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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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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姨

 新e書時空(http://www.bookiesky.com)提供
一

    --------

    一八三八年七月中旬,一輛在巴黎街頭新流行的叫做爵爺的馬車,在大學街上走著,車
上坐了一個中等身材的胖子,穿著國民自衛軍上尉的制服。
    在那般以風雅為人詬病的巴黎人中間,居然有一些自以為穿上軍服比便服不知要體面多
少,並且認為女人們目光淺陋,只消羽毛高聳的軍帽和全副武裝,便會給她們一個好印象。
    這位第二軍團的上尉,眉宇之間流露出一派心滿意足的神氣,使他紅堂堂的皮色和著實
肥胖的臉龐顯得更光彩。單憑這道靠買賣掙來的財富罩在退休的小店老闆們額上的金光,我
們便可猜到他是個巴黎的得意人物,至少也是本區的助理區長之類。所以,像普魯士人那樣
鼓得老高的胸脯上,榮譽勳位的綬帶是決計少不了的。趾高氣揚的坐在車廂的一角,這個佩
帶勳飾的男子左顧右盼;巴黎的行人往往就在這種情形下遇到一些滿面春風的笑臉,其實那
副笑臉是為他心中的美人兒的。
    爵爺到了狩獵街和勃艮第大街中間的一段,在一座大房子門前停下;那是在附有花園的
舊宅空地上新起的,舊宅本身並沒改動,在去掉了一半的院子另一頭保持原狀。
    只要看上尉下車時怎樣接受馬伕的侍候,便可知道他是五十開外的人了。有些顯而易見
的笨重的舉動,像出生證一樣藏不了秘密。上尉把黃手套重新戴上右手,也不向門房問訊,
逕自朝屋子底層的石級走去,神氣彷彿是說:「她是我的了!」巴黎看門人的眼力是很高明
的,凡是佩帶勳飾,穿著藍衣服1,腳步沉重的人,他們決不阻攔;總之他們認得出有錢的
人。    
  1藍色是國民自衛軍制服的顏色。

 
    底層全部是於洛·德·埃爾維男爵一家住的。男爵在共和政府時代當過後勤司令兼軍法
官,在隊伍裡當過軍需總監,現任陸軍部某個極重要的署的署長,兼參議官,榮譽勳位二級
勳章獲得者,其他頭銜,不勝備載。
    於洛男爵改用他的出生地埃爾維做姓氏,以便和他的哥哥區分開來。哥哥是有名的於洛
將軍,前帝國禁衛軍上校,一八○九年戰役之後由拿破侖冊封為福芝罕伯爵。這位長兄為照
顧弟弟起見,以父親那樣周密的心思,老早把他安插在軍事機關,後來由於弟兄兩人的勞
跡,男爵得到了拿破侖應有的賞識。從一八○七年起,他已經是駐西班牙大軍的軍需總監。
    按過門鈴,民團上尉1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凸起的肚子牽動得前翻後卷的衣服恢復原狀。
一個穿號衣的當差一看見他,馬上請進,這個威風十足的要人便跟著進去,僕人打開客廳的
門通報:
    「克勒韋爾先生到!」    
  1當時的國民自衛軍全由中產階級及工商界組成,故亦稱民團。

 
    一聽到這個名副其實的姓氏1,一位高身量,金頭髮,保養得很好的女子象被電擊了似
地忙不迭的站起,急急忙忙對在旁刺繡的女兒說:
    「奧棠絲,好孩子,跟你貝姨到花園裡去吧。」
    奧棠絲·於洛小姐很文雅的對上尉行過禮,帶著一個老處女從玻璃門出去了。那乾癟的
老姑娘雖然比男爵夫人小五歲,看上去卻蒼老得多。
    「那是關係你的親事呢,」貝姨附在甥女奧棠絲耳邊說。男爵夫人打發她們時對她隨隨
便便的態度,她似乎並沒有生氣。
    這種不拘禮數的待遇,可以從她的衣著上得到解釋。
    老處女穿一件科林斯2葡萄乾顏色的毛料衣衫,裁剪和滾邊都是王政復辟時代的款式,
一條挑繡領圍大概值三法郎,一頂繫著舊緞帶結子的草帽,結子周圍鑲著草辮,像巴黎中央
菜市場上的女菜販戴的。看到那雙式樣明明是起碼鞋匠做的羊皮鞋,生客就不敢把貝姨當做
主人的親戚招呼,因為她完全像個做零工的女裁縫。可是老姑娘出去之前,照樣對克勒韋爾
先生打一個親熱的招呼,克勒韋爾先生會心的點點頭,說:「你明天來的吧,斐歇爾小姐?」    
  1Crevol(克勒韋爾)與Creve,讀音相仿,前者是姓氏,後者意思是大胖子。
    2科林斯,希臘地名,以盛產葡萄著稱。

 
    「沒有外客嗎?」貝姨問。
    「除了你,就是我幾個孩子。」客人答道。
    「那麼,」她回答說,「我一定去。」
    民團上尉對男爵夫人重新行了一個禮,說道:
    「夫人,我特來聽你的吩咐,」說話之間他向男爵夫人飛了一個眼風,活像飾演答爾丟
夫1的外省戲子,在普瓦捷或庫唐斯一類的城裡,以為非這樣望一眼艾爾密耳,就顯不出他
角色的意義。    
  1答爾丟夫,莫裡哀喜劇《偽君子》中的主人公,是一個招搖撞騙的偽君子,想把
奧爾恭的太太艾爾密耳和她的女兒一齊騙到手。

 
    「先生,請隨我來,談正經事還是那兒比客廳好,」於洛夫人一邊說一邊指著隔壁的一
間房,從屋子的格局來看,那應當是打牌的房間。
    和小房隔開一道薄薄的板壁,另有一間窗子臨著花園的上房。於洛太太讓克勒韋爾等
著,因為她覺得上房的窗和門應當關嚴,免得有人偷聽。她還鄭重其事的關上大客廳的玻璃
門,順便對坐在花園深處舊亭子裡的女兒和貝姨微微一笑。回來,她敞開打牌間的門,以便
有人進來,就可聽見大客廳的門聲。這樣來來往往的時候,沒有什麼旁觀的人在場,所以男
爵夫人的心事全都擺明在臉上;要是有人看到她,一定會因她的慌亂而吃驚的。但她從客廳
的大門走向打牌間時,臉上立刻掛起一道莫測高深的幕,那是所有的亥子,連最爽直的在
內,都會運用自如的。
    她這些準備工作看起來真是古怪得很。那時,上尉正在打量小客廳裡的傢俱陳設。本是
紅色的綢窗簾,給太陽曬成了紫色,縐褶快要磨破,地毯的顏色已經褪盡,傢俱上的金漆已
經剝落完了,佈滿污點的花綢面子露出大塊的經緯:看到這些,暴發商人平板的臉上,天真
地流露出先是鄙夷,再是自滿,而後是希望的表情。他照著帝國式舊座鐘上面的鏡子,把自
己上上下下端詳一番,忽然一陣子衣衫窸窣的聲音報告男爵夫人來了,於是他立刻擺好姿勢。
    男爵夫人揀了一張三十年前當然很漂亮的小雙人沙發坐下,讓客人坐在一張靠手盡頭雕
著斯芬克司1的頭、大片的漆已經剝落而露出白木的靠椅上。    
  1斯芬克司,即獅身人面像。

 
    「太太,你這樣的防範周密,倒很像招待一個……」
    「招待一個情人是不是?」她截住了他的話。
    「這樣說還差點兒勁,」他把右手放在心口,眨巴著眼睛,那神氣在一個冷靜的女子看
來是永遠要發笑的,「情人!情人!
    應當說神魂顛倒的情人……」
    「聽我說,克勒韋爾先生,」男爵夫人一股正經勁兒使他笑也笑不出來,「我知道你今
年五十,比於洛小十歲;可是在我的年紀,一個女人再要胡鬧,必需有些特殊的理由,不是
為了美貌,便是為了年輕,為了名望,為了功跡,為了一點子沖昏我們的頭腦、使我們忘掉
一切,甚至忘掉我們年紀的烜赫的光華。你雖然有五萬法郎的收入,你的年齡也把你的財富
抵銷了;女人認為必不可少的條件,你一樣也沒有……」
    「有愛情還不成嗎?」他站起身來向前走了一步,「而且那愛情……」
    「不,先生,那是你死心眼兒!」男爵夫人打斷了他的話,不讓他老是無聊。
    「對啊,就是愛情的死心眼兒呀,並且還不止這一點,還有權利……」
    「權利?」於洛太太嚷道。她又是鄙薄,又是輕蔑,又是憤慨。「得了吧,這一套說下
去是沒得完的;我請你來,也不是舊話重提,要談當初使你這位至親不能上門的那回
事……」
    「我倒以為……」
    「又來了!先生,我能這樣輕鬆的,滿不在乎的提到情人,愛情,那些使女人最為難的
題目,你難道還看不出我完全把得住自己嗎?我甚至毫無顧忌,不怕跟你兩人關在這間屋裡。
    沒有把握的女人會這樣嗎?你明明知道我為什麼請你來!……」
    「不知道,太太,」克勒韋爾扮起一副冰冷的臉,抿緊了嘴,重新擺好姿勢。
    「好吧,我的話不會多,省得彼此多受罪,」男爵夫人望著克勒韋爾說。
    克勒韋爾帶著譏諷意味行了個禮。這一下,內行人就可看出他從前當過跑街的氣派。
    「我們的兒子娶了你的女兒……」
    「怎麼,還要重新來過嗎?」克勒韋爾說。
    「那我怕這頭親事不會成功的了,」男爵夫人很快當的回答。「可是你也沒有什麼好抱
怨。我的兒子不但是巴黎第一流的律師,並且已經當了一年議員,在國會裡初期的表現相當
精彩,不久就有當大臣的希望。維克托蘭做過兩次重要法案的報告員,要是他願意,他早已
當上最高法院的首席檢察官。
    所以,倘使你的意思是說你攪上了一個沒有財產的女婿……」
    「哼,一個要我維持的女婿,」克勒韋爾回答,「我覺得這個比沒有財產更糟,太太。
我給女兒的五十萬法郎陪嫁,二十萬天知道花到哪兒去了……令郎拿去還債,把屋子裝扮得
金碧輝煌,——一所五十萬法郎的屋子,收入還不到一萬五,因為他自己住了最好的一部
份;他還欠二十六萬法郎的屋價……收來的房租只夠付屋價的利息。今年我給了女兒兩萬法
郎,她才敷衍過去。我女婿當律師的收入一年有三萬,哎,聽說他為了國會倒不在乎業務
了……」
    「先生,這些仍不過是閒文,只能岔開我們的本題。總括一句,倘使我兒子當了大臣,
給你的榮譽勳位勳章晉一級,再給你弄一個巴黎市政府參議,那麼,像你這樣花粉商出身的
人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了……」
    「啊!太太,提到這個來了。對,我是做小買賣的,開舖子的,賣杏仁餅,葡萄牙香水
跟頭痛油的,我應當覺得很榮幸,把獨養女兒攀上了於洛·德·埃爾維男爵的公子,小女將
來是男爵夫人呀。這是攝政王派,路易十五派,宮廷派!好極……我喜歡賽萊斯蒂納,就像
人家喜歡一個獨養女兒一樣,因為我疼她,因為連兄弟姊妹都不想給她添一個,所以雖是在
巴黎鰥居多麼不方便,(而且在我年富力強的時候,太太!)我照樣忍受;可是請你明白,
儘管我溺愛女兒,我卻不肯為了你的兒子動搖我的產業,在我做過買賣的人看來,他的用度
有些不清不楚……」
    「先生,在商務部裡,眼前就有一位包比諾先生,從前在倫巴第街上開藥鋪的……」
    「是我的老朋友啊,太太!……」退休的花粉商人說:「因為我,賽萊斯坦·克勒韋
爾,本是賽查·皮羅托老頭手下的大夥計,他的鋪子是我盤下的;皮羅托是包比諾的丈人,
包比諾當時在店裡不過是個小夥計,而這些還是他跟我提的,因為他,說句公平話,對有身
家的人,對一年有六萬法郎進款的人並不驕傲。」
    「那麼先生,可見你所謂的攝政王派的觀念已經過時了,現在大家看人只看他本身的價
值;你把女兒嫁給我的兒子也是為此……」
    「你才不知道那頭親事是怎麼成功的呢!……」克勒韋爾大聲說道。「啊!單身漢的生
活真是該死!要不是我生活亂七八糟,今天賽萊斯蒂納早已當上包比諾子爵夫人了!」
    「告訴你,既成事實不用提了,」男爵夫人斬釘截鐵的說。
    「我要談的是我氣不過你那種古怪的行為。小女奧棠絲的親事是可以成功的,那完全操
在你手裡,我以為你寬宏大量,以為你對一個心中只有丈夫沒有別人的女子,一定會主持公
道,以為你能夠體諒我不招待你,免得受你牽累,以為你能夠顧到至親的體面,而促成奧棠
絲和勒巴參議官的婚事……卻不料你先生竟壞了我們的事……」
    「夫人,我不過是老實人說老實話。人家問我奧棠絲小姐的二十萬法郎陪嫁能不能兌
現。我說:『那我不敢擔保。於洛家裡把那筆陪嫁派給我的女婿負擔,可是他自己就有債
務,而且我認為,要是於洛·德·埃爾維先生明天故世,他的寡婦就要餓肚子。』就是這
樣,好太太。」
    於洛太太眼睛釘住了克勒韋爾,問道:
    「先生,倘使我為了你而有損婦道,你還會不會說這番話呢?……」
    「那我沒有權利說了,親愛的阿黛莉娜,」這個古怪的情人截住了男爵夫人的話,「因
為在那個情形之下,你可以在我的荷包裡找到那份陪嫁了。」
    為表示說到做到,胖子克勒韋爾當堂脆下,捧著於洛太太的手親吻;她氣得說不上話,
他卻當做她遲疑不決。
    「用這個代價來換我女兒的幸福?……噢!先生,你起來,要不然我就打鈴了……」
    老花粉商很費事的站起身子,那種尷尬局面使他大為氣憤,立刻擺好了姿勢。差不多所
有的男人都會裝出某種功架,以為能夠顯出自己的美點。克勒韋爾的功架,是把手臂擺成拿
破侖式,側著四分之三的腦袋,學著畫家在肖像上替拿破侖安排的目光,望著天邊。他裝做
不勝憤慨的樣子,說:
    「嚇!死心塌地的信任,信任一個好色……」
    「信任一個值得信任的丈夫,」於洛太太打斷了克勒韋爾的話,不讓他說出一個她不願
意聽的字眼。
    「呃,太太,你寫信叫我來,你要知道我為什麼那樣做,而你拿出王后一般的神氣,用
那麼瞧不起人,欺侮人的態度逼我。你不是當我奴才看嗎?真的,你可以相信,我有權利
來,來……追求你……因為……嘔,不,我太愛你了,不能說……」
    「說吧,先生,再過幾天我就四十八歲了,我也不是什麼假貞潔的傻女人,什麼話都能
聽……」
    「那麼你能不能拿貞潔做擔保,——唉,算我倒霉,你的確是貞潔的女人,——你能不
能擔保不提我的名字,不洩露是我告訴你的秘密?」
    「假使這是揭穿秘密的條件,那麼你等會告訴我的荒唐事兒,我發誓對誰都不說從哪兒
聽來的,對我丈夫也不說。」
    「對啦,因為這件事就跟你夫婦倆有關……」
    於洛太太立刻臉色發了白。
    「啊!要是你還愛於洛,你要難受的!我還是不說的好。」
    「說吧,先生,因為照你的說法,你應當表明一下為什麼要對我講那些瘋話,為什麼你
死乞白賴,要折磨一個像我這等年紀的女人,我只要嫁了女兒,就可以安安心心的死了!」
    「你瞧你已經在傷心了……」
    「我?」
    「是啊,我的高貴美麗的人哪!」克勒韋爾叫道,「你就是太苦了,我的乖……」
    「先生,出去!要不然,放規矩些!」
    「哎,太太,你可知道於洛大人跟我是怎麼認識的嗎?……
    在咱們的情人家裡哪,太太。」
    「噢!先生……」
    「在咱們的情人家裡哪,太太,」克勒韋爾用舞台上說白似的音調重複了一遍,同時舉
起右手比了一個手勢。
    「那麼以後呢,先生?」男爵夫人語氣的鎮靜,叫克勒韋爾愣住了。
    心思卑鄙的好色之徒,是永遠不會瞭解偉大的心靈的。
    「那時我已經鰥居了五年,」克勒韋爾象講故事一般的說,「我挺喜歡女兒,為了她的
利益,我不願意續娶,也不願意在家裡發生什麼關係,雖然我當時有一個很漂亮的女賬房;
這樣,我就弄了一處俗語所說的小公館,養著一個十五歲的女工,簡直是天仙似的美人兒,
老實說,我愛她愛得魂都沒有了。所以,太太,我把鄉下的姨母接出來,跟小媳婦兒一塊
住,監督她,使她在這個……這個不三不四的地位上盡可能的安分守己。小乖乖很有音樂天
才,我替她請了教師,給她受教育。(總得有點事兒給她解解悶啊。)再說,我想同時做她
的父親,恩人,兼帶……推開天窗說亮話,情人;做了件好事,得了個情婦,不是一舉兩得
嗎?我快活了五年。小乖乖的嗓子可以教一家戲院發財,除了說她是女人之中的杜潑雷1,
我沒有法子形容。單為栽培她的歌唱,我每年就花上兩千法郎。她使我對音樂著了迷,為了
她和我的女兒,我在意大利劇院長期有一個包廂,今天帶賽萊斯蒂納去,明天帶約瑟法
去……」    
  1杜潑雷(1806—1896),當時有名的男高音歌唱家。

 
    「怎麼,就是那個有名的歌唱家?……」
    「是啊,太太,」克勒韋爾很得意的回答,「這個有名的約瑟法哪一樣不是靠了我……
話說回來,一八三四年,小乖乖二十歲,我以為她對我永遠不會變心了,我把她也寵得厲
害,想給她一點兒消遣,介紹她認識了一個漂亮的女戲子珍妮·卡迪訥,珍妮的命運跟她有
好些地方相像。她一切都靠一個後台費盡心機培養成功的。這後台便是於洛男爵……」
    「我知道,先生,」男爵夫人鎮靜的聲音,一成不變。
    「噢……!」克勒韋爾越來越詫異了。「好吧!可是你知道沒有,你那個老妖精的丈夫
照顧珍妮·卡迪訥的時候,她只有十三歲?」
    「那麼先生,以後呢?」
    「珍妮·卡迪訥認識約瑟法的時候,兩人都是二十歲,男爵從一八二六年起,就像路易
十五對待德·羅曼小姐,那時你比現在還要小十二歲……」
    「先生,我放任於洛是有我的理由的。」
    「太太,你這種謊話,沒有問題可以把你所有的罪孽一筆勾銷,使你升天堂,」克勒韋
爾狡獪的神氣,使男爵夫人紅了臉。「我敬愛的偉大的太太,你這句話可以對旁人說,卻不
能對我克勒韋爾老頭說。你得明白,我跟你那個壞蛋丈夫花天酒地,混得太久了,決不會不
知道你的好處!兩杯酒下肚,他有時會一五一十說出你的優點,把自己罵一頓。呃!我對你
知道得太清楚了:你是一個天使。把你跟一個二十歲的少女放在一起,一個好色的人也許還
委決不下,我可決不猶豫。」
    「先生!……」
    「好,我不說了……可是告訴你,聖潔的太太,做丈夫的一朝喝醉了,會把太太的事一
古腦兒說給情婦們聽,把她們笑痛肚子的。」
    於洛太太美麗的睫毛中間,亮起又羞又憤的淚珠,克勒韋爾頓時把話嚥了下去,連擺姿
勢都忘記了。
    「言歸正傳,」他又說,「因為娘兒們的關係,我跟男爵交了朋友。像所有的好色鬼一
樣,男爵和氣得很,人也痛快。噢!那時我多喜歡他,這小子!真的,他玩意兒多得很。過
去的回憶不用提啦……總之,我們兩個象弟兄一樣……這壞蛋,一派攝政時期1的作風,拚
命想教壞我,在男女關係上宣傳那套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話,告訴我怎樣叫做王爺氣派,
宮廷氣派;可是我,憑我對那小姑娘的愛情,真想把她娶過來,要是不怕生孩子的話。以當
時的交情,我們兩老怎麼不想結個兒女親家呢?賽萊斯蒂納嫁了三個月之後,於洛(我簡直
不知道叫他什麼好,這混蛋!他把你我兩個都欺騙了,太太!……),歐,這混蛋把我的小
約瑟法偷上了。那時珍妮·卡迪訥在舞台上越來越走紅,那壞東西知道她的心已經給一個年
輕的參議官和一個藝術家(真是飢不擇食!)佔去了,他便來搶我可憐的小情人,一個如花
似玉的美人兒;噢!你一定在意大利劇院看見過,那是靠他的情面進去的。你的丈夫可不像
我有分寸,不比我井井有條的像一頁五線譜,(他為了珍妮·卡迪訥已經破費不少,每年花
上近三萬法郎。)這一回,你知道,他為了約瑟法終於把錢攪光了。約瑟法,太太,是猶太
人,姓彌拉(Mirah),是希蘭(Hiram)一字的顛倒,人家為了辨認起見特意做的猶太標
記,因為她是小時候被人丟在德國的。(我的調查,證明她是一個猶太銀行家的私生女
兒。)在我管教之下,她一向很規矩,不大花錢;可是一進戲院,再加珍妮·卡迪訥、匈茲
太太,瑪拉迦、卡拉比訥一夥人教會了她怎樣應付老頭兒,把她早期希伯來人喜歡金銀珠
寶,喜歡金犢的本性點醒了。成名以後的歌女,變成貪得無厭,只想搞錢,搞大錢。人家為
她揮霍的,她決不拿來揮霍。她拿於洛老太爺做試驗品,軟騙硬詐,把他刮得精光。且不說
那般專捧約瑟法的無名的群眾;該死的於洛先得跟凱勒家裡的一個弟兄和埃斯格裡尼翁侯爵
鬥法,兩人都是給約瑟法迷住了的;而後,來了一個大財主,自命為提倡藝術的公爵,把她
搶了去。你們叫他什麼的……矮東瓜是不是,那個埃魯維爾公爵?這位闊佬存心要把約瑟法
獨佔,風月場中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就剩男爵一個人不知道;在私情方面,好像別的方面
一樣,他完全蒙在鼓裡:情人,跟丈夫一樣,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現在,我所謂的權利,
你懂了吧?好太太,你丈夫把我的幸福,自從我鰥居以後唯一的樂趣奪去了。是的,要不是
我倒霉,遇到這個老風流,到現在約瑟法還是我的;因為,告訴你,我永遠不會送她進戲
院,她不會出名,她會安安分分的守著我。噢!要是你在八年之前看到她:瘦瘦的,神經質
的,金黃的皮膚真像安達盧西亞2美女,烏油油的頭髮象緞子,眼睛在褐色的睫毛中間發出
閃光,舉止大方,好比一個公爵夫人,又樸素,又莊重,像野鹿一般惹人憐愛。由于于洛大
爺一人之過,這些風韻,這種純潔,一切變了陷人坑,變了銷金窟。這小女人像俗語所說
的,變成了淫惡之母。現在她油腔滑調,從前她什麼都不懂,連油嘴滑舌這個字眼都不知道
的。」    
  1一七一五至一七二三年法國奧爾良公爵攝政時期,宮廷風習極為奢糜腐化。
    2安達盧西亞,西班牙地名。

 
    說到這裡,老花粉商抹了抹眼淚。痛苦的真實性感動了於洛太太,把她恍恍惚惚的心收
了回來。
    「你想,太太,一個人到了五十二歲,還能找到一個這樣的寶貝嗎?在這個年齡,愛情
的代價要三萬法郎一年,這個數目是從你丈夫那裡知道的;而且我也太喜歡賽萊斯蒂納了,
不能讓她的財產受到損害。在你第一次招待我們的晚會上一看見你,我就不明白於洛這小子
為什麼要養一個珍妮·卡迪訥……你氣概象皇后……太太,你還不到三十歲,看上去年輕得
很,而且真美。老實說,那天我真動了心,私下盤算著:『要是我沒有約瑟法,那麼於洛老
頭既然把他的女人丟在一邊,她對我倒像手套一樣合適。』啊!對不起,又是一句生意人的
口頭禪。我常常要露出花粉商的馬腳,嚇得我不敢再想當議員。——對兩個像我們這樣的老
夥計,朋友的情婦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因此,一朝男爵把我那麼卑鄙的欺騙了,我就發誓要
把他的妻子弄上手。這才公道。男爵沒有話說的,咱們倆應當扯直。不料我剛開口說出我心
裡的話,你就把我當癩狗一樣趕了出去;可是你那一下更加強了我的愛情,加強了我的死心
眼兒,如果你喜歡這麼說;而且你遲早是我的。」
    「怎麼會?」
    「我不知道,可是一定的。告訴你,太太,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的,蠢頭蠢腦的花粉商,
(已經告老的,別忘了!)比那種念頭成千累萬、聰明伶俐的人,要強得多。我為你瘋癲
了,而且你是我報仇的工具!這等於把我的熱情增加了一倍。我這是開誠佈公對你說的,拿
定了主意說的。正如你對我說:『我決不會是你的』,我對你的說話也是一樣的冷靜。總
之,像俗語所說的,我把牌攤明在桌上打。是的,到了某一個時期,你一定是我的……噢!
哪怕你五十歲吧,你還是要做我的情婦,沒有問題,因為我,我料到你丈夫有一天……」
    於洛太太對這個老謀深算的市儈,害怕得直瞪著眼,克勒韋爾以為她瘋了,不敢再往下
說。
    「這是你自己招來的,你瞧不起我,挑撥我,教我不得不說!」他覺得剛才幾句狠毒的
話,需要表白一下。
    「噢!我的女兒,我的女兒!」男爵夫人嚷著,聲音像一個快要死去的人。
    「啊!我簡直弄不明白了,」克勒韋爾接著說。「約瑟法給騙走的那一天,我好比一頭
雌虎給人搶去了小虎兒……對啦,就跟你現在一樣。哼,你的女兒!便是我征服你的手段。
不錯,我破壞了你女兒的婚姻!……沒有我幫忙,她休想嫁人!
    不管奧棠絲小姐生得多美,總得有一份陪嫁……」
    「唉!可憐,正是哪。」男爵夫人抹了抹眼睛。
    「你問男爵要一萬法郎試試看,」克勒韋爾說著又擺好了姿勢。
    他歇了一會,像戲子把道白特意表明段落似的。然後他尖著喉嚨:
    「即使他有,也是要給替補約瑟法的女人的。走上了這條路,還會懸崖勒馬嗎?先是他
太喜歡女人了!(咱們的王上說得好:一切都有個中庸之道。1)再加虛榮心作怪!他是一
個美男子呀!他為了自己快活,會叫你們睡草墊的。而且,你們已經走上救濟院的路了。你
瞧,自從我不上門之後,你們就沒有能換這客廳的傢俱。所有椅套的鑲邊上,都擺明著窮酸
兩字。上等人家的窮是最可怕的,你這種遮掩不了的窘相,哪個女婿見了不嚇跑?我開過鋪
子,我是內行。巴黎的生意人只要眼睛一瞥,就能看出是真有錢還是假有錢……你是沒有錢
了,」他把聲音放低了說。「處處看得出,從你們當差的衣服上也看得出。還有一件瞞著你
的秘密,要不要我告訴你?……」    
  1法王路易-菲力浦即位初期曾經這樣說明他的不左不右的對內政策。即:「我們
將努力奉行中庸之道。」巴爾扎克在這裡提到王上顯然具有諷刺意味。

 
    「先生,夠了!夠了!」於洛太太哭得快把手帕都浸濕了。
    「哎,哪,我的女婿把錢給他老子呢,開頭我說你兒子的用度,就是指這一點。可是我
決不讓我女兒吃虧……你放心。」
    「噢!女兒嫁了人,我就可以死了!……」可憐的女人叫著,沒有了主意。
    「要嫁女兒,有的是辦法呀!」老花粉商說。
    於洛太太抱著滿腔希望,瞅著克勒韋爾,按說這一眨眼之間轉悲為喜的表情,大可引起
這個男人的憐憫,而放棄他可笑的計劃的。
    「你還可以漂亮十年,」克勒韋爾說著,重新擺好了姿勢,「只要你對我好,奧棠絲小
姐的親事就成功了。我已經說過,於洛給了我權利,可以老實不客氣的提出我的條件,他不
能生氣的。三年以來,我在調度我的資金;因為我的荒唐是有節制的。除了原來的家產之
外,我多了三十萬法郎,這筆錢就是你的……」
    「出去,先生,出去,永遠不許再在我面前出現。要不是你對奧棠絲的親事行為卑
鄙……是的,卑鄙……」她看見克勒韋爾做了一個姿勢,便重複一遍。「你怎麼能對一個可
憐的女孩子,一個美麗的無辜的女孩子,下這種毒手?……要不是我想知道你這種行為的動
機,要不是我受傷的母性逼得我非知道你的理由不可,你今天決不能再跟我說話,決不能再
上我的門。一個女人三十二年的名譽,三十二年的清白,決不為你屈服,為你克勒韋爾先
生……」
    「克勒韋爾,退休的花粉商,賽查·皮羅托的後任,聖奧諾雷街上玫瑰皇后的老闆,前
任助理區長,現任自衛軍上尉,特授榮譽勳位五級勳章,跟我的老東家一模一樣。」克勒韋
爾嘻嘻哈哈的說。
    「先生,於洛規矩了二十年之後,可能對他的妻子厭倦,那只是我的事兒,跟旁人不相
干;可是你瞧,他還把他的不忠實瞞得緊緊的,因為我不知道在約瑟法小姐的心裡,是他接
替了你的位置……」
    「噢!」克勒韋爾叫道,「用多少黃金買的,太太!……兩年之中,這個歌女花了他不
止十萬。哼!哼!你的苦難還沒有完呢……」
    「這些話都不用提了,克勒韋爾先生。我要在擁抱孩子們的時候,永遠沒有一點兒慚
愧,我要受全家的敬重、愛戴,我要把我的靈魂一塵不染的還給上帝:這些我決不為你犧牲
的。」
    「阿門!」克勒韋爾臉上惡狠狠的,又羞又惱,正如一般害單相思的人又碰了一個釘子
一樣。「你還沒有咂摸到最後一步的苦處呢,羞愧,……恥辱……我本想點醒你,想救你跟
你的女兒!……好吧,越老越昏的浪子這個新名詞,你將來要一個字一個字的咂摸出它的滋
味。你的眼淚跟你的傲氣使我很感動,因為看一個心愛的人淌眼淚是最難受的!……」克勒
韋爾說到這裡,坐了下來。「我所能答應你的,親愛的阿黛莉娜,是決不做一件難為你或是
難為你丈夫的事;可是別打發人家來向我探聽府上的虛實。如此而已。」
    「那可怎麼辦呢?」於洛太太嚷道。
    至此為止,男爵夫人很勇敢的熬住了三重刑罰,因為她在女性、母性、妻子三方面都受
到恥辱。只要親家傲慢無禮的威逼她,她為了抵抗市儈的凶橫,倒還能鼓足勇氣;可是失意
的情人,受到屈辱的體面上尉,在無可奈何中忽然軟化,卻讓她緊張到快要破裂的神經鬆弛
了下來;她擰著自己的手,哭做一團,昏昏沉沉的,連克勒韋爾跪著吻她的手都不曾抗拒。
    「天哪!怎麼辦呢?」她抹了抹眼淚,「做母親的能夠硬著心腸眼看女兒憔悴嗎?她將
來怎辦呢:這樣的人品,天賦那麼厚,在母親旁邊過著那麼貞潔的生活!有些日子,她一個
人在花園裡散步,就無緣無故的悲傷;我還發現她眼睛淚汪汪的……」
    「她二十一歲啦,」克勒韋爾說。
    「要不要送她進修道院呢?遇到這等危機,宗教也往往壓制不了天性,受過最虔誠的教
養的姑娘,也會失掉理性的!——哎,先生,你起來呀,你還不明白,我們之間一切都完了
嗎?我對你厭惡到了極點,做母親的最後的希望都給你毀掉了!……」
    「要是我把你的希望救回來呢?……」他說。
    於洛太太瞅著克勒韋爾,那副精神錯亂的表情,使他的心軟了一軟;可是想到那句我對
你厭惡到極點的話,他又把心中的憐憫壓了下去。正人君子往往過於耿直,不知道利用性情
氣質,微言奧旨,去拐彎抹角的應付一個為難的局面。
    「這個年月,像奧棠絲小姐那樣漂亮的姑娘,沒有陪嫁就沒有人要,」克勒韋爾板著臉
說,「她那種美女,做丈夫的見了要害怕的;好比一匹名貴的馬,需要太多的錢照料,決不
會有多少買主。你能攙著這等女人在街上走嗎?大家都要瞅著你,跟在你後面,打你太太的
主意。這種招搖,凡是不想跟情敵決鬥的男人都要覺得頭痛,因為結果,情敵決不止一個兩
個。照你的處境,要嫁掉女兒只有三條路:由我幫忙,你卻不願意!這是一條;找一個六十
歲的老頭,很有錢,沒有孩子而想要孩子的;這種人固然不容易找,可是還能碰上;養著約
瑟法和珍妮·卡迪訥的老頭兒有的是,幹嗎就找不到一個用明媒正娶的方法做這種傻事的
人?……要是我沒有賽萊斯蒂納和兩個外孫,我就會娶奧棠絲;這是第二條!最後一條路是
最方便的……」
    於洛夫人抬起頭來,不勝焦急的瞅著老花粉商。
    「巴黎是一切有魄力的人集中的地方,他們象野生的植物,在法國土地上自生自發的長
起來;其中有的是無家無室的人才,有的是無所不為的勇氣,發財的勇氣……嘔,那些人
哪……(在下當年就是其中一個,我還認得不少呢!……二十年之前,杜·蒂耶有些什麼?
包比諾有些什麼?……兩個人都在皮羅托老頭鋪子裡鬼混,除了向上爬的慾望以外,什麼資
金都沒有!可是我認為,志氣跟大資本一樣值錢!……資本是吃得完的,志氣是吃不完
的!……我自己又有些什麼?還不是一心向上,還不是一股勇氣罷了!杜·蒂耶,今天跟哪
個大人物都比得上。小傢伙包比諾,倫巴第街上最殷實的藥材商,當了議員,如今又當了大
臣……)嘔!巴黎只有那般做買賣的、寫文章的、畫畫的冒險家,才會娶一個不名一文的漂
亮女子,因為他們具備各種各樣的勇氣。包比諾先生娶皮羅托小姐的時候,根本沒有想要一
個錢的陪嫁。這些人都是瘋子!他們相信愛情,就像他們相信自己的運氣,相信自己的能力
一樣!……你不妨去找一個有魄力的人,他要是愛上了你女兒,會不顧眼前而娶她的。你得
承認,我這種敵人是夠慷慨的了,因為我給你出的主意對我是不利的。」
    「啊!克勒韋爾先生,如果你想做我的朋友,就應該放棄你荒謬的念頭!……」
    「荒謬?太太,不要自暴自棄,你看看你自己吧……我愛你,你早晚會依我的!我要有
朝一日能夠對於洛說:「你搶了我的約瑟法,我佔了你的老婆!……』這是以牙還牙的老法
律!我一定要實現我的計劃,除非你變得奇醜。而且我一定成功,你聽我的理由,」他重新
擺正姿勢,瞅著於洛太太,停了一會,又說:「你既找不到一個老頭兒,也找不到一個癡情
的青年人。你疼你的女兒,決不肯把她送給一個老色鬼擺佈;同時你,於洛男爵夫人,帝國
禁衛軍榴霰兵團司令的弟媳婦,決沒有勇氣招一個苦幹的光棍做女婿,他眼前的地位就教你
受不了,因為他也許只是一個普通工人——現在某個百萬富翁,十年之前就不過是一個機器
匠;——也許只是一個監工,一個什麼廠裡的工頭之類。等到後來,眼見你二十歲的女兒很
可能因衝動而失節的時候,你就會對自己說:『那還不如讓我來失節;如果克勒韋爾老頭肯
替我守秘密,我就好賺到女兒的陪嫁,二十萬法郎,代價是十年的關係,跟這個從前的花粉
商,克勒韋爾老頭!……』我惹你心煩,我說的是極不道德的話,是不是?可是如果你疼女
兒的熱情揪著你的心,你自會跟一般愛兒女的母親一樣,想出理由來依我……總而言之,奧
棠絲的利益,早晚會使你想出理由,逼你的良心投降的……」
    「奧棠絲還有個舅公呢。」
    「誰?斐歇爾老頭嗎?……他自顧還不周呢,而且又是受男爵的累,凡是他搜括得到的
地方都給他搜括到了。」
    「還有於洛伯爵……」
    「噢!太太,你丈夫已經把老將軍的積蓄擠干了,裝修他歌女的公館去了……嘔,難道
你不給我一點兒希望就讓我走嗎?」
    「再會,先生。你為我這種年紀的女人害的相思病,是容易治好的,你會棄邪歸正。上
帝保佑苦難的人……」
    男爵夫人站起身子,叫上尉非告辭不可,她把他逼進了大客廳。
    「這種破落地方是美麗的於洛太太住的嗎?」
    說罷他指著一盞舊燈,一座鍍金褪盡的吊燈,經緯畢露的地毯,以及一切破爛東西,使
這間白地描金的大客廳,成為帝政時代大場面的殘骸。
    「先生,這些都照出貞潔的光輝。我不想要什麼富麗堂皇的傢俱,而把承你誇獎的我的
美貌,變了陷人坑,變了銷金窟!」
    克勒韋爾咬咬嘴唇,聽出那兩句是他剛才罵約瑟法貪心的話。
    「苦苦守節,為著誰喲?」他說。
    這時男爵夫人已經把老花粉商打發到客廳門口。
    「為一個好色之徒!……」他補上一句,裝出一副百萬傢俬的正人君子的嘴臉。
    「要是你的話不錯,先生,那麼我的守節也就不無可取了。
    這不是說完了嗎?」
    她像打發一個討厭人似的,對上尉行了禮,急急忙忙回身進去,不曾看到他最後一次的
擺姿勢,也沒有留神到他告別時帶著威嚇意味的態度。她跑去打開窗門,走路的神氣高傲而
莊嚴,彷彿羅馬鬥獸場中的殉道者。可是她筋疲力盡,在全部都是藍顏色的上房中,望便榻
上頹然坐下,好似一個快要病倒的人。她直瞪著眼,瞅著女兒和貝姨在那裡唧唧噥噥的破亭
子。
    從結婚的最初幾天一直到這個時候,男爵夫人愛她的丈夫,像約瑟芬愛拿破侖一樣,是
那種欽佩的,母性的,一味護短的愛。她雖不知道克勒韋爾剛才說的細節,卻很知道二十年
來男爵幾次三番的對她不忠實;她故意閉上眼睛裝不看見,只是默默的流淚,嘴裡從來不溜
出一言半語的埋怨。這種天使般的溫柔,博得了丈夫的敬重,把她當做神明一般的禮讚。一
個妻子對丈夫的溫情,把他捧得高高在上的敬意,在家庭中是有傳染性的。奧棠絲一向把父
親當做一個模範丈夫。至於小於洛,從小只知道佩服男爵,——誰都當他是輔翼拿破侖的一
個元勳。他知道靠了父親的姓氏,地位和庇護,他才有今日。而且童年的印象往往有久遠的
影響,他還見了父親害怕呢。因此,即使他猜疑到克勒韋爾所說的那些荒唐,他不但因為敬
畏之故而不敢加以非難,並且為了自己在這種問題上對一般男人的看法,還會加以原諒。
    現在我們應當解釋為什麼這個又美麗又偉大的女子,對丈夫忠貞不二到這個地步。下面
便是她一生簡短的歷史。
    在洛林省邊境的極端,靠著孚日山腳的一個村子裡,有三個姓斐歇爾的兄弟,都是農
夫,在共和政府徵兵的時候加入了萊茵部隊。
    一七九九年,三兄弟中的老二,安德烈,於洛太太的父親,因為妻子死了,把女兒交給
長兄皮埃爾·斐歇爾照顧。皮埃爾在一七九九年受了傷不得不退伍之後,靠了後勤司令於
洛·德·埃爾維男爵撐腰,在軍事運輸方面經營一小部分事業。於洛有事上斯特拉斯堡,碰
巧見到了斐歇爾一家。那時阿黛莉娜的父親和他的兄弟,都在阿爾薩斯省干供應糧秣的事。
    十六歲的阿黛莉娜,很可以跟大名鼎鼎的杜巴裡夫人1相比,同樣是洛林省出身。她是
那種十全十美,動人心弦的美人,是塔利安夫人一流,造物主特別加工的出品;她有最寶貴
的天賦:體面,高雅,嫵媚,細膩,大方,與眾不同的皮膚,調勻得特別美好的皮色。這一
類的美女彼此都很相像。比昂加·卡佩洛(她的肖像是勃龍齊諾的傑作之一),狄安
娜·德·普瓦蒂埃(冉·古戎把她作為維納斯的素材),奧林匹亞夫人(她的畫像藏在多里
亞美術館),還有尼儂,杜巴裡夫人,塔利安夫人,喬治小姐,雷卡米埃夫人,所有這些女
子,儘管上了年紀,儘管經過情海風波,儘管窮奢極欲,可是永遠光艷照人;她們的身段、
骨骼、美的品質,都有極明顯的相似之處,彷彿一代又一代的人海中真有一股美女的潮流,
在同一陣浪花中產生出這些維納斯。2
    這般仙女群中最美的一個,阿黛莉娜·斐歇爾,像天生的后妃一般,具備最完美的優
點,蜿蜒曲折的線條,簡直是傾國傾城的人品,上帝傳給夏娃的那種金黃頭髮,皇后般的身
段,雍容華貴的氣派,輪廓莊嚴的側影,素淡的鄉村情調,會教路上所有的男子凝眸注視,
象鑒賞家遇到一幅拉斐爾作品那樣悠然神往。後勤司令一見阿黛莉娜·斐歇爾小姐,便在法
定期限滿期之後立刻把她娶了過去3,使那幾位崇拜上司的斐歇爾兄弟大為驚訝。    
  1杜巴裡夫人(1743—1793),路易十五的情婦。
    2據希臘神話傳說,維納斯是從海浪的水沫中出生的。
    3法國民法規定,婚姻須先經區政府公開佈告,滿十日後方可舉行婚禮。此言滿期之後
立刻……,謂其迫不及待。

 
    皮埃爾·斐歇爾,一七九二年入伍的軍人,維桑布爾1一役中受了重傷,對拿破侖和有
關革命大軍的一切,一向是崇拜得五體投地的。安德烈和若安,提起於洛司令都敬重非凡,
並且他們的地位是全靠這位拿破侖的親信得來的;因為於洛·德·埃爾維覺得他們聰明誠
實,把他們從運輸隊中提拔起來,當緊急工程的主管。在一八○四的戰役中,三兄弟立了
功,戰後,於洛替他們在阿爾薩斯弄上這個供應糧秣的差事,當時並沒想到自己後來會奉派
到斯特拉斯堡準備一八○六年的戰事。    
  1維桑布爾,德國城名,一八七○年八月四日普魯士軍隊大破法軍於此。

 
    這門親事,對年輕的鄉下姑娘簡直是白日飛昇。美麗的阿黛莉娜,從本村的泥淖中,平
步青雲,一腳踏進了帝室宮廷的天堂。那時後勤司令是一軍中最能幹、最誠實、最活躍的一
個,封了男爵,被拿破侖皇帝召入中樞服務,編入帝國禁衛軍。美麗的鄉下姑娘愛丈夫愛得
發瘋一般,竟然為了他而鼓足勇氣把自己教育起來。並且於洛就好似阿黛莉娜在男人身上的
翻版。他是屬於優秀的美男子群的。高大、結實、金黃頭髮、藍眼睛裡那股熱情,那種變
化,那些微妙的表情,自有不可抵抗的魅力。身腰秀美,在奧爾賽,福爾班,烏弗拉爾一流
人中獨具一格,總之他是帝政時代美男子隊伍中的人物。情場得意的男子,對於女人又抱著
十八世紀末期的觀念,他為了夫婦之愛,居然有好幾年把風流艷事擱過一邊。
    因此,在阿黛莉娜心目中,一開場男爵便似神明一般,不會有錯失的。她的一切都得之
於丈夫:先是財富,她有了府第,有了車馬,有了當時一切奢華的享用;然後是幸福,人人
知道丈夫愛她;然後是頭銜,她是男爵夫人;然後是聲名,在巴黎大家稱她為美麗的於洛夫
人;最後她還很榮幸的謝絕了皇帝的青睞,他賜了她一條鑽石項鏈,常常在人前提起她,不
時問:「美麗的於洛夫人,還是那麼安分嗎?」言下大有誰要在他失敗的事情上成功,他會
加以報復的意思。
    所以,於洛夫人除了愛情以外對丈夫的迷信,用不到什麼聰明的人,就能在她純潔,天
真,優美的心靈中,找出它的動機。她先是深信丈夫永遠不會對不起她,而後她對她的創造
者存心要做一個謙恭、忠誠、盲目的僕人。她生來就極明事理,像平民那樣的明白事理,使
她的教育更紮實。在交際場中她不大開口,不說任何人壞話,不露鋒芒;她聽著人家,對每
件事情加以思索,以最規矩最有身份的女人為榜樣。
    一八一五年,於洛和他的知交維桑布爾親王採取一致行動,幫著組織那支臨時湊合的軍
隊,就是滑鐵盧一仗把拿破侖的事業結束了的那支軍隊。一八一六年,男爵變成了費爾特大
人1的眼中釘,直到一八二三年才重新起用,進了軍需機構,因為對西班牙的戰爭需要他。
一八三○年,路易-菲力浦起用拿破侖舊部時,於洛又在內閣中出現。他是擁護波旁王室的
幼支2的,對路易-菲力浦的登台特別出過力,所以從一八三○年起,他成為陸軍部中一個
必不可少的署長。同時他已經得了元帥銜,除了任命他做部長或貴族院議員之外,王上也沒
有別的方法可以寵遇他了。    
  1費爾特(1765—1818),即克拉爾克將軍,當時的陸軍大臣。
    2即路易-菲力浦的一支。

 
    在一八一八到一八二三這段賦閒的時期中,於洛男爵在脂粉隊裡大肆活動。於洛夫人知
道,她的埃克托最早的不忠實要追溯到帝政結束的時代。由此可見男爵夫人的寵擅專房,一
共是十二年功夫。之後,她照樣受到往日的溫情:凡是妻子自甘隱忍,只做一個溫柔賢淑的
伴侶時,丈夫當然會對她保持一種年深月久的感情。她明知只要一句埋怨的話,無論哪個情
敵都打發得了,可是她閉上眼睛,蒙著耳朵,不願知道丈夫在外邊的行為。總之,她對她的
埃克托有如一個母親對待一個驕養的孩子。在上面那段對話的前三年,奧棠絲瞥見她的父親
在多藝劇院正廳的包廂裡陪著珍妮·卡迪訥,不由得叫道:
    「呦!爸爸!」
    「你看錯了,孩子,他今晚在元帥家裡呢,」男爵夫人回答。
    其實她明明看到珍妮·卡迪訥;雖然發現她很美,男爵夫人並沒感到醋意,只暗忖道:
「埃克托這壞東西一定很快活哩。」可是她仍免不了心中難受,常常暗裡氣憤得要死;但一
見埃克托的面,她又看到十二年純粹的幸福,連一點點埋怨他的勇氣都沒有了。她很希望男
爵對她推心置腹,但為了尊敬他,從來不讓他覺察她知道他的荒唐。這種過分的體貼,只有
受了打擊不還手的、平民出身的女子才會有,她們的血裡還保留一點兒初期殉道者的血統。
世家出身的女人,因為和丈夫平等,存著睚眥必報的心,覺得需要把他們折磨一下,把她們
的寬容象記錄檯球的輸贏一般,用幾句辛辣的話記下來,以便顯出自己的優越,或是保留日
後回敬的權利。
    欽佩男爵夫人到極點的是她的大伯於洛將軍,前帝國禁衛軍榴霰兵司令,德高望重,晚
年眼見要晉陞元帥的。一七九九到一八○○年之間,這位老人曾經在布列塔尼各省作過戰,
一八三○到一八三四年之間又當了一任同一地區的軍司令長官,然後回到巴黎住下,靠近著
兄弟,那是他一向象父親對兒子一般關切的。老軍人對弟媳婦極有好感,稱讚她是女性中最
聖潔最高尚的一個;他沒有結婚,因為想找一個阿黛莉娜第二,而在他南征北討跑過的地方
從來沒有能遇上。拿破侖提到他時曾經說:「於洛這個好漢是最固執的共和黨,可是他永遠
不會反叛我的。」為了不辜負這個一生清白、無可指摘的老共和黨的期許,阿黛莉娜即使遇
到比剛才更慘酷的痛苦也肯忍受。然而這個七十二歲的老人,百戰之餘已經心力交瘁,滑鐵
盧一役又受了第二十七次的傷,只能做阿黛莉娜的一個崇拜者而非保護人。可憐的伯爵,除
了別的殘廢之外,只有靠了聽筒才能聽見人家說話。
    只要於洛·德·埃爾維不失其為美男子,他的私情還不致影響他的財產;但到了五十
歲,就得在外表和風度上做功夫了。在這個年紀,老年人的愛情已經成為惡癖;其中還有荒
謬的虛榮心作祟。所以從那時起,阿黛莉娜發現丈夫對他自身的修飾出乎意外的苛求,他染
著頭髮與鬢腳,束著腰帶,穿著胸褡。他不顧一切的要保持他的美。從前他嘲笑人家的修
飾,現在他自己就把這一套講究得無微不至。最後,阿黛莉娜又發現男爵的情婦們揮金如土
的用度,原來都是刮的她的錢。八年之間,很大的一筆傢俬給花得乾乾淨淨,以致兩年前兒
子成家的時候,男爵不得不告訴太太,他們的全部財產只有他的薪水了。阿黛莉娜說了句:
    「這樣下去,我們如何得了?」
    「你放心,」男爵回答,「我把辦公費留給你們;至於奧棠絲的陪嫁和我們將來的生活
費,讓我幹些買賣來張羅。」
    丈夫的權勢、聲價、才能、勇氣,都是她深信不疑的,所以她一時的憂慮也就過去了。
     
   
     

 

貝姨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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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爵夫人在克勒韋爾走後的感想和落眼淚,現在我們都不難瞭解了。可憐的夫人,兩年
來知道自己已經墮入深淵,但以為只有她一個人受罪。她不知道兒子的婚事是怎麼成功的,
不知道埃克托攪上了貪財的約瑟法;而且她一向希望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痛苦。可
是,既然克勒韋爾這樣毫無顧忌的談論男爵的荒唐,眼見要沒有人尊重埃克托了。老花粉商
羞惱之下所說的野話,使她想像到兒子的婚姻是在怎樣無恥的默契中撮合的。不知在哪一次
的酒色場中,兩個老人醉醺醺的,親暱狎弄之餘,提出了這頭親事,等於由兩個墮落的姑娘
做了媒婆。
    「他居然把奧棠絲忘掉了!」她心裡想。「他還是天天見到她的呢;難道他想在那些娼
婦家裡替她找一個丈夫嗎?」這時她丟開了妻子的身份,只有母性在思量一切,因為她看見
奧棠絲和貝姨在那裡笑,那種年輕人的無愁無慮的癡笑,而她知道,這種神經質的笑,跟她
獨自在園中散步,含著眼淚出神,同樣不是好兆。
    奧棠絲象母親,但頭髮是金黃的,天生的鬈曲,異乎尋常的濃密。皮色有螺鈿的光彩。
顯而易見,她是清白的婚姻、高尚純潔的愛情的結晶品。面貌之間熱烈的表情,快樂的氣
息,青年人的興致,生命的朝氣,健康的豐滿,從她身上放射出來,像電光似的鋒芒四射。
奧棠絲是引人注目的人物。那雙無邪的、水汪汪的藍眼睛,停留在一個走路人身上時,會使
他不由自主的一震。頭髮金黃的女子,乳白的皮膚往往免不了被褐色的斑點打點折扣,可是
她白淨得連一顆雀斑都沒有。高個子,豐滿而不肥,靈活的身段,和母親的一樣儀態萬方;
從前的作家濫用仙女二字,她真可當之無愧。街上見到她的人,誰都要叫一聲:「呦!美麗
的姑娘!」她卻是天真爛漫的,回家對母親說:
    「那些人怎麼啦,媽媽,你和我在一塊的時候,他們叫著:
    美麗的姑娘!你不是比我更好看嗎?……」
    的確,男爵夫人雖然過了四十七歲,喜歡夕陽晚照的鑒賞家,還是覺得她比女兒更可
愛,因為象婦女們所說的,她的風韻還一點兒沒有減色:這是少有的現象,尤其在巴黎,十
七世紀時,尼儂1曾因此大動公憤,因為她到了高年還是容貌不衰,使一般醜女人即使年輕
也無人問津。    
  1指尼儂·德·朗克洛(1620—1705),法國名媛,以才貌雙全著稱。

 
    男爵夫人從女兒身上又想到丈夫,眼見他一天一天的,慢慢的墮落,也許要給人家從部
裡攆走。想到她的偶像快要倒下,隱隱約約的意會到克勒韋爾預言的苦難,可憐的女人越想
越受不住,竟像入定一般失去了知覺。
    貝姨一邊和奧棠絲談話,一邊不時張望,要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回進客廳;可是男爵夫人
打開窗門的時節,她的甥女兒偏偏問長問短,糾纏不清,使她根本不曾注意。
    李斯貝特·斐歇爾,比於洛太太小五歲,卻是斐歇爾兄弟中老大的女兒;她不像堂姊那
樣生得美,所以對阿黛莉娜一向是出奇的妒忌。而妒忌便是這個怪人的基本性格,——怪這
個字是英國人用來形容不是瘋人院中的,而是大戶人家的瘋狂的。十足的孚日鄉下姑娘,瘦
削的身材,烏油油的黑頭髮,大簇的濃眉毛虯結在一塊,粗大的長胳膊,又肥又厚的腳,長
長的猴子臉上有幾顆肉皰:這便是老處女的速寫。
    弟兄不分居的家庭,把丑姑娘做了漂亮姑娘的犧牲品,苦澀的果子作了美艷的鮮花的祭
禮。李斯貝特在田里做活,堂姊姊卻在家嬌生慣養;因此她有一天趁著沒有人在場,想摘下
阿黛莉娜的鼻子,那顆為上年紀的女人讚美的真正希臘式的鼻子。雖然為此挨了打,她照樣
撕破得寵姊姊的衣衫,弄壞她的領圍。
    自從堂姊攀了那門意想不到的親事之後,李斯貝特認了命,好似拿破侖的兄弟姊妹,在
王座與權威之前低下了頭一樣。心地極好極溫柔的阿黛莉娜,在巴黎記起了李斯貝特,一八
○九年上把她叫出來,預備替她找個丈夫,免得在鄉下受苦。可是這個黑眼睛,黑眉毛、一
字不識的姑娘,不能像阿黛莉娜的心意,一下子就攀上親,男爵只能先給她弄個生計,送她
到供奉內廷的刺繡工場,有名的邦斯兄弟那裡去學手藝。
    大家簡稱為貝特的這位小姨子,做了金銀鋪繡的女工之後,拿出山民的狠勁來學習,居
然識了字,會寫會算;因為她的姊夫,男爵,告訴她,要自己開一個繡作鋪,非先學會這三
樣不可,她立志要掙一份家業,兩年之內換了一個人。到一八一一年,鄉下姑娘已經是一個
相當可愛、相當伶俐、相當聰明的女工頭。
    這一行叫做金銀鋪繡的職業,專做肩章,飾帶,刀劍柄上的繸子,以及花哨的軍服與文
官制服上五光十色的零件。拿破侖以他喜歡穿扮的意大利人脾氣,要大小官員的服裝都鋪滿
金繡銀繡;帝國的版圖既有一百三十三州之廣,成衣匠自然都變了殷實的富戶,而這個供應
成衣匠或直接供應達官巨宦的工藝,也成為一樁穩嫌錢的買賣。
    等到貝姨成為邦斯工場中最熟練的女工,當了製造部門的主管,可能成家立業的時候,
帝國開始崩潰了。波旁王室的號召和平,使貝特大為驚慌,她怕這行買賣要受到打擊,因為
市場的範圍已經從一百三十三州減縮到八十六州,還要大量的裁軍。同時她也害怕工商業的
變化,不願接受男爵的幫助;他簡直以為她瘋了。男爵希望她跟盤下邦斯工場的裡韋先生合
伙,她卻跟裡韋吵了架,仍舊退回去做一個普通工人:
    於是人家更以為她瘋了。
    那時,斐歇爾一家又回頭去過他們艱難的日子了,跟於洛男爵沒有提拔他們的時候一樣。
    拿破侖第一次的遜位把他們的事業斷送了之後,斐歇爾三兄弟在一八一五年上無可奈何
的當了義勇軍。老大,貝特的父親,戰死了。阿黛莉娜的父親,被軍事法庭判了死刑,逃到
德國,一八二○年上死在特裡爾。最小的一個,若安,到巴黎來求一家之中的王后,據說她
吃飯的刀叉都是金銀打的,在應酬場中頭上頸上老戴滿了小核桃大的、皇帝御賜的金剛鑽。
若安·斐歇爾那時四十三歲,向於洛男爵要了一萬法郎,靠前任軍需總監在陸軍部裡的老朋
友的力量,在凡爾賽鎮上作些小小的糧秣買賣。
    家庭的不幸,男爵的失勢,叫貝特屈服了;在營營擾擾,爭名奪利,使巴黎成為又是地
獄又是天堂的大動亂中,她承認自己的渺小。體驗到堂姊的種種優越之後,她終於放棄了競
爭與媲美的念頭;可是妒火依然深深的埋在心底,像瘟疫的菌,要是把堵塞的棉花卷兒拿
掉,它還會捲土重來,毀滅整個城市的。她常常想:
    「阿黛莉娜和我是一個血統,咱們的父親是親兄弟;她住著高堂大廈,而我住著閣樓。」
    可是每年逢到本名節和元旦,貝特總收到男爵夫婦倆的禮物;男爵待她極好,供給她過
冬用的木柴;於洛老將軍每星期請她吃一次飯,堂姊家裡永遠有她的一份刀叉。大家固然取
笑她,卻從來不引以為羞。再說,人家也幫她在巴黎有了一個立足之地,可以自由自在的過
活。
    的確,這個姑娘怕一切拘束。要是堂姊請她住到她們家裡去,貝特覺得依人籬下就等於
戴了枷鎖;好幾次男爵把她結婚的難題解決了;她先是動了心,然後又擔心人家嫌她沒受教
育、沒有知識、沒有財產把人家回絕了:最後,倘使男爵夫人提議她住到叔父那邊去管理家
務,免得花大錢雇一個大權獨攬的女管家,她又回答說,她才不樂意這種方式的嫁人呢。
    貝姨在思想上所表現的那種古怪,在一般晚熟的性格,和思想多而說話少的野蠻人身上
都有的。由於工場中的談話,與男女工人接觸的關係,她的鄉下人的聰明又染上一點兒巴黎
人的尖刻。這姑娘,性格非常像科西嘉1人,強悍的本能,照理是喜歡軟弱的男人的;但因
為在京城裡住久了,京城的氣息把她表面上改變了。頑強的個性給巴黎文化磨鈍了些。憑著
她的聰明狡獪,——那在真正獨身的人是很深刻的——再加她思想的尖刻,在任何別的環境
中她準是一個可怕的人物。狠一狠心,她能夠離間一個最和睦的家庭。    
  1科西嘉:法國島名,為拿破侖出生地,以民風強悍著稱。

 
    早期,當她不露一點口風而抱著希望的時候,她曾經穿胸褡,注意時裝,在某一時居然
收拾得相當光鮮,男爵認為她可以嫁人了。貝特那時頗像法國舊小說裡的火辣辣的黑髮姑
娘。銳利的眼神,橄欖色的皮膚,蘆葦似的身段,大可叫什麼退職的少校之流動心;但她笑
著對人說,她只預備給自己鑒賞。並且,物質方面不用操心之後,她也覺得生活很美滿:從
日出到日落做完了一天的工,她總在別人家裡吃晚飯,這樣,她只消管中飯和房租的開支
了;人家供給她衣著,也給她不傷體面的食物,例如糖,酒,咖啡等等。
    一半靠於洛夫婦和斐歇爾叔叔支持的生活,過了二十七年之後,到一八三七年,貝姨已
經死心塌地不想再有什麼成就,也不計較人家對待她的隨便;她自動的不參加宴會,寧願在
親密的場合露面,還可以有她的地位,而不致傷害她的自尊心。在於洛將軍家裡、克勒韋爾
家裡、男爵夫人家裡、小於洛家裡、在她吵過架又和好而又很捧她的裡韋家裡,到處她都像
自己人一樣。到處她懂得討下人們的好,不時賞他們一些酒錢,進客廳之前老跟他們談一會
兒天。這種親熱,老老實實把自己看做和他們一般高低的親熱,博得了下層階級的好感,這
是吃閒飯的清客必不可少的條件。背後大家都說:「這個老小姐心地善良,是個好人。」再
說,她的慇勤,自發的、無限的慇勤,同她假裝的好脾氣一樣,也是她的地位逼成的。看到
處處要依賴人家,她終於瞭解了人生;因為要討個個人的好,她跟年輕人一塊兒嘻嘻哈哈,
在他們心目中,她是那種最受歡迎的甜言蜜語的跟班人物,她猜到而且贊成他們的慾望,做
他們的代言人;他們把她當做最好的心腹,因為她沒有權利責備他們。她的極端穩重,使她
同時得到成年人的信任,因為她像尼儂一樣有男人的長處。一般而論,一個人的心腹話,總
是下達而非上聞的。幹什麼秘密的事,總是跟上司商量的時候少,跟下屬商量的時候多,他
們幫我們設謀劃策,參與我們的會議;但連黎塞留1尚且不明白這一點,初次出席御前會議
就自命為已經登峰造極。人家以為這個可憐的姑娘處處要仰人鼻息,非閉上嘴巴不可。她也
自命為全家的懺悔箱。只有男爵夫人一個人,還記得小時候吃過大力氣的堂妹妹的苦,至今
防她一著。再說,為了顧全顏面,她夫婦之間的悲苦,也只肯對上帝傾訴。    
  1黎塞留(1585—1642),紅衣主教,路易十三的宰相,法國史上有名的能臣權
相。

 
    在此也許得說明一下,男爵夫人的屋子,在貝姨眼中還是金碧輝煌,她不像暴發的花粉
商會注意到破爛的沙發、污黑的花綢、和傷痕纍纍的絲織品上所表現的窮相。我們看待有些
傢俱,像看待我們自己一樣。一個人天天打量自己的結果,會像男爵那樣自以為沒有改變也
沒有老,可是旁人發覺我們的頭髮已經像齦鼠的毛,腦門上刻著人字形的皺紋,肚子上鼓起
纍纍的南瓜。因此,貝特覺得這所屋子始終反映著帝政時代的光華,始終那麼耀眼。
    年復一年,貝姨養成了老處女的怪脾氣。譬如說,她不再拿時裝做標準,反而叫時裝來
遷就她的習慣,迎合她永遠落後的怪癖。男爵夫人給她一頂漂亮的新帽子,或是什麼裁剪入
時的衣衫,貝姨馬上在家裡獨出心裁的改過一道,帶點兒帝政時代的形式,又帶點兒洛林古
裝的樣子,把好好的東西糟蹋了。三十法郎的帽子變得不三不四,體面的衣衫弄成破破爛
爛。在這一點上,貝姨象騾子一樣固執;她只求自己稱心,還以為裝束得挺可愛呢;殊不知
她那番把服裝與人品同化的功夫,表現她從頭到腳都是老處女固然很調和,卻把她裝扮得奇
形怪狀,人家縱有十二分的心意,也不敢讓她在喜慶日子露面了。
    男爵給她提過四次親(一次是他署裡的職員,一次是個少校,一次是個糧食商,一次是
個退休的上尉),都給她拒絕了,另外她又拒絕了一個後來發了財的鋪繡商。這種固執,任
性,不受拘束的脾氣,莫名其妙的野性,使男爵開玩笑地替她起了一個外號,叫做山羊。但
這個外號只能說明她表面上的古怪,說明我們個個人都會在人前表現的那種變化無常的脾
氣。仔細觀察之下,這個姑娘,的確有鄉下人性格中凶狠殘忍的方面,她始終是想摘掉堂姊
鼻子的女孩子,要不是有了理性,說不定她在妒性發作的時候會把堂姊殺死的。知道了法
律,認識了社會,她才不至於露出鄉下人的本性,像野蠻人那樣迫不及待的,把情感立刻變
為行動。本色的人跟文明人的區別,也許全在這一點。野蠻人只有情感,文明人除了情感還
有思想。所以野蠻人的腦子裡可以說沒有多少印象存在,他把自己整個兒交給一時的情感支
配;至於文明人,卻用思想把情感潛移默化。文明人關心的有無數的對象,有無數的情感;
而野蠻人一次只能容納一種情感。就因為此,兒童能夠暫時壓倒父母,取得優勝,但兒童的
慾望一經滿足,優勝的條件也就消滅;可是這個條件,在近乎原始的人是繼續存在的。貝姨
這個野性未馴的、帶點兒陰險的洛林姑娘,就屬於這一類的性格;在平民之中這種性格是出
乎我們意料的普遍,大革命時代許多群眾的行為,也可以用這種性格解釋。
    在本書開場的時代,要是貝姨肯穿著入時,像巴黎女子一樣,時興什麼就穿什麼,那麼
她場面上還算拿得出,但她始終直僵僵的像一根木棍。而在巴黎,沒有風韻的女人就不算女
人。黑頭髮、冷冷的美麗的眼睛、臉上硬繃繃的線條、乾枯的皮色、頗有喬托1畫像的風
味:這些特點,一個真正的巴黎女子一定會加以利用而獨具一格的,但在貝特身上,尤其是
她莫名其妙的裝束,把她弄成怪模怪樣,好似薩瓦省的孩子們牽在街上走的、猴子扮的女
人。於洛家的親戚,都知道她喜歡待在家裡,只在小圈子裡活動,所以她的古怪已經誰也不
以為怪,一到街上,更是無人理會了,因為熙熙攘攘的巴黎,只有漂亮女人才會受人注意。    
  1喬托(1266—1336),意大利畫家,鑲嵌藝術家:風格雄渾,被公認為現代繪畫
的先驅。

 
    那天奧棠絲在花園裡的傻笑,是因為戰勝了貝姨的固執,把追問了三年的心事逼了出
來。一個老姑娘儘管諱莫如深,還是不能咬緊牙關,一貫到底,為什麼?為了虛榮心!三年
以來,奧棠絲對某些事情特別感到興趣,老是向姨母提出些天真的問話;她要知道姨母為什
麼不嫁人。五次提親都被拒絕的事,奧棠絲都知道的,她便編了一個小小的羅曼史,認定貝
姨心上有人,並且拿這一點來和貝姨彼此開玩笑。她提到自己跟貝姨的時候,總喜歡說:
「呃!我們這輩小姑娘!」好幾次貝姨說笑話似的回答,「誰跟你說我沒有愛人哪?」於
是,真的也罷,假的也罷,貝姨的愛人成了大家取笑的材料。無傷大雅的鬥嘴,已經有兩年
的歷史。貝姨上次到這兒來,奧棠絲第一句就問:
    「你的愛人好嗎?」
    「好吶,」她回答,「就是有點兒不舒服,可憐的孩子。」
    「啊!他身體很嬌?」男爵夫人笑著問。
    「對啦……他是黃頭髮的……我這麼一個黑炭,自然要挑一個白白嫩嫩的、象月亮般的
皮色嘍。」
    「他是什麼人呢?幹什麼的?」奧棠絲問,「是一個親王嗎?」
    「我是做針線的王后,他是做活兒的親王。街上有住宅,手裡有公債的富翁,會愛我這
樣一個可憐的姑娘嗎?還是有什麼公爵侯爵,或是你神話裡美麗的王子會要我?」
    「噢!我倒想見見他!……」奧棠絲笑著說。
    「你想瞧瞧肯愛上老山羊的男人是什麼模樣嗎?」貝姨反問。
    「大概是個老公務員,鬍鬚象公山羊似的怪物吧?」奧棠絲望著她的母親說。
    「哎哎,這可是猜錯了,小姐。」
    「那麼你真的有愛人了?」奧棠絲以為逼出了貝姨的秘密,表示很得意。
    「真?跟你的沒有愛人一樣的真!」貝姨有點兒賭氣的說。
    「好吧,貝特,你既然有愛人,幹嗎不跟他結婚?……」男爵夫人說著又對女兒做了一
個暗號,「講了他三年啦,你早應該看清楚的了,要是他不變心,你就不應當把這種局面老
拖下去讓他受罪。而且這也是一個良心問題;倘使他還年輕,你也該趁早有個老來的倚靠。」
    貝姨瞪著眼瞅著男爵夫人,看見她在笑,便回答說:
    「嫁給他等於嫁給飢餓;他是工人,我是工人,生下孩子來還不是一樣的工人……不
行,不行;我們精神上相愛,便宜多呢!」
    「你幹嗎把他藏起來呢?」奧棠絲又問。
    「他穿著短打哪,」老姑娘笑著回答。
    「你愛他不愛呢?」男爵夫人問。
    「那還用說!這小天使,我就愛他的人,我心上有了他四年嘍。」
    「好吧,要是你就愛他的人,」男爵夫人態度很嚴肅,「要是你真的愛他,要是真有這
個人,你就是大大的對他不起。你不知道什麼叫做愛。」
    「這玩意兒,咱們生下來都懂的!」貝姨說。
    「不;有些女人儘管愛,可是自私得厲害,你就是這樣!……」
    貝姨把頭低了下去,要是這時有人看到她的眼睛,一定會害怕的;但她望著手裡的線團。
    「你應該把你的愛人介紹我們認識,埃克托可以替他找個事,找個發財的機會。」
    「不行,」貝姨說。
    「為什麼?」
    「他是波蘭人,一個亡命的……」
    「一個叛黨是不是?」奧棠絲叫了起來。「噢!你好福氣!
    ……他可曾有過冒險的事呀?……」
    「他為波蘭打過仗。他在中學裡教書,學生鬧起革命來了;因為是康斯坦丁大公薦的
人,所以他沒有赦免的希望……」
    「教書?……教什麼的?」
    「教美術!……」
    「是革命失敗以後逃到巴黎的嗎?」
    「一八三三年,他穿過整個德國走來的……」
    「可憐的小伙子!幾歲啦?……」
    「革命的時候剛好二十四,現在二十九……」
    「比你小十五歲咧,」男爵夫人插了一句嘴。
    「他靠什麼過活的?」奧棠絲問。
    「靠他的本領……」
    「啊!他教學生嗎?……」
    「他配?……」貝姨說。「他自己還在受管教,而且是嚴格的管教!……」
    「他的名字呢?好聽不好聽?」
    「文賽斯拉!」
    「你們這般老姑娘,想像力真是了不起!」男爵夫人叫道。
    「聽你說得這樣有根有據,人家真會相信你呢,李斯貝特。」
    「媽媽,這個波蘭人一定是吃慣俄羅斯棍子的1,所以貝姨要給他嘗嘗家鄉風味。」
    三個人都笑開了,奧棠絲把「噢!瑪蒂爾德……」改成「噢!文賽斯拉,我崇拜的神
喔!……」的唱起來2……大家也就把鬥嘴的事暫停片刻。
    奧棠絲走開了一會,回來的時候,貝姨望著她說道:
    「哼!你們這般小姑娘,以為人家只會愛你們的。」
    等到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了,奧棠絲又說:
    「嗨,只要你證明文賽斯拉不是童話,我就把那條黃開司米披肩給你。」
    「他的確是伯爵!」
    「所有的波蘭人全是伯爵!」3
    「他不是波蘭人,他是立…瓦…立特…」    
  1棍子是帝俄時代特殊的刑具。
    2歌劇《威廉·退爾》有一段著名的唱詞:噢!瑪蒂爾德,我崇拜的神喔!……
    3法語中童話(Conte)與伯爵(Comte)完全同音。當時以反抗帝俄而亡命在巴黎的波
蘭人,大都自稱為貴族:故言波蘭人全是伯爵,含有譏諷之意。

 
    「立陶宛人是不是?」
    「不……」
    「立沃尼亞人是不是1?」    
  1立沃尼亞(Livonie)原屬波蘭,一六六○年歸瑞典:一七二一年又被割讓與俄
國。所以,立沃尼亞人應是俄國人,貝姨在這裡弄錯了。

 
    「對啦!」
    「他姓什麼?」
    「哎哎,我要知道你能不能保守秘密。」
    「噢!貝姨,我一定閉上嘴巴……」
    「能守口如瓶嗎?」
    「能!」
    「能把你的靈魂得救做擔保嗎?」
    「能!」
    「不,我要你拿現世的幸福擔保。」
    「好吧。」
    「那麼告訴你,他叫做文賽斯拉·斯坦卜克伯爵!」
    「查理十二從前有一個將軍是這個姓。」
    「就是他的叔祖噢!他的父親,在瑞典王死後搬到了立沃尼亞;可是他在一八一二年戰
役中丟了家業,死了,只留一個可憐的八歲的兒子。康斯坦丁大公看在斯坦卜克這個姓面
上,照顧了他,送他進學校……」
    「說過的話我決不賴,」奧棠絲接口道,「現在只要你給我一個證據,證明確有此人,
我就把披肩給你!啊!這個顏色對皮膚深色的人再合適沒有了。」
    「你替我保守秘密嗎?」
    「我把我的秘密跟你交換好了。」
    「好,我下次來的時候把證據帶來。」
    「可是要拿出你的愛人來才算證據啊。」奧棠絲說。
    貝特從到巴黎起,最眼熱開司米,一想會到手那條一八○八年時男爵送給太太,而後根
據某些家庭的習慣,在一八三○年上從母親傳給了女兒的黃開司米披肩,她簡直有點飄飄
然。十年以來,披肩已經用得很舊;但是這件藏在檀香匣裡的珍貴衣飾,像男爵夫人的傢俱
一樣,在老姑娘看來永遠是簇新的。所以她異想天開,帶來一件預備送男爵夫人過生日的禮
物,想借此證明她神秘的愛人並不是虛構的。
    那禮物是一顆銀印,印紐是三個埋在樹葉中的背對背的人物,頂著一個球。三個人物代
表信仰、希望、博愛。他們腳底下是扭做一團的幾隻野獸,中間盤繞著一條有象徵意味的
蛇。要是在一八四六年,經過了雕塑家德·福沃小姐,瓦格納,耶南斯特,弗羅芒·默裡斯
等的努力,和利埃納一流的木雕大家的成就之後,這件作品就不希罕了;但在當時,一個對
珠寶古玩極有見識的女孩子,把這顆銀印拿在手裡把玩之下,的確要欣賞不置的。貝姨一邊
拿給她一邊說·「嗯,你覺得這玩意兒怎麼樣?」
    以人物的素描、衣褶、動作而論,是拉斐爾派;手工卻令人想起多納太洛,勃羅奈斯
基,季培爾底,卻利尼,冉·德·鮑洛涅等佛羅倫薩派的銅雕。象徵情慾的野獸,奇譎詭
異,不下於法國文藝復興期表現妖魔鬼怪的作品。圍繞人像的棕櫚、鳳尾草、燈心草,蘆
葦;其效果、格調、佈局、都使行家叫絕。一條飄帶把三個人像的頭聯繫在一起,在頭與頭
的三處空隙之間,刻著一個W,一頭羚羊,和一個制字。
    「誰雕的?」奧棠絲問。
    「我的愛人嘍,」貝姨回答,「他花了十個月功夫,所以我得在鋪繡工作上多掙一點兒
錢……他告訴我,斯坦卜克在德文中的意義是岩石的野獸或羚羊。他預備在作品上就用這個
方式簽名……啊!你的披肩是我的了……」
    「為什麼?」
    「這樣一件貴重的東西,我有力量買嗎?定做嗎?不可能的。所以那是送給我的。而除
了愛人,誰又會送這樣一個禮?」
    奧棠絲故意不動聲色(要是貝特發覺這一點,她會大吃一驚的),不敢露出十分讚美的
意思,雖然她像天生愛美的人一樣,看到一件完美的、意想不到的傑作,自然而然的為之一
震。她只說了一句:
    「的確不錯。」
    「是不錯;可是我更喜歡橘黃色的開司米。告訴你,孩子,我的愛人專門做這一類東
西。他從到了巴黎之後,做過三四件這種小玩意,四年的學習和苦功,才有這點兒成績。他
拜的師傅有鎔銅匠、模塑匠、首飾匠等等,不知花了多少錢。他告訴我,現在,幾個月之
內,他可以出名,可以掙大錢了……」
    「那麼你是看到他的了?」
    「怎麼!你還當是假的?別看我嘻嘻哈哈,我是告訴了你真話。」
    「他愛你嗎?」奧棠絲急不及待的問。
    「愛我極了!」貝姨變得一本正經的,「你知道,孩子,他只見過一些沒有血色、沒有
神氣的北方女人;一個深色的、苗條的、像我這樣年輕的姑娘,會教他心裡暖和。可是別多
嘴!
    你答應我的。」
    「可是臨了這一個還不是跟以前的五個一樣?」奧棠絲瞧著銀印,嘲笑她。
    「六個呢,小姐。在洛林我還丟掉一個,就是到了今天,他還是連月亮都會替我摘下來
的。」
    「現在這個更妙啦,他給你帶來了太陽,」奧棠絲回答。
    「那又不能換什麼錢。要有大塊兒田地,才能沾到太陽的光。」
    這些一個接著一個的玩笑,加上必然有的瘋瘋癲癲的舉動,合成一片傻笑的聲音,使男
爵夫人把女兒的前途,跟她眼前這種少年人的歡笑比照之下,格外覺得悲傷。
    奧棠絲給這件寶物引起了深思,又問:
    「把六個月功夫做成的寶物送你,他一定有什麼大恩要報答你囉?」
    「啊!你一下子要知道得太多了……可是告訴你……我要你參加一個秘密計劃。」
    「有沒有你的愛人參加?」
    「啊!你一心想看到他!要知道像你貝姨這樣一個老姑娘,能夠把一個愛人保留到五年
的,才把他藏得緊呢……所以,別跟我膩。我啊,你瞧,我沒有貓、沒有鳥、沒有狗、也沒
有鸚鵡;我這樣一頭老山羊總該有樣東西讓我喜歡喜歡,逗著玩兒。所以哪,我弄了一個波
蘭人。」
    「他有須嗎?」
    「有這麼長,」貝特把繞滿金線的梭子比了一比。她到外邊來吃飯總帶著活兒,在開飯
之前做一會。她又說:「要是你問個不休,我什麼都不說了。你只有二十二歲,可比我還嚕
迻,我可是四十二啦,也可以說四十三啦。」
    「我聽著就是,我做啞巴好了。」
    「我的愛人做了一座銅雕的人物,有十寸高,表現參孫1斗獅。他把雕像埋在土裡,讓
它發綠,看上去跟參孫一樣古老,現在擺在一家古董鋪裡,你知道,那些鋪子都在閱兵場
上,靠近我住的地方。你父親不是認得農商大臣包比諾和拉斯蒂涅伯爵嗎?要是他提起這件
作品,當做是街上偶爾看見的一件精美的古物,——聽說那些大人物不理會我們的金繡,卻
關心這一套玩意兒——要是他們買下了,或者光是去把那塊破銅爛鐵瞧一眼,我的愛人就可
以發財了。可憐的傢伙,他說人家會把這個玩意兒當做古物,出高價買去。買主要是一個大
臣的話,他就跑去證明他是作者,那就有人捧他了!噢!他自以為馬到成功,快要發跡啦;
這小子驕傲得很,兩位新封伯爵的傲氣加起來也不過如此。」
    「這是學的米開朗琪羅2,」奧棠絲說。「他有了愛人,倒沒有給愛情沖昏頭腦,……
那件作品要賣多少呢?」    
  1參孫是希伯來族的大力士,相傳他的體力都來自他的頭髮。
    2米開朗琪羅(1475—1564),意大利著名畫家、雕塑家、建築師和詩人,一四九五
年,米開朗琪羅創作了一座雕像,名為《睡著的丘比特》交給米蘭一位商人出售。商人為了
賺錢,把雕像埋在地裡,然後取出冒充古董。被紅衣主教聖喬治以重金買去。

