是一幅新作嗎,親愛的?」拉蒙凝視畫架上一幅描繪一位沉思的人的黑白畫像。「一幅自畫像?」 
  西碧爾發窘了。這是佩吉畫的西碧爾像。 
  「這個人像看去好像擁有無上的權威,」拉蒙評論道。 
  沉默。 
  「我卻總是喜歡那一幅,」拉蒙指著一幅以深藍色為背景的藍色抽像畫。這一次,西碧爾比較自在,因為這是她自己的作品。 
  「注意畫上的陰影,」她說,「藍色的陰影就是愛。」 
  「我從未想過愛情是藍色的,」拉蒙答道。 
  「像天空和大海一般的藍色,」西碧爾說。 
  拉蒙若有所思地研究那幅油畫。「這幅畫的確給你以愛的感覺,」他承認道。然後,他觀看那些以小孩為主題的油畫和素描,說道:「你很少畫成年人。你是否對成人世界宣戰啦?」 
  西碧爾笑了。「不完全如此,」她也開玩笑道。「我最近想畫一幢大房子,其中有許多兄弟妹妹站在一排。我覺得這原因是我是獨生女兒。」 
  「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談起你的往事,」他答道。「我們已經認識了八個星期,我還不知道你的過去。」 
  這番話使西碧爾很不自在。為謹慎小心地保持自己的秘密,她閉口不談自己的往事。 
  「我所知道的,」拉蒙說下去,「只是你與我同歲,而且與我一樣,沒有給過婚。也正是因為這個,我想我們兩人都忙著幹別的事。」 
  那種不自在的感覺愈發變本加厲了。西碧爾便換了個話題:「我最好把蒸鍋從爐子上端開。」 
  吃晚餐的時候,拉蒙這個羅馬天主教徒做起了感恩禱告。西碧爾不禁想起南希反對天主教的強烈情緒和瑪麗在反天主教的教堂裡所受的欺騙。南希的問題已經解決,自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瑪麗有關宗教信仰的內心衝突也解決了。如果不是這樣,蒙也不會坐在這裡吃飯了。西碧爾沉思著。 
  做完禱告,拉蒙說:「我今天早晨收到外甥女的一封信。你想看一看嗎?」 
  「我不懂西班牙語,」西碧爾說著,拿起信來。「呀,信中的畫比字還要多啊。」她高興地看著,說道:「就跟我六歲時一樣。」 
  儘管她沒有見過拉蒙的外甥女,她已經愈來愈喜歡這個外甥女和她的兩個弟弟。拉蒙經常提起他們。西碧爾已把他們當作拉蒙的孩子,因為她知道在拉蒙的母親死後,他的妹妹和妹夫又在車禍中不幸身亡,拉蒙已經辦理了收養的手續。 
  從一開始,拉蒙強烈的家庭感情就感動了西碧爾。當他把自己的情況和盤托出以後,她對他為擺脫赤貧而發家致富所顯示出來的精力和能量也深有印象。拉蒙是九個兄弟姊妹中的長兄,是其中唯一受過教育的人。在他老家波哥大2的天主教會大學中,他獲得了獎學金。他夜間工作,白天上學,又在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得到了學位。現在,作為一個會計師,他被許多美國第一流飯店所聘請。 
  西碧爾把他外甥女的信還給拉蒙。他說:「你很愛孩子。」 
  「正因為這樣,所以當了中學教員,」西碧爾敷衍道,「不過我已經多年不當教員了。」她由於把往事與眼前的事摻和在一起而感到不安。 
  「你早該結婚,」拉蒙說,「你將是一個了不起的母親。」 
  屋裡十分寧靜。西碧爾在童年時代就表現出來的母性3剎時充斥全身。她聽見自己在自言自語:「我長大後會有好多好多孩子。他們可以在一起玩。我將好好地照應他們。他們想幹什麼,我就讓他們幹什麼。我不會揍他們,不會把他們五花大綁,不會把他們埋在小麥圍攔裡。我不會……」 
  她想起自己當年設想自己是個母親,為她五十掛零的玩偶和另外一些紙娃娃一一作了安排。她忽然明白在這類鬧著玩的遊戲中從來沒有真正想過自己懷胎或分娩一個孩子。拉蒙現在已有的一窩孩子,正好與自己早年的幻想吻合。 
  她一邊倒咖啡,一邊琢磨:我自己恐怕不會生孩子了,我可以愛拉蒙家的孩子。 
  「我從你身上還能看出小女孩的影子,」拉蒙說。是的,西碧爾想道,那個小女孩,那些小女孩還在,只是早已過了童年時代。 
  話題轉到書籍、音樂和宗教。「我過去總對宗教信仰有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現在總算過去了,」她說著,同時想道:幸虧南希和她那反天主教的強烈情緒銷聲匿跡了。南希死也不會與拉蒙交往,也不會讓我同他交往的。如今這不同的宗教信仰不會使西碧爾和拉蒙水火不相容了。 
  拉蒙打開收音機要聽市場信息。播音員正講著一位精神病學家在一件謀殺案中所作的證詞。「美國情結,」拉蒙厭煩地說,「真有問題的人並不需要神經科大夫。拉丁美洲人和歐洲人不像你們美國人那樣愚蠢地搞精神病科這套玩意兒。」 
  沉默。 
  「你怎麼生氣了,親愛的?我冒犯你了吧?」 
  「噢,沒有,拉蒙。」她瞅著拉蒙褐色的頭髮和活躍的眼睛。「美國情結?」他知道的太少了。他永遠不可能理解那糾纏她一輩子的感情。 
  西碧爾從桌邊站起身子,跪到壁爐前面。「十月份有一點涼,」她一邊說,一邊點火。 
  「我來,親愛的,」他也跪在爐邊。 
  她想:我要他對我做愛。我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只要我能懷孕就好了。噢,我害怕。八個星期以來,我的恐懼也使他害了怕。我們吻過,身體碰觸過,但到此為止。我需要比這進一步。我非得要進一步不可。 
  回答她這無言的請求,拉蒙愛撫她。她把腦袋挪到他的胸前。他緊緊地摟著她。 
  「親愛的,我要你,」拉蒙激情地喃喃道。 
  「不,拉蒙,」她脫開他的懷抱,身上還因情慾的衝動而打戰。 
  他把她推開一些,戰戰兢兢地動手解她的衣服。 
  她搖著頭,拉好了拉鏈,坐到沙發上。 
  「我愛你,西碧爾。」 
  「我也愛你,拉蒙。正因為這樣,我的回答是:『不』。」 
  「可是找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她回答,「我害怕。」 
  「怕我,西碧爾?」他莫名其妙地問她,「我愛你呀。」 
  「我也愛你,」她答道,「但我有害怕的理由。」 
  他望著她的神情又是困惑又是溫柔。他急於要達到目的,但又想體貼西碧爾恐懼的心情,便平靜地對她說:「也許時機還不到。」他穿上大衣,向門口走去。「明天晚上我們去看歌劇,」他說,「我在六點鐘給你打電話。我們先要到一家從未去過的飯館吃飯。」他吻了吻她的手指尖,便走了。 
  關上房門以後,西碧為想道:「如果他一去不復返怎麼辦?他去而復返又怎麼辦?」 
 