 
    「一千五百法郎!……再少,古董商不肯賣,他要拿佣金呢。」
    「爸爸現在是王上的特派員,在國會裡天天見到兩位大臣,他會把你的事辦妥的,你交
給我得啦。您要發大財了,斯坦卜克伯爵夫人!」
    「不成,我那個傢伙太懶,他幾星期的把紅土攪來攪去,一點兒工作都做不出來。呃!
他老是上盧浮宮,國家圖書館鬼混,拿些版畫瞧著,描著。他就是這麼游手好閒。」
    姨母跟甥女倆繼續在那裡有說有笑。奧棠絲的笑完全是強笑;因為她心中已經有了少女
們都感受到的那種愛,沒有對象的愛,空空洞洞的愛,直要遇上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模糊的
意念方始成為具體,彷彿霜花遇到被風刮到窗邊的小草枝,立即就粘著了。她像母親一樣相
信貝姨是獨身到老的了,所以十個月以來,她把貝姨那個神話似的愛人構成了一個真實的人
物;而八天以來這個幽靈又變成了文賽斯拉·斯坦卜克伯爵,夢想成了事實,縹緲的雲霧變
為一個三十歲的青年。她手中那顆銀印,閃耀著天才的光芒,像預告耶穌降生似的,真有符
咒一般的力量。奧棠絲快活極了,竟不敢相信這篇童話是事實;她的血在奔騰,她像瘋子一
般狂笑,想岔開姨母對她的注意。
    「客廳的門好像開了,」貝姨說;「咱們去瞧瞧克勒韋爾先生走沒走……」
    「這兩天媽媽很不高興,那頭親事大概是完了……」
    「能挽回的;我可以告訴你,對方是大理院法官。你喜歡不喜歡當院長太太?好吧,倘
使這件事要靠克勒韋爾先生,他會跟我提的,明天我可以知道有沒有希望!……」
    「姨媽,把銀印留在我這兒吧,我不給人家看就是了……
    媽媽的生日還有個把月,我以後再還給你……」
    「不,你不能拿去……還要配一口匣子呢。」
    「可是我要給爸爸瞧一下,他才好有根有據的和大臣們提,做官的不能隨便亂說。」
    「那麼只要你不給母親看見就行了;她知道我有了愛人,會開我玩笑的……」
    「你放心……」
    兩人走到上房門口,正趕上男爵夫人暈過去,可是奧棠絲的一聲叫喊,就把她喚醒了。
貝特跑去找鹽,回來看見母女倆互相抱著,母親還在安慰女兒,叫她別慌,說:「沒有什
麼,不過是動了肝陽。——嘔,你爸爸回來了,」
    她聽出男爵打鈴的方式;「別告訴他我暈過去……」
    阿黛莉娜起身去迎接丈夫,預備在晚飯之前帶他到花園裡去,跟他談一談沒有成功的親
事,問問他將來的計劃,給他出點主意。
    於洛男爵的裝束氣度,純粹是國會派、拿破侖派;帝政時代的舊人是可以一望而知的:
軍人的架式,金鈕扣一直扣到頸項的藍色上裝,黑紗領帶,威嚴的步伐,——那是在緊張的
局面中需要發號施令的習慣養成的。男爵的確沒有一點兒老態:目力還很好,看書不用眼
鏡;漂亮的長臉盤,四周是漆黑的鬢腳,氣色極旺,面上一絲一絲的紅筋說明他是多血質的
人;在腰帶籠絡之下的肚子,仍不失其莊嚴威武。貴族的威儀和一團和氣的外表,包藏著一
個跟克勒韋爾倆尋歡作樂的風流人物。他這一類的男子,一看見漂亮女人就眉飛色舞,對所
有的美女,哪怕在街上偶然碰到而永遠不會再見的,都要笑盈盈的做一個媚眼。
    阿黛莉娜看見他皺著眉頭,便問:「你發言了嗎,朋友?」
    「沒有;可是聽人家說了兩小時廢話,沒有能表決,真是煩死了……他們一味鬥嘴,說
話象馬隊衝鋒,卻永遠打不退敵人!我跟元帥分手的時候說:大家把說話代替行動,對我們
這般說做就做的人真不是味兒。……得了吧,呆在大臣席上受罪受夠了,回家來要散散心
嘍……啊,你好,山羊!……
    你好,小山羊!」
    說罷他摟著女兒的脖子,親吻、戲弄、抱她坐在膝上,把她腦袋靠著他肩頭,讓她金黃
的頭髮拂著他的臉。
    「他已經累死了,煩死了,我還要去磨他,不,等一會吧,」於洛太太這麼想過以後,
提高了嗓子問:「你今晚在家嗎?」
    「不,孩子們。吃過飯我就走。今天要不是山羊、孩子們、和大哥在這兒吃飯,我根本
不回來的。」
    男爵夫人抓起報紙,瞧了瞧戲目,放下了。她看見歌劇院貼著《魔鬼羅伯特》1。六個
月以來,意大利歌劇院已經讓約瑟法轉到法蘭西歌劇院去了,今晚她是扮的愛麗思。這些動
作,男爵都看在眼裡,他目不轉睛的瞅著妻子。阿黛莉娜把眼睛低下,走到花園裡去了,他
也跟了出去。    
  1《魔鬼羅伯特》,德國作曲家邁耶貝爾(1791—1864)的作品。

 
    「怎麼啦,阿黛莉娜?」他摟著她的腰,把她拉到身邊緊緊抱著,「你不知道我愛你甚
於……」
    「甚於珍妮·卡迪訥,甚於約瑟法是不是?」她大著膽子打斷了他的話。
    「誰告訴你的?」男爵把妻子撒開手,退後了兩步。
    「有人寫來一封匿名信,給我燒掉了,信裡說,奧棠絲的親事沒有成功,是為了我們
窮。親愛的埃克托,你的妻子永遠不會對你哼一聲;她早知道你跟珍妮·卡迪訥的關係,她
抱怨過沒有?可是奧棠絲的母親,不能不對你說老實話……」
    於洛一聲不出。他的太太覺得這一忽兒的沉默非常可怕,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然後他
放下交叉的手臂,把妻子緊緊摟在懷裡,吻著她的額角,熱情激動的說:
    「阿黛莉娜,你是一個天使,我是一個混蛋……」
    「不!不!」男爵夫人把手掩著他的嘴,不許他罵自己。
    「是的,現在我沒有一個錢可以給奧棠絲,我苦悶極了;可是,既然你對我說穿了心
事,我也好把憋在肚裡的苦處對你發洩一下……你的斐歇爾叔叔也是給我拖累的,他代我簽
了兩萬五千法郎的借據!而這些都是為了一個欺騙我的女人,背後拿我打哈哈,把我叫做老
雄貓的!……嚇!真可怕,滿足嗜好比養活一家老小還要花錢!……而且壓制也壓制不
了……我現在盡可以答應你,從此不再去找那個該死的猶太女人,可是只要來一個字條,我
就會去,彷彿奉著皇帝的聖旨上火線一樣。」
    「別難受啦,埃克托,」可憐的太太絕望之下,看見丈夫眼中含著淚,便忘記了女兒的
事,「我還有鑽石;第一先要救出我的叔叔來!」
    「你的鑽石眼前只值到二萬法郎,不夠派作斐歇爾老頭的用場;還是留給奧棠絲吧。明
天我去見元帥。」
    「可憐的朋友!」男爵夫人抓著她埃克托的手親吻。
    這就算是責備了。阿黛莉娜貢獻出她的鑽石,做父親的拿來給了奧棠絲,她認為這個舉
動偉大極了,便沒有了勇氣。
    「他是一家之主,家裡的東西,他可以全部拿走,可是他竟不肯收我的鑽石,真是一個
上帝!」
    這是她的想法。她的一味溫柔,當然比旁的女子的妒恨更有收穫。
    倫理學者不能不承認,凡是很有教養而行為不檢的人,總比正人君子可愛得多;因為自
己有罪過要補贖,他們就先求人家的寬容,對裁判他們的人的缺點,表示毫不介意,使個個
人覺得他們是一等好人。正人君子雖然也有和藹可親的,但他們總以為德行本身已經夠美
了,毋須再費心討好人家。而且,撇開偽君子不談,真正的有道之士,對自己的地位幾乎都
有點兒介介於懷,以為在人生的舞台上受了委屈,像自命懷才不遇的人那樣,免不了滿嘴牢
騷。所以,因敗壞家業而暗自慚愧的男爵,對妻子,對兒女,對貝姨,把他的才華,把他迷
人的溫功,一齊施展出來。兒子和餵著一個小於洛的賽萊斯蒂納來了以後,他對媳婦大獻殷
勤,恭維得不得了,那是賽萊斯蒂納在旁的地方得不到的待遇,因為在暴發戶的女兒中間,
再沒有像她那麼俗氣,那麼庸碌的了。祖父把小娃娃抱過來親吻,覺得他妙極了,美極了;
他學著奶媽的口吻,逗著孩子咿咿啞啞,預言這小胖子將來比他還要偉大,順手又把兒子於
洛恭維幾句,然後把娃娃還給那位諾曼底胖奶媽。賽萊斯蒂納對男爵夫人遞了個眼色,表示
說:「瞧這老人家多好呀!」不消說得,她會在自己父親面前替公公辯護的。
    表現了一番好公公好祖父之後,男爵把兒子帶到花園裡,對於當天在議院裡發生的微妙
局面應當如何應付,發表了一套入情入理的見解。他叫年輕的律師佩服他眼光深刻,同時他
友好的口吻,尤其是那副尊重兒子,彷彿從此把他平等看待的態度,使兒子大為感動。
    小於洛這個青年,的確是一八三○年革命的產物:滿腦子的政治,一肚子的野心,表面
卻假裝沉著;他眼熱已經成就的功名,說話只有斷斷續續的一言半語;深刻犀利的字句,法
國談吐中的精華,他是沒有的;可是他很有氣派,把高傲當做尊嚴。這等人物簡直是裝著一
個古代法國人的活動靈柩,那法國人有時會騷動起來,對假裝的尊嚴反抗一下;但為了野
心,他臨了還是甘心情願的悶在那裡。像真正的靈柩一樣,他穿的永遠是黑衣服。
    「啊!大哥來了!」男爵趕到客廳門口去迎接伯爵。自從蒙柯奈元帥故世之後,他可能
補上那個元帥缺。於洛把他擁抱過了,又親熱又尊敬的攙著他走進來。
    這位因耳聾而毋需出席的貴族院議員,一個飽經風霜、氣概不凡的腦袋,花白的頭髮還
相當濃厚,看得出帽子壓過的痕跡。矮小、臃腫、乾癟、卻是老當益壯,精神飽滿得很;充
沛的元氣無處發洩,他以看書與散步來消磨光陰。他的白白的臉,他的態度舉動,以及他通
情達理的議論,到處都顯出他樸實的生活。戰爭與戰役,他從來不提;他知道自己真正的偉
大,毋需再炫耀偉大。在交際場中,他只留神觀察女太太們的心思。
    「你們都很高興啊,」他看到男爵把小小的家庭集會攪得很熱鬧,同時也發覺弟媳婦臉
上憂鬱的影子,便補上一句:
    「可是奧棠絲還沒有結婚呢。」
    「不會太晚的,」貝姨對著他的耳朵大聲的叫。
    「你自己呢,你這不肯開花的壞谷子!」他笑著回答。
    這位福芝罕戰役中的英雄很喜歡貝姨,因為兩個人頗有相像的地方。平民出身,沒有受
過教育,他全靠英勇立下軍功。他的通情達理就等於人家的才氣。一輩子的清廉正直,他歡
歡喜喜的在這個家庭中消磨他的餘年,這是他全部感情集中的地方,兄弟那些尚未揭穿的荒
唐事兒,他是萬萬想不到的。他只知道家庭之間沒有半點兒爭執,兄弟姊妹都不分軒輊的相
親相愛,賽萊斯蒂納一進門就被當做自己人看待:對於這幅融融洩洩的景象,誰也不及他那
樣感到欣慰。這位矮小的好伯爵還常常問,為什麼克勒韋爾沒有來。賽萊斯蒂納提高著嗓子
告訴他:「父親下鄉去了!」這一次,人家對他說老花粉商旅行去了。
    這種真正的天倫之樂,使於洛夫人想起:「這才是最實在的幸福,誰也奪不了的!」
    老將軍看見兄弟對弟媳婦那麼慇勤,便大大的取笑他,把男爵窘得只能轉移目標去奉承
媳婦。在全家聚餐的時候,男爵總特別討好和照顧媳婦,希望由她去勸克勒韋爾老頭回心轉
意,不再記他的恨。看到家庭的這一幕,誰也不會相信父親瀕於破產,母親陷於絕望,兒子
正在擔憂父親的前途,女兒又在打算奪取姨母的情人。
     
   
     

 

貝姨 
三

    --------

    到了七點,看見大哥、兒子、太太、女兒坐下來玩惠斯特1,男爵便動身到歌劇院給情
婦捧場去了,順手把貝姨送回家。她住在長老街,借口地區荒僻,老是吃過飯就走的。凡是
巴黎人,都會覺得老姑娘謹慎得有道理。
    盧浮宮2的老殿旁邊有這些破屋存在,只能說是法國人故意倒行逆施,要讓歐洲人輕視
他們的聰明而不再提防他們。這一下,也許是無意之間表現了高瞻遠矚的政治思想。我們把
現代巴黎的這一角描寫一番,決不能算是閒文,因為日後是無法想像的了。我們的侄兒輩,
看到盧浮宮全部完成之後,決不會相信在巴黎的心臟,而對著王宮,三個朝代在最近三十六
年中招待過法國和歐洲名流的王宮前面,這等醜惡的景象居然存在了三十六年。    
  1一種類似橋牌的牌戲。
    2盧浮宮始建於十三世紀初葉,邇後代有增建,直至拿破侖三世治下,於一八六八年方
始全部告成。

 
    從通向閱兵橋的小道起,直到博物館街為止,來到巴黎的人,哪怕是只耽留幾天的,都
會注意到十幾座門面破爛,年久失修的屋子。當初拿破侖決定完成盧浮宮的時節,整個老區
域都給拆掉,那些屋子是拆剩下來的殘餘。荒涼黝暗的老屋子中間,只有一條長老街和一條
死胡同長老巷,住戶大概只是些幽靈,因為從來看不見什麼人。街面比博物館街低了許多,
正好跟寒衣街一樣平。四周圍街面的高度,已經把屋子埋在地下,而在這一方面給北風吹黑
的、盧浮宮高大的長廊,更投下永久的陰影,罩住了屋子。陰暗、靜寂、冰冷的空氣,低凹
如土窯似的地面,把那些舊屋變成了地下墳場,變成了活人的墓穴。坐在車上經過這死氣沉
沉的地區,對那條狹窄的長老街望一眼,你會覺得心都涼了半截,會奇怪誰敢住在這等地
方,到晚上那條小街變了殺人越貨的場所,巴黎的罪惡一披上黑夜的外衣而大肆活動的時
候,該有什麼事情發生。這個本身已經可怕的問題,還有更駭人的方面:因為把這些徒有其
名的屋子環繞如帶的,是黎塞留街那邊的死水窪,是杜伊勒裡花園那邊汪洋一片的亂石堆,
是長廊那邊的小園子和陰慘慘的木屋,是老殿那邊一望無際的鋪路用的石塊,和拆下來的瓦
礫。亨利三世和他那些丟了官職的寵臣,瑪格麗特的那些丟了腦袋的情人1,大可在月光之
下到這兒來跳舞;俯瞰著這片荒地的,還有一座教堂的圓頂,彷彿惟有在法國聲勢最盛的基
督舊教才能巍然獨存。藉著牆上的窟洞,破爛的窗洞,盧浮宮四十年來叫著:「替我把臉上
的瘡疤挖掉呀!」大概人家覺得這個殺人越貨的場所自有它的用處,在巴黎的心臟需要有一
個象徵,說明這座上國首都的特點,在於豪華與苦難的相反相成。    
  1亨利三世是被刺死的,格麗特為亨利三世之妹,以情人眾多聞名於世。

 
    為了這個緣故,那些曾經目睹正統派的《法蘭西新聞》1由盛而衰的冰冷的廢墟瓦礫,
博物館街上那些醜惡的木屋,小販擺攤的場所,或許比三個朝代的壽命更長久,更繁榮!
    這些早晚總得拆毀的屋子,租金很便宜,所以從一八二三起貝姨就住在這兒,雖然周圍
的環境使她必須在天光未黑之前趕回家。並且這一點也跟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鄉下習慣
很合適,農家便是這樣的在燈火與爐子上面省掉一大筆開支的。康巴塞雷斯2那座有名的宅
子拆毀之後,有些屋子的視線擴大了,貝特便是住的這樣一所屋子。    
  1長老街十二號曾經是《法蘭西新聞》舊址。該報一八三一年發行一萬一千二百
份,但至一八四五年已減至三千三百三十份,終因無法支持而停辦。
    2康巴塞雷斯(1753—1824),法國政治家兼法學家,執政府時期(1799—1804)的第
二執政,後成為帝國大法官,地位僅次於拿侖。

 
    正當於洛男爵把小姨送到門口,說著「再會,小姨!」的時候,一個少婦從馬車與牆壁
之間穿過,也預備進屋子。她矮小、苗條、漂亮、穿扮很講究,身上發出一陣陣的幽香。她
為了瞧瞧鄰居的姊夫,順便和男爵打了一個照面。可是那個風流人物,像巴黎人一朝碰上了
想望已久而從未遇見的標準美人,正如一位昆蟲學家遇見難得的標本一樣,立刻為之精神一
振。他上車之前,故意慢條斯理的戴著手套,好借此偷偷的用眼睛釘著她。她的衣角,並非
由於蹩腳的粗呢襯裙,而是由於另外的一點兒什麼,擺動得怪有意思。
    「這可愛的小女人倒大可以抬舉一下,她不會白受我的。」
    他心裡想。
    陌生女子走到樓梯頭,靠近臨街的公寓門口,並沒完全轉過身來,只用眼梢向大門瞟了
一眼,看見男爵站在那裡出神,一副饞癆與好奇的神氣。對於所有的巴黎女子,這有如無意
之中遇到了一朵鮮花,她們都要不勝欣喜的拿來聞一下的。有些安分守己的漂亮婦人,在街
頭散步而沒有碰上這一類的鮮花,回到家裡就會無精打采。
    年輕婦人急匆匆的走上樓梯。不一會,三樓公寓的窗子打開了,她和一個男人同時探出
身來。禿頂的腦袋和並不怎麼生氣的眼神,表明那男人是她的丈夫。
    「這些娘兒們多精靈!」男爵暗忖道,「她這是告訴我住址。
    可是太露骨了一點,尤其在這個區域。倒是不可不防。」
    男爵踏上爵爺的時候抬了抬頭,夫婦倆馬上縮進身子,彷彿男爵的臉是什麼鬼怪似的。
    「他們像是認得我,怪不得有這種舉動了。」男爵想。
    果然,車子往上走到博物館街,他又探出頭去瞧瞧那個陌生女子,發覺她又回到了窗
口。一經撞見,她又羞得趕緊倒退。男爵想:「我可以從山羊那裡把她打聽出來。」
    參議官的出現,對這對夫婦是一個大大的刺激。丈夫從窗口回進去時說:
    「唔,那是於洛男爵,我們的署長喲!」
    「這麼說來,瑪奈弗,那個住在院子底裡四層樓上,跟一個年輕人同居的老姑娘,便是
他的小姨了?真怪,咱們直到今天才知道,還是碰的巧!」
    「斐歇爾小姐跟一個年輕人同居!……」公務員重複了一遍,「那是看門的造謠言。咱
們不能隨便亂說一個參議官的小姨,部裡的大權都操在他手裡呢。喂,來吃飯罷。我等了你
四個鐘點了!」
    非常漂亮的瑪奈弗太太,是蒙柯奈伯爵的私生女兒。伯爵是拿破侖手下的一員名將,在
故世之前六個月晉陞為法蘭西元帥的。她拿了兩萬法郎,嫁給一個陸軍部裡的小職員。在有
名的將軍庇護之下,吃公事飯的小傢伙,居然意想不到的升做了一級辦事員;但正要升做到
科長的時候,元帥死了,把瑪奈弗夫婦倆的希望連根斬斷。瑪奈弗老爺本來沒有什麼財產,
瓦萊麗·福爾坦小姐的陪嫁也花光了,一部分是還了公務員的債,一部分做了單身漢成家的
開辦費。因為手頭不寬,尤其因為漂亮太太定要像在娘家一樣的享用,他們只能在房租上劃
算。長老街的地位,跟陸軍部和巴黎鬧市都離得不遠,所以瑪奈弗先生和太太都看中了,在
這所斐歇爾小姐的屋子裡已經住了四年光景。
    冉-保爾-斯塔尼斯拉斯·瑪奈弗那一類公務員,只有吃喝玩樂的精力,在別的事情上
差不多是一個白癡。又矮又瘦的男人,頭髮鬍子都是細長的,憔悴蒼白的臉,皺紋不算太
多,可是疲倦得厲害,眼皮紅紅的,架著眼鏡,走路的樣子鬼鬼祟祟,姿態舉動更鬼鬼祟
祟,總而言之,他的模樣,只要想像一下為了風化案件上法庭的角色就行。
    這對夫婦的公寓,是多數巴黎人家的典型,室內是一派冒充奢華的排場。客廳裡:傢俱
上包的是棉料的假絲絨;石膏的小人像充作佛羅倫薩的鋼雕;粗製濫造的吊燭台,燭盤是假
水晶的;地毯裡夾著大量的棉紗,連肉眼都能看見,說明它為什麼價錢便宜;呢料的窗簾,
沒有三年的光鮮好維持;樣樣東西都顯得寒酸,好似站在教堂門口的衣衫襤褸的窮人。
    獨一無二的女僕招呼不過來的飯廳,令人作嘔的景像有如外省旅館的餐室:到處烏七八
糟,堆滿了油膩。
    先生的臥房頗像大學生的屋子,一星期只打掃一次;一張單人床,一些單身漢的傢俱,
同他本人一樣黯淡,破落。室內到處雜亂無章,舊襪子掛在馬鬃坐墊的椅背上,灰塵把椅子
上的花紋重新描過了一道:這間不可向邇的臥房,說明主人對家庭生活滿不在乎,而是在賭
場、咖啡店、或是什麼旁的地方過日子的。
    每間屋的窗簾都是給煙和灰燻黑了的,無人照顧的孩子隨處扔著玩具:在幾間邋遢得丟
人的正屋中間,唯一的例外是太太的臥房。臨街的一邊,和院子底上緊靠鄰屋的一進之間,
只有一邊有屋子連著,這個廂房的地位,便是瓦萊麗的臥房和盥洗室。壁上很體面的糊著波
斯綢,紫檀傢俱,羊毛地毯,那氣派表明住的人是個漂亮女人,竟可以說是人家的外室。鋪
著絲絨罩的壁爐架上,擺著一架時式座鐘。一個陳設得還算體面的古董架,幾隻中國瓷器的
花盆,種著些名貴的花草。床鋪、梳妝台、嵌有鏡子的衣櫃、一些應有的小玩意兒,統統是
時新的款式。
    雖然以富麗與風雅而論,這是第三等的排場,而且已經是三年以前的,但一個花花公子
也挑剔不出什麼來,除非說它奢華得有點俗氣。所謂藝術,一桌一椅之間所能流露的雅人深
致,這兒是完全沒有的。研究社會的專家,很可能從無聊的擺設上面意味到情人的流品,因
為那些珍玩只能是情人送的,而在一個少婦的閨房內,永不露面的情人永遠有他的影子。
    丈夫、妻子、孩子、三個人用的晚飯,這頓遲開了四小時的晚飯,很可說明這個家庭的
窘況。飯食是測量巴黎人家的財富最可靠的氣溫表。缺口的盤子碟子,鋅制的刀叉既不鏗鏘
又不光亮;一盤豆汁香菜湯、一盤番芋煨小牛肉、好些半紅不紅的湯水算是肉汁,一盤青
豆、一些起碼櫻桃:這樣的飯菜配得上這個漂亮女人嗎?男爵看到了是會傷心的。在街口酒
店裡零沽的酒,污濁的顏色連灰暗不明的玻璃壺也遮掩不了。飯巾已經用過一星期。一切都
顯出屈辱、貧窮、夫妻倆對家庭的不關心。即是最普通的旁觀者,一眼之間也會猜到他們業
已到了一個悲慘的境地,生活的壓迫使他們非玩一套騙局不可了。
    瓦萊麗對丈夫一開口,我們就可明白晚飯遲開的原因;而且這頓飯居然能開出,還是靠
了廚娘別有用心的好意。
    「薩瑪農不肯收你的借據,除非你出五分利,把你的薪水做抵押。」
    署長的窮還瞞著人,除了公費之外,有兩萬四千法郎的官俸撐門面;小公務員的窮卻真
是到了山窮水盡的田地。
    「你把我的署長勾上了,」丈夫望著妻子說。
    「我想是吧,」她並沒覺得那句戲院後台的俗語有什麼難堪。
    「咱們怎麼辦?」瑪奈弗說,「明兒房東就要來封門。你父親遺囑都不留一張,竟自顧
自的死了!真是!這些帝政時代的傢伙,個個自以為長生不死,像他們的皇帝一樣。」
    「可憐的父親只生我一個,」她說,「他多喜歡我!一定是伯爵夫人把遺囑燒了的。他
怎麼會忘掉我呢,平時對我們一出手就是三千四千的!」
    「咱們房租已經欠了四期,一千五百法郎!咱們的傢俱抵得了抵不了呢?莎士比亞說得
好,這才是問題!」
    「歐,再見,親愛的,」瓦萊麗只吃了幾口小牛肉,其中的原汁已經由廚娘孝敬給一個
剛從阿爾及爾1回來的大兵享受去了。「重病要用重藥醫!」
    「瓦萊麗!你上哪兒?」瑪奈弗攔著大門的去路。
    「看房東去,」她說著,理了理帽子底下的頭髮卷,「你呢,你該想法聯絡一下那個老
姑娘,倘使她真是署長的小姨的話。」
    同一所屋子的房客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在巴黎是常事,也最能夠說明巴黎生活的忙亂。
一個公務員每天清早就上班,回家吃過夜飯就上街,妻子又是一個愛繁華的女人,這樣一對
夫妻自然不會知道一個住在後進四層樓上的老姑娘,尤其那老姑娘有斐歇爾小姐那樣的習慣。
    整幢屋子內,李斯貝特是第一個起身;她下樓拿她的牛奶、麵包、炭,不跟任何人搭
訕;太陽落下,她就跟著睡覺;她沒有信札,沒有客人,從來不到鄰居那裡串門。她過的是
那種無名的、昆蟲一般的生活;在某些屋子內,有過了四年才發現四層樓上的一位老先生是
認識伏爾泰,皮拉特·德·羅齊埃,博戎,馬塞爾,莫萊,莎菲·阿爾努,富蘭克林,羅伯
斯比爾2的。瑪奈弗夫婦能夠知道一點貝特的事,是因為區域荒僻,也因為跟看門的有來
往,那是他們為了境況關係不得不巴結的。至於老姑娘,以她的高傲、緘默、矜持,使看門
的對她敬而遠之,冷淡得很,表示那種下人們的反感。並且當門房的,認為租金二百五十法
郎的房客,並不比他們地位高。貝特告訴甥女的心腹話既有事實根據,無怪看門的女人跟瑪
奈弗夫婦說體己話時,要把斐歇爾小姐譭謗一陣,以為這樣便是造她的謠言了。    
  1阿爾及爾,阿爾及利亞的首府。
    2以上提到的名字均為法國十八世紀或當時的名人。

 
    老姑娘從看門的奧利維埃太太手裡接過燭台,走前一步,瞧瞧她上層的閣樓有沒有燈
光。在七月裡這個時間,院子底上已經昏黑,老姑娘再不能不點燈睡覺了。
    「噢,你放心,斯坦卜克先生沒有出去,他在家呢。」奧利維埃太太話中帶刺的說。
    老姑娘一聲不響。在這一點上她還是鄉下人脾氣,凡是與她不相干的人的輿論,她一概
不理;而且,正如鄉下人眼裡只看見村子,她所關心的只有幾個貼身的人的意見。因此,她
照樣一股勁兒上樓,不是到自己屋裡,而是走上閣樓。飯後上甜點心的時候,她藏起幾個水
果和一些糖食在手提包裡,此刻要拿去給他,跟一個老處女帶些好東西給她的狗吃一樣。
    房裡點著一盞小燈,前面放著一個滿貯清水的玻璃球,擴大燈光。奧棠絲夢裡的英雄,
一個皮膚蒼白、頭髮淡黃的青年,靠著一張工作台坐著。台上放滿雕塑的工具:紅土、扦
子、座子、熔在模子內的黃銅等等。他穿著工衣,拿了一組泥塑的小人像在那裡出神,好似
一個尋章摘句的詩人。
    「喂,文賽斯拉,我替你捎些兒東西來啦,」她說著把手帕放在工作台的一角,然後小
心的從手提包中掏出糖食水果。
    「你太好了,小姐,」可憐的亡命者聲音很淒涼的回答。
    「這是吃了清涼的,可憐的孩子。你這樣的工作要動肝火啦。你不是幹粗活兒的
人……」
    文賽斯拉不勝驚奇的瞧著老姑娘。
    「你吃呀,」她又急躁的說,「別老瞪著我,把我當做你喜歡的雕像似的。」
    聽到這幾句埋怨,青年人才認出他監護人的面目;他挨罵成了習慣,偶然的溫柔反而使
他受寵若驚。斯坦卜克雖是二十九歲,卻像有些淡黃頭髮的人一樣,看上去只有二十二、
三。這種青春氣象——流亡生活的辛苦已經減少了它的鮮嫩——跟那張乾枯板滯的臉放在一
起,彷彿上帝錯給了他們性別。他站起來,去坐在一張黃絲絨面子的,路易十五式的舊沙發
上,預備休息一下。老姑娘撿起一顆大棗子,溫溫柔柔的遞給她的朋友。
    「謝謝,」他接了果子。
    「你累嗎?」她說著又遞給他一個。
    「不是工作的累,而是生活的累!」
    「哎哎,又在胡思亂想啦!」她帶著氣惱的口吻說,「你不是有一個善神守護著你
嗎?」她又拿些糖食給他,很高興的看他一樣一樣的吃。「你瞧,我在姊姊家吃飯,又想到
了你……」
    「我知道,」他用著又溫柔又可憐的目光望著她,「沒有你,我早已不在世界上了;可
是小姐,藝術家得有點兒消遣……」
    「嘔!又來了!……」她打斷了他的話,把拳頭望腰間一插,眼睛裡冒著火,「你想在
巴黎胡鬧,糟蹋身體,學那些工人的樣去死在救濟院裡!不成,不成,你先得掙一份傢俬,
孩子,等你有了存款,才能作樂,才有錢請醫生,有錢去玩兒,你這個好色鬼!」
    這一串連珠炮似的訓話,電火一般的目光,嚇得文賽斯拉把頭低了下去。哪怕嘴巴最刻
毒的人,看到這一幕的開場,也會覺得奧利維埃夫婦說的斐歇爾小姐的壞話全無根據。兩人
的語氣、舉動、目光、一切都證明他們秘密生活的純潔。老處女表現的是粗暴而真實的母
性。青年人像一個恭順的兒子接受母親的專制。這個古怪的結合,是由於一個堅強的意志控
制了一個懦弱的性格,一種得過且過的脾氣。斯拉夫民族這一點特性,使他們在戰場上勇敢
無比,而日常行事是意想不到的有頭無尾,沒有精神:其原因只能由生理學家去研究,因為
生理學家之於政治,正如昆蟲學家之於農業。
    「要是我還沒有掙到錢就死了呢?」文賽斯拉悲哀的問。
    「死?……」老姑娘叫起來。「噢!我決不讓你死。我有兩個人的精力,必要的時候我
可以把我的血分點兒給你。」
    聽到這兩句火爆而天真的話,斯坦卜克眼皮有點兒濕了。
    「別傷心嘍,我的小文賽斯拉,」貝特也感動了,「我的甥女奧棠絲覺得你的銀印還不
差。得了罷,你的銅像包在我身上賣掉,那你欠我的債可以還清,你愛怎麼就好怎麼了,你
好自由了!行啦,你可以笑啦!……」
    「我欠你的債是永遠還不清的,小姐,」可憐的傢伙回答。
    「為什麼?……」孚日的鄉下姑娘又站在立沃尼亞人的地位跟自己對抗了。
    「因為你不但管我吃,管我住,在患難中照顧我;而且你還給了我勇氣!今日的我是你
一手造成的,你常常對我很嚴,使我難受……」
    「我?……你還想詩呀,藝術呀的胡扯,指手劃腳的空談什麼美妙的理想,像你們北方
人那樣瘋瘋癲癲嗎?美,才抵不過實際呢。實際,便是我!你腦子裡有思想是不是?好吧!
可是我,我也有思想……要是攪不出一點結果,想什麼也是白搭。有思想的,不見得比沒有
的強,倘使沒有思想的人能夠活動……與其胡思亂想,還是工作要緊。我走了以後,你做了
些什麼?……」
    「你的漂亮甥女說些什麼?」
    「誰告訴你她漂亮?」李斯貝特氣沖沖的質問,把野獸一般的妒意一齊吼了出來。
    「你自己呀。」
    「那是為要瞧瞧你那副嘴臉!你想追女人嗎?你喜歡女人,那就把你的慾望化到銅裡去
罷;好朋友,你要談情說愛,還得好好的待些時候,尤其對我的外甥女兒。這不是你吃得到
的天鵝肉;她呀,她要配一個有六萬法郎進款的男人……而且已經有在那裡了……呦,床還
沒有鋪呢!」她對隔壁的屋子望了一眼說:「噢!可憐的孩子!我把你忘了……」
    精壯結實的姑娘立刻脫下手套、大衣、帽子,像老媽子一般很快當的,把藝術家那張單
人床鋪好。這種急躁、粗暴,與好心的混合,正可說明李斯貝特對這個男人的控制力,她早
已把他當做自己的一樣東西。人生不就是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把我們拴著嗎?如果立沃尼
亞人遇到的,不是李斯貝特而是瑪奈弗太太,那麼,她的慇勤獻媚很可能帶他走上骯髒的不
名譽的路,把他斷送掉。他決不會工作,藝術家的才具決不會發展。所以他儘管抱怨老姑娘
利慾熏心,他的理性告訴他寧可接受這隻鐵腕,而不要學他的某些同胞,過著懶惰而危險的
生活。
    下面是兩人結合的經過。那是女性的剛毅果敢,與男性懦弱無能的結合;這種性格的顛
倒,據說在波蘭是常有的。
    在一八三三年上,斐歇爾小姐逢到工作忙的時節,常常做夜工;有一次在清早一點鐘左
右,忽然聞到一陣強烈的炭酸氣,同時聽見一個人快要死去的呻吟。炭氣和痰壅的聲音,是
從她兩間屋子上面的閣樓來的。她猜想一定是那個青年人,住在空了三年的閣樓上的新房
客,鬧自殺。她很快的上樓,拿出洛林人的蠻力頂開房門,發覺那房客在帆布床上打滾抽
搐。她把煤氣爐捻熄,窗子打開,大量的空氣一吹進來,亡命者便得救了。然後,李斯貝特
把他當病人一樣安排著睡了,等他睡熟之後,她看到兩間屋裡除了一張破桌子,一張帆布床
和兩隻椅子之外,簡直沒有東西,她馬上明白了自殺的原因。
    桌上放著一張字條,她拿來念道:
    我是文賽斯拉·斯坦卜克伯爵,立沃尼亞省普勒利人。我的死與任何人無涉。柯丘什科
1說過:「波蘭人是完了!」這便是我自殺的理由。
    身為查理十二麾下一個勇將的侄孫,我不願意行乞。衰弱的身體使我不能投軍。我從德
累斯頓到巴黎僅有的一百塔勒2,昨天用完了。抽屜內留下的二十五法郎是付這裡的房租的。
    父母親屬都已故世,我的死用不著通知任何人。希望我的同胞不要責備法國政府。我並
沒聲明我是亡命者,我從沒要求過什麼,也沒有遇到別的流亡者。巴黎誰也不知道有我這個
人。
    我到死都守著基督徒的信仰。但願上帝赦免斯坦卜克家最後一個子孫!
    文賽斯拉    
  1柯丘什科,十八十九世紀時波蘭愛國志士。
    2塔勒,德國舊貨幣名。

 
    臨死的人還付清房租這種誠實,把貝特深深的感動了;她打開抽斗,果然有二十五法郎
在內。
    「可憐的青年!」她叫道,「世界上竟沒有一個人關心他!」
    她下去拿了活計,到閣樓上來守護這個立沃尼亞的貴族。等到他醒來發覺有一個女人坐
在他床邊,驚訝是可想而知的;他還以為是做夢呢。老姑娘做著制服上的飾帶,欣賞他的睡
態,決心要照顧這可憐的孩子。然後,年輕的伯爵完全清醒了,她鼓勵他,盤問他,想知道
怎麼樣能夠使他謀生。文賽斯拉講完了一生的歷史,說他過去的職位是靠他藝術方面的天
賦,他一向愛好雕塑,但是學雕塑需要很長的時間,他沒有錢支持;此刻他身體又吃不消做
勞力的工作或是大件的雕塑。李斯貝特聽了這些話莫名其妙,只回答說,在巴黎機會多得
很,一個有志向的人應該在這兒活下去。從來沒有勇敢的人在巴黎餓死的,只要有耐性。她
又說:
    「我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姑娘,一個鄉下女人,居然也能夠自給自足。你聽我說,我有點
兒積蓄,要是你肯認真工作,你的生活費,我可以一個月一個月的借給你;可是一定得十分
嚴格的生活,決不能荒唐胡攪!在巴黎,一天只有二十五銅子也能吃頓飯,早上一頓我可以
跟自己的一起做。另外我替你置辦傢俱,你要學什麼,我替你付學費。我為你花的錢,你給
我一張正式的借據,等你掙了錢再還我。可是你不工作的話,我就不負責任,不管你了。」
    「啊!」可憐的傢伙叫道,他還沒有忘掉死亡的痛苦,「怪不得各國亡命的人都想跑到
法國來,像煉獄裡的靈魂都想走入天堂一樣。到處都有熱心人幫助你,連這種閣樓上都有!
這樣的民族真是了不起!親愛的恩人,你是我的一切,我是你的奴隸!跟我交個朋友吧。」
他說著做出一副惹人憐愛的姿態,那是波蘭人常有而被誤認為奴顏婢膝的表情的。
    「歐!不行,我太忌妒,你要受罪的;可是我願意做你的同伴。」
    「噢!你不知道我在舉目無親的巴黎掙扎的時候,真想求一個人收留我,哪怕他是專制
的暴君也好!我恨不得回去,讓沙皇送我上西伯利亞!……現在你來做我的保護人吧……我
一定好好的工作,雖然我本來不是壞人,我可以變得更好。」
    「你能不能完全聽我的話,叫你幹什麼就幹什麼?」她問。
    「行!……」
    「那麼我把你當做我的孩子,」她很高興的說,「啊,我有了一個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孩
子了。好,咱們就開始。我要下樓去弄吃的,你穿起衣服來,聽我拿掃帚柄敲你的樓板,你
就下來跟我一塊吃早飯。」
    下一天,貝特送活計出去,向那些工場主人把雕塑這一行打聽了一番。問來問去,她居
然發現了佛洛朗和沙諾的工場,是專門熔鑄、鏤刻、製造考究的銅器和上等銀器餐具的鋪
子。她帶了斯坦卜克去要求當雕塑的學徒。這提議當然有點兒古怪,因為鋪子裡只替巴黎最
出名的藝術家代做澆銅工作,並沒有人在那裡雕塑。可是老姑娘的固執,終於把斯坦卜克安
插了進去,畫點兒裝飾圖樣。斯坦卜克很快學會了這一部份的塑造,又獨創一些新花式。他
的確有天才。學完鏤刻之後五個月,他結識了有名的斯蒂曼,佛洛朗鋪子的主任雕刻師。過
了二十個月,文賽斯拉的本領超過了老師。但二年半中間,老姑娘一個錢一個錢聚了十六年
的積蓄,全部花光了。一共是二千五百法郎的現洋!這筆本來預備做終身年金的款子,現在
變了波蘭人的一張借據。這時候李斯貝特只能像年輕時代一樣的工作,來應付立沃尼亞人的
開支。她一發覺手裡拿的只是一張白紙而不是金洋,便急得沒了主意,去找裡韋先生商量
了。十五年來,他已經和這位手下第一名能幹女工交了朋友,做了她的參謀。聽到這樁離奇
的故事,裡韋先生和裡韋太太把貝特埋怨一頓,當她瘋了,又大罵一陣亡命之徒,因為他們
復國運動的陰謀,破壞了商業的繁榮,破壞了不惜任何代價都得維持的和平。然後夫婦倆慫
恿老姑娘,去想法取得生意上所謂的保障。裡韋先生說:
    「這傢伙所能給你的保障,只有他身體的自由。」
    阿希勒·裡韋是商務法庭的裁判,所以他又說:
    「對於一個外國人,這不是開玩笑的事。一個法國人坐了五年牢,債沒有還,照樣會放
出來,那時只有他的良心能夠逼他料理債務,而他的良心是永遠坦然的。可是一個欠債的外
國人,進了監獄就休想出來。把你的借票給我,把它過戶給我的司賬員,教他向法院備案,
把你們兩人一齊告上,然後經過兩造申辯之下,可以取得一個倘不償付即可拘禁的判決;這
些手續辦妥之後,他對你要另簽一份協議書。這樣,你的利息可以一直算下去,而你也有了
武器,隨時隨地可以對付那個波蘭人了!」
    老姑娘就讓人家把手續辦妥,告訴她的被保護人不要驚慌,那僅僅為了借一筆錢,不得
不向一個放高利貸的債主提供的保證。這種托辭也是商務裁判給想好的。天真的藝術家,一
味信任他的恩人,把官契1拿來點了煙斗。他是抽煙的,像有什麼悲傷或過剩的精力需要鎮
靜的人一樣。有一天,裡韋先生拿一宗案卷給斐歇爾小姐看了,說:    
  1法國政府的印花紙,專供訂立正式契據之用。

 
    「現在文賽斯拉·斯坦卜克給綁起來了,二十四小時之內,你可以送他進克利希監獄關
到老死。」
    誠實可敬的商務裁判,這一天因為做了一件壞善事而覺得很滿意。在巴黎,行善真是方
式繁多,上面那個古怪的名詞的確代表某一種變格的善事。立沃尼亞人一朝給商業手續束縛
停當之後,只有還清債務的一法了,因為那位有名的商人是把文賽斯拉當做騙子的。熱心、
正直、詩意,他認為在買賣上全是禍水。裡韋覺得斐歇爾小姐是上了波蘭人的當,所以為了
她的利益,特意去拜訪斯坦卜克最近才脫離的廠商。斯蒂曼,——他是靠了巴黎金銀細工業
中一般出色的藝術家的協助,把法國藝術推進到可以跟佛羅倫薩派和文藝復興媲美的,——
恰巧在沙諾的辦公室裡,碰上裡韋來打聽一個波蘭亡命徒叫做斯坦卜克的底細。
    「你把斯坦卜克叫做什麼?」斯蒂曼冷冷的反問,「或許是我從前的一個學生,年輕的
立沃尼亞人吧?告訴你,先生,他是一個大藝術家。人家說我自以為狠得像魔鬼,那可憐的
傢伙卻不知道他可以做一個上帝呢……」
    「啊!」裡韋先滿意的哼了一聲,然後說:「就是塞納省的商務裁判,雖然你對我說話
不大客氣……」
    「噢!對不起,推事先生!……」斯蒂曼舉手行了一個禮。
    「可是你的話使我很高興,」推事往下說,「那麼這年輕人將來是能夠掙錢的
了?……」
    「當然,」沙諾老人回答,「可是要工作才行;要不離開這裡,他早已掙了不少啦。沒
有法兒,藝術家都怕拘束。」
    「因為他們感覺到自己的價值和尊嚴,」斯蒂曼回答,「我不怪文賽斯拉獨自去求名,
想成功一個大人物,這是他的權利!可是他走了,我是大受損失的!」
    「哎,哎,」裡韋叫道,「這就是年輕人的野心,一出校門便自命不凡……幹嗎不先得
了利,再求名呢?」
    「撈錢是要弄壞手的!」斯蒂曼說,「我們認為,有了名才有利。」
    「有什麼辦法!」沙諾對裡韋說,「又不能束縛他們……」
    「他們會咬斷韁繩的!」斯蒂曼又頂了一句。
    「所有這般先生,」沙諾望著斯蒂曼說,「才氣高,嗜好也不少。他們亂花亂用,結交
女人,把錢望窗外扔,再沒功夫做他們的工作,再不把接下的定貨放在心上。我們只能去找
一批工匠,本領不如他們,可是一天比一天有錢。於是他們抱怨時世艱難,卻不知要是他們
肯賣力,黃金早已堆得像山一般高了……」
    「哎,你教我想起,」斯蒂曼說,「那個大革命以前的出版商呂米尼翁老頭,他說:要
是我能夠使孟德斯鳩,伏爾泰,盧梭,老是窮得要命,把他們關在我的閣樓上,把他們的褲
子鎖在衣櫃裡,那時候,他們可以寫出多少好書,讓我大大的發筆財哩!——嘔,要是美麗
的作品能夠象釘子一般製造出來,那麼找掮客不就得了嗎?廢話少說,給我一千法郎!」
    裡韋老頭回家的路上替斐歇爾小姐很高興,她是每星期一到他家吃飯的,那天正好能碰
到她。
    「要是你能叫他好好的工作,」他說,「那你不但聰明,還可以交好運,你的錢,連本
帶利都能收回。這個波蘭人是有本領的,會掙錢的;可是你得把他的褲子鞋子一齊藏起,不
讓他踏進茅廬遊樂場和洛雷特聖母院那些區域1,把他的韁繩抓緊,放鬆不得。要不這樣防
著,你的雕塑家就會閒逛,你可不知道什麼叫做藝術家的閒逛!簡直該死,告訴你!我剛才
親眼看見,一千法郎一張鈔票,一天就花完了。」    
  1二處均是巴黎娼妓集中地。

 
    這段插曲,對於文賽斯拉和貝特兩人之間的生活大有影響。當她想起老本靠不住了,而
且常常以為丟定了的時候,異鄉人吃了她的飯,同時就得飽受一頓埋怨。好媽媽變做了後
娘,老是呵斥這可憐的孩子,嘀嘀咕咕,一會兒罵他工作不夠勁,一會兒怪他挑了一門沒出
息的行業。她不信,一些紅土的模型、小小的人像兒、裝飾的花樣、雛型、能值什麼錢。過
了一會,她又不滿意自己的嚴厲,用溫存與體貼來挽回一下。可憐的青年,在這個潑婦手裡
受她鄉下女人的壓迫,只有長吁短歎的份兒;然後,得到一點眉開眼笑的款待和母性的殷
勤,他又立刻心花怒放的得意起來。可是那種母性的慇勤,只是噓寒問暖,純粹屬於物質方
面的。他彷彿做妻子的,在暫時和好的階段中受到一點兒溫存,就忘記了一星期的怨氣。就
是這樣,李斯貝特把這顆心徹底的收服了。喜歡支配人的性情,在老姑娘心中本來只是一隻
芽,如今很快的長髮了。她的驕傲,她的喜歡活動,都得到了滿足:可不是嗎?她有了一個
屬於她的人,好由她埋怨、指揮、奉承,連他的快樂都由她管制,而且不用怕旁人競爭!她
性格之中好的壞的同時發揮了出來。雖然她有時磨難可憐的藝術家,但另一方面,她有體貼
入微的表現,像田里的野花一樣可愛;她要他生活上一無欠缺才覺得快活,她肯為他拚命:
這是文賽斯拉絕對相信的。正如一切高尚的心靈,可憐的青年永遠只記得恩惠,而記不得這
姑娘的壞處與缺點,何況她早已把過去的生涯告訴他,作為她性情粗暴的辯護。有一天,為
了文賽斯拉丟下工作閒蕩,老姑娘氣極了,跟他大吵一場。
    「你是屬於我的!」她對他說,「你要是一個規矩人,就應當早早還我的錢,越早越
好……」
    這一下可惹動了文賽斯拉的貴族脾氣,他臉色發了白。
    「天哪!」她又說,「咱們眼見要沒得吃了,只靠我這可憐的女人,一天掙三十個銅
子。」
    兩個窮人你一句我一句,爭得彼此都動了火,可憐的藝術家,破題兒第一遭怪他的恩人
不該把他救活,教他做苦工,他說死了至少是休息,苦工可是比死還難受。他說要逃走了。
    「逃走!……」老姑娘叫道,「啊!裡韋先生料得一點不錯!」
    於是她一點不含糊的解釋給波蘭人聽,她能夠在廿四小時之內,送他到監獄裡去過一輩
子。這簡直是當頭一棒。斯坦卜克沉著臉不做聲了。下一天晚上,李斯貝特聽見準備自殺的
響動,便帶著文件和一張正式收據上樓,眼睛濕漉漉的對他說:
    「喂,孩子,請你原諒!別傷心啦,咱們分手吧,我把你磨得太苦了;但望你偶爾想到
我這個可憐的女人,使你有了謀生的本領。沒有法兒的!你惹我發脾氣;我會死的,可是沒
有我,你怎麼辦?所以我急切的巴望你做出一些能賣錢的東西。得了罷,我不要你還我錢
了!……我就怕你的懶,你卻叫做幻想,我怕你的想心思,眼睛瞪著天,不知糟掉了多少時
間;我只盼望你養成工作的習慣。」
    她這時的聲調、眼神、態度、眼淚,把心胸高尚的藝術家感動了;他抓著恩人摟在懷
裡,吻著她的前額。
    「把這些紙張收起來罷,」他帶著高興的神氣回答,「幹嗎你要送我進克利希?我不是
為了感激你而關在這兒嗎?」
    他們共同生活中的這段波瀾,發生在六個月以前,結果是文賽斯拉做成了三件作品:一
件是存在奧棠絲那裡的銀印,一件是放在古玩鋪裡的銅雕,還有一件是此刻剛好完工的精美
的座鐘,——他正在旋緊模型上最後幾隻螺絲帽。
    座鐘上十二個時辰,很巧妙的由十二個不同的美女作代表,她們手挽手在跳舞,跳得那
麼狂那麼快,以致爬在一堆花朵與葉子上面的三個愛神,只能抓住那個代表十二點的美女,
她的寬大的外氅撕破了,給一個最大膽的愛神抓在手裡。下面是一個點綴得極美的圓座,雕
些神怪的野獸。其中有一隻在張著嘴巴打哈欠,每到一個鐘點,這大嘴巴中顯出一幕景象,
象徵那個鐘點上的日常生活。
    李斯貝特為什麼對立沃尼亞人那樣的割捨不得,現在我們不難瞭解了:她要他快樂,卻
眼見他在閣樓上面黃肌瘦的衰弱下去。造成這可怕局面的原因是不難想像的。洛林女人對這
北方孩子的管束,像母親一般溫柔,妻子一般嫉妒,潑婦一般暴戾;她想出辦法使他絕對不
能到外邊去荒唐胡鬧:永遠不讓他身上有一個錢。她要把她的犧牲品兼伴侶,一個人獨佔,
要他過著不得不規矩的生活,她不明白這種荒謬的慾望多麼殘忍,因為她自己就是過慣禁慾
生活的。她對於斯坦卜克的愛,一方面使她覺得不能嫁給他,一方面又不肯把他讓給別的女
人;她不能甘心情願的只做他的母親,而想到做他母親以外的旁的角色時,她又覺得自己瘋
了。這些矛盾,這種殘酷的嫉妒,這種獨佔一個男人的快樂,大大的攪亂了這個姑娘的心。
為他風魔了四年,她癡心妄想要把這矛盾的、沒有出路的生活永遠繼續下去,可是以她這樣
的死抓不放,她所稱為孩子的前途一定要斷送了的。本能與理性的交戰,促成了她的蠻橫專
制。她把自己的既不年輕,又不富有,又不美麗,在這個年輕人身上出氣;然後,每次出完
了氣,她又覺得自己的不應該,便卑躬屈膝,溫柔得不得了。她先要大肆斧鉞,顯出了她的
威力之後,再想到獻給偶像的祭禮。這恰好和莎士比亞《暴風雨》的情節相反,惡神凱列班
做了善神阿里埃爾與普洛斯彼羅公爵的主宰。至於那思想高遠,耽於冥想,貪閒好逸的不幸
的青年,卻像植物園獸欄裡的一頭獅子,無精打采的眼神,表示在他的保護人掃蕩之下,他
的靈魂只剩下一片荒涼。李斯貝特逼他做的苦工,並不能解決他感情上的飢渴。他的煩悶成
了肉體的疾病,他苦惱得要死,卻不能要求,也無法張羅一些零錢,去滿足他往往必須滿足
的慾望。有些精力充沛的日子,苦悶的情緒使他格外氣憤,他眼睜睜的瞪著貝特,彷彿一個
口渴的行人,走在不毛之地的海岸上,瞪著海中的鹹水。在巴黎的幽禁和貧窮結成的苦果,
對於貝特卻是其味無窮的享受。所以她戰戰兢兢的預料到,只消一點兒熱情就能把她的奴隸
搶走。她的專制與責備,使這個詩人只能成為一個製作小品的大雕塑家,但她有時還後悔當
初不該培養了他自立的能力。
    絕望的母親、瑪奈弗夫婦、可憐的亡命者、三方面都是過的悲慘生活,悲慘的方式那麼
不同而又那麼實在。下一天,這三方面的生活都大起變化,為了奧棠絲天真的熱情,也因為
男爵對約瑟法的倒霉的癡情,出乎意料的告了一個段落。
     
   
     

 

貝姨 
四

    --------

    快到歌劇院時,參議官呆了一呆,他看到勒珀蒂耶爾街上的大廈陰森森的,沒有警察,
沒有燈火,沒有執事人員,沒有阻止群眾的木柵。他瞧瞧戲目,只見上面貼著一張白紙,寫
著幾個大字:
      因病停演
    他立刻奔向約瑟法的寓所,她像歌劇院所有的演員,住在附近的紹沙街上。
    「先生,您找誰?」門房這一問,弄得他莫名其妙。
    「怎麼,你不認得我了?」男爵心裡一慌。
    「不是這個意思,先生,因為我奉命把您擋駕,所以才問您上哪兒。」
    男爵打了一個寒噤。
    「出了什麼事呀?」他問。
    「要是你爵爺走進彌拉小姐的公寓,您可以碰到愛洛伊絲·布裡斯圖小姐,畢西沃先
生,萊翁·德·洛拉先生,盧斯托先生,德·韋尼賽先生,斯蒂曼先生,和一些香噴噴的太
太們,在那裡喝溫居酒……」
    「那麼她在哪兒?……」
    「彌拉小姐嗎?……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對您說……」
    男爵把兩枚五法郎的錢塞在門房手裡。
    「噢,她此刻在主教城街,據說是埃魯維爾公爵送給她的屋子,」看門的放低了聲音回
答。
    問明了屋子的號數,男爵雇了一輛馬車趕去,看到一所雙重大門的時式漂亮屋子,單是
門首那盞煤氣燈,已經顯出奢華的氣派來了。
    男爵穿著他的藍呢上裝,白領帶,白背心,淺黃褲子,漆皮靴子,在這座全新的樂園的
門房眼中,很像一個遲到的客人。他的威武的氣概,走路的功架,渾身上下都證明他是一個
來賓。
    門房一打鈴,列柱成行的廊下出現一名跟屋子一樣新的當差,把男爵讓了進去。他拿出
帝政時代人物的姿態和口吻,吩咐道:
    「把這張片子送給約瑟法小姐……」
    這位專門侍候女人的傢伙,心不在焉的打量著那間屋子,發覺原來是一間外客廳,擺滿
了奇花異卉,傢俱陳設要值到兩萬法郎。當差的來請先生進內客廳,說等席面散了,大家喝
咖啡的時候,主人就會出來。
    帝政時代的奢華,當然亦是場面偉大,雖說為時不久,也非有大量的財富不可;男爵雖
是經歷過當年的盛況,對著眼前這間屋子也不免眼花繚亂的呆住了。三扇窗子外面,是一座
神仙洞府似的花園,那種一個月內趕造起來的園子:泥土是搬來的,花木是移植來的,草皮
彷彿是化學方法變出來的。他不但欣賞精雅的擺設,鍍金的器具,最值錢的蓬巴杜式的雕
塑,以及暴發戶們不惜重金爭購的,精美絕倫的綾羅綢緞;他更欣賞惟有天潢貴胄才有本領
挑選、羅致、收買的東西:兩張格勒茲,兩張華托,兩張梵迪克的頭像,兩張呂依斯達埃
爾,兩張迦斯潑,一張倫勒朗,一張荷爾拜因,一張牟利羅,一張提善,兩張特尼埃,兩張
梅茲,一張馮·赫伊絮姆,一張亞伯拉罕·米尼翁,1一共是二十萬法郎的名畫。美妙的框
子差不多值到畫一樣的價錢。    
  1以上提到的均為歐洲名畫家。格勒茲(1725—1805)、華托(1684—1721),系
法國畫家;梵·迪克(1599—1641)、特尼埃父子(1582—1649,1610—1690)系弗朗德勒
畫家;呂依斯達埃爾(1600—1670)、倫勃朗(1606—1669)、梅茲(1629—1667)、
馮·赫伊絮姆(1682—1749),系荷蘭畫家:迦斯潑(1615—1675)、提善(約1488—
1576)系意大利畫家;荷爾拜因(1497?—1543)、米尼翁(1640—1679)系德國畫家;牟
利羅(1618—1682),西班牙畫家。

 
    「啊!現在你明白了嗎,糊塗蟲?」約瑟法說。
    從一扇沒有聲響的門裡,她提著足尖在波斯地毯上走過來,把她的崇拜者嚇了一跳,原
來他迷迷糊糊的愣在那裡,耳朵裡轟轟的響,除了喪鐘以外聽不見別的聲音。
    把這個大官叫做糊塗蟲,足見那些女人的膽大妄為,連最偉大的人物都敢糟蹋;男爵聽
了,頓時兩腳釘在了地上。約瑟法穿著黃白兩種色調的衣衫,為這個盛大的宴會裝扮得那麼
得體,在珠光寶氣的環境中,她的光輝也一點沒有減色,倒像是一件希世奇珍的寶物似的。
    「多美啊,是不是?」她接著說,「公爵出錢不管事,跟人家合夥做生意,公司的股票
漲了,他拋了出去,把賺來的錢都花在這裡。我的小公爵真行!嘔,只有從前的王公大臣才
會點鐵成金!飯前,公證人把屋契教我簽字,連付款收據都附了來。今天的來賓都是些大
老:埃斯格裡尼翁,拉斯蒂涅,馬克西姆,勒農庫,韋納伊,拉金斯基,羅什菲德,拉帕菲
林;銀行界來的有紐沁根,杜·蒂耶;還有安東尼亞,瑪拉迦,卡拉比訥,匈茲。他們都在
可憐你呢。對啦,朋友,我也請你,只是有一個條件,你先得一口氣喝足他們的量,或是兩
瓶匈牙利,或是兩瓶香檳,或是兩瓶卡潑。告訴你,我們都灌飽了,歌劇院非停演不可,我
的經理咕啊咕啊的亂叫,像一隻喇叭。」
    「噢!約瑟法!……」男爵叫道。
    「還要跟我評理嗎?多無聊!」她微笑著蒙住了他的話,「這座屋子連傢俱值到六十
萬,你說你值不值?你拿得出利息三萬法郎的存折,像公爵那樣裹在一個雜貨鋪的三角包裡
遞給我嗎?……你看他的禮送得多妙!」
    「墮落到這種田地!」男爵這時的氣憤,恨不得拿太太的金剛鑽來跟埃魯維爾公爵斗一
鬥,即使只能打倒他一天一晚也是好的。
    「墮落是我的本行!」她回答,「啊!你看你這種態度!幹嗎不攪些出錢不管事的買
賣?天!我可憐的老雄貓,你該謝謝我呢:我離開你正是時候了,要不然你我非得吃掉你女
人的生活費,你女兒的陪嫁,以及……啊!你哭啦。帝國完蛋啦!……我來向帝國致敬吧。」
    她擺出一個悲壯的姿勢,說道:
    人家叫你於洛!我可不認得你嘍!……
    說完她進去了。
    半開的門裡,像閃電一般漏出一片強烈的光,夾著一陣越來越凶的鬧酒的聲音,和一股
山珍海味的味道。
    女歌唱家回頭從半開的門裡張了一眼,看見於洛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好比一座銅像,
於是她又走出來說:
    「先生,我把紹沙街上的破爛東西讓給畢西沃的小姑娘布裡斯圖了;要是你想去收回你
的睡帽、你的鞋拔、你的腰帶、和你染鬢腳的油蠟,我是關照他們還給你的。」
    這幾句缺德話使男爵馬上走了出去,好似羅得當年走出峨摩拉城,卻並沒像他的妻子那
樣「回頭一看」1。    
  1典出《舊約·創世記》第十九章:「當時耶和華將硫磺與火,……降與所多瑪和
峨摩拉……羅得的妻子在後邊回頭一看,就變成了一根鹽柱。」

 
    於洛怒不可遏,自言自語的一路走回家;家裡的人還在那裡靜靜的玩著兩個銅子輸贏的
惠斯特,和他出門的時候一樣。一看見丈夫,可憐的阿黛莉娜以為闖了禍,出了什麼丟人的
事;她把牌遞給奧棠絲,帶了埃克托走進小客廳,五小時以前,克勒韋爾就在這兒預言貧窮
是如何如何難堪的。
    「你怎麼啦?」她害怕的問。
    「噢!請你原諒;讓我把那些豈有此理的事告訴你聽。」
    他的怒火一口氣發洩了十分鐘。
    「可是,朋友,」可憐的妻子忍著痛苦回答,「那樣的女人本來就不懂得愛情,那裡配
得上你的純潔、忠實的愛情!以你這般明白的人,怎麼會想跟百萬家財去拚呢?」
    「親愛的阿黛莉娜!」男爵抓著妻子,把她緊緊的抱在懷裡。
    受傷的自尊心,給男爵夫人塗了一層止痛的油膏。
    「當然,埃魯維爾公爵要沒有財產,在她面前,他怎麼能跟我比!」男爵說。
    「朋友,」阿黛莉娜拿出最後的勇氣,「要是你一定少不了情婦,為什麼不學克勒韋爾
的樣,找些便宜的、容易滿足的女人?那不是我們大家都得益嗎?需要,我是懂得的,可不
瞭解虛榮心……」
    「噢!你太好了!我是一個老糊塗,不配有你這樣的太太。」
    「我不過為我的拿破侖做一個約瑟芬罷了,」她悲哀的回答。
    「約瑟芬不如你。來,我要跟大哥和孩子們玩惠斯特去。我應該負起家長的責任,把奧
棠絲出嫁,結束我的荒唐生活……」
    這種灑脫的態度大大的感動了阿黛莉娜,甚至於說:
    「那女人丟掉我的埃克托,真是沒有眼睛,不管她新找的是誰。啊!我喲,哪怕把世界
上所有的黃金來換,我也不肯把你放手的。一朝得到了你的愛,怎麼還捨得離開你呢!……」
    男爵不勝感激的望著妻子,算是報答她盲目的信仰。於是她更加相信,溫柔與服從是女
人最有力的武器。可是她錯了。把高尚的情操推之極端,其結果與邪惡的結果一樣。拿破侖
做成皇帝,因為他在離開路易十六丟掉腦袋與王國兩步路的地方,開槍射擊群眾,而路易十
六的丟掉腦袋與王國,是因為捨不得讓一個名叫梭斯的人流血……
    奧棠絲把文賽斯拉的銀印放在枕頭底下,連睡覺的時候都不肯離開。第二天,她清早起
來穿扮齊整,教人通知父親一起身就到花園裡去。
    九點半左右,父親依著女兒的要求,挽了她手臂,沿著河濱,穿過王家橋,走到閱兵
場。剛進鐵柵要穿過那大廣場,奧棠絲說:
    「爸爸,咱們應該裝做溜躂的樣子。」
    「在這個地方溜躂嗎?……」父親帶著笑話她的口吻。
    「咱們可以裝做到博物館去;告訴你,那邊有幾家賣小古董,賣圖畫的鋪子……」她指
著一些木屋說,那是靠著長老街轉角幾所屋子的牆根蓋的。
    「你姨母住在這裡呢……」
    「我知道;別讓她瞧見我們……」
    「哎,你想幹什麼?」男爵走到離瑪奈弗太太的窗子只有三十步左右的地方,忽然想起
她了。
    奧棠絲把父親領到一家鋪子的櫥窗前面,正對南特府,坐落在沿著盧浮宮長廊一帶的屋
子的轉角上。她走進店堂;父親卻站在外邊,專心望著那小娘兒的窗子。昨天晚上,她已經
在老少年心中留下印象,彷彿預先撫慰他將要受到的創傷似的,此刻他要把太太的主意來實
地試驗了。
    「還是回頭去找小家碧玉吧,」他想起瑪奈弗太太生得那麼十全十美,那麼可愛,「有
了這個女人,我可以馬上忘掉貪得無厭的約瑟法。」
    以下是鋪子內外同時發生的事實。
    打量著意中人的窗子,男爵瞥見那個丈夫自己在刷外氅,同時伸頭探頸的,似乎在廣場
上等著什麼人。男爵怕他看見了將來會把他認出來,便轉身背對長老街,但仍舊把身子斜著
一點,好隨時張望。不料這一轉身,竟劈面遇見了瑪奈弗太太,——她從河濱大道沿著屋子
走過來預備回家。瓦萊麗看到男爵那副詫異的目光,也不免吃了一驚,羞怯的瞟了他一眼。
    「好一個美人兒!簡直教人魂靈出竅!」男爵嚷道。
    「喂!先生,」她轉過身來,彷彿決心要幹一樁大事情似的,「你可不是於洛男爵嗎?」
    男爵點了點頭,越來越詫異了。
    「好吧,既然我們有緣碰上兩次,我又很榮幸的引起了你的好奇心或是注意,那麼請你
不必魂靈出竅,還是高抬貴手主持公道罷……我丈夫的命運就操在你老人家手裡。」
    「怎麼的?」男爵很慇勤的問。
    「他是你署裡的一個職員,在陸軍部,屬於勒布倫先生一司,科凱先生一科,」她笑著
回答。
    「我很樂意,太太,……請教貴姓哪?」
    「瑪奈弗。」
    「我的小瑪奈弗太太,為了討你喜歡,即使不公道的事我也願意幫忙……我有一個姨妹
住在你屋子裡,這兩天我會去看她,有什麼要求,可以到她那兒告訴我。」
    「請原諒我的冒昧,男爵;可是我不得不大膽的說這種話,我是沒有依靠的。」
    「啊!啊!」
    「噢!先生,你誤會了。」
    她低下眼睛,男爵簡直以為不見了太陽。
    「我到了絕望的地步,但我是一個規矩女人,」她接著說,「六個月以前,我失去了唯
一的保護人,蒙柯奈元帥。」
    「啊!你是他的女兒嗎?」
    「是的,先生,可是他從來沒有認我。」
    「大概是為要留一份家產給你吧。」
    「不,什麼都沒有,先生,因為找不到遺囑。」
    「噢!可憐的孩子,元帥是中風死的……好啦,別失望,太太。一個帝政時代的名將的
女兒,我們應當幫助。」
    瑪奈弗太太很有風度的行了禮,暗暗得意自己的收穫,正如男爵得意他的收穫一樣。
    「她這麼早從哪兒來呢?」他一邊想一邊分析她衣衫的擺動,在這上面,她的賣俏似乎
過火了一點。「她神色疲倦,決不是從澡堂子回來,何況她丈夫等著她。真怪,倒是大有研
究的餘地。」
    瑪奈弗太太進了屋子,男爵便想知道女兒在鋪子裡幹些什麼。他一邊往裡走一邊還望著
瑪奈弗的窗子,幾乎跟一個青年人撞個滿懷。他腦門蒼白,灰色的眼睛挺有精神,穿著黑外
氅,粗布褲子,罩有鞋套的黃皮鞋,沒頭沒腦的從鋪子裡奔出來;男爵眼看他奔向瑪奈弗的
屋子,走了進去。
    奧棠絲一進鋪子,立刻認出那座出色的雕像,很顯著的擺在桌子上,從門洞子望過去恰
好居於正中的地位。
    即使沒有以前那些事情,單憑這件大作brio1的氣息,也能吸引少女的注意。在意大
利,奧棠絲本人就能給人家塑成一座brio的雕像。    
  1意大利文:奔放熱烈。

 
    那種有目共睹、雅俗共賞的光彩,其程度並非在所有的天才作品中都相等的。拉斐爾的
某幾幅圖畫,例如《耶穌變容圖》,福利尼奧教堂中的《聖母》,梵蒂岡宮中的幾間壁畫,
並不叫人一見之下就欽佩讚賞,像西阿拉宮中的《提琴師》,皮蒂美術館中的幾幅《多尼肖
像》與《以西結的幻象》,博蓋斯美術館中的《耶穌背十字架》,以及米蘭佈雷拉博物館中
的《童貞女的婚禮》。《先知約翰像》和羅馬畫院中的《聖路加為聖母畫像》,就沒有《萊
昂十世像》與德累斯頓的《童貞女》那樣的魔力。但它們的價值是相等的。不但如此,梵蒂
岡宮中的壁畫,《耶穌變容圖》,那些單色畫,和三張畫架上的作品,確是盡善盡美的最高
成就。但這些傑作,必須由最有修養的鑒賞家聚精會神,加以深刻的研究,才能領會到它們
所有的妙處;至於《提琴師》,《童貞女的婚禮》,《以西結的幻象》,都自然而然從你的
眼睛透入你的內心,佔據一個位置;你不費一點氣力,就欣然接受了它們。這不是藝術的極
峰,而是神來之筆。這一點,可以證明古往今來的藝術品中,有一部分正如家庭中某些天賦
獨厚,天生美好,從來不使母親生氣,無往不利,無事不成功的孩子;換言之,有些天才的
花,正好像愛情的花。
    這一點兒brio——這是一個無法迻譯的意大利字——確乎是初期作品的特點,是青年
人慷慨激昂、才氣橫溢的表現;而這種慷慨激昂的氣勢,以後只有在興往神來之際才能再
現;但那時候的brio,不再是藝術家心中飛湧出來的了,不再像火山噴射烈焰一般的灌注
在作品中的了,而是藝術家靠了某些特殊情形恢復過來的,為了愛情,為了競爭,為了怨
恨,更多的是為要支持以往的聲譽而擠逼出來的。
    文賽斯拉這座銅像,對於他以後的作品,就像《童貞女的婚禮》之於拉斐爾全部的制
作。一個天才初顯身手的時候,有的是無法模仿的風流瀟灑,有的是童年的朝氣與豐滿:酒
渦裡彷彿迴響著母親的歡笑,又白又紅的皮膚下面,潛藏著生命的力量。這幅《童貞女的婚
禮》,歐也納親王是花了四十萬法郎買下的,在一個沒有拉斐爾作品的國家可以值到一百
萬。可是人家決不會花這個數目去買最美的壁畫,雖然壁畫的藝術價值更高。
    奧棠絲想到她少女的私蓄有限,不得不把讚美的情緒抑制著一點,她裝做漫不經意的問:
    「怎麼賣呢?」
    「一千五百法郎,」古董商說著,對一個坐在屋角里圓凳上的青年,遞了個眼色。
    一看到於洛男爵的掌上明珠,那青年不由得呆住了。這可提醒了奧棠絲,覺得他便是作
者,因為他痛苦蒼白的臉上泛起一些紅暈,聽到有人問價,灰色眼睛就閃出一點兒光亮。瘦
削的臉,她看做一個慣於禁慾生活的僧侶的臉;她喜愛那張粉紅的有樣的嘴巴,那個細巧的
小下巴頦兒,斯拉夫族的柔軟如絲的栗色頭髮。
    「要是一千二,」她說,「我就叫你送到我家裡去了。」
    「這是古物呀,小姐,」所有的古董商都以為這句話把一切小古董的妙處說盡了。
    「對不起,先生,這是今年的作品,」她不慌不忙的回答,「我正要托你請作者到我們
家去,要是你同意這個價錢;我們可以介紹他相當重要的定件。」
    「作者拿了一千二,我拿什麼?我是做買賣的啊。」店主老老實實說。
    「啊!不錯。」她帶點兒輕視的意思。
    「噢,小姐,你拿去罷!老闆這方面由我安排就是了,」立沃尼亞人嚷著,已經控制不
了自己。
    奧棠絲的美貌和對藝術的愛好,打動了他的心,他往下說:
    「我就是作者,十天功夫,我一天到這兒來三次,看看有沒有識貨的人還價。你是第一
個賞識的人,你拿去吧!」
    「先生,那麼過一小時你和掌櫃的一起來……這是我父親的名片,」奧棠絲回答。
    然後,趁掌櫃的到裡邊拿破布包裹銅像的時候,她輕輕補上幾句,使藝術家大為詫異,
以為是在做夢:
    「為你前途著想,文賽斯拉先生,這張名片不能給斐歇爾小姐看見,也不能告訴她誰是
買主,因為她是我的姨母。」
    藝術家聽了「我的姨母」這句話,竟有些頭暈眼花:從天而降的掉下一個夏娃,他就以
為看見了天堂。過去他夢想李斯貝特的漂亮甥女,正如奧棠絲夢想姨母的愛人。剛才她進門
的時候,他就想:「啊!她要是這樣的人物才妙呢!」這樣我們就不難瞭解兩個愛人的目光
了,那簡直是火焰一般,因為純潔的愛人是一點不會裝假的。
    「哎,你在這兒幹什麼?」父親問他的女兒。」
    「我花掉了一千二百法郎的積蓄。呃,咱們走罷。」她挽著父親的手臂。
    「一千二百法郎!」
    「還是一千三呢!……短少的數目要你給的。」
    「這鋪子能有什麼東西,要你花那麼多錢?」
    「啊!就是這個問題!」快樂的姑娘回答,「要是我找到了一個丈夫,這個價錢不能說
貴吧。」
    「一個丈夫?在這個鋪子裡?」
    「告訴我,爸爸,你會不會反對我嫁給一個大藝術家?」
    「不會的,孩子。今天一個大藝術家是一個無冕之王:又有名又有利,那是社會上兩件
最大的法寶……除了德行之外,」他裝著道學家的口氣補上一句。
    「是的,不錯。你覺得雕塑怎麼樣?」
    「那是挺要不得的一門,」於洛搖搖頭,「才氣要很高,還要有大老做後台,因為雕塑
唯一的主顧是政府。那是一種沒有市場的藝術,現在沒有大場面,沒有了不得的產業,沒有
繼承的王府,沒有長孫田1。我們只能容納小幅的畫、小件的雕像;藝術大有成為渺小的危
險。」    
  1指封建時代的貴族長子世襲財產。