  隨後的星期日早晨,西碧爾和拉蒙在中心公園裡散步。路旁的岩石使西碧爾感到自身的穩當和可靠。光禿禿的樹枝又使她想到自己像這些樹一樣丟失了多少葉子。自己有多少化身漸漸消失,就像小路上的落葉究竟有多少,難以說清。 
  「今天你多麼沉默,我親愛的,」他說道。 
  「我正想著落葉和不朽的岩石,」她說。 
  「你真是富有詩意。」 
  「我小時候就寫詩。」 
  拉蒙提議坐一坐馬車。「歸根結底,我是你們國家的訪客呀,」他開玩笑道。 
  在馬車裡,拉蒙從兜裡取出一隻用白紙包著並用藍色蝴碟結繫著的小盒。「我有件東西要送給你,」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包裝。在他從盒裡拿出一隻鑲著鑽石和紅寶石的戒指給她戴上手指時,她連氣也喘不過來了。「這是為時不久的訂婚,」他說,「我們很快就要結婚。你將跟我去波哥大去照應孩子。然後我們全家返回美國。你快樂嗎?」 
  西碧爾被矛盾的心情撕咬著,沉默不語。她要孩子的渴望超過她對拉蒙的渴望。如果她是他們的母親,她將善待他們,不會做出當年有人對她做出的事。所有這些似乎難以實現的東西,如今就在她手指上,就是拉蒙給她的指環。「你一句話也不說,」拉蒙著急道,「你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呢?」 
  一時間,只聽到馬蹄聲。「我們不會在波哥大呆很久的,」拉蒙解釋道,「你不會想家的。」 
  想什麼家?她現在就可以走。她想嫁給拉蒙,幫助她照應孩子。「我一定要立刻得到你的回答。我們的時間不多,親愛的,」拉蒙懇求道。「孩子們等不了。他們需要一位母親。」 
  矛盾的心情使她無法回答。在拉蒙的眼裡,她看上去十分嚴肅,而又顯得心不在蔫。她張嘴似乎要說什麼,但又再次閉上。 
  「你沒有事吧?」拉蒙焦急地問她。 
  西碧爾漸漸顫抖起來。她不願此時決定自己的命運。「你一定要答應我,」拉蒙堅持著,「你的眼神已答應我好多星期了。」 
  西碧爾最後用低啞的嗓音說道:「我愛你,拉蒙。我願意嫁給你,幫你撫養孩子。但我不能。」 
  他困惑地爭辯道:「為什麼?沒有人擋道嘛。」 
  沉默。她不能告訴他:儘管沒有什麼丈夫或情人擋住他的道,但擋道的大有人在。如果她告訴他:自己是一個多重人格患者,他將怎樣地嘲笑她!你可以把任何疾病甚至其他精神性疾病告訴人們,但是多重人格不可告人,只有對個別的人例外。 
  「你的答覆呢,親愛的?」 
  「給我一點時間,拉蒙,」西碧爾懇求道。 
  「西碧爾,我們沒有時間了。你現在就要答覆。孩子們需要一位母親。這位母親必須是我所愛的女人。」 
  時間呀,西碧爾極度痛苦。時間永遠與她作對。她只是問道:「為什麼沒有時間呢?」 
  「你看不出來嗎?」他說,「如果我沒有妻子,我就不能撫養這些孩子。如果妻子不是美國人,我就不能把他們搬到這兒來住。」 
  拉蒙為什麼急於求婚,其原因一下子就暴露無遺了。他要為孩子們找一位母親,但他要的是一位沒有變態心理的美國妻子。誰來指導這些孩子成長?不是西碧爾獨自一人,還有佩吉、馬西婭、瓦妮莎、瑪麗、邁克和錫德。拉蒙一輩子也不會理解的。 
  「你必須現在馬上答覆,」拉蒙氣急敗壞地說。 
  各個化身已經各就各位,她確實在好轉。但儘管她已經走到康復的門口,她還是沒有跨過這門檻。時間能拯救這個愛情。但拉蒙已經發出了最後通牒:現在答覆,不然就永遠別答覆。 
  「嫁給我吧。你呆在這兒。我把孩子帶來,」拉蒙提議道。 
  「拉蒙,」西碧爾絕望地回答,「這沒有用。我只是不能嫁給你。」 
  「看在上帝份上,為什麼?」他嚷道。 
  「我不能,」她又說了一句。 
  她轉身去看窗外,與她的絕望作掙扎。 
  然後她把指環放回盒內,把盒子交還給他。 
  「神秘的女人,」拉蒙生氣地說,「把秘密告訴我,要不然我就走了。你永遠見不到我了。」但他的聲調立即從怒氣沖沖變為溫柔體貼。「如果是嚴重的、不祥的,你可以告訴我。我愛你,西碧爾。我洗耳恭聽。」 
  那「不敢講」的老毛病又作祟了。但儘管她不敢講,她也不會像以前那樣逃跑了。對拉蒙來說,她的確是一個神秘的女人,但多年的心理分析已使她對自己毫無神秘可言了。她的無意識是透亮的,而多數人的無意識卻是密封的。她的無意識在她面前列隊顯示,恐怕世上還沒有別人能夠做到。 
  「我洗耳恭聽,」拉蒙堅持不讓。 
  拉蒙急於想瞭解她,但他不可能知道他將會瞭解到什麼。拉蒙並不如她想像的那樣能穿透那懸在她和世界之間的孤獨的紗幕。它仍懸在那裡。 
  馬車停下了,在拉蒙扶她下車時,她為他的接觸而心醉神迷。 
  他們坐出租汽車回家時仍是沉默無語。 
  西碧爾和拉蒙站在公寓門洞口了。「你會再考慮一下嗎?」他滿面陰鬱地問道。 
  「我希望能這樣,」她答道。 
  我怎樣來處理這件事呢?她的內心哀訴著。我在以前從來不處理大事,我讓化身來代辦。但我現在不同了。我能正視自己的問題,能看出戀愛和現實的區別。拉蒙愛我,但有家累。我愛他,也要那些孩子。但他把時間變成了我的宿敵。 
  拉蒙的嘴唇和雙頰變白了。然後又轉為陰鬱,他似乎要走了。「我希望你沒有病,一切安好。但除非你改變主意,並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否則我們就不再見面了。」 
  「我們非得這樣分手麼,拉蒙?」西碧爾問道。 
  「這個決定是你做的,西碧爾。要取消這個決定也是你的事,」他冷冷地說。 
  雪崩開始了,但大地尚未裂開。但當他刻薄地責備她時,大地也裂開了。「你不僅拒絕了我,而且拒絕了你連見都沒見過卻說要愛的三個孩子。但我再說一便:你仍然可以取消你說過的話。」他轉身走了幾步,然後又走了回來。他把指環盒放在她手中。「不管怎樣,你還是拿著吧,」他說,「這是你的誕生石4,而且你喜歡漂亮的東西。把它當作你拒絕的那個生活的紀念吧,當作你拒絕生活的紀念品吧。」 
  她飛奔進屋。 
  她拒絕了拉蒙,西碧爾想道,正如她自己常被別人拒絕一樣。還是在三歲半的時候,她問醫院裡的一位醫生:「你想要一個小女孩嗎?」他轉身離開了她,就像剛才她轉身離開拉蒙一樣。她轉身離開三個孩子,就像一位醫生在很久以前轉身離開一個孩子一樣。 
  但她立即明白自己沒有理由為剛才的行動而內疚。拉蒙想使她感到內疚,但沒有成功。這種想法給予她力量。 
  她捫心自問:我是否利用多重人格作為借口來拒絕我最想要的東西,而實際上真正的原因是我的恐懼呢?我是否如此高尚,如此有道德,以致犧牲自己而保護拉蒙和他的孩子們不受我疾病的影響呢?但她清楚地知道:她只有寄希望於她身體康復的曙光,這是唯一的生路。 
  想到這裡,她進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拉蒙三天前送來而如今插在花瓶裡的玫瑰拔出扔掉。 
  第二天早晨,西碧爾不想去上班,但還是勉強地去了。拉蒙不在飯店。她知道拉蒙的聘約已滿,不再回飯店來了。 
  沒有時間。拉蒙所說果然是真。 
  到了週末,西碧爾覺得在飯店這個與拉蒙時時見面的地方工作實在痛苦,便辭去了這個職務。 
  西碧爾有一點可以肯定:拉蒙對她並無惡意。無論在本質上還是在為人的準則上,他都不是一個冷酷或自私的小人。他也許永遠不能原諒她置其愛情於不顧,但那是另一回事。 
  回憶,是一種無窮無盡的拆磨。它像爐上的小火,不停地在那裡熬煎。她企圖客觀地回想他求婚的現實問題和含蓄的手段。但她的眼淚仍是多日未干。體內化身的說三道四,更使她難受不堪。維基說:「他是一個好人。我們都喜歡他。你應該說明真相。」佩吉說:「他很了不起,我們全都願意嫁給他。」瓦妮莎說:「你拒絕了他,也許你實際上並不愛他。」 
 
  拉蒙離去後不久,威爾伯醫生就回來了。她對自己病人的成長深有印象。西碧爾曾寫信告訴她「我在你走後始終保持我自己的本來面目。這還是第一次。」在此期間見過西碧爾的精神病學家證實了西碧爾自己的估量。 
  不僅如此,在恢復心理分析的頭幾個星期中,無論在診所或在室外,西碧爾都顯得更為堅強,更加自信。她甚至還增加了體重,而對她來說,這始終與她的身心健康一起增進。 
  可是,她同拉蒙的關係卻使醫生大傷腦筋。從西碧爾的信中根本看不出兩人的關係會如此嚴重。醫生覺得:如果自己還在國內,而且由她出面同拉蒙談一談,兩人的關係也許就能挽救。 
  但西碧爾在這時表現了她的成熟。她堅持說這樣做無濟於事,因為拉蒙並不理解情緒異常或精神疾患。當威爾伯醫生要求她寫信給拉蒙,以便醫生出面講話時,她回答:「我必須首先知道我什麼時候能好。」 
  「你比以前好多了,」醫生說,「你寫信給我說:你在我離去後始終保持本來面目。那麼,你跟拉蒙分手後是否還是這樣呢?」 
  「還是這樣,」西碧爾很有自信地回答。「那些化身有時對我說這說那,尤其在我們兩人的關係結束的時候,但大主意我拿。」 
  威爾伯醫生為她病人的巨大變化而想得出神。西碧爾盯著問她:「可是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什麼時候才能好?」 
  「西碧爾,我也不知道,你在處理你們的關係時顯得十分鍵康。但男孩們仍在抗拒整合。」 
  西碧爾目不轉瞬地望著醫生,說:「你已回答了我的問題。如果你告訴我:我只要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就能好,我就寫信給他,寄希望於你跟他的談話。可是時間再次跟我作對呀。」 
  「如果他愛你,他總會理解的,」醫生表示異議。「我們可以寫信試一試。」 
  「不,」西碧爾平靜地回答,「拉蒙是一個講求實際的人。他不會等待一個精神神經病人。」 
  離開診所以後,西碧爾覺得連自己骨頭裡都感到孤獨。她想:在歌曲中,人們總是相愛呀,跳舞呀,一起生活呀,共同前進呀。但自己與所愛的人卻生分了。 
  她不想再談戀愛了。但敗中有勝。要是在過去,像這樣的重大事件早就使西碧爾分裂了。但是現在呢?她不僅保持了本來面目,而且繼續體嘗到那種新的穩當可靠的感覺。她想起拉蒙時的悲傷也是實實在在的,而往昔那些感情倒顯得虛無縹緲了。儘管哀痛欲絕,但那新的現實感卻令人可喜。儘管悲哀,她生平第一次覺得堅強得足以保衛自己在世上的地位。 
 
   
 
   32.合而為一  
  1965年1月,馬西婭在催眠狀態下說道:「我怕世界、我怕生活,我怕投入進去。我怕被人排斥,遭人拒絕,被扔在一邊。」這是她對「重建」的出乎自然的恐懼。 
  「我盼望著成為健康人中的一員,」瓦妮莎宣佈道,「生命就是為了生活,我等候得太久了。」 
  「我覺得,」邁克隨後不久說道,「西碧爾要比她自己所估量的以及錫德和我以前想的有價值得多。人們關心她,像弗洛拉、弗洛拉的母親。唔,當然還有那位女大夫和拉蒙」 
  錫德補充道:「也許西碧爾能做邁克和我想做而未經允許做的事。也許一個女人去做那隔板也做得成。也許她能成為她心目中的女人,並在事業中有所成就。只要她有了邁克和我的手藝,有了我們倆的熱忱,我可以肯定她能成功。她想幹的事,邁克和我都不反對。我們喜歡這位新的西碧爾。」 
 