 
    「要是一個大藝術家找到了他的市場呢?」奧棠絲問。
    「那麼問題解決了。」
    「還有後台?」
    「更好啦!」
    「再加是貴族?」
    「嗯!」
    「是伯爵呢?」
    「而他會雕塑?」
    「他沒有財產。」
    「而他想靠奧棠絲·於洛小姐的財產是不是?」男爵挖苦的說,他瞪著女兒,想從她眼
睛裡探出一個究竟來。
    「這個大藝術家,又是伯爵,又會雕塑,剛才生平第一次的看見了你的女兒,而且只有
五分鐘,男爵先生,」奧棠絲很鎮靜的回答,「昨天,我親愛的好爸爸,你正在國會裡的時
候,媽媽暈過去了,她說是肝氣,其實是為了我的親事沒有成功,因為她告訴我,你們為了
擺脫我起見……」
    「她太愛你了,不會說這種話的……」
    「這種不夠圓滑的話,」奧棠絲笑著把話接過來,「不,她沒有用這個字眼;可是我,
我知道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兒沒有能嫁掉,對於有責任心的父母是一個沉重的十字架。所以媽
媽想,如果找到一個有魄力有才具,只消三萬法郎陪嫁就足夠的男人,咱們就都稱心如意
了!總而言之,她覺得應當做一番準備功夫,教我能接受比較平凡的命運,不要一味追求太
美妙的夢……這就是說,那頭親事是完了,並且沒有陪嫁。」
    「你母親真是一個善良、高貴、了不起的女人,」父親回答。他覺得非常慚愧,雖然一
方面聽了女兒這番心腹話也很高興。
    「昨天她告訴我,你答應她賣掉鑽石,做我的陪嫁;可是我希望她留著,由我自己來找
一個丈夫。現在我認為已經找到這樣的人,合乎媽媽條件的女婿……」
    「在這兒嗎?……在閱兵場上!……一個早上就找到了?」
    「噢!爸爸,說來話長呢,」她狡獪的回答。
    「好啦,孩子,原原本本說給你爸爸聽罷,」他故意嬌聲嬌氣的裝做鎮靜。
    當父親答應嚴守秘密之後,奧棠絲把她和貝姨的談話講了一個大概。然後,回到家裡,
她把那顆銀印拿給父親看,證明她料事的聰明。父親對於姑娘們在本能衝動之下所表現的聰
明機巧,不由得暗暗佩服,因為他承認,那單相思一夜之間給天真的姑娘出的主意,的確簡
單得很。
    「我剛才買的那件精品,你就可看到,快要送來了。而且親愛的文賽斯拉要陪著古董商
一塊兒來……能夠塑出這樣東西的作者一定會掙大錢的,可是你得憑你的面子,替他招徠一
座雕像,然後送他進法蘭西研究院……」
    「你瞧你急成這個樣子!由你的意思,你在法定限期內就會結婚,就是說在十一天之
內……」
    「要等十一天嗎?」她笑著回答,「可是我五分鐘之內就愛上了他,好像你當年一看見
媽媽就愛上了一樣!而且他也愛我,彷彿我們已經認識了兩年。」她看見父親做著一個手
勢,又說:「是的,他一雙眼睛簡直是十大扎情書。再說,一經證明他確有天才之後,你和
媽媽還會不要他嗎?雕塑是最高的藝術啊!」她又是拍手又是跳,「噢,讓我統統告訴了你
罷……」
    「難道還有旁的事嗎?……」父親笑著問。
    多嘴而絕對的天真,教男爵完全放了心。
    「還有一句最要緊的話呢。我沒有認識他就愛上了他,可是從我一個鐘點以前見到他之
後,我簡直瘋了。」
    「太瘋了一點,」男爵說,他很高興看到這種天真的熱情。
    「我告訴了你心裡的話,你可不能責備我。你瞧,能夠對爸爸嚷著『我有了愛人了,我
快活了!』豈不痛快!你看吧,我的文賽斯拉是怎麼樣的。嘔!一張不勝哀怨的臉!一對灰
眼睛,全是天才的光輝!……又是一表人材!你認為怎麼樣?立沃尼亞是不是一個美麗的地
方?……哼,讓貝姨嫁給這個青年人!她可以做他母親呢!……這不是害死人?……我才妒
忌她幫了他的忙呢!我想她對我的婚姻一定不會高興的。」
    「好孩子,咱們什麼都不能瞞你的母親。」
    「那麼要把銀印拿給她瞧了,而我是答應不欺騙貝姨的,她怕母親笑她。」
    「你為了圖章那麼守信用,卻不怕挖掉貝姨的情人!」
    「我為了圖章發過誓,卻沒有為圖章的作者答應過一句話。」
    這一節簡單純樸,大有古風的愛情,跟這個家庭的內幕非常調和;所以男爵把女兒對他
的信任誇獎了一番,囑咐她從此以後應當把事情交給懂得世故的父母去辦。
    「要知道,孩子,你姨母的那個愛人是不是伯爵,有沒有合格的證件,他的品行有什麼
保證等等,都不是你能夠決定的。至於你姨母,二十年以前已經回絕了五頭親事,現在不至
於再從中作梗,那由我去對付就是了。」
    「聽我說,爸爸;要是你願意我結婚,你得等到簽婚約的時候,才可以向姨母提……這
個問題我盤問了她有半年!……
    嗯,她真有點兒不可解的地方……」
    「什麼?……」父親覺得很奇怪。
    「關於她的愛人,只要我把話說得過分一些,哪怕是笑著說的,她的眼睛就不善。你去
打聽你的;我這方面讓我自己來把舵。一切不瞞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基督說:『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你便是回來的孩子中的一個,」男爵帶著點取笑
的口吻。
    吃過午飯,外面通報說古董商和藝術家送東西來了。女兒突然之間的臉紅,使男爵夫人
先是不安,繼而留神;而奧棠絲的羞怯、眼中的熱情、馬上給母親窺破了秘密,那是她年輕
的心中抑捺不住的。
    斯坦卜克渾身穿著黑衣服,在男爵眼中的確是一個很體面的青年。
    「你能夠雕一座大型的銅像嗎?」他拿著新買的作品問。
    深信不疑的欣賞了一會,他把銅像遞給不大懂得雕塑的太太。
    「不是嗎,媽媽,多美啊!」奧棠絲咬著母親的耳朵說。
    「人像!男爵先生,那並沒象處理這座時鐘那樣難,你瞧,掌櫃的把這件作品也給帶來
了,」藝術家回答。
    古董商忙著把愛神想抓住十二時辰的那個蠟塑模型,安放在飯廳裡的碗櫃上。
    「把這座鐘留在這兒吧,」美麗的作品把男爵看呆了,「我要拿給內務大臣和商業大臣
瞧瞧去。」
    「這年輕人是誰啊,你感到那麼大的興味?」男爵夫人問女兒。
    古董商發覺少女和藝術家眼神之間有著默契,便裝出內行的,莫測高深的神氣說:
    「一個藝術家要是有相當的資本利用這副模型,可以賺到十萬法郎。八千法郎一座,只
要賣掉二十座就行啦。每座本錢不過三千;把它們編上號碼,再把模型毀掉,一定能找到二
十個收藏家,肯買這件總數有限的作品。」
    「十萬法郎!」斯坦卜克嚷著,把古董商,奧棠絲、男爵、男爵夫人、一個一個的瞧過
來。
    「對呀,十萬法郎!」古董商說,「我要有錢,我就花兩萬法郎把它買下來;模型毀掉
之後,那就成了獨一無二的財產……一個大老會花三萬四萬的,把這件作品買去裝飾他的客
廳。藝術品中從沒有過一座雅俗共賞的時鐘,而這件作品,先生,的確解決了這個難
題……」
    「這是給你的,先生,」奧棠絲給了古董商六塊金洋1,把他打發了。可是藝術家送他
到門口囑咐道:    
  1每塊值二十法郎。

 
    「對誰都別說你到這兒來過。有人問你銅像送到哪兒,就說送給埃魯維爾公爵,那位有
名的收藏家,住在沼地街的。」
    古董商點了點頭。男爵看見藝術家回進屋子,便問:
    「你貴姓哪?」
    「斯坦卜克伯爵。」
    「有證明文件沒有?」
    「有的,男爵,是俄文和德文的,可是沒有經過官方簽證……」
    「你能不能塑一座九尺高的人像?」
    「能,先生。」
    「那麼我要去跟幾位先生商量,要是他們滿意你的作品,我可以讓你承攬蒙柯奈元帥的
像,預備送入拉雷茲神甫公墓,立在他墓上的。陸軍部和前帝國禁衛軍軍官,捐了很大一筆
款子,所以我們有挑選藝術家的權。」
    「噢!先生,那是我的運氣嘍!……」斯坦卜克對著接二連三的有事愣住了。
    「你放心,」男爵和顏悅色的回答,「我要把這座銅雕跟這個模型拿給兩位大臣去瞧,
要是他們賞識的話,你就走運了……」
    奧棠絲抓起父親的手臂,拚命的擰著。
    「把你的文件拿來;你的希望,對誰都別提,連對我們的貝特老姨也不能說。」
    「怎麼!李斯貝特?」於洛太太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結局,卻猜不透所用的方法。
    「我可以替夫人塑一座胸像,證明我的能力……」文賽斯拉補上一句。他欣賞於洛夫人
的美,正在把母女兩個比較。
    「哎,先生,可能你的前程很遠大呢,」男爵被斯坦卜克文質彬彬的儀表迷住了,「不
久你就會知道,在巴黎,一個人單靠他的才具是不會長久的,只有持久的工作才會成功。」
    奧棠絲紅著臉,把一口裝著六十塊金洋的精美的阿爾及利亞錢袋,遞給文賽斯拉。藝術
家始終脫不了他的貴族氣,看到奧棠絲臉紅,也不禁流露出羞怯的神色。
    「這是不是你的作品第一次賣錢?」男爵夫人問。
    「是的,夫人,這是我藝術工作的第一次酬報,卻不是第一次出賣勞力,因為我做過工
人……」
    「那麼,希望我女兒的錢給你發個利市!」於洛夫人回答。
    男爵看見文賽斯拉老提著錢袋不收起來,便說:
    「你放心收起來罷。這筆錢將來會由一個大老還給我們的,說不定什麼親王之流,為了
要謀這件美麗的作品,肯出幾倍的價錢向我們收買的。」
    「噢!爸爸,不行,我不肯出讓的,哪怕是王太子要,我也不肯呢!」
    「我可以替小姐另外雕一座更美的……」
    「那不是這一座啦,」她說完又覺得說得太多了,羞得躲到花園裡去了。
    「那麼我回家去把模型與陰模一齊毀掉罷!」斯坦卜克說。
    「好吧,你把文件拿來,不久我就有回音給你,要是你的一切都跟我預料的一樣。」
    聽到這一句,藝術家不得不告辭了。對於洛夫人和奧棠絲行過禮——她特意從花園中進
來受他這個禮,——他到杜伊勒裡花園中去溜了一會,暫時不能、也不敢回到閣樓上去受暴
君的盤問,把他的秘密逼出來。
    奧棠絲的愛人,想像中一下子有了多少題材,又是群像又是人像;他覺得精神百倍,直
有親自斫鑿大理石的力氣,像那個也是身體嬌弱的卡諾伐一樣1。奧棠絲把他改變了,他馬
上有了靈感。    
  1卡諾伐(1757—1822),意大利名雕塑家。

 
    「哎!哎!」男爵夫人對她的女兒說,「這是什麼意思呢?」
    「親愛的媽媽,你剛看到咱們貝姨的愛人啦,現在是我的囉,我希望。……可是你得閉
上眼睛,裝做不知道。天!我本想瞞著你的,現在都給你說了罷……」
    「好啦,再見,孩子們,」男爵擁抱了女兒跟妻子,「或許我要去看看山羊,從她那兒
我可以知道很多事情,關於那個青年。」
    「爸爸,留神哪!」奧棠絲又囑咐了一遍。
    奧棠絲講完了她詩一般的故事,最後一節便是當天早上的情形,男爵夫人叫道:
    「噢!孩子!親愛的孩子,世界上最狡猾的還是天真!」
    真正的熱情自有它的本能。讓一個好吃的人在一盤果子中挑,他不大會錯的,甚至用不
著看,就能抓到最好的。同樣,讓一般有教養的女孩子,絕對自由的去挑選她們的丈夫,要
是所挑中的男人她們的確能得到,她們也難得會挑錯。天性是百發百中,萬無一失的。這種
天性叫做一見鍾情。而愛情方面的第一眼,就等於千里眼。
    男爵夫人的快樂,雖然為了母親的尊嚴而多少藏起一點,也不下於女兒;因為克勒韋爾
所說的奧棠絲三種嫁人方式,她認為最好的一種似乎可以成功了。她覺得這樁奇遇就是她熱
烈的祈禱感動了上帝所致。
    斐歇爾小姐的奴隸,終於不得不回家了,他居然想出主意,把藝術家的快樂遮蓋他愛人
的快樂,表示他的得意是為了作品的初次成功。
    「行啦!我那組像賣給埃魯維爾公爵了,他還要給我別的工作呢,」他把值一千二百法
郎的金洋扔在了老姑娘的桌上。
    當然,他藏起了奧棠絲的錢袋,揣在懷裡。
    「噯,總算運氣,」李斯貝特回答,「我已經累死了。你瞧,孩子,你這一行,錢來得
多不容易,這是你第一次掙來的錢,可是辛苦了快五年了!這筆數目,僅僅足夠還我自從積
蓄換成你的借票以後,新借給你的錢。」她數過了錢又說:「可是你放心,這一筆我要完全
花在你身上。現在咱們可以消消停停的過一年。一年之內,你可以還清債務,還可以有多
余,倘使你老是這個勁兒幹下去。」
    文賽斯拉看見他的狡計成功了,便對老姑娘編了一套關於埃魯維爾公爵的故事。貝特回
答說:
    「我要教你照著時行的款式穿黑衣服,內衣也得添新的,到你保護人那兒總得穿得像個
樣。再說,你也該找個屋子,比這個怕人的閣樓更大更合適的地方,好好的佈置起來……」
她把文賽斯拉打量了一番,又道:「瞧你多高興!你簡直換了一個人。」
    「他們說我的銅像是一件傑作呢。」
    「那麼,再好沒有啦!再做幾件呀,」這個枯索而實際的姑娘,全不懂什麼成功的喜
悅,什麼藝術的美。「已經賣掉的不用想了;應當再做點新的去賣。為這件該死的《參
孫》,你花了兩百法郎,人工和時間還沒算上。你的時鐘要澆銅的話,還得兩千法郎。噯,
倘使你相信我,就該把那兩個小孩替小姑娘戴菊花冠的東西完工,巴黎人一定喜歡的……我
嗎,我要到葛拉夫裁縫鋪去,再上克勒韋爾先生家……你上樓吧,我要穿衣服了。」
    下一天,男爵對瑪奈弗太太簡直害了相思病,便找貝姨去。她開出門來看見是他,不由
得吃了一驚,因為他從來沒有登門拜訪過。她心裡想:「是不是奧棠絲打我愛人的主意
呀?……」頭天晚上,她在克勒韋爾家知道大理院法官的那頭親事完了。
    「怎麼,姊夫,你來這兒?這是你生平第一遭來看我,決不是為了我的漂亮眼睛來巴結
我罷?」
    「漂亮眼睛!不錯,」男爵回答,「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那樣的漂亮眼睛!……」
    「你幹什麼來著?在這種丑地方招待你,我多難為情。」
    貝特住的兩間屋的第一間,於她又是客廳,又是飯廳,又是廚房,又是工場。傢俱就像
一些小康的工人家裡的:幾張草墊的胡桃木椅子,一張小小的胡桃木飯桌,一張工作台,幾
幅彩色版畫,裝在顏色變黑了的木框內,窗上掛著紗窗簾,一口胡桃木大櫃子,地磚擦得雪
亮,乾淨得發光。一切都纖塵不染,可是到處冷冰冰的情調,活像一幅泰爾比爾1的畫,畫
上所有的,這裡都有,連那灰灰的色調都不缺,那就是從藍色變為苧麻色的糊壁紙。至於臥
房,從來沒有人進去過。    
  1泰爾比爾(1617—1681),荷蘭風俗畫家。

 
    男爵眼睛一掃便什麼都看清了,每件東西都留著庸俗的標記,從生鐵爐子起到家用的器
皿,他感到一陣噁心,想道:
    「所謂德行,就是這副面目!」
    「我幹什麼來著?」他提高了嗓子回答,「你那麼精靈,瞞不過你的,老實跟你說了
吧,」他一邊坐下,撩開一點疊襉的紗窗簾,從院子裡望過去。「你這屋子裡有一個挺美的
美人兒……」
    「瑪奈弗太太!噢!我猜著了!」她一下子全明白了。「那麼約瑟法呢?」
    「可憐!小姨,再沒有約瑟法嘍……我給她攆走了,像一個當差似的。」
    「那麼你想?……」貝姨道貌岸然的瞪著男爵。一個假貞潔的女人,老是急不及待的要
擺出她的道學面孔。
    「瑪奈弗太太是一個挺規矩的女人,一個公務員的太太,你跟她來往決不致有失身份,
所以我希望你和她親近親近。噢!你放心,她對署長先生的小姨一定是十二分恭敬的。」
    這時他們聽到樓梯上一陣衣衫悉索的聲音,同時還有極其細巧的皮靴的聲音。到樓梯
頭,聲音沒有了。然後,門上敲了兩下,瑪奈弗太太出現了。
    「小姐,對不起,冒昧得很;我昨天來拜訪你,你沒有在家。我們是鄰居,倘使我知道
你是男爵的令親,我早就要來懇求你在他面前說句好話了。我看見署長先生來,就大膽的跟
著來了;因為我丈夫說,男爵,明天部裡就要把人事單子送給大臣去審批了。」
    她似乎有點兒激動,有點兒哆嗦,其實是因為她上樓時跑了幾步的緣故。
    「你別盡求情啦,美麗的太太,」男爵回答;「倒是我要請你賞臉,讓我見見你呢。」
    「那麼,要是小姐願意的話,就請到舍間去坐坐吧!」瑪奈弗太太說。
    「姊夫你先走,我等會兒去,」貝姨很世故的說。
    那個巴黎女人早已拿準,署長先生一定領會到她的意思,會來拜訪的,所以她不但把自
己裝扮得跟這一類的會面非常合適,而且還裝扮了她的屋子。從清早起,家裡就供著賒買得
來的鮮花。瑪奈弗幫著他女人收拾傢俱,又是刷,又是洗,把最小的東西都擦得雪亮。瓦萊
麗要把自己放在一個新鮮的環境中,好討署長的喜歡,而討喜歡的程度要使她能夠故意刁
難,運用那些現代技巧,當他小孩子一般高高的拿著糖逗他。她已經看透了於洛。一個巴黎
女人只要窮極無聊到二十四小時,連內閣都會推倒的。
    這位帝政時代的人物,在帝政時代的風氣中混慣了,全不知現代風月場中的新玩意和新
規矩。從一八三○年以後,時行了一套不同的談話,可憐的弱女子自稱給愛人的情慾做了犧
牲品,做了裹紮傷口的慈善會女修士,甚至是忠心耿耿的天使。這一部新的戀愛經,1大量
引用《福音書》的辭藻來修煉魔道。情慾是殉道的事業。彼此嚮往於理想,嚮往於永恆,目
的是要使自己受了愛情的洗煉而益臻完善。所有這些美妙的說辭,其實只是一種借口,使你
實際上欲情更熾,墮落得更徹底。這種虛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特色,把談情說愛的事完全污
辱了。嘴裡自命為一對天使,行事卻盡量要做成一對魔鬼。在大家忙著拿破侖戰役的時節,
愛情是沒有時間作這種分析的,一八○九年時,它只求成功,跟帝國跑得一樣快。    
  1古羅馬詩人奧維德著有《愛經)一書,聞名於世。故此處言新的戀愛經。

 
    在王政復辟時代,美男子於洛回到脂粉隊裡,先把幾個好像殞星一般從政治舞台上倒下
來的老相好,安慰了一些時候,而後,到了老年,他又做了珍妮·卡迪訥與約瑟法之流的俘
虜。
    瑪奈弗太太的戰略是根據署長的前例,她的丈夫早已在部裡打聽清楚,報告給她。既然
時下這套談情的戲法對男爵是新鮮的玩意兒,瓦萊麗便決定了她的方針,而她這天上午的試
驗,果然是如願以償。憑著那些感傷的、傳奇式的、才子佳人派的手段,瓦萊麗沒有給男爵
什麼希望,就空口白舌的替丈夫謀到了副科長職位和榮譽勳位的十字勳章。
    這些小小的戰爭場面,少不了牡蠣巖飯店幾頓飯、幾場戲、以及頭巾、披肩、衣衫、首
飾等等的禮物。既然長老街的公寓討人厭,男爵便暗中在飛羽街一幢漂亮的時式住宅內,布
置一個富麗堂皇的新的住家。
    瑪奈弗先生得到十五天假期,一個月內開始,理由是到本鄉去料理一些私事,另外又到
手一筆津貼。他決意上瑞士去作一個小小的旅行,研究一番那邊的女性。
     
   
     

 

貝姨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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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爵固然關切他的小嬌娘,也沒有忘記他的晚輩。商務大臣包比諾伯爵是個風雅人物:
他花兩千法郎定了一座《參孫》,條件是要毀掉模型,就是說,除了於洛小姐的那座之外,
只剩他一座。一位親王看了這個藝術品,也十分欣賞。於是,時鐘的模型送過去了,親王馬
上願意出三萬法郎定下,但是不許再鑄第二座。問了幾個藝術家——斯蒂曼也在內——都說
能做這兩件作品的作者,當然也能塑一個人像。於是蒙柯奈元帥造像基金會主席,陸軍部長
維桑布爾元帥,立即召集會議,決定把造像工程交給斯坦卜克伯爵承接。對於這個連同行都
在捧場的藝術家,次長拉斯蒂涅伯爵也希望有一件作品,結果把兩個孩子替一個小姑娘加冠
的那座美妙的像買了去,還答應在大石街上國營的大理石倉庫內,撥一間工場給他。
    這一下他可成了名,而在巴黎的成名是轟動一時的,如醉如狂的,要強毅篤厚之士才擔
當得起;不少才華早顯的人都是給盛名壓倒的。報章雜誌都在議論文賽斯拉·斯坦卜克伯
爵,他本人和斐歇爾小姐卻一點兒不曾得知。每天,貝特一出去吃飯,文賽斯拉就上男爵夫
人那裡待一二小時,除掉貝特到於洛家吃飯的日子。這樣一直過了好幾天。
    男爵對斯坦卜克伯爵的身份與人品得到了證實;男爵夫人,對他的性情與生活習慣都覺
得滿意;奧棠絲為了自己的愛情獲得認可,為了未婚夫的聲譽鵲起而得意非凡:他們不再遲
疑,已經在討論這頭親事了。至於藝術家,當然幸福到了極點;卻不料瑪奈弗太太一不小
心,差一點把大局破壞了。
    事情是這樣的:
    李斯貝特,因為男爵希望她多跟瑪奈弗太太來往,好在這個小公館裡有一隻眼睛,已經
在瓦萊麗家吃過飯;瓦萊麗方面,也希望在於洛家中有一隻耳朵,所以對老姑娘十分巴結。
她甚至預先邀定斐歇爾小姐,等她搬新屋子的時候去喝溫居酒。老姑娘很高興多一處吃飯的
地方,又給瑪奈弗太太的甜言蜜語騙上了,居然對她有了感情。一切與她有關係的人,沒有
一個待她這麼周到的。瑪奈弗太太之於貝特,以小心翼翼的敷衍而論,正如貝特之於男爵夫
人、裡韋先生、克勒韋爾先生、以及一切招待她吃飯的人。瑪奈弗夫婦特意讓貝姨看到他們
生活的艱苦,以便賺取她的同情,還照例把苦難渲染一番:什麼疾病呀,受朋友欺騙呀,千
辛萬苦,作了極大的犧牲,使瓦萊麗的母親福爾坦太太到死都過著舒服生活呀。諸如此類的
訴苦,不勝枚舉。
    「那些可憐蟲!」貝特在姊夫於洛面前說,「你關切他們真是應該,他們值得幫助,因
為他們又是好心,又肯吃苦。靠副科長三千法郎薪水過日子,是不大夠的;蒙柯奈元帥死了
以後,他們欠著債呢!你看政府多狠心,教一個有妻有子的公務員,在巴黎盡二千四百法郎
過活!」
    一個年輕女子,對她表示很親熱,把樣樣事情告訴她,請教她,恭維她,似乎願意受她
的指揮,當然很快就成了怪僻的貝姨最親信的人,比她所有的親戚更密切。
    至於男爵,他佩服瑪奈弗太太的體統、教育、以及珍妮·卡迪訥、約瑟法、和她們的朋
友都沒有的姿態舉動,一個月之內他神魂顛倒,觸發了老年人的癡情,那種表面上很有理性
而實際是荒謬絕倫的感情。的確,在這個女人身上,他看不到諷刺,看不到酗酒,看不到瘋
狂的浪費,看不到腐敗,既沒有對於社會成規的輕蔑,也沒有女戲子與歌女的放蕩不羈、使
他一再倒霉的那種性格。同時,娼婦們象久旱的沙土一般填不滿的欲壑,他也逃過了。
    瑪奈弗太太變成了他的知己與心腹,哪怕他送一點極小的東西,她也要推三阻四,才肯
收下。「凡是職位、津貼、從政府得來的一切,都行;可是千萬別污辱一個你說你愛的女
人,」瓦萊麗說;「要不然,我就不信你的話……」她像聖女泰蕾絲瞇著眼睛望天一樣,瞟
了他一眼,然後補上一句:「而我是願意相信你的。」
    每送一件禮物,都像攻下一座堡壘或收買一個人良心那麼費事。可憐的男爵用盡計謀,
才能獻上一件無聊的、但是價錢極貴的小玩意。他暗中慶幸終於遇到了一個賢德的女人,實
現了他的理想。在這個原始的(那是他的形容詞)居家生活中,男爵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是一
個上帝。瑪奈弗先生似乎萬萬想不到他部裡的天神,居然有意為他的女人揮金如土,便甘心
情願的替尊嚴的長官當奴才了。
    瑪奈弗太太,二十三歲,十足地道的,不敢為非作歹的小家碧玉,藏在長老街的一朵
花,當然不會有娼妓們傷風敗俗的行為,那是男爵現在恨透了的。另一方面,他還沒有見識
過良家婦女扭捏作態的風趣,而膽怯的瓦萊麗就給他嘗到歌曲裡所唱的這種若即若離、欲迎
故拒的滋味。
    兩人既是這樣的關係,無怪瓦萊麗會從他嘴裡得知斯坦卜克與奧棠絲的婚事消息。在一
個未作入幕之賓的情人,與一個不肯輕易作人情婦的女人之間,不免有些口舌與鉤心鬥角的
爭執,洩露出一個人的真情,正如練習擊劍的時候,不開鋒的刀劍,也像決鬥時的真刀真槍
一樣緊張。所以深於世故的男人,要學名將德·丟蘭納的樣。瓦萊麗明明愛上了男爵,卻幾
次三番的說:
    「一個女人肯為一個不能獨佔的男人失身,我簡直想不通。」
    男爵的回答,是暗示女兒出嫁之後,他就可以自由行動。
    他屢次賭咒,說他和太太斷絕關係,已經有二十五年。
    「哼,大家都說她美得很呢!」瓦萊麗頂他,「我要有證據才會相信。」
    「行,我會給你證據的,」男爵一聽見瓦萊麗露了口風,快活得不得了。
    「什麼證據?要你永遠不離開我才算數吶。」
    說到這裡,埃克托·於洛不得不把在飛羽街佈置住宅的計劃說出來,以便向瓦萊麗證
明,他預備把屬於正式太太的那一半時間交給她,因為文明人的生活據說是白天黑夜各半分
配的。他說女兒嫁後,他就能不露痕跡的和太太分居,讓她一個人呆在家裡,男爵夫人可以
在女兒和兒子媳婦那裡消磨時間,他相信太太一定會聽從他的。
    「那時候,我的小寶貝,我真正的生活,真正的家庭,是在飛羽街了。」
    「我的天!你把我支配得這麼如意!……」瑪奈弗太太說。
    「那麼我的丈夫呢?……」
    「那個臭東西嗎?」
    「跟你比起來,當然是囉!」她笑著回答。
    瑪奈弗太太聽到年輕的斯坦卜克伯爵的故事以後,一心一意想見見他;也許只是想趁他
們還同住一所屋子的時候,向他討些小擺設。這一點好奇心使男爵大不高興,瓦萊麗只得發
誓永遠不對文賽斯拉望一眼。因為她放棄了這個念頭,男爵送她一套質地細緻的塞夫勒古窯
茶具,作為補償;可是她的慾望照樣在心裡保留著,好似記在賬上一樣。因此,有一天,她
請她的貝姨到房裡喝茶,把話題扯到貝姨的愛人身上,想探探能否不惹是非而見他一面。
    「我的乖乖,」她說,因為她們互相稱為乖乖,「你為什麼還不讓我見見你的愛人
呢?……你知道他很快的出了名嗎?」
    「他出名?」
    「大家都在談論他呢!……」
    「嘔!」李斯貝特哼了一聲。
    「他要雕我父親的像,我倒很可以幫他的忙,使他作品成功。一八○九年,在瓦格拉姆
戰役以前,聖替少年英俊的蒙柯奈將軍畫過一張極精的微型畫像,這件作品給了我母親,我
可以供給他做參考。這是蒙柯奈太太拿不出來的……」
    聖和奧古斯丁是帝政時代兩個微型畫的宗師。
    「我的乖乖,你說他要雕一個人像?……」李斯貝特問。
    「九尺高的人像,陸軍部定的。啊!你怎麼啦!倒是我告訴你這些消息?政府還要在大
石街上,給斯坦卜克伯爵一個工場、一所屋子。你的波蘭人說不定要當大理石倉庫的主任,
兩千法郎薪水,還是個閒職……」
    「這些我都不知道,你怎麼知道的?」李斯貝特終於從迷惘中清醒過來。
    「告訴我,親愛的貝姨,」瑪奈弗太太扮著一副媚態,「你能不能做一個患難之交?願
不願意咱們倆象姊妹一樣?願不願意發誓,咱們倆有事誰都不瞞誰?你替我做間諜,我替你
做間諜?……願不願意發誓,在我丈夫前面,在男爵前面,永遠不出賣我,永遠不說出是我
告訴你……」
    瑪奈弗太太突然停止了這個鬥牛士的玩意兒,貝特使她害怕起來。洛林女人的表情變得
猙獰可怖。又黑又尖利的眼睛,虎視眈眈的瞪著人。臉孔好似我們想像中的女巫,她咬緊牙
齒不讓它們打戰,可怕的抽搐使她四肢哆嗦。她把鐵鉤一般的手,探到帽子裡抓著頭髮,扶
住她沉重的腦袋;她渾身在發燒了!臉上的皺襉好像火山爆發以後的裂縫,一場大火在其中
冒煙:簡直是一個驚心動魄的場面。
    「哎!你幹嗎不做聲啦?」她聲音異樣的說;「我怎樣對他,就怎樣對你。噢!我連自
己的血都肯給他!……」
    「那麼你愛他嘍?……」
    「當做兒子一樣的愛!……」
    「啊,」瑪奈弗太太鬆了一口氣,「既然是這種方式的愛,那麼你要喜出望外了;你不
是要他幸福嗎?」
    李斯貝特像瘋子一般很快的點了點頭。
    「一個月之內他要跟你的甥女結婚了。」
    「奧棠絲?」她敲著前額站起身來。
    「啊!啊!你還是愛他的?」
    「我的乖乖,咱們這交情是生死不變的了,」貝特說,「你有什麼心上的人,我就認為
神聖不可侵犯。你的壞處,我也當做德行。因為我用得著你的壞處!」
    「那麼你是跟他同居的了?」瓦萊麗嚷道。
    「不,我只想做他的母親……」
    「那我莫名其妙了。照你的說法,人家就沒有玩弄你欺騙你;看他攀了一門好親事,成
了名,你正應當快活!而且大勢已去,你算啦罷。咱們的藝術家,每天只等你出門吃飯,就
上於洛太太家……」
    「阿黛莉娜!」李斯貝特對自己說,「噢,阿黛莉娜,我要報仇的,我要教你比我更難
看!……」
    「你瞧你臉孔白得像死人一樣!」瓦萊麗叫道,「真有點兒什麼事嗎?……噢!我蠢極
了!她們母女倆一定料到你要阻撓這件親事,才瞞著你的;可是你既沒有跟這個青年同居,
你這些表現,我覺得比我丈夫的心還要糊塗……」
    「噢!你,你不知道這套鬼戲是什麼回事!他們下了毒手,要我的命了!傷心的事,我
還受得不夠嗎?你不知道,從我有知覺的時候起,我就做了阿黛莉娜的犧牲品!打的是我,
寵的是她!我穿得像要飯的,她穿得像王后。我種地洗菜,她呀,十個手指只調理她的衣
衫!她嫁了男爵,到巴黎來在皇帝的宮中出風頭,我到一八○九年為止都呆在村子裡,等一
頭門當戶對的親事,等了四年,他們把我接出來,可是叫我去當女工,提的親都是些公務
員,上尉,跟門房差不多的男人!……二十四年功夫,我就吃他們的殘羹剩飯!……現在你
瞧,像《舊約》裡說的,窮人的幸福只有一條羊,富人有著一群羊,卻妒忌窮人的羊,把窮
人的羊搶走了,事先也不打個招呼,連問也不問他一聲。阿黛莉娜搶掉了我的幸福!……阿
黛莉娜!阿黛莉娜!我要看到你有一天陷在泥坑裡,比我陷得更深!……奧棠絲,我喜歡的
奧棠絲,竟把我欺騙了……還有男爵……噢,真是不可能的。你來,再說一遍,究竟哪些話
是真的?」
    「你靜一下好不好,我的乖乖……」
    「瓦萊麗,我的小天使,我會靜下來的,只要你拿證據給我!……」這個怪僻的姑娘坐
了下來。
    「《參孫》那座雕像就在你甥女那兒,你瞧這雜誌上印的就是雕像的圖;她是拿她的積
蓄買的,捧他出頭的就是男爵,他替未來的女婿把什麼都弄到手了。」
    李斯貝特瞧了瞧石印的圖,又看到下面的一行字:於洛·德·埃爾維小姐藏,她嚷道:
    「涼水!……涼水!我的頭象火燒一樣,我要瘋了!」
    瑪奈弗太太拿了水來;老姑娘脫下便帽,鬆開黑頭髮,把腦袋浸在水裡,她的新朋友替
她捧著臉盆;她把額角浸了好幾次,才止住頭部的充血。而後,她完全恢復了控制力。
    「別說出去,」她擦著臉對瑪奈弗太太說,「這些事,一句都不能提……你瞧,我好
了,什麼都忘了,我想著旁的事了。」
    瑪奈弗太太瞧著貝特,心裡想:「明兒她會進瘋人院,一定的。」
    「怎麼辦呢?」李斯貝特又說,「你瞧,我的乖乖,只能一聲不出,低著頭,望墳墓裡
走,好像水只能往下流。有什麼辦法?我恨不得把這批人,阿黛莉娜、她的女兒、男爵、一
古腦兒砸死!可是一個窮親戚對有錢的人能做些什麼?……
    這是拿土罐子砸鐵罐子的老故事。」
    「是呀,你說得不錯,」瓦萊麗回答,「咱們只能盡量在乾草堆上摟,摟得越多越好。
這就是巴黎的生活。」
    「噯,完啦,丟了這個孩子,我很快會死的;我本想永遠做他的母親,跟他過一輩子
的……」
    她眼裡含著淚,不做聲了。瓦萊麗看到這個惡煞似的、火辣辣的姑娘還能有這樣的深
情,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患難之中碰到你,總算得到一點安慰……」她抓著瓦萊麗的手說,「咱們彼此相愛,
怎麼再會分手呢?我永遠不會跟你競爭,永遠不會有人愛上我的!……那些肯要我的,無非
貪圖我姊夫幫忙……要講魄力,我連天堂都能爬上去,可是消耗到哪兒去了?掙一口麵包,
掙一口水,到手一些破衣服和一個閣樓!呃!對啦,我的乖乖,這是殉道的苦行!我就這樣
的乾癟了。」
    她突然停住,一道陰森森的目光瞪著瑪奈弗太太的藍眼睛,像尖刀似的直刺到這個漂亮
女人心裡。接著她又埋怨自己:
    「唉,提它幹嗎?我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話……」她停了一會,用一句兒童的口頭禪
說:「騙人的到頭來騙了自己!你說得好:還是把牙齒磨快了,盡量在乾草堆上摟罷。」
    「是啊,你這才對啦,我的乖乖,」瑪奈弗太太被她的大發神經駭壞了,竟忘了這句名
言原是自己說的。「人生幾何,還是盡量的享受,利用人家來快活快活吧……我年紀輕輕,
已經在這麼想了!小時候我嬌生慣養,父親為了政治野心另外結了婚,差不多把我忘了,早
先他卻是把我心肝肉兒的,當做公主一般供養的!可憐的母親,鬱鬱悶悶的氣死了,因為她
教我做了多少好夢以後,眼看我嫁了一個三十九歲的、一千二百法郎的小公務員,又老又沒
心肝的浪子、作惡多端的壞蛋,像人家看你一樣,把我當做一個陞官發財的工具!可是臨
了,我發覺這個下流男人還是最好的丈夫。他更喜歡街上的醜婆娘,我落得一個清淨。雖然
他的薪水都歸他一個人花,可從來不問我的收入從哪兒來……」
    說到此也輪到她突然停下,不做聲了,她發覺心腹話說溜了嘴,又留意到李斯貝特聚精
會神的聽著,便覺得在吐露最後的秘密之前,還應當向對方多要一點兒保證。於是她說:
    「你瞧,我的乖乖,我相信你到什麼田地!……」
    李斯貝特馬上做了一個姿勢,教她放了一百二十個心。一個人用眼睛用腦袋的動作起的
誓,往往比在法庭上起的誓更莊嚴。
    「表面上我樣樣都很正派,」瑪奈弗太太把手放在李斯貝特手上,彷彿這樣更可以放心
一點,「我是正式結婚的女人,絕對自由,要是瑪奈弗早晨上班之前,心血來潮的想來跟我
打一聲招呼,一看到我房門關著,他就悄悄的走開。他對孩子的感情,還不如我喜歡在杜伊
勒裡花園兩座河神像下面玩耍的,那些大理石雕的孩子。晚上我不回家吃飯吧,他就舒舒服
服的跟老媽子一塊吃,因為老媽子是專門服侍老爺的。吃過晚飯他出門,到半夜或是一點鐘
才回來。可憐我一年以來,沒有老媽子好使喚了,換句話說,我已經做了一年活寡婦……我
只有過一次愛情,一次幸福……是一個走了一年的有錢的巴西人,要說我失節,就不過是這
一遭!他回去變賣產業,預備換成現款住到巴黎來。他的瓦萊麗將來變成怎麼樣呢?哼,還
不是一個垃圾堆?可是那只能怪他,不能怪我,為什麼他老不回來呢?也許他沉在海洋裡
了,像我的貞操一樣。」
    「再見,我的乖乖,」李斯貝特突如其來的說;「咱們這是永遠不分手的了。我喜歡
你,敬重你,我是你的人了!我姊夫磨著我,要我搬到飛羽街你的新屋子去,我不願意,因
為我猜到他這種慷慨的用意……」
    「噯,你可以監視我啦,我明白得很。」
    「他的慷慨就是這個意思,」李斯貝特回答,「在巴黎,做好事多半是投機放賬,正如
忘恩負義多半是報仇出氣!……對付一個窮親戚,他們的行事就像拿著一塊鹹肉對付耗子。
我會答應男爵的要求,這裡的屋子我厭惡透了。哼!咱們倆又不是傻子,不會揀應該說的
說,把不利於咱們的瞞起來嗎?
    ……所以,說話決不能大意,咱們的交情要……」
    「要不怕考驗!……」瑪奈弗太太快活得叫起來,她很高興有了一個防身的武器,有了
一個心腹,有了一個老實可靠的姑媽之流的人。「告訴你,男爵在飛羽街大興土木呢……」
    「自然囉,他已經花到三萬法郎!我不懂他哪兒來的錢,那個唱歌的約瑟法早已把他擠
干了。噢!你運氣不錯。只要他的心給你這雙又白又滑的小手抓住了,他連替你做賊都肯
的。」
    「我的乖乖,你新屋子裡需要什麼,儘管在我這個屋裡拿……」瑪奈弗太太說;這般娘
兒們的樂觀,其實只是不會打算的糊塗,「這個櫃子,這口有鏡子的大櫥,地毯,床
帷……」
    李斯貝特快活得睜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會到手這樣的禮物。她嚷道:
    「你一下子給我的,比我有錢的親戚三十年間給我的還要多!……他們從來不問我有沒
有傢俱!幾星期以前,男爵第一次上門,一看我屋裡的寒酸相,就扮了一個有錢人的鬼
臉……好吧,謝謝你,我的乖乖,我決不白受你,你等著瞧吧,看我怎樣報答你!」
    瓦萊麗把她的貝姨送到樓梯口,兩人擁抱了一下。
    「呸!一股寒酸氣!」漂亮女子回進屋子的時候想,「我決不常常擁抱她,我的貝姨!
可是得留神!要好好的敷衍她,可以利用她發財的。」
    以純粹巴黎女人的脾氣,瑪奈弗太太最討厭辛苦;她像貓一般懶,到萬不得已才肯奔
跑。在她心目中,人生應當整個兒是享受,而享受又要不費一點兒事。她喜歡鮮花,只要有
人送上門。她決不能想像去看戲而沒有獨用的包廂,而不是坐了車去。這些蕩婦的嗜好,得
之於她的母親,——在蒙柯奈將軍逗留巴黎的時期,她是極其得寵的人,二十年間,多少人
拜倒在她腳下;她揮霍成性,在窮奢極侈的生活中把什麼都花光了,吃完了,從拿破侖下台
之後,當年那種奢華生活的節目就沒有人知道。可是帝政時代的大人物,狂歡的場面並不下
於前朝的王公大臣。到王政復辟的時代,一般貴族都記得吃過虧和財產被沒收的事,所以除
了一二例外,他們都變得省儉、安分、思前顧後,總而言之,庸庸碌碌,談不到偉大的氣派
了。之後,一八三○年的革命又把一七九三年開始的改革加以完成。從此法國只有顯赫的姓
氏,沒有顯赫的世家了,除非再有政治上的變動,而眼前還看不到這種跡象。一切都帶著個
人色彩。最聰明的人,財產是存的終身年金。家族觀念是破壞完了。
    瓦萊麗勾上(照瑪奈弗的說法)於洛男爵的那一天,貧窮的鞭撻已經使她皮開肉綻,決
意把自己的姿色作為獵取財富的工具了。所以這幾天,她覺得應該學母親的樣,身邊要一個
忠心的朋友,可以把不能讓貼身女僕知道的事告訴她聽,教她代我們活動、奔走、思索、為
我們做一個死而無怨、不嫌苦樂不均的奴隸。男爵要她跟貝姨結交的用意,她和貝姨看得一
樣明白。憑著巴黎女人可怕的聰明,她幾小時的躺在便榻上,把人家的內心、情感、計謀,
用她洞燭幽微的探照燈搜索過了,然後想出把奸細收買過來,變做自己的同黨。奧棠絲和藝
術家的婚姻,也許是她有心洩漏的;她識得火暴的老姑娘的真性格,知道她抱著一腔熱情無
處發洩,便想籠絡她,教她跟自己親近。剛才那番對白,頗像遊客望深山幽谷內丟下的一顆
石子,測量它的深淺的。等到在這個表面上那麼怯弱,那麼謙卑,那麼馴良的姑娘身上,同
時發現了一個伊阿古和一個理查三世的性格1,瑪奈弗太太也不由得害怕起來。貝特當場恢
復了本來面目。科西嘉人和野蠻人的性格,掙脫了脆弱的束縛,重新擺出它那副頑強高傲的
姿態,好似果樹上的椏枝,給兒童攀了下來又彈了上去。
    凡是童貞的人,他的思想的迅速、周密、豐富,永遠是社會觀察家欽佩讚歎的對象。
    童貞,正如一切違反人性的現象,有它特殊的生機,有它兼收並蓄的偉大。在童貞的
人,生命力因為不曾消耗,特別堅韌而持久。原封未動的各種機能,使他的頭腦格外充實。
這種人用到自己的肉體或靈魂的時候,不論是借助於行動還是借助於思想,肌肉就等於鋼
鐵,機智就等於良知良能。他們有惡魔般的力量,或是神通廣大的意志。
    在這一點上,單以象徵而論,童貞女馬利亞的偉大,就超過一切印度、埃及、和希臘的
典範。童貞,magnaparensre-rum2在純潔美麗的手中握著他世界的鑰匙。這個莊嚴偉大,
可敬可畏的非常人物,的確值得舊教教會的那些禮讚。
    因此,一剎那間,貝特變成了莫希干人3。而莫希干人的陷阱是你逃不了的,他們的作
假是你猜不透的,他們的器官特別靈敏,所以決斷特別迅速。她渾身都是深仇宿恨,像意大
利、西班牙、近東各民族的仇恨,絕對不能化解的。這一類的深仇與宿恨,加上極端的友誼
與愛情,只有在陽光普照的地方才能遇到。但李斯貝特主要是洛林女人,以欺騙為能事的。    
  1伊阿古為莎士比亞名劇《奧賽羅》中人物,挑撥奧賽羅妒殺妻子。理查三世
(1452—1485),英國國王,殺兄子自立,以陰險殘暴聞名於史。此處仍指莎士比亞筆下的
理查三世。
    2拉丁文:事物偉大之母。
    3典出美國作家庫柏(1789—1851)的著名小說《最後的莫希干人》。莫希干人是北美
印第安人的一個部族,在英法殖民主義者爭奪印第安人的土地而進行的戰爭中,成了犧牲
品,整個部族陷於絕滅。

 
    她並不樂意做下面這一部分戲;只因為全無智識,她才作了一番古里古怪的嘗試。她想
象之中的監禁,和小孩子想像的沒有分別,以為監禁就是禁止接見。殊不知禁止接見是監禁
的最嚴厲的處分,而這個處分的特權是屬於刑庭的。
    從瑪奈弗太太屋裡出來,李斯貝特趕去見裡韋先生,在辦公室內把他找到了。
    「哎,裡韋先生,」她說話之前插上了辦公室的門栓,「你料得不錯,那些波蘭人
哪!……真是壞蛋……真是無法無天的傢伙。」
    「他們想放火把歐洲燒起來,」和平使者裡韋先生搶著說,「想破壞商業,叫做買賣的
一齊破產,為的什麼?為一個全是池沼的醜地方,到處是討厭的猶太人,還有哥薩克人,鄉
下人,跟兇惡的野獸一類,不應該算做人的。這些波蘭人看錯了現在的時代了。哼,我們已
經不是野蠻人了!親愛的小姐,戰爭完啦,跟著那般國王一起完啦。在我們這時代,得勢的
是商業,是實業,是中產階級的智慧,荷蘭不就是這樣興起來的嗎?」他越說越興奮了,
「是的,咱們現在已經到了一個時代,各個民族應當合法的發揮他們的自由,用立憲制度的
和平手段去爭取一切;這就是波蘭人不瞭解的,可是我希望……」說到這裡,他看到女工的
表情根本不懂這套高深的政治理論,便換過話題:「啊,好小姐,你說的是?……」
    「我把文件帶來了,要是我不願意丟掉我的三千二百一十法郎,就得把這個惡棍送到牢
裡去。」
    「啊!我早告訴你了!」那位聖德尼區的權威人士嚷道。
    裡韋的鋪子,向邦斯兄弟盤過來之後,始終開在惡言街上的舊朗熱府。這所屋子,是那
個有名的世家在所有的勳貴都住在盧浮宮四周的時代蓋的。
    「所以我一路來一路在祝福你呀!……」李斯貝特回答。
    「要是不給他一點風聲,明兒早上四點就可以關進去,」商務裁判翻了翻歷本,查了一
下日出的時間;「可是要等到後天的了,因為要關他進去,先要把催告的公事送達給他,這
樣……」
    「真是糊塗法律,這樣不是讓債務人逃跑嗎?」
    「這是他應有的權利,」商務裁判笑著回答,「所以,我告訴你……」
    「歐,公事由我送,」貝特截住了裁判的話,「對他說我要用一筆錢,債主要辦這個手
續。我知道波蘭人的脾氣,他會把公事原封不動的點煙斗的!」
    「啊!妙極了!妙極了!斐歇爾小姐!那麼你放心,事情一下子就好辦妥。可是別忙!
把一個人關進監牢還不行,咱們用到法律是享受一種奢侈,目的是收回咱們的錢。你的錢歸
誰還呢?」
    「誰給他錢,就是誰還。」
    「啊!不錯,我忘了,陸軍部托他替我們的一個老主顧雕像。嚇!本店替蒙柯奈將軍辦
過多少軍服,給他立刻拿到戰場上去燻黑!真是個好人!付賬從來不脫期的!」
    一個法蘭西元帥,儘管救過皇帝救過國家,在一個生意人嘴裡,付賬不脫期才是了不得
的誇獎。
    「那麼好吧,星期六見,裡韋先生,那時你請我舒舒服服吃一頓。喂,告訴你,我要從
長老街搬到飛羽街去了。」
    「好極了,你知道我雖然討厭一切保王黨的東西,可是看到你住的那些醜地方,心裡真
不舒服,真是的!它們污辱了盧浮宮,污辱了閱兵場。我喜歡路易-菲力浦,我崇拜他,他
的王朝就靠我們這個階級做基礎,而他便是這個階級的真正的、莊嚴的代表,我永遠不會忘
了,是他恢復了國民自衛軍,照顧了我們多少鋪繡生意……」
    「聽你這麼說,我奇怪你為什麼還不當議員,」李斯貝特說。
    「因為人家怕我擁護路易-菲力浦。我的政敵便是今上的政敵。歐!他真是一個高尚的
人物,他的家庭又是多美滿的家庭!而且,」他繼續發揮他的高論,「他是我們的理想;那
種生活習慣,那種儉省,一切的一切!可是完成盧浮宮的建築,是咱們捧他上台的條件之
一,國會已經通過了款子,卻沒有規定限期,——不錯,那也是事實,——所以把咱們巴黎
的心臟弄成這副丟人的樣子……因為我在政治上是正中派,我才希望巴黎的正中換一個局
面。你住的區域教人害怕,早晚你要教人家暗殺了的……哎,你的克勒韋爾先生當了團長
啦,但望他又闊又大的肩章來照顧咱們才好。」
    「今天我到他家裡吃飯去,我替你把這件買賣拉過來就是了。」
    李斯貝特以為把立沃尼亞人和社會隔絕之後,她便可獨佔。藝術家不再工作,就會被人
遺忘,像埋入了墳墓一樣,而只有她一個人能夠進墳墓去看他。她快活了兩天,因為她希望
這一下對男爵夫人和她的女兒就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克勒韋爾先生住在索塞伊街,她的路由卻是穿過閱兵橋,沿河濱走伏爾泰大道,奧爾塞
大道,狩獵街,大學街,再回頭穿過協和大橋,走馬裡尼大街。這個極不邏輯的路由是根據
情慾的邏輯決定的,而情慾是永遠跟人的腿搗亂的。貝姨在河濱大道上一路走的極慢,眼睛
望著塞納河對岸。她的計算一點不錯。她出門的時候,文賽斯拉應當在穿衣,她預計她一
走,他會立刻抄近路上男爵夫人家。果然,正當她沿著伏爾泰大道的石欄,眼睛死釘著塞納
河,身在右岸,心在左岸的辰光,她看見藝術家從杜伊勒裡花園的鐵門中出現,望王家橋走
去。一到橋邊,她跟上了她的薄情郎,可決不會被發覺,因為情人赴約是難得回一回頭的;
她一直跟到於洛家門口,看他進去的神氣完全是一個熟客。
    這個最後的證據,更證實瑪奈弗太太的報告,把李斯貝特氣瘋了。她走到新任團長府上
的時候,一腔怒火簡直可以使她動手殺人。她看見克勒韋爾老頭在客廳裡等他的孩子們,於
洛兒子和於洛媳婦。
    可是賽萊斯坦·克勒韋爾,賽查·皮羅托的承繼人,是巴黎暴發戶中最天真最實在的代
表,咱們不能隨隨便便的闖入他的府上。克勒韋爾一個人就是另外一個天地;而且他在這幕
家庭活劇中擔任一個重要角色,所以應該比裡韋多費我們一些筆墨。
    讀者諸君,不知你們曾否發現,在童年或是初見世面的時期,我們往往不知不覺的,自
己造好一個模型。一個銀行的跑街,走進東家的客廳,就夢想要有一間同樣的客廳。如果二
十年後他發了財,他在家所撐的考究場面,決不是時行的款式,而是他當年眼熱的,過時的
那一套。因妒羨往事而造成的種種笑料,我們無法完全知道,也不知道為了這一類暗中的競
爭,在模仿偶像、費盡氣力做前人影子的時候,鬧過多少荒唐的事。克勒韋爾當助理區長,
因為從前東家做過助理區長;他當民團團長,因為他看中賽查·皮羅托的肩章。在東家最走
運的時代,建築師葛蘭杜奇妙的設計是他驚異讚歎的對象,所以他自己需要裝修住宅的時
候,就照他自己的說法,當場立刻,打開了錢袋去找葛蘭杜,而那時的葛蘭杜早已無人請
教。這批過時的紅藝術家靠落伍的信徒支持,不知還有多少時候好混。
    葛蘭杜的客廳裝飾,是千篇一律的白漆描金,大紅綢糊壁,他替克勒韋爾設計的當然不
能例外。紫檀木傢俱的雕工,全是大路貨的,沒有一點兒細巧的感覺;所以從工業展覽會的
時代起1,巴黎的出品就比不上外省。燭台、椅子的靠手、火爐前面的鐵欄、吊燭台、座
鍾、全是路易十五時代的巖洞式。呆呆板板放在屋子正中的圓桌,嵌著各式各種的意大利白
石,這類羅馬製造的礦物標本,像裁縫的樣子板一樣,叫克勒韋爾所請的中產階級的客人來
一次贊一次。護壁板上掛有四幅畫像,是克勒韋爾的、故世的克勒韋爾太太的、女兒和女婿
的,都是在中產階級裡走紅的畫家皮埃爾·格拉蘇的手筆;他把克勒韋爾不倫不類的畫成拜
倫姿勢。一千法郎一個的畫框,和這些咖啡館式的、真正藝術家見了搖頭的富麗排場,剛剛
合適。    
  1大概是指一七九七年第一屆工業展覽會。

 
    有錢的人從來不肯錯過一個表現俗氣的機會。如果我們的退休商人,能像意大利人那樣
天生的知道什麼叫做偉大,巴黎今天連十座威尼斯都能造起。就在現代,一個米蘭商人還會
在遺產中捐五十萬法郎給米蘭天主教堂,替穹窿頂上巨型的聖母像裝金。卡諾伐在遺囑上寫
明,要他的兄弟造一座價值四百萬的教堂,而兄弟自己又捐上一筆。一個巴黎的中產階級,
(而他們都像裡韋一樣打心眼裡愛他們的巴黎)會不會想到在聖母院塔上添補鐘樓?可是沒
人承繼而歸給政府的遺產有多少,你們算一算吧。十五年來,克勒韋爾之流為了硬紙板的牆
壁、金漆的石膏、冒充的雕刻等等所花的代價,可以把美化巴黎的工事全部完成。
    客廳盡頭是一間華麗的小書房,桌子櫃子都是仿的市勒1的紫檀雕工。    
  1布勒(1624—1732),著名木器細木工,精於金屬和貝殼鑲嵌。

 
    全部波斯綢糊壁的臥房,也通連客廳。飯廳內擺著耀眼的胡桃木傢俱,壁上華麗的鏡框
內,嵌著瑞士風景畫。克勒韋爾老頭一直夢想要遊歷瑞士,未去之前,他先要在畫上享受一
番。
    由此可見,克勒韋爾,前任助理區長,受過勳,民團上尉,把他倒霉東家1的大場面,
如法泡製的再來一遍,連傢俱都一模一樣。王政復辟時代,一個倒了下去,一個無聲無臭的
傢伙爬了起來,並非由於命運的播弄,而是由於時勢的必然。在革命中,好像在海洋上的大
風暴中一樣,凡是實質的都沉到了底下,凡是輕飄的都給浪潮捲到了面上。賽查·皮羅托,
保王黨,得勢而被人艷羨的人物,做了中產階級的槍靶,而勝利的中產階級便在克勒韋爾身
上揚眉吐氣。    
  1即賽查·皮羅托,《賽查·皮羅托盛衰記》中的主人公。

 
    這所租金三千法郎的公寓,堆滿了凡是金錢所能買到的、惡俗的漂亮東西,坐落在一所
舊宅子的二層樓上,在院子與花園之間。屋內一切都保存得像昆蟲學家搜集的標本,因為克
勒韋爾是不大住在這裡的。
    這個華麗的宅子,僅僅是野心的中產者的法定住址。他雇了一個廚娘,一個當差。逢到
請客,——或是為了聯絡政治上的朋友,或是為了向某些人擺闊,或是為了招待家族,——
他便向捨韋酒家叫菜,並且添兩名臨時工人。克勒韋爾真正的生活場所,是愛洛伊絲·布裡
斯圖小姐的家。她以前住在洛雷特聖母院街,後來搬到紹沙街,那是上文提過的。每天早
上,退休商人(所有在家享福的中產者都喜歡自稱為退休商人)在索塞伊街辦兩小時公事,
餘下的時間都去陪他的情婦,使她暗中叫苦。克勒韋爾跟愛洛伊絲小姐有固定契約,她每個
月要供應他五百法郎的幸福,不得有誤。至於克勒韋爾吃的飯,和一應額外開支,都由他另
外給錢。這種有獎契約,——因為他送禮送得不少——對於名歌女約瑟法的前任情人,不失
為一個經濟辦法。有些鰥居的商人老在牽掛女兒的財產,克勒韋爾跟他們提到續娶問題,總
說自備牲口遠不如包月租現成的上算。可是紹沙街的門房告訴男爵的話,證明克勒韋爾對於
租來的馬,並不計較馬伕或跟班之流佔用。
    由此可見克勒韋爾的不續絃,嘴裡說是為了女兒,實際是為了尋歡作樂的方便。他不三
不四的行為,有一套仁義道德的理由做辯護。何況老花粉商在這種生活中(迫不得已的、放
浪形骸的、攝政時期式的、蓬巴杜式的、黎塞留式的生活),還能夠顯顯他闊綽的場面。克
勒韋爾自命為眼界開闊、頭腦開通的人,自認為慷慨豪爽,不花大錢的闊佬,——扮這些角
色所花的全部代價,每個月不過一千二到一千五百法郎。這並非他玩什麼虛偽的手段,而僅
僅是中產階級的虛榮心作怪;虛偽也罷,虛榮也罷,結果總是一樣。在交易所裡,大家認為
克勒韋爾了不起,尤其是一個會享福的快活人。
    在這一點上,克勒韋爾自認為大大的超過了皮羅托老頭。
    「哼,」克勒韋爾一看見貝姨就生氣,「是你替於洛小姐做的媒嗎?那個青年伯爵,你
是為了她培養起來的嗎?……」
    「怎麼,這件事好像教你生氣似的?」李斯貝特尖利的眼睛直瞪著克勒韋爾,「你有什
麼好處要我的姨甥嫁不掉?據說她跟勒巴先生兒子的親事是你給破壞了的?……」
    「你是一個老成的好姑娘,對你不妨明說。你想,於洛先生把我的約瑟法搶了去,這種
罪過我肯饒他嗎?尤其是把一個規規矩矩的女人,我老來要正式娶她的女人,變做一個小淫
婦,一個小丑,一個唱戲的!……哼,饒他!萬萬不能!……」
    「他可是一個好人哪,於洛先生,」貝特說。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克勒韋爾回答,「我不想難為他;
    可是我要回敬他,一定的。這個主意我決不動搖!……」
    「敢情是為了這個,你不上於洛夫人家去的?」
    「也許……」
    「哎!那麼你是在追求我的堂姊嘍?」李斯貝特笑著說。
    「我本來有點疑心呢。」
    「她把我看得比狗都不如,當我壞蛋,甚至當我大逆不道!」他把拳頭敲敲自己的腦
門,「可是我一定成功。」
    「可憐他丟了一個情婦,再要陪上一位太太,真是吃不消的!……」
    「約瑟法嗎?」克勒韋爾叫起來,「約瑟法不要他了?把他攆走了?趕跑了?……好
啊,約瑟法!約瑟法,你替我報了仇!我要送你一對珠耳環,我的舊情人!……這些我全不
知道。美麗的阿黛莉娜約我到她家裡去了一次,下一天我見到你,隨後我上科爾貝的勒巴家
住了幾天,今兒剛回來。愛洛伊絲鬧脾氣,硬逼我下鄉,我知道她不要我參加紹沙街的溫居
酒,她要招待那般藝術家、戲子、文人……我上了當!可是我原諒她,因為愛洛伊絲真有意
思,像那個唱戲的德雅澤1。這孩子刁鑽古怪,好玩極了!你看,這是我昨天晚上收到的字
條。    
  1十九世紀喜劇女演員,曾經紅極一時。

 
    『我的好人哪,紹沙街上的營帳搭好了,我招了一班朋友把新屋子的潮氣吸乾了。一切
都好。你隨時可以來。夏甲等著她的亞伯拉罕。』1    
  1夏甲是聖經故事中的埃及女奴,亞伯拉罕的寵妾,後為元配撒拉所逐。

 
    「愛洛伊絲會告訴我許多新聞,她一肚子都是那些浪子的故事。」
    「我姊夫倒了霉,可並不在乎呢,」貝姨回答說。
    「不可能。」克勒韋爾象鐘擺似的踱步突然停了下來。
    「於洛先生上了年紀啦,」李斯貝特狡猾的提了他一句。
    「我知道;可是咱們倆有一點相像的地方:於洛沒有私情就過不了日子。」他又自言自
語的說:「他可能回頭去愛他的妻子,那對他倒是新鮮味兒,可是我的仇報不成了……——
    你笑呢,斐歇爾小姐……啊!你有些事情瞞著我!……」
    「我在笑你的念頭,」李斯貝特回答,「是的,我的堂姊還很漂亮,還能教男人動心;
我要是男人,我就會愛她。」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拿我開心,哼!男爵一定另有新歡了。」
    李斯貝特點了點頭。
    「啊!他交了什麼運,要不了一天功夫就找到了約瑟法的替身!」克勒韋爾接著說,
「可是我不奇怪,有一天咱們一塊吃宵夜,他告訴我,他年輕時候,為不至於落空,經常有
三個情婦,一個是他正預備丟掉的,一個是當令的,一個是為了將來而正在追求的。他准有
什麼風騷的女工預先養好在那裡,在他的魚塘裡,在他的鹿苑裡!他完全是路易十五派頭,
這傢伙!噢!天生他美男子多運氣!可是他也老了,已經有了老態……他大概是攪上了什麼
做工的小姑娘。」
    「噢!不是的。」
    「呃!怎麼樣我都不能讓他成功!我沒有辦法把約瑟法搶回來,這一類的女子永遠不肯
吃回頭草、遷就她第一個愛人的。可是貝姨,我肯花到五萬法郎,搶掉這個美男子的情婦,
我要向他證明,一個肚子好當團長,腦袋好當巴黎市長的老頭兒,決不讓人家白白拐走他女
人……」
    「我的地位只許我聽,不許我說,」貝特回答,「你跟我談話盡可以放心,我決不洩漏
一個字。幹嗎你要我改變這種作風呢?那就沒有一個人相信我了。」
    「我知道,你是一個頂好的老姑娘……可是告訴你,事情也有例外的。譬如說,他們從
來沒有定期給你什麼津貼……」
    「我有我的傲氣,不願意白受人家的錢。」
    「噯,要是你幫我出氣,我就替你存一萬法郎的終身年金。好姨子,約瑟法的替身是
誰,只要你說給我聽了,你的房租、你的早點、你多喜歡的咖啡,統統就有了著落,你可以
享受地道的莫卡咖啡1……嗯?嗯?真正的莫卡咖啡多香噢!」    
  1原產於阿拉伯的上等咖啡。

 
    「雖說你一萬法郎的終身年金每年有五百法郎利息,我覺得還是人家對我的信任要緊;
因為你瞧,克勒韋爾先生,男爵對我挺好,要代我付房租咧……」
    「哼,能有多久噢。你等著瞧吧。男爵哪兒來的錢?」
    「那我不知道。可是他花了三萬多裝修新屋,給那位好出身的小太太……」
    「好出身!怎麼,還是一個上流社會的女人?壞蛋,他倒得意啦!怎麼就輪到他一個
人?」
    「一個有夫之婦,極上等的,」貝姨又說。
    「真的?」克勒韋爾一方面動了慾火,一方面聽到上等女人這幾個奇妙的字,睜大了眼
睛,放出光來。
    「真的;又會音樂,又是多才多藝,二十三歲,臉蛋兒又俏又天真,皮膚白得耀眼,一
副牙齒象小狗的,一對眼睛象明星,一個美麗無比的額角……一雙小巧玲瓏的腳,我從來沒
有見過,不比她束腰的那片鯨魚骨大。」
    「耳朵呢?」克勒韋爾聽到人家描寫色情的部份,馬上興奮得了不得。
    「上譜的,」她回答。
    「是不是小手?……」
    「告訴你,一句話說盡,這是女人之中的珍珠寶貝,而且那麼端莊,那麼貞潔,那麼溫
存!……一個美人,一個天使,雍容華貴,無美不備,因為她的父親是一個法國元帥……」
    「法國元帥!」克勒韋爾提高了嗓子直跳起來。「天哪!該死!混賬!……啊!下流
坯!——對不起,貝姨,我氣壞了!
    ……我願意出十萬法郎,我相信……」
    「是啊,我告訴你那是一個規矩的、正派的女人。所以男爵著實花了一筆錢。」
    「他一個錢都沒有啦……我告訴你。」
    「可是他把她丈夫捧上去啦……」
    「捧到哪兒?」克勒韋爾苦笑著問。
    「已經提升了副科長,還要得十字勳章,做丈夫的還會不巴結嗎?」
    「哼,政府應當留點兒神,不能濫發勳章,污辱我們已經受過勳的人,」克勒韋爾忽然
動了義憤。「可是他怎麼能夠左右逢源,這個討厭的老男爵?我覺得我也不見得比他差
呀,」他照著鏡子,擺好了姿勢。「愛洛伊絲常常說我了不起,而且在女人們決不撒謊的時
候說的。」
    「噢!」貝特回答說,「女人是喜歡胖子的,他們多半心地好。在你跟男爵之間,我,
我是挑你的。於洛先生很風雅,生得漂亮,有氣派;可是你呀,你生得結實,而且,嘔……
你似乎比他更壞!」
    「真是奇怪,所有的女人,連那些虎婆都是喜歡壞男人的!」克勒韋爾嚷著,得意忘形
的走過來摟著貝姨的腰。
    「問題不在這裡,」貝特接著說,「要明白一個女人到手了那麼些好處,決不肯為了區
區小惠就欺騙她的保護人的;代價恐怕不是十幾萬法郎的事,因為這位小太太的丈夫兩年之
內會升做科長……可憐的小天使是為了窮才跳火坑的……」
    克勒韋爾在客廳裡踱來踱去,暴躁得不得了。他不做聲,可是他的慾火受了李斯貝特的
挑撥,簡直坐立不安。這樣的過了一會,他說:
    「那麼他對這個女人是割捨不得的了?」
    「你自己去想罷!」李斯貝特回答,「據我看,他還沒有攪上手!」她把大拇指扳著大
白門牙,得的一聲,響了一下。
    「可是已經送了一萬法郎的禮。」
    「噢!要是我能夠趕在他前面,倒是一齣好戲!」
    「天哪!我真不應該對你多嘴的,」李斯貝特裝做後悔的神氣。
    「不,我要教你那些親屬丟臉。明兒我替你存一筆終身年金,五厘利,你一年好有六百
法郎進款,可是我意中人的姓名、住址、一切、你都得告訴我。我從來不曾有過一個上等女
人,我平生大志就是想見識見識。穆罕默德天堂上的美女,比起我想像之中的上等女人,簡
直談不上。總之,這是我的理想、我的癡情、癡情到覺得於洛太太永遠不會老,」他這麼說
著,不知他這一套居然和十八世紀的風流思想暗合。「喂,李斯貝特,我決定犧牲十萬二十
萬的……啊!孩子們來了,他們正從院子裡走進來。你告訴我的,我只做不知道,我可以對
你賭咒,因為我不願意男爵疑心你……這個女人,他一定喜歡得要命羅,我那老夥計!」
    「嚇!他魂都沒有了!」貝特說,「他沒有辦法攪四萬法郎嫁女兒,為了這次私情卻容
容易易的張羅了來。」
    「你覺得那女人喜歡他嗎?」
    「他這種年紀!……」老姑娘回答。
    「噢!我真糊塗!我自己就答應愛洛伊絲養著一個藝術家,像亨利四世允許他的情婦加
布裡埃爾跟貝勒加德私通。唉!一個人就怕老!老!——你好,賽萊斯蒂納,你好,我的貝
貝;小娃娃呢?——啊!在這裡!真是,他慢慢的在像我了。——
    好哇,於洛,你好哇?咱們家裡又要多一頭親事啦。」
    賽萊斯蒂納和丈夫一齊望著李斯貝特對克勒韋爾遞了個眼色,然後假惺惺的回答:
    「誰的?」
    克勒韋爾裝做會心的神氣,表示他雖然多了一句嘴,他會挽救的。他說:
    「奧棠絲的嘍,可是還沒有定局。我才從勒巴家回來。有人替包比諾小姐提親,說給咱
們那個巴黎大理院法官,他很想到外省去當院長呢……嘔,咱們吃飯罷。」
     
   
     

 

貝姨 
六

    --------

    七點,李斯貝特已經搭了街車回家,她急於要去看那個騙了她二十來天的文賽斯拉。她
帶給他一小籃水果,是克勒韋爾親自裝滿的,他現在對他的貝姨格外親熱了。她奔上閣樓的
速度,幾乎喘不過氣來。藝術家正在把一口匣子上的花紋收拾完工,預備送給他親愛的奧棠
絲。匣蓋四周刻著繡球花,中間有幾個愛神在遊戲1。可憐這愛人,為了張羅一筆錢做這口
孔雀石的匣子,不得不替佛洛朗-沙諾工廠做了一對枝形燭台,明明是兩件精品,可是把所
有權放棄了。    
  1奧棠絲的名字與繡球花僅差一二字母。

 
    「這幾天你工作太多了,好朋友,」李斯貝特一邊說一邊抹著他腦門上的汗,吻了他一
下。「八月裡忙成這個樣子,我怕是危險的。真的,你要把身體攪壞了……喂,這是克勒韋
爾先生家裡的桃子、李子……你不用這樣辛苦,我已經借到兩千法郎,要是你能夠賣掉那座
鐘,沒有意外,我們一定能還這筆債……可是我有點兒疑心那債主,他送了這張官契來。」
    她把催告清償與執行拘禁的公事,放在蒙柯奈元帥像的草樣下面。文賽斯拉放下繡球花
的泥塑吃水果,她把花枝拿在手裡,問:「這好看的東西你替誰做的?」
    「替一個首飾商。」
    「哪個首飾商?」
    「我不知道,是斯蒂曼叫我捏的,他等著要。」
    「這是繡球花呀,」她聲音異樣的說,「怎麼你從來沒有替我做點兒什麼?難道要弄一
只戒指呀,小匣子呀,無論什麼紀念品,竟是那麼不容易嗎?」她說的時候,惡狠狠的瞪著
藝術家,他幸而低著眼睛沒有看見。「你還說愛我呢!」
    「你不相信嗎,小姐?……」
    「哼!聽你小姐兩字叫得多熱烈!……你瞧,自從看見你快要死過去的那一天起,我心
上除你之外就沒有第二個人……我把你救活之後,你說你是我的了,我從沒跟你提這句話,
可是我自己許下了願,沒有忘記!我心裡想:『既然這孩子自願交託給我,我要使他快活,
使他有錢!』我可是做到了,替你找到了財路!」
    「怎麼的?」可憐的藝術家這幾天得意忘形,又是太天真了,想不到人家給他上當。
    「是這樣的,」李斯貝特往下說。她看著文賽斯拉,越看越歡喜;他眼中表現的是兒子
對母親的愛,同時也流露出他對奧棠絲的愛;這一點使老姑娘誤會了。她生平第一次,發見
一個男人眼中射出熱情的火焰,以為是她引起的。
    「克勒韋爾先生答應投資十萬法郎,讓我們開一個鋪子,要是,他說,你肯娶我的話。
胖老頭兒竟有些古怪念頭……
    你意思怎麼樣?」她問。
    藝術家臉孔發白象死人一樣,對恩人眨了眨黯澹無光的眼睛,把他所有的思想都表現了
出來。他張著嘴愣在那裡。
    「再明白也沒有,你這個表情是說我生得奇醜!」她苦笑著說。
    「小姐,我的恩人對我是永遠不會醜的;我對你的確極有感情,可是我還不到三十歲,
而……」
    「而我已經四十三!哼,我的堂姊於洛太太已經四十八,還能教人顛倒;可是她呀,她
是美人!」
    「小姐,相差十五歲,怎麼過夫妻生活?為我們自己著想,就應該仔細考慮。我的感激
決不下於你的恩惠。再說,你的錢不久也可以還你了。」
    「我的錢!噢!你把我當做沒有心肝的、放印子錢的債主。」
    「對不起!可是你再三跟我提到錢的事……總之你是我的重生父母,請你不要毀了我。」
    「你想離開我,我明白了,」她側了側腦袋,「你這個紙糊一樣的人,哪兒來的勇氣,
膽敢忘恩負義?你居然不信任我,不信任你的本命星君?……我常常為了你工作到深更半
夜!把一輩子的積蓄交給了你!四年功夫,我分給你麵包,一個可憐的女工的麵包,我什麼
都借給你,連我的勇氣都給了你!」
    「小姐,得了吧!得了吧!」他跪下來握著她的手,「不用多說了!三天以後,我會告
訴你,把一切告訴你;」他吻著她的手:「讓我,讓我快活罷,我有了愛人了。」
    「那麼,好,你去快活吧,我的孩子,」她說著站了起來。
    然後她吻他的額角,吻他的頭髮,那股瘋狂的勁兒,像一個判了死刑的囚犯體味他最後
半天的生命。
    「啊!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跟我愛人一樣的了不起,」可憐的藝術家說。
    「因為我還是愛你,所以為你的將來擔心,」她沉著臉說。
    「猶大1是自己吊死的!……負心人沒有一個好收場!你一離開我,就做不出一件好東
西!好吧,咱們不用談婚姻,我知道,我是一個老姑娘,我不願意把你青春的花,把你所說
的詩意,扼殺在我葡萄籐似的臂膀裡;可是,不談婚姻,難道咱們就不能住在一塊嗎?聽我
說,我有做買賣的頭腦,我可以工作十年,替你掙一份家業,因為我,我的名字就叫做省
儉;不比一個年輕女人專會花錢,把你掙來的統統用光,你只能辛辛苦苦為她的快樂而工
作。幸福只能給人回憶。我一想到你,就幾小時的發愣……噯,文賽斯拉,跟我住在一塊
吧……你瞧,我樣樣明白:你可以養情婦,養些漂亮女人,像那個想見見你的小瑪奈弗一樣
的,我不能給你的幸福,她會給你。以後,等我替你積了一年三萬法郎進款的時候,你再結
婚。」    
  1耶穌十二門徒之一,曾出賣耶穌,後成為叛徒的同義詞。