  新的西碧爾?我變成誰啦?她自問道。威爾伯醫生也大惑不解:新的西碧爾是什麼人呢?其實,這些日子以來,在多塞特的預約門診時間內露面的唯一的人,就是新的西碧爾。威爾伯醫生要找化身時,只有通過對她的催眠,才能說得上話。 
  瑪麗從圓頂建築內走出後不久,就與西碧爾·安合成了一體。瓦妮莎現在繼續向西碧爾靠攏。她對偽君子的深惡痛絕,如今使西碧爾看人的眼力(無論對過去還是現在)都尖銳得多了。馬西婭本來害怕病情好轉,但在她也表示願意母親死去以後,就同西碧爾結合一起了。 
  佩吉甚至在召喚時也不出現了。佩吉·盧和佩吉·安早已合成一體,成為佩吉,如今這樣結合又進一步發展。她們所持有的可怕的記憶和憤怒的能力,已歸還西碧爾。畫完了拉蒙所欣賞的人像畫以後(這是她最後的作品),佩吉已不復存在。但她那自信已是新西碧爾一個顯著的特點。 
  新出現的西碧爾,與威爾伯醫生原先所期待的大不相同。由於維基具有所有的記憶,而且比醒著的西碧爾更接近原先的西碧爾,醫生原想去掉所有的化身,包括醒著的西碧爾,而讓維基成為唯一的人格。但醫生後來發現維基就像其他所有化身一樣,也有其存在的理由。這就是把西碧爾和化身都不能忍受的感情統統掩飾起來。 
  因此,答案是保存西碧爾自身,而把那些化身的記憶、感情、知識和行為方式統統歸還給她,從而恢復那原先的孩子應有的容量。這也意味著把其他化身單獨生活過的占西碧爾一生約三分之一的生活經驗歸還給她。這是威爾伯醫生的開拓性成果。 
  醫生知道所有的化身都已靠攏西碧爾。西碧爾有了變化,化身也跟著變。對西碧爾的母親,原先有兩種否認的態度。西碧爾承認海蒂·多塞特是她母親,但否認對她有仇恨。其他化身則否認他們所仇恨的女人是他們的母親。自從西碧爾在醫生的汽車上承認了這種仇恨,那些化身也承認了海蒂,並稱她為「我們的母親。」連維基總說自己的父母在法國但從來不前來領回女兒,最後也承認:「西碧爾的母親也是我的母親。」 
  西碧爾開始採用其化身的行為方式。西碧爾也像佩吉·盧那那樣善於繪黑白畫了。實際上,各個化身的繪畫風格雖然各異,但也有重疊雷同之處。另一方面,儘管佩吉把她在漢德森小姐所教的五年級班上學來的乘法還給了西碧爾,但西碧爾在應用時還不熟練。 
  1965年5月和6月,應用催眠術的次數進一步減少了。現在幾乎全限於與化身聯繫,除此以外,已無法對話。西碧爾發生分裂和化身自動出現的日子,似乎已一去不復返了。 
  西碧爾已在教員職業介紹所登記,希望到紐約以外的地區工作。她現在覺得自己已能自理,無須威爾伯醫生的幫助,並急於證明這一點。她在公寓裡寫自己的簡歷。在打字時,她的手指突然感到麻木。她害怕起來,打電話找威爾伯醫生,但未找到。她又打電話給弗洛拉。等到弗洛拉接電話時,麻木已傳遍全身。她在電話裡叫道:「我病了。如果發生意外,請把集郵簿賣掉,償付威爾伯醫生心理分析的費用。」西碧爾還想說下去,但她的手鬆開了,受話器掉了下去。她的胳膊和腿不自主地挪動著。她朝前一倒,撞上了牆,摔到房間另一頭,最後慢慢地倒在地下。 
  弗洛拉見到她時,她就這樣躺著,青一塊紫一塊地,模樣非常可怕。她終於能說話了。「我全看見了,一點一滴全都看到了,」她充滿勝利的喜悅。 
  西碧爾站起身來,好像比她平時的身材高了不少。嗓音也比西碧爾的顯得年輕、明亮、輕快。「我是西碧爾喜歡自己變成的女人。我頭髮的色澤金黃,心情也輕鬆愉快。」 
  剎那間,這個女人已不復存在,留在那裡的是西碧爾。「我一定昏過去了。怎麼還這樣?怎麼會呢?」她問道。 
  弗洛拉立刻就明白,這個剛才出現的金髮女郎不屬於她見過的十五個化身的行列,在西碧爾快要整合時又出現一個新的化身?當然,立刻要做的是在碰傷的地方用冷敷,給威爾伯醫生打電話。然後呢? 
  「這是一次胃腸道的大發作,」威爾伯醫生在那天晚上對弗洛拉說。「還伴有清醒的抽搐和僵直。整個發作過程中,西碧爾都是清醒地知道的。」 
  於是,弗洛拉把金髮女郎的出現告訴了威爾伯醫生:「這次分裂是為時短暫的,最多不超過一分鐘。」 
  「上星期二,」威爾伯醫生若有所思地回答道,「我在診所見到這位金髮女郎,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西碧爾正在說話,突然她目光茫然了一會,就跟以前一樣。於是,我聽到你剛才描述的嗓音,為時只有一分鐘,轉瞬即逝。」 
  第二天,威爾伯醫生在診室給西碧爾做催眠,瑪麗·安首先出現。「我們有過一次痙攣發作。引起發作的東西可太多啦。威洛·科納斯教堂那光禿禿的醜陋的牆壁、教堂裡的那些人,我們憎恨他們。」 
  維基說:「昨晚在我們屋另外有一個人。」 
  馬西婭補充道:「就是那金髮女郎,我以前見過,只是不知道她的名字。」 
  「誰知道?」瓦妮莎問道。 
  「我認為維基知道,」馬西婭答道,「我想維基大概認識她。她是誰?」 
  「一個又新又不新的姑娘。」維基說。 
  突然,這位新來者說起話來了——趾高氣揚地用著朗誦的調子。「其實我不是新人。我在這兒已有十九年了。我是西碧爾喜歡成為的人。我在平靜中誕生,不被人所見地生活著。別人基本上還一直是孩子的時候,我已是青年人了。我沒有童年時代的精神創傷。我根本不認識海蒂,也不認識威拉德,從來沒有在威洛·科納斯住過,也沒有去過那裡的教堂。我來自奧馬哈。我喜歡學院生活,我愛紐約。我原應參加大學女生聯誼會,原應有許多約會,原應是體育比賽時的啦啦隊隊長或校園的頭兒。我愛生命,我愛生活。唯一擋道的是我不是獨立自主的人,我不能在陽光中散步,不能面臨世界。但現在別人都將面臨世界了,我也要跟他們走。現在他們擺脫了精神創傷,我將同他們手拉手。我的活力將獻出能量,我對生活的熱情將使他們活潑、輕快,我未曾受過創傷的過去將使他們更有自信,我這個從未生過病的人,將同西碧爾一起在健康人的世界上同行。」 
  「歡迎你,」維基說。 
  「維多利亞,你屬於我,我屬於你,」這位始終未說自己姓名的金髮女郎說道,「我們不像別人,不是在精神創傷的搖籃裡長大的,而是在西碧爾的願望中成長的。你和我都是金髮,在我們十六個人中只有你我是這樣,據我所知,在西碧爾母系家屬中有許多是金髮的。她的母親讚美這種髮色。我們倆是金髮女郎,因為西碧爾希望自己是金髮女郎。」 
  這位金髮女郎是理想的化身,是夢中的姑娘。正是她,同西碧爾一起照著鏡子,在等待著拉蒙的時候,騷動不安地懷著青春的憧憬。如果說她的言詞不很自然的話,那是因為一個十多歲的姑娘在裝腔作勢,在誇誇其談地講她新近才懂得的東西。 
  「我是來釋放西碧爾,讓她獲得自由的,」金髮女郎聲明道。「當她進入世界時,她將與我同行,不是在生命的冬天,而是在生命的春天。」 
  沉默。威爾伯醫生希望讓金髮女郎再多講一些,但維基卻接碴道:「這個金髮女郎是西碧爾的青春期。」 
  「不是來得太晚了麼?」威爾伯醫生問道。 
  「她需要現在同西碧爾在一起,」維基答道。 
  「還有其他人嗎?」醫生問著,一如她在心理分析之初時的話語。 
  「怎麼還會有呢?」維基好像在聳肩,「我們確實沒有想到有這金髮女郎,這一點不假。但正像她對你說的,她在這兒已有十九年了,儘管她沒有現身。但當西碧爾肩負童年時代的重荷,除了身體成長以外,繞過了青春期的一切時,這位金髮女郎怎能現身呢?」維基停了停又說道,「西碧爾很難有正常的青春期。她在童年時代丟下了太多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又固定於那個時代不動。如今,西碧爾已經看穿了童年時代的精神創傷。你應該預期那青春期的重返,預期西碧爾的真正成熟。」 
  維基的話聲剛落,那金髮女郎歡快而又做作的嗓音又響了起來「我一直躊躇不前,直到西碧爾墮入情網才告一段落。當我看到拉蒙不成的時候,我出來保護青春期的西碧爾,不使她心碎。你知道,西碧爾在戀愛時就是個青年人。」 
  「如果西碧爾想要得到青年人墮入情網時的感受,她完全可以做到,」醫生說。「年齡不同的人都能做到。她可以在四十歲時變得像一個十八歲的金髮女郎。西碧爾可以同你整合。」 
  「她已經這樣做了,」金髮女郎答道。「我不妨礙她最終的痊癒。實際上,我還促其早日實現哩。」 
  「你聽見了嗎?西碧爾?」威爾伯醫生問道。 
  「聽見了,」西碧爾答道,「而且我知道我這沒有姓名的一部分在講真話。」 
  由這位夢中姑娘所人格化的願望,把新的青春活力帶給了由於人格乾癟和時斷時續而夭折的女子氣質。 
  儘管令人困惑,令人害怕,但金髮女郎的出現確實成為西碧爾康復過程中的戲劇性高潮。在這以後許多天內,西碧你只是坐著吸吮那些化身自從六月初以來自願與她共享的感情、風格、知識和經驗。當她審視她嶄新的自我時,她的人格正進行著龐大的改組。過去和現在摻和在一起;各個化身的人格摻和在一起。一件件往事回到了那名叫西碧爾的原先那個孩子心裡。那個孩子自從三歲半以後就不曾整體地存在過。那些往事並不是一切都立刻進入意識。但進入意識的都是重要的事情和正常的記憶,並與時間的前後對號入座了。經過三十九年以後。生活的鍾再也不是無法理解的了。 
  一星期以後,西碧爾精神煥發地跟威爾伯醫生講起她想當職業治療家的事。這些事若能辦成,便要離開紐約。 
  「你原有的恐懼看來都煙消雲散了。你的計劃聽上去挺不錯嘛。」 
  「噢,是這樣,大夫,」西碧爾微笑地答道。「我再也不會有痙攣發作了。無論什麼事發生,我都清清楚楚。那位金髮女郎嘛,嗯,我覺得她跟我在一起。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再分裂了。 
  「這句話你從來沒有講過呀,」醫生說,「在化身不出現的那些日子裡,你也沒有講過。」 
  「我的確沒有講過,」西碧爾說,「因為我從來沒有覺得有這樣的把握。」 
  「我們可以看看那些化身的記憶是否全部成為你的了。我們試一試看看,」醫生說。 
  隨後的幾次催眠中,威爾伯醫生把西碧爾的記憶同化身的記憶作比較。 
  凡是化身所有的記憶,西碧爾都有。 
  而且,西碧爾對那些化身的態度也徹底轉變了。起先是否認,然後是充滿敵意,再後是接受,最後是喜愛。知道要疼愛這些化身後,她原先的自毀變成了自愛。這是她進入整合和康復的重要標誌。 
  又過了兩個星期,威爾伯醫生催眠了西碧爾以後便召喚維基。「事情進行得怎麼樣,維基?有什麼進步嗎?」 
  「我已經是西碧爾的一部分了,」維基答道,「她總想與我相像。現在我們成為一個人了,我不再是完全自由的了。」 
  這是科妮莉亞·B·威爾伯醫生同維多利亞·安托萬內特·沙魯的最後一次交談。 
  1965年9月2日,威爾伯醫生在多塞特病例的心理分析記錄上寫下:「所有的人格已整合為一。」 
  9月30日是西碧爾搬家的一天。她的傢俱和油畫運往賓夕法尼亞。她在那裡謀到一個職業治療家的職務。她本人則搬到弗洛拉的公寓,度過她在紐約最後的兩周。 
  走進弗洛拉公寓的西碧爾,無論對弗洛拉還是對她自己來說,都煥然一新。她不是那個醒著的西碧爾,也不是任何一個化身。她是他們的全體。她正如莎士比亞《暴風雨》中的米蘭達1」 ,毫不誇張地喊出: 
 