 
    「你是一個天使,小姐,我一輩子忘不了今天這個時間,」
    文賽斯拉抹著眼淚說。
    「你這樣我才稱心呢,孩子,」她望著他,快樂得飄飄然。
    人的虛榮心都是極強的,李斯貝特以為自己得勝了。她作了那麼大的讓步,把瑪奈弗太
太都獻了出來!她一輩子沒有這麼激動過,破題兒第一遭覺得歡樂浸透了她的心。要是同樣
的境界能夠再來一次,她把靈魂賣給魔鬼都是願意的。
    「我已經訂婚了,」他回答說,「我愛的那個女人是無論什麼女人都比不上的。可是我
對你永遠象對我故世的母親一樣,現在如此,將來也如此。」
    這句話彷彿一場暴風雪落在火山口上。李斯貝特坐了下來,沉著臉端詳這個青年,這副
美麗的相貌,這個藝術家的額角,這些好看的頭髮;凡是能在她心中,把抑捺著的女性本能
挑撥起來的特徵,她都一樣樣的看過,然後,冒上來又隱了下去的淚水,把她的眼睛沾濕了
一下。她好似中世紀墓上那些瘦小細長的雕像。
    「我不來咒你,」她忽然站起身子,「你只是一個孩子。但願上帝保佑你!」
    她下樓,把自己關在了屋裡。
    「她愛我呢,」文賽斯拉心裡想,「可憐的女人!她話中透露出多少熱情!她瘋了。」
    這個生性枯索而實際的女人,作了最後一次掙扎想保存這個美與詩的象徵,掙扎的劇
烈,只有淹在水裡的人拚命想游到沙灘那種潑剌的毅力,可以相比。
    又隔了一天,清早四點半,斯坦卜克伯爵睡得正好,聽見有人敲他閣樓的門;他一開
門,進來兩個衣冠不整的人,又跟進第三個,是可憐的執達吏打扮,他說:
    「你是文賽斯拉先生,斯坦卜克伯爵嗎?」
    「是的,先生。」
    「我是格拉塞,商務警察……」
    「什麼事呢?」
    「我們是來抓你的,先生,你得跟我們上克利希監獄……把衣服穿起來吧……我們很客
氣,連警察都不帶,樓下有馬車等著。」
    「我們顧你的面子……想必你是大方的,」兩個助理員中的一個說。
    斯坦卜克穿好衣服,走下樓梯,兩個助理員一邊一個抓著他的手臂;一上車,馬伕立刻
揚起鞭子,彷彿早已知道往哪兒去。半小時內,可憐的外國人給送進了監獄。他愣住了,連
一句抗議都沒有。十點,他被帶到文書處,看見李斯貝特哭哭啼啼的,給他一點零錢,在牢
裡可以吃得好一點,租一個大一點的房間做工作。她說:
    「孩子,你被抓的事對誰都不能提,不能寫信告訴任何人,否則你的前程完了,這樁丟
臉的事一定得瞞著,我很快會把你救出來,我去張羅錢……你放心好了。你把工作用具開一
個單子,我給你送來。你一定很快會釋放的,要不我真急死了。」
    「噢!你不止救了我性命!因為,要是人家當我壞人,那我比死還糟糕呢。」
    李斯貝特走出監獄,滿心歡喜。她希望藝術家關了起來,跟奧棠絲的婚姻就此完了;她
預備對人說斯坦卜克早已結過婚,靠他太太的奔走,得到恩赦,回俄國去了。根據這個計
劃,她下午三點上男爵夫人家,雖然那天不是她去吃晚飯的日子。她的姨甥在文賽斯拉應該
來到的時間要怎樣的坐立不安,她要去親眼目擊,享受享受。
    「你來吃飯嗎,貝特?」男爵夫人若無其事的問。
    「是呀。」
    「好!」奧棠絲接著說,「我去吩咐他們準時開飯,你是不喜歡等的。」
    奧棠絲對母親遞了一個眼色叫她放心,她預備去吩咐當差,等斯坦卜克上門把他擋駕;
可是當差出去了,只得囑咐女僕,由她拿了活計坐在穿堂裡。
    「你怎麼不提我的情人啦?」貝姨等奧棠絲回進屋子,問。
    「啊,我忘了。他怎麼的,居然出了名!」她又咬著姨母的耳朵:「你應該快活啦,個
個人都在談論文賽斯拉·斯坦卜克。」
    「談得太多了,他不定心啦,」她提高了嗓子回答。「我有力量管束他不讓他在巴黎吃
喝玩樂。可是藝術家有了這樣的名氣,聽說沙皇尼古拉把他赦免了……」
    「哦!」男爵夫人哼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的?」奧棠絲覺得胸口揪緊。
    「跟他關係最密切的人,他的太太,昨天有信來。他想動身了;哼!他真傻,離開法國
到俄國去……」
    奧棠絲瞪著母親,腦袋望一邊倒下;男爵夫人趕緊上前扶住,她暈了過去,臉色和她頸
圍的花邊一樣白。
    「李斯貝特!你害死了我女兒!……你真是我們的禍水。」
    「咦!這跟我有什麼相干,阿黛莉娜?」貝特站起來擺出惡狠狠的姿勢,男爵夫人慌亂
之下,沒有注意到。
    「是我錯了!」阿黛莉娜扶著奧棠絲回答。「你打鈴呀!」
    這時客廳的門開了,她們倆同時轉過頭去,意想不到的看見了文賽斯拉。他來的時候,
女僕不在,是廚娘開的門。
    「奧棠絲!」藝術家嚷著,立刻奔到三個女人前面。
    他當著母親的面,吻著未婚妻的額角,那種至誠的態度使男爵夫人一點兒不生氣。這是
比任何英國鹽都靈驗的急救藥。奧棠絲睜開眼睛,看見文賽斯拉,臉上就有了血色。一忽兒
她完全恢復了。
    「啊,你們瞞著我!」貝特對文賽斯拉笑著說,表示她看到母女倆的表情才明白過來。
她攙著奧棠絲往園子裡去,問道:「你怎麼把我的愛人偷過來的?」
    奧棠絲把她的戀愛史一五一十講給姨母聽。她說父親與母親相信貝姨一輩子不會嫁人
了。才允許斯坦卜克來往。可是奧棠絲天真到極點,把購買《參孫像》和認識作者的經過,
都歸之於偶巧,推說當初他只是要知道第一個買主的姓名才找上門的。不久,斯坦卜克也走
到花園裡,為他很快獲得釋放的事對老姑娘謝了又謝。李斯貝特含糊其辭的回答,說債主並
沒肯定的答覆,她預算要明天才能把他保出來;後來大概債主對於這種荒謬的行為自己覺得
不好意思了,才提早解決了問題。此外,老姑娘表示很高興,對文賽斯拉的幸福祝賀了一
番。她當著奧棠絲和她母親的面,對斯坦卜克說:
    「壞東西!幹嗎不早說你愛上了奧棠絲,省得我落眼淚?我以為你要丟下你的老朋友,
丟下你的保護人,實際卻是要做我的姨甥婿了;從此你同我固然疏遠,可是並不影響我對你
的感情……」
    說罷她親了親文賽斯拉的額角。奧棠絲撲在姨母懷裡,快活得哭了。
    「我的幸福是你給的,」她說,「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男爵夫人看到事情解決得這樣圓滿,高興極了。她擁抱李斯貝特,說:「貝姨,男爵和
我一定要報答你這番恩德;你來,咱們到花園裡去商量事情。」她說著把她攙著走了。
    因此李斯貝特面子上到處做了好人;克勒韋爾,於洛,阿黛莉娜,奧棠絲,個個都喜歡
她。
    「我們希望你不要再做工了,」男爵夫人說,「假定你除了星期日,每天掙兩法郎,一
年應該是六百法郎。我問你,你的積蓄有多少?」
    「四千五百法郎。」
    「可憐的妹子!」男爵夫人眼睛望著天,想到這筆錢是代表她三十年的辛勤熬苦,不禁
動了憐憫的心。可是李斯貝特誤會了,以為是她得意的姊姊笑她。所以正當阿黛莉娜對幼年
時代的魔王全無戒心的時候,她反而在宿恨上面加上一股怨毒。
    「四千五,我們再添一萬零五百,」阿黛莉娜接著說,「產權歸奧棠絲,利息歸你;那
你可以有六百法郎進款了……」
    李斯貝特表示喜出望外,拿手帕擦著眼淚回進客廳。奧棠絲又告訴她,全家疼愛的文賽
斯拉受到如何如何的提拔。
    男爵回來,看見家裡的人都到齊了;男爵夫人公然把斯坦卜克伯爵稱為姑爺,把婚期定
在半個月之內,只等男爵核准。他一進客廳,立刻給太太和女兒包圍,一個咬著他的耳朵,
一個把他擁抱著。
    「夫人,你這樣的拘束我,未免太過分了,」男爵板著臉說。「這樁婚事還沒定局
呢,」他對斯坦卜克瞪了一眼,他馬上臉色發白。
    可憐的藝術家心裡想:「不好了,我被捕的事他知道了。」
    「跟我來,孩子們,」父親攙著女兒和她的未婚夫走進花園,到亭子裡坐在一條生滿青
苔的凳上。男爵開口說:
    「伯爵,你愛我的女兒,是不是跟我愛她的母親一樣?」
    「有過無不及,先生。」
    「她母親是一個鄉下人的女兒,沒有一個錢的。」
    「我只要奧棠絲小姐的人,根本不要什麼嫁妝……」
    「我相信你的話,」男爵微笑著說,「奧棠絲的父親是於洛·德·埃爾維男爵,參議
官、陸軍部署長、特授二等榮譽勳章、他的哥哥是於洛伯爵,豐功偉業,眼見要晉級為法蘭
西元帥的。而且……她還有一筆陪嫁!……」
    「不錯,」一往情深的藝術家說,「在旁人眼中,我是存有野心的;可是哪怕親愛的奧
棠絲是一個工人的女兒,我也會娶她……」
    「我要知道的就是這個,」男爵接著說,「奧棠絲,你走開,讓我跟伯爵談話。你看見
了,他是真心愛你的。」
    「噢,爸爸,我知道你剛才是開玩笑。」
    等到只剩下他和藝術家兩個人的時候,男爵開始說話了,聲調既優美,姿態又動人。他
說:
    「親愛的斯坦卜克,我兒子結婚的時候,我給他二十萬法郎,實際上可憐的孩子連兩個
小錢都沒拿到,也永遠不會拿到。我女兒的陪嫁也是二十萬法郎,你得承認如數收訖……」
    「是的,男爵……」
    「別忙。你先聽我的。我們不能要求一個女婿為我們犧牲,像要求兒子一樣。我的兒子
知道我能夠怎樣幫助他,怎樣照顧他的前程:他不久可以當大臣.他的二十萬法郎是容易找
的。你可就不同啦!你可以拿到六萬法郎的五厘公債,是你妻子的名義。這筆財產還得除掉
一筆給李斯貝特的小數目,可是她活不長久的,我知道她有肺病。這句話對誰都不能說;讓
可憐的姑娘安安寧寧的死吧。我女兒另外有兩萬法郎嫁妝;其中有她母親六千法郎的鑽
石……」
    「先生,你對我太好了!……」斯坦卜克聽得出神了。
    「至於那餘下的十二萬法郎……」
    「別說了,先生,」藝術家說,「我只要我親愛的奧棠絲……」
    「聽我說好不好,你這個急躁的孩子?至於那十二萬法郎,我沒有;可是你一定會到手
的……」
    「先生!……」
    「你可以得之於政府,我向你擔保,替你招攬定件。你瞧,不久你可以在大理石倉庫有
一個工場。你再拿幾件美麗的作品去參加展覽會,我設法送你進法蘭西研究院。上邊對我們
弟兄倆好得很,我希望能替你招攬幾件凡爾賽宮的雕塑,掙他三萬法郎。你還可以接到巴黎
市政府的、貴族院的、這兒那兒的定件,你會忙不過來,要僱用助手呢。這樣,我把你補足
了。你看這種方式的陪嫁對你合適不合適,你考慮考慮自己的力量吧……」
    「我覺得即使沒有這些,我也能赤手空拳替太太掙一份家業!」高尚的藝術家回答。
    「這我才喜歡啦,」男爵高聲說,「年富力強的青年應當有這樣的自信!為了一個女
人,我連整個軍隊都會打敗的!」他抓起青年雕塑家的手拍了一下,「好吧,我答應你了。
下星期日簽婚約,再下一個星期六上教堂,那一天是我太太的生日!」
    「行啦!你未婚夫跟你父親在擁抱了,」男爵夫人對臉孔貼在玻璃窗上的女兒說。
    文賽斯拉晚上回去,方始明白他開釋的經過。門房遞給他一包東西,裡面是債務文件,
判決書上批明瞭收訖字樣,另外附有一封信:
      親愛的文賽斯拉,我今天早上十點鐘來看你,預備把你介紹給一位王子,他想見見
你。一到那裡,知道債主把你請到一個小島上去了,島上的首府叫做克利希宮堡。
    我立刻去找萊翁·德·洛拉,告訴他,你在鄉下不能離開,為了短少四千法郎,而倘使
你不能在王子那邊露面,你的前程便危險了。幸虧勃裡杜也在,這位天才嘗過貧窮的味道,
而且知道你的歷史的。他們倆湊滿了數,我便去找那個謀害天才的兇手代你付了債。因為我
十二點鐘非上杜伊勒裡宮不可,不能親自來看你恢復自由了。我知道你是君子,在那兩位朋
友前面我代你作了保,你明兒應當去看看他們。
    萊翁和勃裡杜不想要你的錢,只各人求你一座雕像,我覺得他們的主意不錯。我是很想
做你的敵手而實際只是你的同伴——
    ——斯蒂曼。
    附筆:我對王子說,你明天才能從外埠回來,他說:那麼,就明天!
    文賽斯拉·斯坦卜克伯爵,在恩寵女神安排下的美夢中一覺睡到天亮。對於天才,這個
瘸腿的女神,比正直之神與運命之神走得更慢,因為朱庇特不許她把布條蒙著眼睛。1一般
走江湖的擺的攤子、華麗的衣衫、和大吹大擂的號筒,都很容易騙她上當,使她分心去瞧他
們的陳列品,把應當用來到冷角落裡去尋訪真才實學之士的時間,無形中浪費掉了。    
  1幸運女神是眼睛蒙著布條的。
    2即拿破侖。

 
    在此,我們應當說明,於洛男爵用什麼方法,籌措奧棠絲的陪嫁,和裝修瑪奈弗太太新
屋那筆龐大的開支。他的財政概念,證明那些浪子與情癡有的是神通,能夠在驚風險浪中安
度難關。由此可見嗜好能給人不可思議的力量,使一般野心家、登徒子、以及一切入了魔道
的人,不時有一下精彩表現。
    隔天早上,若安·斐歇爾老人替侄女婿借的三萬法郎到了期,如果男爵不還這筆款子,
若安就得宣告破產。
    這個仁厚長者的七十老翁,頭髮已經雪白,是波拿巴2的信徒,認為拿破侖是太陽,於
洛是太陽的光輝。他花八百法郎租了一間小小的鋪面,經營糧秣生意。因為他對於洛的信心
那麼堅定,所以那天早上,在前廳裡和法蘭西銀行的當差來回踱步的時候,他一點不著急。
他說:
    「瑪格麗特去拿錢了,就在附近。」
    穿著銀繡鑲邊灰制服的當差,素來知道阿爾薩斯老人誠實可靠,預備把三萬法郎的借據
先丟下來,但老人硬留著他,說八點不曾到,時間還早呢。一忽兒聽到街上有馬車停下,老
人立刻迎了出來,深信不疑的向男爵伸過手去。男爵把三萬法郎鈔票交給了他。
    「你把車子停到前面去,等會我告訴你理由,」斐歇爾老人說。他回來把錢點交給銀行
代表,說道:「嗨,錢在這兒啦。」
    然後他親自把來人送出大門。
    等銀行的人走遠了,斐歇爾招呼車子回來,把尊貴的侄婿,拿破侖的左右手,領到屋裡
說:
    「你要法蘭西銀行知道是你把三萬法郎還給我的嗎?……
    像你這樣地位的人在借據上背書,已經太張揚了……」
    「咱們到你小園子裡去,斐歇爾老頭,」那位大官兒說。他坐在葡萄棚下打量老人,好
似壯丁販子打量一個代役的人:
    「你還結實呢。」
    「不錯,還值得存終身年金,」矮小、乾癟、清瘦、神經質而目光炯炯的老人,很高興
的回答。
    「你怕熱天不怕?……」
    「我喜歡熱天。」
    「非洲對你怎麼樣?」
    「好地方!……很多法國人跟拿破侖去過。」
    「為挽救咱們的前途,你得上阿爾及利亞去……」
    「我這裡的買賣呢?……」
    「陸軍部有一個退休的職員,要找個生計,他會把你的鋪子盤下來的。」
    「到阿爾及利亞去幹什麼?」
    「供應陸軍部的糧食、芻秣。我已經簽好你的委任狀。當地的糧價比我們限你的價要低
百分之七十。」
    「誰供應我呢?」
    「搶購,土著稅,回教酋長,來源有的是。阿爾及利亞,雖然我們佔領了八年,還是一
個陌生地方。那裡有大宗的谷子和乾草。這些糧食屬於阿拉伯人的時候,我們想出種種借口
去拿過來;然後,到了我們手裡,阿拉伯人又想盡方法奪回去。大家為了糧食打得很凶;可
是誰也不知道雙方搶劫的數目有多少。大平原上,人家沒有時間象中央菜市場那樣,用斛子
去量麥子,或是象地獄街上那樣稱乾草。阿拉伯的酋長,跟我們的殖民地騎兵一樣,喜歡的
是錢,他們把糧草用極低的價錢出賣。可是軍部有它固定的需要;它簽的合同,價錢都貴得
驚人,因為計算到搜集的困難和運輸的危險。這是阿爾及利亞供應糧草的情形。新設的機關
照例是一團糟,那邊的糧食問題更是一篇糊塗賬。沒有十來年功夫,我們這批做官的休想弄
出一個頭緒來,可是商人的眼睛是精明的。所以我送你去發一筆財,彷彿拿破侖把一個清寒
的元帥派出去當國王,讓他包庇走私一樣。親愛的斐歇爾,我的家業完了。這一年之內我需
要十萬法郎……」
    「在阿拉伯人身上刮這筆錢,我覺得不能算做壞事,」阿爾薩斯老人泰然的回答,「帝
政時代就是這樣的……」
    「受盤你鋪子的人,等會就來看你,付你一萬法郎,這不是儘夠你上非洲了嗎?」
    老人點了點頭。男爵又說:
    「至於那邊的資本,你不用操心,這個鋪子餘下的錢歸我收,我要用。」
    「你拿罷,你要我的老骨頭也可以。」
    「噢!不用害怕,」男爵以為叔岳窺破了他的什麼秘密,其實老人並沒有這種深刻的眼
光,「至於土著稅的事,決不會玷污你的清白,一切都靠地方當局;而那裡的當局是我放出
去的人,我有把握的。這個,斐歇爾老叔,是永遠不能洩漏的秘密;我相信你,我一切都對
你直言不諱,一點兒不繞圈子。」
    「好,我去。」老人說。「要待多久呢?……」
    「兩年!那時你可以有十萬法郎,舒舒服服在孚日山中過日子了。」
    「你要怎辦就怎辦,我的名譽就是你的,」小老頭泰然的說。
    「我就是喜歡你這等人。可是別忙,等你外侄孫女出嫁了再動身吧。她要做伯爵夫人
了。」
    什麼土著稅,搶購所得,以及退休職員受盤斐歇爾鋪子的錢,都是緩不濟急,不能立刻
充作奧棠絲六萬法郎嫁資(其中包括五千法郎的嫁妝),和為瑪奈弗太太花的已付未付的四
萬法郎用途。還有他剛才送來的三萬法郎,又是哪兒來的呢?是這樣的。幾天以前,於洛向
兩家保險公司合保了三年壽險,總數是十五萬法郎。付清了保險費,拿了保險單,於洛和貴
族院議員紐沁根男爵從貴族院開過會出來,同車去吃飯,他開口道:
    「男爵,我要向你借七萬法郎。你找一個出面的人,我把三年俸給中可以抵押的部分移
轉在他名下,一年二萬五,總數是七萬五。也許你要對我說:你死了怎辦呢?」
    紐沁根點了點頭,表示確有這個意思。於洛便從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一張十五萬法郎的保險單,我可以把其中的八萬轉移給你。」
    「你丟了差事怎麼辦呢?……」百萬富翁的男爵笑著說。
    那一個非百萬富翁的男爵立刻上了心事。
    「放心吧,我這麼提一句,無非表示我借這筆款子給你還是有交情的。大概你真是手頭
緊得很,銀行裡有你的背書呢。」
    「我要嫁女兒,」於洛說,「我又沒有財產,像所有老做官的一樣。在這個無情無義的
時代,對一些忠心耿耿的人,五百位議員永遠不會像拿破侖那樣慷慨的。」
    「得了吧,你過去養著約瑟法,毛病是出在這裡!老實說,埃魯維爾公爵替你拿掉了荷
包裡的蛀蟲,倒是真幫了你忙。我嘗過這種滋味,所以同情你。」他這麼說,自以為引了兩
句法國詩。「我做朋友的勸你,還是早早收場,免得丟了差事……」
    這筆不清不白的交易,由一個放印子錢的沃維奈做中間人;他是專門代替大銀行出面的
做手,好似替鯊魚做跟班的小魚。這吸血鬼的徒弟極想巴結於洛這個大人物,便答應替他另
外借三萬法郎,三個月為期,可以轉期四次,並且不把男爵的借據在外面流通。
    盤下斐歇爾鋪子的人花到四萬法郎代價,但是男爵答應他在巴黎附近的省裡,給他一個
承包軍糧的差事。
    當年拿破侖手下最能幹的一個事務官,至此為止是一個最清白的人,為了情慾卻攪成這
篇糊塗賬:剝削下屬去還高利貸,再借高利貸去滿足他的情慾,嫁他的女兒。這種揮霍的本
領,這些殫精竭慮的努力,為的是向瑪奈弗太太擺闊,做這個世俗的達那厄1的朱庇特。男
爵為了自投羅網所表現的聰明、活動、與膽氣,連一個規規矩矩想成家立業的人也要自愧勿
如。他辦公之外,要去催地毯商,監督工人,察看飛羽街小公館的裝修,連細枝小節也得親
自過目。整個身心交給了瑪奈弗太太之後,他照樣出席國會,彷彿一個人有了幾個化身,使
家裡與外邊的人都沒有覺察他專心致志的經營。    
  1達那厄,希臘神話傳說中阿耳戈斯王阿克裡西俄斯和歐律狄刻的女兒。

 
    國王把她幽禁在銅塔裡,宙斯化為金雨,進入和她幽會。朱庇特即羅馬神話中的宙斯。
    阿黛莉娜看見叔父渡過了難關,婚約上有了一筆陪嫁,只覺得奇怪:雖然女兒在這樣體
面的情形之下完了婚,她暗中卻是很不放心。男爵把瑪奈弗太太遷入飛羽街新居的日子,和
奧棠絲結婚的日子排在一天。到了婚期前夜,埃克托說出下面一段冠冕堂皇的話,打破了太
太的悶葫蘆:——
    「阿黛莉娜,我們的女兒成了親,關於這個問題的苦悶是沒有啦。現在應該是收縮場面
的時候了;因為再過三年,捱滿了法定的年限,我就好退休。今後變成不必要的開支,咱們
何必再繼續?這裡房租要六千法郎,下人有四個之多,咱們一年要花到三萬。要是你願意我
料清債務——因為我把三年的薪俸抵押了,才籌到款子嫁奧棠絲,還掉你叔父到期的借
款……」
    「啊!朋友,你做得對,」她親著他的手插了一句。聽了這番話,她的心事沒有了。
    「我想要求你作些小小的犧牲,」他掙脫了手,在妻子額上吻了一吻,「人家在翎毛街
替我找到一所很漂亮很體面的公寓,在二層樓上,護壁板好得很,租金只消一千五。那兒你
只需要雇一個女僕,至於我,有一個小當差就行了。」
    「好的,朋友。」
    「我們簡簡單單過日子,照樣顧到場面,你一年至多花到六千法郎,我個人的用度歸我
自己設法……」
    寬宏大量的妻子快活得跳起來,摟著丈夫的脖子叫道:
    「我真高興能夠為你犧牲,多一個機會表示我對你的愛情!你也真有辦法!」
    「我們每星期招待一次家屬,你知道我是難得在家吃飯的……你可以無傷大體的到維克
托蘭家吃兩頓,到奧棠絲家吃兩頓;我相信能夠把克勒韋爾跟我們的關係恢復,每星期還可
以上他那兒吃一頓;上面這五頓加上自己的一頓,便解決了一星期的伙食,何況多少還有點
外邊的應酬。」
    「我一定替你省錢,」阿黛莉娜說。
    「啊!你真是女人之中的瑰寶。」
    「偉大的埃克托!我到死都祝福你,因為你把奧棠絲嫁得這麼圓滿……」
    這樣,美麗的於洛太太的家便開始降級,同時也開始了她棄婦的生涯,一如她丈夫對瑪
奈弗太太提供的莊嚴的諾言。
    矮脖子克勒韋爾老頭,不用說在簽訂婚約的日子必須要請來的,他做得彷彿從沒有過本
書開場時的那回事,對於洛男爵也沒有什麼過不去。賽萊斯坦·克勒韋爾顯得一團和氣,老
花粉商的氣息固然還是很重,但民團團長的身份增加了他不少威嚴。他說要在結婚舞會上跳
舞。
    「美麗的夫人,」他慇勤的對於洛太太說,「我們這輩人是什麼都會忘記的;請你不要
再把我擋駕,也請你不時賞光跟孩子們一塊兒來。放心,我再也不說心裡的話。我真糊塗,
因為見不到你,我損失更大了。」
    「先生,一個正經女人對你剛才暗示的那種話是不會聽進去的。只要你不失信,我當然
很高興使兩家言歸於好,至親斷絕往來本來是很難堪的……」
    「喂,你這個胖子多會生氣啊,」男爵把克勒韋爾硬拉到花園內說,「你到處迴避我,
連在我家裡都是這樣。難道兩個風流教主為了一個女人吵架嗎?嗯,真是,未免太小家子氣
了。」
    「先生,我不是像你一般的美男子,憑我這點子微薄的本錢,你容容易易叫我受的損
失,我卻不能那麼容易的得到補償……」
    「你挖苦人!」男爵回答。
    「吃了敗仗總該有這點兒權利吧?」
    以這樣的語氣開場,談到結果,雙方講和了;可是克勒韋爾始終沒有放棄報復的念頭。
    瑪奈弗太太一定要參加於洛小姐的婚禮。要把未來的情婦包括在來賓之內,男爵不得不
把署裡的同事,連副科長在內都一齊邀請。這樣,一個大場面的跳舞會是不能省的了。以精
明的主婦身份,男爵夫人覺得舉行晚會還比請喜酒便宜,而且可以多請客人。因此奧棠絲的
婚禮大吹大擂的很熱鬧。
    法蘭西元帥維桑布爾親王和紐沁根男爵,做了新娘方面的證婚人;拉斯蒂涅與包比諾兩
位伯爵做了新郎方面的證婚人。此外,自從斯坦卜克成名以來,流亡在巴黎的波蘭名流都想
交攀他,所以藝術家覺得也應當請他們。參事院與陸軍部是男爵面上的客人;軍界方面預備
為福芝罕伯爵捧場,決定推他們之中幾個德高望重的領袖做代表。非請不可的客人一共有兩
百位。在這種情形之下,小瑪奈弗太太渴想到這個盛會裡露露頭角,炫耀一番,也是應有之
事了。
    一個月以來,男爵夫人把鑽石之中最精彩的一部分留做了妝奩,餘下的都變了錢,作為
女兒創設新家庭的開辦費。一共賣了一萬五千法郎,五千已經花在奧棠絲的被服細軟上面。
為新夫婦置辦傢俱陳設,以現代奢華的條件來說,區區一萬法郎本算不得什麼。可是小於洛
夫婦,克勒韋爾老頭,福芝罕伯爵,都送了很重的禮,因為這年老的伯父早已留起一筆款子
替侄女辦銀器。靠了這些幫忙,即使一個愛挑剔的巴黎女子,對新屋的陳設也無話可說了。
青年夫婦的新居,租在聖多明各街,靠近榮軍院廣場。裡面一切都跟他們的那麼純潔,那麼
坦白,那麼真誠的愛情,非常調和。
    吉日終於到了,那一天,對父親如同對奧棠絲與文賽斯拉一樣是吉日:瑪奈弗太太決定
在她失身的下一天,也就是於洛小姐結婚的次日,在新居請溫居酒。
    一生之間,誰沒有經歷過一次結婚舞會?每個人都能從賀客的神氣與穿扮上面,把他們
回想起來,覺得好笑。要是有什麼社會現象能證明環境的影響的,結婚舞會就是一個顯著的
例子。某些人穿上逢年過節才穿的新衣,竟會影響到另一些乎日穿慣漂亮衣衫的人,使他們
也像把參加婚禮當做生平大典的人一樣。你同時可以回想到:那些神情莊重的人物,把一切
都看得無足輕重而照常穿著黑衣服的老年人;那般老夫老妻,臉上的表情,顯出青年人才開
始的人生,在他們已是飽經憂患的了;吃喝玩樂的歡娛,在這兒象香檳酒的泡沫;還有不勝
艷羨的少女、一心一意誇耀行頭的婦人,窮親戚們狹窄的衣衫剛好和濃裝艷服的人相映成
趣;還有只想半夜餐的老饕,和只想打牌的賭客。一切都在這裡,窮的、富的、眼熱人的、
被人眼熱的、看破一切的、抱著幻想的、所有的人都像花壇裡的青枝綠葉,烘托著一朵珍貴
的名花:新娘。結婚舞會是整個社會的縮影。
    正在最熱鬧的時候,克勒韋爾抓起男爵的手臂,咬著他的耳朵,彷彿極隨便的說:
    「喂!那個穿粉紅衣衫,眼睛老釘著你的小娘兒多漂亮!……」
    「誰?」
    「瑪奈弗太太,她的丈夫不是你提拔做副科長的嗎?」
    「你怎麼知道的?」
    「嘔,於洛,我可以原諒你過去的事,要是你肯帶我到她家裡去,我嗎,我也帶你上愛
洛伊絲家。個個人都在打聽這個美人兒是誰。你敢說,你署裡沒有人知道她丈夫是怎麼升級
的嗎?……噢!你這壞蛋運氣不錯!她決不止值個把科長的缺……我很樂意去候候她……行
嗎,你夠朋友嗎?……」
    「行,我答應你,決不小氣。一個月之內,我請你跟這個小天使吃飯……告訴你,老伙
計,跟她在一塊兒,真像登天一樣。我勸你學學我的樣,趁早丟開那些鬼婆娘吧……」
    貝姨搬到飛羽街,住著三樓一個很體面的小公寓。她十點鐘就離開舞會,回家去瞧瞧那
兩張存單,每張六百法郎利息,一張的所有權是斯坦卜克伯爵夫人的,另外一張是小於洛太
太的。為了這個緣故,克勒韋爾才能對於洛提到瑪奈弗太太,知道大家不知道的秘密;因為
瑪奈弗先生旅行去了,知道這樁秘密的只有貝特、男爵、和瓦萊麗三個人。
    男爵不知謹慎,送了瑪奈弗太太一套太貴族化,與副科長太太的身份太不相稱的行頭;
在場的婦女都忌妒瓦萊麗的美貌和衣著。她們躲在扇子後面交頭接耳,因為署裡都知道瑪奈
弗夫婦的窮;正當男爵看上太太的時候,丈夫還求過同事們幫忙。而且埃克托的得意,全部
擺在臉上,因為瓦萊麗不但風頭十足,並且莊重、大方,在全場艷羨的目光之下,不怕人家
評頭品足,沒有半點女人們踏進新社會的羞縮之態。
    等到把太太、女兒、女婿送上了車,男爵就抽空溜走,把做主人的責任丟給了兒子和媳
婦。他踏上瑪奈弗太太的車陪她回家;但是她不聲不響想著心事,簡直是愁眉不展。
    「我的幸福使你不快活嗎,瓦萊麗?」他在車廂底上摟著她問。
    「怎麼,朋友,一個可憐的女子,即使因為遇人不淑而可以自由行動,在初次失身的時
候也免不了百感交集,難道這是不應該的嗎?……你當做我沒有靈魂、沒有信仰、沒有宗教
的嗎?今天晚上你得意忘形,把我招搖得不成體統。真的,一個中學生也不至於像你這樣輕
浮,惹得那些太太們擠眉弄眼,冷一句熱一句的刻薄我!哪有女人不愛惜名譽的?你這是害
了我。啊,我是你的人了,除了對你忠實以外,再沒有別的方法補贖我的罪過……你這個魔
鬼!」她笑著給他擁抱了一下,「你知道你自己做的事。科凱太太,我們科長的女人,特意
來坐在我旁邊欣賞我的花邊,說:這是英國貨呀。你買來貴不貴?——我回答說:我不知
道,那是母親傳下來的,我沒有那麼多錢買這種花邊!」
    這樣,瑪奈弗太太把帝政時代的老風流迷昏了,竟以為她是第一次失身;他為了她如醉
如癡,把所有的責任全忘了。她說她出嫁了三天,卑鄙的瑪奈弗為了些無恥的理由,就把她
丟在一邊。從此她安分守已的過著獨身生活,倒也很快活,因為她覺得婚姻是件可怕的事。
她眼前的不快樂就是為此。
    「要是愛情也像婚姻一樣的話!……」她哭著說。
    這些賣弄風情的謊話,所有處在瓦萊麗地位上的女子都會搬弄的,男爵聽了卻以為窺到
了七重天上的玫瑰。所以正當濃情蜜意的藝術家與奧棠絲,不耐煩的等待男爵夫人對女兒來
一次最後的祝福,來一個最後的親吻的時候,瓦萊麗卻在那兒扭捏作態。
    男爵快活到了極點,因為瓦萊麗的表現是最無邪的少女,又是最淫蕩的娼婦。早上七
點,他回家去替補小於洛夫婦的苦工。跳舞的男男女女,盡跳著那些沒有完的四組舞,他們
差不多全是生客,逢著婚禮就賴著不走的;賭客死佔著牌桌不肯離開,克勒韋爾老頭贏了六
千法郎。
    報紙上的本埠新闖版,登著這麼一條小消息:
      斯坦卜克伯爵與奧棠絲·於洛小姐,昨晨在聖多馬·達干教堂舉行婚禮。新娘是參
議官兼陸軍部署長於洛·德·埃爾維男爵令嬡,名將福芝罕伯爵的侄女。賀客極眾,藝術界
名流到有萊翁·德·洛拉,約瑟夫·勃裡杜,斯蒂曼,畢西沃等。陸軍部及參事院均有高級
首長代表,國會兩院人士亦到有不少;此外尚有波蘭僑民領袖帕茲伯爵,拉金斯基等。文賽
斯拉·斯坦卜克伯爵為瑞典王麾下名將斯坦卜克之侄孫,一度參與波蘭革命,來法流亡,以
藝術天才見稱於世,近已獲得半國籍許可1云云。    
  1即沒有全部公民權,不能當選為立法議會議員。

 
    由此可見於洛男爵雖是窘得不堪,面子上不可少的還是一樣不少,連報紙上的宣傳也照
樣有。嫁女兒的排場在各方面都跟娶媳婦的排場相仿。這場喜事,把關於署長經濟情形的閒
話沖淡了不少;同時,女兒的陪嫁又說明了他不得不借債的理由。
    這件故事的引子,可以說是到此為止。對於以後的發展,以上的敘述好比文章中的前
提,古典悲劇中的序幕。
     
   
     

 

貝姨 
七

    --------

    在巴黎,一個女人決心拿姿色做職業做生意,並不見得就能發財。多少聰明伶俐,才貌
雙全的角色,都以紙醉金迷的生活開場,以窮途潦倒下場。因為一方面保持良家婦女的假面
具,一方面存心搾取而獻身於無恥的蕩婦生涯,並不能就達到目的。走邪路也不是容易成功
的。在這一點上,娼妓與天才相仿:必須因緣時會,才能使財富與才具並駕齊驅。大革命而
沒有那些出其不意的過程,拿破侖也做不了皇帝,只能做一個法貝爾第二1。賣笑的美人而
沒有主顧,沒有聲名,沒有背上墮落的十字架使人傾家蕩產,那也等於天才埋沒在閣樓上,
等於柯勒喬2的名畫扔在下房裡。所以,巴黎的蕩婦,第一要找到一個富翁,對她風魔到肯
出足她的價錢。她尤其要保持與眾不同的高雅,那是她的商標;還得有落落大方的舉止,滿
足男人的虛榮心;要有莎菲·阿爾努3一般的才智,刺激麻木不仁的富翁;最後她要做得只
對一個人鍾情,使其餘的好色鬼都看了眼紅而對她更風魔。    
  1法貝爾(1599—1662),十七世紀法國名將。
    2柯勒喬(1494—1534),意大利著名畫家。
    3莎菲·阿爾努(1744—1803),法國十八世紀有名的女歌唱家。

 
    那些條件,這等女人叫做機會,在巴黎並不容易實現,雖然百萬富翁、有閒階級、厭倦
一切的、和異想天開的人在巴黎有的是。上帝總算在這方面保護了公務員家庭與小資產階
級,因為他們的環境使那些條件更難實現。可是瑪奈弗太太一流的人在巴黎還是不在少數,
可以使瓦萊麗在這部風化史中成為一個典型。這般女人中間,有些是受真正的熱情驅使,同
時也迫於清寒,例如柯爾維爾太太,和左翼最出名的演說家、銀行家凱勒,相處了那麼些
年;有些是受虛榮心煽動,例如德·拉博德賴太太,雖然跟盧斯托私奔,大體上仍是守本分
的;有些是因為要穿得好;有些是因為太微薄的薪水養不活家;政府的,或者說是國會的吝
嗇,造成了多少苦難,敗壞了多少人心。現在大家非常同情工人階級的命運,認為他們被廠
商剝削;可是政府比最貪心的實業家還要苛刻百倍,薪給的微薄簡直到了荒謬的程度。你拚
命工作,工廠至少按照你的工作給錢;但是對多少無名的忠誠的員工,政府給些什麼?
    一個有夫之婦蕩檢逾閒,固然是不可原恕的罪過;但也有程度之別。某些女人非但沒有
喪盡廉恥,還要遮掩過失,表面上做得循規蹈矩,像上文提到的兩位太太;另外一批卻在不
貞之外再加上投機取巧的卑鄙心理。瑪奈弗太太便是這一類居心叵測的娼妓,一開場就是不
怕墮落的後果而墮落的,她們存心一面作樂一面弄錢,任何手段在所不惜,而且往往象瑪奈
弗太太一樣有丈夫替她們招蜂引蝶,狼狽為奸。這些巾幗奸雄是最危險的女人,在所有巴黎
女子的敗類中間最是要不得。一個真正的娼妓,像約瑟法、匈茲、瑪拉迦、珍妮·卡迪訥之
流,彰明昭著的地位就是一個警告,像公娼館前面的紅燈和賭場裡的高腳燈一樣刺眼。一個
男人明知走到這裡是走上了毀滅的路。但是裝腔作勢的正經、冒充的賢德、有夫之婦假仁假
義的做作(她給你看到一切只是日常瑣碎的開支,面子上還不許你花天酒地的為她揮霍),
卻叫你無聲無臭的毀滅,妙的是你一方面會自己譬解,一方面還不明白毀滅的原因。教人傾
家蕩產的倒是這種猥瑣的家用賬,而非大吃大喝的尋歡作樂。一個家長很不光彩的把財產斷
送了,等到窮途落魄的時候,連享盡繁華那種聊以自慰的念頭都沒有份。
    這段議論,可以一針見血,揭穿許多家庭的內幕。瑪奈弗太太這等人,在社會各階層,
甚至宮廷中都有;因為瓦萊麗是一個現實的人物,她的細枝小節都是從真實的人物身上採取
得來的。不幸這幅肖像對誰的痼癖都醫治不了:那些笑容可掬、幻想出神、滿臉天真而一心
想著金錢的天使,照樣有人愛的。
    奧棠絲嫁了大約三年以後,到一八四一年上,於洛·德·埃爾維男爵被認為收了心,像
路易十五的外科醫生所說的,老馬歸槽了;其實他為瑪奈弗太太花的錢,比為約瑟法花的多
出兩倍。瓦萊麗儘管永遠穿得很整齊,卻保持副科長太太應有的樸素;她的奢華是在睡衣和
家常便服上。這樣,她把巴黎女子衣著方面的虛榮,為了親愛的埃克托犧牲了。然而她上戲
院的時候,永遠戴著漂亮的帽子,穿著最漂亮的時裝;
    男爵陪她坐著馬車,定的是最好的包廂。
    飛羽街上的公寓,佔著一幢新式屋子的整個二層樓,坐落在院子與花園之間。屋內一切
都很樸素。講究的是四壁糊的波斯綢與方便實用的漂亮傢俱。例外的是臥房,陳設的奢華就
是珍妮·卡迪訥與匈茲一派。挑花的窗簾、開司米的帷幕,金銀鋪繡的綢門簾;壁爐架上的
時鐘和燭台是斯蒂曼設計的,骨董架上擺滿了珍奇古玩。於洛不願瓦萊麗的香巢比約瑟法的
珠光寶氣的艷窟遜色。客廳與飯廳兩間主要的屋子,一間糊的大馬士革紅綢,一間是雕花的
橡木護壁。但是為了樣樣東西都求調和起見,男爵過了六個月又在浮表的奢華之外加上一些
實質的奢華,添置許多貴重的用具,例如銀器一項就值到二萬四千多法郎。
    瑪奈弗太太的家,兩年之中出了名,公認為打牌玩樂挺舒服的地方。瓦萊麗本人也很快
的被稱為可愛而風雅的女子。至於她驟然之間的境況寬裕,大家說是因為她的生身父蒙柯奈
元帥,以信託方式留給她一筆巨大的遺產。瓦萊麗為未來著想,又在世俗的虛偽之上加上宗
教的虛偽。她每星期日上教堂,參加一切宗教儀式:替窮人募化,為慈善機關服務,分發聖
餐麵包,向街坊施捨,全部是埃克托出的錢。因此她的起居行動,樣樣很端方得體。許多人
以參議官的年齡為證,認定她與男爵的關係是純潔的,說他是喜歡瑪奈弗太太機靈的頭腦,
風雅的舉止談吐,差不多和路易十八喜歡文辭優美的情書一樣。
    男爵和外客在半夜十二點同時告退,過了一刻鐘再回來。
    這樁秘密的秘密是這樣的:
    飛羽街屋子的看門人是奧利維埃夫婦。屋主人本來在物色門房,男爵和屋主又是朋友,
奧利維埃夫婦便從長老街進賬很少而住所破爛的地方,搬入飛羽街這個收入優厚而極有氣派
的屋子。奧利維埃太太從前是查理十世家中管被褥內衣的,正統派失勢之後,她丟了差事。
她一共有三個孩子:最大的兒子,奧利維埃夫婦最疼愛的,已經在公證人那裡當小書記。正
當這個寶貝兒子要輪到六個月兵役,把美麗的前程耽誤的時候,瑪奈弗太太設法把他免除
了,理由是體格有缺陷;這種缺陷,兵役審查會在部裡的巨頭咬著耳朵囑托之下,是很容易
找出來的。因此,查理十世的老馬弁奧利維埃和他的妻子,為了於洛男爵和瑪奈弗太太,連
把耶穌從新釘上十字架都是肯的。
    外邊的人,既不知道巴西人蒙泰斯·德·蒙泰雅諾過去的事,當然無話可說。何況大家
在那兒吃喝玩樂,焉有不袒護女主人之理?瑪奈弗太太在種種娛樂嘉賓的手段之外,還有一
件法寶,就是她的潛勢力。例如克洛德·維尼翁,當了親王維桑布爾元帥的秘書,希望以審
查官的身份進行政法院的,便是這個沙龍的常客,因為這兒有幾位挺和氣挺喜歡賭錢的國會
議員來往。瑪奈弗太太的集團是很謹慎很慢的湊起來的,分子都是意見相同、生活習慣相
仿、以互相標榜與頌揚女主人為得計的人物。讀者諸君要記住下面這個原則:在巴黎,狼狽
為奸的黨羽才是真正的神聖同盟。利害關係的結合早晚要分裂,生活糜爛的人永遠契合無間。
    瑪奈弗太太遷居飛羽街的第三個月,開始招待克勒韋爾。不久他當上本區區長,獲得了
榮譽勳位勳章。事先克勒韋爾曾大為猶豫:他一向穿著民團制服在杜伊勒裡宮中大搖大擺,
自以為和拿破侖一樣的威武,要當區長就得脫下這身制服;但他的野心在瑪奈弗太太鼓動之
下,戰勝了他的虛榮心。區長先生認為他與愛洛伊絲小姐的關係,已經跟他的官癮太不相
稱。在登上區公所的寶座之前,他鍾情的目標是瞞得很緊的。但是我們可以料想得到,克勒
韋爾早已付過代價,對於約瑟法被奪的仇恨有了恣意報復的權利:他在瓦萊麗·福爾坦名下
(註明與瑪奈弗先生是財產獨立的)存了一筆款子,利息有六千法郎。瓦萊麗大概從母親身
上秉承了專做人家外室的天才,一眼就看透這個粗俗的崇拜者的性格。她知道克勒韋爾告訴
過李斯貝特:「我從來不曾有過一個上等女人!」她就是利用這句話,做成那筆五厘起息,
年利六千法郎的交易。從那時起,她從來不肯在皮羅托的老跑街心目中減低她的聲望。
    當年克勒韋爾的娶親是娶的財禮,太太是布裡地方一個磨坊主的女兒,她的遺產在克勒
韋爾家產中佔到四分之三。因為零售商的發財,靠買賣得來的,往往遠不如靠商店與鄉村經
濟的結合。巴黎四周大多數的莊稼人、磨坊司務、養牛的、種田的,都希望女兒攀一個櫃檯
上的得意人物;零售商、首飾商、銀錢兌換商,對他們是比公證人或訴訟代理人更理想的女
婿,他們深怕公證人之流一朝得意之下,會瞧不起他們。克勒韋爾太太又醜又蠢又粗俗,不
早不晚死得非常適時,她除了生過一個女兒以外,沒有什麼別的樂趣給丈夫。而好色的克勒
韋爾,在經商的初期,由於事忙,也由於經濟的限制,只有望梅止渴一法。他和巴黎上等女
人(用他的口頭禪說)的接觸,只限於鋪子裡的招呼迎送,私下欣賞一番她們的風度,穿扮
的藝術,以及那些說不出的,一般人稱為由於種氣關係的氣派。爬到能夠與沙龍裡的仙女們
來往,是他青年時代就發下的宏願,一直壓制在心裡的。所以得到瑪奈弗太太的青睞,不但
能鼓動他的幻想,並且還是攸關驕傲,攸關虛榮心與自尊心的一件大事。事情得手,野心更
大了。他先是躊躇滿志的得意了一番,然後心花怒放,快活得無以復加。瑪奈弗太太給他見
識到的那套本領,克勒韋爾連做夢也想不到,因為約瑟法與愛洛伊絲都沒有愛過他,而瑪奈
弗太太覺得這個男人是她永遠的財神,需要好好的哄他一哄。出錢買來的愛情,虛情假意比
真實的愛情更動人。真實的愛情,常有麻雀一般嘁嘁喳喳的吵架,難免惹動真火,有傷和
氣;開開玩笑的吵架,卻教人心眼兒癢癢的非常舒服。會面的稀少,使克勒韋爾的慾火永遠
維持熱情的高潮。瓦萊麗老給他碰正經釘子,假裝受良心責備,說她父親在天之靈不知要把
她如何看待。他必需去克服她那種冰冷的態度;一下子,狡猾的小娘兒似乎對這個傖夫的癡
情讓步了,他自以為得勝了;一下子她又似乎悔恨交集,道貌岸然,扮起一副英國式的大家
閨秀的面孔,拿出威嚴來把克勒韋爾壓倒;因為克勒韋爾一開場就認定她是正經女人。最
後,瓦萊麗還有一套獨得之秘的溫柔功夫,使克勒韋爾和男爵一樣少她不得。當著眾人的
面,她又天真又純潔,又莊重又慧黠,又有風情又有異國情調;但沒有人的時候,她的作風
比娼妓還要大膽,精靈古怪,花樣百出。這種人前背後的對比,最合克勒韋爾一等人的口
味。他很得意,以為她是為娛樂他一個人而表現的,他一面欣賞戲子,一面看著這套妙不可
言的假戲,笑開了。
    瓦萊麗把男爵也收拾得服服帖帖,用花言巧語的奉承,逼他露出衰老的本相;她的手段
正好說明這等女人的居心險毒。得天獨厚的體格,有如久攻不下的城堡,終有一天要暴露它
的真情實況的。眼見帝政時代的美男子快要顯原形了,她覺得還應當叫他早一點出醜。在奸
夫淫婦秘密結合了六個月之後,她對他說:
    「老軍人,你何必費事?難道你還有野心,想對我不忠實嗎?你不修飾,我倒覺得反而
好看。那些假裝的風情,替我免了罷。你以為我愛你,是為了你靴子多抹了兩個銅子的油
蠟,為了你的橡皮束腰,為了你的背心,為了你的假頭髮嗎?老實說,你越老,我越放心,
我的於洛越沒有被人搶去的危險!」
    既然深信瑪奈弗太太的愛情與至誠的友誼,——他不是打算跟她同居到老的嗎?——他
便聽從這番體貼的忠告,不再染他的鬢腳染他的頭髮。有一天早上,魁偉的美男子埃克托,
居然滿頭白髮的出現了。瑪奈弗太太告訴她親愛的埃克托,說他頭髮根裡白白的一條線,她
已經見過不知多少次。那天她一見面便說:
    「白頭髮配上你的臉真合適,相貌溫和得多;你好看極了,可愛極了。」
    這樣一開端,男爵把皮背心、束腰、和一切扎束身體的傢伙,全部擺脫了。肚子掉了下
來,身體的臃腫顯了出來。挺拔的橡樹一變而為碉堡,動作的笨重簡直可怕,男爵象路易十
二一樣驟然之間老了許多1。依然漆黑的眉毛,還有一點兒美男子的影子,好似諸侯舊府的
牆上留下一些雕塑的殘餘,暗示當年宮堡的氣概。這種不調和的現象,使還很精神還很年輕
的眼睛,配著紫膛膛的臉色格外突兀,因為在多年紅潤的臉上,粗硬的皺襉明明是情慾與自
然苦鬥的結果。於是於洛的身體變為一座壯美的殘骸,生命的元氣彷彿蔓籐野草似的表現在
耳朵上、鼻子上、手指上、給人的印象有如羅馬帝國的斷垣殘壁上面長著的青苔。    
  1相傳路易十二於五十二歲時娶英國年輕貌美的瑪麗為後,三個月後即病故。

 
    既然民團團長存心報復,想大張曉喻的教男爵敗在他手裡,瓦萊麗又怎麼能周旋於克勒
韋爾與於洛之間,使他們相安無事呢?這一點當由後文解答,眼前只要知道李斯貝特與瓦萊
麗兩人,安排好一套陰謀詭計,促成這個結果。瑪奈弗看見妻子在眾星捧月、惟我獨尊的環
境中出落得更加嬌艷了,便在眾人面前裝做死灰復燃,對妻子愛得發瘋一般。這種妒忌雖然
使瑪奈弗先生成為煞風景的人物,瓦萊麗愛情的佈施,卻因此大大的提高了身價。瑪奈弗對
署長是放心的,他已經衰退到昏聵老朽的程度。唯一使他看了有氣的人,正是克勒韋爾。
    大都市特有的糜爛生活,是羅馬詩人描寫過,而我們為了廉恥觀念沒有名字好稱呼的;
瑪奈弗就被這種生活淘虛了身體,其醜惡有如蠟制的解剖標本。但是這個癆病鬼穿起上等衣
料,兩腿套在漂亮褲子裡像竹竿般晃來晃去,乾癟的胸膛披上雪白而薰香的內衣,腐爛的人
肉臭用麝香遮蓋了。瓦萊麗要他跟財產、勳章、職位相稱,教他按照宮廷習慣穿紅鞋根的靴
子。這個行將就木的浪子的醜態,使克勒韋爾非常害怕,副科長一瞪白眼,他就受不了。想
到瑪奈弗,區長就做惡夢。不料壞蛋一發覺妻子與李斯貝特給了他這點威勢,越發耀武揚
威。身心糜爛的傢伙,最後一條財路是客廳裡的紙牌,他便盡量搾取克勒韋爾,而克勒韋爾
以為既然偷了他老婆,對此有身份的公務員,理當情讓三分。
    眼見那骷髏似的下流東西,把不知底細的克勒韋爾嚇得矮了半截,又眼見瓦萊麗那麼瞧
不起克勒韋爾,拿他當小丑一樣開心:男爵自然認為他沒有情敵的資格而經常請他吃飯了。
    瓦萊麗,身旁有了兩位情人保鏢,加上一個嫉妒的丈夫站崗,引得她小圈子裡的人個個
眼紅,個個饞涎欲滴。一般娼妓求之不得的最困難的成功,靠了丑史,靠了大膽,靠了在外
招搖才能達到的成功,瓦萊麗在三年之中實現了,而且而上還很光鮮。她的美貌,當年埋沒
在長老街礦山裡的珍寶,好比一顆車工精美的鑽石,給沙諾見了會鑲成名貴的戒指的,市價
業已超過它的價值;她在製造受難者了!……克洛德·維尼翁為她害著相思病。
    我們和那些人物闊別了三年之後,這段補敘是少不得的,它也是瓦萊麗的一篇清賬。下
面是她的同黨李斯貝特的清賬。
    貝姨在瑪奈弗家中是一個兼作伴娘與管家婦的親戚;但她決不像因境況關係而接受這種
尷尬地位的人,會在主僕之間兩面受委屈。李斯貝特與瓦萊麗的友誼是那麼熱烈,在女人之
間那麼少見,惹得刁鑽促狹的巴黎人立刻加以譭謗。洛林女子的陽性而枯索的性格,與瓦萊
麗那種異國情調的柔媚性格,正好成為對比,而就是這個對比引起人家的壞話。瑪奈弗太太
無微不至的照顧她的朋友,無形之中增加了謠言的份量,其實她是有心替貝特安排親事,而
這頭親事,我們以後會看到,是讓李斯貝特雪恥報仇,出盡惡氣的。貝特簡直經過一場大革
命;瓦萊麗要裝扮她,果然極有成績。這個怪僻的姑娘,也戴上胸褡,顯出細腰身了,光滑
的頭髮也灑上生發油了,裁縫送來的衣衫不再改削就穿了,腳上套著講究的小靴、灰色絲
襪,——一切都由供應商記入瓦萊麗的賬上,由當事人照付。貝特經過這番改裝,始終戴著
黃開司米披肩,一別三年的人簡直會認不得她。這另外一顆黑鑽石,鑽石之中最少見的,經
過巧妙的車工與合適的鑲嵌之後,教某些野心的公務員見了十二分賞識。初次遇到貝特的,
都會不由自主的被她那股生辣的氣息吸引。聰明的瓦萊麗為烘托這種氣息,盡量利用貝特僵
硬的身段,在裝束上加意渲染,把她裝成血腥的女修士1一流:額上纏著頭巾,陪襯那張橄
欖色的乾枯的臉,黑眼睛正好配上黑頭髮。貝特,彷彿從畫框中走出來的,克拉納赫與
梵·愛克2畫的童貞女,或是拜占庭藝術中的童貞女,跟她們一樣的僵直,板滯;而那些神
秘的人物,原是和埃及女神與埃及雕塑家所作的神像同一類型的。她是一座能夠行動的、用
花崗石玄武岩或斑岩刻就的石人。有了老年的保障,貝特就有了興致;她上哪家吃飯去,興
致也就跟著一起去。上面說過,她小公寓的房租是由男爵付的,所有的傢俱是她的朋友瓦萊
麗把從前臥房與小客廳裡的舊貨送給她的。    
  1英國小說家劉易斯的《修士》中的人物,一個放蕩而可怕的女人。
    2克拉納前(1472—1533),德國畫家,雕刻家;梵·愛克(1385?—1441),弗朗德
勒畫家。

 
    「我開場是一個吃不飽的村姑,想不到現在變了時髦女人,」她說。
    她繼續替裡韋先生做些最精細的繡作,說是為了不要浪費光陰。其實她的日常生活忙得
很;只是鄉下人的脾氣,始終不肯扔掉吃飯傢伙,在這一點上,他們象猶太人。
    每日早上,天剛亮,貝姨便帶了廚娘上中央菜市場。在貝特的計劃中,使於洛男爵傾家
蕩產的家用賬,應當替她親愛的瓦萊麗撈進一筆,而事實上也的確撈進一筆。
    一般煽動的作家在下層階級中散佈的主義,實在是貽害社會的主義;從一八三八年起,
沒有一個家庭主婦不曾受到這種主義的惡果。家家戶戶,用人的漏卮是今日一切財政漏卮中
最嚴重的。除了極少的例外,——那些例外真有資格受蒙蒂翁道德獎金1,——廚子和廚娘
都是內賊,拿工錢的、不要臉的賊,政府還慇勤備至的做他們的窩贓,鼓勵他們偷盜,而籃
頭秤底這句老笑話,差不多認為廚娘的揩油是應當的。從前女僕舞弊兩法郎去買政府彩票,
現在要刮五十法郎存入儲蓄銀行了。可笑那般麻木不仁的清教徒,到法國來試驗一下博愛主
義,就以為把大眾都感化成君子了!在主人的飯桌與菜市之間,設有秘密的關卡,巴黎市政
府徵收進口稅,還遠不如僕役們無貨不稅那麼精密。除了一切食物要抽百分之五十的重稅以
外,他們還要零售商逢時過節送一份厚禮。連最上級的商人都得向這個秘密的權威低頭:車
商、首飾商、裁縫,沒有一行不是忍氣吞聲的照給。你想監督他們吧,那些下人便毫不客氣
的把你頂回去,再不然假裝不小心,給你闖些不大不小的禍,讓你破財;從前是主人盤問他
們的來歷,現在是他們打聽主人的底細了。這種風氣的禍害,業已達於極點,法院雖用重典
也是枉然;但只消定一條法律,限令僕役都要有一份工人身份證,包你靈效如神,積弊可以
立刻肅清。僕役上工要提出身份證,主人辭工要批明辭歇的理由,這樣以後,敗壞的風俗才
能遏止。一心關切國家大事的人,全不知巴黎的下層階級墮落到什麼田地:它的腐化,只有
它滿肚子的嫉妒可以相比。二十歲的工人,娶一個四五十歲、靠偷盜起家的廚娘的,不知有
多少,這是統計上找不到的。這種婚姻的後果,從犯罪、種族退化、不合理的配偶生活三點
來說,可以令人不寒而慄。至於僕役的偷盜所造成的經濟損失,在政治觀點上又是為害無
窮。生活負擔加了一倍,多數家庭都不能再有額外開支。而額外開支一方面在各國商業中占
到半數,一方面也代表生活的精華。對許多人,書籍與鮮花之重要根本不下於麵包。    
  1蒙蒂翁(1733—1820),法國慈善家,曾設立多種道德及文學獎,每年由法蘭西
研究院頒發。

 
    李斯貝特是深知巴黎人家這個可怕的創口的,那一次在緊張的情形之下,她和瓦萊麗發
誓結為姊妹,答應盡力幫她忙的時候,意思就是要替瓦萊麗當家。她在孚日山中找來一個外
家方面的親戚,當過南西主教的廚娘,極虔誠極方正的老姑娘。因為怕她在巴黎毫無經驗,
尤其怕她聽人家的壞主意,好多經不起誘惑的老實人不是這樣學壞的嗎?李斯貝特特地陪了
瑪蒂裡訥上中央菜市場,教她怎樣買東西。知道各種貨色的實價使菜販不敢欺負,不吃時鮮
的菜而等平價的時候再買(例如魚類),熟悉食物的行市,能夠預料漲風而逢低買進:這種
管家頭腦,在巴黎對家庭經濟是最重要的。瑪蒂裡訥工資既高,外賞又多,自然愛護東家,
願意買得便宜了。近來她買菜的本領已經追上李斯貝特,李斯貝特也覺得她相當老練、相當
可靠,除掉瓦萊麗請客的日子,不必再親自出馬。但請客是經常的。原因是:男爵變得循規
蹈矩,而對瑪奈弗太太在短時期內越來越熱,越來越貪戀,覺得越少離開她越好。先在這兒
一星期吃四頓飯,以後他天天在這兒吃飯了。女兒出嫁半年以後,他按月給瑪奈弗太太兩千
法郎作為他的伙食費。瑪奈弗太太把她親愛的男爵想招待的客人請來。而且晚飯老是預備好
六客,男爵隨時可以帶三個不速之客回來。李斯貝特憑她的經濟手腕,居然盡一千法郎把飯
菜弄得非常豐盛,按月省下一千法郎交給瑪奈弗太太。瓦萊麗的衣著費,是由克勒韋爾與男
爵大量供給的,兩位女朋友這方面又省下一千法郎一月。因此,那麼純潔那麼天真的女人,
有了大約十五萬法郎的積蓄。她拿利息和每月的私房湊成資本,交給克勒韋爾運用,大大的
賺了幾筆,因為克勒韋爾很樂意讓他的小公爵夫人分潤一下他交易所裡的好運。他把投機市
場的切口和門道指點給瓦萊麗;像所有的巴黎女子一樣,她很快的青出於藍,超過了師父。
李斯貝特,房租衣著都不用操心,拿了一千二百法郎利息一文不花,也有了五六千法郎的小
資本,由克勒韋爾代為生利。
    雖然如此,男爵與克勒韋爾兩人的愛情,對瓦萊麗畢竟是一副重擔。人生之中有些事
情,其作用有如鐘聲之於蜜蜂,能夠把分巢的蜂集中起來;這件故事重新開場的下一天,瓦
萊麗就是被這種事情惹得心煩意亂,跑上樓去找李斯貝特歎苦經,把話題當做吊在舌尖上的
煙卷似的嘮叨不休,這是女人們發牢騷的故技。
    「李斯貝特,告訴你,今天早上陪兩小時克勒韋爾,真是受罪!恨不得叫你去代一下!」
    「不行哪,」李斯貝特笑道,「我是要童貞到老的了。」
    「給這兩個老頭兒玩!有時候我真覺得丟人!唉!要是可憐的母親看到我的話!」
    「你把我當做克勒韋爾了。」
    「告訴我,親愛的貝特,你不會瞧不起我吧?……」
    「嘔!要是我長得好看,我也會……也會風流的。何況你!」
    「可是你可以隨心所欲,揀你喜歡的人,」瑪奈弗太太歎了一口氣。
    「嚇!瑪奈弗能算人嗎?他是個屍首,早該埋掉的了;男爵好比你的丈夫,克勒韋爾是
你的情人;我覺得你跟別的女人一個樣兒,沒有什麼不正當。」
    「不是的,我的好姑奶奶,我難受的不是這個,你不願意理會我的意思……」
    「噢!我明白!」貝特叫道,「你的心事就是我要報仇的事。
    你急什麼!……我在用功夫哪。」
    「我為文賽斯拉把身子都磨瘦了,連面都見不到!」瓦萊麗伸著手臂說,「於洛請他吃
飯也不來!這狠心漢竟不知人家在疼他愛他!他的女人是什麼東西?一堆漂亮的肉罷了!不
錯,她長得好看,可是我,我覺得我比她妖!」
    「放心,孩子,他會來的,」李斯貝特的口氣彷彿奶媽哄著一個急躁的孩子,「我一定
要他來!……」
    「什麼時候呢?」
    「也許這個星期之內。」
    「噢!你多好!」
    由此可見這兩個女人合而為一了;瓦萊麗的快活,生氣,所有的行為,哪怕是胡鬧吧,
都由兩個人考慮成熟而後決定的。
    李斯貝特一方面給這種蕩婦生涯惹動了心火,大小事情替瓦萊麗出主意,一方面根據無
情的邏輯,進行她的報仇大計。並且她也真喜歡瓦萊麗,把她當做女兒,當做朋友,當做情
人,覺得她像生長海外的女人那樣服從,像淫娃蕩婦那樣柔順;她每天早上跟她拉拉扯扯,
比跟文賽斯拉的聊天不知有趣多少,她們可以為了自己的刁鑽促狹而樂一下子,把男人的糊
塗取笑一番,或者把彼此的財產,算一算越來越多的利息。在李斯貝特的計劃和新交的友誼
中間,比從前對文賽斯拉的癡情,不知多出幾許豐富的材料,好讓她大肆活動。仇恨滿足的
快意是心靈最痛快最酣暢的享受。我們的心有如一座情感的礦山,愛是黃金,恨是鐵。最
後,瓦萊麗全盛時期的美艷,又是她十二分崇拜的,就像一個人崇拜自己所沒有的東西一
樣;而這個美又比文賽斯拉的容易捉摸,不像他的那麼冷。
    快滿三足年的時候,李斯貝特開始看到她暗中化盡心血所做的破壞工作有了進展。李斯
貝特管思想,瑪奈弗太太管執行。瑪奈弗太太是一把刀,李斯貝特是操刀的手,而這雙手越
來越急的打擊那個她越來越厭惡的家庭了,因為一個人的恨也像一個人的愛一樣,會一天一
天增加的。愛與恨是兩種自生自發的情感;但兩者之間,恨的壽命更長久。愛有限度,因為
人的精力有限度,它的神通有賴於生命,有賴於揮霍;恨近乎死亡,近乎吝嗇,它是一種活
躍的,抽像的東西,超乎生命萬物之外的。李斯貝特一找到自己的天地,所有的聰明才智都
發揮了出來,像耶穌會教士一樣神通廣大。她脫胎換骨,完全變了一個人:容光煥發,夢想
一躍而為於洛元帥夫人。
    上面兩位朋友把心事赤裸裸的和盤托出的一幕,正發生在貝特從中央菜市場回來之後,
那天她是去採辦材料做一席好菜的。瑪奈弗垂涎科凱先生的位置,特地請他跟端莊的科凱太
太吃飯,而瓦萊麗希望當晚就由於洛把科長辭職的問題解決。貝特正在穿扮,預備上男爵夫
人家吃飯去。
    「等你回來替我們沏茶,」瓦萊麗說。
    「大概可以吧……」
    「怎麼大概?你打算睡在阿黛莉娜一塊,喝她睡夢裡的眼淚水嗎?」
    「要是真的,我決不反對,」李斯貝特笑道,「她遭了報應,我才高興哩,我記得小時
候的情形。大家得換換班。她要掉入泥坑,我要做福芝罕伯爵夫人!」
    於是李斯貝特出發上翎毛街去了;近來她上那兒,就像人家上戲院,專為找些刺激去的。
    於洛替太太找的寓所,包括一個寬大的穿堂、一間客廳和一間帶盥洗室的臥房。飯廳是
跟客廳平行而相連的。四層樓上另有兩間僕室一間廚房。這個住所對一個參議官兼陸軍部署
長還算不失體面。屋子、院子、樓梯,都很有氣派。男爵夫人只能用她豪華的陳跡來裝飾客
廳、臥房和飯廳,便從大學街上的舊傢俱裡挑出最好的一部分搬來。可憐的夫人也喜歡這些
舊東西,它們見過她當年的幸福,有如千言萬語,能給她安慰似的。她能在回憶中看到鮮
花,正如她能在地毯上看出別人不易辨認的玫瑰花紋。
    寬大的穿堂,擺著十二張椅子,一隻風雨表,一隻大火爐,掛著紅邊白布的長窗簾,很
象衙門裡那種簡陋的穿堂;你一進去就會覺得難受,就會感受到這位夫人淒涼寂寞的生活。
痛苦跟歡樂一樣,會創造一種氣氛的。走進人家的屋子,你第一眼就可以知道它的基調是什
麼,是愛情還是絕望。其大無比的臥房,美麗的花胡桃木傢俱還是雅各·台瑪忒1設計的,
全是帝政時代的雕工裝飾,桌椅上的紫銅鑲嵌,比路易十六式的黃銅裝飾還要冷氣逼人。男
爵夫人坐在一張羅馬式椅子裡,前面擺著一張工作台,台腳是雕的斯芬克司;她臉上血色已
經褪盡,卻假裝快活,保持她皇后一般威嚴的風度,好似她保存那件家常穿的藍絲絨衣服一
樣。看到她這副情景,你是會發抖的。她全靠高傲的靈魂支持她的身體,維持她的美貌。男
爵夫人在這座冷宮裡呆了一年,就對於她苦難的深廣完全體味到了。
    「埃克托把我丟在這兒,我的生活比一個鄉下女人還好得多哩,」她對自己說,「他要
我這樣,好吧,就照他的意旨辦吧!我是於洛男爵夫人,法蘭西元帥的弟媳婦。我從來沒有
一絲一毫的過失,兩個孩子都已成家,憑著白壁無瑕的妻子身份,回想著我過去的幸福,我
大可以等死了。」
    工作台高頭的牆上掛著於洛的肖像,穿著帝國禁衛軍後勤司令的制服,是一八一○年代
羅貝爾·勒費弗爾2的手筆。桌上放著一部《傚法基督》,阿黛莉娜的經常讀物,逢到來客
才扔下的。這個無可非議的瑪德萊娜3也在她的沙漠中靜聽聖靈的聲音。    
  1雅各·台瑪忒(1770—1841),法國大革命前著名的高級木器工人。
    2羅貝爾·勒費弗爾(1756—1830),帝政時期及後來王政復辟時期的肖像畫家,曾為
拿破侖,教皇七世和路易十八等有名人物畫像。
    3即《新約》中抹大拉的馬利亞,原是有罪的娼妓,後為基督所感化,棄邪歸正,懺悔
終身。被尊為聖女。

 
    「瑪麗埃特,太太好嗎?」李斯貝特問開門的廚娘。
    「噢!小姐,面子上還好:可是對你說不要緊,這樣下去,她是不要老命了,」瑪麗埃
特咬著貝特的耳朵。「真的,你該勸勸她生活過得好一點。昨天太太吩咐早上只給她兩個銅
子的牛奶,一個銅子的小麵包;晚上或是鰽白魚,或是一塊冷的小牛肉,她教我煮上一斤預
備吃一個禮拜,當然是在她一個人吃飯的時候端出去……她一天伙食只肯花六個銅子。這怎
麼行!要是我把這一套告訴了元帥,他準會跟男爵吵架,不給他遺產的;你可是又好心又能
干,你能夠想辦法……」
    「幹嗎不告訴男爵呢?」
    「啊!好小姐,他有二十天二十五天不來了,你沒有來的那個時期,他一直沒有來過!
再說,太太拿開差威嚇我,不准我向先生要錢。但是說到痛苦吧……嚇,可憐的太太真是一
肚子的委屈!先生把她忘了這麼久還是第一遭……每次打鈴,她總奔到窗口張望……可是最
近四五天,她坐在椅子裡不動了。她在看書!每回上伯爵夫人家,她總吩咐我:瑪麗埃特,
要是先生來,告訴他我就在屋子裡;你教門房跑一趟,我一定重重賞他酒錢!」
    「可憐的表姊!」貝特說,「聽你這麼說,我心都碎了。我天天跟表姊夫提到她。可是
白費!他說:不錯,貝特,我是一個昏蛋;太太是天使,我是魔鬼!我明天准去……結果他
還是待在瑪奈弗太太家裡;這女人把他敗光了,他可把她當做心肝寶貝,簡直離不開她。我
只能盡我的力量!要沒有我在那兒帶著瑪蒂裡訥幫忙,男爵的錢還要多花一倍;那時他既然
什麼都完了,也許早已把自己一槍打死。可是,瑪麗埃特,男爵死了,阿黛莉娜還能活嗎?
至少我想法在那裡彌縫,不讓表姊夫吃掉太多的錢……」
    「可憐的太太也是這麼說;她知道欠你不少情分;她說她從前把你看錯了……」
    「啊!」李斯貝特叫了一聲,「她沒有說別的嗎?」
    「沒有,小姐。要是你想使她快活,你得跟她多提提先生;
    她還羨慕你天天看到他呢。」
    「裡面沒有人嗎?」
    「對不起,元帥在裡面。噢!他天天來的,她告訴他早上才看到先生,因為他晚上回來
很遲。」
    「今天有什麼好菜?」貝特問。
    瑪麗埃特半吞半吐不敢回答,洛林姑娘望著她的那副眼神,她有些受不住。這時客廳的
門開了,於洛元帥從裡邊直衝出來,對貝特望也不望的點了點頭,百忙中把手裡的紙張丟落
在地下。貝特知道對聾子叫嚷是沒用的,便檢起紙片奔到樓梯頭;但她假做沒有能追上元
帥,回來把紙上寫的鉛筆字趕緊看了一遍:
      大哥,埃克托給了我一季的家用,可是奧棠絲有急用,我全部借給了她還不夠解決
困難。你能不能借我幾百法郎?我不願意再向埃克托開口;給他埋怨一句我就受不了。
    「啊!」貝特心裡想,「折辱到這步田地,她一定是山窮水盡了!」
    李斯貝特走進去,看見阿黛莉娜在哭,便馬上過去摟住她的脖子,說:
    「阿黛莉娜,親愛的孩子,我都知道了!元帥出門的時候,慌慌張張像一條獵狗,把這
張紙丟落了……荒唐的埃克托一直沒有給你錢嗎?……」
    「他准期給的,可是奧棠絲有一筆急用……」
    「而你今天連我們的晚飯都開不出來,」貝特截住了堂姊的話,「怪不得我跟瑪麗埃特
提到晚飯,她那麼吞吞吐吐。阿黛莉娜,別裝傻了!好吧,我把積蓄給你。」
    「謝謝你,好貝特,」阿黛莉娜抹著眼淚回答,「這一回的周轉不靈是短時間的。將來
我已經想好辦法。從今以後,我只消花二千四百法郎一年,連房租在內,這筆錢我一定有著
落。貝特,你不能對埃克托露一句口風。他好哇?」
    「噢!好得很!他像小雀子一樣的開心,只想著他的妖精瓦萊麗。」
    於洛太太望著窗外一株大雪松,李斯貝特一點兒猜不出她的眼神表示什麼意思。
    「你跟他提過沒有,今天是大家在這兒吃飯的日子?」
    「怎麼不提?可是瑪奈弗太太今兒大請客,想解決科凱先生的辭職問題!她的事當然頂
要緊嘍!阿黛莉娜,你聽我說:你把我不受拘束的脾氣當做凶器。你丈夫一定要把你敗光
的。我本以為住在那邊對你們大家都有好處,不料那女人壞到極點,會教他做些事,丟盡你
們的臉呢。」
    阿黛莉娜身子一震,彷彿給人當胸紮了一刀。
    「噯,阿黛莉娜,那是一定的。我非提醒你不可。所以咱們得想到將來!元帥老了,可
是日子還長著哩,他有一筆很大的薪水,他的寡婦可以在他身後拿到一年六千法郎的恩俸,
有了這筆款子,我負責養活你們一家!他信你的話,你得勸他老人家跟我結婚。我不是要當
什麼元帥夫人,那套空話,像瑪奈弗太太的良心一樣,我決不信;可是那麼一來,你們都有
飯吃啦。我看,奧棠絲的麵包也有問題,既然你還把自己的麵包給她。」
    說到這裡,元帥進來了;老軍人走得那麼急,用圍巾抹著腦門上的汗。
    「我交給瑪麗埃特兩千法郎,」他湊著弟媳婦的耳朵說。
    阿黛莉娜從臉上紅起一直紅到頭髮根。兩顆眼淚沿著長睫毛轉動,她一聲不出的緊緊壓
了壓老人的手,他像得意的情人一樣快活,繼續說:
    「阿黛莉娜,我本想用這筆錢給你買一樣禮物;現在,這筆錢不用還我了,你自己去挑
一樣最喜歡的東西吧。」
    他快活得忘其所以,過來抓著李斯貝特向他伸出的手親了一下。
    「你的事有希望,」阿黛莉娜對李斯貝特說,盡她的可能笑了笑。
    這時小於洛夫婦來了。
    「弟弟來吃飯嗎?」元帥的口氣不大婉轉。
    阿黛莉娜抓起鉛筆在一小方紙上寫道:
      「我等他呢。他早上答應回來吃飯的;如果不來,準是大臣把他留住了,他忙得
很。」
    寫罷,她把紙遞過去。她為元帥想出這種筆談的方式,工作台上老是預備好鉛筆和紙條。
    「我知道,」元帥回答,「他為了阿爾及利亞的事忙得不開交。」
    奧棠絲和文賽斯拉也來了。看到全家人都在身邊,男爵夫人不由得對元帥望了一眼,那
意義只有貝特一個人懂得。
    這個有了幸福的,有妻子愛、有社會捧的藝術家,出落得更俊美了。他的臉差不多圓
了,美妙的身段烘托出真正貴族血統的特點。早熟的榮名,要人的身份,世俗對藝術家浮而
不實的恭維,例如見面問好或是今天天氣哈哈哈一類的俗套,促成了他的優越感,等到一朝
才盡,這優越感就變為妄自尊大。榮譽勳位的十字勳章,更加強了他大人物的自信。
    結婚三年,奧棠絲對丈夫,有如一條狗對它的主人:他一舉一動,她都用眼睛打問號;
他到哪兒,她目光便轉到哪兒,好似守財奴釘著他的金銀財寶;她用欽佩與犧牲使他感動。
她顯然有母親的天性,受母親的點化。依然嬌艷的容顏,給心中的隱憂蒙上了一重陰影,帶
點兒幽怨的詩意。
    李斯貝特看到甥女進門,就感覺到她抑壓已久的訴苦之聲,快要不再顧慮而爆發了。在
他們蜜月的初期,李斯貝特已經斷定青年夫婦過於徽薄的收入,絕對不能配合他們的熱情。
    奧棠絲擁抱母親的時候,彼此咬著耳朵,心貼著心,交換了幾句;看她們搖頭聳腦的神
氣,貝特猜到了她們的神秘。
    她想:
    「好,阿黛莉娜也得像我一樣謀生了。我要知道她做些什麼……她那些美麗的手指頭,
要像我的一樣嘗嘗苦工的滋味了。」
    六點鐘,大家走進飯廳。埃克托的刀叉也擺在那裡。
    「別拿走,先生有時很晚也會來的,」男爵夫人吩咐瑪麗埃特。
    「噢!父親會來的,」小於洛對母親說,「在議會裡臨走的時候,他答應我的。」
    李斯貝特好比蹲在網中央的蜘蛛,在留神每個人的臉色。她是眼看奧棠絲與維克托蘭下
地的,他們的臉對她像鏡子一樣,可以一直看到他們年輕的心裡去。維克托蘭偷覷母親的神
色,顯見有點兒事要爆發而維克托蘭不敢說出來。年輕的名律師擔著很大的心事。他端詳母
親時那種痛苦,顯出他敬愛母親的深情。奧棠絲,一心一意只想著自己的苦悶;半個月以
來,李斯貝特知道她為了手頭窘迫而發急,那是一生清白、凡事如意、有苦不能明說的少婦
們初次受到經濟壓迫的焦急。所以貝特根本不相信母親給過女兒什麼錢。窮得無可奈何的人
往往編造謊話去借錢,想不到素來方正的阿黛莉娜也出此下策了。老元帥的耳聾已經使飯桌
上冷清清的,加上奧棠絲與維克托蘭心不在焉,男爵夫人一肚子不快活,愈加使這頓飯索然
無味了。只有三個人在那裡提著興致:貝特,賽萊斯蒂納,文賽斯拉。奧棠絲的愛情,激發
了波蘭人興奮的性格,那種愛說愛笑愛熱鬧的脾氣,使人家把他們叫做北方的法國人。他的
精神、臉色,都說明他極有自信,而可憐的奧棠絲,始終依照母親的囑咐,把日常生活的煩
惱全數瞞著他。離開飯桌的時候,貝特對她的姨甥說:
    「你應該很高興了,媽媽給了你錢,讓你渡過難關。」
    「媽媽!」奧棠絲覺得莫名其妙。「噢!可憐的媽媽,我倒想替她弄點錢呢!你不知
道,貝姨,說來可怕,我疑心她在暗中做活呢。」
    大家穿過黑沉沉的大客廳,向阿黛莉娜的臥房走去,客廳沒有點火,就只瑪麗埃特端著
飯桌上的燈在前面帶路。維克托蘭碰了一下貝特和奧棠絲的手臂;兩人便讓文賽斯拉、賽萊
斯蒂納、元帥、和男爵夫人走進臥室,他們卻在窗前面停下,湊在一起。
    「什麼事,維克托蘭?」貝特開口說,「我相信一定是你父親出了亂子。」
    「唉!正是!一個放印子錢的,叫做沃維奈,拿了父親六萬法郎的借據要告他,我在議
院裡想跟父親談談這件糟糕的事,他理都不理,簡直躲著我。要不要通知母親呢?」
    「萬萬不能,」貝特說,「她已經傷心透了,這一下可要她的命了,你得體貼她一點
兒。你們還不知道她落到什麼地步呢;沒有你們的伯父,今天就吃不成這頓飯。」
    「啊!我的天!維克托蘭,我們簡直是禽獸了,」奧棠絲對她的哥哥說,「貝姨告訴我
們的,其實我們早該猜想到。我的夜飯要嘔出來了。」
    奧棠絲話沒有說完,就拿手帕堵住嘴巴,惟恐哭出聲來。
    「我要那個沃維奈明天來看我,」維克托蘭往下說,「可是他肯接受我房產的抵押嗎?
我看未必。這般傢伙要的是現款,好再去盤剝別人。」
    「把咱們的終身年金賣掉吧,」貝特對奧棠絲說。
    「一萬五六千法郎有什麼用!」維克托蘭回答,「這筆債有六萬呢!」
    「親愛的姨母!」奧棠絲擁抱著貝特,表示真心的感激。
    「不必,貝姨,你那份小家產還是留起來吧,」維克托蘭也握了握貝姨的手,「我明兒
可以知道那傢伙究竟是什麼意思。要是我太太同意,我能夠把告發的事攔下來,拖一拖。看
到父親的聲望受到損害,真是!……真是太可怕了。陸軍大臣又要怎麼說?父親的薪水,三
年以前就押出去了,要今年十二月才滿期;眼前沒法拿去做擔保。沃維奈已經把借票展期十
一次;父親付過多少利息,你們算算吧!這個窟窿非堵住不可。」
    「要是瑪奈弗太太能夠離開他……」奧棠絲恨恨的說。
    「啊!還是不離開的好!」維克托蘭說,「父親或許會去找別的女人;在這兒,至少最
大的費用已經開發了。」
    從前孩子們對父親何等敬重,母親又從旁把他們的敬意維持了多少年,如今卻變成這種
態度!他們已經把父親看透了。
    「沒有我,你父親還要糟呢,」貝特說。
    「咱們進去吧,」奧棠絲說,「媽媽細心得很,她會疑心的,咱們就得照貝姨說的,一
切瞞著她……得裝出快快活活的樣子!」
    「維克托蘭,你不知道你父親這個喜歡女人的脾氣,會把你們害到什麼地步,」貝特
說,「為你們將來的保障,還是讓我跟元帥早點兒結婚吧。我等會就走,這件事你們今晚就
該跟他提。」
    維克托蘭走進臥室去了。
    「喂,我的孩子,」李斯貝特輕輕的問她的姨甥女,「你呢,你的事又怎麼啦?」
    「明兒到我們家來吃飯吧,我們再談,」奧棠絲回答,「我不知道怎麼辦好;生活的艱
苦,你是有經驗的,你可以替我出點兒主意。」
    正當全家聚在一塊向元帥勸親,而李斯貝特回到飛羽街去的時候,飛羽街公寓裡出了一
件大事,對瑪奈弗太太一流的女人正好刺激她們作惡的力量,把魔法邪道如數施展出來。可
是我們得承認:在巴黎,生活的忙亂使惡人也無暇單憑本能去作惡,他們只是靠了邪惡的幫
助,抵抗外來的攻擊。
     
   
     

 