  「神奇啊! 
  這裡有多少好看的人! 
  人類是多麼美麗!啊,新奇的世界, 
  有這麼出色的人物! 
 
  世界是嶄新的,因為她自己是嶄新的;世界是真實的,因為在她成年生活中,她剛剛成為完整的、真實的自我。她脫下大衣,放好大包小包,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過一會兒,她說:「我以前來過這裡——但是我又沒有來過。」 
  「這個『我』是誰?」弗洛拉問道。 
  「就是那個能感覺的人,」西碧爾答道。「我現在有了新的感覺、真實的感覺。跟往常完全不同。」 
  「跟往常完全不同」這句話說明:儘管西碧爾如今有了那些化身遮掩了三十九年的感覺,但她的參照物2仍是以醒著的自我為準。 
  弗洛拉準備了一些小吃。她們在吃的時候談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然後西碧爾講了一段過去沒有講過的話:「記憶能使一個人在感情上成熟起來。」雖然這話是一般地說說的,但弗洛拉覺得西碧爾的意思是:那些化身把他們的記憶還給了我,我能在感情上成熟起來;現在我已經成熟了。 
  有意思的是:雖然這位新的西碧爾比過去成熟多了,但她的模樣也比她的年齡年輕得多了。這種情況在她說了下面一番話以後更令人留下難忘的印象:「跟我年紀差不多的人早就知道的東西,我卻剛剛懂得。」 
  第二天早晨,吃早餐的時候,西碧爾說:「我很早就希望自己總有一天能知道自己一天到晚在幹什麼。現在我終於能說出我每分每秒在幹什麼了。每天早晨醒來,我知道昨天做了些什麼,並且能夠計劃今天打算做些什麼了。」她望著弗洛拉和弗洛拉的母親,熱烈地問道:「你們知不知道在你面前有一整天時間意味著什麼嗎?知不知道在你面前有著你能稱之為自己的一天,又意味著什麼嗎?」 
  經過三十九年以後,一晝夜終於等於二十四小時了。而在以前,時間被化身們佔用了。 
  每天早晨,當她安排這一天的計劃時,眼睛裡都閃出亮光。對任何人來說,這種興奮與這一天的活動性質很不相稱。因為西碧爾無非是讀讀書,看看電視,談談話而已。但她還要興奮一整天。 
  「我在報紙上看到一位名人的姓名,」她在一天晚上對弗洛拉說,「在電視裡又聽到他的姓名,後來又聽見別人提到這個姓名。可是在過去,我在報紙上見到這名字,但在看電視時我已換成我的一位化身。聽別人談話的又是另一位化身。三方面湊不到一處來。」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弗洛拉,忽然顯出若有所思的樣子,說:「我知道別人在電視上能看一個完整的節目而不受到內心的干擾。對他們來說,這簡直不當回事。但對我來說,簡直是喜出望外。那麼安靜啊,這裡多麼安靜。我內心也是那麼安靜,毫無爭議。」 
  另一天晚上,她同弗洛拉和弗洛拉的母親外出吃飯後回家。西碧爾說:「我始終在那裡。我自己,西碧爾。我看見那些食物,記得大家談的每一句話。全都記得。」 
  區區小事,在西碧爾眼裡,也顯得很重要。比如,西碧爾一天早晨去採購,回到公寓時發現自己忘買橘汁。「真妙啊,」她幽默地說道,「妙就妙在我跟別人一樣會忘事!」這種說法豈止幽默而已,實際上不啻承認自己是普通人的一員了。 
  一天早晨,西碧爾想去商店買衣料。弗洛拉陪同前往。商店很擁擠。很多女人站在機織物櫃檯旁。排在西碧爾後面的人擠到前面。「對不起,我排在前面,」西碧爾提出意見。弗洛拉摒住了呼吸。若在過去,這一類行動不可能出自西碧爾,而必定出自一位化身,多半是佩吉·盧。但現在只有一個自我——自信的新西碧爾。 
  隨後又出現了心理分析的另一成果。女售貨員遞給西碧爾一張收據。西碧爾仔細地看了看,把布料的碼數乘以每碼的價格,看看錢數是否相符。若在過去,西碧爾一定會請身邊的朋友幫她核算。具有了佩吉·盧的算術知識,加上威爾伯醫生在心理分析後的治療中輔導她懂得了那些知識的應用,所以西碧爾已能掌握這類交易。 
  在服裝商店,西碧爾決定買一件褐色的衣服。衣服的袖口和腰帶都印著紅色和金色。離開商店時,西碧爾對弗洛拉說:「褐色的衣服,我是買給西碧爾的。那些印花是給我的佩吉那一部分買的。」 
  在商店門外,弗洛拉招呼出租汽車。西碧爾止住她,說:「我們乘公共汽車吧。」弗洛拉回想起西碧爾對公共汽車的恐懼,覺得她這句話很有意義。「誰都可以坐公共汽車去這兒去那兒,非常簡單,」西碧爾要她放心。在公共汽車上,西碧爾又講起商店裡算賬的事。「我以前總是請別人替我算賬。我自己反正不算。但現在我可以自己算了。我能定購自己想買的東西,在出租汽車裡找零錢,丈量衣料或窗簾布——能做我以前不能做的事。」她再次強調「以前」二字,並露出內心的喜悅。 
  當然,西碧爾偶爾也會短暫地露出那些化身的影子。新的西碧爾會在起居室裡踱來踱去,說什麼:「我要走了,我要建立新的生活。一切都如此激動人心。要幹的事那麼多。要去的地方也那麼多。」弗洛拉不由得想起佩吉·盧曾想與其他人一刀兩斷的事。 
  有客人來訪時,西碧爾會談起早期的美國式傢俱。這裡晃動著維基的影子。 
  遲遲方現身而又匆匆整合的金髮女郎,在西碧爾奔放的熱情中似乎無所不在。 
  新的西碧爾動手修補一個碎花瓶,這原是邁克或錫德會動手來幹的事。她做飩羊肉,這是瑪麗常做的菜。最使人驚詫的是她竟演奏了肖邦的B小調夜曲。在過去,只有瓦妮莎會彈鋼琴。 
  西碧爾對弗洛拉講下面一番話的時候,露出了南希·盧·安的影子:「我為自己過去那樣狹隘和執拗而感到羞恥。我現在不怕天主教徒了。」西碧爾還說:「我基本的信仰沒有變,但不再有宗教折磨,而且有了新的觀點。」這無異在說:「瑪麗走出了圓頂建築。」 
  自主而獨立的化身已不復存在。他們已成為一個豐滿完美的人格的不同方面。 
  自然,西碧爾大病初癒的心靈還不免脆弱。她有時會害怕未來。「我不想再生病了,」她常常這樣說,「我真怕會發生什麼事。」弗洛拉認為西碧爾的恐懼是完全正常的,正如每個人都怕自己變老一樣。 
  談話時最使她痛苦的是談到拉蒙。直到離開紐約的前夜,西碧爾才說:「我應該要求他等著我,如果我當時知道我那麼快就康復,那就好了。」過去不能哭泣的兩碧爾,如今淚如雨下了。 
  西碧爾在弗洛拉家的兩個星期中,威爾伯醫生每天打電話找西碧爾,還來吃了幾次晚餐。西碧爾和醫生談到她們的新計劃。西碧爾在賓夕法尼亞一家為情緒異常兒童開設的醫院裡得到職業治療家的職位。這是她過渡到執教的一項臨時職務。 
 
  1965年10月5日,離去的那天晚上,醫生和那位原先的病人離開了弗洛拉的公寓。兩個女人,並肩走過了十一年旅程,如今再走一程便要分手了。新的西碧爾將走進她的新時代的黎明。一個第十七位的自我,取代了那位乾巴巴的醒著的自我。這確鑿地證明:真相是內在的,表面是假象。因為在世人所看到的乾巴巴的自我之中,埋藏著一個嶄新的女人、完整的女人,世上的人多少年來寧可信其無不願信其有的女人。 
 
   

   尾聲:新西碧爾的新時代  
  我就是本書中的弗洛拉,也就是本書的作者。自從西碧爾離開我公寓後,我們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繫,至今已七年有餘。讀者在閱讀她給我的來信摘抄時,自會對新西碧爾的新時代有所瞭解。 
 
  1965年11月4日:「我希望你能來看看我的房子。科妮(即威爾伯醫生)說:租房子還不如買房子便宜。我必須現付一些錢,科妮把錢借給了我。我的客房相當大。這是供你、科妮醫生和勞拉輪流住的。我為自己有了房子而神魂顛倒了。卡普裡在這裡。它最喜歡呆的地方是前窗台。有時想:它是否發現我只成了一個人……」 
 