貝姨 
八

    --------

    瑪奈弗太太,客廳裡坐滿了她的忠實信徒,剛剛安排好惠斯特牌局,當差的,那個男爵
薦來的退伍軍人,進來通報道:
    「蒙泰斯·德·蒙泰雅諾男爵到。」
    瓦萊麗暗中大吃一驚,趕快衝到門口叫著:
    「啊!表哥!……」
    走到巴西人前面,她輕輕的囑咐他:
    「你只當是我的親戚,要不然咱們就散伙了!」然後她挽著他走到壁爐架前面,提高了
嗓子:「啊!亨利,你還在嗎?
    人家說你淹死了。我哭了你三年啦……」
    「你好哇,朋友,」瑪奈弗向巴西人伸著手說。巴西人的功架不愧為一個真正的巴西百
萬富翁。
    亨利·蒙泰斯·德·蒙泰雅諾男爵,從熱帶氣候秉承得來的體格和皮色,就跟舞台上的
奧賽羅一樣,陰沉的氣息非常可怕,但這純粹是相貌作用;骨子裡他極和善極溫柔,生就那
種給弱女子敲詐的性格。他臉上的驕橫,精壯結實所表現的體力,所有的氣勢都是只向男人
發揮而長女人威風的,她們就是最喜歡這一套,所以攙著情婦上街的男人,都要裝得雄赳赳
氣昂昂的得意非凡。他的服裝完全勾勒出他的身腰:藍色上裝,繫著實心的金鈕子,底下是
黑褲子,細緻的皮靴擦得雪亮,照著時行的款式戴著手套;這位男爵身上的巴西氣息只有一
顆價值十萬法郎的大鑽石,在富麗堂皇的藍綢領帶上象明星一般發光,白背心敞開一點,露
出非常細潔的襯衫。突出的額頭宛如半人半羊神的腦門,正是愛情極其固執的標識;黑玉般
的頭髮,亂糟糟的賽似未經開發的森林;一對閃閃發光的明淨的眼睛,獷野兇猛,似乎他母
親懷孕的時期,受過什麼豹子的驚嚇。
    這個葡萄牙民族留在巴西的優秀樣品,背靠著壁爐架的那種姿態表示他是老巴黎;一手
拿著帽子,一手放在壁爐架的絲絨毯上,他彎著身子跟瑪奈弗太太輕輕談話,全不把那些討
厭的資產階級放在心上,只覺得他們擠在客廳裡大煞風景。
    巴西人的登場,那副姿態那副神氣,使克勒韋爾和男爵又詫異又著急。兩人都有同樣的
表情,同樣的預感。這對癡情漢的反應,因為同時表演的緣故,格外滑稽,明眼人一看便知
端倪。克勒韋爾雖然當了巴黎區長,始終脫不了小市民和生意人氣味,他的表情不幸比他的
同事更持久了一點,無意之中洩漏天機,給男爵看了去。這一下,對於存心要跟瓦萊麗算賬
的老情人,又是兜心一箭,多了一重打擊。
    「今晚上非見個分曉不可……」克勒韋爾理著牌也在那麼想。
    「你有的是紅桃!……」瑪奈弗對他嚷道,「怎麼墊牌了?」
    「啊!對不起!」克勒韋爾說著想重新抓起他丟下的牌。可是他心裡仍在想:「這個男
爵明明是多餘的。瓦萊麗跟我的那個男爵勾搭,那是替我報仇出氣;而且我有方法擠掉他;
可是這個老表哪!……明明是多出了一個男爵,我不願意人家拿我打哈哈,我要知道他究竟
是什麼樣的親戚!」
    那天晚上,靠了惟有漂亮女人才有的好運氣,瓦萊麗裝扮得鮮艷無比。雪白的胸脯在鏤
花的輕綃下面發光,輕綃的色調黃裡帶紅,襯托出美麗的肩膀上玉色緞子般的皮膚;那些巴
黎女人不知用什麼方法,長了肥美的肉還能保持窈窕。黑絲絨的長袍彷彿隨時要從肩頭卸落
下來,她頭上戴著花邊,又堆滿了鮮花。兩條豐腴而玲瓏的手臂,伸在花邊鼓得老高的袖子
外面。她好似那些美果,供在一張漂亮盤子裡那麼妖嬈,教個個人饞涎欲滴。
    「瓦萊麗,」巴西人咬著少婦的耳朵說,「你瞧,我一片誠心找你來了;我的叔叔死
了,我比動身的時候家產又多了兩倍。我要住在巴黎,老死在巴黎,陪著你,為著你。」
    「輕一點,亨利!我求你!」
    「嚇!你要我把這些人從窗裡摔出去嗎?我今晚非同你談一談不可,尤其是我花了兩天
功夫才把你找到。我留在這兒了,是不是?」
    瓦萊麗對她的假表哥笑了笑,說:
    「你得記住,你是我姨母的兒子,她是在於諾將軍1征伐葡萄牙的時候嫁給你父親的。」    
  1於諾(1771一1813),拿破侖時代名將,曾出征意大利與埃及。一八○七年攻陷
葡京里斯本。

 
    「我,蒙泰斯·德·蒙泰雅諾,曾祖是征略巴西的英雄,你要我扯謊?」
    「輕一點,要不然咱們就散伙啦……」
    「為什麼?」
    「瑪奈弗瘋瘋癲癲的跟我死膩,你知道快死的人都要抓住最後的一個慾望……」
    「這個下流東西?……我給他錢就是……」巴西人是知道瑪奈弗底細的。
    「你瞧你這麼霸道!」
    「啊!啊!你這些場面哪兒來的?……」巴西人終於發覺了客廳裡豪華的氣派。
    她笑了出來:「亨利,你說話多難聽!」
    她給兩道妒火中燒的目光釘得不好意思了,只得對兩顆受難的靈魂望了望。牌桌上克勒
韋爾是和瑪奈弗一夥,對方是男爵和科凱。雙方沒有什麼輸贏,因為克勒韋爾與男爵都心不
在焉,接一連二的打錯牌。兩個老人的癡情,在瓦萊麗調度之下隱藏了三年,這一下可完全
暴露了;而她跟第一次使她心跳的、初戀的情人久別重逢,也隱藏不了眼中那點子快樂的光
彩。這些幸運的男子,只消他們佔有過的女人在世一天,就一天不肯放棄他們的權利。
    一個是依仗財力,一個是憑借所有權,一個是靠年富力強、財產與優先權:處在這三道
激烈的熱情中間,瑪奈弗太太指揮若定,好似拿破侖圍攻芒圖1時的精神,除了要應付兩支
軍隊以外,照樣想把城池圍得水洩不通。滿臉嫉妒的於洛,殺氣騰騰,不下於蒙柯奈元帥當
年指揮騎兵衝入俄軍方陣時的氣概。以美男子的資格,參議官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嫉妒,正
如繆拉將軍2從來不知道害怕。他自以為是風月場中的常勝將軍。在約瑟法那裡,他是生平
第一遭失敗,但覺得那是由於女人的貪財;提到埃魯淮爾公爵,他只承認輸在百萬家財手
裡,而非輸在那個矮東瓜手裡。可是這次,他為了嫉妒頓時頭暈腦脹,衝動到極點。他把身
子從牌桌轉向壁爐架的動作,像米拉波3一樣激烈,而當他放下紙牌,用挑戰的眼光瞪著巴
西人與瓦萊麗的時候,在場的人都存著又好奇又害怕的心,彷彿隨時要演出動武的場面。冒
充的老表望著參議官,好似打量一個大肚子的中國花瓶。這個局面拖下去是一定要鬧事的。
瑪奈弗怕於洛男爵,正不下於克勒韋爾的怕瑪奈弗,因為他決不肯以副科長的職位結束他的
一生。為日無多的人總自以為前程遠大,好像苦役犯總以為能夠自由。這傢伙不顧一切的要
當科長。克勒韋爾和參議官那番沒有聲音的表演,也真有理由使他害怕,於是他站起身來,
咬著妻子的耳朵說了一句;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瓦萊麗帶了巴西人和丈夫進了臥室。    
  1芒圖,意大利城市,一七九六年被拿破侖所圍,城內除守軍外,尚有維爾姆塞將
軍所率的敗軍。被圍六個月以後,該城終被法軍攻克,意大利戰役亦宣告結束。
    2繆拉(1767—1815),法國元帥,拿破侖的妹夫,作戰英勇,曾被封為那不勒斯國王。
    3米拉波(1749—1791),法國大革命時代第三等級的議員,當時最傑出的演說家之
一。

 
    「瑪奈弗太太對你提起過這個老表沒有?」克勒韋爾問於洛。
    「從來沒有!」男爵答著話站了起來。他又補充上:「不玩了,我輸兩個路易,拿去
吧,在這兒!」
    他把兩塊金洋望桌上一扔,走去坐在便榻上,那神氣明明是教大家走路。科凱夫婦倆唧
噥了兩句,離開了客廳,克洛德·維尼翁無可奈何也跟著他們走了。這兩批一走,那些不識
時務的客人也覺得無法再留。結果只剩下男爵和克勒韋爾一聲不出的僵在那裡。後來,於洛
竟忘記了克勒韋爾,躡手躡腳想去靠在房門上偷聽,卻又後退不迭的縮了回來,因為瑪奈弗
打開房門,臉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見只剩了兩個人表示很奇怪:
    「怎麼,不喝茶了嗎?」他說。
    「瓦萊麗哪兒去了?」男爵氣咻咻的問。
    「我的女人嗎?她上樓到今姨那兒去了。」瑪奈弗回答。
    「幹嗎把我們丟在這兒,去找那個蠢姑娘?」
    「令姨從男爵夫人家回來,有點兒不消化,瑪蒂裡訥來要了茶,瓦萊麗上去瞧瞧是怎麼
回事。」
    「老表呢?……」
    「走了!」
    「真的?……」男爵問。
    「是我把他送上車的!」瑪奈弗扮了一個醜惡的笑臉。
    街上傳來馬車駛過的聲音。男爵根本把瑪奈弗看做零,便上樓找李斯貝特去了。一個人
在妒性大發之下,往往有些觸機的念頭。瑪奈弗的無恥,男爵知道太清楚了,他疑心夫婦倆
通同著鬧鬼。
    瑪奈弗發覺只有克勒韋爾一個人了,便問:「那幾位先生太太都怎麼了?」
    「太陽下山,雞鴨進窠,」克勒韋爾回答,「瑪奈弗太太不見了,她的跟班也就散了。
來,咱們玩一會皮克吧1,」克勒韋爾想賴著不走。
    他啊,他也相信巴西人還在屋裡。瑪奈弗跟他玩起牌來。區長的精明不下於男爵;他可
以跟丈夫賭錢,在這兒無窮無盡的待下去;至於丈夫,自從賭場禁閉以後2,只能靠交際場
中的小賭局過過癮。    
  1皮克,法國的一種紙牌戲。
    2一八三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巴黎賭場被全部取締。

 
    男爵急急忙忙奔上貝姨的公寓;可是門關著,隔門問訊的手續,使那些警覺而狡獪的女
人盡有時間安排一個喝著茶鬧病的場面。貝特病得很凶,把瓦萊麗嚇壞了,惟恐有什麼不測
似的,所以男爵氣沖沖的進來,瓦萊麗簡直沒有在意。遇到大吵大鬧的時候,疾病是女人最
常用的屏風。於洛偷偷的到處張望,貝姨臥室裡並沒一處可以藏起巴西人的地方。
    「你的不消化,貝特,替我太太那頓夜飯增光不少,」他打量著老姑娘說。她明明是好
好的,卻裝做一面喝茶一面胃臟抽搐,不住的作嘔打嗝。
    「幸而咱們的貝特住在我一起!沒有我,可憐她命都沒有啦……」瑪奈弗太太說。
    「你以為我裝病是不是?……簡直是侮辱……」貝特對男爵說。
    「為什麼?」男爵問;「敢情你知道我為什麼上樓的?」他在眼梢裡偷覷盥洗室的門,
門上的鑰匙給拿掉了。
    「你在講外國話嗎?……」瑪奈弗太太傷心的表情,彷彿她的溫情與忠實都受了誣蔑似
的。
    「可是,親愛的姊夫,的確是你把我害到這個地步的,」貝特一口咬定。
    這句話轉移了男爵的目標,他莫名其妙的瞪著老姑娘。
    「你知道我對你怎麼樣,」貝特接著說,「我人住在這兒,就是真憑實據。我拚著一生
最後的精力照顧瓦萊麗的利益,也就是你的利益。她這個家,照這個場面,比旁人家要省十
倍的錢。沒有我,哼!姊夫,你兩千法郎決計不夠,非得花上三千四千的。」
    男爵表示不耐煩:「這些我全知道,你在種種方面照顧我們,」他說著,走到瑪奈弗太
太前面摟著她的脖子,「不是嗎,我的小美人?……」
    「真的,」瓦萊麗嚷道,「我以為你瘋了!……」
    「好吧,你沒有懷疑我的忠心,」李斯貝特又說;「可是我也愛我的姊姊阿黛莉娜,我
今天看見她在哭。她有一個月不看見你了!這太不像話了。你讓可憐的阿黛莉娜沒有錢。你
的女兒差一點暈過去,因為知道靠了你哥哥我們才有夜飯吃!今天你家裡開不出伙食!阿黛
莉娜決意犧牲,預備自謀生路。她對我說:我可以跟你一樣做工!這句話揪緊了我的心,想
到一八一一年代的她和一八四一年代的她,三十年功夫!這樣我的夜飯就下不去了……我熬
著痛苦想挺過去;可是一到這兒,我真要死了……」
    「你瞧,瓦萊麗,」男爵說,「為了愛你,我攪到什麼地步!
    ……在家裡作了這樣大的孽!……」
    「噢!所以我不願意嫁人呀!」貝特幸災樂禍的嚷著,「你是一個挺好的男人,阿黛莉
娜是一個天使,哪知赤膽忠心得到這種報應。」
    「一個老天使!」瑪奈弗太太輕輕補上一句,她又溫柔又挖苦的望著埃克托。他卻在那
兒把她仔細端詳,好像預審官打量一個被告似的。
    「可憐的太太!九個多月我沒有給她錢了;為了你,瓦萊麗,我卻照樣張羅得來,而且
付了什麼代價!永遠不會再有人這樣愛你的,而你回過頭來教我傷心!」
    「傷心?那麼你把幸福叫做什麼?」
    男爵不理會瓦萊麗的回答,繼續說:「你從來沒有提到那個所謂的老表,我不知道你們
是什麼關係。可是他一進門,我的心就像給人紮了一刀。儘管我盲目,我究竟不是瞎子。在
你的眼裡,他的眼裡,我看得明明白白。那個猴子的眼皮中間閃出一點子光,射在你身上,
而你的眼神……噢!你從來沒有那樣的瞧過我,從來沒有!這樁秘密,瓦萊麗,早晚會揭穿
的……為了你,我才第一遭懂得忌妒的滋味,所以你不用奇怪我對你說的話……可是還有一
樁秘密正在迷霧裡顯露出來,我覺得簡直是下流……」
    「你說罷!你說罷!」瓦萊麗嚷著。
    「就是克勒韋爾,這堆臭肉,這個混蛋,也愛著你,而你接受他愛情的程度,使這個傻
瓜居然當眾顯出他的癡情……」
    「一共是三個了!還有旁的嗎?」瑪奈弗太太問。
    「也許還有!」男爵回答。
    「假使克勒韋爾愛我,那是一個男人應有的權利;即使我接受他的愛情,也是一個風流
艷婦分內的事,你就有許多地方不能滿足她……所以,要麼你就連我的缺點一起愛,要麼就
一刀兩斷。倘使你還我自由,你跟克勒韋爾都不許再來;我就挑上我的表哥,既然你認為我
們有過因緣。好罷,再見,於洛男爵。」
    她站了起來,可是參議官抓住她的手臂逼她坐下。老人不能丟了瓦萊麗去再找一個;她
對他比吃飯睡覺都更重要,他寧可糊里糊塗把疑問擱在那裡,不願看到有一點點證據,坐實
瓦萊麗的不忠實。
    「瓦萊麗,你不看見我為什麼難受嗎?我只要求你洗刷一下……只要你說出充分的理
由……」
    「好,那麼你到樓下去等我,你總不見得想呆在這兒,看我們服侍你小姨子的那些手續
吧?」
    於洛慢吞吞的往外走去。
    「老風流,你也不問問你孩子們的消息!」貝特嚷道,「你對阿黛莉娜打算怎麼辦?我
嗎,我明天先把我的積蓄送過去。」
    「至少,一個人對待太太白麵包總不能不給,」瑪奈弗太太微笑著說。
    李斯貝特那種口吻,對他像約瑟法的一樣不客氣,男爵卻毫不在意的溜走了,反而覺得
躲過了難堪的問話很高興。
    外門一上鎖,巴西人出了盥洗室,他含著一包眼淚,一副可憐相。顯而易見他什麼話都
聽見了。
    「我知道你不會再愛我了,亨利!」瑪奈弗太太把手帕蒙著臉,哭了。
    這是真正的愛情的呼聲。女人絕望之下的哭哭啼啼總是那麼有效,能夠教男人回心轉
意、寬恕了事的,只要她年輕、貌美、袒胸露臂、穿著一舉手就可顯出夏娃本相的夜禮服。
    「要是你愛我,幹嗎不為我丟開一切呢?」巴西人問。
    這美洲人像所有生長在大自然中的人一樣,只知道單純的邏輯,他摟著瓦萊麗的腰,馬
上把客廳裡的話接下去。
    「你問我幹嗎?……」她抬起頭來,脈脈含情的眼神把亨利吸住了,「噯,我的小乖
乖,我是有夫之婦;我們是在巴黎,不是在美洲的荒地上,草原上。我的亨利,我的第一個
愛人,獨一無二的愛人,你聽我啊。這個丈夫,陸軍部的副科長,他要當科長,要得榮譽勳
位四級勳章,我能阻止他這點兒野心嗎?你知道他當時不干涉咱們是為的什麼,(快有四年
了,記不記得,你這壞東西?……)現在為了同樣的理由,瑪奈弗硬要我接受於洛。這討厭
的臭官僚,呼氣象海豹,鼻孔裡長著須,年紀已經六十三,為了要年輕,三年中間反而老了
十歲,這丑傢伙,我只能等到瑪奈弗升了科長,得了四級勳章之後才好把他一腳踢開……」
    「當了科長,你丈夫的薪水加多少呢?」
    「三千法郎。」
    「我給他三千法郎終身年金,讓咱們離開巴黎到……」
    「到哪兒?」瓦萊麗有模有樣的撅著嘴,那是女人對她們有把握的男人發威的表示,
「只有在巴黎,咱們才能快快活活的過日子。我把咱們的愛情看得太重了,決不能讓它在沙
漠中冷掉;聽我說,亨利,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愛你一個人,這一點你不妨在你的老虎腦殼上
記下來。」
    女人把男人變做了綿羊,卻永遠使他們自以為狠似獅子,硬似鋼鐵。
    「現在你得聽我說!瑪奈弗活不了五年,他連骨髓都爛到了家:一年十二個月,倒有七
個月吃藥,又是藥茶,又是法蘭絨內衣,總而言之,醫生說刀子已經架在他脖子上,隨時可
以回老家;對一個健康的人最輕淺的病,對他都是致命的,血已經壞了,命根已經動搖。五
年功夫我沒有讓他擁抱過一回,他是瘟疫!早晚我要做寡婦,這日子是不遠的了。一個有六
萬法郎進款,我要他東他不敢說西的男人,早已向我求過婚;可是告訴你,哪怕你像於洛一
樣窮,像瑪奈弗一樣害著大麻瘋,哪怕你打我虐待我,我還是嫁給你,我只愛你一個,我要
姓你的姓。無論你要什麼愛情的擔保,我都可以給你。」
    「那麼今晚……」
    「噯,你這個巴西孩子,為了我從原始森林裡跑出來的豹子,」她抓起他的手親著,摩
著,「能不能對你將來的老婆尊重一點?……你說,我將來是不是你的老婆,亨利?」
    「是的,」巴西人給那番瘋瘋癲癲的情話征服了。他跪了下來。
    「好,亨利,」瓦萊麗抓著他的一雙手,睜著眼睛死釘著他,「你能不能在這兒起誓,
當著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我的姊姊李斯貝特的面,發誓在我守寡的期限滿了以後正式娶
我?」
    「我向你賭咒。」
    「這不算數。你得拿你母親的骨殖,拿她的靈魂救賭咒,你得以聖母馬利亞的名字,以
你自己的天主教徒靈魂賭咒!」
    瓦萊麗知道巴西人起了這個誓一定會信守的,哪怕她將來怎樣的墮落,怎樣的下流。巴
西人果然賭了這個莊嚴的咒,鼻子幾乎碰到瓦萊麗雪白的胸脯,眼睛似乎受了催眠一般;他
醉了,一個人花了四個月飄洋過海才看到他的情人,自然要醉了。
    「好了,現在你給我安靜一點。你得在瑪奈弗太太身上,尊重一個將來的蒙泰雅諾男爵
夫人。別為我花一個錢,我不允許。你待在這兒,躺在外間那張小榻上,等到你可以離開的
時候,我會親自來通知你……明天早上,咱們一塊兒吃早飯,到一點鐘光景你走,好像是中
午來看我的。不用怕,門房是我的人,好比我爹媽一樣……我此刻下樓去招呼客人喝茶。」
    她對李斯貝特遞了個眼色,要她送到樓梯口。在那裡,瓦萊麗咬著老姑娘的耳朵:
    「這黑炭來早了一年!沒有替你報奧棠絲的仇,我決不甘心!……」
    「你放心,親愛的小妖精,」老姑娘吻著她的額角,「愛情和報仇是成雙作對的,決不
會不成功。奧棠絲叫我明天去,她手頭緊得不得了。為了到手一千法郎,文賽斯拉會擁抱你
一千次。」
    於洛和瓦萊麗分手之後,一口氣跑進門房,在奧利維埃太太前面突然出現。
    「奧利維埃太太?……」
    聽到達威嚴的口吻,又看到男爵命令式的手勢,奧利維埃太太走出門房,跟男爵走到院
子裡。
    「你知道,將來能幫助你兒子弄到一個事務所的只有我;
    靠了我,他才當上三等書記,把法律也念完了。」
    「是的,男爵;我們的感激,男爵可以相信的。沒有一天我不祈禱上帝為男爵降福。」
    「閒話少說,老媽子,要真憑實據。」
    「有什麼事要我辦呢?」奧利維埃太太問。
    「有個男人今晚坐了車來的,你認得不認得?」
    奧利維埃太太當然認得那是蒙泰斯;她怎麼會忘了呢?在長老街,每次他清早離開屋
子,早得有點不像話的時候,總塞給她五法郎。倘使男爵問到奧利維埃先生,也許原原本本
都可以問出來。可是奧利維埃睡覺了。在下層階級中,女人不但比男人高明,而且差不多永
遠支配男人。奧利維埃太太久已決定,遇到兩位恩人衝突的時候她應當怎麼辦,她認定瑪奈
弗太太的勢力更大。
    「認得?……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怎麼!在長老街的時候,瑪奈弗太太的表兄從來沒有來看過她?」
    「啊!她的表兄!……」奧利維埃太太嚷道,「說不定他來過,可是我剛才沒有認出
來。下一次,先生,我一定留神……」
    「他等會要下來的,」男爵打斷了奧利維埃太太的話。
    「他早走啦,」奧利維埃太太這時全明白了。「車子不在這兒啦……」
    「你看見他走嗎?」
    「怎麼不看見?他對他的跟班說:上大使館!」
    這個語氣、這番保證,使男爵不勝欣慰的歎了一口氣,他抓著奧利維埃太太的手握了一
握。
    「謝謝你,奧利維埃太太;可是還有……還有克勒韋爾先生。」
    「克勒韋爾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你聽我說!他愛著瑪奈弗太太……」
    「不會的,男爵!不會的!」她合著一雙手。
    「他愛著瑪奈弗太太!」男爵一口咬定,「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的;可是我要知道,而
你也一定能打聽出來。要是你查出他們私情的線索,包你兒子當公證人。」
    「男爵,別這樣多心,」奧利維埃太太說,「太太是愛您的,而且只愛您一個;她的用
人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們都說您是世界上最有福的人,因為,不用說啦,您知道太太好到怎
麼樣……啊!真是太好了!……她每天十點鐘起床;她吃早飯,過後她花一個鐘點梳妝,這
樣就到了下午兩點;那時她上杜伊勒裡花園散步,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到四點她回
家等您來……噢!這些都安排得像時鐘一樣準確。她什麼事都不瞞她的貼身老媽子,她的貼
身老媽子蘭娜又什麼事都不瞞我。是的,蘭娜不會瞞我的,因為她對我兒子很好……所以您
瞧,要是太太跟克勒韋爾先生有什麼不清不楚,我們一定會知道的。」
    男爵滿面紅光的回到瑪奈弗太太那兒,以為這個下賤的娼婦,跟海中的美人魚一樣狡
詐、一樣美麗、一樣有風情,只愛他一個人。
    克勒韋爾與瑪奈弗正開始第二局皮克。克勒韋爾當然是輸的,像一切心不在焉的賭客一
樣。瑪奈弗知道區長心不在焉的原因,老實不客氣趁火打劫:他先偷看要抓的牌然後換牌;
先偷看對家手裡的牌然後出張。每把輸贏是一法郎,男爵回進去時他已經刮了區長三十法郎。
    「嗯,只有你們兩個嗎?那些人呢?」男爵很奇怪沒有一個旁人在場。
    「你的好脾氣把大家都嚇跑了,」克勤韋爾回答說。
    「不是的,那是為了我女人的表哥,」瑪奈弗插嘴道,「他們以為瓦萊麗和亨利分別了
三年,應當多談談,所以很識趣的溜了……要是我在,我會把他們留下的;可是也不行,李
斯貝特每次都是十點半來招呼喝茶的,她一鬧病,什麼都弄糟啦……」
    「李斯貝特真的不舒服嗎?」克勒韋爾氣沖沖的問。
    「人家這麼說就是,」瑪奈弗不關痛癢的態度,表示他根本不把女人當做人。
    區長望了望鐘,算出男爵在貝特那兒耽擱了三刻鐘。看到於洛的得意,克勒韋爾覺得埃
克托,瓦萊麗,和李斯貝特都有嫌疑。
    「我剛看過她,可憐的姑娘病得很凶,」男爵說。
    「好朋友,你這紅光滿面的氣色,倒像是幸災樂禍似的。」克勒韋爾話中帶刺地接著
說,「李斯貝特是否有生命危險?據說你的女兒是承繼她的。現在你簡直換了一個人。你走
的時候臉色象奧賽羅,回來象聖普樂1……我倒很想瞧瞧瑪奈弗太太的臉……」    
  1聖普樂是盧梭小說《新愛洛伊絲》中的男主人公,愛情的同義語。奧賽羅是莎士
比亞名劇《奧賽羅》中的主人公,嫉妒的象徵。

 
    「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瑪奈弗理好了牌望克勒韋爾前面一放。
    這個四十七歲就形銷骨立的傢伙,死氣沉沉的眼睛居然發出光來,冷冰冰軟綿綿的腮幫
透出一些暗淡的顏色,沒有牙齒的嘴巴張開一半,灰黑的舌頭上堆著一泡白沫,像鉛粉又像
乾酪。膿包這一發火,把區長嚇壞了;他已經是命若游絲,決鬥的時候大不了一拚完事,不
象克勒韋爾冒著整個身家財產的危險。
    「我說,」克勒韋爾回答,「我想瞧瞧瑪奈弗太太的臉,而且我並沒說錯,你瞧你現在
的臉多難看。真的,你醜死了,親愛的瑪奈弗……」
    「你可知道你不客氣嗎?」
    「四十五分鐘贏了我三十法郎的人,我才不會覺得他好看呢。」
    「啊!要是你十七年前看到我……」
    「那時你是小白臉嗎?」克勒韋爾問。
    「就為這個我倒了霉;要是長得跟你一樣,我也當上議員當上區長了。」
    「對,」克勒韋爾笑道,「你跟妖精打架打得太多了。人家拜財神去求金銀,你卻是拜
了媒婆討藥吃!」
    克勒韋爾說罷哈哈大笑。瑪奈弗失了面子會生氣,對這一類粗俗惡劣的玩笑卻不以為
忤;那是他和克勒韋爾針鋒相對說慣的。
    「不錯,我吃了女人的大虧;但是老實說,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壽長壽短,那是我的
格言。」
    「我可是喜歡福壽雙全的,」克勒韋爾回答。
    瑪奈弗太太進來,看見丈夫跟克勒韋爾打著牌,連男爵一共只有三個人;她看了看區長
的臉就摸到區長的心事,立刻定下了步驟。
    「瑪奈弗,我的乖乖!」她過來靠著丈夫的肩膀,把美麗的手指撩撥他灰得邋裡邋遢的
頭髮,撩來撩去也蓋不了他的腦袋。「夜深了,你該睡了。你知道明天要吃瀉藥,醫生吩咐
的,七點鐘蘭娜就得端藥茶給你……你想活下去,就得放下你的皮克……」
    「咱們算五分吧?」瑪奈弗問克勒韋爾。
    「行,我已經有兩分了。」
    「這一場還有多少時候?」瓦萊麗問。
    「十分鐘。」
    「十一點啦。真是,克勒韋爾先生,你好像要把我丈夫害死似的。至少快一點吧。」
    這句雙關話教克勒韋爾,於洛,連瑪奈弗自己都笑起來。
    「你出去,親愛的;」瓦萊麗咬著埃克托的耳朵,「到飛羽街上去溜一會,等克勒韋爾
出了門你再回來。」
    「我還是從正門裡出去,打盥洗室走到你房裡;你叫蘭娜替我開門。」
    「蘭娜在樓上招呼貝特。」
    「那麼我上貝特那兒等好不好?」
    這兩個辦法對瓦萊麗都有危險。她算好要跟克勒韋爾有一番口舌,不願意於洛待在房裡
把話聽去,……貝特那兒又有巴西人等著。
    「哎喲,你們這些男人,心血來潮的時候,走不進屋子,就恨不得把屋子都燒掉。貝特
那個樣子怎麼能招留你呢?……
    你怕在街上傷風,是不是?……去吧,要不就不用來啦!……」
    「各位再見,」男爵提高嗓子招呼了一聲。
    老人的自尊心禁不起一激,他決定拿出老當益壯的氣概到街上去等。因此就出去了。
    瑪奈弗預備去睡覺了,裝做親熱的樣子抓著老婆的手,瓦萊麗跟他握手時做了一個暗
號,意思是說:「替我把克勒韋爾打發走!」
    「克勒韋爾,再見。別跟瓦萊麗坐得太久啊。我是很忌妒的……我妒性發得晚,可是來
勢不小……我等會再來看你有沒有走。」
    「咱們有點生意要談,我不會待久的,」克勒韋爾回答。
    「說話輕一點!你要我幹什麼?」
    瓦萊麗兩句話是兩種口氣,她又高傲又鄙薄的瞪著克勒韋爾。
    克勒韋爾,替瓦萊麗賣過多少力,想拿來丑表功的,吃不住她盛氣凌人的眼睛一瞪,馬
上又變得卑躬屈膝。
    「那個巴西人……」
    克勒韋爾給瓦萊麗滿面瞧不起的,目不轉睛的瞪著,嚇得說不下去了。
    「怎麼啦?」她說。
    「那個老表……」
    「不是老表。在眾人前面,在瑪奈弗前面,他才是老表。即使他是我的情人,也輪不到
你開腔。一個市儈買一個女人來報仇,在我看,還比不上一個出錢買笑的男人。你根本不是
愛我,只認我是於洛的情婦。你買我,就像買一支手槍打你的敵人一樣。我需要錢,我就賣
了!」
    「你沒有履行交易的條件,」克勒韋爾恢復了生意人面目。
    「啊!你要於洛知道你搶了他的情婦,表示你報了約瑟法的仇?……這就是你卑鄙的證
據。你嘴裡說愛我,當我公爵夫人,實際你是要丟我的臉!哼,朋友,你想得不錯,我這個
女人比不上約瑟法。她不怕出醜,而我,我只能作假,只配抓到廣場上去當眾揍一頓。唉!
約瑟法有她的本領跟財產做保障。至於我,唯一的武器只有規矩本分四個字:至今我還是一
個有頭有臉、恪守婦道的女人;給你一張揚,我怎麼辦?我有錢的話,倒也罷了!可是眼前
我至多只有一萬五千進款,對不對?」
    「比這個多得多呢,兩個月到現在,我把你的積蓄在奧爾良鐵路股票上賺了一倍。」
    「嗯,在巴黎,要人家敬重,起碼得有五萬法郎進賬。我下了台,你是毋須賠償損失
的。我要什麼?要給瑪奈弗升做科長;他可以有六千法郎薪水;已經服務了二十七年,再過
三年,要是他死了,我可以拿到一千五百法郎的恩俸。你得了我多少好處,多少溫柔,你竟
等不及!……還虧你管這個叫做愛情!」
    「即使我開場的時候別有用心,」克勒韋爾回答,「後來我的確死心塌地做了你的小貓
小狗。那怕你拿腳踩我的心,把我壓扁了,嚇壞了,我還是愛你的,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愛過
別人。瓦萊麗,我愛你像愛賽萊斯蒂納一樣!為了你,我可以不顧一切……噯!咱們太子街
的約會不妨從一星期兩次增加到三次。」
    「哎唷!你返老還童了,好傢伙……」
    「讓我把於洛趕走,羞辱一頓,替你打發掉,」克勒韋爾不理會她的刻薄話,自顧自說
下去,「別再讓巴西人進門,你整個兒交給我,包你不會後悔。我可以馬上給你利息八千法
郎的終身年金,五年之後,你對我不變心的話,再把產權過戶給你……」
    「老是生意經!贈送一道,資產階級竟永遠學不會!你想一輩子拿了存折,把愛情一節
一節的收買過來,像驛站上換馬似的!……啊!掌櫃的,賣頭髮油的!你樣樣東西都要貼上
標籤!埃克托告訴我,埃魯維爾公爵把利息三萬法郎的存單送給約瑟法的時候,是放在雜貨
商的三角包裡的!哼,我勝過約瑟法十倍!啊!愛情啊!」她拈著頭髮卷兒照鏡子。
    「亨利是愛我的,只要我眼珠一轉,他會捻死你像捻死一隻蒼蠅似的!於洛也愛我的,
他讓老婆睡草墊!得了吧,你去做你的好爸爸吧。哦!你除了原有的傢俬,還有三十萬法郎
做尋歡作樂的資本,簡直是一筆私蓄,而你還在一心一意加增這個數目……」
    「為了你啊,瓦萊麗!我現在就送一半給你!」他說著跪了下來。
    「嚇,你還在這裡!」鬼怪似的瑪奈弗穿著睡衣出現了。
    「你這是幹什麼呀?」
    「他侮辱了我向我討饒。他看到無計可施,想拿錢來收買我……」
    克勒韋爾恨不得像戲台上一樣,有扇門讓他一鑽鑽到台下去。
    「起來吧,親愛的克勒韋爾,」瑪奈弗笑著說,「你這樣成何體統!看瓦萊麗的神氣,
我知道是沒有危險的。」
    「你去放心睡覺吧,」瑪奈弗太太說。
    克勒韋爾心裡想:「她真機靈,真了不起!她救了我!」
    瑪奈弗回進臥房,區長便抓起瓦萊麗的手親吻,掉了幾滴眼淚在她手上,說道:
    「全部給你吧!」
    「哎,這才叫做愛情,」她咬著他的耳朵。「那麼以德報德,我也拿愛情回敬你。於洛
在下面街上。可憐的老頭兒,等我在窗口擺上一支蠟燭就進來。我現在允許你去告訴他,你
是我唯一的愛人;他一定不信,那時你帶他上太子街,拿證據給他看,奚落他一場;我允許
你這麼做,我命令你這麼做。老東西好不討厭,惹我心煩。你把他留在太子街過夜,細磨細
琢的收拾他,報你約瑟法的仇。於洛也許會氣死;可是咱們救了他的妻子兒女,免得他們家
破人亡。於洛太太在做工過日子呢!……」
    「噢!可憐的太太!太慘了!」克勒韋爾露出了一點慈悲的本性。
    「要是你愛我,賽萊斯坦,」她把嘴唇碰了一下克勒韋爾的耳朵,輕輕的說,「你得留
住他,要不我就糟了。瑪奈弗起了疑心,埃克托身邊有大門鑰匙,打算回來的!」
    克勒韋爾把瑪奈弗太太摟在懷裡,快活之極的出去了。瓦萊麗依依不捨的送他到樓梯
口;然後,好似受著磁石的吸引,一直陪他到二樓,又一直送到樓梯下面。
    「我的瓦萊麗!你上去,不能落在看門的眼裡!……你去呀,我的性命財產都是你的
了……我的公爵夫人,你上去呀!」
    大門關上,瓦萊麗輕輕的叫奧利維埃太太。
    「怎麼,太太,你在這裡!」奧利維埃太太不由得愣住了。
    「把大門上下的梢子都插上,今晚別再開門。」
    「是,太太。」
    插上梢子,奧利維埃太太把男爵想收買她的事對瓦萊麗講了一遍。
    「你對付得好,我的奧利維埃;咱們明兒再談。」
    瓦萊麗象箭頭似的奔上四樓,在李斯貝特門上輕輕敲了三下,然後回到屋裡吩咐蘭娜;
對一個剛從巴西來的蒙泰斯,一個女人決不肯錯過機會的。
    「媽的!只有大家閨秀才會這樣的愛!」克勒韋爾對自己說,「她走下樓梯,樓梯就給
她的眼睛照得發亮,她身不由主的跟著我呢!約瑟法從來沒有這一手!……約瑟法真是狗皮
膏藥!」他又露出跑街的口吻。「我說什麼?啊,狗皮膏藥……天哪!有朝一日我在王宮裡
也會說溜了嘴呢……真的,瓦萊麗要不把我教育起來,我簡直上不了台……還念念不忘想充
大老!……啊!了不起的女人!她冷冷的把我眼睛一瞪,我就七葷八素,像害了肚子疼……
喝,何等的風度,何等的機靈!約瑟法從來沒有使我這樣的動過感情。還有多少難畫難描的
妙處!……啊!是了,那邊不是我的老夥計嗎?」
    他在巴比倫街的暗陬瞥見高個子的於洛,微微傴著背,沿著一所正在蓋造的屋子溜過
去;克勒韋爾逕自奔上前去。
    「你早,男爵,已經過了半夜了,朋友!你在這兒幹什麼呀?……淋著毛毛雨散步,在
咱們這年紀可是不行的。我好心勸你一句:大家回府算了吧;老實告訴你,窗口的蠟燭火不
會出現的了……」
    聽到最後一句,男爵才覺得自己有了六十三歲,也發覺大氅已經淋濕。
    「誰告訴你的?」
    「瓦萊麗啊,不是她還有誰?咱們的瓦萊麗現在只跟我一個人了。咱們這是一比一和
局,男爵;你要舉行決賽的話,我一定奉陪。你不能生氣,你知道我有言在先,要報復的,
你花三個月搶掉我的約瑟法,現在我奪了你的瓦萊麗……呃,這些甭提啦。現在我要獨享權
利了。可是咱們照樣是好朋友。」
    「克勒韋爾,別開玩笑,」男爵氣得聲音都喊不出,「這個事兒是性命攸關的。」
    「咦!你這麼看的?……男爵,你難道不記得,奧棠絲出嫁的時候你對我說的話嗎?—
—難道兩個老少年為了一個女人吵架嗎?那多俗氣,多小家子氣!……——咱們是,不消
說,攝政王派,藍衣派,蓬巴杜派,十八世紀派,黎塞留元帥1派,洛可可派,可以說是
《危險的關係》2派!……」    
  1黎塞留元帥(1696—1788),紅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孫,以善享樂著稱。
    2《危險的關係》,法國作家拉克洛(1741—1803)的小說。上文提到的,均為善於尋
歡作樂的代表。

 
    克勒韋爾盡可把這一套文學名詞搬弄下去,男爵聽著他,像一個剛開始聽不見聲音的聾
子。在煤氣燈下看見敵人的臉發了白,勝利者才閉上嘴。在奧利維埃太太那番聲明之後,在
瓦萊麗瞟著他的最後一眼之後,這一下對男爵真是晴天霹靂。
    「我的天!巴黎有的是女人!……」他終於叫了起來。
    「當初你把約瑟法搶去以後,我對你就是這麼說的,」克勒韋爾回答。
    「哎,克勒韋爾,這是不可能的……你拿出憑據來……我有大門的鑰匙能隨時進去,你
有嗎?」
    男爵走到屋子前面,把鑰匙插進鎖孔;可是紋風不動,他推了一陣也是無用。
    「別深更半夜的驚動四鄰了,」克勒韋爾很安靜的說,「喝,男爵,我的鑰匙比你的好
得多呢。」
    「拿證據來!拿證據來!」男爵痛苦得快要發瘋了。
    「跟我來,我給你證據。」克勒韋爾回答。
    於是依照瓦萊麗的吩咐,他帶了男爵穿過伊勒蘭-貝爾坦街,向河濱大道走去。倒霉的
參議官走在路上,彷彿一個明天就得宣告破產的商人。瓦萊麗的心術壞到這個地步,他怎麼
也想不出理由;他以為落了人家什麼圈套。走過王家橋,他看到自己的生活那麼空虛,那麼
不堪收拾,債台高築,攪得一團糟,他幾乎動了惡念,想把克勒韋爾推進河裡,然後也跟著
跳下。
    到了當時街面還沒有放寬的太子街,克勒韋爾在一扇便門前面停下。門內是一條走廊,
地下鋪著黑白兩色的石板,旁邊有一列柱子,走廊盡頭是樓梯間和門房,像巴黎許多屋子一
樣靠裡面的小天井取光。這天井跟鄰居的屋子是公用的,可是半邊大半邊小,分配很不平
均。正屋是克勒韋爾的產業,後面有幾間厚玻璃蓋頂的偏屋,因為緊靠鄰屋,不能起得太
高。突出的樓梯間與門房,把幾間偏屋完全遮掉,在外面一點兒看不見。
    偏屋一向租給臨街兩個鋪面之中的一個,派作堆棧、工場、和廚房之用。克勒韋爾把這
三間屋子收回,教葛蘭杜改成一個經濟的小公館。進口有兩處,一處是街面上那個賣舊傢俱
的鋪子,那是房租低廉而論月的,預備房客不知趣的時候好隨時攆走;一處是長廊牆上有扇
非常隱蔽,差不多看不出的門。小公寓包括飯廳、客廳、和臥室,都從上面取光,一部分造
在克勒韋爾的地上,一部分造在鄰居的地上。除了賣舊傢俱的商人以外,房客都不知道有這
個小天堂存在。給克勒韋爾收買好的看門女人,是一個出色的廚娘。夜裡無論什麼時候,區
長先生可以在這所經濟的小公館裡出入,不用怕人家刺探。白天,一個女人穿得像上街買東
西的模樣,拿了鑰匙,可以毫無危險的走進克勒韋爾那兒;她看看舊貨,還還價,在鋪子裡
進去出來,萬一給人家碰上了也不會引起疑心。
    等到克勒韋爾點上小客廳的燭台,男爵對著那個精雅華麗的場面愣住了。老花粉商把屋
子的裝修全權交託給葛蘭杜,老建築師拿出全副本領,設計成蓬巴杜式,一共花了六萬法郎。
    「我要把這個地方收拾得使一個公爵夫人都要出乎意料……」克勒韋爾對葛蘭杜說。
    他要有一所巴黎最美的樂園供養他的夏娃,他的大家閨秀,他的瓦萊麗,他的公爵夫人。
    「一共有兩張床,」克勒韋爾指著一張便榻對於洛說;便榻下面,像櫃子的大抽斗似的
可以拉出一張床。「這裡一張,臥室裡還有一張。所以咱們倆好在這兒過夜。」
    「證據呢?」男爵問。
    克勒韋爾端起燭台把朋友帶進臥房。在雙人沙發上,於洛瞥見瓦萊麗的一件漂亮睡衣,
在飛羽街穿過的。區長在一口嵌木細工的小櫃子上撥了一下暗鎖,掏了一會,找出一封信交
給男爵:「你念吧。」
    男爵接過一張鉛筆的便條,寫的是:「我白等了你一場,你這個老糊塗!像我這樣的女
人決不等一個老花粉商的。又沒有預備下飯菜,又沒有紙煙。我要你賠償損失。」
    「不是她的筆跡嗎?」
    「我的天!」於洛垂頭喪氣坐了下來,「她所有動用的東西都在這兒,噢,她的睡帽,
她的拖鞋。喲!喲!告訴我,從什麼時候起的?……」
    克勒韋爾會心的點點頭,在嵌木細工的小書桌內翻出一堆文件。
    「你瞧,朋友!我是一八三八年十二月付的包工賬。前兩個月,這座美麗的小公館已經
落成啟用。」
    參議官把頭低了下去。
    「你們是怎麼安排的?她一天所花的時間,每個鐘點我都知道的。」
    「那麼杜伊勒裡花園的散步呢?……」克勒韋爾搓著手,得意的很。
    「怎麼?……」於洛張著嘴闔不攏來。
    「你所謂的情婦上杜伊勒裡花園,從一點散步到四點是不是?可是眼睛一眨,她在這兒
啦。你該記得莫裡哀的戲吧?告訴你,男爵,你的綠頭巾一點兒也不虛假。」1    
  1莫裡哀有一出趣劇,叫做《幻想的綠頭巾》。

 
     於洛無可再疑了,他沉著臉一聲不出。凡是聰明強毅的男人,遭了禍事都會自己譬解
的。精神上,男爵好似一個黑夜裡在森林中找路的人。不聲不響的發愁,消沉的氣色的變
化,一切都教克勒韋爾擔上心事,他並不要他的合夥老闆送命。
    「我對你說過了,朋友,咱們這是一比一,來決賽吧。你要不要決賽,嗯?誰有本領誰
贏!」
    「為什麼,」於洛自言自語的說,「為什麼十個漂亮女人至少七個是壞的?」
    男爵心緒太亂,無法解答這個問題。美,是人類最大的力量。而一切力量,要沒有平衡
的勢力,沒有阻礙而自由發揮的話,都會走上漫無限制與瘋狂的路。所謂專制,便是濫用權
力。女人的專制則是她想入非非的慾望。
    「你沒有什麼好抱怨,老夥計,你有著最漂亮最賢德的妻子。」
    「這是我的報應,」於洛對自己說,「我不知道賞識太太的好處,使她受苦,而她是一
個天使!噢!可憐的阿黛莉娜,人家代你報了仇!她一聲不出,孤零零的在那裡熬著痛苦,
她才值得我敬重,值得我愛,我應該……唉,她還是那麼美,那麼純潔,又跟少女一樣
了……嘔,幾曾看見過一個女人比瓦萊麗更賤,更卑鄙,更下流的?」
    「她是一個女流氓,一個淫婦,應該抓到沙特萊廣場上去抽一頓。可是好朋友,倘使我
們真是藍衣派、黎塞留元帥派、特律莫派、蓬巴杜派、杜巴裡派,十足地道的十八世紀派,
那麼我們的世界上是根本不該有警察的。」
    「怎麼樣才能博得人家的愛呢?……」於洛自言自語的發問,根本不聽克勒韋爾的話。
    「唉,朋友!要人家愛就是我們的糊塗,」克勒韋爾說,「她對我們不過是敷衍敷衍,
因為瑪奈弗太太比約瑟法還要壞一百倍……」
    「而且更貪!她叫我花了十九萬兩千法郎!」
    「多少生丁1呢?」克勒韋爾擺出銀行家的架子,覺得這數目還渺乎其小。    
  1法國貨幣單位,一法郎合一百生丁。

 
    「你明明不是愛她,」男爵傷心的說。
    「我嗎,我受用得夠了,她刮了我三十多萬呢!……」
    「都到哪兒去了?這一切都花到哪兒去了?」男爵把手捧著腦袋。
    「要是我們齊了心,學那些青年人的辦法,合夥湊點錢養一個便宜的婊子,決計花不了
多少……」
    「這倒是一個主意!」男爵回答,「唉,她老欺騙我們;胖老頭,你覺得那巴西人是怎
麼回事?……」
    「啊!老油子,你說得不錯,咱們都受了騙,像……象公司裡的股東一樣!……所有這
些女人都是不出面的老闆!」
    「那麼窗口的蠟燭等等是她跟你說的了?」
    「我的好傢伙,」克勒韋爾擺好了姿勢,「咱們都做了冤大頭!瓦萊麗是一個……她要
我留你在這裡……我明白得很……她留著她的巴西人……啊!我不要她了,你抓住她手,她
就用腳來耍你!嚇!真是下流坯!不要臉!」
    「她比娼妓還不如,」男爵說,「約瑟法,珍妮·卡迪訥,還有權利欺騙我們!她們原
是拿賣笑當職業的!」
    「可是她呀,她裝做聖女,裝做貞潔!喂,於洛,你還是回到你太太跟前去,你的事攪
得很糟,外面說你有些借據落在一個放印子錢的沃維奈手裡,他是專門向婊子們放債的。至
於我,良家婦女的味道也嘗夠了。在咱們這年紀,還要這些妖精幹什麼?老實說,要她們不
欺騙我們是絕對辦不到的。男爵,你已經有了白頭髮,裝了假牙齒。我嗎,我的神氣象小
丑。還是去搞我的錢吧。錢決不欺人。每半年開一次的國庫,固然對大家都一視同仁,但它
至少給你利息,而這個女人卻吃你的利息……跟你,我的老夥計,我可以平分秋色,滿不在
乎;可是一個巴西人,說不定帶些要不得的殖民地貨色來呢……」
    「女人真是一個不可解的謎!」男爵說。
    「我能夠解答:咱們老了,巴西人又年輕又漂亮……」
    「是的,不錯,我承認我們老了。可是,朋友,這些妖艷的娘兒們脫衣服的時候,眼睛
骨碌碌的打轉,一邊卷頭髮一邊從手指縫裡對你乖乖的笑一笑,她們擠眉弄眼,花言巧語,
看我們忙著正經,便說我們愛她愛得不夠,想盡方法教我們分心。這種美人兒,試問怎麼丟
得下?」
    「是啊,這是人生唯一的樂趣……」克勒韋爾嚷道,「啊!一張小娃娃似的臉對你笑
著,對你說:我的親親,你知道不知道你多可愛!我的確跟旁的女人不同,不像她們專愛小
白臉,愛那些抽煙的、象下人一樣俗氣的人!他們依仗年輕,總是又狂又驕傲!……一下子
來了,道了一聲好又不見了……我嗎,你以為我輕佻,我可不要那些小娃娃,寧可挑五十上
下的男人,他們有長性,他們忠心,知道一個女人是不容易找到的,他們會賞識我們的好
處……所以我愛你啊,你這個壞東西!……——她們說著還加上一大套甜言蜜語和千嬌百媚
的做功……嚇!就像市政會議的計劃一樣虛假……」
    「假話往往比真話好聽,」男爵看著克勒韋爾學做瓦萊麗的神氣,回想到她幾幕迷人的
表演。「編造謊話,在戲裝上縫些發亮的銅片,總是下過一番功夫的……」
    「而咱們就是勾上了這些女騙子!」克勒韋爾惡狠狠的說。
    「瓦萊麗是一個仙女,」男爵嚷道,「她使我們返老還童……」
    「啊!是的,她是一條你抓握不住的鰻魚,但是一條最好看的鰻魚,又白又甜,像糖一
樣!而且精靈古怪,花樣百出!
    啊!」
    「是呀,是呀,她真是機靈!」男爵再也想不起他的太太了。
    兩個夥伴睡覺的時候,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互相把瓦萊麗的妙處一件一件的想起
來,想起她聲音的抑揚頓挫、她的撒嬌、她的手勢、她的怪腔怪調、她的捉摸不定的念頭和
捉摸不定的感情;因為這個愛情的藝術家頗有些興往神來的表演,彷彿一個歌唱家一天唱得
比另一天更好。兩人溫著迷人的春夢,在地獄的火光照耀之下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於洛說要上部裡辦公,克勒韋爾有事要下鄉。他們一同出門,克勒韋
爾向男爵伸著手說:
    「你不會記恨我吧?咱們倆誰都不再想瑪奈弗太太了。」
    「噢!完啦完啦!」於洛表示不勝厭惡。
    十點半,克勒韋爾三腳兩步爬上瑪奈弗太太家的樓梯。他發現那混賬女人,那迷人的妖
精,穿著妖冶的便裝,跟亨利·蒙泰斯·德·蒙泰雅諾男爵和李斯貝特,一同吃著精美的早
餐。克勒韋爾雖然看到巴西人覺得不大好受,卻照樣請瑪奈弗太太給他兩分鐘時間,讓他面
奏機密。瓦萊麗帶了克勒韋爾走進客廳。
    「瓦萊麗,我的天使,」癡情的克勒韋爾說,「瑪奈弗是活不久的;要是你對我忠實,
等他一死,咱們就結婚。你考慮考慮吧。我替你把於洛打發掉了……你估計一下,巴西人是
不是抵得了一個巴黎的區長,他為了你預備爬上最高的位置,眼前已經有八萬以上的進款
了。」
    「讓我考慮一下吧。我兩點鐘到太子街再談;可是你得乖乖的!並且,別忘了昨天答應
我的款子。」
    她回到飯廳,背後跟著克勒韋爾,他很高興想出了獨佔瓦萊麗的辦法;可是在他們短短
的談話期間,於洛男爵也為了同樣的計劃來到了。參議官象克勒韋爾一樣要求面談片刻。瑪
奈弗太太站起身子回進客廳,對巴西人笑了一笑,意思是說:「他們都瘋了,難道他們都沒
看見你嗎?」
    「瓦萊麗,」參議官開口道,「我的孩子,這老表是美洲的老表……」
    「噢!不用提了!」她截住了男爵的話,「瑪奈弗從來不是,將來也不是,也不可能再
是我的丈夫了。我第一個愛的、唯一的男人,出其不意的回來了……這不是我的錯!可是你
把亨利跟你自己仔細瞧一瞧吧。然後你再問問自己,一個女人,尤其她真有愛情的時候,她
該怎麼挑。朋友,我不是人家的外室。從今天起,我不願意再像蘇珊娜一樣服侍兩個老頭兒
了。1要是你捨不得我,你跟克勒韋爾可以做我們的朋友;可是一切都完了;我已經二十
六,從此我要做一個聖女,做一個端莊賢德的女人……像你太太那樣。」    
  1據《聖經》傳說,蘇珊娜是個美麗貞潔的猶太姑娘,被人誣告與兩個老人通姦。

 
    「原來如此!嘿!你這樣對我,我這次來倒像教皇似的,預備寬宏大量,樣樣都原諒你
呢!……那麼好,你的丈夫永遠不會當科長,也不會得四級勳章……」
    「咱們等著瞧吧!」瑪奈弗太太用一副異樣的神情望著於洛。
    「咱們先別生氣,」於洛絕望之下又說,「我今晚再來,咱們好商量的。」
    「只能在李斯貝特那裡……」
    「就李斯貝特那裡!……」癡情的老人回答。
    於洛和克勒韋爾一同下樓,悶聲不響直到街上;到了階沿,彼此望了望,苦笑一下。
    「咱們是兩個老瘋子!……」克勒韋爾說。
    「我把他們攆走了,」瑪奈弗太太重新坐上飯桌對貝特說,又對亨利·蒙泰斯笑著:
「除了我的豹子以外,我從來沒有愛過別人,也永遠不會愛別人。李斯貝特,我的朋友,你
不知道嗎?……我為了窮而墮落的事,亨利都原諒了。」
    「那是我的錯,」巴西人說,「我早該匯十萬法郎給你的。」
    「好孩子!」瓦萊麗嚷道,「我那時該做工的,可是我的手天生的不配做活……你問問
李斯貝特吧。」
    巴西人出門的時候是世界上最快樂的男人。
    中午,瓦萊麗和李斯貝特在富麗堂皇的臥室裡談話,那個陰險的巴黎女人,正在把她的
裝扮加一番最後的潤色。房門拴上,門簾拉嚴,瓦萊麗把晚上、夜裡、早上的經過,從頭至
尾說了一遍。說完了,她問貝特:
    「你聽了滿意嗎,我的寶貝?將來我怎麼辦,做克勒韋爾太太,還是蒙泰斯太太?你看
怎麼樣?」
    「克勒韋爾以他那樣的荒唐,決不能活過十年,蒙泰斯可年輕。克勒韋爾大概能給你三
萬法郎進款。讓蒙泰斯等罷,他做了你的心肝寶貝,也該知足了。這樣,到三十三歲光景,
我的孩子,你保養得漂漂亮亮的,再嫁給你的巴西人,憑了六萬法郎的進款,你一定能當個
數一數二的角色,何況還有一個元帥夫人替你撐腰……」
    「不錯,可是蒙泰斯是巴西人,永遠幹不出大事來的。」
    「我們這時代是鐵路的時代,」李斯貝特回答,「外國人在這兒早晚都得抖起來的。」
    「等瑪奈弗死了,我們再看著辦吧。他的病也推不久的了。」
    「他的老毛病正是他的報應,……呃,我要上奧棠絲家去了。」
    「好,你去吧,」瓦萊麗回答說,「替我把藝術家找來!三年功夫進不了一尺一寸,咱
們兩人也夠丟臉的了!文賽斯拉和亨利,我的癡情就只有兩個對象。一個是為了愛情,一個
是為了好玩。」
    「今天你多美!」貝特過來摟著瓦萊麗的腰,親了親她的額角。「你所有的快樂,財
產,裝扮,……我看了都覺得高興。
    自從咱們結了姊妹那一天起,我才有了真正的生活……」
    「等一下,你這個雌老虎!」瓦萊麗笑著說,「你的披肩歪著呢……教了你三年,還不
會用披肩,虧你還想當於洛元帥夫人!……」
     
   
     

 

貝姨 
九

    --------

    穿著薄呢小靴、灰色絲襪、上等料子的綢衣衫,頭上盤著髮辮,戴一頂黃緞夾裡的絲絨
帽,李斯貝特穿過榮軍院大街望聖多明各街走去,一路盤算奧棠絲的剛強能否因氣餒而屈
服,也考慮文賽斯拉的愛情,能否因斯拉夫人的楊花水性到了無所不為的階段而動搖。
    奧棠絲和文賽斯拉住著一個樓下的公寓,在聖多明各街盡頭,快到榮軍院廣場的地方。
這屋子從前是度蜜月最合適的場所,現在卻半新半舊,傢俱陳設都到了秋季。新婚夫婦是最
會糟蹋東西的,他們無意之中糟蹋周圍的一切,像糟蹋他們的愛情一樣。一味的自得自滿,
他們想不到將來,那是直要擔上了兒女的責任才操心的。
    李斯貝特別的時候,奧棠絲剛剛給小文賽斯拉穿好衣服,帶到花園裡。
    「你好,貝姨。」奧棠絲自己來開門。廚娘買東西去了;收拾屋子兼管孩子的女僕正在
洗衣服。
    「你好,親愛的孩子,」李斯貝特擁抱了奧棠絲,「文賽斯拉是不是在工作室裡?」她
又咬著耳朵問。
    「不,他跟斯蒂曼和沙諾在客廳裡談話。」
    「咱們別跟他們在一塊兒行嗎?」
    「來,到我房裡去。」
    臥房牆上白地紅花綠葉的波斯綢,給太陽久曬之下,和地毯一樣褪色了。窗簾好久沒有
洗過。滿屋子的雪茄煙味。文賽斯拉既是天生的貴族,又成了藝術界的巨頭,把煙灰到處亂
彈,沙發的靠手上,最美麗的傢俱上,觸目皆是,顯得他是家庭中的寵兒,可以為所欲為,
也表示他有錢,毋須愛惜東西。
    「好,談談你的事情吧,」貝特看見漂亮的甥女倒在椅子裡不出一聲,「怎麼啦,孩
子?你臉上沒有血色。」
    「外面新登了兩篇文章,把文賽斯拉攻擊得體無完膚;我看了就藏了起來,免得他灰
心。人家說蒙柯奈元帥的大理石像糟透了,他們惡毒得很,故意讚美浮雕部分,恭維文賽斯
拉的裝飾天才,借此加強他們的意見,說正宗的藝術是與他無緣的。斯蒂曼禁不住我苦苦央
求,說了老實話,他承認他的意思跟一般藝術家、批評家、和公眾的輿論完全一致。中飯以
前他在花園裡對我說:要是文賽斯拉在明年的展覽會中拿不出一件精品,他就得放棄大型的
雕塑,只做一些小品,小人像、首飾、珍玩、和高等金銀細工!——這個判決使我難受極
了,因為文賽斯拉永遠不肯接受這個意見的,他有多多少少美妙的理想……」
    「可是我們不能拿理想去開發伙食賬呀,」李斯貝特插言道,「我從前跟他說得舌敝唇
焦……付賬是要錢的。而錢是要靠做成的東西換來的,做成的東西又要討人喜歡才有人買。
要謀生,雕刻家的工作台上擺什麼群像人像,還不如有一個燭台,壁爐前面的擋灰架子、桌
子等等的模型;因為這些東西是人人需要的,不比人物的像要等上幾個月才能碰到一個收藏
家,換到錢……」
    「你說得不錯,親愛的貝姨!你跟他說吧;我,我沒有勇氣……況且像他對斯蒂曼說
的,倘使他再去幹裝飾藝術,做小品雕塑,就得放棄研究院,放棄大創作,而凡爾賽、巴黎
市、陸軍部,給我們保留的三十萬法郎工程,也就不用提啦。你瞧,那些想把工程搶過去的
人,教人寫出兩篇該死的文章,使我們受到這樣的損失。」
    「可憐的孩子,這可不是你的理想啊!」貝特親著奧棠絲的額角;「你要他做一個在藝
術界稱霸的貴族,做一個雕塑界的領袖……是的,說來多好聽……可是要做這樣的夢,非得
一年有五萬法郎的進款,而你們現在只有兩千五,在我活著的時候;將來我死了,你們也只
有三千。」
    奧棠絲湧上幾滴眼淚,貝特瞧著恨不得上去舐干,好像貓舐牛奶一樣。
    下面是他們初婚時期的簡史,一般藝術家讀了也許不無裨益。
    勞心的工作,在智慧的領域內追奔逐鹿,是人類最大努力之一。在藝術中值得稱揚的,
——藝術二字應當包括一切思想的創造在內——尤其是勇氣,俗人想像不到的勇氣,而我這
番說明也許還是第一次。受著貧窮的壓迫,受著貝特的箝制,好似一匹馬戴上了眼罩、不能
再東張西望,給這個狠心的姑娘、貧窮的代表、平凡的命運鞭策之下,文賽斯拉雖是天生的
詩人與夢想者,也居然從觀念過渡到實踐,不知不覺的跨過了藝術領域中的鴻溝。空中樓閣
的設想一些美妙的作品,是挺有趣的消遣,好比吞雲吐霧,抽著奇妙的雪茄,也好比蕩婦過
著隨心所欲的生活。幻想中的作品,有著兒童一般的嫵媚,有著欣欣向榮的喜悅,芬芳嬌艷
不下於鮮花,漿汁的飽滿不下於未曾到口的美果。這便是所謂玄想和玄想的樂趣。凡是能用
言語把胸中的計劃形容出來的,已經算了不起的人。這種能力,一切藝術家與作家都有。可
是生產、分娩、撫育、完全是另一件事。那是每天晚上餵飽了奶給孩子睡覺,每天早上以無
窮的母愛去擁抱他,不怕骯髒的舐他弄他,永遠把撕破的衣衫換上最漂亮的。換句話說,藝
術家不能因創作生活的磨難而灰心,還得把這些磨難製成生動的傑作,是雕塑吧,要能和所
有的眼睛說話;是文學吧,跟所有的智慧交談;是繪畫吧,喚起所有的回憶;是音樂吧,打
動所有的心。要達到這些目標,便全靠製作和製作的苦功。手要時時刻刻的運用,要時時刻
刻聽頭腦指揮。然而,正如愛情的有間歇性,頭腦也不能隨時隨地都有創造的準備。
    這種創作的習慣,可以叫做不知厭倦的母愛(拉斐爾最懂得這個偉大的天性),也可以
叫做腦力方面的母性,是極難養成而極易喪失的。靈感,是天才的女神。她並不步履蹣跚的
走過,而是在空中象烏鴉那麼警覺的飛過的,她沒有什麼飄帶給詩人抓握,她的頭髮是一團
烈火,她溜得快,像那些白裡帶紅的火烈鳥,教獵人見了無可奈何。所以工作是一場累人的
戰鬥,使精壯結實的體格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往往為之筋疲力盡。現代一個大詩人提到這種
可怕的勞作時,說:「我拿到工作就絕望,離開工作又難受。」世俗的人聽著吧!如果藝術
家不是沒頭沒腦的埋在他的作品裡,像羅馬傳說中的居爾丟斯1衝入火山的裂口,像兵士不
假思索他衝入堡壘;如果藝術家在火山口內不像地層崩陷而被埋的礦工一般工作;如果他面
對困難呆著出神,而不是一個一個的去克服,像那些童話中的情人,為了要得到他們的公
主,把層出不窮的妖法魔道如數破盡;那麼,作品就無法完成,只能擱在工場裡腐爛,生產
不可能了,藝術家誰有眼看自己的天才夭折。羅西尼2,這個與拉斐爾可稱為兄弟行的天
才,以他窮困的早年和他富裕的成年相比,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偉大的詩人所以和偉大的
軍人得到同樣的酬報、同樣的榮譽、同樣的桂冠,就為這個理由。    
  1傳說公元前四世紀末,羅馬發生強烈地震,中央廣場地面陷落,現一深淵。為了
平息諸神的怒火,一位名叫居爾丟斯的羅馬貴族全身披掛,驅馬躍入火山裂口。
    2羅西尼(1792—1868),意大利著名作曲家,曾蜚聲樂壇數十年。王政復辟時期,他
的作品在巴黎演出,獲得巨大成功。

 
    天性耽於幻想的文賽斯拉,在李斯貝特專橫的控制之下,為了生產、學習、工作,消耗
過多少精力,一朝享受到愛情與幸福,便立刻有了反響。他的本性又抬頭了。斯拉夫民族的
懶惰、閒散、優柔寡斷,從前給老師的戒尺趕得無處存身的,此刻又舒舒泰泰的佔據他的精
神了。最初幾個月,藝術家愛著妻子。奧棠絲與文賽斯拉,憑著名正言順的、幸福的、過度
的愛情,瘋瘋癲癲的恣意享受。那時奧棠絲第一個教文賽斯拉丟開工作,雕塑是她的情敵,
她還為了戰勝情敵而得意呢。可是藝術家一受女人的愛撫,他的才氣就煙消雲散,毅力會崩
潰,強健的意志會動搖。六七個月過去了,藝術家的手沒有再拿鑿子的習慣。等到生活的壓
迫使他非工作不可,等到紀念像委員會主席維桑布爾親王,要看他的雕像了,文賽斯拉便搬
出那句懶人的老話:「我要開始了!」於是他胡扯一陣,天花亂墜的形容他的藝術計劃,把
奧棠絲聽得出神,更加愛她的詩人了。她心目中已經看到一座莊嚴偉大的蒙柯奈元帥像。當
然蒙柯奈是剛強英武的理想化,騎兵的典型,像繆拉一樣勇敢。嚇!一看到這座雕像,等於
看到了拿破侖的全部武功!而且是何等了不起的手法!稿圖是容易設計的,鉛筆是很聽話的。
    至於真正的人像,他先造出了一個可愛的小文賽斯拉。
    趕到要上大石街工場去捏粘土,做一個雛型試一試的時候,打岔的事可就多啦:一下子
為了親王的時鐘,非到佛洛朗-沙諾工場去一趟不可,作品正在那裡鏤刻呢;一下子又是滿
天烏雲,光線不合;今兒有事出門,明兒家庭聚餐,且不提那些或是精神不得勁或是身體不
得勁的日子,以及和嬌妻說笑玩兒的日子。直要元帥維桑布爾親王生了氣,說事情要重新考
虐了,才把他的模型逼了出來。又經過委員會幾次三番的埋怨和措辭嚴厲的催促,才看到了
石膏像。每做一天工作,斯坦卜克回來總是非常疲倦,怨這種泥水匠的苦工,怨身體的不
行。結婚第一年,家裡還過得相當舒服。斯坦卜克伯爵夫人對丈夫如醉如癡,在愛情滿足而
得意忘形之下,詛咒陸軍部長;她親自去見他,告訴他偉大的作品不能像大炮一般製造,政
府應該像路易十四、弗朗索瓦一世、萊昂十世那樣聽天才支配。可憐的奧棠絲以為她臂抱中
的男人是一個菲迪亞斯1,對文賽斯拉象母親一樣護短,把愛情變做了盲目的崇拜。    
  1菲迪亞斯,公元前五世紀希臘最偉大的雕塑家。

 
    「你不用忙,」她對丈夫說,「我們的將來全靠這座像,你從從容容的,做出一件傑作
來吧。」
    她也上工場。癡情的斯坦卜克便丟下工作,七小時中花了五小時對妻子描寫他的雕像。
這樣,他一共花了十八個月方始完成這件他自以為的傑作。
    澆好石膏以後,奧棠絲眼見丈夫花了那麼些精力,健康受了影響,把身體、手臂、手,
都折磨夠了,當然覺得作品美極了。父親根本不懂雕刻,男爵夫人也一樣的外行,都大聲叫
好,說是傑作;陸軍部長被他們請了來,受了他們的催眠,對於那座配著適當的光線,襯著
綠布幔的石膏像,也表示滿意。不幸在一八四一年的展覽會中,這件作品在那般氣不過文賽
斯拉爬得太快的人嘴裡,引起了一片嬉笑怒罵的批評。斯蒂曼想從旁指點,文賽斯拉卻認為
是忌妒。奧棠絲覺得報紙上的指摘全是醋意作怪。斯蒂曼這個熱心朋友,拉人寫了幾篇文
章,駁斥那些批評,說從石膏翻成大理石的時候,雕塑家往往大加改削,所以將來還得拿出
大理石像來展覽。克洛德·維尼翁說:「在石膏翻成大理石的過程中,往往精華變成糟粕,
腐朽化為神奇。石膏像是手稿,大理石像是印好的書。」
    兩年半中間,斯坦卜克造了一座人像和一個孩子。孩子是美妙絕倫,人像是不堪入目。
    親王的時鐘與蒙柯奈像,還掉了青年夫婦的債。那時斯坦卜克對於應酬、看戲、意大利
劇院等等,都上了癮。他關於藝術的討論出神入化,在上流社會心目中,他是一個高談闊
論,以批評與說明見長的大藝術家。巴黎自有一般靠清談過日子的天才,以博得交際場中的
榮譽為滿足。斯坦卜克一味模仿這些迷人的太監,對工作一天天的厭惡。想開始一件作品的
時候,他先看到所有的困難,叫自己心灰意懶。靈感、那點子創造狂,一看到這個萎靡不振
的情人便溜之大吉。
    雕塑和戲劇一樣,是一切藝術中最難而又最容易的。只消把一個模特兒依樣葫蘆的捏下
來,便可成為一件作品;但是要給它一顆靈魂,把一個男人或女人造成一個典型,那簡直和
普羅米修斯盜取天上的靈火一樣困難。雕塑史上這一類的成功,是和大詩人同樣寥寥可數
的。米開朗琪羅、米歇爾·科侖、冉·古戎、菲迪亞斯、伯拉克西特列斯、波利克萊特、皮
熱、卡諾伐、阿爾布萊希特·丟勒、和彌爾頓、維吉爾、但丁、莎士比亞、塔索、荷馬、莫
裡哀等等1都是兄弟行。雕塑的規模之大,只要一座雕像就能造成一個人的不朽,彷彿費加
羅、洛弗拉斯、和曼儂·萊斯戈,一個人物就足以使博馬捨、理查遜、和普雷沃神甫名垂千
古。2淺薄的人(藝術家中這種人太多了)說雕塑是只靠裸體存在的,從古希臘滅亡以後它
就消滅了,現代的服裝使雕塑根本不可能。殊不知古代雕塑家的傑作中間,有的是全部穿衣
的人像,如《波呂許尼亞》3,《朱麗》4等,而這一類的作品,我們發現的還不及原來的
十分之一。其次,真愛藝術的人不妨到佛羅倫薩去看看米開朗琪羅的《思想家》,到美因茲
的大寺中去看看阿爾布萊希特·丟勒的《童貞女》,——在紫檀木上,在三重衣衫之下,雕
出一個生動的女人,微波蕩漾的頭髮,那種柔軟的感覺絕非人間的梳妝所能比擬。外行人看
過之後,都會承認天才能夠在衣服上、鎧甲上、長袍上,留下一縷思想,給它們一個血肉之
體,正如一個人在衣飾上能表現他的性格和生活習慣。關於這一點,在繪畫上獨一無二的成
就只有拉斐爾。而雕塑所要實現的就是拉斐爾這種成就。要解決這個難題,只能靠有恆的、
孜孜矻矻的工作;因為物質的困難要絕對克服,手要不辭勞苦,磨練得隨心所欲,而後雕塑
家方能和他所要表達的對象,那個不可捉摸的精神境界肉搏。在小提琴上吐露心曲的帕格尼
尼5,倘使三天不練習,他的樂器便會像他所說的,喪失他的音域:這是說明在琴、弦、
弓,與他之間,有著極密切的關係;這一點關係破滅了,他就會突然之間變成一個普通的提
琴家。持續不斷的工作是人生的規律,也就是藝術的規律;因為藝術是最精醇的創造。所以
偉大的藝術家與詩人,既不等定貨,也不等買主,他們今天、明天,永遠在製作,從而養成
勞苦的習慣,無時無刻不認識困難,憑了這點認識,他們才和才氣,才和他們的創造力打成
一片。卡諾伐是在工場中起居生活的,像伏爾泰在書齋中一樣。荷馬與菲迪亞斯,想必也是
如此。    
  1以上提到的均為著名藝術家和詩人。米歇爾·科侖(1430—1512),法國雕刻
家;冉·古戎(約1510—1568),法國雕刻家、建築家;伯拉克西特列斯,公元前四世紀
希臘雕刻家;波利克萊特,公元前五世紀希臘人像雕刻家、建築家;皮熱(1620—1694),
法國雕刻家;卡諾伐(1757—1822),意大利雕刻家;阿爾布萊希特·丟勒(1471—1528)
德國畫家、雕刻家;彌爾頓(1608—1674),英國詩人;維吉爾(公元前71—前19),拉
丁詩人;塔索(1544—1595),意大利詩人。
    2費加羅,十八世紀法國作家博馬捨(1732—1799)的名劇《費加羅的婚姻》和《塞維
勒的理髮師》中的人物,聰明機智的僕人典型。洛弗拉斯,十八世紀英國作家理查遜(1689
—1761)的小說《克拉麗莎·哈洛》中的男主角,一個卑鄙無恥的好色之徒。曼儂·萊斯
戈,法國作家普雷沃神甫(1697—1763)所寫小說《曼儂·萊斯戈》中的女主人公,美艷絕
倫但生活放蕩。
    3波呂許尼亞,抒情詩歌女神,其像呈沉思狀。
    4朱麗,羅馬皇帝奧古斯特的女兒,以淫蕩著稱。
    5帕格尼尼(1782—1840),意大利小提琴家。

 
    偉大的人物都走過了荒沙大漠,才登上光榮的高峰;文賽斯拉·斯坦卜克被李斯貝特幽
禁在閣樓上的時節,已經踏上那一段艱苦的路。可是幸福,借了奧棠絲的面目,教詩人回復
了懶惰,回復了一切藝術家的常態:因為他們的懶惰是胡思亂想,照樣忙得很。那有如土耳
其總督在後宮中的享受:他們溺於幻想,醉心於智慧的遊戲。像斯坦卜克一流的大藝術家,
受著夢想的侵蝕,可以名副其實的稱為夢想家。這批自我麻醉的癮君子個個以窮途潦倒收
場;但在冷酷的環境鞭策之下,個個可以成為大人物。而且這些半吊子的藝術家非常可愛,
博得人人喜歡,個個恭維,比著有個性,有蠻勁,反抗社會成法的真正的藝術家,反而顯得
高明。因為大人物是屬於他們的作品的。他們對一切的漠不關心,對工作的熱誠,使愚夫愚
婦把他們當做自私;因為大家要他們和花花公子穿起同樣的衣服,過著隨波逐流而美其名曰
循禮守法的生活。大家要深山中的獅子象侯爵夫人的哈巴狗一樣的梳理齊整,灑上香水。這
些很少對手而難得遇到對手的人,勢必離群索居,與世隔絕,在大多數人眼裡變得不可解
了,而所謂大多數原是些傻瓜,愚夫愚婦,妒賢害能的人與淺薄無聊的人。經過了這番分
析,處在例外的大人物身旁,一個女人應該負起怎樣的任務,你們可以明白了吧。她應當象
五年中間的李斯貝特,再加上愛,又謙卑、又體貼、永遠在那裡侍候著、微笑著的愛。
    奧棠絲鑒於母親的痛苦,受著貧窮的壓迫,終於後悔無及的發覺了她過度的愛情無意中
所犯的錯誤。但她不愧為她母親的女兒,一想到要文賽斯拉受罪,她就心疼;她太愛他了,
不能做她親愛的詩人的劊子手,可是眼見悲慘的日子快要臨到,臨到她,她的孩子,和她的
丈夫頭上。
    貝特看見姨甥的漂亮眼睛含著淚,便說:「啊!啊!你不能絕望。你哭出一杯子眼淚也
換不到一盤湯!缺多少呢?」
    「五六千法郎。」
    「我至多只有三千。此刻文賽斯拉在幹什麼?」
    「有人出六千法郎,叫他和斯蒂曼合作,替埃魯維爾公爵做一套點心盤子。欠萊
翁·德·洛拉和勃裡杜兩位的四千法郎,沙諾答應代付,那是一筆信用借款。」
    「怎麼?你們拿了蒙柯奈元帥紀念像和浮雕的錢,還沒有還這筆債?」
    「唉,這三年中間我們每年花到一萬二,收入只有兩千四。元帥的紀念像,除掉一應開
支,淨到手一萬六。老實說,要是文賽斯拉不工作,我們的前途簡直不堪設想。啊!要是我
能夠學會雕塑,我才會拚命去抓粘土呢,」奧棠絲說著,伸出一雙美麗的手臂。
    由此可見少女並沒在少婦身上變質。奧棠絲眼睛發著光,依舊是那副剛強驃悍的性格;
她的精力只能用來抱孩子,她覺得委屈。
    「啊!親愛的小乖乖,一個懂事的姑娘要嫁一個藝術家,必須等他發了財而不是在他要
去發財的時候。」
    這時她們聽到斯蒂曼和文賽斯拉的腳聲和談話,他們送走了沙諾,又回進屋子。斯蒂
曼,這個在新聞記者、有名的女演員、和時髦的交際花中間走紅的藝術家,是一個漂亮青
年,因為瓦萊麗有心羅致,已經由克洛德·維尼翁引見過。斯蒂曼剛和大名鼎鼎的匈茲太太
分手,幾個月以前她嫁了人,到外省去了。瓦萊麗和李斯貝特,從克洛德·維尼翁嘴裡聽到
這個消息,認為這個文賽斯拉的朋友大有拉攏的必要。可是斯蒂曼為了避嫌疑,難得上斯坦
卜克家,而他和克洛德·維尼翁那次上飛羽街,貝特又不在場,所以這一天貝特還是與他初
次見面。她把這個知名的藝術家打量之下,發覺他望著奧棠絲的那種眼神,很可能派他去安
慰奧棠絲,要是文賽斯拉欺騙太太的話。的確,在斯蒂曼心中,倘使文賽斯拉不是他的老朋
友,這位年輕的伯爵夫人倒是一個挺可愛的情婦;但是朋友的義氣把這個慾望壓下去了,使
他不敢多到這兒走動。貝特注意到他那種拘謹的態度,正是男人見了一個不好意思調戲的女
人的表示。
    「這個青年人長得挺不錯哪,」貝特咬著奧棠絲的耳朵。
    「真的?我從來沒有注意到……」
    「斯蒂曼,我的好朋友,」文賽斯拉咬著他的耳朵說,「咱們之間不用客套,我有事跟
這個老姑娘商量。」
    斯蒂曼向兩位太太告辭之後,走了。
    「事情談妥了,」文賽斯拉送客回來說;「可是這活兒要花六個月功夫,咱們先得有六
個月的糧食。」
    「我有鑽石呢,」年輕的伯爵夫人像一切疼愛丈夫的女子一樣,拿出那種了不得的熱誠。
    文賽斯拉跟中亮出一顆眼淚。他坐下抱著妻子,回答說:
    「噢!我會工作的。讓我做些大路貨應市,做一件定婚的禮物,或是做幾座人物的銅
雕……」
    「親愛的孩子們,」李斯貝特說,「你們將來是承繼我的,我一定留一筆大大的財產給
你們,要是你們肯促成我跟元帥的親事,——而且事情倘使成功得早,你們跟阿黛莉娜都可
以寄飯在我家裡。啊!咱們可以快快活活的一塊過日子。至於眼前,聽我一句老經驗的話:
千萬不能上當鋪,那是借債的末路。我親眼看見窮人到了展期的時候付不出利息,把東西全
部送了人。我可以替你們借到五厘起息的錢,只要寫張借票就行。」
    「真的?那我們得救了!」奧棠絲說。
    「那麼,我的孩子,你讓文賽斯拉去見一見債主,她是看我面子才借的。我說的是瑪奈
弗太太;只要恭維她幾句,她就挺高興幫你們忙,因為她像暴發戶一樣好虛榮。親愛的奧棠
絲,到那邊去一下吧。」
    奧棠絲望著文賽斯拉,神氣就像待決的囚徒踏上斷頭台。
    「克洛德·維尼翁介紹斯蒂曼去過。據說是一個挺有意思的地方。」
    奧棠絲把頭低了下去。她心中的感覺只有一個字可以說明,那不是一樁痛苦,而是一種
病。
    「哎,親愛的奧棠絲,你得學一學人情世故!」貝特懂得奧棠絲的態度是什麼意思。
「要不然你得跟你母親一樣,呆在冷宮裡,像卡呂普索在尤利西斯動身以後那樣的哭哭啼啼
1,而且到了那個年紀,還沒有忒勒瑪科斯2來安慰你呢!……」她學著瑪奈弗太太那套缺
德話,「你得把世界上的人當做家用的器具,有用就拿過來,沒用就扔掉它。孩子們,把瑪
奈弗太太先利用一下,過後再離開她得了。文賽斯拉多愛你,難道你還怕他有野心,對一個
大你四五歲,像一束苜蓿一樣乾枯,而且……」    
  1尤利西斯,即荷馬史詩《奧德修紀》中的奧德修,特洛亞戰爭的英雄。戰後回國
時海上遇難,為一海島女仙卡呂普索所救,留在海島七年。後在宙斯的干預下,卡呂普索忍
痛割愛,讓尤利西斯回國。
    2尤利西斯的兒子。

 
    「我寧可當掉我的鑽石。噢!文賽斯拉!你不能去……那裡是地獄!」
    「奧棠絲說得不錯!」文賽斯拉一邊說一邊擁抱他的妻子。
    「謝謝你,朋友,」年輕的妻子快活到了極點。——「貝姨,你瞧,我丈夫是一個天
使!他不賭錢,我們到處都是一塊兒去,要是他能盡心工作,那我真是太幸福了。幹嗎要到
父親的情婦家裡去,她搾光了父親的錢,害得我們英勇的母親好苦!」
    「孩子,害你父親的不是她,先是那個歌女,後來是你的婚事!天哪,瑪奈弗太太對他
很有好處呢,哼!……可是我不應該說這些話的……」
    「你替誰都要辯護,親愛的貝姨……」
    孩子在花園裡哭喊,把奧棠絲叫了去。屋內只留下貝特和文賽斯拉。
    「你太太是一個天使,文賽斯拉!你得好好的愛她,永遠不能讓她傷心。」
    「是的,我多愛她,所以把我們的境況都瞞著她,可是李斯貝特,對你不妨直說,即使
把太太的鑽石送進了當鋪,還是無濟於事。」
    「那麼向瑪奈弗太太去借啊……勸勸奧棠絲讓你去,或者,老實說,別給她知道,你自
顧自去!」
    「我就是這麼想,」文賽斯拉說,「我剛才說不去,是免得奧棠絲難受。」
    「你聽著,文賽斯拉,我太喜歡你們兩個了,不能不把危險預先告訴你。要是上那兒
去,你得十二分留神,因為那個女人是一個妖精;個個人一看見她就愛上她;她那樣的壞,
那樣會迷人!……她有藝術品那樣的魔力。你借了她的錢,可不能把你的靈魂做抵押。要是
我的甥女兒受了欺騙,我要一輩子的過意不去……呃,她來了!咱們別提了,你的事由我去
安排就是。」
    「你得謝謝貝特,」文賽斯拉對妻子說,「她答應把積蓄借給我們,救我們的急。」他
對貝特遞了一個眼色,貝特懂了。
    「那麼我希望你開始工作,我的寶貝,嗯?」奧棠絲說。
    「歐!明天就動手!」
    「就是明天這兩個字害了我們,」奧棠絲笑道。
    「啊!親愛的,你自己說吧,是不是每天都有打岔,都有阻礙,都有事兒?」
    「是的,你說得不錯,親愛的。」
    「我這兒有的是念頭!……」斯坦卜克敲了敲腦袋。「噢!我要叫所有的敵人吃驚。我
要做一套餐具,十六世紀的德國式的,幻想派的!我要捏出許多草蟲,安放許多孩子,穿插
許多新奇的,名副其實的噴火獸,實現我們的夢境!……啊,這些我都拿穩了!做出來一定
是又精緻,又輕巧,又複雜。沙諾臨走聽得出神了……我就需要人家鼓勵,最近那篇關於蒙
柯奈紀念像的文章,使我灰心到了極點。」
    那天,在奧棠絲走開一會只剩李斯貝特與文賽斯拉兩人的時候,藝術家和老姑娘商量
好,準備第二天就去拜訪瑪奈弗太太,要就是太太答應他去,要就瞞著她去。
    瓦萊麗,當夜得知了這個勝利的消息,逼著男爵把斯蒂曼,克洛德·維尼翁,和斯坦卜
克請來吃飯。她現在可以隨心所欲的支配他,就像那些女人支配老年的男人,有辦法叫他們
跑遍全城,把誰都央求得來滿足她們的利益或虛榮。
    第二天,瓦萊麗全副武裝,那種打扮是巴黎女人挖空心思來賣弄她們的姿色的。她把自
己細細端詳,好似一個男人去決鬥之前,把虛虛實實的劍法溫習一遍。沒有一絲皺痕,沒有
一條褶襉。瓦萊麗把皮膚收拾得像凝脂白玉,那麼柔軟,那麼細膩。再加上幾顆惹眼的痣。
大家以為十八世紀的美人痣業已失傳或者過時,其實並不。現在的女人比從前的更精明,會
運用大膽的戰略勾引人家的手眼鏡。某人第一個發明緞子結,中間扣一顆鑽石,整晚的引人
注目;某人又開始復古,戴上發網,或在頭髮中間插上一支匕首形的別針,叫人聯想到她的
束襪帶;某人用黑絲絨做袖口;某人又在頭巾上綴墜子。等到這一類的鉤心鬥角,賣弄風騷
或表示愛情的戰術,演變為中下階級的時候,心思巧妙的創造者又在發明別的玩意了。瓦萊
麗存著必勝的心,那晚點了三顆痣。她用藥水把淡黃頭髮染成灰黃。斯坦卜克太太的頭髮是
赭黃的,瓦萊麗要顯得處處地方與她不同。經過了這番改造,她渾身有點兒特別刺激的,異
樣的情調,使她的信徒們暗暗驚奇,蒙泰斯甚至問她:「你今晚怎麼的?……」此外她戴了
一條相當寬闊的黑絲絨項鏈,襯托她雪白的胸脯。第三顆痣,像我們祖母時代的款式,貼在
眼睛下面。1在當胸口最可愛的部位,系一朵最美麗的薔薇,叫所有三十以下的男人不敢正
視。
    「這不是可以上譜、可以入畫了嗎?」她一邊說一邊對鏡子做各種姿態,活像一個舞女
練習屈膝的動作。
    李斯貝特親自上中央菜市場;那頓夜飯,應當象瑪蒂裡訥在主教款待鄰區教長時做得一
樣精美。
    斯蒂曼,克洛德·維尼翁,斯坦卜克伯爵,差不多在六點光景同時到了。換了一個普通
的或是老實的女人,聽見渴望已久的人來到是一定會馬上出見的;可是從五點起已經在臥室
裡等待的瓦萊麗,有心把三位客人丟在那兒,明知他們不是在談論她就是在心裡想她。客廳
的佈置是由她親自指揮的,精巧的小玩意安排得非常著目,那些除了巴黎別處製造不出的東
西,暗示女主人的風度,好似代她通名報姓一般。用琺琅質和珠子鑲嵌的小骨董;盆子裡盛
著各式可愛的戒指;塞夫勒窯或薩克森窯的名瓷2,是由佛洛朗與沙諾精心裝配的:還有小
人像、畫冊、零零星星的古玩,都是癡心的男人在定情之初,或是重修舊好的時節,重價定
做得來的。瓦萊麗為了諸事順利,快樂得有些飄飄然。她答應克勒韋爾在瑪奈弗死後嫁給
他;而癡情的克勒韋爾已經在她名下存了一筆利息有一萬法郎的款子,那是他當初想獻給男
爵夫人的資金,三年中在鐵路股票上所獲的盈利。因此瓦萊麗有了三萬二千法郎的收入。克
勒韋爾又新許了一個願,比奉送他的盈利更重要的願。在兩點到四點,給他的公爵夫人(他
給德·瑪奈弗太太起了這個外號,來補足他的幻象)迷得魂靈出竅的高潮中,——因為瓦萊
麗在太子街的表現打破了她的紀錄,——他認為需要把她的海誓山盟多多栽培,便許下願
心,說要在獵犬街買一所精緻的小住宅,是一個冒失的包工造好了,虧了本預備出賣的。瓦
萊麗已經看到自己住著這所前有庭院後有花圈的公館,外加自備馬車!    
  1法國婦女的痣是用薄綢剪成各種花式貼在臉上的。
    2塞夫勒是法國城市名,薩克森是德國地區名,均以瓷器著稱。

 
    「我問你,哪一種安分守己的生活,能夠在這麼短短的時間輕而易舉的得到這些?」她
裝束快完時對李斯貝特說。
    貝特那天在瓦萊麗家吃飯,為的是替瓦萊麗把一個人不能自己說的話說給斯坦卜克聽。
瑪奈弗太太滿面春風,不卑不亢的走進客廳,後面跟著貝特,渾身穿著黃黑兩色的衣服,用
畫室裡的成語來說,替她做著陪襯。
    「你好,克洛德,」她對那個曾經名噪一時的批評家伸過手去。
    克洛德·維尼翁,像多少旁的男子一樣,變成了一個政客,這個新名詞是用來指初登宦
途的野心家的。一八四○年代的政客,差不多等於十八世紀的神甫,少了他便不成其為沙龍。
    「親愛的,這一位是我的姨甥婿斯坦卜克伯爵,」李斯貝特把瓦萊麗只裝不曾瞧見的文
賽斯拉介紹了。
    「我一見便認得是伯爵,」瓦萊麗風致嫣然的對藝術家點了點頭,「在長老街我時常看
見你,我也很榮幸的參加了你的婚禮。」她又對貝特說:「親愛的,只要見過一次你從前的
孩子,就不容易忘掉的。」接著她招呼了雕塑家:「斯蒂曼先生真是太好了,我這麼匆促的
邀請,居然肯賞光;可是緊要關頭是談不到禮數的!我知道你是他們兩位的朋友。跟生客同
桌是頂掃興的事。我特意約你來陪他們;可是下次你得專程來陪陪我,是不是?……你答應
我啊……」
    她和斯蒂曼踱了一會,彷彿只關心他一個人。陸續來的客人有克勒韋爾,於洛男爵,和
一個叫做博維薩熱的議員。這位外省的克勒韋爾,給人家找來充數的那種傢伙,在國會裡是
跟在參議官吉羅與維克托蘭·於洛後面投票的。他們兩人想在龐大的保守黨內組織一個進步
分子的小組。吉羅早在瑪奈弗太太家走動,她竟想把維克托蘭·於洛也找來。可是至此為
止,清教徒式的律師總是推三阻四拒絕父親和岳父的邀請。他覺得在一個使母親落淚的女人
家裡露面是一樁罪惡。維克托蘭·於洛跟政治上的清教徒不同,正如一個虔誠的女子眼滿嘴
上帝的人不同。博維薩熱,從前阿爾西地方的帽子商,想學會一套巴黎作風,在議會裡從不
缺席,彷彿會場中的石柱一樣。他在美艷誘人的瑪奈弗太太門下受訓:受了克勒韋爾的催
眠,聽著瓦萊麗的指導把他當作榜樣,當做老師,樣樣請教他,請他介紹裁縫,模仿他,學
他的姿勢;總而言之,克勒韋爾是他的大人物。瓦萊麗,在這些人物和三個藝術家環繞之
下,再由李斯貝特陪襯之下,在文賽斯拉眼中特別顯得了不起,因為一往情深的克洛德·維
尼翁還在他面前替瑪奈弗太太打邊鼓。
    「她兼有德·曼特儂夫人1和尼儂的長處!」那位當過批評家的說,「討她喜歡不過是
一個黃昏的事,只消你有才氣,可是得到她的愛,那不但使你揚眉吐氣,而且做人也有了意
義。」    
  1德·曼特儂侯爵夫人(1635—1719),作家多比涅之女,斯卡龍的遺孀,後成為
路易十四的情婦,對路易十四的宗教政策有一定的影響。

 
    瓦萊麗表面上對老鄰居的冷淡,大大的挑動了他的虛榮心。但她不是有心如此,因為她
並不識得波蘭人的性格。這個斯拉夫人的脾氣,有一方面很像兒童;凡是出身野蠻,自己並
未真正文明而突然廁身於文明人之列的種族,都是如此。這個民族象洪水氾濫似的佔據了地
球上一片廣大的土地。它居住的荒涼地帶是那麼遼闊,使它自由自在,不像在歐洲那樣肩摩
踵接;可是沒有思想的摩擦,沒有利害的衝突,也就沒有文明的可能。烏克蘭、俄羅斯,多
瑙河平原,凡是斯拉夫族所在的區域,是歐亞兩洲之間、文明與野蠻之間的接壤地帶。所
以,波蘭人雖是斯拉夫族內最有出息的一支,仍脫不了年輕民族的幼稚與反覆無常的性格。
它有勇氣,有才情,有魄力;可是染上了輕浮之後,它的勇氣、才情、魄力,就變得既無條
理,又無頭腦。波蘭人的動搖不定,可以比之於吹在它那片池沼縱橫的大平原上的風;雖然
有掃雪機一般的威力,能夠把房屋村舍席捲而去,但象大風雪一樣,一遇到池塘就在水中溶
化了。人總免不了感染環境的影響。和土耳其人不斷戰爭的結果,波蘭人愛上了東方的豪華
富麗,他們往往為了華美的裝飾而犧牲必需品,濃裝艷服,穿扮得像女人;其實氣候的酷烈
使他們的體格不下於阿拉伯人。在苦難中才顯得偉大的波蘭人,能咬緊牙關挨打,叫打的人
筋疲力盡;他們十九世紀的歷史,等於初期基督徒歷史的重演。倘使波蘭人那麼爽直那麼坦
白的性格,能有十分之一英國人的狡獪,今日雙首鷹徽統治的地方,都可以移歸白鷹徽管
轄。1只要些少的權術,波蘭就不會把奧國從土耳其人手中救過來,讓它日後侵略自己;也
不會向重利盤剝、把它搜刮一空的普魯士借債;同時也不致在第一次被瓜分的時候,因內訂
而自行分裂。大概波蘭誕生受洗之時,一般善神對此可愛的民族賜了許多優點,可是冷落了
那有名的惡煞卡拉博斯2,而一定是卡拉博斯對波蘭下了毒咒,說:「好吧,我的姊妹們給
你的贈品,你留下吧;可是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要些什麼!」即使波蘭在反抗俄羅斯的英勇
鬥爭中得勝了,它現在也會自相殘殺,像他們從前在議會中爭奪王位一樣。這個民族的美
德,僅僅是不怕流血的勇氣。一定得找出路易十一那樣的人,3接受他,讓他來一下專制的
統治,它才有救星。波蘭在政治上的表現,就是多數波蘭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現,尤其在大
難臨頭的時候。所以,文賽斯拉·斯坦卜克,三年以來愛著妻子,也知道妻子把自己當做上
帝一樣,一看到瑪奈弗太太對他似理非理,就不由得大不服氣,認為非使她青睞相加不可
了。比較之下,他覺得瓦萊麗勝過自己的太太。奧棠絲是一堆美麗的肉,像瓦萊麗對貝特所
說的;瑪奈弗太太卻是肉體中有精神,有淫蕩的刺激。奧棠絲的忠誠,在丈夫看來是對他應
當有的感情;他很快就忘了死心塌地的愛情是無價之寶,正如借債的過了相當時間會把借來
的錢當做自己的。忠貞的節操變做日常的麵包,而私情有如珍饈美果一般誘人。一個目中無
人的女子,尤其是一個危險的女子,能夠刺激好奇心,彷彿香料能夠提出食物的鮮味。而
且,瓦萊麗表演得那麼精彩的驃勁,對享了三年現成福的文賽斯拉還是一樁新鮮玩意。總
之,奧棠絲是太太,瓦萊麗是情婦。許多男人都想兼有這個同一作品的兩個不同的版本;其
實一個男人不懂得把妻子化作情婦,便是他庸駑譾陋的證據。在這方面見異思遷是無能的標
記。恆久才是愛情的靈魂,才是元氣充沛的徵象,有了這種氣魄才能成為詩人。一個人應當
把妻子化作所有的女人,正如十七世紀的詩人把自己的情婦看作是美艷女神或書中美人一樣。    
  1雙首鷹徽是帝俄的國徽。白鷹徽是波蘭國徽。
    2卡拉博斯,傳說中的駝背惡神。
    3跨易十一為十五世紀法國國王,以善謀略著稱。一生事業在於削弱貴族,擴張王權。


 
    李斯貝特看見姨甥婿著了迷,便問他:「喂,你覺得瓦萊麗怎麼樣?」
    「妙不可言!」
    「只怪你不聽我的話。啊!我的小文賽斯拉,要是你當初不跟我分手,你早已做了這個
美人魚的情夫,等她丈夫死了,你可以娶她,四萬法郎的進款現現成成是你的了!」
    「真的?……」
    「當然真的,」李斯貝特回答,「可是小心!我早警告過你了,千萬別自投羅網!哦,
開飯了,你攙著我進去吧。」
    再沒有比這番話更盅惑人心的了。因為波蘭人的脾氣,是只要一看到懸崖絕壁,就會跳
下去的。這個民族真有騎兵的天才,不論是怎樣的險阻,它都相信能夠衝鋒陷陣,得勝而
歸。貝特彷彿在馬腹上踢了一腳,挑起他的虛榮心,飯廳的場面又加強了一腳的作用:在閃
閃發光的銀器照耀之下,斯坦卜克見識到巴黎奢華的極致。
    「唉,我應該娶一個賽莉梅娜1的,」他心裡想。    
  1賽莉梅娜為莫裡哀的《恨世者》中人物,為風騷、美麗、機智、狡獪的典型。

 
    吃飯的時候,男爵一團和氣,因為看到女婿在場而很高興,但更高興的是,以為一答應
瑪奈弗替補科凱的位置,就能使瓦萊麗回心轉意,對他忠實。斯蒂曼用他那一套巴黎人的詼
諧,和藝術家的談鋒,跟慇勤的男爵周旋。斯坦卜克當然不甘落後,他賣弄才情,談笑風
生,盡量的炫耀,覺得很滿意;瑪奈弗太太好幾次對他微笑,表示領會他的妙處。精美的
菜、大量的酒,終於把文賽斯拉在此歡樂的陷入坑中完全淹沒了。飯後他帶著酒意望便塌上
一躺,身心雙方的快感使他融化了,而那麼輕盈,那麼芬芳,千嬌百媚可以叫天使墮落的瑪
奈弗太太,居然過來坐在他身旁,越發使他喜出望外。她彎著身子和他低低的談話,幾乎要
碰到他的耳朵。
    「今晚我們不能談正事,除非你留在最後。在你,我,李斯貝特之間,我們盡可由你的
便,把事情辦妥……」
    「啊!太太,你是一個天使!」文賽斯拉用同樣的口吻回答,「我真是糊塗透頂,沒有
聽李斯貝特的話……」
    「什麼話呢?」
    「在長老街的時候,她說你愛著我!……」
    瑪奈弗太太把文賽斯拉瞟了一眼,不勝羞怯的突然站了起來。一個年輕美貌的女人,決
不肯讓一個男人對她存著唾手可得的心。把戀慕之情硬壓在心頭而假作端莊的舉動,比最瘋
狂的情話更來得意義深長。
    所以,文賽斯拉在情慾大受挑撥之下,對瓦萊麗越發慇勤了。出名的女人便是眾人企慕
的女人。就因為此,女戲子有那麼大的魔力。瑪奈弗太太知道有人在打量她,便做得像一個
受人喝采的女演員一樣:她儀態萬方,博得人人叫好,個個稱羨。
    「怪不得我老丈那樣的風魔,」文賽斯拉對貝特說。
    「你這句話,文賽斯拉,叫我一輩子都要後悔,不該幫你借這一萬法郎。難道你也要象
他們一樣為她發瘋嗎?」她指著那般客人說,「你得想想,你要做你老丈的情敵了。再想想
你要教奧棠絲多麼傷心。」
    「不錯,奧棠絲是天使,我是一個魔鬼!」
    「家庭裡有了一個已經夠了,」李斯貝特回答。
    「藝術家是不應該結婚的,」斯坦卜克嚷道。
    「這就是我在長老街說的。你應該把你的銅像、你的傑作,當做孩子的。」
    「你們在談些什麼呀?」瓦萊麗走過來和貝特站在一塊,「替我招呼茶吧,貝姨。」
    由於波蘭人夜郎自大的脾氣,斯坦卜克想做得跟這位沙龍中的仙女非常親熱。他先目中
無人的把斯蒂曼,克洛德·維尼翁,克勒韋爾,瞪了一眼,然後抓著瓦萊麗的手,硬要她在
便榻上和他一同坐下。
    「伯爵,你真是王爺氣派!」她半推半就的說。
    於是她坐在他身旁,特意給他看到那朵胸前的薔薇。「唉!
    我要是王爺,就不會以借債的身份到這兒來了。」
    「可憐的孩子!我記得你在長老街做夜工的情形。你真有點兒傻。你的結婚,未免饑不
擇食。你一點不認識巴黎!瞧你現在落到什麼地步!你不聽貝特的忠告,也不接受一個巴黎
女子的愛,她才是老巴黎呀。」
    「不用提了,我蠢極了。」
    「你要一萬法郎不成問題,親愛的文賽斯拉;可是有一個條件,」她撫弄著她美麗的頭
發卷。
    「什麼條件?」
    「就是我不收利息……」
    「太太!……」
    「噢!不用急;你可以送我一座人物的銅雕。你已經開始採用參孫的故事,幹嗎不把它
完成呢?……你可以表現大利拉割掉猶太大力士頭髮的一幕1!……既然你有志做一個大藝
術家——你聽我的話,一定成功,——你一定懂得這個題目。那是要表現女人的威力。在這
個場合,參孫是不足道的。他不過是無知無覺的蠻力罷了,大利拉是情慾,情慾才能毀滅一
切。大力士赫丘利不是坐在翁法勒膝下紡過紗嗎2?現在這個副本——你們是不是這樣說
的,嗯?……」她問克洛德·維尼翁與斯蒂曼,他們是聽到談論雕塑而走過來的。「你想,
現在這個副本要比希臘神話美多少!……這段神話究竟是希臘從猶太王國傳來的呢,還是猶
太王國從希臘傳來的3?」
    「啊,太太,你提出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那是要知道《聖經》的各個部分是什麼時代寫
成的。偉大的,不朽的斯賓諾莎4,有人無聊的說他是無神論者,實際他卻用數學證明了上
帝的存在,他呀,他說《創世記》和涉及政治史的部分是屬於摩西時代的,他拿出哲學的證
據指出後人添加的段落。因此他在猶太教堂門口給人刺了三刀。」    
  1猶太大力士即參孫,頭髮是他神力的源泉。大利拉是他寵愛的女人。後大利拉被
人收買,割掉了參孫的頭髮,大力士遂落入非利土人之手。
    2赫丘利是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氣和武功著稱。翁法勒是呂狄亞的女王,
曾強逼赫丘利答應在她膝下紡紗才嫁給他。
    3古猶太王國所在地即今日之巴勒斯坦。
    4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哲學家。

 
    「想不到我這樣博學,提出了一個這麼艱深的問題!」瓦萊麗因為和文賽斯拉的密談受
了打擾,大為掃興。
    「女人靠了本能是無所不知的,」克洛德·維尼翁回答。
    「那麼你答應我了?」她像癡心的少女一樣小心翼翼的拿著斯坦卜克的手。
    「這是你的造化,朋友,」斯蒂曼嚷道,「太太會向你要作品……」
    「什麼作品呢?」克洛德·維尼翁問。
    「一座小小的銅雕,」斯坦卜克回答,「『大利拉割掉參孫的頭髮』。」
    「那可不容易對付,因為那張床……」克洛德·維尼翁發表他的意見。
    「相反,那真是太容易了,」瓦萊麗笑道。
    「啊!希望你把雕像做起來吧!……」斯蒂曼說。
    「太太本人就是值得雕塑的!」克洛德·維尼翁俏皮的瞟了瓦萊麗一眼。
    「你瞧,我理想中的佈局是這樣的,」瓦萊麗接著說,「參孫醒來的時候,頭髮全沒有
了,好似許多戴假頭髮的花花公子一樣。他坐在床邊,所以他的下身只要大略表明一下就
行,堆上一些衣服,衣褶等等。他那時彷彿馬利烏斯站在迦太基廢墟上1,交叉著手臂,低
著頭,一句話說盡,就是拿破侖在聖赫勒拿島!2大利拉跪著,有點像卡諾伐雕的瑪德萊
娜。女人一朝毀了她的男人,一定是十分疼他的。照我的意思,那猶太女子對一個威武有力
的參孫是害怕的,但他變了一個小娃娃,她就愛他了。所以,大利拉懺悔她的過失,想把頭
發還給情人,她不敢看他,但她居然笑盈盈的望著他了,因為她知道參孫的軟弱就是已經寬
恕的表示。這一組像,再加上兇猛的朱迪特,女人的性格就完全解釋清楚了。德性砍掉腦袋
3,邪惡只割掉頭髮。諸位,小心你們的假髮啊!」    
  1馬利烏斯(公元前156—前86)羅馬執政官戰功赫赫,為資族階級的代表人物希
拉所忌。較量的結果馬利烏斯敗,逃往非洲(迦太基)。後殺回羅馬,重新執政。
    2一八一五年拿破侖在滑鐵盧再度敗績,被放逐到大西洋的聖赫勒拿島直到去世。
    3《聖經》載,猶太女英雄朱迪特為救祖國而誘殺敵將何洛費爾納,故言德性砍人腦
袋。

 
    她丟下兩位藝術家走了,讓他們和批評家異口同聲的讚美。
    「不能再妙了!」斯蒂曼嚷道。
    「噢!」克洛德·維尼翁說,「我從沒見過這樣聰明這樣迷人的女子。才貌雙全,多難
得!多難得!」
    「你跟女作家卡米葉·莫潘是知交,尚且下這種斷語,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斯蒂曼
說。
    克勒韋爾從頭至尾在那裡聽著,特意離開牌桌走過來:
    「親愛的伯爵,要是你把瓦萊麗塑成大利拉,我出三千法郎買你一座。哎,哎,三千法
郎,我豁出去了!」
    「我豁出去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博維薩熱問克洛德·維尼翁。
    「要太太肯做模特兒才行……」斯坦卜克對克勒韋爾指著瓦萊麗。「你先去問問她。」
    這時瓦萊麗親自端了一杯茶遞給斯坦卜克。那不止表示尊重,而是偏寵。女人請喝茶的
方式,包括許多不同的語言,在她們是最拿手的。所以,這個禮數表面上雖是極簡單,但她
們行此禮數的動作、姿勢、眼神、口吻、聲調,大有研究的餘地。從「你喝茶嗎?你要不要
喝茶?來一杯茶吧?」這一類冷淡的口氣和對於掌管茶壺的人的吩咐,一直到象後宮的妃子
一般從桌上捧了一杯茶,走向她心目中的巴夏1,以誠惶誠恐的態度,用嬌滴滴的聲音,脈
脈含情的目光獻上去:這其間,一個生理學家可以觀察到全部女性的情感,從厭惡或冷淡
起,直到傾吐瘋狂的熱情為止。女人可以隨心所欲的從中表現她的情感:或是輕蔑到近乎侮
辱,或是俯首帖耳類乎東方女奴。瓦萊麗不止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條化身為女人的蛇,她
親手捧了茶走到斯坦卜克面前,就等於完成了她的妖法。藝術家站起身來,手指和瓦萊麗的
輕輕一碰,湊著她的耳朵說:
    「你要我喝多少杯茶我都喝,因為要看你這個端茶的姿勢!……」    
  1巴夏,土耳其總督,泛指貴人。

 
    斯坦卜克這種露骨的表示,她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可是臨了她又裝做若無其事。
    「你說什麼模特兒呀?」她問。
    「克勒韋爾老頭出三千法郎,向我定一座銅雕。」
    「他?花三千法郎買一座銅雕?」
    「是的,要是你肯做大利拉的模特兒。」
    「我想他根本沒有懂,」她說,「我做了大利拉的模特兒,他拿全部家產來還不賣給他
呢,因為大利拉是要袒胸露臂的……」
    跟克勒韋爾的擺姿勢一樣,所有的女子都有一個得意的姿態,一個令人傾倒的,研究到
家的姿態。在交際場中,有的永遠望著她們內衣的花邊,把外衣的肩頭扯動一下;有的望著
牆壁高處的嵌線,賣弄她們眼珠的光彩。瑪奈弗太太,不像旁人一樣做面部表情。她一個翻
身走向茶桌,到李斯貝特那邊去。這個舞女擺動衣袂的動作,當年征服了於洛,此刻誘惑了
斯坦卜克。
    「你的仇報成了,」瓦萊麗咬著貝特的耳朵說,「奧棠絲要哭得死去活來,一輩子後悔
不該搶掉你的文賽斯拉。」
    「我沒有當上元帥夫人,就算不得報仇;可是現在他們都盼望這件事成功了……今天早
上我去過維克托蘭家。我忘了告訴你了。小於洛夫婦向沃維奈贖回男爵的借票,把屋子做抵
押,借了七萬二千法郎,五厘起息,三年為期。房租的收入沒有了,小於洛夫婦要苦三年。
維克托蘭垂頭喪氣,把他老子看透了。克勒韋爾對這件孝順的行為一定要生氣,跟女兒女婿
就此翻臉也說不定。」
    「男爵現在大概沒有辦法弄錢了吧?」她一邊向於洛裝著笑臉,一邊湊著貝特的耳朵說。
    「我看他是攪光了;但他到九月裡又可以支薪了。」
    「他還有壽險保單,展期過了!嗯,瑪奈弗升科長的事非趕緊不可;今晚我要狠狠的逼
他一逼。」
    「姨甥,」貝特過去對文賽斯拉說,「你該走了,我求你。你太不像話,這樣望著瓦萊
麗簡直要害她了,她的丈夫忌妒得厲害。千萬不能學你岳父的樣,回去罷,奧棠絲一定在等
你……」
    「瑪奈弗太太要我留在最後,咱們三個好商量事情。」
    「不行;款子我給你送過來吧,她丈夫老瞪著你,還是早走為妙。明兒早上十一點,你
把借票送來;那時瑪奈弗這小子上了辦公室,瓦萊麗不用操心了……你要她做雕像的模特兒
是不是?……你先到我家裡來……」貝特發覺斯坦卜克的眼睛正在向瓦萊麗打招呼:「啊!
我知道你心心唸唸的想攪女人。瓦萊麗固然漂亮得很,可是你不能叫奧棠絲傷心啊!」
    結過婚的男人一有野心,哪怕只是逢場作戲,越聽到人家提起他太太,便越是躍躍欲試。
     
   
     

 

貝姨 
十

    --------

    文賽斯拉到一點才回家。奧棠絲從九點半起就開始等。九點半至十點,她留神馬車的聲
音,心裡想文賽斯拉到沙諾-佛洛朗家吃飯從來不會這麼晚回來的。她在兒子的搖籃旁邊縫
綴東西,現在她自己縫縫補補,免得僱人做散工了。十點至十點半,她起了疑心:「他真的
在沙諾-佛洛朗家吃飯嗎?他今兒戴上最漂亮的領帶,最體面的別針。他花了那麼多時間穿
扮,好似一個女人要裝得比天生的還要俏……噢!我瘋了,他愛我的。……他不是來了嗎!」
    可是她聽到的那輛車沒有停下又去遠了。從十一點到半夜,奧棠絲害怕到萬分,因為他
們的區域很冷落。她想:
    「要是他走回來,說不定會發生什麼意外!……撞在階沿上,或者掉在窟窿裡,都可以
送命。藝術家都是粗心大意的!……也可能給路劫的強盜攔住!……他第一次讓我一個人在
家待了六個半鐘頭……呃,我急什麼?他明明只愛我一個人。」
    在所謂崇高的精神領域中,真正的愛情能產生不斷的奇跡;就憑這一點,在夫妻相愛的
家庭中,男人就應當對妻子忠實。一個女子對於心愛的丈夫,彷彿夢遊病者受了催眠的人擺
布,不復感受周圍的環境,而意識到在夢遊病中所窺到的現象。熱情可以使女人神經過敏到
出神的境界,她的預感等於先知眼中的幻影。她知道自己受騙了,可是由於愛得太深,她不
相信自己,懷疑自己。她否認她先知預見的力量。這種愛情的極致是應當崇拜的。心胸高尚
的人,倘能賞識這種神妙的現象,就不會對妻子不忠實。秀美通靈的女子,靈魂的表現到了
這種境地,叫人怎麼能不崇拜呢!……清早一點,奧棠絲憂急的程度,使她一認出文賽斯拉
打鈴的方式,馬上衝到門口,把他摟在懷裡,像慈母一般抱著他,半晌才開出口來:
    「啊!你終究回來了!……朋友,以後你上哪兒我都跟你一塊去;我再也受不了這種等
待的痛苦……我看到你撞在階沿上,砸破了腦袋!又看到你給強盜殺死!……真的,再來一
次,我一定會發瘋的……沒有我跟著,你玩得很高興嗎?壞東西!」
    「有什麼辦法,我的好乖乖!畢西沃是笑話百出;萊翁·德·洛拉還是那樣滔滔不竭;
還有克洛德·維尼翁,蒙柯奈元帥的紀念像,只有他寫了一篇捧場文章。還有……」
    「沒有女客嗎?」奧棠絲緊跟著問。
    「就是老成的佛洛朗太太……」
    「你說在牡蠣巖飯店,結果卻在他們家裡?」
    「是的,在他們家裡,我早先弄錯了……」
    「你回來沒有坐車?」
    「沒有。」
    「那麼你是從圖爾內勒街走回家的?」
    「斯蒂曼跟畢西沃陪我一路走一路談,從大街走到瑪德萊娜教堂。」
    「大街,協和廣場,勃艮第大街,一路上都很幹嗎,嗯?
    你腳上一點沒有泥漿。」奧棠絲打量著丈夫的漆皮鞋。
    外面下過雨,但從飛羽街到聖多明各街,文賽斯拉是不會弄髒鞋子的。
    「你瞧,這從是五千法郎,沙諾很慷慨的借給我的,」文賽斯拉急於要岔開近乎審問一
般的問話。
    他早已把十張一千法郎的鈔票分做兩包,一包給太太,一包自己留下,因為他還有奧棠
絲不知道的五千債務。他欠著助手和工匠的錢。
    「現在你不用急了,親愛的,」他擁抱了妻子。「明兒我就開始工作!噢,明兒我八點
半出門上工場。為了起早,我想馬上去睡覺,你答應我吧,好貝貝?」
    奧棠絲心裡的疑團消滅了。她萬萬想不到事情的真相。瑪奈弗太太!她根本沒有這念
頭。她替文賽斯拉擔心的是那些交際花。畢西沃,萊翁·德·洛拉,是兩個出名胡鬧的藝術
家,聽見他們的名字她就擔憂。
    下一天早上,看見文賽斯拉九點鐘出了門,她完全放心了。她一邊替孩子穿衣服一邊想:
    「他上工啦。嗯,不錯,他挺有勁呢!好吧,我們即使沒有米開朗琪羅那樣的榮譽,至
少也夠得上卻利尼!」1    
  1卻利尼(1500—1571),意大利雕刻家,擅長人像和金銀首飾的製作。

 
    給一相情願的希望催眠之下,奧棠絲以為前途樂觀得很;她對著二十個月的兒子咿咿啞
啞的逗他發笑。十一點光景,沒有看見文賽斯拉出門的廚娘,把斯蒂曼讓了進來。
    「對不起,太太,怎麼,文賽斯拉已經出去了?」
    「他到工場去了。」
    「我特意來跟他商量我們的工作呢。」
    「讓我派人去找他,」奧棠絲請斯蒂曼坐下。
    她心裡暗自感謝上天給予她這個機會,好留住斯蒂曼打聽一下昨天晚上的詳細情形。斯
蒂曼謝了她的好意。她打鈴要廚娘到工場去請先生回來。
    「你們昨天玩得很痛快吧?文賽斯拉過了一點鐘才回家。」
    「痛快?……也說不上,」藝術家回答,他昨晚本想把瑪奈弗太太勾上的,「一個人要
有了目標才會在交際場中玩得高興。那瑪奈弗太太極有風趣,可是輕狂的厲害……」
    「文賽斯拉怎麼碰到她的?……」可憐的奧棠絲強作鎮靜,「他一點沒有提起。」
    「我只告訴你一點,我覺得她極有危險性。」
    奧棠絲臉色發了白,像一個產婦。
    「那麼,昨天……你們是在瑪奈弗太太家,……不是在沙諾家。……而他……」
    斯蒂曼不知道自己闖的什麼禍,只知道的確闖了禍。伯爵夫人話沒有說完,就暈了過
去。藝術家打鈴把貼身女僕叫來。正當路易絲設法把太太抱到臥房去的時候,她渾身抽搐,
大發肝陽,情形非常嚴重。斯蒂曼無意中揭穿了丈夫的謊,還不信自己的話竟有這等力量;
他以為伯爵夫人身體本來不行,所以稍不如意就會引起危險。不幸,廚娘回來大聲報告,說
先生不在工場。伯爵夫人在發病的當口聽見了,又開始抽搐。
    「去把老太太請來!越快越好!」路易絲吩咐廚娘。
    「要是我知道文賽斯拉在哪兒,我可以去通知他,」斯蒂曼無可奈何的說。
    「在那個女人家裡呀!……」可憐的奧棠絲叫道。「他今天的穿扮就不像到工場去。」
    熱情往往使人有那種千里眼似的本領。斯蒂曼覺得她的想法不錯,便奔到瑪奈弗太太
家。那時瓦萊麗正在扮演大利拉。他很機警,決不說要見瑪奈弗太太;他急急的走過門房,
奔上三樓,心裡想:「如果說要見瑪奈弗太太,一定回說不在家。如果冒冒失失說找斯坦卜
克,準會碰釘子;還是開門見山為妙!」門鈴一響,蘭娜來了。
    「請你通知斯坦卜克伯爵要他回去,他太太快死了!」
    蘭娜跟斯蒂曼一樣機靈,假癡假呆的望著他。
    「先生,我不明白你說的……」
    「我告訴你,我的朋友斯坦卜克在這裡,他的太太暈過去了。為了這種事,你去驚動女
主人是不會錯的。」
    斯蒂曼說完就走,心裡想:「哼!他的確在這裡!」
    斯蒂曼在飛羽街上等了一會,看見文賽斯拉出門了,便催他快走,把聖多明各街的悲劇
說了一遍,埋怨斯坦卜克不曾通知他瞞著隔夜的飯局。
    「糟啦糟啦,」文賽斯拉回答,「我不怪你。我完全忘了今天跟你有約會,又忘了告訴
你,應該說昨天是在佛洛朗家吃飯。有什麼辦法!瓦萊麗把我迷昏了;唉,親愛的,為她犧
牲榮譽,為她受罪,都是值得的……啊!她……天哪!現在我可是為難啦!你替我出出主意
吧,應當怎麼說?怎麼辯白?」
    「替你出主意?我一點主意都沒有,」斯蒂曼回答,「你太太不是愛你的嗎?那麼她什
麼話都會相信。告訴她,說我上你家的時候,你到了我家去。這樣,今天早上你的模特兒事
件總可以敷衍過去了。再見吧。」
    在伊勒蘭-貝爾坦街轉角,李斯貝特得到蘭娜的通知,趕上了斯坦卜克。她擔心波蘭人
的天真,怕他和盤托出,牽連自己,便叮囑了幾句,使他快活得跟她當街擁抱。她準是教了
藝術家什麼妙計,讓他度過這個閨房之中的難關。
    奧棠絲一看見急急忙忙趕到的母親,立刻嚎啕大哭。鬱積一經發洩,肝陽就減輕了許
多。她說:
    「親愛的媽媽,我受了騙!文賽斯拉,向我發誓不到瑪奈弗太太家去的,昨天竟在那兒
吃飯,直到清早一點一刻才回來!……你知道,隔夜我們並沒有吵嘴,而是大家講明了。我
對他說了那麼動人的話,告訴他:就是忌妒的,不忠實的事會把我氣死;我生性多疑;他得
尊重我這些弱點,因為那都是為了愛他的緣故;我有母親的血,可也有父親的血;一知道受
了欺騙,我會發瘋,我會報復,把他、我、孩子、一齊玷辱;而且我也會殺了他然後自殺
的!這樣說過之後他還是去,此刻又在她那兒!……這個女人要把我們弄得家破人亡!昨
天,哥哥嫂子抵押了產業,才收回七萬二千的借票,為那個婊子欠的債……真的,媽媽,人
家要告爸爸,把他關起來了。那該死的女人刮了父親的錢,叫你流了多少淚,還不夠嗎?干
嗎還要搶我的文賽斯拉?……我要上她家去,把她一刀扎死!」
    奧棠絲氣壞了,不知不覺把應當瞞著母親的秘密洩漏了出來。於洛太太聽了傷心之極,
可是以她那樣偉大的母親,照樣忍著自己的痛苦,把女兒的頭捧在懷裡,不住的親吻。
    「孩子,等文賽斯拉回來,就什麼都明白了。事情不至於像你所想的那麼嚴重!我,親
愛的奧棠絲,我也受過騙。你覺得我美麗、安分,可是你爸爸已經把我丟了二十三年,為了
那些珍妮·卡迪訥,約瑟法,瑪奈弗!……你知道嗎?……」
    「你!媽媽,你!……你忍受了二十……」
    她想到自己的念頭,不說下去了。
    「孩子,學學我的榜樣吧。溫柔、馴良,可以使你良心平安。一個男人臨死會對他自己
說:我太太從來沒有給我一點兒痛苦!……上帝聽到這些最後的歎息,會替我們記下來的。
要是我大哭大鬧像你一樣,結果怎麼樣?……你父親會惱羞成怒,也許會離開我,不會怕我
傷心而有所顧忌,我們今天所受的苦難,可能提早十年;給人家看到夫婦分居,不成為一個
家,那是多難堪多丟人的事。你哥哥跟你,都不能成家立業……我犧牲了自己,那麼勇敢的
犧牲了,要沒有你父親最後這一樁,人家還以為我很幸福呢。我故意的,勇敢的扯謊,至此
為止保全了你的父親;他還受人尊重;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這一回老年人的癡情的確太過
分了。他的風魔,恐怕早晚要把我的屏風推倒,顯露我們的真相……我把這個屏風撐持了二
十三年,躲在後面吞聲飲泣,沒有母親,沒有知己,除了宗教以外沒有別的幫助,而我給家
庭撐了二十三年的面子……」
    奧棠絲瞪著眼聽著母親。平靜的語調,含垢忍辱的精神,把少婦初次受傷的刺激解淡
了;她眼淚象泉水一般湧上來。震於母親的偉大,她肅然起敬的跪下,抓著母親的衣裾親
吻,好似虔誠的舊教徒吻著殉道者聖潔的遺物。
    「起來吧,奧棠絲;有你女兒這樣的表示,多少傷心的回憶都消滅了!只有你的痛苦壓
著我的心,來,靠在我懷裡吧。可憐的女兒,你的快樂是我唯一的快樂;為了你的絕望,我
把永遠埋在心頭的秘密洩露了。是的,我預備把痛苦帶入墳墓,像多穿一襲屍衣似的。為了
平你的氣,我開了口……求上帝原諒我吧!噢!我什麼都可以犧牲,只求你的一生不要像我
的一樣!……我相信,男人、社會、變化莫測的人事、世界、上帝,都要我們拿最慘酷的痛
苦,作為愛情的代價。我用二十三年的絕望和連續不斷的悲傷,償還我十年幸福的債……」
    「你還有十年,親愛的媽媽,我只有三年!」多情而自私的女兒回答。
    「孩子,你並沒有損失什麼,等文賽斯拉來吧。」
    「媽媽,他扯了謊!他騙了我……他告訴我決計不去的,可是他去了。他還是在他兒子
的搖籃前面說的!……」
    「男人為了作樂,什麼卑鄙、懦怯、罪惡的事都做得出;好像是他們生性如此。我們女
人天生傾向於犧牲。我以為我的苦難完了,卻又來了;因為我料不到要在女兒身上受到雙重
的痛苦。你應當拿出勇氣來,一聲不出!……奧棠絲,你得向我發誓,有苦只告訴我一個
人,絕對不在第三者前面流露……噢!你得學學你母親的傲氣。」
    這時奧棠絲聽見丈夫的腳聲,她發抖了。
    「我上斯蒂曼家去,他卻到這兒來了,」文賽斯拉進門就說。
    「真的?……」可憐的奧棠絲惡狠狠的挖苦他,正如一個受了傷害的女人把說話當做刀
子一般的用。
    「是啊,我們剛在路上碰到,」文賽斯拉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
    「那麼昨天呢?……」
    「唉,我的乖乖,那我騙了你,聽憑你母親來裁判吧……」
    這一下的坦白把奧棠絲的心放鬆了。一切真正高尚的女子,都喜歡真話而不喜歡謊話,
不願意她們的偶像失掉尊嚴,而是以受偶像控制為榮的。
    俄國人對於他們的沙皇,也有這種心情。
    「聽我說,親愛的母親……」文賽斯拉接著說,「我多麼愛我溫柔賢慧的奧棠絲,不得
不把我們的艱難瞞她一部分。有什麼辦法!她還在餵奶,悲傷對她是很不好的。婦女在這個
時期所遭遇的危險,你是知道的。她的美貌、嬌嫩、健康,都受到威脅。瞞著她能算錯
嗎?……她以為我們只欠五千法郎,可是我還另外欠五千……前天,我們簡直到了絕望的地
步……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肯借錢給藝術家的。他們既不放心我們的幻想,也不放心我們的才
具。我到處碰壁。李斯貝特答應把積蓄借給我們。」
    「可憐的姑娘!」奧棠絲嚷道。
    「可憐的姑娘!」男爵夫人也嚷著。
    「可是李斯貝特的兩千法郎有什麼用?……在她是傾其所有,在我們是無濟於事。於是
貝姨講起了瑪奈弗太太,那是你知道的,奧棠絲,說她為了愛面子,為了受到男爵多少好
處,不願意收利錢……奧棠絲想把鑽石送進當鋪,可以押幾千法郎,可是我們缺一萬呢。這
一萬法郎,不用利息,一年為期,有在那裡呀!……我心裡想:別讓奧棠絲知道,去拿了來
吧。昨天那女人叫岳父請我去吃飯,她表示李斯貝特已經提過,錢不成問題。還是讓奧棠絲
為了沒有錢而苦悶呢,還是去吃這頓飯呢?我毫不遲疑的決定了。事情就是這樣。怎麼,二
十四歲的奧棠絲,——嬌嫩、純潔、賢慧,我一向當做我的幸福我的光榮的,從結婚以來我
沒有離開過的,——竟以為我,什麼?會丟下她去愛一個豬肝色的、乾癟的、濫污的女
人?」他用畫室裡這個不堪入耳的俗語,迎合婦女的心理,故意把那女的罵得狗血噴頭,表
示真的瞧不起她。
    「啊!要是你父親會對我說這種話!……」男爵夫人嚷道。
    奧棠絲不勝憐愛的撲上去,勾住丈夫的脖子。
    「對啦,要是你父親說了這種話,我就是這樣對他。」接著男爵夫人又換了嚴重的口
氣:「文賽斯拉,剛才奧棠絲幾乎死過去。你看她多麼愛你。可憐她整個兒交給你了!」說
著她深深的歎了口氣,心裡想:「她的幸福與苦難,都操在他手裡。」那是所有的母親在女
兒出嫁時都想到的。她又高聲說:「我覺得我的苦已經受夠,應當看到孩子們快樂的了。」
    「放心,親愛的媽媽,」文賽斯拉看見一場大禍結束得如此容易,高興到極點。「兩個
月之內,我一定把這筆錢還給那該死的女人。有什麼辦法!」他用一種波蘭人的可愛的風
度,又說了一遍這句純粹波蘭人的口頭禪,「有時候一個人不得不向魔鬼借錢。歸根結底,
這還是自己家裡的錢。人家客客氣氣請了我,要是板起面孔不理,我還能借到這筆代價多高
的錢嗎?」
    「喲!媽媽,爸爸害得我們好苦呀!」奧棠絲叫道。
    男爵夫人把手指望嘴唇上一放,奧棠絲立刻後悔自己的失言:母親以咬緊牙關不發一言
的態度包庇著父親,倒是由女兒來第一個加以責備。
    「再見,孩子們。雨過天青了,你們不能再生氣嘍。」
    送走了男爵夫人,文賽斯拉夫婦倆回到臥房。
    「把昨天晚上的情形講給我聽吧!」奧棠絲說。
    她一邊聽一邊覷著文賽斯拉的臉,女人在這種情形之下自然還有許多脫口而出的問句。
奧棠絲聽完了他的話,不禁上了心事,她意會到風月場中自有魔鬼般的誘惑,使藝術家流連
忘返。
    「文賽斯拉,你老實說!……除了斯蒂曼,克洛德·維尼翁,韋尼賽,還有誰?……總
之你很得意,嗯?……」
    「我?……我只想著我們的一萬法郎,暗暗的說:那奧棠絲不用急啦!」
    這番盤問使他累得不得了,他趁著奧棠絲一時高興,問道:
    「那麼你,小乖乖,萬一你的藝術家對不起你了,你怎麼辦?……」
    「我嗎,」她裝做堅決的神氣,「我就找斯蒂曼,當然不是為了愛他!」
    「奧棠絲!」斯坦卜克冷不防的站起來,像做戲似的:「你沒有找上他,我早把他殺死
了。」
    奧棠絲撲向丈夫,緊緊抱著他,跟他親熱了一陣:
    「啊!你是愛我的,文賽斯拉!行啦,我放心了!可是別再提瑪奈弗。從此你不能再踏
進那個陷人坑……」
    「我發誓,親愛的奧棠絲,我直要到還錢的時候再去……」
    她撅著嘴板著臉,但這不過是借此撒嬌而已。文賽斯拉經過這樣一早晨,乏味已極,便
不管太太撅嘴,懷中揣著鉛筆稿,逕自上工場做《參孫與大利拉》的泥塑去了。藝術家正在
一股勁兒捏好粘土的時候,奧棠絲惟恐弄假成真,惹惱文賽斯拉,也趕到了工場。一看見太
太,他趕緊抓起濕布把雛形遮了,摟著奧棠絲:
    「啊!咱們沒有生氣嗎?小乖乖?」
    奧棠絲看到濕布蓋著的泥塑,沒有做聲;可是離開工場之前,她回來抓起濕布把雛型瞧
了一眼,問:
    「這是什麼?」
    「一組人物,偶然想起的。」
    「幹嗎藏起來不給我看呢?」
    「預備完工之後再給你看。」
    「那女的倒好看得很!」奧棠絲說。
    無數的疑慮又在她心頭湧起,好似印度地方一夜之間就長起了高大茂密的植物。
    大約過了三星期,瑪奈弗太太對奧棠絲大生其氣。這一類的女人也有她們的自尊心,她
們要人家親吻魔鬼的足趾,最恨正人君子不怕她們的魔力,或膽敢跟她們鬥法。文賽斯拉絕
足不上飛羽街,甚至在瓦萊麗做過模特兒以後,也不照例去踵門道謝。李斯貝特每次上斯坦
卜克家都找不到人。先生和太太整天在工場裡。貝特直接上大石街,趕到小鳥們的窠裡,看
見文賽斯拉精神抖擻的在工作;她從廚娘嘴裡知道太太從來不離開先生。文賽斯拉給專制的
愛情拴住了。這麼一來,瓦萊麗單為自己著想,也跟貝特一樣把奧棠絲恨如切齒。女人對於
你爭我奪的情人是決不肯放鬆的,正如男人對於好幾個公子哥兒都在追求的女人決不死心一
樣。所以,凡是涉及瑪奈弗太太的議論,同樣可以應用到為多數女人垂青的男子,他們實際
就等於一種男妓。瓦萊麗的任性變成了瘋狂,她尤其要她的那組人像,想有朝一日親自到工
場去看文賽斯拉,卻不料出了一件大事,一件對這等女人可以稱為戰果那樣的事情。瓦萊麗
的宣佈這個私人消息,是在跟貝特和瑪奈弗一起用早餐的時候。
    「喂,瑪奈弗,你可想到你再要做一次爸爸了嗎?」
    「真的?你有了身孕?……噢!那我得擁抱你一下……」
    他站起身來,繞過桌子,他女人探出頭去把額角給他的方式,使他的親吻剛好滑在她頭
發上。
    「這一下,我的科長,我的四等勳章,都跑不掉啦!啊!我的乖乖,我可不願意讓斯塔
尼斯拉斯吃虧!可憐的孩子!……」
    「可憐的孩子?……」貝特叫道,「你七個月不看見他了;我到寄宿舍去看他,人家還
把我當做他的母親呢;這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在招呼他!……」
    「這孩子每季要花我們三百法郎!……」瓦萊麗說,「可是瑪奈弗,這一個是你親生
的!他的膳宿費應當在你薪水裡出支……至於將來的一個,不但沒有開支,還會把我們救出
苦難呢!……」
    「瓦萊麗,」瑪奈弗學著克勒韋爾的姿勢,「我希望男爵負責照顧他的兒子,別再加重
一個小公務員的負擔;這次我要跟他認真了。所以你也得保保險,太太!想法子要他寫一封
信,提到他晚年得子的喜事,因為他對我升科長的事太不痛快了……」
    說完,瑪奈弗到部裡去了。靠了署長的交情,他挨到十一點光景才去應卯;並且因為他
是出名的飯桶,又不喜歡工作,他在部裡也很少辦公事。
    他走了,李斯貝特和瓦萊麗彼此望了一會,好似兩個卜卦的人推詳卦義。然後兩人哈哈
大笑。
    「噯,瓦萊麗,可是真的?還是做戲?」
    「有肉體為證!」瓦萊麗回答,「奧棠絲惹我冒火了!昨天夜裡,我打定了主意,要把
這個孩子當做炸彈一樣扔到文賽斯拉家裡去。」
    瓦萊麗回到臥房,後面跟著李斯貝特。她拿出一封寫好的信交給她看:
      文賽斯拉,我的朋友,我還是相信你的愛情,雖然你快有二十天不來看我。這表示
你瞧不起我嗎?大利拉覺得不是的。大概還是由於你女人的專制吧?你不是說你已經不愛她
了嗎?文賽斯拉,以你這樣的大藝術家,決不能這樣受人控制的。夫婦生活是斷送光榮的墳
墓……瞧瞧你自己,還像不像長老街的文賽斯拉?你把我父親的紀念像做壞了;可是你情人
的本領遠過於藝術家的本領,你對付蒙柯奈的女兒倒是成功的:親愛的文賽斯拉,你做了父
親了!倘使在我這種情形之下你不來看我,你在朋友前面一定要被認為薄倖;可是我太愛你
了,永遠沒有詛咒你的勇氣。我還能說永遠是你的瓦萊麗嗎?
    「你看怎麼樣?我想把這封信,等只有咱們親愛的奧棠絲一個人在工場裡的時候送
去,」瓦萊麗問李斯貝特。「昨天晚上我聽斯蒂曼說,文賽斯拉今天十一點要到沙諾那兒去
跟斯蒂曼商量事情;那麼這個臭婆娘是一個人在那裡了。」
    「你來了這樣一手之後,」李斯貝特回答說,「為了體統,我不能再公然做你朋友了,
我得跟你分手,不該再跟你見面,甚至也不該跟你說話。」
    「不錯;可是……」
    「噢!你放心;等我當了元帥夫人,咱們照樣可以來往了;現在他們都希望這件事成
功;就剩男爵一個人不知道,你得勸勸他。」
    「說不定我不久要跟男爵鬧僵啦。」
    「只有奧利維埃太太能使這封信落在奧棠絲手裡,」李斯貝特說,「到工場之前,要她
先上聖多明各街。」
    「噢!咱們的小嬌娘一定在家的,」瑪奈弗太太打鈴,教蘭娜去找奧利維埃太太。
    這封致命的信送出了十分鐘,於洛男爵來了。瑪奈弗太太像貓一般撲上去,勾住了老人
的頸項。
    「埃克托,你做了父親了!」她咬著他的耳朵。「你瞧,吵了架,講了和,反而……」
    男爵將信將疑的愣了一下,瓦萊麗馬上把臉一沉,急得男爵什麼似的。他直要再三盤
問,才把千真萬確的證據一件一件的逼出來。等到老人為了虛榮而相信之後,她提到瑪奈弗
的威嚇了:
    「真的,我的老軍人,你的代表,或者說咱們的經理,你再不提升他為科長、給他四級
勳章,可不行啦;你叫他受了損失;他喜歡他的斯塔尼斯拉斯,那小畜生是他生的,我頂討
厭了。除非你願意給斯塔尼斯拉斯利息一千二百法郎的存款,——當然是產權歸他,利息歸
我羅。」
    「我要給存款,也寧可給我的兒子,不給那個小畜生!」男爵說。
    這句不小心的話,——我的兒子這幾個字好像一條氾濫的河,越漲越大,——到一小時
談話的末了,變成了正式的諾言,男爵答應拿出一千二百法郎存息的款子給未來的孩子。隨
後,在瓦萊麗嘴巴裡,表情上,那句諾言好像孩子手裡的小鼓,給她傾來倒去的搬弄了二十
天。
    正當於洛男爵,快活得像剛結婚一年巴望有個兒子的丈夫似的,走出飛羽街,奧利維埃
太太把那封非面交伯爵不可的信叫奧棠絲攔了去。少婦花了二十法郎代價才截下這封信。自
殺的人的鴉片,手槍,煤,總是自己出錢買的。奧棠絲把信念了又念;她只看見白紙上塗著
一行一行的黑字;除了這張紙以外,世界只有漆黑的一片。大火把她的幸福之宮燒燬了,明
晃晃的照著紙,四下裡是沉沉的黑夜。正在玩的小文賽斯拉的哭喊,好像來自一個幽深的山
谷,而她自己在一個高峰上。僅僅二十四歲,以她全盛時期的姿色與純潔忠貞的愛情,居然
受了侮辱,那不止是中了利刃,簡直要了她的命。第一次的打擊純粹是神經性的,肉體受不
住妒性的擠逼而抽搐;但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是打擊心靈的,肉體已經給消滅了。奧棠絲在這
種煎熬之下過了十分鐘。母親的影子在腦海中掠過,突然使她心情為之一變:她沉住了氣,
恢復了理性。她打鈴把廚娘叫來:
    「你跟路易絲兩個,趕快把我所有的東西,跟孩子用的一齊包紮起來。限你們一小時。
預備好了,去雇一輛車,再來通知我。不用多嘴!我離開這兒,把路易絲帶走。你跟先生留
在這兒,好好伺候他……」
    她回到房裡寫了一封信:
      伯爵,附上的信足以說明我離家的理由。
    你看到這幾行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你家裡了,我帶著孩子去依靠母親。
    不要以為我還有考慮的餘地。倘使你認為這是青年人的衝動、鹵莽、愛情受了傷害的反
應,那你完全錯了。
    半個月來,我對人生、愛情、我們的結合、我們相互的義務,都深深的思索過了。母親
的犧牲,我全部知道了,她對我說出了她的痛苦!二十三年以來,她沒有一天不過著堅忍卓
絕的生活;可是我自己覺得沒有力量學她的樣,並非因為我愛你不及母親愛父親,而是為了
性格關係。我們的家會變成地獄,我會失掉理性,甚至會玷辱你,玷辱我自己,玷辱我們的
孩子。我不願意做一個瑪奈弗太太;在她那種生涯中,以我的個性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的。
    不幸我是一個於洛,不是一個斐歇爾。
    隻身獨處,不看見你的荒唐之後,我可以把得住自己,尤其是照顧著孩子,在勇敢偉大
的母親旁邊。她的一生,對我騷擾不寧的心緒會發生影響的。在她身旁,我可以做一個良
母,好好撫育我們的孩子,依舊活下去。在你家裡,妻子的意識可能壓倒母性,無窮盡的爭
吵會弄壞我的性情。
    我寧可立刻死掉,不願意做二十五年的病人,像母親一樣。你在三年專一的不斷的愛情
之後,能夠為了你岳父的情婦而欺騙我,將來你還有什麼女人不愛?啊!先生。這種沉湎女
色、揮霍無度,玷辱家長的身份,喪失兒女的尊敬,結果是恥辱與絕望的生活,你竟開始得
比我父親更早。
    我決不是無可挽回的。固執到底的情感,是生活在上帝耳目之下的脆弱生命不應該有
的。如果你能以孜孜不倦的工作獲得榮名與財富,如果你能放棄娼婦,不走下流溷濁的路,
你仍可以找到一個無負於你的妻子。
    我相信你有舊家的骨氣,不致要求法律解決。所以,伯爵,請你尊重我的意志,讓我住
在母親身邊;你千萬別上門來。那個無恥的女人借給你的錢,我全部留給了你。再見!
    奧棠絲·於洛。
    這封信在極困難的情形之下寫成,奧棠絲止不住流淚,止不住熱情夭折的呼號。凡是遺
囑式的書信裡極意鋪張的愛情,奧棠絲想用平淡樸素的口吻表白出來,所以她幾次三番的擱
筆。心在叫喊,在怨歎,在哭泣;可是理性控制了她的思想。
    路易絲來通知一切都已準備停當,少婦便慢慢的往小花園、臥房、客廳,到處走了一
遭,瞧了最後一眼。然後她叮嚀備至地囑咐廚娘,務必好好照顧先生,如果誠實不欺,日後
必有重賞。然後她上車回娘家,心碎腸斷,哭得使女僕都為之難受,她把小文賽斯拉如醉如
狂的親吻,顯出她始終愛著孩子的父親。
    從李斯貝特嘴裡,男爵夫人已經知道女婿的過失大半是岳父造成的,所以看見女兒歸來
並不驚異。她贊成這種辦法,答應把她留下。阿黛莉娜眼見溫柔與犧牲從來沒有能阻攔埃克
托,——她對他的敬意也已開始淡薄——覺得女兒換一條路走也有理由。二十天內,可憐的
母親接連受了兩次重創,其痛苦遠過於她歷年所愛的磨難。男爵已經使維克托蘭夫婦應付為
難;他又,據李斯貝特的說法,促成了文賽斯拉的荒唐,教壞了女婿。這位家長的尊嚴,多
少年來靠了太太的溺愛才勉強維持的,如今卻是掃地了。小於洛夫婦並不痛惜金錢,而是對
男爵存了戒心,有了顧慮。這種顯而易見的情緒,使阿黛莉娜非常難受,預感到家庭的分
裂。靠了元帥的資助,她把女兒安頓在飯廳裡,把穿堂改做了飯廳,像許多人家一樣。
    文賽斯拉回到家裡,讀完了兩封信,頗有悲喜交集之感。被太太寸步不離的廝守之下,
他對於這種貝特式的新監禁,早已存下反抗的心。在愛情中沉溺了三年,最近半個月他也在
思索,覺得家庭的重負有些受不了。剛才斯蒂曼向他道喜,說瓦萊麗為他害了相思病;斯蒂
曼的居心是不問可知的,他覺得應當把奧棠絲丈夫的虛榮心捧它一捧,才有機會去安慰他所
遺棄的太太。文賽斯拉為了能夠回到瑪奈弗太太跟前而滿心歡喜;但也回想到純潔美滿的幸
福,回想到奧棠絲的盡善盡美、她的賢慧、她的天真無邪的愛情,的確很捨不得。他想奔到
岳母家中去央告討饒,但跟於洛和克勒韋爾一樣,結果是去見了瑪奈弗太太,把妻子的信帶
給她看,證明她闖了禍,預備拿這件不幸的事去要挾情婦,勒索歡情。在瓦萊麗家,他碰到
了克勒韋爾。得意非凡的區長在客廳裡踱來踱去,一派思潮起伏,心神不定的樣子。他擺好
姿勢,話到了嘴邊又嚥了下去。他紅光滿面,走到窗洞前面把手指彈著玻璃。他大為感動
的,不勝憐愛的瞧著瓦萊麗。幸而李斯貝特走進來給了克勒韋爾一個機會。他附在她耳邊說:
    「貝姨,你知道沒有?我做了父親啦!我覺得對賽萊斯蒂納不像從前那麼喜歡了。噢!
心愛的女人給你生一個孩子,那真是!靈肉一致的結晶品呀!噢!你可以告訴瓦萊麗,我要
為了這個孩子大大的幹一番,我要他有錢!她說根據許多預兆是一個男孩子!要是真的,我
要他姓克勒韋爾,我要跟公證人去商量。」
    「我知道她多愛你,」貝特說,「可是為了你們的將來,你得穩重一點,別老是搖頭擺
尾的。」
    趁李斯貝特和克勤韋爾在一旁唧唧噥噥,瓦萊麗乘機向文賽斯拉要回了她的信,咬著他
的耳朵,幾句話就使他轉悲為喜:
    「你自由啦,朋友。哼,大藝術家可以結婚嗎?有自由有幻想,才有你!好啦,我多愛
你,親愛的詩人,包你不會想太太。可是倘使你像許多人一樣要保全面子,我可以負責叫奧
棠絲回來,在短時期內……」
    「噢!要是辦得到的話!……」
    「那就是有把握的,」瓦萊麗擺出一副儼然的神氣,「你可憐的岳父,從哪方面看都是
完了:為了自尊心,他希望面子上還有人愛他,還有一個情婦,對這一點他虛榮透頂,因此
我完全可以支配他。男爵夫人還很愛她的老頭兒埃克托,(我感覺上彷彿老是在講《伊利昂
紀》1的故事),所以兩老可以勸奧棠絲回心轉意。可是,倘使你不想在家裡再有什麼風
波,切勿再隔上二十天不來看你的情婦……那我要急死的。孩子,一個世家子弟把一個女人
害到這個地步,總該對她表示敬意,尤其在她煞費周章要保全名譽的當口……好,在這兒吃
飯吧,小天使……你要知道,惟其因為你犯了這樁太惹眼的過失,我應當特別對你冷淡。」    
  1荷馬史詩《伊利昂紀》中特洛亞的英雄名埃克托(又譯赫克托)。在特洛亞戰爭
中為阿喀琉斯所殺。