  1966年1月20日:「在這冬天,我有時間讀些書了。《友誼和自相殘殺》、《尋找阿米莉亞·坎爾哈特》、《我的父親海明威》、《陪審團重返》、《別人的錢》、,《堡壘中的國王》、《中國式鏡子》以及布魯斯·卡頓有關南北戰爭的三部書。這些書大多同我讀過的報刊文章一樣,都是講當時的新聞人物和事件的,而我在當時有那麼多化身,根本跟不上任何事態的軌跡。如今要跟上時代的東西太多啦。」 
 
  1966年9月25日:「我正在想:我在這兒已有一年了。在我一生中,這還是第一個延續而沒有間斷的一年。使我驚喜不已的是:多少天正好一星期,多少天恰好是一個月,一天也不少。迄今為止,我只有一天沒有工作,因為當時耳朵痛。這是我一生中最了不起的體驗。人們根本不把這當一回事,認為是理所當然。我卻不那麼看。 
  「一切都還不錯。當然不是一切順利,但還沒有為難之處。工作了七個月以後,我還長了一次工資。我很驚奇,因為我簽過一份合同,沒有想到會長工資。但我還是想將來回去教書。 
  「你問我:我曾提到過的美術補習班到底是由我開辦還是我去參加的。我以為我以前曾經對你說過,其實我沒有講過。你瞧,在我的心靈裡,我同你經常見面,結果把這當真了。這個補習班講授油畫,學員都是成年人。我就在我家的畫室教他們。請注意,在我家,而不是在我的房子裡。瑪麗和其餘的人終於有個家了,但現在已經沒有瑪麗也沒有其他化身了。只有我了。」 
 
  1967年1月8日:「一個健康的人能完成多少事啊,這一點至今還使我驚奇,我真是幸運。」 
 
  1967年1月14日:「你再也猜不到我最後完成的畫是什麼樣子的。我這幅畫準備掛在你那張坐臥兩用的長沙發高處的牆上的。它並不是我為你和你母親而已動筆畫過的那張畫。在你母親逝世以後,我實在沒有心思把它接著畫下去。我受個了那種痛失親人的感受,這一點,你肯定能理解。因此,我重新來,畫了一張與前一幅完全不同的畫。它是一幅酪蛋白畫,與油畫類似,而且同樣持久。我已經配了畫框,準備去回紐約時帶給你。我這紐約之行,恐怕科妮還沒有對你提起過。我將把畫帶來(順便說一句,這是一幅印象畫,而不是現實主義的),並來看你和芳拉,再買一些東西,不久見面再談……」 
 
  1967年8月11日:「今天上午不得不急著寫兩句給你,因為我必須首先讓你和科妮知道我的一條特大新聞,至少對我來說是特大新聞吧。昨天我才知道,到9月1日我就成為一名講師啦。我興奮極了。他們面談了其餘十八個人。我想我一點希望也沒有了。但主任告訴我,在跟我面談以後,他們一致同意,毫無異議。這使我感到自負。我不是很幸運嗎?詳情後敘……」 
 
  1967年8月24日:「與科妮共度週末,她送我一個電燙髮器。我給她做了一件白色尼龍的印花夏裝。我們給我們的三隻長卷毛狗洗澡打扮。它們很不喜歡。我的那只唔唔啊啊地直髮牢騷。她的兩隻想咬我們。好玩的事還多著哩。她的彩電和立體聲真妙,但我們仍找時間做遊戲。像平常一樣,每三盤中,她總要贏兩盤。我忙於收拾我那小花園,但又自得其樂。希望你能來看看我的桑橙開花。各式各樣的花朵,多極了……。」 
 
  1968年11月20日:「一切都很順利,真妙呀。事過三年,我有時仍不能相信我竟如此幸運。每天的事,每一分鐘的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你會明白我作為唯一的西碧爾是何等放心,因為在你認識我的時候,我的情況完全不是這樣。」 
 
  在1969年6月6日,西碧爾來信說她要代表她的學院來紐約開會。在她呆了十一年的紐約,她同我見了面,但她有時單獨一人在城裡溜躂。1969年7月2日,她在來信中講到這次來紐約的情況:「我在街上行走時,許多已近淡忘的記憶又想了起來,但都沒有使我動感情。我只是回想往事,回想當時的感情。但當我重訪那些舊地時,我覺得有些事情並不曾發生在我身上,而是發生在那些化身的身上。這是佩吉·盧來過的服裝店,那是馬西婭和瓦妮莎住過一夜的旅館。在大都會美術館,我同瑪麗安·勒德洛走了個面對面。她一直是維基的朋友。瑪麗安立刻認出了我。我通過維基(如今是我的一部分)也想起了她。我同瑪麗安聊了一會兒,並把她認作我的朋友了。 
 
  以後的來信,繼續表達了一個正常人的歡樂情緒。過去的恐懼已經休止。 
  當然,偶爾也會有一種悲哀的遺憾。1970年5月28日的來信就表達了這一點:「如果沒有那些年的事,我的成就要比現在大得多。但我知道我別無其他道路可走。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曾是一個多重人格患者。 
  「時間是多麼美妙,因為它永遠在這裡,不會丟失。補習班上有一天發生一件事,你會感興趣。我的一個學生(她是一位教員)生了病,缺了不少課。她算不出自己丟掉了多少時間。『多塞特小姐,』她問道,『你曾無法計算你的時間麼?』我開始一怔,後來才恍然大悟。『是啊,呃,是啊,』我盡量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 
  這封來信使我想起我同那些偷竊西碧爾時間的賊直接見面的場合。有一天,我正在西碧爾公寓裡同她一起吃午餐,佩吉·盧自動地現身了。還有那位金髮女郎,是我第一個見到的。威爾伯醫生給西碧爾催眠以後,把我介紹給所有的化身,問他們:如果我要寫這部記實小說的話,他們是否願意同我合作。我從來沒有見過維基,但她彬彬有禮地說:「我認識弗洛拉已很久了。」魯西抱怨:「西碧爾給我們吃的東西太少。」佩吉·盧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寫一本講西碧爾的書。」 
 