 
    當差的通報蒙泰斯男爵來了;瓦萊麗跑過去迎接,咬了一會耳朵,把囑咐文賽斯拉特別
持重的話也囑咐了他一遍;因為巴西人那天裝出一副外交家的態度,來配合那個使他快樂之
極的消息,他嗎,他相信孩子絕對是他的!……
    當情夫的男人都有特殊的虛榮心,瓦萊麗針對這種虛榮心所定的戰略,使四個男人在她
的飯桌上個個歡天喜地,興高采烈,自認為最得寵的男人。瑪奈弗在李斯貝特前面,把他自
己也包括在內,開玩笑說:五個干爺都自以為是孩子的親爺。
    只有於洛男爵一人,到場的時候臉上有著心事。原因是這樣的:離開辦公室之前,他去
看人事處處長,和他同事三十年的一位將軍。科凱已經答應辭職,他便提到提名瑪奈弗為科
長的事。他說:
    「親愛的朋友,在我們沒有商妥,得到你同意之前,我不願意向元帥討這個情。」
    「親愛的朋友,」人事處長回答說,「我大膽提醒你一句,為你自己著想,你不應當堅
持這個任命。我的意見早已對你說過。部裡對你跟瑪奈弗太太的事已經太關切了,這一下更
要鬧得滿城風雨。至於你我之間,我不願意揭你的痛瘡,也不願意有什麼事不幫你忙,我可
以行動為證。要是你堅持,非教科凱讓位不可,——而這個,對部裡的確是一個損失,他是
一八○九年進部的;——我可以請半個月假,下鄉一趟,讓你在元帥面前便宜行事,他對你
真像對兒子一樣。那麼我可以不算贊成也不算反對,同時我也不致於做出一件有乖職守的
事。」
    「謝謝你,你的話我去考慮一下。」
    「我所以敢說這番話,親愛的朋友,是因為這件事對你個人的利害關係大,對我的職權
或自尊心的關係小。第一,元帥是主人。第二,朋友,外邊批評我們的事多得很,也不在乎
多一樁少一樁!我們不是沒受過攻擊。王政復辟時代,任命過多少官員都是拿錢不做事
的!……而且咱們是這麼多年的弟兄……」
    「是的,」男爵回答,「就是不願意傷了咱們寶貴的老交情,我才……」
    「好吧,」人事處長看到於洛為難的臉色,「我出門旅行一趟就是了……可是小心!你
有的是敵人,就是說有人眼紅你這個肥缺,而你只有一座靠山。啊!要是你像我一樣當著議
員,就不必顧慮了;所以你得留神……」
    這番極見交情的話,給參議官一個極深刻的印象。
    「喂,羅傑,究竟有什麼事?別跟我藏頭露尾了!」
    那個他叫做羅傑的,望著於洛,抓起他的手握著說:
    「以咱們這樣的老朋友,我不能不勸你一句。你想保持地位,就得自己留好後步。換了
我,我非但不要求元帥讓瑪奈弗接替科凱,反而要仰仗他的大力,設法保住參議官的職位,
那是可以太平無事的當下去的。至於署長那塊肥肉,寧可扔給逐鹿的人讓他們去搶。」
    「怎麼!元帥會忘了……」
    「朋友,元帥在內閣會議中費了那麼大的力支持你,沒有人再想把你免職了;可是這句
話已經提過!……所以你不能授人把柄……我不願意再多說。現在你還來得及提條件,臂如
當參議官兼貴族院議員之類。要是等久了,或是給人拿住了什麼,那我就不敢擔保了……究
竟要不要我去旅行呢?」
    「不忙,讓我先去見元帥,再托我哥哥到老總前面探一探口風。」
    因此男爵上瑪奈弗太太家時的心緒是可想而知的;他幾乎忘了老年得子的事,羅傑剛才
拿出朋友的真情點醒了他。可是瓦萊麗的影響,使男爵吃飯吃到一半也附了大家的興,而且
因為要忘記他的心事,起哄得格外厲害。可憐蟲想不到那天晚上已經夾在他的幸福和人事處
長所說的危險中間無處可逃,就是說在瑪奈弗太太與他的地位之間,他必需有所選擇。
    十一點光景,客廳裡高朋滿座,正是晚會頂熱鬧的時節,瓦萊麗帶了埃克托坐在便榻的
一角咬著他的耳朵:
    「我的好人,你女兒因為文賽斯拉到這裡來了大生其氣,丟下他不管了。奧棠絲脾氣這
麼壞!你不妨向文賽斯拉把那個糊塗姑娘寫給他的信要來看看。他們夫婦的分居,人家一定
要說是為了我,你想這對我多麼不利,良家婦女攻擊人的時候就是用的這種手段。我除了把
一個家弄得賓至如歸以外,又沒有別的錯;她卻裝做吃了大虧,把罪名加在我頭上,真是豈
有此理!要是你愛我,你得把小夫妻勸和,替我洗刷清楚。我又不希罕招待你女婿,是你把
他帶來的,替我帶回去吧!要是你在家裡還有一點兒威嚴,你很可以叫你太太去轉圜。你替
我告訴她,告訴你那個老伴:如果人家冤枉我拆散夫妻,離間家庭,說我養了丈人又養了女
婿,那麼老實不客氣,我有我的作風,要名副其實的把她們幹一下!貝特不是在說要離開我
了嗎?……她覺得家庭比我更要緊,那我不怪她。她跟我說,除非小夫妻和好,她不能再在
這兒待下去。咱們可有趣啦,開銷要加上三倍!……」
    男爵聽見女兒出了事,便說:「噢!這個嗎,我會去安排的。」
    「好,那麼再談第二件……科凱的位置呢?」
    「這個,」男爵眼睛低了下去,「就不說辦不到,也是很難很難!……」
    「辦不到?」瑪奈弗太太咬著男爵的耳朵。「親愛的埃克托,你還不知道瑪奈弗鋌而走
險,會做出什麼事來呢。我現在完全落在他手裡;利益所在,他是象多數男人一樣不顧廉恥
的;就因為他卑鄙、無能,所以仇恨的心特別狠。你如今把我弄成這個局面,我只好由他處
分。我不得不跟他敷衍幾天,可能他從此守在我屋裡不走呢。」
    於洛聽到這裡不禁大跳一下。
    「他只有當了科長才肯把我放鬆。這是他卑鄙,可也是勢所必然。」
    「瓦萊麗,你愛我嗎?」
    「在我眼前這種情形之下你還提出這種問句,簡直是下等人的侮辱……」
    「噯,要是我嘗試一下,光是嘗試一下,去向元帥要求瑪奈弗的位置,我馬上就得下
台,瑪奈弗馬上就得開差。」
    「我以為你跟親王是知交呢!」
    「當然,他對我不能再好了;可是孩子,元帥上面還有別人……譬如說,還有內閣會
議……多等一些時候,多繞幾個圈子,我們才好達到目的。要成功,必須等人家有求於我;
那時我可以說:好,禮尚往來,公平交易……」
    「可憐的埃克托,要是我把這些話告訴瑪奈弗,他一定會跟我們搗亂的。要麼你就自己
去對他說,叫他等吧,我不管。噢!我知道要倒霉了,他有方法治我的,他要守在我屋裡……
    喂,別忘了孩子那筆存款。」
    於洛覺得自己的快樂受了威脅,便把瑪奈弗邀到一邊;一想到這癆病鬼會呆在他漂亮女
人的屋裡,他害怕得不得了,以至他素來對待瑪奈弗的氣焰,也破題兒第一遭收了起來。
    「瑪奈弗,我的好朋友,今天我們談到了你的問題!你一下子當不成科長……要等些時
候。」
    「我一定要當科長,男爵,」瑪奈弗斬釘截鐵的回答。
    「可是,朋友……」
    「我一定要當科長,男爵,」瑪奈弗冷冷的重複一遍,望望男爵又望望瓦萊麗。「你使
我女人不得不來遷就我,我就把她留下了;因為,我的好朋友,她可愛得很呢,」他刻薄萬
分的補上一句。「我是這兒的主人,不像你在部裡作不了主。」
    男爵那時心裡的痛苦,好似最劇烈的牙痛,幾乎眼淚都掉下來。在扮演這短短一幕的時
間,瓦萊麗咬著亨利·德·蒙泰斯的耳朵,告訴他瑪奈弗的意思,以便把蒙泰斯暫時擺脫幾
天。
    四個信徒中間,惟有克勒韋爾不受影響,他有他那所小房子;所以他擺出一副得意忘
形,肆無忌憚的神氣,全不理會瓦萊麗擠眉弄眼的警告。他五官七竅,沒有一處不表示他的
為父之樂。瓦萊麗過去湊著耳朵埋怨了他一句,他卻抓著她的手回答說:
    「明天,我的公爵夫人,你的公館好到手啦!……因為明兒是正式標賣的日子。」
    「那麼傢俱呢?」她笑著問。
    「我有一千股凡爾賽鐵路股票,一百二十五法郎買進的;我得到內幕消息,兩條路線要
合併,股票好漲到三百法郎。你的屋子將來要裝修得像王宮一樣!……可是你得專心向我一
個人,是不是?……」
    「是的,胖子區長,」她笑著說,「可是你放穩重一點!你得尊重將來的克勒韋爾太
太。」
    「親愛的姊夫,」貝特過來對男爵說,「明天一早我就上阿黛莉娜家;你明白,我再留
在這兒不像話了。我替你哥哥管家去吧。」
    「我今晚回家。」
    「那麼我明兒來吃中飯,」李斯貝特笑著回答。
    她知道明天家裡那一幕不能少了她這個角色。她清早就上維克托蘭家報告奧棠絲與文賽
斯拉分居的消息。
    男爵十點半左右回去,碰上瑪麗埃特與路易絲忙了一天正在關大門,所以不用打鈴就進
去了。為了不得不規規矩矩回家,他滿肚子不高興,逕自走向太太的臥房。從半開的門內,
他瞥見她跪在十字架下一心一意在禱告。她那個極有表情的姿態,大可作為畫家或雕刻家傑
作的模特兒,使他們成名。阿黛莉娜激昂慷慨的,高聲念著:
    「我的上帝,求你大慈大悲,指點他回頭吧!……」
    原來男爵夫人在那裡為她的埃克托祈禱。此情比景,跟他剛才離開的景象多麼不同;她
的禱告又顯然是為了當天的事;男爵感動之下,歎了一口氣。阿黛莉娜滿面淚痕的回過頭
來,真以為禱告有了靈驗,縱起身子,欣喜若狂的抱住了她的埃克托。以妻子而論,阿黛莉
娜早已興趣全無,苦惱把她的回憶都趕跑了。她心中只剩下母性,家庭的名譽,一個基督徒
的妻子對一個誤入歧途的丈夫的最純潔的感情,那是女人萬念俱灰之後始終不會消滅的。這
些情緒我們都不難猜想得到。
    「埃克托!你還會回來嗎?上帝能不能哀憐我們這一家?」
    「親愛的阿黛莉娜!」男爵把太太扶在他身旁一張椅子裡坐下,「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
聖潔的女子,我久已配不上你了。」
    「不用你費什麼事,朋友,」她拿起於洛的手;她拚命發抖,好似害了什麼神經性的痙
攣,「你一舉手之間一切都可以恢復舊規……」
    她不敢往下再說,覺得每句話都像責備,而她不願意這次會面給她的快樂有一點兒殘缺。
    「我是為了奧棠絲回來的,」男爵接著說,「這孩子輕舉妄動,對我們的影響可能比我
為瓦萊麗的癡情更糟。咱們明兒再談。瑪麗埃特說奧棠絲已經睡覺,不用驚動她了。」
    「對,」於洛太太說著,只覺得一陣心酸。她猜到男爵回來不是為了看看家裡的人,而
是另有作用。「明兒再讓她歇一天吧,可憐的孩子教人看了也不忍,整整哭了一天。」
    下一天早上九點半,男爵教人通知了女兒,在空蕩蕩的大客廳裡等著。他踱來踱去地盤
算用什麼理由才能克服這個最難克服的固執;受了侵犯決不甘休的少婦,心念之堅正如一個
清白無辜的青年,既不懂得情慾與勢利的玩意兒,也不懂得社會上委曲求全的苦衷。
    「我來了,爸爸!」不勝痛苦、臉色慘白的奧棠絲,聲音還在發抖。
    於洛坐在椅子上,摟著女兒的腰,硬要她坐在他的膝蓋上,吻著她的額角:
    「噯,孩子,夫妻之間一吵嘴,咱們就發脾氣了嗎?……一個有教養的姑娘決不如此。
我的奧棠絲不應該事先不請示父母,自顧自採取決絕的行動,像離開家庭、拋棄丈夫一類的
事。要是你來看了賢慧的母親,你決不致使我這樣傷心!……你不知道社會的可怕。人家可
以說是你丈夫把你送回娘家的。像你這樣在母親膝下長大的孩子,比旁的孩子長成得更慢,
因為你不瞭解人生!像你對文賽斯拉那種天真活潑的熱情,什麼都不加考慮,單憑一時的沖
動。心裡一有氣,頭腦就昏了。一個人為報仇,能夠忘記了法庭,把巴黎放火燒起來。我做
父親的活了這麼一把年紀,等到我說你有失體統,你可以相信我的話是不錯的;而我還沒跟
你提到我的辛酸我的痛苦呢,因為你把罪名加在一個女人頭上,可是你既不知道那女人的
心,更不知道她的敵意可能狠毒到什麼地步……唉,你啊,那麼坦白、天真、純潔,你什麼
都沒有想到;你可能受到污辱,受到譭謗。並且,我的小天使,你把玩笑當了真;我,我敢
向你擔保,你的丈夫根本沒有什麼錯。瑪奈弗太太……」
    至此為止,男爵象外交家一樣把責備說得非常婉轉。他安排好一個巧妙的引子,然後提
到那個名字;可是奧棠絲一聽到名字,就像給人觸到了傷口似的渾身一震。
    「你聽我說,我是有經驗的,我一切都看在眼裡,」男爵不許女兒開口,繼續說他的。
「那位太太對你丈夫很冷淡。你是上了當,不信,我可以拿證據給你看。昨天,哪,文賽斯
拉在那兒吃飯……」
    「在那兒吃飯?……」奧棠絲站了起來,不勝厭惡的望著父親。「昨天!看過了我的信
還?……噢!天哪!……幹嗎我要結婚,不進修道院?可恨我有了孩子,我的生命已經不屬
於我了!」說到這裡她嚎啕大哭了。
    這些眼淚落在於洛太太的心上,她從房裡出來把女兒抱在懷裡,哀痛之下,便胡亂的說
了一大堆慰問的話。
    「呦,哭起來了!……」男爵心裡想,「本來什麼都順順當當的!現在,女人一哭不就
完了嗎?」
    「孩子,」男爵夫人說,「聽你爸爸說呀!他是愛我們的,得啦……」
    「呃,奧棠絲,我的好孩子,別哭了,你要哭得難看了。哎,哎,拿出一點理性來。乖
乖的回家去,我保證文賽斯拉永遠不再上那兒走動。如果對心愛的丈夫,原諒他最輕微的過
失,也算得是犧牲的話,我就要你犧牲一下。我要你看在我的白頭髮面上,看在你所孝敬的
母親面上……你總不願意我到了老年再過辛酸的日子吧?……」
    奧棠絲像瘋子一般,奮不顧身的撲倒在父親腳下,把沒有拴好的頭髮都抖散了,絕望的
伸著手求告:
    「父親,你要我的命了!要我命也可以,至少得讓它清清白白的,我一定很高興的獻給
你。可是別叫我羞辱了自己,犯了罪再死!我不像母親!我不能把侮辱吞下去!要是我回
家,妒性發作起來,我會把文賽斯拉殺死,或者做出更要不得的事。請你不要把我力量做不
到的事逼我。不要在我活著的時候哭我!因為至少我要發瘋……我覺得馬上要發瘋了!昨
天!昨天!看了我的信他還上那女人家裡吃飯!……別的男人是不是這樣的?……我願意把
性命獻給你,可不要叫我含羞蒙垢而死!……說他的過失輕微?……跟這個女人有了孩子還
是過失輕微?」
    「孩子?……」於洛倒退了兩步。「呃!這明明是開玩笑!」
    這時維克托蘭和貝姨一齊來到,看到這副景象都愣住了。女兒伏在父親腳下。男爵夫人
一聲不出,母女的天性與夫妻的感情使她左右為難,嚇得只會落眼淚。
    「李斯貝特,」男爵抓了老姑娘的手,指著奧棠絲,「你正好來幫我忙。可憐的奧棠絲
氣糊塗了,以為瑪奈弗太太愛上了文賽斯拉,其實瓦萊麗只想要一座雕像。」
    「大利拉!」奧棠絲叫道,「我們結婚到現在,他一口氣趕成的作品就只有這個。他老
人家不能為了我,為了他的孩子工作,卻一股熱忱的替這個賤人工作……噢!父親,把我殺
了吧,你每句話都是一把刀。」
    李斯貝特向維克托蘭和男爵夫人搖搖頭,意思之中是指男爵不可救藥。
    「聽我說,姊夫,你要我住在瑪奈弗太太樓上替她當家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她的為
人;可是三年之中我知道了很多事情。這女人真是一個婊子!她的卑鄙無恥,只有她那個丑
惡下賤的丈夫比得上。你蒙在鼓裡,給這些人當冤大頭,你才不知道他們要把你害到什麼田
地呢!我不能不對你說個明白,因為你已經陷入泥坑……」
    聽到李斯貝特這麼說,男爵夫人和女兒望著她的眼風,活像那些虔婆感謝聖母救命時的
眼風。
    「她,這個該死的女人,想拆散你女婿的家庭;有什麼好處?我不知道,我沒有那種聰
明去瞭解這些那麼惡毒,那麼下流的陰謀詭計。瑪奈弗太太並不愛你的女婿,但是要他屈
膝,出她的惡氣。我剛才狠狠的罵了她一頓,一點不曾冤枉她。她是一個毫無廉恥的娼妓,
我已經告訴她,我要離開她的屋子,要顧全我的名譽……第一我是這個家庭裡的人。我知道
甥女離開文賽斯拉的消息,我就來了!你把瓦萊麗當做聖女,她可的確是這件悲劇的罪魁禍
首;我還能在這種女人家裡待下去嗎?親愛的奧棠絲,」她一邊說一邊故意碰了碰男爵的手
臂,「也許上了當,因為這一類的女人,單為要一樣小骨董就不惜犧牲別人整個的家庭的。
我不信文賽斯拉真有什麼罪過,但是他生性懦弱,我不敢擔保他將來不給她灌上迷湯。我已
經下了決心。你要送在這女人手裡的,她會叫你睡草墊,我不願意由我來幫你傾家蕩產,我
在那兒住了三年就是想挽救這一點。姊夫,你受了騙。只消你敢堅決聲明,絕對不管那下流
的瑪奈弗升級的事,你等著瞧罷,包你出事!他們為此預備好一套把戲要你出醜呢。」
    李斯貝特把姨甥扶起,熱烈的擁抱她,咬著她的耳朵說:
    「親愛的奧棠絲,拿定主意!」
    男爵夫人擁抱她的貝特妹妹,因為代她出了氣而表示很感激。當著父親,全家都不出
聲;以他的聰明,他自然懂得這個靜默的意義。他腦門上、臉上,佈滿了狂怒的氣息:根根
血管都爆起,眼睛發了紅,臉色青一塊白一塊。阿黛莉娜趕緊撲在他腳下,抓了他的手:
    「朋友,朋友,別生氣啊!」
    「你們都不把我當人了!」男爵流露出一句良心的呼聲。
    我們自己做的錯事總是肚裡有數。我們幾乎老是以為受害的人對我們一定恨如切齒;而
儘管我們多方作假,一受到突如其來的責罰,我們的嘴巴或是臉色自然會招供,好似從前的
罪犯在劊子手面前招供一樣。
    「我們的孩子,」他繼續招供,「結果變成了我們的仇敵。」
    「父親,」維克托蘭叫著。
    「你打斷了你父親的話!……」男爵瞪著兒子大吼一聲。
    「父親,聽我說,」維克托蘭聲音很堅決很清楚,正是清教徒議員的聲音,「我知道應
該怎麼尊重您,永遠不會對您失掉敬意。我永遠是您最卑恭最服從的兒子。」
    凡是到國會旁聽過的人都知道:用這種疊床架屋的話緩和對方的怒氣、以拖延時間,是
議會戰術的慣技。維克托蘭接著說:
    「我們決不是您的敵人;我跟岳父克勒韋爾鬧翻,因為向沃維奈贖回了六萬法郎借票,
而這筆錢,不消說是在瑪奈弗太太手裡。噢!父親,我決不埋怨您,」他看見男爵做了一個
手勢,便補上一句,「我只附和貝姨的意見,並且請您注意,雖然我對您的忠誠是盲目的,
無限的,不幸我們的財源卻是有限的。」
    「又是錢!」癡情的老人給這番理由駁倒了,望一張椅子上倒了下去。「而這還是我的
兒子!……你的錢,會還你的,先生!」說著他站了起來。
    他望客廳的門走去。
    「埃克托!」
    這聲叫喊使男爵回過頭來,突然老淚縱橫的面對著妻子,她絕望之下用力抱住了他,說:
    「你別這樣的走呀……別生著氣離開我們。我一句都沒有說你啊,我!……」
    一聽到這悲壯的呼聲,孩子們一齊跪倒在父親腳下。
    「我們都愛你的,」奧棠絲說。
    李斯貝特,一動不動好似石像一般望著這些人物,傲然微笑。這時候於洛元帥進了穿
堂,已經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了。全家的人都知道非瞞住他不可;當時的景象便立刻換了一幕。
    兩個孩子趕緊站起,而個個人都在設法遮掩他們的情緒。
    瑪麗埃特在門口和一個兵吵了起來,他叫叫嚷嚷的吵急了,廚娘只得走進客廳說:
    「先生,有一個從阿爾及利亞回來的軍需兵,一定要跟您說話。」
    「讓他等著。」
    「先生,」瑪麗埃特湊著主人的耳朵,「他要我輕輕的告訴您,說是為了您叔叔的事。」
    男爵打了一個寒噤,以為兩個月來私下問叔岳要的錢,預備還債的錢,送到了。他丟下
家人奔向穿堂,看見來人是一張阿爾薩斯人的臉。
    「是於洛男爵嗎?」
    「是啊……」
    「是男爵自己嗎?」
    「是啊。」
    軍需兵一邊說一邊從軍帽夾層裡掏出一封信,男爵急急的拆開,念道:
      侄婿青覽:我非但沒法送上十萬法郎,連我的地位都無法維持,如果你不採取斷然
行動救我的話。有一位檢察官跟我們找麻煩,滿嘴仁義道德,對我們的機關胡說霸道。沒有
辦法教這個臭官兒住嘴。要是陸軍部讓那些法官支配,我就完啦。送信的人是可靠的,你得
設法給他升級,他替我們出過力。別讓我落在烏鴉嘴裡!1    
  1烏鴉是罵法官,因法官穿黑衣。

 
    這封信對男爵不啻晴天霹靂。他看出那是文武衙門開始明爭暗鬥,(阿爾及利亞至今還
是這種情形),必須立刻想出辦法應付當前的亂子。他要軍需兵明天再來,說了些給他晉級
之類的好話,把他打發走了,他回進客廳。
    「大哥,你好,我馬上要走了!」他對元帥說。——「再見,孩子們;再見,阿黛莉
娜。」——「貝特,你怎麼辦呢?」
    「我嗎,我去替元帥管家。這個也吧,那個也吧,我總得一輩子替你們當差。」
    「我沒有跟你商量好之前,你先不要離開瓦萊麗,」於洛咬著貝姨的耳朵吩咐。——
「再見,奧棠絲,你這個不聽話的小鬼,放明白一點;我有了緊急公事,你的問題以後再談。
    你想一想吧,我的小貓咪,」他說著把她擁抱了一下。
    他離家時顯而易見那麼慌張,使太太和孩子們都非常著急。
    「貝特,」男爵夫人說,「我們要知道埃克托有些什麼事,我從來沒有看見他慌成這個
樣子;你在那個女人家再待兩三天吧;他對她是無話不談的,我們可以打聽出他為什麼突然
變色。你放心,你跟元帥的親事我們會安排的,那是非辦不可的了。」
    「我永遠不會忘了你今天這股勇氣,」奧棠絲擁抱著貝特說。
    「你替可憐的母親出了一口氣,」維克托蘭說。
    元帥看見大家對貝特這般親熱,只覺得莫名其妙;貝特卻把這一幕向瓦萊麗報告去了。
    這一段描寫,使一般清白純潔的人,看到瑪奈弗太太一流的女子對於家庭的種種禍害,
看到她們用什麼方法去侵害表面上渺不相關的,可憐的賢德的女人。如果把這些糾紛移到上
層社會,把君王的情婦所能促成的亂源想像一下,那麼,一個律身謹嚴,持家有法的賢君所
能加惠於人民的,也就不難瞭解了。
     
   
     

 

貝姨 
十一

    --------

    巴黎每個部都是不准婦女入內的小城;但其中有的是讕言妄語,明槍暗箭,彷彿照樣擠
滿了女人。經過了三年,瑪奈弗先生的地位是揭穿了,亮出來了,司裡科裡都在問:「科凱
的缺,瑪奈弗補得上補不上呢?」正如從前國會裡紛紛議論:
    「王太子的優俸法案通得過通不過呢?」
    大家留意人事處的動靜,把於洛男爵署裡的一切都細細推敲。精明的參議官,把由於提
升瑪奈弗升級而被擠掉的人早已拉攏好;那是一個極會辦事的人,男爵告訴他,只要他肯代
做瑪奈弗的工作,將來一定可以補缺,瑪奈弗是行將就木的人了。所以那個公務員也在暗中
幫瑪奈弗活動。
    於洛穿過等滿了人的會客室,瞥見瑪奈弗愣著那張蒼白的臉坐在一角。他第一個就把瑪
奈弗叫了進去。
    「你有什麼要求,朋友?」男爵藏起了心中的不安。
    「署長,各科的同事都在笑我,因為人事處長今天請了病假,出門一個月。等一個月,
這意思還不明白嗎?你使我的敵人把我打哈哈,銅鼓給人家敲一邊已經夠了;兩邊敲的話,
署長,是會敲破的。」
    「親愛的瑪奈弗,一個人要萬分耐心才能達到目的。你即使能夠升科長,也要等兩個月
以後。我自己要鞏固地位的時候,怎麼能要求一樁教大眾起哄的事?」
    「你下了台,我永遠升不成科長了,」瑪奈弗冷冷的說,「你得把我提升,反正是這麼
回事。」
    「照你說,我得為了你犧牲?」
    「要不然,我對你太失望了。」
    「你太瑪奈弗脾氣了,瑪奈弗先生!……」男爵站起來,指著門叫他出去。
    「我給您請安,男爵,」瑪奈弗恭恭敬敬回答。
    「混賬透了!」男爵對自己說,「竟像限時限刻的逼債,拿封門來威嚇。」
    兩小時以後,男爵剛好對克洛德·維尼翁囑托完畢,請他上司法部,探聽一下管轄若
安·斐歇爾的司法當局的情形,蘭娜卻推開署長室的門,送進一封信,說立等回音。
    「派蘭娜到這兒來!」男爵心裡想,「瓦萊麗簡直瘋了,她要牽累我們大家,連該死的
瑪奈弗的升級都要弄糟了!」
    他送走了部長的私人秘書,拆開信來:
      啊!朋友,你不知道我剛才受到怎樣的欺侮!固然你給了我三年幸福,這一下我可
付足了代價!他從辦公室回來暴跳如雷,簡直教人發抖。平時他已經醜惡萬分,今天更是象
魔鬼一樣。他咬牙切齒恐嚇我說,如果我再讓你來,他就永遠釘著我。可憐的朋友,從此我
不能再招待你了。你看我的眼淚呀,信紙都濕透了!你還看得清我的字嗎,親愛的埃克托?
啊,我有了你的心,身上又有了你一塊肉,卻不能再看見你,要跟你斷絕,那不要了我的命
嗎?你得想到咱們的小埃克托!別丟掉我啊;可是你,千萬不能為了瑪奈弗玷污你的聲名,
不能對他的威脅讓步!啊,我現在對你的愛情是我從來未有的!你為你的瓦萊麗所作的犧
牲,我都回想起來,她不會,永遠不會忘恩負義的,你是、永遠是、我唯一的丈夫。我曾經
要求你為幾個月後出世的小埃克托,存一筆利息一千二百法郎的款子,現在這件事不用提
啦……我不願意你再花一個錢。再說,我的財產也永遠是你的。
    啊!如果你愛我像我愛你一樣,埃克托,你就得告老,我們把彼此的家庭、煩惱、藏著
多少仇恨的家屬,統統丟開,和李斯貝特一同住到一個美麗的地方去,例如布列塔尼,要是
你喜歡。在那邊,我們閉門謝客,與世隔絕,可以快快活活的過日子。你的養老金,加上我
名下所有的一切,足夠應付的了。你近來變得嫉妒了,好吧,那時你的瓦萊麗只陪埃克托一
個人了,你不用再像上回那樣慪氣了。我永遠只有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是我們的,我向你
保證,親愛的老軍人。真的,你萬萬想不到我氣成什麼樣子,因為你想不到他怎樣對我,對
你的瓦萊麗說了多少下流話,我不能玷污筆墨告訴你:身為蒙柯奈的女兒,這種話我一輩子
都不應該聽到一句。噢!他大發獸性,把我當做了你,百般作踐,我恨不得有你在場好治他
一治。我父親在的話,一定會把這個混蛋一刀兩段;而我,我只能像一個女人所能做到的:
拚命的愛你。所以,我的愛人,在我現在這種悲痛的情形之下,我無論如何丟不下你。是
的!我要偷偷的看你,天天看你!我們女人是這樣的,你恨他,我也跟著恨他了。我求你,
要是你愛我,千萬不要升他做科長,讓他到死只做一個副科長!……此刻我心緒已亂,他的
咒罵還在我耳邊。貝特本想離開我的,看我可憐,答應再留幾天。我的心肝,我不知道怎麼
辦。我只想一走了事。我素來喜歡鄉下,或是布列塔尼,或是西南幾省,隨你挑,只要我能
夠自由自在的愛你。可憐的寶貝,我也替你叫苦!因為你只能回到你的老伴身邊,去看她的
哭哭啼啼;想來那魔鬼也對你說過,他要日夜守著我;他還提起警察局呢!你千萬不要來!
我知道,他要拿我當敲詐的工具時,什麼事都做得出的。所以我想把你對我慷慨的贈與一齊
還給你。啊!我的埃克托,我可能賣弄風騷,使你覺得輕佻,可是你還沒有認識你的瓦萊
麗;她喜歡磨你,但是她愛你,在多少人中只愛著你。你來看你的小姨是沒有人能阻止的,
讓我跟她商量我們相會的辦法。我的好寶貝,求你寫一個字條來安慰安慰我,既然你自己不
能來……(噢!要是我能把你留在咱們的便榻上,要我犧牲一隻手都是願意的。)有你一封
信等於有了一道護身符;請你寫幾個字給我,表現一下你高尚的心胸,我過後把信還給你,
因為我們必須謹慎小心,他到處亂翻,我沒處隱藏你的信。總之,你得安慰你的瓦萊麗,你
的妻,你的孩子的母親。唉,天天看到你的人,竟不得不跟你寫信!所以我對貝特說:過去
我真不知道自己的幸福。好寶貝,我多愛你,希望你多多愛我。
    你的 瓦萊麗。
    「哎喲,多少眼淚!……」男爵看完了信對自己說,「她的簽名都看不清了。」——
「她怎麼啦?」他問蘭娜。
    「太太在床上抽搐,大發肝陽,簡直縮做了一團,那是寫完信才發作的。噢!她哭呀哭
呀……先生叫罵的聲音在樓梯上都聽得見。」
    男爵慌慌忙忙,拿起公事信箋寫了下面一封信:
      你放心吧,我的天使,他到死只能當一個副科長!你的主意妙極,咱們可以離開巴
黎,帶著咱們的小埃克托快快活活的過日子。我準定告老,可以在什麼路局內找一個好差
事。啊!可愛的朋友,你的信使我返老還童!噢!我要從頭做起,你等著瞧吧,我要給咱們
的孩子掙一份家業。你的信比新愛洛伊絲還要熱烈百倍,我讀了之後意發生了奇跡:我本以
為對你的愛情已經達到最高峰,現在才覺得我更愛你了。今晚上你可以在貝特那邊看到你的
永遠的 埃克托。
    蘭娜把回信帶走了,這是男爵寫給他可愛的朋友的第一封信!這樣緊張的情緒,跟正在
遠遠醞釀的風波恰好成為一個對比。但那時男爵滿以為叔岳若安·斐歇爾所受的威脅業已解
除,只牽掛自己的虧空問題了。
    拿破侖黨人的特性之一是信仰武力,認為武官總在文官之上。阿爾及利亞既是陸軍部的
勢力範圍,於洛當然不把檢察官放在心上。一個人總改不了過去的習氣。當年帝國治下各大
城市的首長、省長、那些外省的小皇帝,對過境的禁衛軍都是遠道迎送,趨奉惟恐不及的;
試問一個禁衛軍的長官,怎麼能忘了這些親身經歷的威風?
    四點半,男爵逕自奔到瑪奈弗太太家;上樓的時候象青年人一樣心兒亂跳,老問著自
己:「我看得到她嗎?看不到她嗎?」早上自己家中的一幕,太太跪在他腳下的情景,他哪
裡還想得起?瓦萊麗的信,藏在一隻薄薄的皮夾中間揣在懷裡,從此不離身的了,那封信豈
非證明他比一個風流後生更受人疼愛嗎?打過了鈴,倒霉的男爵聽見瑪奈弗的拖鞋聲,和癆
病鬼一連串的咳嗽聲。瑪奈弗一開門,擺好姿勢,指著樓梯,跟早上男爵指著辦公室的門一
模一樣。他說:
    「你太於洛脾氣了,於洛先生!……」
    男爵還想望裡走,瑪奈弗卻從袋裡掏出一支手槍,把子彈上了膛。
    「參議官先生,一個人像我這樣下賤的時候,你認為我下賤是不是?——出賣名譽的價
錢不能全部收足,他是不怕進監牢做苦役的。你願意打架,好吧,咱們來拚一拚,隨時隨地
都可以。不准再來,不准你進這扇門:我已經把你我的情形報告了警察局。」
    然後他趁著男爵發愣的當口把他推了出來,關上了門。
    「該死的奴才!」於洛一邊想一邊上樓去找李斯貝特,「噢!現在我明白那封信了。我
一定要帶著瓦萊麗離開巴黎。她可以陪我到老,給我送終。」
    貝特不在屋裡。奧利維埃太太告訴於洛,說她上男爵夫人家找他去了。
    「可憐的姑娘!想不到她會像今天早上那樣聰明,」男爵心裡想著,從飛羽街走向翎毛
街。
    走到飛羽街和巴比倫街轉角,他回頭望了望丈夫仗著法律的寶劍把他趕出來的伊甸園。
瓦萊麗在窗口目送於洛;他一抬頭,她便揚起手帕;該死的瑪奈弗卻打落了她的便帽,一把
硬拖了進去。參議官眼裡不禁亮起一顆淚珠。
    「近七十的人了,受人家這樣的愛!還眼看她被虐待!」他對自己說。
    李斯貝特是到家裡來報告好消息的。阿黛莉娜和奧棠絲已經知道,男爵不願在部裡當眾
丟人,拒絕提升瑪奈弗為科長,這樣一來,那個變了於洛死冤家的丈夫一定要把他攆出門外
的了。不勝快慰的阿黛莉娜,吩咐夜飯要弄到使她的埃克托覺得比瓦萊麗家更好;忠心的李
斯貝特就在幫瑪麗埃特解決這個難題。貝姨此刻是全家崇拜的偶像:母女倆都吻著她的手,
衷心喜悅的告訴她,元帥已經答應請她做管家了。
    「親愛的,從管家到太太,還不容易嗎?」阿黛莉娜說。
    「維克托蘭跟他提起婚事的時候,他沒有說不,」奧棠絲補上一句。
    男爵在家給招呼得那麼慇勤,那麼懇切,表示家裡的人對他多親熱,他只得把滿腹辛酸
悶在肚裡。元帥也來吃飯。飯後,於洛並不走。維克托蘭夫婦也來了。大家湊了一桌惠斯特
牌。
    「埃克托,你好久沒有跟我們這樣玩兒了!……」元帥一本正經的說。
    在溺愛兄弟的老軍人口中,這句暗示埋怨的話給大家一個深刻的印象。這弦外之音把心
頭巨大的傷口揭開了,把每個人的隱痛點穿了,使彼此都有同感。到八點,男爵要送貝特回
去,答應送去就來。
    「噯,貝特,他竟然虐待她!」他到了街上說,「我現在更愛她了!」
    「啊!我從來想不到瓦萊麗會這樣愛你的!她輕佻、風騷,喜歡教人家追求,對她玩一
套談情說愛的喜劇,像她所說的;
    但她真心對待的只有你一個。」
    「她有什麼話要你告訴我呢?」
    「啊,你聽著。你知道她對克勒韋爾是相好過的;那不能怪她,惟有這樣她才有老年的
保障;但她心裡厭惡他,並且差不多已經完了。可是她還留著小房子的鑰匙。」
    「嚇,太子街!」歡喜欲狂的於洛叫起來。「單憑這一點我就情願她養著克勒韋爾……
我去過那兒,我知道……」
    「鑰匙在這兒,你明天就去配一個,配兩個也可以,只要你來得及。」
    「以後呢?……」於洛大有饞涎欲滴之概。
    「明兒我再到你家吃飯,你把瓦萊麗的鑰匙還我,克勒韋爾老頭隨時會向她要回的;後
天你們可以相會啦;以後的事你們面談就是了。你們可以放心,那邊有兩個出口。要是克勒
韋爾,他是像他自己所說的,攝政王派,要是碰巧他從走廊進來,你們可以從鋪子裡出去;
反過來也是一樣。你瞧,老混蛋,這都是靠我的力量。你怎麼報答我?……」
    「由你說就是!」
    「好,那麼你不要反對我跟你哥哥的親事!」
    「什麼!你!於洛元帥夫人!你!福芝罕伯爵夫人!」男爵大為詫異的喊。
    「阿黛莉娜不是男爵夫人麼?……」貝特用著尖酸的,惡狠狠的聲音回答,「聽我說,
老桃花,你明明知道你的事情攪到什麼田地了!你家裡的人可能沒有飯吃,掉在泥坑裡
呢……」
    「我就怕這個!」於洛不由得毛骨悚然。
    「要是你哥哥死了,誰養你的太太跟女兒?法蘭西元帥的寡婦至少有六千法郎恩俸是不
是?所以,我的結婚,只為了保險你的妻子女兒不至於餓肚子,你這個老糊塗!」
    「我沒有想到這麼遠!那麼我去勸哥哥吧,因為我們都相信你的……你去告訴我的天
使,說我把性命獻給她了!……」
    男爵看貝特走進了飛羽街,便回家打他的惠斯特牌,當晚宿在家裡。男爵夫人快慰之
極,丈夫好像恢復了家庭生活,半個月光景,他每天早上九點上衙門,下午六點回來吃飯,
黃昏也在家裡跟大家一起。他帶著阿黛莉娜和奧棠絲看了兩回戲。母女倆做了三台感恩彌
撒,求告上帝既然把她們的丈夫與父親送回了,但望把他永遠留在家裡。
    一天晚上,維克托蘭看見父親去睡覺了,對母親說:
    「噯,咱們多快活,爸爸回來啦;所以我跟我的女人決不愛惜我們的錢,只要這局面能
維持下去……」
    「你父親快上七十了。我看出他還在想瑪奈弗太太,可是不久會忘掉的;對女人的瘋狂
不像賭博、投機、或者吝嗇,它是有期限的。」
    美麗的阿黛莉娜——因為她雖然上了五十歲,經過了多少傷心事,還是很美,——在這
一點上可想錯了。好色的人,天賦異稟,使他們愛的機能遠過於愛情的界限,差不多永遠是
年輕的。在那個安分老實的時期內,男爵上太子街去了三次,他的表現絕對沒有七十歲。情
欲復熾,返老還童,他不惜把榮譽、家庭、一切,毫無遺憾地奉獻給瓦萊麗。可是瓦萊麗完
全變了一個人,從來不提到錢,不提給他們孩子的存款;相反,她願意拿黃金給他,她愛於
洛,好像一個三十六歲的婦人愛一個又窮又風流又多情的法科學生。而可憐的阿黛莉娜還以
為重新征服了她的埃克托!第三次幽會的終了,又定了第四次約會,有如從前意大利喜劇院
完場的時候報告下一天的節目。時間約在早上九點。到了那快活的一天,(癡情的老人就為
了這種快樂的希望才勉強忍受家庭生活的),清晨八點左右,蘭娜上門求見男爵。於洛怕出
了什麼亂子,趕緊出去找站在門外不肯進來的蘭娜。那忠心的女僕遞給他一封信:
      我的老軍人,此刻不要上太子街,我們的魔鬼病了,要我服侍他。你改在今夜九點
去吧。克勒韋爾在科爾貝的勒巴家,決不會帶什麼女人上小公館的。我安排好今天夜裡抽身
出來,可以在瑪奈弗醒來之前趕回。如何,即盼見覆。也許你老婆不像從前那樣聽你自由
了。據說她還挺美,說不定你會欺騙我的,你這個老風流!信閱後即毀,我什麼都不放心呢。
    埃克托寫了一封短短的回信:
      我的愛人,我早已和你說過,二十五年以來我的太太從來不妨害我尋歡作樂的。為
了你,我一百個阿黛莉娜都肯犧牲!今晚九點准到克勒韋爾廟堂去恭候我的女神。但願副科
長快快死掉!
    免得我們長此分離;千萬珍重。
    你的 埃克托。
    晚上,男爵對太太說要陪同大臣到聖克魯去辦公,清早四五點才能回來。於是他上太子
街去了。那正是六月將盡的時節。
    很少人一生中真正經驗過引頸就戮的感覺,那些在斷頭台上遇赦回來的囚徒,當然可以
計算在內;但有些做夢的人,的確在夢中活龍活現的體味過這種臨死的慘痛,他們什麼都感
覺到,連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感覺都有,直到天亮驚醒,才算把他們釋放……可是,清早五
點,男爵在克勒韋爾那張華麗的床上所經歷的感覺,比縛上刑台、面對一萬個人、兩萬道目
光的感覺,更要可怕得多。瓦萊麗睡的姿態極美。惟有真美的女人才會在睡熟的時候不失她
的美,瓦萊麗就夠得上這個資格。這是藝術跑進了自然界,簡直是一幅活的圖畫。男爵在平
臥的姿態中,目光離地約有三尺,他彷彿一個人忽然驚醒過來想到什麼念頭似的,眼光漫無
目的地在那兒亂轉,無意之間停在房門上,那是由出名的藝術家揚1畫滿了花卉的。男爵並
沒象臨刑的罪犯一般看到兩萬道目光,而只看到一道比廣場上的兩萬道更尖利的目光。這種
溫柔鄉中的恐怖感覺,當然比死囚的感覺更難得,要是臨到那般急性子的英國人,準會鬧一
場大病的。男爵平躺著,的的確確出了一身冷汗。他想不相信,但那道殺氣騰騰的目光開始
說話了!門背後有唧唧噥噥的聲音。男爵覺得廟堂裡有了人是沒有問題的了,心裡想:
    「也許只是克勒韋爾跟我開玩笑!」
    房門打開了。尊嚴的法律,在佈告上僅次於王徽的,2化身為一個矮小的警察局長,跟
著是一個瘦長的治安法官,帶路的是瑪奈弗先生。警察局長,下面是一雙翻鞋面扣著套結的
鞋子,上面是一個頭髮稀少的黃腦殼,活現出一個嘻嘻哈哈,愛說愛笑,對巴黎生活了如指
掌的老狐狸。他的眼睛,透過眼鏡,露出一副俏皮狡猾的表情。治安法官是訴訟代理人出
身,風月場中的老手,對被告非常眼熱。    
  1指洛朗-揚(1808—1877)
    2當時法國政府佈告及法律文件,均以「茲以法律與國王陛下之名……」開始。但在文
字上端另有王徽圖案。故言「尊嚴的法律,在佈告上僅次於王徽的……」

 
    「男爵,請你原諒我們公事公辦!」警察局長說,「我們受理了原告的申請才來的。打
開屋子的時候有治安法官在場作證。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女的是誰。」
    瓦萊麗睜開驚異的眼睛,像女戲子在舞台上表演發瘋似的大叫一聲,在床上扭做一團,
彷彿中世紀魔鬼上身的人穿了硫磺衣受火刑的樣子。
    「真要命!……親愛的埃克托,是警察來了嗎?啊!別!」她跳起來,在三位看客前面
像一道白光似的閃過,蹲在小櫃子後面,手捧著臉。
    「完了!死了!……」她叫著。
    「先生,」瑪奈弗對於洛說,「要是瑪奈弗太太發了瘋,你就不止是一個淫棍,而且是
一個殺人犯……」
    一個人在一張既不屬於自己也不是租賃得來的床上,跟一個同樣不屬於自己的女人在一
起,給人當場拿住,他怎麼辦呢?是這樣的:
    「法官,局長,」男爵很威嚴的說,「請你們顧全這可憐的女人,她可能神經錯亂……
你們等會再做筆錄。大門想必關上,她跟我都跑不了的,在我們這種情形之下……」
    兩位公務員接受了參議官的命令。於洛抓著瑪奈弗的手臂,拉他到身旁輕輕的說:
    「你來跟我說話,混蛋!……殺人犯不是我,是你!你要當科長,得四等勳章嗎?」
    「這是主要條件,署長,」瑪奈弗點點頭。
    「都給你就是,先去安慰一下你的老婆,把這些人打發走。」
    「不行哪,」瑪奈弗很機靈的回答,「這幾位先生還要做備案筆錄,沒有這個可以拿去
告發的證件,我怎麼辦?大官兒專門騙人,你偷了我老婆,卻沒有把我升科長。男爵,我限
你兩天之內辦妥。還有信……」
    「信!……」男爵打斷了瑪奈弗的話叫起來。
    「是啊,那些信,證明我女人肚裡的孩子是你的……你明白沒有?有了這個雜種,我的
兒子將來分家不是吃虧了嗎?你得拿出一筆存款賠償這個損失。我不會多要,那是兒子的
事,與我不相干,我又不希罕當什麼父親!我!兩千法郎利息的存單就行了。明天早上我要
補上科凱的缺,國慶日受封的名單上要有我的名字……要不我就把今天的筆錄送檢察署。我
總算寬宏大量了吧,你說?」
    「天哪!好漂亮的女人!」治安法官對警察局長說。「她要發了瘋,可是社會的大損失
呢!」
    「她一點不瘋,」警察局長故意鄭重其事的回答。
    幹警察的對一切都是懷疑的。
    「於洛男爵落了人家的圈套,」局長有心提高了聲音,讓瓦萊麗聽見。
    瓦萊麗把局長瞪了一眼,要是她眼中的火氣能夠飛射過去,可能一瞪之下就把他瞪死。
局長卻微微笑著,因為瓦萊麗也中了他的計。瑪奈弗和男爵把全部條件談妥了,教他女人到
房裡穿好衣服。男爵披著件睡衣走到外間來,對兩位公務員說:
    「保守秘密的話跟兩位可以不用多說了吧?」
    兩人彎了彎腰。局長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書記便進來坐在小櫃子前面,把局長低聲念
出的筆錄寫下來。瓦萊麗還在那裡哭得很傷心,她穿扮完了,男爵進房去穿衣。這其間,筆
錄也寫完了。瑪奈弗預備帶著女人走了,可是於洛認為這是最後一面,便做了一個手勢,要
求跟她說幾句話。
    「先生,我為你太太花的代價,你該允許我跟她告別了吧……自然是當著你們眾人的
面。」
    瓦萊麗走過來,於洛咬著她的耳朵說:
    「現在只有逃的一法;可是怎麼聯絡呢?咱們已經被人出賣了……」
    「還是托蘭娜!可是好朋友,這樣鬧過以後,咱們不能再見面了。我丟盡了臉。人家還
要對你說我的壞話,你會相信的……」
    男爵做了一個否認的姿勢。
    「你會相信的;我倒要謝謝老天,因為那樣你不至於想我想得太苦了。」
    瑪奈弗過來把他女人帶走,湊在男爵耳邊說:他沒有當副科長當到死!
    然後他又惡狠狠的說:「夠了,太太;我儘管對你軟心腸,卻不能在眾人前面做傻瓜。」
    瓦萊麗離開克勒韋爾公館的時候,對男爵臨去秋波做了一個媚眼,他以為她還在愛他
呢。法官慇勤的攙著瑪奈弗太太的手臂,送她上車。男爵還得留下簽字,張著嘴愣在那裡。
這時只剩警察局長一個人了。參議官簽了字,局長從眼鏡上面抬起眼睛,俏皮的望著他。
    「男爵,你對這位小太太喜歡得不得了,嗯?」
    「算我晦氣,你瞧……」
    「要是她不愛你呢?欺騙了你呢?……」
    「我知道的,先生,就在這兒……我們當面說明了,克勒韋爾跟我……」
    「啊!你知道這兒是區長的小公館?」
    「知道。」
    局長把帽子掀了一掀,向老人告辭。
    「你真是多情,我不說了。對根深蒂固的嗜好,我決不多嘴,正如醫生碰上根深蒂固的
病決不下手……我看見過銀行家紐沁根先生也染上這一類的嗜好……」
    「他是我的朋友,」男爵回答,「我跟那個美人兒愛絲苔常常一塊兒吃飯的,她的確值
得他花兩百萬。」
    「不止!這位老銀行家的嗜好還送了四條命呢!噢!這一類的風魔真像霍亂一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參議官對於這個弦外之音的勸告有點兒不痛快。
    「幹嗎我要掃你的興?在你的年紀還能有幻想是不容易的。」
    「讓我醒醒吧!」參議官叫著。
    「過後人家又會罵醫生的,」局長笑道。
    「求你,局長,你說呀……」
    「那麼告訴你,這女人是跟丈夫串通的……」
    「噢!……」
    「先生,十樁案子總有兩樁是這個情形。嘿!我們一看就知道。」
    「說他們串通有什麼證據?」
    「先是那丈夫,」精明的局長跟揭慣創口的外科醫生一樣鎮靜,「那張壞蛋的扁面孔就
擺明著一副敲詐的嘴臉。其次,你不是有一封那女人寫給你提到孩子的信,你看得很重的
嗎?」
    「是啊,我看得很重,老帶在身上的,」男爵一邊回答,一邊望袋裡掏那個永不離身的
小皮夾。
    「不用掏了,」局長的口氣彷彿在庭上控訴一般,「你的信在這兒。我要知道的事,現
在全知道了。瑪奈弗太太一定曉得皮夾裡藏的東西。」
    「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就是那小女人串通的證據。」
    「怎麼呢?」男爵還不肯相信。
    「我們來的時候,男爵,混賬的瑪奈弗先進來,在那個傢俱上拿到這封信,」局長指著
小櫃子說,「一定是他女人預先放好的。放的地方明明是夫妻倆事先約定的,只要她能在你
睡熟的當口偷到那封信;因為那女人的信,加上你給她的信,在提起公訴的時候是最重要的
證件。」
    局長拿出那天蘭娜送到部裡的信,給男爵看。
    「這是案卷的一部分,請你還我,先生。」局長說。「那麼先生,」於洛的臉完全變了
樣,「這簡直是有計劃的賣淫。我現在確實知道她有三個姘夫了!」
    「看上去就是這種貨!嗨,她們不是都站在街上的。等到她們有了自備車馬,在沙龍裡
或是自己家裡幹這一行的時候,就不是論法郎論生丁的了。你剛才提到的愛絲苔小姐,服毒
自殺了的,吞掉幾百萬呢!……你要是相信我,男爵,你一定會勒馬收韁。這最後一局教你
破費得夠了。那混蛋丈夫有法律撐腰……沒有我,那小女人還會把你釣回去呢。」
    「謝謝你,先生,」男爵說著,還在勉強保持他的尊嚴。
    「先生,戲文完啦,咱們要關門了。請你把鑰匙還給區長吧。」
    於洛回到家中,失魂落魄,差不多要倒下來,一些可怕的念頭把他攪昏了。他喚醒了他
的高尚、聖潔、純粹的妻子,把三年的歷史統統倒在她心裡,嚎啕大哭,像一個給人家奪去
了玩具的孩子。這個老少年的懺悔,這篇辛酸而醜惡的史詩,阿黛莉娜聽了又是感動,又是
歡喜,她感謝上天給他這下子最後的打擊,以為從此丈夫可以在家裡收心了。
    「李斯貝特看得不錯,她早已對我們說過了,」於洛太太聲音很溫和,沒有加上不必要
的埋怨。
    「是的!唉!那天我就該聽她的話,不該再逼可憐的奧棠絲回家去顧全那個……噢!親
愛的阿黛莉娜,咱們得把文賽斯拉救出來,他已經跌入泥坑,越陷越深啦!」
    「可憐的朋友,小家碧玉對你也不比女戲子合適,」阿黛莉娜笑了笑說。
    男爵夫人看到她的埃克托形容大變的樣子嚇壞了。當他受難,傷心,被痛苦壓倒的時
候,她只有仁愛、慈悲,恨不得把自己的血都拿出來,使埃克托快活。
    「跟我們在一塊兒吧,親愛的埃克托。你告訴我,那些女人用什麼方法把你籠絡到這樣
的?我可以努力的學……幹嗎你不訓練我來迎合你的心意呢?難道我不夠聰明嗎?人家覺得
我還相當的美,還有被追求的資格。」
    許多已婚的女子,賢妻良母的女子,在此都可能發問:為什麼那些男人,對瑪奈弗太太
一流的女人會那樣慷慨,那樣勇敢,那樣哀憐,卻不願把自己的妻子,尤其象於洛太太這樣
的妻子,當做他們癡情的對象?這是人性的最大的神秘。愛情是理性的放縱,是偉大心靈的
享受,陽性的,嚴肅的享受;肉慾是街頭巷尾出賣的,庸俗猥瑣的享受:兩者是同一事實的
兩面。能同時滿足兩種天性的兩種口味的女子,和一個民族的大軍人、大作家、大藝術家、
大發明家,同樣難得。優秀人士如於洛,傖夫俗物如克勒韋爾,對於理想與淫樂,同樣感到
需要;他們都在訪求這個神秘的兩性混合物,訪求這個稀世之珍;而它往往是一部上下兩冊
合成的作品。這種追求是社會造成的一種墮落。當然,我們應當認為婚姻是一樁艱苦的事
業,它就是人生,包括人生的勞作與犧牲,但這些犧牲是要雙方分擔的。荒淫無度的人,那
些覓寶的探險家,雖不像社會上別的作奸犯科的人受到重罰,他們的罪過卻是相等的。這番
議論並非說教的閒文,而是為許多無人瞭解的災禍作註解。再說,本書的故事,它自身就有
多方面的教訓。
    男爵馬上趕到親王維桑布爾元帥家,他最後一條出路就是元帥這個靠山了。
    三十五年來受著這位老英雄的知遇,他可以隨時晉見,親王起床的時節,他就能直入寢
室。
    「哎!你好,親愛的埃克托,」那位宅心仁厚的名將招呼他,「你怎麼啦?擔著心事的
樣子。國會不是休會了嗎?啊!又打過了一仗!我現在提到這個,好像從前提到咱們的會戰
一樣。對啦,報紙也把國會的開會叫做大開論戰的。」
    「不錯,元帥,我們碰到很多麻煩,這是時代的苦悶。有什麼辦法!世界就是這個樣。
每個時代有它的難處。一八四一年最大的不幸,是王上跟大臣都不能放手做事,像當年皇帝
一樣。」
    元帥對於洛掃了一眼,鷹隼一般的目光所表現的那種傲氣,那種清楚的頭腦,那種深刻
犀利,顯得他雖然上了年紀,偉大的心靈依舊保持著它的堅毅與剛強。
    「你有什麼事求我嗎?」他帶著輕鬆的神氣。
    「我逼不得已,要求您特別開恩。把我的一位副科長升做科長,還要給他一個四等勳
章……」
    「他叫什麼?」元帥閃電似的目光把男爵瞪了一眼。
    「瑪奈弗!」
    「他有位漂亮太太可不是?你女兒結婚的時候我看見過……要是羅傑……可是羅傑不
在……埃克托,我的孩子,這是為了你尋歡作樂。怎麼!你還樂此不疲!啊!你真是替帝國
禁衛軍掙面子!這就叫做當過軍需,存貨充足!……不談這件事好不好,我的孩子,這種風
流事不便當公事辦。」
    「唉,元帥。這是一樁倒霉事兒,鬧成風化案子了,您總不願意我給抓進警察局吧?」
    「喲!該死!」元帥叫了一聲,皺起眉頭,「你說罷。」
    「我好比一個狐狸跌入了陷阱……您一向對我多麼好,求您救我一救,別讓我丟這個
臉。」
    於洛便把他的倒霉事兒盡可能用最風趣的,滿不在乎的態度說了一遍。末了他說:
    「親王,您願意讓您的好朋友,我的哥哥,氣死嗎?您能眼見手下一個署長,一個參議
官,受這個恥辱嗎?瑪奈弗是個下流東西,咱們兩三年內就要他退休。」
    「兩三年,你說得那麼輕鬆!好朋友!……」元帥回答。
    「可是,親王,帝國禁衛軍是不朽的啊。」
    「第一批晉級的元帥眼前只剩我一個了。埃克托,聽我說。你不知道我對你多關切:你
等著瞧罷!等到我離開陸軍部的時候,咱們一同離開。唉,你不是議員,朋友!許多人都在
謀你的位置;沒有我,你早已下台了。是的,我費了多少口舌才把你保住……好吧,我答應
你兩樁要求;在你這個年紀,這個地位,再去坐在被告席上,我是受不了的。可是你太不愛
惜名譽了。倘使這次的任命教人家起哄,我們一定是眾矢之的。我,我才不理呢;可是你
呀,你腳底下又多了一根刺。議院下次開會的時候,你可站不住了。五六個有勢力的人都在
鑽謀你的缺份,你能夠保住,全靠我推論的巧妙。我說,你一朝退休,出了缺,一個人固然
是樂意了,卻得罪了其餘五個;還不如讓你搖搖晃晃的再拖兩三年,我們在議會裡倒可以掙
到六票之多。大家在內閣會議上聽得笑了,認為老禁衛軍的老頭兒,——像人家所說的——
應付議會的戰術也相當高明了……這些我都明明白白告訴了你。並且你頭髮也花了……居然
還能鬧出這種亂子來真是了不起!科坦少尉養情婦的時代,在我是已經恍如隔世了!」1    
  1維桑布爾親王未受封時原姓科坦,行伍出身時的官階是少尉,故自稱科坦少尉。

 
    元帥說罷,打鈴叫人。
    「那份筆錄非毀掉不可!」他又補上一句。
    「爵爺,您對我像對兒子一樣!我本來不敢向您開口。」
    元帥一看見他的副官彌圖弗萊進來,便說:「我總希望羅傑在這裡,我要找他回來。—
—啊,彌圖弗萊,沒有你的事了。——至於你,老夥計,去教人把委任狀辦起來,我簽字就
是了。可是這該死的壞蛋,作惡的果實休想保持長久。我要叫人監視他,稍有差池,馬上把
他當眾開刀。現在你沒事了,親愛的埃克托,你自己檢點檢點吧。別惹你的朋友生厭。委任
狀上午就送回給你。四等勳章我提名就是……你今年幾歲啦?」
    「七十歲差三個月。」
    「好傢伙!」元帥笑著說,「憑你這種精神倒應該晉級呢;可這些都由於義氣的作用。
拿破侖手下幾位碩果僅存的宿將之間,就有這等同袍的義氣,他們彷彿老是在戰地上紮營野
宿,需要彼此相助,對付所有的人,抵抗所有的人。
    「再討一次這樣的情,我就完啦,」於洛穿過院子的時候想。
    這位倒霉官兒,又去看德·紐沁根男爵。他本來只欠一筆極小的小數目了,這次又向他
借了四萬法郎,拿兩年薪水作抵;但紐沁根要求,倘使於洛中途退休,就得把養老金來抵
充,直到本利清償為止。這筆新的交易,像上次一樣由沃維奈出面。他又另外向沃維奈簽了
一萬二千法郎的借票。下一天那份該死的筆錄、丈夫的狀子、信件,全部給銷毀了。在大家
籌備國慶的忙亂期間,瑪奈弗大爺敲詐得來的升級,居然無人注意,報紙上也隻字未提。
     
   
     

 

貝姨 
十二

    --------

    李斯貝特,表面上跟瑪奈弗太太鬧翻了,搬到於洛元帥家。在上面那些事情以後十天,
老姑娘跟老將軍的婚約由教堂公佈了。為了說服老人,阿黛莉娜把埃克托不堪收拾的經濟情
形告訴了他,還求他絕對不要跟男爵提,因為,她說,男爵近來愁眉苦臉,心緒惡劣,喪氣
到了極點……
    「唉,他也到了年紀了!」她又補上一句。
    因此李斯貝特是勝利了!她馬上要達到她野心的目的,完成她的計劃,出盡她的怨氣。
一想到多少年來瞧她不起的家庭,要由她來高高在上的加以控制,她快樂極了。她決定要做
她的保護人的保護人,養活這些傾家蕩產的親族,成為他們的救命星君。她照著鏡子對自己
行禮,叫自己「伯爵夫人」或「元帥夫人」!阿黛莉娜和奧棠絲要在艱難困苦中度她們的余
年,至於她貝姨,將要出入宮廷,在社會上領袖群倫。
    不料出了一件驚人的大事,把蹲在社會的峰尖上揚揚自得的老處女,一個觔斗摔了下來。
    就在頒布第一道婚約公告的當天,男爵得到了非洲的信息。又是一個阿爾薩斯人上門,
問明確是於洛男爵本人之後,交出一封信,留下住址走了。男爵只念了開頭幾行,就好似給
雷劈了一樣:
      侄婿青及:照我的計算,你收到此信應當在八月七日前後。假定我們所要求的援助
要你花三天功夫,再加路上的半個月,我們就要到九月初一了。
    如果事情能在這個限期內辦妥,你忠心的若安·斐歇爾的名譽、生命,還可以得救。
    這個要求,是你派來做我幫手的職員提出的。大勢所趨,我不是上重罪法庭,就是受軍
法審判。你知道若安·斐歇爾是永遠不上任何法庭的,他會向上帝的法庭自首。
    我覺得你那個職員是個壞蛋,可能拖累你;但他像騙子一樣聰明。他說你應當說服人
家,派一個視察,一個特別委員,到這兒來調查弊端,追究罪犯,加以懲處。但我們和法院
之間,有誰先來緩衝一下呢?
    如果你的委員能夠帶著你的全權命令於九月初一趕到,如果你能夠匯二十萬法郎來補足
我們的存底,我們現在說是存在遠地方的,那麼在會計方面我們可以被認為毫無弊病。
    你可以把阿爾及利亞任何一家銀號的匯票寫我的抬頭,托來人帶回。他是可靠的,是我
的一個親戚,決不會想知道他帶的是什麼東西。我已經安排好他的回程。倘使你毫無辦法,
那麼為了一個替我們的阿黛莉娜造福的人,我是死而無怨的。
    愛情的悲苦與歡樂,結束他風流生活的橫禍,使於洛男爵忘記了可憐的若安·斐歇爾,
雖然眼前這個緊急的危險,早已在第一封信中報告得明明白白。男爵心亂如麻的離開餐室,
讓自己在客廳裡一張長沙發上倒了下來。倒下去的勢頭太猛烈了,他昏昏沉沉的愣在了那
裡。他直著眼瞪著地毯上的玫瑰花紋,根本忘了手裡還有若安·斐爾歇那封致命的信。阿黛
莉娜在臥室內聽見丈夫像一塊石頭一般倒在沙發上,聲音那麼怪,以為他中風了。她害怕得
不能動彈不能呼吸,只能從門裡望到外間的鏡子中,看見埃克托軟癱在那裡。她輕手躡腳的
走過來,埃克托也沒有聽見,她走近去,瞥見了信,拿來念了,立刻四肢發抖。她的神經在
這樣的劇烈震動之下,從此沒有能完全恢復。幾天之後,她老是渾身哆嗦,因為第一陣的刺
激過後,她需要從本原中迸出力量來有所行動,以致引起了神經的反應。
    「埃克托!到我屋子裡去,」她說話的聲音只象呼一口氣,「別給女兒看到你這副樣
子!來吧,朋友,來吧。」
    「哪兒來二十萬法郎呢?我可以要求派克洛德·維尼翁去當查辦委員。他是很機靈很聰
明的人……那不過是一兩天功夫就好辦了的手續……可是二十萬法郎,我兒子又拿不出,他
的屋子已經做了三十萬押款。大哥至多只能有三萬法郎積蓄。紐沁根只會對我說風涼
話!……沃維奈嗎?……上次為那無恥的瑪奈弗的孩子湊數目,他借給我一萬法郎已經不大
樂意。完了完了,我只能跑去跪在元帥前面和盤托出,讓他說我下流,挨一頓臭罵,這樣也
許下台的時候還不至於當眾出醜。」
    「可是埃克托,這不光是破產,並且是身敗名裂!我可憐的叔叔會自殺的。你要殺,也
只能殺我們,可不能做兇手害死別人呀!拿出勇氣來,還是有辦法的。」
    「一點沒有!」男爵說。「政府裡沒有一個人能籌出二十萬法郎,哪怕為了挽救一個內
閣!……噢,拿破侖!還會有第二個拿破侖嗎?」
    「叔叔呀!可憐的人哪!埃克托,咱們不能讓他身敗名裂的自殺啊!」
    「路是還有一條,」他說,「可是渺茫得很……是的,克勒韋爾跟他女兒翻了臉……
唉!他的確有錢,只有他能……」
    男爵夫人忽然靈機一動,說道:「喂,埃克托,還是送掉你的妻子吧,卻不能送掉咱們
的叔叔、你的哥哥、跟全家的名譽!對啦,我可以把你們統統救出……噢,我的天!該死的
念頭!我怎麼會想到的?」
    她合著手,跪在地下做了一個禱告。她站起來一看見丈夫臉上喜出望外的表情,說明丈
夫又動了那個邪念。於是阿黛莉娜垂頭喪氣,像呆子一樣。
    「好,朋友,你去吧,趕到部裡去,」她從迷惘中驚醒過來叫著;「想法子派一個委
員,非派不可。把元帥哄騙一下!等你五點鐘回來,我也許會……是的!我一定替你把二十
萬法郎端整好。你的家庭、你做人的名譽、做參議官、做行政官的名譽、你的清白、你的兒
子,一切都可以得救了;可是你的阿黛莉娜是完了,你永遠見不到她的了。埃克托,朋
友,」她跪了下來,抓著他的手親吻,「祝福我呀,跟我說聲再會呀!」
    這番話說得那麼沉痛,於洛把她扶起來擁抱著,問道:
    「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你明白了,我就要羞死了,再不然這最後的犧牲,我要沒有勇氣去做了。」
    「太太,開飯了,」瑪麗埃特來通知。
    奧棠絲過來向父母問好。老夫妻倆還得裝做若無其事的去吃飯。
    「你們先去,我就來!」男爵夫人說。
    她坐下寫了一個字條:
      親愛的克勒韋爾先生,我有事懇求你,希望你馬上勞駕一次。你素來熱心,想必不
致令人久待。
    阿黛莉娜·於洛
    女兒家的老媽子路易絲正在伺候開飯,男爵夫人吩咐她:「路易絲,把這封信交給看門
的,要他照信上的住址立刻送去,討一個回條來。」
    男爵正在看報,把一張共和黨的報紙遞給太太,指著一段消息說:
    「不知道還趕得及嗎?」
    那是一段措辭激烈的簡訊,為報紙專門用來調劑一下它們的政治濫調的。
    本報阿爾及爾訪員消息:奧蘭省的軍糧供應,弊端百出,已由司法當局著手偵查。瀆職
情事業已查明屬實,犯罪人員亦已偵悉。倘不嚴厲懲治,則中飽舞弊,剋扣軍糧所致士兵之
損害,將尤甚於阿拉伯人之槍彈與氣候之酷烈。該案發展,待有詳細消息,再當披露。
    阿爾及利亞之行政機構,如一八三○年憲章所規定,即欠周密,輿論界曾一再指摘。今
茲事端,足證各報過去言論並非過慮云云。
    「我要穿衣服上部裡去了,」男爵離開飯桌時說;「時間太寶貴了。每分鐘都有一個人
的性命出入。」
    「噢,媽媽,我沒有希望了!」奧棠絲喊。
    沒有辦法再止住眼淚,她把一份《美術雜誌》遞給母親。於洛太太看見一幅銅版的圖,
印著斯坦卜克伯爵雕的大利拉,下面注著瑪奈弗太太藏。文章的作者只署一個維字,但最初
幾行就顯出了克洛德·維尼翁的文才與有心討好的意味。
    男爵夫人說了聲:「可憐的女兒!……」
    母親這種近乎冷淡的口吻,使奧棠絲大吃一驚,她望了一眼,發覺母親臉上的表情比她
自己的還要痛苦百倍,便過去抱了母親問:
    「媽媽,你怎麼啦?什麼事呀?難道咱們還會比現在更苦嗎?」
    「孩子,我覺得跟我今天的痛苦相比,過去一切可怕的苦難都不算一回事。什麼時候我
可以不再受苦了呢?」
    「到了天國的時候,媽媽!」奧棠絲回答。
    「來,好孩子,你來幫我穿衣……噢,不,……我不願意這一回的梳妝要你來幫忙。你
叫路易絲來吧。」
    阿黛莉娜回到房裡,照著鏡子。她又辛酸又好奇的把自己打量一番,暗暗問自己:「我
還好看嗎?……還有人為我動心嗎?……有沒有皺紋呀?……」
    她放開美麗的淡黃頭髮,露出太陽穴……皮膚還像少女一般嬌嫩。阿黛莉娜再進一步露
出肩膀來瞧了瞧,滿意之下,她做了一個驕傲的姿勢。凡是美麗的肩膀,它的美是女人身上
最後消失的美,尤其在一個生活純潔的女子。阿黛莉娜仔細挑出她最好的衣著行頭;可是一
個虔誠貞節的女人,儘管加上許多賣弄風情的花樣,穿扮起來還是那股幽嫻貞靜的氣息。灰
色的新絲襪與後跟鏤空的緞鞋有什麼相干,既然她不知道應用的藝術,不懂得在緊要關頭把
一隻美麗的腳望衣裾外面探出幾分,而衣裾又在空中高舉著一點引人遐想!她穿上她最漂亮
的印花紗衣衫,短袖敞領;但她看到自己過於袒露又害怕起來,把美麗的手臂裹上一重淺色
的輕紗,胸部肩部又加上一條繡花的披肩。她覺得英國式的長髮紛披太露骨,便戴一頂漂亮
的便帽沖淡一下;可是戴帽子也罷,不戴帽子也吧,她會不會把金黃的頭髮卷兒輕弄慢捻,
借此展覽她的纖纖玉手教人欣賞呢?……犯罪的意識,明知故犯跳入火坑的準備工作,使這
位聖潔的女子渾身發燒,暫時恢復了一下青春的光彩。這就等於她的胭脂花粉。她眼睛發
亮,皮膚發光。她非但沒有做到迷人的風度,反而有股妖氣使她自己看了作嘔。她曾經叫李
斯貝特敘述文賽斯拉背棄妻子的經過;當她知道瑪奈弗太太一個黃昏,一剎那之間就把藝術
家釣上的時候,不禁大為訝異的問:
    「這些女人有什麼訣竅呢?」
    對這個問題,貞節的女子真是好奇到了極點,她們又要保守自己的清白,又想具備淫蕩
的魔力。
    「她們就是會迷人,那是她們的職業,」貝姨回答,「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的瓦萊麗,
簡直可以叫一個天使為了她入地獄。」
    「告訴我她們用的什麼方法。」
    「那個玩意兒沒有理論,只有實際的經驗,」李斯貝特俏皮的說。
    男爵夫人想起這段對話,很想請教一下貝姨,可是來不及了。可憐的阿黛莉娜,既不會
點一顆別出心裁的美人痣,或是當胸系一朵薔薇,也想不出什麼裝扮的技巧,能夠教男人死
灰復燃;結果只是穿扮得很講究而已。淫娃蕩婦,也不是你想做就做得到的!莫裡哀在《情
怨》中,借那個有見識的僕人格羅-勒內的嘴,俏皮的說過一句話:「女人是男人的雜燴
湯。」這個譬喻表示愛情中也有烹調一樣的技術。貞節的婦女象荷馬史詩中的一席盛宴,等
於把肉放在熾旺的炭火上生烤。蕩婦卻是名廚卡雷默的出品,蔥姜醬醋,五味俱全。1男爵
夫人不能也不會學瑪奈弗太太的樣,把雪白的胸脯襯著花邊,像佳餚美饌一般捧出去。她不
懂某些姿態的訣竅,不懂某些眼神的效果。總之,她沒有她的殺手鑭。賢德的太太儘管裝扮
來,裝扮去,始終拿不出什麼去吸引登徒子那雙精明的眼睛。    
  1卡雷默(1784—1833),法國名廚師,曾為塔萊朗、沙皇、奧皇掌膳,著有食譜
多種傳世。

 
    要在人前莊重而在丈夫面前妖冶,只有天才才辦得到,而這等女子是不多的。這是夫婦
之間長期恩愛的秘訣;在一些缺乏那種雙重奇才的女子,只覺得長期恩愛是一個不可解的
謎。假定瑪奈弗太太是端莊賢德的話,她便是德·佩斯凱爾侯爵夫人!1……這批偉大的名
媛淑女,德貌雙全的狄安娜·德·普瓦蒂埃一流,的確是寥寥可數的。    
  1德·佩斯凱爾侯爵夫人,十六世紀有名的意大利貴婦,又名維多莉亞·科倫娜,
為米開朗琪羅知交。

 
    這部驚心動魄的巴黎風化史開場的一幕,現在又得重演一遍,所不同的是,當年民團上
尉預言的苦難,把角色顛倒了。於洛夫人等待克勒韋爾時的心情,便是三年前他坐在車中向
路人微笑時的心情。更可怪的是,男爵夫人就在預備委身失節的時候,也沒有改變她忠於自
己忠於愛情的主意;而她的委身失節又是最鄙俗的一種,遠不如熱情衝動的失節,在某些批
評者心目中還可以得到原諒。
    她聽見外邊鈴響,心裡想:「怎麼樣才能做一個瑪奈弗太太呢?」
    她忍住了眼淚,虛火上升,臉色通紅;這個可憐的高尚的女人,發願要徹頭徹尾做一個
蕩婦!
    克勒韋爾走上寬大的樓梯,想道:「這位好太太有什麼鬼事求我呢?呃!大概要提到我
跟賽萊斯蒂納和維克托蘭的爭執吧,可是我決不讓步!……」
    他跟在路易絲後面走進客廳,看到西壁蕭然的景象,不禁對自己說:
    「可憐的女人!……好像一幅名畫給一個不懂畫的人扔在了閣樓上。」
    克勒韋爾看見商務大臣包比諾伯爵常常買畫買雕像,也想自命風雅,做一個有名的收藏
家;其實那般結交藝術家的巴黎豪客,對藝術的愛好只限於拿二十個銅子去換二十法郎的作
品。阿黛莉娜對克勒韋爾嫵媚的笑了笑,指著面前的一張椅子請他坐下。
    「美麗的夫人,我來聽你吩咐啦,」克勒韋爾說。
    成了政客的區長改穿黑衣服了。在這套衣服上面,他的臉好似一輪滿月高高的掛在深色
的雲幕之上。他的襯衫,明星似的扣著三顆珠子,值到五百法郎一顆,教人瞻仰他胸部的魁
偉,他常常說:「我將來一定是個講壇上的健將!」那雙又大又粗的手從早起就戴著黃手
套。纖塵不染的漆皮靴,說明他是坐單匹馬的棕色小車來的。三年以來,野心改變了克勒韋
爾的姿勢。像大畫家一樣,他的作風到了第二期。逢到大場面,去拜訪維桑布爾親王,上省
公署,或是看包比諾伯爵等等,他便依照瓦萊麗的傳授,一隻手隨隨便便的拿著帽子,一隻
手很俊俏的插在背心的掛肩裡面,一方面跟人家顛頭聳腦,擠眉弄眼,做出許多表情。這一
套新姿勢是俏皮的瓦萊麗教他的,她借口要使區長返老還童,給他多添了一副可笑的功架。
    「我請你來,親愛的克勒韋爾先生,」男爵夫人聲音慌慌張張的說,「是為了一件極其
重大的事……」
    「我猜到了,夫人,」克勒韋爾做出一副老奸巨滑的神氣,「可是你的要求是辦不到
的……噢!我不是一個野蠻的父親,不是一個象拿破侖說的,從頭到腳都死心眼兒的吝嗇
鬼。美麗的夫人,聽我說。要是孩子們為了自己破產,我會幫他們忙;可是替你的丈夫做擔
保,夫人!……那不是去填一個無底洞嗎?把屋子做了三十萬押款,為了一個不可救藥的父
親!糊塗的孩子,他們攪光了!又不曾大吃大喝的玩過!他們現在的生活,只靠維克托蘭在
法院裡掙的那一點了。令郎就會說廢話!……哼!他想當大臣呢,這位小博士,咱們全家的
希望!好一條救生船把自己都拖下了水。要是他為了應酬議員而欠債,為了爭取票數、擴張
勢力而鬧虧空,那我會對他說:『朋友,錢在這裡,你儘管拿!』可是替他老子付荒唐帳!
——那些荒唐我不是早對你預言過了嗎?……啊!他老子使他再也爬不上去……將來倒是我
要當大臣呢……」
    「唉!親愛的克勒韋爾,問題不是為了咱們一片孝心的孩子……惟其你對維克托蘭和賽
萊斯蒂納橫了心,我更要疼他們,把你盛怒之下給他們的悲傷解淡一些。你的懲罰孩子是因
為他們做了一件好事!」
    「是的,做了一樁不應該做的好事,就等於做了樁半惡事!」克勒韋爾很得意他的辭令。
    「親愛的克勒韋爾,所謂做好事,並不是在錢多得滿起來的荷包裡掏點出來送人!而是
為了慷慨而省吃儉用,為了做善事而吃苦、而預備人家忘恩負義!不花代價的施捨,上帝是
不承認的……」
    「夫人,聖徒盡可以進救濟院,他們知道那是天堂的大門。我,我是一個凡夫俗子,我
怕上帝,我更怕貧窮的地獄。沒有錢,在眼前這個社會組織裡是最要不得的苦難。我是這個
時代的人,我崇拜金錢!……」
    「從世俗的眼光看,你是對的。」阿黛莉娜回答。
    她真是離題十萬八千里,而她一想到叔父,就覺得自己象聖洛朗躺在火刑台上,因為叔
父拔槍自殺的情景已經在她眼前了。她低下眼睛,然後又抬起來把克勒韋爾望了一眼,像天
使一般溫柔,卻不是瓦萊麗那種富於誘惑性的淫蕩。早三年的話,這一個動人的眼風是會教
克勒韋爾魂靈出竅的。她說:
    「我覺得你從前還要豪爽得多……你提到三十萬法郎的時候,口氣象王爺一樣……」
    克勒韋爾瞅著於洛太太,覺得她有如一朵花事闌珊的百合,不免隱隱約約起了一點疑
心;但他對這位聖潔的女人的敬意,使他馬上把那點疑心壓了下去,不敢想到什麼風流的念
頭。
    「夫人,我並沒有改變;可是一個做過花粉生意的,當起王爺來也是有條有理,非常經
濟的,不但事實如此,而且應當如此;他對付一切都保持這種井井有條的觀念。我們可以為
了尋歡作樂立一個戶頭,放一筆賬,把某些盈利撥過去;但是動血本!……那簡直是發瘋
了。孩子們應得的財產,他們母親的一份和我的一份,絕對少不了;可是他們總不至於要我
悶死,要我做修士,做木乃伊吧!……我是喜歡及時行樂的!要享福到老的!凡是法律、感
情、家庭要我盡的義務,我都盡過了;正如到期的票據我無不交割清楚。孩子們處理家務能
像我一樣,我也就滿足了;至於眼前,只消我的胡鬧,那我並不否認,只消我的胡鬧對誰都
不損害,除了那般戶頭之外……(對不對!你是不懂這個交易所的俗語的),孩子們就沒有
一句話好責備我,而且在我死後照樣有筆可觀的遺產到手。他們關於自己的老子,能這樣說
嗎?他一下子傷了兩個,把他的兒子和我的女兒一齊害上了……」
    男爵夫人越說,離題越遠了:
    「你對我的丈夫非常過不去,可是你會跟他做好朋友的,倘使他的太太意志薄弱的
話……」
    她對克勒韋爾飛了一個火辣辣的眼風。她像杜布瓦再三再四用腳踢著攝政王一般,1做
得太露骨了,使風流的花粉商又動了好色的念頭,心裡想:
    「她是不是想對於洛報復呢?……是不是覺得我當了區長比民團上尉高明呢?……女人
真古怪!」    
  1杜布瓦(1656—1723),路易十五未成年時奧爾良公爵攝政時期的紅衣主教,攝
政王的老師兼心腹。相傳某次攝政王微服出外,與杜布瓦偕行,偽裝杜之僕人。在外時杜即
以僕役對待,屢加足踢,致攝政王后悔不該偽裝僕役。攝政王以好色著名,本書中所謂攝政
王派即指此。

 
    於是他擺出他第二種姿勢,色迷迷的瞅著男爵夫人。她接著說:
    「似乎你氣不過他,因為你追求一個貞節的女人碰了釘子,而那女人是你喜歡到……甚
至……甚至想收買的,」她低聲補上一句。
    「而且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克勒韋爾意義深長的對男爵夫人笑了一笑,她低下眼
睛,睫毛都濕了。「因為,這三年中間你受罪不是受夠了嗎,嗯,我的美人兒?」
    「我的痛苦別提了,親愛的克勒韋爾;那不是血肉做的人所能受的。噢!要是你還愛
我,你可以把我從今天的泥窪中救出來!是的,我是在地獄裡!謀殺帝王的兇手給人車裂那
種毒刑,跟我受的刑罰相比,還是微乎其微;因為他們只有肉體被分裂,而我,我的心都給
撕破了!……」
    克勒韋爾的手從背心的掛肩裡拿出來,把帽子放在工作台上,不再擺姿勢了;他在那裡
微笑!他笑得那麼傻頭傻腦的,男爵夫人誤認為是他發了善心的表示。
    「你眼前這個女人並不是絕望,而是她清白的名譽作著最後的掙扎,而是不惜任何犧牲
要避免慘案,我的朋友……」
    為了怕奧棠絲闖進來,她去把門梢插上了;同時就憑了那股衝動,她跪在克勒韋爾腳下
抓著他的手親吻,說道:
    「救救我吧!」
    在她的想像中,這商人還有幾分義氣,所以她忽然存了一個希望,想求到二十萬法郎而
仍保全自己的清白。
    「你從前想收買貞節的,現在請你收買一顆靈魂吧!……」她瘋子似的望了他一眼。
「你可以相信我做人的誠實,我的堅貞不拔的操守你是知道的。做我的朋友吧!救救我們一
家,免得它破產、羞辱、絕望,別讓它陷在泥坑裡,陷在血濺的泥裡!……噢!別問我理
由!……」她做了一個手勢不讓克勒韋爾開口。「尤其不要對我說:我老早對你預言過了!
那是幸災樂禍的朋友說的。好吧!……請你答應我,你不是愛過她嗎?她卑躬屈膝的倒在你
腳下,可以說是作了最大的犧牲;希望你什麼條件都不要提,她一定會感恩圖報的!……我
不是要你給,只是問你借,你不是叫過我阿黛莉娜的嗎?……」
    說到這裡,眼淚象潮水一般,阿黛莉娜把克勒韋爾的手套都哭濕了。「我需要二十萬法
郎!……」這幾個字,在哭聲中簡直聽不大清,好比在阿爾卑斯山融雪奔瀉的瀑布中,不論
衝下怎麼大的石頭都不會有多大聲響。
    有節操的便是這樣的不通世故!妖姬蕩婦決不開口要求,但看瑪奈弗太太便可知道,她
什麼東西都是人家甘心情願的獻上來的。那種女人,直要等人家少不了她們的時候才會要長
要短,或者等油水快搾乾的時候才拚命搾取,像開掘石坑到石膏粉將盡的階段方始不顧一切
的挖掘。一聽到二十萬法郎這幾個字,克勒韋爾完全明白了。他輕薄的把男爵夫人扶起,極
不禮貌的說了句:「喂,老媽媽,靜靜吧,」可是阿黛莉娜昏昏沉沉的沒有聽見。形勢一
變,克勒韋爾,用他自己的說法,控制了大局。他原來因為美麗的太太哭倒在自己腳下而大
為感動,但一聽到那個驚人的數字,他的感動就馬上消滅了。並且,不論一個女子如何聖
潔,如何象天使,大把大把的眼淚一淌,她的美麗也就化為烏有了。瑪奈弗太太一類的女
人,有時候會假哭,讓一顆眼淚沿著腮幫淌下來;可是哭做一團,把眼睛鼻子都攪得通
紅……那種錯誤她們是永遠不會犯的。
    「哎喲,我的孩子,靜靜吧,靜靜吧,真要命!」克勒韋爾握著美麗的於洛太太的手,
輕輕拍著。「幹嗎你要借二十萬法郎呢?想做什麼呢?為了誰呢?」
    「別盤問我,只請你給我!……你可以救出三條性命跟你孩子們的名譽。」
    「呃,老媽媽,你以為巴黎能有一個人,單憑一個差不多神經錯亂的女人一句話,就會
當場立刻,在一個抽斗裡或隨便哪裡抓起二十萬法郎來嗎?而二十萬法郎又早已乖乖的恭候
在那兒,但等你伸手去拿是不是?啊,我的美人兒,你對人生對銀錢交易的認識原來是這樣
的!……你那些人已經無藥可救,還是給他們受臨終聖體吧;因為在巴黎,除了法蘭西銀行
殿下,除了大名鼎鼎的紐沁根,或者風魔金錢像我們風魔女人一樣的守財奴,此外就沒有一
個人能造出這樣的奇跡!哪怕是王上的私人金庫,也要請你明日再跑一趟。大家都在把自己
的錢周轉運用,盡量的多撈幾文。親愛的天使,你真是一相情願了;你以為路易-菲力浦能
控制這些事情嗎?不,他在這方面也不是一相情願的呢。他跟我們一樣的知道:在大憲章之
上還有那聖潔的、人人敬重的、結實的、可愛的、嫵媚的、美麗的、高貴的、年輕的、全新
的、五法郎一枚的洋錢!錢是要利息的,它整天都在忙著收利息。偉大的拉辛說過:『你這
個猶太人的上帝,是你戰勝了猶太人!』1還有那金犢的譬喻!……摩西時代大家在沙漠中
也在做投機的!我們現在又回到了《聖經》的時代!金犢是歷史上第一次發的公債。我的阿
黛莉娜,你老躲在翎毛街,一點兒不知道世面!埃及人欠了希伯來人那麼大數目的錢;你以
為他們是追求上帝的子民嗎?不,他們是追求資金。」    
  1引自拉辛:《阿塔莉》第五幕第六場。