  當西碧爾在遠方回憶自己曾是一個多重人格患者時,威爾伯醫生卻仍與多重人格患者天天見面,近在眼前。七年中,醫生診斷和治療了六例多重人格——五個女患者,一個男患者。全都沒有進行心理分析,但全都受到心理分析性心理治療和催眠治療。結果,六例患者全都整合了。其中只有一例出現復發,需要第二次整合。 
  這六例患者的年齡(在威爾伯醫生初診時)小的只有十二歲,大的有三十三歲。兩例是雙重人格,三例是四重人格,一例是七重人格。除了十二歲的那個女孩以外,其他四例女性患者都受過大學教育。但是,其中沒有一例象西碧爾·多塞特的才華那樣出眾,病情那麼複雜。 
  每個病例都有一個醒著的自我,還有化身。醒著的自我都不知道有化身,也不具有化身的記憶和經歷。而且每個病例都有一個象維基的人格,對所有的化身無所不知,起著記憶痕的作用。 
  但多重人格的病因仍然不明,儘管這些病例同西碧爾的情況一樣,有跡象表明至少他們具有一個共同的因果關係:一個具有約束性的、幼稚而歇斯底里的最初環境。比如,一個有四個自我的中學教員,是威爾伯醫生在肖塔基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治療的。她的父親是一個言必及世界末日的人,跟西碧爾的祖父很像。他一到天黑就告誡他的孩子們足不出戶,因為他堅信魔鬼一待日落就在山區橫行。 
  可以假設:歇斯底里的環境孕育出歇斯底里患者,然後,歇斯底里患者為了逃避這種環境的種種約束,便發展成多重人格。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仍然不明的是為什麼在同一環境中,有人由此變成多重人格,而有人卻不。 
  已經確切地證實的是:這種逃避環境約束的行動,出自無意識心靈的策劃,是醒著的自我完全不曾知覺的。同樣清楚的是:無意識的化身也是醒著的自我完全不曾察覺的,他們以獨立的身份行動。 
  這些化身的獨立自主性(見於西碧爾的化身,又由威爾伯醫生及其同事通過對其餘六例患者的直接觀察而再次肯定)經過客觀手段的仔細檢查,其結果是:醒著的自我及其每一個化身的思想、言語和行為,都不像是同一個人的,完全像是幾個人或好多人。 
 
  一位二十四歲患者有四個化身。分別給每一個化身一份單詞和詞組聯想心理測驗問卷。結果,每個化身的答卷都與其他化身大不相同。各個化身之間確實沒有洩題和作弊。毫無疑問,四個化身都是獨立自主的,就像四個人一樣。 
 
  一組心理學和神經學試驗施行於一位二十六歲患者(喬納)本人和三個化身,其反應各不相同。甚至其腦電圖也迥然相異。這項研究贏得了實驗與臨床催眠學會頒發的獎。題為「二例多重人格的客觀研究」的論文刊登在1972年4月的《一般精神病學案卷》上。科妮莉亞·B·威爾伯醫學博士是五名作者之一。 
 
  儘管喬納及其三個化身可以通過客觀試驗和臨床觀察而獲證實,但卻未能被軍隊的十三位精神病學家診斷出來。還是探索西碧爾·多塞特達十一年之久的威爾伯醫生下了診斷。七年內,不僅有喬納,還有其他五名患者,這一事實提示:多重人格這一疾病的發生率比一般醫生所認為的要多。許多患記憶缺失的人,也可能就是多重人格患者。不管怎樣,由於愈後良好(只要及時診斷,正確治療),很有必要對這一很少探索而經常忽視的醫學知識領域作更多的研究。 
  弗洛伊德在《夢的解釋》一書中說: 
 
    意識問題的複雜性只有通過□病的思維過程的分析才能領會……。 
  一個想法怎能瞞過意識,又怎能在某種限制下強行闖入意識,其各種 
  各樣的例證將在精神神經病現象的框架中被人發現。 
 
  如果你把「想法」換成「化身」,你就更能理解威爾伯醫生所治療的七名多重人格患者了。 
 
  1972年哥倫布日2的前夜,西碧爾、威爾伯醫生和我歡聚一堂,慶祝本書接近完成。西碧爾真是了不起。她的情況如此之好,使人很難聯想她過去會是另一種樣子。她輕而易舉地攀登著職業的階梯。她的同事尊敬她,她的學生愛戴她。她有很多新朋友,有自己的家,駕駛自己的汽車,還定期付錢給威爾伯醫生,償還那顯得似乎久遠以前的心理分析的費用。幾次西碧爾美術作品展覽都反映了這位藝術家的統一風格,而在過去,她和化身的畫是不同風格的大雜燴。簡而言之,西碧爾在過著美好的生活。 
  在歡聚時,我對西碧爾提到為本書文稿打字的一個打字員對這個故事如此專注,竟在夢中變成了西碧爾。第二天吃早餐時,西碧爾頑皮地笑道:「我也夢見我是西碧爾了。」 
  那位打字員夢中的西碧爾,不像是我對面這位女人。那個夢(應該說是夢魘)已經遠遠地退隱到往昔之中,以致在餐桌旁坐著的,無疑只有我們三個人。西碧爾十分健康。作為她的朋友,我為她的故事的圓滿結束而無比高興。 
 
   
 
   附錄:西碧爾不同人格一覽  
  西碧爾·伊莎貝爾·多塞特1923一個性格乾癟的人;醒著的自我。 
  維多利亞·安托萬內特·沙魯1926小名維基;一個自信的、世故的而又動人的金髮女郎;西碧爾眾多自我的記憶痕。 
  佩吉·盧·鮑德溫1926一位熱心的、愛武斷的、常常發脾氣的小鬼,長著獅子鼻,留短髮,一副調皮的笑容。 
  佩吉·安·鮑德溫1926佩吉·盧的副本,外表相似;老是怕這怕那。 
  瑪麗·露辛達·桑德斯·多塞特1933一個沉思的、富有母性的、戀家的人;比較矮胖,一頭深褐色長髮,靠一邊偏分。 
  馬西婭·林恩·多塞特1927有時也姓鮑德溫;一位作家和畫家;極易激動;臉呈盾形,長著灰色的眼睛和靠一邊偏分的褐髮。 
  瓦妮莎·蓋爾·多塞特1935有強烈的戲劇觀念,極有吸引力;長著高高的紅髮、苗條的身軀、淺褐色的眼睛和富有表情的橢圓臉。 
  邁克·多塞待1928西碧爾兩個男性化身之一;一個木工和建築工;長著深色的皮膚、黑髮、褐色的眼睛。 
  錫德·多塞特1928西碧爾兩個男性化身之一;一個木工和修理工;皮膚白皙,黑髮碧眼。 
  南希·盧·安·鮑德溫「誕生」年份未明把政治當作聖經預言的實現而對之深感興趣;十分害怕羅馬天主教徒;有自殺傾向;長相與兩個佩吉相似。 
  西碧爾·安·多塞特1928無精打采,到了神經衰弱的地步;蒼白,膽怯,長著灰金色頭髮、橢圓臉和直直的鼻子。 
  魯西·多塞特年份未明是一個嬰兒,一個未充分發育的自我。 
  克拉拉·多塞特年份未明虔信宗教;對醒著的西碧爾甚為不滿。 
  海倫·多塞特1929非常膽小但達到目的的勁頭不小;長著淺褐色頭髮和眼睛、直鼻薄唇。 
  瑪喬裡·多塞特1928安詳、富有活力、很易發笑;一個逗樂的人;身材嬌小,皮膚白皙,鼻子扁平。 
  金髮女郎1946無名無姓;一個永恆的青年;長著金色的卷髮,說話輕快活潑。 
  新的西碧爾1965第十七個自我,其餘十六位自我的混合物。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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