 
    他望著男爵夫人的神氣彷彿說:「你瞧我多有才氣!」停了一會他又說:
    「你不知道上上下下的人都怎樣愛他們的錢喔!你聽我說,記住這個道理。你要二十萬
法郎是不是?……除了把已經存放的款子重新調度以外,誰也拿不出這個數目。你算一算
吧!……要張羅二十萬法郎活剝鮮跳的現款,必須變賣三厘起息、年利七千法郎那樣的存
款。而且還得等兩天才拿到錢。這是最快當的辦法了。要一個人肯放手一筆財產,因為許多
人全部家產不過是二十萬法郎,你還得告訴他這筆款子付到哪兒去,作什麼用……」
    「為了,親愛的克勒韋爾,為了兩個老人的性命呀,一個要自殺,一個要為之氣死!還
有是為了我,我要發瘋啦!現在我不是已經有點瘋了嗎?」
    「不見得瘋到那裡!」他說著抓住於洛太太的膝蓋;「克勒韋爾老頭是有他的價錢的,
既然承你賞臉想到他,我的天使。」
    「看樣子先得讓人家抓著膝蓋!」聖潔高尚的太太把手遮著臉想。——「可是從前你預
備送我一筆財產的啊!」她紅著臉說。
    「啊,我的老媽媽,那是三年以前啦!……噢!你今天真是美極了!……」他抓起男爵
夫人的手把它按在胸口。「好孩子,你記性不壞,該死!……唉,你瞧你當時那樣的假正經
不是錯了嗎!你大義凜然的拒絕了三十萬法郎,此刻這三十萬在別人腰包裡啦。我曾經愛
你,現在還是愛你;可是三年前我對你說你逃不了我的時候,我存的什麼心?我是要報於洛
這壞蛋的仇。可是你丈夫又養了一個如花似玉的情婦,一顆明珠,一個千伶百俐的小嬌娘,
只有二十三歲,因為她今年二十六。我覺得把他那個迷人的婆娘勾上手更有意思,更徹底,
更路易十五派,更風流;何況這小嬌娘乾脆沒有愛過於洛,三年以來,她倒是對鄙人風魔
了……」
    說到這裡,男爵夫人已經掙脫了手,克勒韋爾又擺起他的姿勢。他把大拇指插在背心的
掛肩內,張開兩手像兩個翅膀一樣拍著胸脯,自以為風流瀟灑,可愛得很。他彷彿說:
    「你瞧瞧這個你當年趕出去的人!」
    「所以,親愛的孩子,我已經報了仇,你的丈夫也知道了!我老實不客氣給他證明他落
了圈套,就是我們所說的一報還一報……瑪奈弗太太做了我的情婦,而且瑪奈弗先生死了以
後,她還要嫁給我做太太……」
    於洛太太直著眼睛,迷迷糊糊的瞪著克勒韋爾,說:
    「埃克托知道這個嗎?」
    「知道了又回去了!」克勒韋爾回答,「我忍著,因為瓦萊麗要做科長太太,但她向我
起誓,要把事情安排得叫男爵吃足苦頭,不敢再上門。我的小公爵夫人(真的,她是天生的
公爵夫人!)居然說到做到。她把你的埃克托交還了你,夫人,交還了你一個從此安分老實
的埃克托,你聽她說得多麼風趣!……噢!這個教訓對他是好的,而且也不算輕了。從此他
不會再養什麼舞女或是良家婦女;這一下可把他徹底治好啦,因為他已經攪得精光啦。要是
你當初依了克勒韋爾,不羞辱他,不把他攆出大門,那你現在可以有四十萬法郎啦,因為我
出那口氣的確花了這個數目。可是我希望我的錢仍舊能撈回來,只要瑪奈弗一死……我在未
婚妻身上投了資。有了這個算盤我才揮霍的。不花大錢而當闊佬,居然給我做到了。」
    「你替女兒找了這樣一個後母嗎?」於洛太太叫道。
    「哎,夫人,你不瞭解瓦萊麗,」克勒韋爾擺出他第一期的姿勢,「她既是世家出身,
又規矩老實,又極受敬重。譬如說,昨天本區教堂的助理神甫就在她家吃飯,我們捐了一口
體面的聖體匣,因為她是非常誠心的。噢!她又能幹,又有風趣,又有學問,又是妙不可
言,真是全材。至於我,親愛的阿黛莉娜,我樣樣得力於這個迷人的女子,她使我頭腦清
醒,把我的談吐訓練得,你看,爐火純青,她糾正了我的詼諧,充實了我的辭藻跟思想。最
後她又提高了我的志氣。我將來要當議員,決不鬧笑話,因為事無大小,我都要請教我的女
軍師。那些大政治家,例如現在有名的大臣尼馬等等,都有他們的女先知做參謀的。瓦萊麗
招待有一二十個議員,勢力已經不小啦;不久她住進一所美麗的宅子,有了自備車馬之後,
準是巴黎城中一個不出面的大老闆。這樣一個女人的確是了不起的頭兒腦兒!啊!我常常在
感謝你當初的嚴厲……」
    「這麼說來,真要懷疑上帝的報應了,」阿黛莉娜氣憤之下眼淚都干了。「噢,不會
的,神明的裁判早晚要臨到這個人頭上的!……」
    「美麗的夫人,你就不認識社會,」大政客克勒韋爾心裡很生氣,「社會是捧紅人的!
你說,會不會有人把你偉大的貞操搜羅得去,照你開的二十萬法郎的價錢?」
    這句話教於洛夫人打了一個寒噤,她的神經抽搐又發了。她知道這個老花粉商正在惡毒
的報復她,正如報復於洛一樣;她厭惡到差點兒作嘔,心給揪緊了,喉嚨塞住了,沒有能開
口。
    「錢!……永遠是錢!……」她終於說。
    一聽這一句,克勒韋爾回想到這位太太的屈辱:「我看到你在我腳下痛哭,真是非常感
動!……唉,也許說出來你不信,我的皮包要在這兒,那就是你的。真的,你非要這個數目
嗎?……」
    這句話彷彿二十萬法郎已經有了著落;阿黛莉娜立刻忘了這個不花大錢的闊佬剛才怎樣
的侮辱她,更想不到克勒韋爾刁鑽促狹的故意拿好話逗她,以便探明阿黛莉娜的底細,去跟
瓦萊麗兩個打哈哈。
    「啊!我不惜任何犧牲!」苦命的女人叫道,「先生,我肯出賣……必要的話我肯做一
個瓦萊麗。」
    「那是不容易的,瓦萊麗是其中的頂兒尖兒。我的老媽媽,二十五年的貞節,正像沒有
好好治過的病,永遠叫人望而生畏。而你的貞節在這兒擱得發霉了,親愛的孩子。可是你瞧
著吧,我愛你愛到什麼地步。我來想法給你弄到二十萬法郎。」
    阿黛莉娜抓了克勒韋爾的手放在胸口,一句話都說不上來,快活的眼淚沾濕了她的眼皮。
    「噢!別忙,還有疙瘩呢。我是好脾氣,好說話,沒有成見的,讓我老老實實把事情解
釋給你聽。你要想學瓦萊麗,好吧。可是赤手空拳是不行的,總得找一個戶頭,一個老闆,
一個於洛。我認得一個退休的大雜貨商兼鞋帽商,是個老粗,是個俗物,毫無頭腦,我正在
教育他,不知什麼時候才教出山呢。他是議員,呆頭呆腦,虛榮得很;一向在內地給一個潑
辣的老婆管得緊緊的,對巴黎的繁華跟享受,他簡直一竅不通;可是博維薩熱(他叫博維薩
熱)是百萬富翁,他會像我三年前一樣,親愛的孩子,拿出三十萬法郎來求一個上等女人的
愛……是的,」他這時誤會了阿黛莉娜的手勢,「他看著我眼紅得很,你知道!看著我跟瑪
奈弗太太的艷福心中直癢癢的,這傢伙肯賣掉一所產業來買一個……」
    「別說了,先生,」於洛太太滿臉羞慚的說,她再也掩飾不了心中的厭惡,「我受的懲
罰已經超過了我的罪孽。為了大難當前,我拚命壓著良心,可是聽到你這種侮辱,我的良心
警告我,這一類的犧牲是決計不可能的。我已經沒有什麼傲氣,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氣憤,受
到你這樣的傷害,也不會再對你說一聲『出去!』我已經沒有權利這麼說。我自己送到你面
前,像娼妓一樣……」她看見克勒韋爾做了一個否認的姿勢,接著又說:「是的,我為了居
心不良,把一生的清白都玷污了;而且……我是不可原諒的,我明明知道!……我應該受你
那些侮辱。好,聽憑上帝的意志吧!如果他要召回兩個應當進天堂的人,就讓他們去死吧,
我為他們哭,為他們祈禱就是了!如果上帝要我們全家屈辱,我們就在他威嚴的寶劍之下屈
服吧,既然我們是基督徒!今天這一時的恥辱,我要悔恨到老死,可是我知道怎樣補贖。先
生,現在跟你說話的已經不是於洛太太,而是一個可憐的、卑微的罪女,一個基督徒,她的
心中只有懺悔,從此只知道祈禱,只知道慈悲。由於我這次罪孽的深重,我只能做女人之中
的最後一名,懺悔院中的第一名。你使我恢復了理性,重新聽到了上帝的聲音,我真要謝謝
你!……」
    她渾身哆嗦;從此這種顫抖變了經常的現象。她的柔和溫厚的聲音,跟那個為了挽救家
庭而自甘污辱的女子的狂囈,真有天壤之別。她紅暈退盡,兩腮發白,眼睛也是乾的。
    「並且我做戲也做得太壞了,是不是?」她望著克勒韋爾又說,柔和的目光,彷彿早期
的殉道者望著羅馬總督的神氣。1「女人真正的愛情、忠心的、神聖的愛情給人的歡樂,跟
人肉市場上買來的歡樂截然不同!……唉,我說這些話幹什麼?」她一方面反躬自省,一方
面向完人的路上更進一步,「人家聽了象諷刺,其實我並沒諷刺的意思!請你原諒吧。並
且,先生,也許我只是想挖苦自己……」    
  1指羅馬時代的地方總督。四世紀前羅馬帝國迫害基督徒甚烈,殉道信徒極眾。

 
    德性的莊嚴,那種天國的光明,把這個女子一時的邪氣給廓清了,照耀出她本身的美,
在克勒韋爾心目中愈加顯得偉大了。這時阿黛莉娜的色相莊嚴,有如早期威尼斯派畫家筆下
的十字架上的宗教人物;如受傷的白鴿一般托庇於宗教之下,她完全表現了她苦難的偉大,
和舊教的偉大。克勒韋爾目瞪口呆,愣在那裡。
    「太太,我毫無條件,你說怎辦就怎辦吧!」他忽然一股熱誠地衝動起來,「咱們來想
一想看……怎麼呢?……好,辦不到我也要辦。我把存款去向銀行抵押……不出兩小時,包
你拿到錢……」
    「我的天,竟有這樣的奇跡嗎?」可憐的阿黛莉娜跪在了地下。
    她做了一個禱告,懇切的聲調深深的感動了克勒韋爾,甚至眼淚都冒了上來。她祈禱完
畢,站起來說:
    「先生,做我的朋友吧!……你的靈魂比你的行為說話都高超。你的靈魂得之於上帝,
你的念頭是從社會從情慾來的!噢!我真喜歡你!」她這種純正的熱烈的表情,跟剛才惡俗
笨拙的調情相映之下,真是一個古怪的對比。
    「你別這樣發抖啊,」克勒韋爾說。
    「我發抖嗎?」男爵夫人根本不覺得自己又發了病。
    「是啊,你瞧,」克勒韋爾抓起阿黛莉娜的手臂,教她看那個神經性的抽搐。他恭恭敬
敬的說:「得啦,夫人,你靜下來,我上銀行去……」
    「快點兒回來呀!你知道,」她吐露了秘密,「那是要救我可憐的斐歇爾叔叔,使他不
至於自殺;他給我丈夫拖累了。你瞧,現在我完全相信你,什麼話都告訴你了!啊!要是趕
不及的話,我知道元帥的性情不能有一點兒差池,他幾天之內也會死的。」
    「我就走,」克勒韋爾吻著男爵夫人的手說。「倒霉的於洛又做了些什麼呀?」
    「盜用了公款!」
    「哎喲,我的天!……我去了,太太,我懂得你了,我佩服你。」
    克勒韋爾屈著一條腿,吻了吻於洛太太的衣角,說了聲「馬上就來」便一晃眼不見了。
    不幸,從翎毛街回去拿證件的路上,克勒韋爾要經過飛羽街,而一過飛羽街他就忍不住
要去看看他的小公爵夫人。那時他還神色倉皇,走進瓦萊麗的臥室,看見人家在替她梳頭。
她在鏡子裡把克勒韋爾打量了一下,像她那種女人,用不著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消男人不是
為了她們著急,就覺得心中有氣。
    「你怎麼啦,我的乖乖?」她問,「這副神氣可以來見你的公爵夫人嗎?先生,你把我
當什麼公爵夫人!還不過是你的小玩意兒?哼,你這個老妖精!」
    克勒韋爾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蘭娜。
    「蘭娜,小丫頭,今天就這樣,我自己來收拾吧。給我那件中國料子的衣衫,因為今
天,我的先生真是古怪得像中國人……」
    蘭娜,滿臉的大麻子象腳爐蓋,彷彿特意生來陪襯瓦萊麗的,她跟女主人倆笑了笑,拿
了一件便服過來。瓦萊麗脫下梳妝衣,露出襯衫,穿上便服,好像鑽在草堆裡的一條青蛇。
    「太太算是不見客嗎?」
    「少廢話!」瓦萊麗回答。「啊,你說,胖子,凡爾賽股票跌了是不是?」
    「不是的。」
    「咱們的屋子有人抬價是不是?」
    「不是的。」
    「你不相信你是小克勒韋爾的爸爸了嗎?」
    「胡說八道!」這個自命為得寵的男人回答。
    「那我簡直弄不明白了!」瑪奈弗太太說,「要象開香檳酒一樣教你開口,我才不幹
哩……去你的吧,你討厭……」
    「噢,沒有什麼,」克勒韋爾說。「就是兩小時內要張羅二十萬法郎……」
    「那你總有辦法的!噯,從於洛那兒攪來的五萬,我還沒有動呢,另外我可以向亨利要
五萬!」
    「亨利!老是亨利!……」克勒韋爾嚷著。
    「你這個胖子,小壞蛋,你想我肯把亨利打發嗎?我問你,法蘭西肯不肯解除它海軍的
武裝?……嚇!亨利是掛在釘上的一把不出鞘的刀。有了他,我可以知道你是不是愛我……
    而你今天早上就不愛我。」
    「我不愛你?瓦萊麗!我愛你像愛一百萬法郎一樣!」
    「不夠!……」她說著,跳上克勒韋爾的膝蓋,兩條臂膀繞著他的脖子象吊在鉤子上一
樣。「我要你愛我像愛一千萬,比愛世界上所有的黃金還要愛。亨利要不了五分鐘,就把心
裡的話告訴我的!噯,親愛的胖子,你什麼事呀?來,把你的心事倒出來看看……痛痛快
快,一五一十的告訴你的小心肝!」
    她用頭髮挨著克勒韋爾的臉,擰著他的鼻子玩兒。
    「哪有生了這樣的鼻子而把秘密瞞著他的瓦瓦——萊萊——麗麗的!」
    瓦瓦,鼻子給擰到右邊;萊萊,鼻子給擰到左邊;麗麗,鼻子又回復了原狀。
    「告訴你,我剛才見了……」
    克勒韋爾說了一半,瞪著瑪奈弗太太。
    「瓦萊麗,我的寶貝,你得賭咒,憑你的名譽,憑我們的名譽賭咒,絕對不把我的話洩
漏一句……」
    「行,區長!我在這兒舉手啦,你瞧!……再加一條腿!」
    她的模樣,她的精靈古怪,細麻布中依稀可辨的肉體,把克勒韋爾迷得正像拉伯雷所說
的,從頭到腳魂靈兒都出了竅。
    「我看到了大賢大德的絕望!……」
    「什麼!絕望也有大賢大德的?」她側了側腦袋,學著拿破侖抱著手臂的姿勢。
    「我說的是可憐的於洛夫人:她要用二十萬法郎!要不然,元帥和斐歇爾老頭都要自殺
了;因為這些事情你多少擔點兒干係,我的公爵夫人,我想補救一下。噢!她真是一個聖
母,我知道她的為人,一個錢都不會少我的。」
    一聽到於洛兩字和二十萬法郎的話,瓦萊麗長長的眼皮中間立刻射出一道光,好似煙霧
之中炮口的火光。
    「她怎麼會叫你發善心的,那個老太婆?她拿出什麼來給你看了?……她的……宗
教?……」
    「我的心肝,別缺德,她真是一個聖潔的,高尚的,虔誠的女人,值得敬重的!……」
    「我就不值得敬重了嗎?我?」瓦萊麗惡狠狠的瞪著克勒韋爾。
    「我沒有這麼說。」
    克勒韋爾這才明白,稱讚賢德是怎樣的傷害了瑪奈弗太太。
    「我嗎,我也是虔誠的,」瓦萊麗說著去坐在一張椅子裡;「可是我不把我的宗教當飯
吃,我上教堂也是背了人去的。」
    她一聲不出,再也不理睬克勒韋爾。克勒韋爾急壞了,去站在瓦萊麗的椅子前面,發覺
他糊里糊塗說的話,惹得她千思百想的出了神。
    「瓦萊麗,我的小天使!……」
    寂靜無聲。她偷偷的擦掉了一顆若有若無的眼淚。
    「你說話呀,我的心肝……」
    「先生!」
    「你想什麼呢,我的愛人?」
    「啊!克勒韋爾先生,我想到我的初領聖體!那時我多美!多單純!多聖潔!……白璧
無瑕!……啊!要是有人對我母親說:『你的女兒將來是一個婊子,要欺騙她丈夫,有朝一
日警察局長會在一所小公館裡捉她的奸,她要賣給克勒韋爾去欺騙於洛,兩個該死的老頭
兒……』呸!……嘿!多愛我的媽媽,等不到聽完就要氣死……」
    「你靜靜吧!」
    「你不知道,要怎樣的愛情才能使一個犯了姦情的女人,把她良心的責備壓下去。可惜
蘭娜走開了;她可以告訴你,今兒早上我還在流著淚祈禱上帝。你瞧,克勒韋爾先生,我從
來不拿宗教開玩笑。你有沒有聽見我對宗教說過一句壞話?……」
    克勒韋爾搖搖頭。
    「我根本不許人家提到它……我拿什麼都打哈哈:哪怕是王上、政治、金融……凡是大
家認為神聖的,我都百無禁忌,什麼法官、婚姻、愛情、小姑娘、老頭兒!……可是教會,
上帝,歐,那我可絕口不提啦!我明明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把我的前程為你犧牲了……而你
還不知道我愛你的程度!」
    克勒韋爾把兩手合在一起。
    「啊!不深深的參透我的心思,不測量一下我信念的深廣,你決不能知道我為你犧牲了
什麼!……我覺得生來就有瑪德萊娜的本質。所以你瞧,我對教士多麼敬重!你算算我捐給
教會的有多少!我從小受著母親的基督教教育,我是懂得上帝的!對我們這批墮落的人,他
的話才最是驚心動魄。」
    瓦萊麗抹了抹腮幫上的兩顆眼淚;她慷慨激昂的站起來,把克勒韋爾嚇壞了。
    「你靜靜吧,我的心肝!……你使我害怕!」
    瑪奈弗太太跪在了地下。
    「我的上帝!我並不壞!」她合著手說,「求你收回這只迷途的羔羊,把它鞭撻也好,
痛打也好,把她從使她墮落、使她犯奸的人手中奪回來,她一定很高興的靠在你的肩頭上!
她將要滿心歡喜的回進她的羊圈!」
    她站起身子瞪著克勒韋爾,克勒韋爾看到她慘白的眼睛就怕死了。
    「並且,克勒韋爾,你知道不知道?我有時真怕……上帝在這個世界上,跟在他世界上
一樣會執行他的裁判的。我怎麼能希望他對我慈悲呢?他對罪人的懲罰有各式各種,可能變
成各式各種的苦難。凡是糊塗蟲弄不明白的災殃,實際都是補贖罪孽。母親臨死跟我講起她
的晚境,就是這麼說的。要是你一朝丟掉了我……」她突然使出蠻勁緊緊抱住了克勒韋爾,
「啊!那我只有死了!」
    瑪奈弗太太把克勒韋爾鬆了手,又在她安樂椅前面跪下,合著兩手(多美的姿勢!),
用熱誠無比的聲調做了一個禱告:
    「聖女瓦萊麗,我的本名女神,你為什麼不多多降臨到我床頭來呢?我不是拜在你門下
嗎?噢!求你今晚再來,像今天早上一樣感應我一些善念,使我離開邪路;我要象瑪德萊娜
一樣,擺脫騙人的歡樂,擺脫世界上虛幻的榮華,甚至擺脫我那麼心愛的男人!」
    「我的心肝!」克勒韋爾說。
    「什麼心肝寶貝,從此完了,先生!」
    她像一個貞女節婦似的傲然回過頭來,淚汪汪的,擺出一副莊嚴、冷淡、無情的面孔。
    「少碰我,」她推開了克勒韋爾,「我的責任是什麼?……對我的丈夫忠實。他快死
了,而我在幹什麼?我就在他墳墓旁邊欺騙他!他還把你的兒子當做他的呢……我要去對他
和盤托出,先求了他的寬恕,再求上帝的寬恕。咱們分手吧!……再見,克勒韋爾先
生!……」她站在那兒向克勒韋爾伸出一隻冰冷的手,「再見,朋友,咱們只能到一個更好
的世界上去相會……你曾經從我身上得到一點兒快樂,罪孽深重的快樂;
    現在我要……是的,我要你尊重我了……」
    克勒韋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做一團。
    「你這只胖豬!」她叫道,接著一陣鬼嚎似的狂笑,「那些老虔婆就是用這種方法拐騙
你二十萬法郎的。你還滿嘴的黎塞留元帥,洛弗拉斯,居然落了這種印版式的圈套!像斯坦
卜克所說的。我,我要是願意,就會詐掉你二十萬,你這個胖子,這個傻瓜!……你的錢留
著罷!要是你嫌太多,這太多的一份是我的!這正經女人因為年紀到了五十七,才做得那麼
誠心;要是你給她兩個小錢,就從此甭來見我,你去收留她做情婦吧;哼,包你下一天給她
瘦骨嶙峋的手抱得你渾身發疼,她的眼淚,她的破破爛爛的睡帽,夠你受用的了;她還要哭
哭啼啼,把她的春情變做一陣大雨呢!……」
    「的確,」克勒韋爾說,「二十萬法郎是一個數目……」
    「她們好大的胃口,這些老虔婆……嚇!你這個近視眼!
    她們傳道的價錢,比我們出賣世界上最珍貴最實惠的東西——快樂——還要貴!……她
們還會編一套故事!歐,這些人我領教過,在母親那兒見識過的!她們以為什麼手段都使
得,只要是為了教會,為了……我問你,你覺得丟人不丟人,我的小乖乖?你一向那麼捨不
得給錢的……我統共也沒有拿到你二十萬!」
    「啊!怎麼沒有!」克勒韋爾回答;「光是那所屋子就值這個數目……」
    「那麼你現在手頭有四十萬嘍?」她若有所思的說。
    「沒有。」
    「那麼先生,你想把我二十萬法郎的屋價去借給那個醜婆娘嗎?你膽敢得罪你家的心肝
肉兒!」
    「你聽我說呀。」
    「要是你把這筆錢交給一個笨蛋,去攪些新鮮玩意兒的慈善事業,那還表示你有出
息,」她越說越有勁了,「我第一個會贊成;因為你頭腦太簡單,寫不出大本的政治理論來
成名;你也沒有那種文筆能夠寫些老生常談的小冊子。像你這等人,只能提倡提倡社會的、
道德的、國家的、或是一般性的事業,來揚揚名。人家已經佔了先,輪不到你做善舉了,而
那些善舉又是做錯了地方……救濟少年罪犯等等,早已聽膩了,救濟的結果,他們的命運不
是比可憐的老實人好多了嗎?我覺得你,憑那二十萬法郎,應當想出一樁難一點的,真正有
益的事情去幹。那麼大家提到你還會當你大善士,當你蒙蒂翁,我臉上也覺得光彩!可是把
二十萬法郎丟在聖水缸裡,借給一個老虔婆,一個為了某種理由被丈夫遺棄的女人,——要
知道,遺棄總是有理由的,你瞧,人家會遺棄我嗎?——那種傻事,在我們這個時代,只有
一個老花粉商的腦袋才想得出!老脫不了掌櫃氣!做了這種事,包你兩天以後不敢照鏡子!
好,去吧,替我把這筆錢去存入公債基金庫,不拿收據就甭來見我。去吧,趕快,趁早!」
    她抓著克勒韋爾的肩頭把他推出臥房,眼見他臉上又恢復了吝嗇鬼的神色。大門關上之
後,她對自己說:
    「啊!這一下李斯貝特的怨氣可出盡啦!……可惜她住在老元帥家裡,要不咱們真要笑
死了!嚇!老太婆想搶我嘴裡的麵包!……讓我來收拾她!」
     
   
     

 

貝姨 
十三

    --------

    於洛元帥,以他的最高軍階,不得不有一所與身份相當的屋子。蒙巴那斯街一共有兩三
座王府,他就在那條街上住著一所巍峨宏大的府第。雖然租的是全幢,卻只用了底下一層;
李斯貝特來管家的時候,就想立刻把二樓轉租出去,認為這一部分的收入抵得了全部房租,
伯爵差不多可以白住,但是老軍人不答應。幾個月以來,元帥老是在暗中發愁。他看出弟媳
婦的窘況,雖不知道原因,已經感覺到她在受罪。一向無憂無慮很快活的老人,不大出聲
了,他特意把二層樓留著,有朝一日他的家可能成為男爵夫人母女倆的棲身之所。大家知道
福芝罕伯爵家道平常,陸軍大臣維桑布爾親王,便硬要他的老夥計收受一筆搬家津貼。於洛
把這筆錢置辦了底層的傢俱,樣樣弄得體體面面的,因為他不願意,照他的說法,把元帥的
權杖放在腳底下。1帝政時代,屋主人是個參議員,樓下幾間客廳裝修得非常富麗,白漆描
金,到處雕花,至今還保存得很好。元帥又放進一些古色古香,同樣格局的傢俱。車房裡停
著一輛車,漆有兩棍交叉的徽號;逢到大場面,或是上陸軍部,或是進王宮,有什麼典禮或
是慶祝,他便向外邊租用牲口。三十年來的用人是一個六十歲的老兵,廚娘是老兵的姊妹。
因此他能夠省下萬把法郎,加在他預備給奧棠絲的一份小傢俬上面。老人天天從蒙巴那斯街
穿過環城大道,步行到翎毛街;殘廢軍人見了他每次都對他立正敬禮,而元帥總是微微一笑
的招呼他們。    
  1法國軍制,將校佩刀,唯元帥持權杖。

 
    「你對他立正的那個人是誰呀?」有一天一個工人問一個殘廢的上尉。
    「讓我來告訴你吧,小伙子,」軍官回答。
    小伙子擺好了姿勢,預備耐著性子聽一個多嘴的人嘮叨。
    「一八○九年,」殘廢軍官說,「皇帝帶著大軍衝向維也納,咱們的任務是保衛兩翼。
到一座橋口,山巖上高高低低有三座堡壘,都是防守這座橋的炮兵陣地。我們的司令官是馬
賽納元帥。你剛才看見的那位,當時是禁衛軍榴霰兵團的旅長,我就在他部下……咱們的隊
伍在橋這一邊,堡壘在河的對岸。我們這方面衝鋒沖了三次,退了三次。於是元帥說:『去
找於洛來,只有他跟他的弟兄們吃得下這一仗。』咱們便開上去。從橋上退下來的將軍,在
炮火下面攔住了於洛告訴他怎麼對付,說話的時候擋住了去路。旅長滿不在乎的回答說:
『我不要聽意見,只要你騰出路來讓我走,』說罷他帶著部隊首先上了橋。於是砰隆隆!三
十尊大炮對我們轟過來了……」
    「哎唷!我的小乖乖!」工人叫道,「那一下子掛綵的該不少啦!」
    「要是你像我一樣,親耳聽見他若無其事的說那句話,你也會佩服得五體投地!那座橋
並沒阿爾科勒橋那樣出名,可是更偉大。我們跟著於洛一直衝到炮兵陣地。嚇!一路死了多
少,那些好漢!」軍官一邊說一邊脫了脫帽子。「我們這一下把德國兵唬住了。你看到的那
位老人,皇帝把他封了伯爵;給咱們老總的榮譽,就等於給了我們全體的榮譽;他們把他晉
級為元帥也是大大應該的。」
    「元帥萬歲!」工人叫了聲。
    「噢!你再嚷也是白費!元帥的耳朵給大炮轟聾了。」
    這段故事可以表示榮軍們怎樣的敬重於洛元帥,同時他始終不變的共和黨人的主張,使
他在本區裡也大得人心。
    以這樣安詳、這樣純潔、這樣高尚的心靈而哀傷憂苦,真叫人看了難受。男爵夫人只能
用盡女人的技巧對大伯扯謊,把所有可怕的事實瞞著他。大禍臨頭的那一天早上,跟一般老
年人一樣起身很早的元帥,以答應結婚為條件,從李斯貝特嘴裡盤問出了兄弟的真情。老姑
娘從進門起就在等這個機會,所以未婚夫向她探聽秘密在她是極高興的;因為經過了這一
下,她的婚事愈加穩固了。
    「你兄弟是不可救藥的!」貝特對準元帥比較清楚的一隻耳朵叫。
    洛林姑娘靠她響亮清楚的聲音,能夠跟老人談話。她不怕喊破嗓子,要她的未婚夫知
道,跟她在一塊他永遠不是聾子。
    「他有了一個阿黛莉娜還養過三個情婦,」老人歎道,「可憐的阿黛莉娜!……」
    「要是你肯聽我,」李斯貝特叫道,「你可以利用維桑布爾親王的交情,替我姊姊謀一
個體面的差事;這樣她可以得到幫助,因為男爵把三年的薪俸都抵押了。」
    「好,」老人回答,「我到部裡去探探他對我兄弟的意見,求他切實幫幫我弟媳婦的
忙,給她找一個不失身份的事!……」
    「巴黎幾位做慈善事業的太太跟總主教合作,組織了一個慈善會;她們要聘請幾位高薪
水的視察員,調查真正清寒的人。那樣的職位跟阿黛莉娜很相宜,她一定中意的。」
    「你去叫人套車,我去穿衣服。必要的話我到訥伊1去見王上!」    
  1訥伊,國王常幸的行宮所在地。

 
    「呦!他多喜歡她!」貝特心裡想,「我碰來碰去,老是碰上她。」
    李斯貝特已經在這兒當權,可是不在元帥面前。三個用人都非常怕她;她為自己特意添
了一個貼身女僕,使出老姑娘的脾氣,事無大小都要人報告,都要親自過目,處處要使她親
愛的元帥舒服。跟未婚夫一樣的共和黨,她的平民氣息特別討他喜歡;她奉承的手段也極高
明;半個月以來,元帥的生活舒服得多;好像孩子受到了母親的照顧,他發現李斯貝特的確
實現了他一部分夢想。
    「親愛的元帥,」她送他到階沿上,「把車窗拉上來,別兩面通風,聽我的話好不
好?……」
    元帥,這個從來沒有受過體貼的單身漢,雖然心緒惡劣,臨走也不免對貝特掛著點笑容。
    就在這個時候,於洛男爵奉到大臣的召喚,離開了公事房,向元帥維桑布爾親王的辦公
室走去。雖然大臣召見手下一個署長是常事,於洛卻是情虛得厲害,覺得副官彌圖弗萊臉上
有些說不出的陰沉沉冷冰冰的氣息。
    「彌圖弗萊,親王怎麼樣?」他帶上辦公室的門,追上前面的副官。
    「他恐怕在生你的氣,男爵;他的聲音、眼睛、臉色,好像就要大發雷霆似的……」
    於洛臉色發白,一聲不出的走過穿堂,會客室,心跳得很快,一直走到辦公室門外。元
帥那時七十歲,頭髮全白了,跟上了這個年紀的老人一樣,臉上的皮膚變了樹皮一般的顏
色,最有威嚴的是那個寬廣的天庭,在你的想像中彷彿一片戰場。白雪滿頂的腦蓋下面,亮
著一對藍眼睛,因為眉毛部分的拱形骨特別往外突,眼光顯得很陰沉,平時總帶點兒淒涼的
情調,表示一肚子的苦悶與牢騷。他當年是和貝納多特並肩的元勳,也有過裂地封疆的希
望。1他動了感情,一雙眼睛就變成兩道可怕的閃電,而老是有點兒悶的嗓子也變得尖厲刺
耳。發怒的時候,親王立刻恢復他軍人的面目,說話也回復了科坦少尉的口氣;那時他是絕
對不留情面的。於洛·德·埃爾維瞥見這頭老獅子,亂髮蓬鬆象馬鬣一般,雙眉緊蹙,背靠
著壁爐架,眼睛好似在出神。    
  1貝納多特初為拿破侖手下名將,後為瑞典國王,稱查理十五。

 
    「親王,我來請示!」於洛裝做若無其事的,說話極有風度。
    元帥一聲不出,目不轉睛的瞪著他的署長,看他從門口走到面前。這道深沉的目光有如
上帝的神目,於洛受不住了,無地自容的把眼睛低了下去,心裡想:「他全知道了。」
    「你不覺得有什麼虧心事嗎?」元帥的聲音嚴肅,沉著。
    「有的,親王。也許我瞞著您在阿爾及利亞搜索糧食是錯的。在我這個年紀,加上我的
嗜好,當了四十五年差事,還是兩手空空。法國四百位議員的宗旨,您是知道的。那般先生
對所有的缺份都眼紅,把大臣們的薪俸盡量壓低,這不是說完了嗎?……對一個老公務員,
他們肯給一筆錢嗎?……你對那些刻薄的人能有什麼希望?他們只給土倫港口的工人三十銅
子一天,實際是少了四十銅子就養不活家!他們想不到在巴黎拿六百,一千,一千二的公務
員,受的何等苛刻的待遇;可是薪水一到四千法郎,他們就打你主意了!……他們連一八三
○年充公的王室財產,也不肯還給王室;也不肯撥一份產業給一個窮親王,而那份產業當初
還是路易十六自己出錢買下的!……您要是沒有傢俬,人家就讓您跟我大哥一樣光靠薪俸過
日子,再也想不起您曾經救過拿破侖大軍,在波蘭那片池沼縱橫的平原上,和我一起。」
    「你盜用了公款,該送到重罪法庭去,像那個國庫的出納員一樣!而你先生把事情說得
這麼輕描淡寫!」
    「大人,那是大不相同的!我有沒有做監守自盜的事?……」
    「一個人鬧出這種醜事,在你的地位上這樣的措置乖張,簡直是擔了雙重的罪名。你丟
了我們上級衙門的臉,一向是全歐洲最清白的!……而這些,先生,是為了二十萬法郎,為
了一個女流氓!……」說到這裡元帥聲色俱厲。「區區一個小兵,偷賣了部隊的公物尚且被
處死刑,而你是一個參議官!第二驃騎旅的波冷上校告訴我,在薩韋爾納,他手下一個弟兄
愛上一個阿爾薩斯姑娘,小妖精作死作活的要一條披肩;那個兵吃了二十年糧,馬上要升做
少尉,旅部裡人人瞧得起的,為了這條披肩居然盜賣了本營的公物。結果怎麼樣,你知道
嗎,德·埃爾維男爵?他搗爛了窗上的玻璃吞下肚子,在醫院裡捱了十一個鐘點才死……
你,你去想法子中風死吧,那我們還可以救出你的名譽……」
    男爵惡狠狠的望著元帥;元帥一看見這副貪生怕死的表情,立刻臉上紅了幾塊,眼睛冒
起火來。
    「您就不救我了嗎?……」男爵嘟囔著說。
    這時於洛元帥聽說只有他兄弟和大臣在內,便逕自闖了進來,像所有的聾子一樣直撞到
親王前面。
    「噢!」波蘭戰役的老英雄嚷著,「老哥,我知道你為什麼來的!……可是白費……」
    「白費!……」於洛元帥跟著說了一遍,他只聽見這兩個字。
    「是的,你來替你兄弟說情;你可知道他幹了什麼事嗎?」
    「我的兄弟?……」聾子問。
    「對啦,他是一個混……不配做你的兄弟!……」
    親王的怒火使他射出兩道閃電似的,令人心驚膽戰的目光,像拿破侖的一樣。
    「你胡說,科坦,」於洛元帥臉色發了白,「咱們丟開身份!
    來吧,我領教就是。」
    親王走到老夥計前面直瞪著他,抓了他的手湊在他耳邊說:
    「你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
    「你等著瞧吧……」
    「好,那麼你硬正點!你要遭到空前大禍了!」
    親王回身從桌上拿起一宗案卷塞在於洛元帥手裡,喊:
    「你念吧!」
    福芝罕伯爵在卷宗內先讀到下面一封信:
    呈 內閣首相大人閣下  密件
    阿爾及爾  年 月 日
      親王閣下:現在我們手頭有一件非常棘手的案子,您可以從附上的文件中閱悉詳情。
    本案的節略如下:於洛·德·埃爾維男爵派了他的一個叔岳到奧蘭省來操縱谷子糧秣,
又派了一個倉庫主任做副手。倉庫主任供出了一些事實,引起了人家注意,結果是逃跑了。
檢察官以為本案只牽涉到兩個下屬,辦得很認真;但是署長的叔岳若安·斐歇爾,知道要解
上刑庭的時候,在獄中用釘子自刺身亡。
    如果這位忠厚老實的人,——他大概是受了他副手和侄婿的騙,——不寫信給於洛男
爵,案子可以就此結束。但這封信落到了檢察署手裡;檢察官大為驚異,特地來看我。把一
個勞苦功高的參議官兼陸軍部署長,加以逮捕而提起公訴,實在太難看了;在別列津納河1
一役之後,他在行政方面的整理工作,我們大家都沾光的。因為這個緣故,我才請求法院把
全部案卷移交了過來。    
  1別列津納河,白俄羅斯境內德聶伯河的支流。一八一二年十一月,征俄法軍倉皇
退卻,渡河西歸。

 
    現在的問題是:要不要讓事情發展下去?還是,既然主犯已經死了,除掉把在逃的倉庫
主任缺席判決之外,把這件事壓下去?檢察官同意我把卷宗送達尊處。德·埃爾維男爵住在
巴黎,案子的審理也應當由巴黎法院主持。我們想出了這個含糊的辦法,暫時擺脫了難題。
    可是我們希望元帥趕快有所決定。這樁舞弊案已經鬧得沸沸揚揚;現在只有檢察官、初
審官、檢察長、和我,知道幕後的主使犯;倘使這個消息洩漏出去,我們更要受累無窮了。
    念到這兒,那份公事從於洛元帥手裡掉了下來;他望了望兄弟,覺得無須再翻其他的卷
宗;但他找出了若安·斐歇爾的信,瞥了一眼便遞給男爵。
      發自奧蘭監獄。
    侄婿青及: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世界上了。你放心,人家決計找不到對你
不利的證據。我一死,加上你那個壞蛋沙爾丹在逃,案子便可了結。想到我們的阿黛莉娜承
你抬舉得那麼幸福,我死也死得很高興的。你無須再撥二十萬法郎來了。再見。
    這封信當由一位在獄的犯人交給你,我相信他是可靠的。
    若安·斐歇爾。
    「我請您原諒,」於洛元帥極有骨氣的向親王道歉。
    「得啦,跟我還用這個稱呼嗎,於洛!」大臣握著他老朋友的手說。——「可憐的驃騎
兵只害死他一個人,」他用霹靂似的眼光把男爵瞪了一眼。
    「你拿了多少?」福芝罕伯爵問他的兄弟。
    「二十萬。」
    「好朋友,」伯爵對大臣說,「四十八小時內我把二十萬法郎送過來。我決不能讓人家
說姓于洛的盜用公家一個錢……」
    「你胡鬧!」元帥回答,「我知道二十萬法郎在哪裡,我會去要回來的。——至於你,
趕快提辭呈,申請退休吧!」他把雙頁的公文紙扔到坐在桌子旁邊兩腿發抖的參議官那裡。
「這個案子要丟我們大家的臉,所以我得到了內閣會議的同意,由我全權處理。既然你毫無
骨氣,不要我尊敬而還想活下去,過那種沒有人格的生活,那麼你的養老金給你就是。可是
別再出來現眼。」
    元帥打了鈴。
    「公務員瑪奈弗在嗎?」
    「在,大人,」副官回答。
    「找他來。」
    「你,」大臣一見瑪奈弗便嚷道,「跟你的女人,你們存心把德·埃爾維男爵攪得精
光。」
    「報告大人,請您原諒,我們很窮,我只靠我的差事過日子,我有兩個孩子,其中一個
還沒有生,那是男爵的。」
    「好一副壞蛋的嘴臉!」親王指著瑪奈弗對於洛元帥說。——「少說你那套不要臉的廢
話;把二十萬法郎拿回來,要不你就上阿爾及利亞去。」
    「可是大人,您不知道我的女人,她把什麼都吃光了。男爵天天請六位客人吃飯……我
家裡一年要五萬法郎開銷。」
    「你走吧,」大臣厲聲吆喝,好似在戰事緊張的當口喝令衝鋒,「兩小時之內就發表你
調職……去罷。」
    「那我寧可辭職的,」瑪奈弗放肆的回答,「要我受了過去那一套,再把我打下去,我
是不甘心的,我!」
    說罷他出去了。
    「不要臉的下流東西!」親王罵了一句。
    這期間,於洛元帥始終一動不動站在那兒,臉色白得像死人,偷偷的打量著他的兄弟。
這時他過去握了握親王的手,又重複了一遍:
    「四十八小時之內,物質上的損失可以補救過來;可是榮譽!啊!再見,元帥!這真是
要了我的命……」他又咬著親王的耳朵:「唉,我活不成了。」
    「該死,你幹嗎今天早上跑來?」親王覺得很難受。
    「我是為他太太來的,」伯爵指著埃克托說,「她沒有飯吃了……尤其是現在。」
    「他有養老金呀!」
    「早已押給人了!」
    「真是魔鬼上了身!」親王聳了聳肩膀,「那些女人究竟灌了你什麼迷湯,你會這樣糊
塗的?」他問於洛·德·埃爾維,「你明知法國衙門的規矩多麼嚴,每樣東西都要登記,備
案,為了幾生丁的收支都要消耗幾令的紙張,你還抱怨,像放回一個小兵,買一個馬刷子那
樣芝麻大的事,也得上百個簽字;你怎麼能,怎麼敢希望把舞弊的事長久瞞下去?還有報
紙!還有忌妒你的人!還有心裡想舞弊的人!難道那些女人把你的人情世故統統拿走了嗎?
把核桃殼蒙了你眼睛嗎?再不然難道你天生跟我們不同?你一發覺自己沒有了人味兒,老是
色迷迷的時候,你就該脫離衙門!要是你犯罪之外再加上糊塗,你將來要落到什麼田地……
我簡直不願意說……」
    「你答應我照顧她嗎,嗯,科坦?」福芝罕伯爵問。他什麼話都沒聽見,心裡只想著弟
媳婦。
    「放心好了!」
    「那麼謝謝你,再見了!」——「來吧,先生,」他對兄弟說。
    親王表面上眼神很鎮靜的望著兩兄弟,舉動態度、體格性格那麼不同的兩兄弟:一個勇
敢,一個懦怯;一個好色,一個嚴肅;一個清白,一個貪污;他望著他們,心裡想:
    「這個膿包是不會死的!而我可憐的,那麼清正的於洛,他卻是非死不可的了!」
    他在自己的椅上坐下,重新拿起非洲的公事來看,那個動作表現出做領袖的冷靜,同時
也表現出疆場上磨練出來的,深刻的憐憫!事實上再沒有比軍人更富於人情味的,儘管表面
上那麼粗魯,儘管作戰的習慣養成了戰場上必不可少的,絕對的冷酷。
    下一天,各報在不同的標題之下發表了幾則不同的消息:
    於洛·德·埃爾維男爵業已申請退休。這位要員的辭職,聞與阿爾及利亞辦事處的賬目
不清有關。該案爆發,乃系兩個辦事員一死一逃所致。男爵獲悉誤信部屬,以致發生瀆職情
事之後,大受刺激,在部長室內當場入於癱瘓狀態。
    於洛·德·埃爾維先生為於洛元帥胞弟,前後服務已達四十五年。他不但是行政方面的
幹才,私人行事亦足稱述,此次雖經挽留,終不允打銷辭意,甚為各方惋惜。他在帝國禁衛
軍華沙軍需總監任內,以及一八一五年為拿破侖臨時徵召的大軍擔任組織事宜,均迭著勞
跡,至今為人稱道。
    在朝的帝國遺老從此又弱一個。於洛男爵自一八三○年起即為參事院及陸軍部的能員,
素為上峰倚畀云云。
    阿爾及爾訊——一度由若干報紙過事渲染的糧秣案,茲因主犯死亡,已告結束。若
安·斐歇爾在獄自殺,同謀一人逃匿無蹤,聞將加以缺席判決。
    斐歇爾向為承包軍糧的供應商,誠實可靠,信用素著,此次誤受在逃的倉庫主任沙爾丹
蒙蔽,致憤而自殺雲。
    在《巴黎瑣聞》欄內,又有下面一段消息:
      陸軍部長為杜絕流弊起見,決定在非洲設一軍糧辦事處,主任人選已調派科長瑪奈
弗充任。
    於洛男爵退休之後,署長一缺,逐鹿者大有人在。據聞內定由拉斯蒂涅伯爵的內兄,議
員馬夏爾·德·拉羅什-於貢伯爵繼任。
    參事院請願委員馬索爾先生將調任參議官,馬索爾遺缺則由克洛德·維尼翁升充。
    在所有的謠言之中,對於反對派報紙最危險的卻是官方散佈的謠言。不論記者如何狡
獪,遇到他們的老同事,像克洛德·維尼翁那樣,從報界轉入政界而爬到上層的人略施小技
的時候,他們往往會無意之間上當的。報紙只能用報館記者去把它攻倒。所以我們不妨套用
伏爾泰的句法1,說:
      巴黎瑣事並不是淺薄的人所想像的那回事。    
  1見伏爾泰的悲劇《俄狄甫斯》,原句是:「教士們並不是淺薄的人所想像的那回
事。」

 
    於洛跟著元帥回去,恭恭敬敬讓長兄在車上佔著後座,自己坐在前面。弟兄倆一句話也
不說。埃克托垂頭喪氣。元帥聚精會神,彷彿在那裡鼓起所有的力量,預備挑那千斤重擔。
回到府第,他不出一聲,只用威嚴的手勢把兄弟帶進書房。伯爵曾經從拿破侖手裡得到一對
凡爾賽製造的精美的手槍,刻著拿破侖皇帝賜於洛將軍幾個字;他從書桌中拿出匣子,抽出
手槍,指著對兄弟說:
    「這才是你的救星!」
    在半掩的門中間張望的李斯貝特,趕緊奔出去跳上馬車,吩咐立刻趕到翎毛街。她把元
帥威嚇兄弟的事告訴了男爵夫人,二十分鐘內就把她帶了來。
    伯爵對兄弟看也不看,逕自打鈴把那個當差的,跟了他三十年的老兵叫了來。
    「博比埃,你去把我的公證人、斯坦卜克伯爵、我的侄女奧棠絲、國庫的經紀人,一齊
邀來。現在十點半,我要這些人在中午趕到。你坐車去……加點兒勁呀!」他從前那句不離
嘴的共和黨人的老話又說了出來。他又那麼怕人的把臉一沉;一七九九年在布列塔尼剿滅保
王黨的時候,他就是用這副神氣使弟兄們打起精神,不敢怠慢的。
    「是,元帥,」博比埃舉手行了一個軍禮。
    始終不理會兄弟,老人回到書房,從書桌中檢出一把鑰匙,打開一隻孔雀石面子的純鋼
小保險箱,那是俄皇亞歷山大送的禮物。拿破侖皇帝曾經派他把德累斯頓戰役上虜獲的戰利
品送還給俄皇,希望把旺達姆將軍1交換回來。沙皇送了於洛將軍這件貴重的禮物,說他希
望有一天能夠對法國皇帝來一次同樣的回禮;可是旺達姆並沒有放回。小箱全部鑲著金片,
蓋上還有金鑲的帝俄徽號。元帥把裡面的鈔票金洋點了點數目,一共有十五萬兩千法郎!他
不由得做了個滿意的姿勢。這時候,於洛夫人進來了,她的神情連審判政治犯的法官見了都
要軟心。她撲在埃克托身上,瘋子似的望望手槍匣子,又望望元帥。    
  1旺達姆(1770—1830),拿破侖麾下大將,一八一三年在今德境薩克森州被俄軍
所俘。一八一四年方獲釋回國。

 
    「你對兄弟有什麼過不去呀?他得罪了你什麼呀?」她喊得那麼響,元帥居然聽見了。
    「他丟了我們大家的臉!」共和政府時代的老軍人回答。這一開口又惹動了他胸中的氣
憤。「他盜用公款!他使我沒有臉再姓我的姓,教我不想再活,他要了我的命……我還能有
這麼一點氣力,只是為要償還公家的錢!……在共和政府的元老前面,在我最敬重的維桑布
爾親王前面,我還替他辯白,哪知道證據確鑿,教我當場出醜!……這還不算一回事
嗎!……
    這是他對國家的罪狀!」
    他抹掉了一滴眼淚,又說:
    「再說他對家庭吧!我為你們積下的糧食,一個老軍人三十年省吃儉用存起來的積蓄,
給他搶了去!瞧,這就是我預備給你們的!」他指了指桌上的鈔票。「他害死了他的叔岳斐
歇爾,心高氣傲的好漢可不像他,丟不起他阿爾薩斯鄉下人的臉。還有,大慈大悲的上帝,
允許他在所有的女人中挑上一個天使!他有那麼大的福氣娶到阿黛莉娜做太太!可是他欺騙
她,使她一次又一次的傷心,把她扔在一邊,去找些婊子、淫婦、楊花水性的賤女人,養著
卡迪訥,約瑟法,瑪奈弗!……而我一向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看待,看了覺得驕傲的!……
去吧,你這個膿包,要是你不怕活現世,不覺得你下流生活的可恥,你給我走吧!我那麼疼
愛的兄弟,我沒有勇氣咒他;我對他像你一樣的溺愛,阿黛莉娜;可是他永遠不能再在我面
前出現。我不准他送我的喪,不准他跟在我的棺材後面。他犯了這些罪惡,即使不知道懺
悔,至少也得有點兒廉恥!……」
    說了這一篇莊嚴的話,元帥臉色慘白,筋疲力盡,坐在了便榻上。也許是生平第一次,
他滾出兩顆眼淚沿著腮幫淌下。
    「可憐的斐歇爾叔叔呀!」李斯貝特叫了一聲,把手帕蒙著眼睛。
    「大哥!」阿黛莉娜跪在了元帥前面,「你看我面上活下去吧!幫我教埃克托重新做
人,給他一條自新的路!……」
    「他?他活下去還要作惡呢!一個人能不認阿黛莉娜這樣的女子,把真正共和黨人的愛
國、愛家庭、愛窮人、我拚命灌輸給他的情感,丟得乾乾淨淨的,簡直是妖魔,是禽
獸!……要是你還愛他,趕快把他帶走;我恨不得把他一槍打死!打死了他,才救了你們大
家,也救了他自己。」
    老元帥說到這兒,其勢洶洶的站了起來,嚇得阿黛莉娜趕緊喊了聲:
    「來吧,埃克托!」
    她抓著丈夫,扯著他走出屋子。男爵完全癱倒了,她只得雇一輛車把他帶回翎毛街,一
到家,就讓他上了床。這個差不多全部解體的人,一口氣睡了好幾天,飯也不吃,話也不
說。阿黛莉娜哭哭啼啼的逼著他喝了些湯水,坐在床頭看護;她從前那些滿肚子的感慨統統
沒有了,只剩下一片哀憐的心。
    十二點半,李斯貝特把公證人和斯坦卜克伯爵帶進元帥的書房。她看到他神情大變,早
已害怕得寸步不離了。
    「伯爵,」元帥說,「請你簽一張許可狀,讓我侄女,就是說你太太出讓她那份只有產
權的存單。——斐歇爾小姐,也要請你放棄收利息的權利。」
    「是,元帥,」貝特毫不遲疑的回答。
    「好,親愛的,」老人說,「我希望能多活幾天報答你。我相信你;你是一個真正的共
和黨,一個清白的老百姓。」
    他拿起老姑娘的手吻了一吻。
    「阿訥坎先生,」他對公證人說,「請你立一份委託書,下午兩點鐘以前送來,得趕上
今天的交易所。存單在我的侄女伯爵夫人手上;她回頭就來,跟斐歇爾小姐一同簽委託書。
伯爵此刻陪你回去先簽。」
    藝術家看見貝特對他遞了一個眼色,便恭恭敬敬的行了禮,走了。
    下一天早上十點,福芝罕伯爵又去見維桑布爾親王,立刻被請了進去。
    「喂,親愛的於洛,」科坦元帥把報紙遞給他的老朋友,「你瞧,咱們總算保住了面
子……你念吧。」
    於洛把報紙放在大臣的辦公桌上,把二十萬法郎交給他:
    「這是我兄弟拿的國家的錢。」
    「胡鬧!」大臣大聲說。他拿起元帥遞給他的聽筒,對準了他的耳朵:「我們沒有辦法
收的,收了就是承認你兄弟舞弊,而我們正在用盡方法把這件事壓下去……」
    「隨你怎麼辦吧;我總不願意於洛家的財產,有一個小錢是從偷盜國家來的。」
    「那麼我去請示王上。咱們甭提了。」大臣知道這個正直的老人很固執,是沒法挽回的。
    「再見,科坦,」老人握著維桑布爾親王的手,「我覺得心裡凍了冰似的……」
    然後,他走了一步,回過頭來,看見親王萬分傷感的神氣,便張開手臂去抓他,親王也
趁勢擁抱了元帥。
    「我向你告別,就像向整個大軍告別似的……」於洛說。
    「再見,我的好朋友!」大臣說。
    「是的,再見,因為我要去的地方,便是咱們哭過的弟兄們所去的地方……」
    這時克洛德·維尼翁進來了。拿破侖部下兩個碩果僅存的宿將,正在彼此行禮,莊嚴肅
穆,沒有一點兒動過感情的痕跡。
    未來的請願委員開口說:「親王,報紙的記載,您該滿意了吧?我用了一點兒手段,反
對黨的報紙還以為披露了我們的秘密呢……」
    「可惜一切都白費了,」大臣眼看著元帥穿過客廳出去。
    「剛才的訣別使我非常難受。於洛元帥活不到三天了,昨天我已經看出。這個人,那麼
方正,那麼勇敢,連戰場上的子彈都忌他三分不敢碰他的……想不到在這兒,就在這個椅子
上,一張紙就送了他的命,而且是從我手裡!……請你打鈴,吩咐套車。我要上訥伊去,」
他一邊說一邊把二十萬法郎塞在他的公事包裡。
    雖然李斯貝特防範周密,三天之後,於洛元帥還是死了。一個黨派裡能有這等人,便是
黨派的榮譽。在共和黨人眼中,元帥是象徵愛國的理想人物,所以他們都來送喪,後面跟著
無數的人。軍隊、政府機關、宮廷、民眾,都來向這一位德高望重、清廉正直的榮譽軍人致
敬。要民眾來送喪,不是隨便什麼人所能希望得到的。這一次的喪禮,還有那種細膩的、得
體的、至誠的表示,顯出法蘭西貴族的品德與偉大。元帥的靈柩後面,有蒙托朗老侯爵在送
殯。他的哥哥是一七九九年舒昂黨人叛亂中敗在於洛手下的敵人,侯爵中了共和軍的槍彈,
臨死把兄弟的產業交託給政府軍方面的於洛。那時這位兄弟逃亡在國外,於洛接受了侯爵的
囑托,居然把他的財產救了出來。所以九年前打敗德·貝裡公爵夫人的軍人,身後還受到舊
時勳貴的敬禮。1    
  1波旁王室長房的德·貝裡夫人曾於一八三二年興兵叛變,意欲推翻路易-菲力
浦。舒昂黨人叛亂則系大革命時保王黨反抗共和政府。於洛元帥在兩次戰役中均在政府軍隊
中作戰。

 
    元帥的去世,跟頒布最後一道婚約公告的日子只差三天,對於李斯貝特彷彿霹靂一聲,
上了倉的莊稼,連屋子一齊給天火燒了。洛林姑娘做事就是太順利了一點。元帥的死,原是
由於她跟瑪奈弗太太兩人對這個家庭接一連二的打擊。正在大功告成而老姑娘的怨氣快要消
盡的時候,忽然全部希望都成泡影,越發增加了她的仇恨。她跑到瑪奈弗太太家,氣憤交加
的痛哭了一場:她現在是無家可歸了,因為元帥租的屋子是訂的終身契約。克勒韋爾為了安
慰瓦萊麗的好朋友,教她把積蓄拿出來,自己又慷慨的加了一倍,用五厘利存放出去,產權
歸賽萊斯蒂納,利息歸貝特。這樣一來,她還有兩千法郎的終身年金。此外,元帥遺下一封
信,要弟媳婦、侄女、跟侄兒三個人共同負責,撥一千兩百法郎的終身年金給他的未婚妻李
斯貝特·斐歇爾小姐。
    阿黛莉娜看見男爵半死半活的樣子,把元帥的死訊瞞了他幾天;但是李斯貝特來的時候
穿著孝,出殯以後十一天,他終於知道了凶訊。受到這個劇烈的刺激,病人反而提起了精
神;他下了床,看見全家穿著黑衣服會齊在客廳裡;他一露面,大家就不出聲了。半個月功
夫,於洛瘦得像一個鬼,跟他的本來面目相比,他只是一個影子了。
    「總得想個辦法才好,」他望一張椅子上坐下,有氣無力的說。他看見所有的家族都在
場,只差克勒韋爾和斯坦卜克。
    「這兒我們是住不下去的,房租太貴了,」男爵進來的時候奧棠絲正在發表意見。
    「至於住的問題,」維克托蘭打破了難堪的沉默,「我可以接母親……」
    男爵本在那裡視而不見的瞅著地毯上的花紋,一聽到這句好像把他撇開的話,他抬起頭
來,對兒子那麼可憐的望了一眼。父親的權利永遠是神聖的,哪怕是一個墮落的、身敗名裂
的父親,所以維克托蘭馬上把話嚥了下去。
    「接你母親……」男爵接口說。「你對,我的孩子!」
    「住到我們樓上,就在我們自用的那幢屋子裡,」賽萊斯蒂納補足了丈夫的話。
    「孩子,我妨害你們?……」男爵的語氣柔和,就像一個知道自己沒有希望的人。「至
於將來,噢!放心吧,不會再有什麼事叫你們怨父親的了,你們再見到他的時候,也用不著
為他臉紅的了。」
    他過去抱了奧棠絲親她的額角。他對兒子張開臂抱,維克托蘭猜到了父親的用意,悲痛
萬分的撲在他懷裡。男爵又向李斯貝特做了個手勢,她走過來,他也吻了她的額角。然後他
回到臥房,阿黛莉娜憂急到極點,馬上跟了進去。
    「阿黛莉娜,大哥的話是不錯的,」他握著她的手,「我沒有資格再過家庭生活。孩子
們對我已經仁至義盡,我除了暗中祝福他們,不敢再有別的表示。你可以對他們說:我只能
擁抱他們;一個墮落的人,一個做了殺人犯的父親,不但不能庇護家庭,為兒女爭光,反而
做了罪魁禍首,這樣一個人的祝福是不吉利的;可是我遠遠裡要每天祝福他們。至於你,以
你的大賢大德,只有全能的上帝能夠補償你!……我求你原諒,」他跪了下來,握著她的手
灑滿了眼淚。
    「埃克托!埃克托!你的過失雖然重大,上帝的慈悲是無限的;留在我身邊吧,你還可
以補贖一切……朋友,你應當存著基督徒的心振作起來……我是你的妻,不是你的裁判。我
是屬於你的,你要把我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不論你到哪兒,帶我一塊去吧;我覺得還有力量
安慰你,還能用我的愛情,照顧、尊敬、來幫你活下去!……我們的孩子都已經成家,用不
著我了。讓我來給你娛樂,給你消遣。讓我參加你流亡生活的辛苦,把你的苦難解淡一些。
我總還有點兒用處,至少可以省掉你雇一個老媽子的錢……」
    「你原諒我嗎,我最親愛的阿黛莉娜?」
    「原諒的,朋友;你起來啊!」
    「得到了你的原諒,我能夠活下去了,」他一邊站起一邊說,「我走進房來,為的不要
給孩子們看到做父親的卑屈。唉!天天看到一個父親,像我這樣罪孽深重的人擺在眼前,真
有點兒可怕,那無非使尊長的威嚴掃地,家也不成其為家。所以我不能再住在你們一起,免
得你們看到一個失盡尊嚴的父親而難受。阿黛莉娜,你別反對我出走。那等於你親手裝了子
彈,讓我把自己打死……你也別跟我一塊兒走,把我最後一點勇氣拿掉;你不在身邊,我還
能靠懺悔的力量支持下去。」
    埃克托的堅決,使手癱腳軟的阿黛莉娜再也無話可說。這位夫人,在多少風波中表現得
那麼偉大,原是靠了和丈夫形神契合才有的勇氣;因為在她心目中,他是屬於她的,她負有
崇高的使命要安慰他,引他回復家庭生活,回復正常的心境。現在她看到丈夫不能再給她勇
氣,便不由的說:
    「埃克托,難道你讓我全無希望,日夜焦急的死嗎?……」
    「我會回來的,我的天使,你大概是特意為了我從天上降下來的;我會回來的,那時我
不成為富翁,至少也要相當寬裕。告訴你,阿黛莉娜,我不能留在這兒有很多理由。第一,
我六千法郎一年的養老金,抵押了四年,眼前我一個錢都沒有。這還不算!幾天之內,為了
沃維奈的到期借票,我得給人抓去扣押……所以在兒子沒有把那些借據收回以前(那我會把
細節告訴他的),我非躲起來不可。我一朝失蹤之後,債務的談判容易得多。等到養老金的
押款還清,沃維奈的債務了結,我會回來的……有你在一塊兒,容易洩露我的形跡。你放
心,阿黛莉娜,你別哭……只消一個月……」
    「你到哪兒去呢?幹什麼呢?怎麼辦呢?誰服侍你呢?你現在不是年輕的人了。讓我和
你一塊兒躲起來,上外國去吧。」
    「好吧,咱們再商量,」他回答。
    男爵打鈴教瑪麗埃特收拾他的東西,快快的、偷偷的裝箱。然後他比平時格外熱烈的擁
抱了太太,叫她離開一會,他要把交代維克托蘭的事寫下來;他答應到晚上才走,並且帶她
一同走。可是男爵夫人一進客廳,機靈的老人立刻從盥洗室溜入穿堂,出去了,臨走交給瑪
麗埃特一張字條,寫著「衣箱即送科爾貝車站,留交埃克托先生收。」等到瑪麗埃特把字條
交給男爵夫人,說先生走了的時候,男爵早已坐著一輛馬車在巴黎街上飛奔了。阿黛莉娜撲
到房裡,比往日抖得更厲害了;孩子們驚駭之下,聽見一聲尖叫,也跟了進來。大家抱起昏
厥的男爵夫人放在床上。她大發肝陽,死去活來的病了一個月。
    「他在哪兒呢?」她從頭至尾只有這句話。
    維克托蘭的尋訪,毫無結果。事情是這樣的。男爵坐車先到王宮市場。到了那邊,他把
渾身解數都拿出來,執行他傷心痛苦、癱倒在床上時所想好的計劃。他穿過廣場,在若克萊
街租了一輛華麗的馬車。車伕照他的吩咐,把車趕到主教城街往約瑟法的公館直衝進去。門
丁聽見馬伕叫喊,又看見是輛極漂亮的車,便開了大門。當差的去報告約瑟法,說有一位行
動不便的老人不能下車,請她下樓一趟。為了好奇心,她居然來了。
    「約瑟法,是我啊!……」
    有名的歌唱家,只能從口音上認出她的於洛。
    「怎麼,是你!可憐的朋友?……真的,你竟像給德國猶太人浸過藥水,兌換商不肯收
的舊洋錢。」
    「唉!不錯,」於洛回答,「我死裡逃生,剛病了一場!你可老是這樣美,你!你肯不
肯發發善心呢?」
    「要看什麼事,一切都是相對的。」
    「你說,你能不能讓我在閣樓上用人房裡住幾天?我沒有錢,沒有希望,沒有飯吃,沒
有恩俸,沒有女人,沒有孩子,沒有住處,沒有榮譽,沒有勇氣,沒有朋友,而更糟糕的,
還受著債主的威逼……」
    「可憐的老兄!多少個沒有啊!是不是也沒有褲子?」
    「你笑我,我完了!我可是打定主意來投奔你的,好像當年古維爾投奔尼儂一樣。1」    
  1古維爾是十七世紀法國的總收稅官,負責徵收人頭稅。因貪污稅款被判死刑,為
其情婦名媛尼儂所救。事後仍能混跡官場。

 
    「人家說你是給一個大家閨秀攪到這樣的,嗯?那些妖精敲詐的本領比我們高明多
了!……瞧你這把骨頭,就像是給烏鴉吃剩下來的……你身體簡直透明了!」
    「事情急得很呢,約瑟法!」
    「進來吧,老兄!我一個人在家,底下人又不認得你。把車子打發掉吧,車錢付了沒
有?」
    「付了,」男爵由約瑟法扶著下了車。
    「要是你願意,可以冒充我父親,」歌女動了哀憐的心。
    她把於洛帶到他上次來過的華麗的客廳裡坐下。
    「可是真的,老兄,你害死了哥哥,害死了叔岳,弄得傾家蕩產,把兒子的產業抵押了
幾次,跟你公主兩個吃掉了非洲政府的公款?」
    男爵愁眉苦臉的點了點頭。
    「好,我贊成你!」約瑟法嚷著,興奮的站了起來,「一把野火燒得精光!有氣派!有
種!幹得徹底!不錯,你是浪子,可是有血性。哼,我寧可像你這樣為女人發瘋的敗家精,
可不喜歡那些冷血的,沒有心肝的銀行家,人家把他們當做君子,實際卻拿著鐵路玩把戲,
教上千的人破產,嚇,鐵路!對他們是黃金,對上當的傻子是廢鐵!你只害你自己人破產,
你只處分你自己!並且你還有可以原諒的理由,生理的和精神的……」
    她擺了一個悲壯的姿勢,念道:
      那是愛神抓住了她的俘虜做她的犧牲。
    「喂,你瞧!」她把身子轉了幾個圈兒,補上一句。
    淫慾的代表赦免了於洛的罪孽,她在窮奢極侈的豪華中對他微笑。罪惡的偉大場面擺在
眼前,彷彿教陪審官見了覺得情有可原似的。
    「你那個大家閨秀,總該是好看的吧,至少?」約瑟法看了於洛的痛苦很難受,想先來
一點兒佈施,給他排遣一下。
    「呃,差不多跟你一樣!」男爵很巧妙的回答。
    「並且……據說也精靈古怪,嗯?她跟你玩些什麼?是不是比我更滑稽?」
    「甭提啦,」於洛說。
    「據說我的克勒韋爾跟那個小伙子斯坦卜克,都給她勾上了,還有一個挺神氣的巴西
人?」
    「可能的……」
    「她住的屋子跟我這兒一樣漂亮,聽說是克勒韋爾給的。這個女流氓,倒是我的牢頭禁
卒,我這兒開了刀的人,都歸她去收拾!老兄,你知道我幹嗎這樣好奇的要打聽她,因為我
遠遠裡見過她,在布洛涅森林坐著馬車,……卡拉比訥告訴我,她的確是一個本領高強的扒
手!她想吃掉克勒韋爾可是只能啃他幾口。克勒韋爾是一個嗇刻鬼!嘴裡老是答應得好聽,
實際他有他的主意。他虛榮、風魔,可是他的錢是鐵面無情的。這些後輩,一個月只肯為你
花一千到三千法郎,碰到大數目的開支就不來了,好似驢子走到河邊就不肯再走一樣。他不
像你,老兄,你是一個血性的男人,你為了女人連出賣國家都肯!所以你瞧,我預備盡我力
量幫你忙!你是我的父親,是你把我捧出來的!那真是了不起。你要什麼?要不要十萬法
郎?讓我拚了命賣了身來替你張羅。至於你吃口飯,給你一個窠,那不算一回事。這裡天天
有你一份刀叉,三層樓上給你一個好房間,每月再給三百法郎零用。」
    男爵對這番盛意非常感激,可是還表示最後一點骨氣,他說:
    「不,孩子,我不是來叫人家養我的。」
    「在你這個年紀有人養,才是面子哪!」她說。
    「孩子,我的希望是這樣:你的埃魯維爾公爵在諾曼底有很大的田產,我想改名換姓叫
做圖爾,去替他當總管。我能幹、老實,因為挪用公款的人不會偷盜私人的……」
    「哎!哎!一不做,二不休,那是難保的!」
    「總之我只想隱姓埋名的躲過三年……」
    「這個容易得很;今天晚上,吃過飯,只要我開聲口就行啦。要是我願意,跟公爵結婚
也不成問題;可是我已經有了他的財產,還想多要一點兒別的!……我要他敬重。這位爵爺
的確是舊家氣派。他高貴、大方,好比路易十四和拿破侖疊起來那麼偉大,雖然他是個矮
子。而且我對他就像匈茲對羅什菲德:最近我給他出了主意,賺了兩百萬。可是聽我說,你
這個怪物……我知道你的脾氣,你喜歡女人,你會去釘那些小姑娘;諾曼底有的是美女,你
一定會讓那些小伙子或是她們的老子,砸破你的腦袋,結果公爵還是要打發你走路。你望著
我的這種神氣,難道我沒有看出你像費訥隆1所說的人老心不老嗎?這個總管的差事不是你
做的。老兄,一個人要丟開巴黎,丟開我們這批人,不是容易做到的!你會在埃魯維爾莊園
上無聊死的!」    
  1費訥隆(1651—1715),法國散文作家、法蘭西學院院士。著有《論女子教
育》、《死者對話錄》和小說《忒勒瑪科斯歷險記》等。作品反映了人民對路易十四內外政
策的不滿。

 
    「那麼怎辦呢?我在這兒只想待幾天,好打定主意。」
    「你願不願意照我的意思辦?告訴你,老風流!……你少不了女人。有了女人,什麼苦
都忘掉了。你聽我說,在庫爾蒂耶區下面一段的聖莫神殿街上,我認得一個窮人家裡有個美
人:一個小姑娘,生得比我十六歲的時候還要俏!……啊!你眼睛已經紅啦!她呀,替綢緞
鋪子一天做十六個鐘點繡作,拿十六個銅子工錢,合到一個銅子一小時,可憐嗎?……吃的
只有土豆,像愛爾蘭人一樣,可是裡耗子油煎的;一星期只吃五天麵包;喝的水是烏爾克運
河的,塞納河的水太貴了;她又嫁不了人,因為拿不出六七千法郎的陪嫁。為了掙這六七千
法郎,教她做什麼下賤的事都肯。你覺得你的家屬、你的老婆討厭是不是?……再說,過去
把你當神道一般,現在不把你放在眼裡,也不是味兒。身敗名裂。一個子兒都沒有的父親,
只能往肚子裡塞些稻草放進玻璃櫃做標本……」
    男爵聽到這些缺德話也不由得笑了一笑。
    「明天,小比茹要替我送一件繡花衣衫來,好看得不得了,繡了半年,誰也沒有這樣的
好東西!比茹對我很好,因為我常常給她些糖果、舊衣衫。並且我把買柴買肉買麵包的配給
證送給她家裡,只要我開聲口,她們替我跑斷腿都願意。我想法做點兒好事。我知道我從前
餓肚子的苦!比茹把她心裡的話都說給我聽了。那小姑娘倒是昂必居喜劇院跑龍套的料子。
她一心想穿我那樣漂亮的衣服,特別是坐馬車。我可以對她說:孩子:你要不要一個……」
    「你多大年紀啦?」她停下來問,「七十二嗎?……」
    「還提什麼年紀!」
    「我可以對她說:你要不要一個七十二歲的男人?乾乾淨淨的,又不抽煙,又沒有一點
兒毛病,跟年輕人差不了多少的?你跟他同居,他會對你挺好的,給你七千法郎開舖子,給
你屋裡辦起全套的桃木傢俱;要是你乖,他還不時帶你去看戲。按月給你一百法郎,外加五
十法郎家用!——我把比茹看得很清楚,就是十四歲時候的我!一聽到混賬的克勒韋爾跟我
提出那些混賬的條件,我快活得直跳。老兄,這樣你可以躲上三年。那不是很安分很規矩的
生活嗎?你可以安安穩穩的混三四年,也不會再多。」
    於洛不加考慮,決意謝絕,但是對這位豪爽的,另有一套做好事作風的歌女,不能不表
示領情,便故意做得在邪正之間委決不下。
    「啊!你冷冰冰的象十二月裡的街面!」她覺得很奇怪,「怎麼,這不是救了一份人家
嗎?他們的爺爺還在東奔西跑,母親做活做得筋疲力盡,姊妹倆(一個生得奇醜)把眼睛都
弄壞了,統共只掙得三十六個銅子。你在自己家裡作了孽,這兒不是可以將功贖罪嗎?同時
又好開開心,像婊子進了馬比耶舞廳一樣。」
    於洛想攔住她不說下去,便裝做計算金錢。
    「你不用急,有的是辦法,有的是錢。我的公爵可以借給你一萬法郎:七千給比茹出面
開一個繡作鋪,三千給你辦傢俱,每三個月,你還能在這兒支六百五十法郎,只消立張借
據。等到你的養老金可以動用的時候,你把這一萬七還給公爵。眼前你盡可以逍遙自在,躲
在窟窿裡,包你警察找不到!你穿起海狸毛粗呢大衣,就像街坊上一個手頭寬裕的小地主。
你想改名圖爾就圖爾吧。我把你介紹給比茹的時候,說你是我的一個叔叔,在德國破了產來
的,人家一定捧得你像神道一樣。你瞧,老頭兒!……或許你就此樂而忘返也難說!要是你
無聊,只消留起一套體面衣衫,盡可上這兒來吃頓飯,消磨一個黃昏。」
    「我可是想一本正經重新做人呢!……你替我籌兩萬法郎吧,讓我到美洲去打天下,像
我的朋友哀格勒蒙給紐沁根逼得破產之後一樣。」
    「你!」約瑟法叫道;「你談什麼品行道德!都是做買賣的,當大兵的,法蘭蘭蘭西公
民的玩意兒,他們除了品行道德就沒有別的本錢!你呀,你生來不是一個傻瓜,男人之中的
你,正如女人之中的我,是一個天才的敗家精!」
    「睡過覺,心計巧;咱們明兒再談吧。」
    「你等會跟公爵一起吃飯。埃魯維爾會客客氣氣招待你,彷彿你救了國家似的!明兒再
打主意。好啦,老兄,快活一下吧!人生是一件衣衫:髒了就刷刷,破了就補補,可是你好
歹得穿上衣服!」
    這套尋歡作樂的哲學和興致,把於洛的悲傷打發光了。
    下一天中午,吃過一餐精美的中飯,於洛看見進來了一個絕代佳人。世界上只有巴黎,
由於奢華與貧窮、淫蕩與清白、壓制的慾望與層出不窮的誘惑,不斷交流的結果,才能產生
這種傑作,使巴黎有資格繼承尼尼微1,巴比倫,和帝國時代的羅馬。奧林普·比茹,十六
歲的小姑娘,一張出神入化的臉,就像拉斐爾畫聖母的模特兒。一雙天真爛漫的眼睛,因工
作過度帶點兒憂鬱,黑眼珠頗有出神的情調,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面熬夜的結果,眼眶裡
沒有了水分,那是因辛苦而黯澹無光的眼睛;可是皮色象磁器,幾乎有點兒病態;嘴巴像一
顆半開的柘榴;此外是起伏不已的胸脯、豐滿的肉體、纖巧的手、琺琅似的牙齒、濃密的黑
頭髮。她穿的是七十五生丁一尺的印花布衣衫、挑花領、沒有鞋釘的皮鞋、二十九個銅子一
雙的手套。女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多美,她只為了到她的闊太太家裡來,裝扮得特別漂亮。
男爵又給色情的利爪抓住了,覺得一眼之間,魂靈就出了竅。美色當前,他忘記了一切。他
彷彿獵戶碰上了飛禽走獸:一看見紅雀,那有不瞄準之理!    
  1尼尼微,亞洲古國亞述的首都。

 
    「並且,」約瑟法咬著他的耳朵,「保證是原貨,是規矩的,又是窮得沒有飯吃!這叫
做巴黎!我就是過來人!」
    「那就行啦,」老人站起來搓著手回答。
    奧林普·比茹走後,約瑟法含譏帶諷的望著男爵。
    「要是你不想找麻煩,老頭兒,就得跟檢察官上公堂一樣的嚴。要把小姑娘管緊,像霸
爾多洛1一樣又要妒忌又要多疑,提防奧古斯特,希波利特,涅斯托耳,維克托等2一切英
俊少年!天哪,一朝穿得好吃得好之後,她抬一抬頭,你就完啦……讓我替你把家佈置起
來。公爵很幫你忙。他借給你,就是說給你一萬法郎,另外存八千在他公證人那裡,每三個
月付你六百法郎,因為我怕你亂花……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不能再好了!」    
  1霸爾多洛,博馬捨喜劇《塞維勒的理髮師》中的人物。一個嫉妒的老頭兒。
    2古今神話或小說中的男主人公,不是丰神俊美,便是聰慧英武。

 
    在他離家十天之後,正當全家的人落著眼淚,圍在快要死下來的阿黛莉娜床邊,聽她有
氣無力的說著「他怎麼啦?」的時候,埃克托,改名換姓,在聖莫神殿街上跟奧林普兩人管
著一家繡作鋪,店號就叫做圖爾-比茹。
     
   
     

 

貝姨 
十四

    --------

    維克托蘭·於洛,在家庭迭次遭受的打擊上受到最後一番磨練,那種磨練往往使一個人
不是進步便是消沉。他可是進步了。在人生的大風浪中,我們常常學船長的樣,在狂風暴雨
之下把笨重的貨物扔掉,以減輕船的重量。律師心中的驕傲、臉上的得意、演說家的驃勁、
政治的野心,統統沒有了。他變得跟母親一樣。他決意容忍賽萊斯蒂納,雖然她不合理想。
他把人生看透了,覺得世界上凡事只能求個差不多。既然父親的行為使他深惡痛絕,他更立
志要盡他的責任。在母親床頭,在她脫離險境那一天,他那些決心愈加堅定了。接著母親的
病癒,又來了另外一個喜訊。克洛德·維尼翁,天天奉維桑布爾親王之命來探問病情,要這
位重新當選的議員跟他一同去見大臣。他說:
    「大臣要跟你商量府上的家事。」
    維克托蘭·於洛和大臣已經認識多年;所以元帥對他特別親熱,而且是暗示有好消息的
神氣。
    「朋友,」老軍人說,「我在這個辦公室裡對令先伯於洛元帥起過誓,要照料令堂。聽
說這位聖母快要恢復健康;現在是裹紮你們傷口的時候了。我這兒有二十萬法郎要交給你。」
    律師做了一個手勢,顯得他是跟伯父一樣的品格。
    「你放心,」親王笑著說。「這不過是代管性質。我的日子是有限的了,不能老在這
兒;你把這筆錢拿去,在你家庭裡替我當代表。你可以用這筆款子付清屋子的押款。二十萬
法郎的所有權是令堂跟令妹的。倘使我交給男爵夫人,我怕她一味顧念丈夫,把錢隨便花
掉;而給這筆錢的人的意思,是要保障於洛太太跟她的女兒斯坦卜克伯爵夫人的衣食的。你
老成持重,不愧為賢母的令子,不愧為我好友於洛元帥的侄兒;告訴你,親愛的朋友,我部
裡跟別的地方都很看重你。希望你做你家屬的監護人,接受你伯父的跟我的遺產。」
    「大人,」於洛握著大臣的手說,「像您這樣,您一定知道口頭的道謝是沒有意思的,
感激要用事實來證明。」
    「行,你就用事實來證明吧!」
    「要我怎麼辦呢?」
    「你得接受我的提議,」大臣說。「我們想請你當陸軍部的法律顧問;為了巴黎的城
防,主管工事的部門現在訴訟事件特別多;同時也想請你當警察總監部兼王室公費的顧問。
這三個職位合起來有一萬八千法郎薪水,可是並不限制你執行業務。在議會裡儘管照你的政
見和良心投票……你盡可自由行動!呃,要沒有一個反對黨,我們事情反而不好辦呢!還
有,令先伯故世以前寫給我一個字條,對安插你母親的辦法有詳細指示,元帥對她是非常敬
愛的!……包比諾,德·拉斯蒂涅,德·納瓦蘭,德·埃斯巴,德·葛朗利厄,德·卡裡利
阿諾,德·勒農庫,德·拉巴蒂這些夫人,為令堂設了一個慈善機關視察員的職位。她們都
是各個慈善會的會長,照顧不了她們的公事,需要一位清正的太太切實幫忙,去訪問受難的
人,調查所做的善事是否不受蒙蔽,所幫的忙是否不曾落空,同時去尋訪那些窮苦而羞於央
告的人。令堂的任務是一個天使的任務,她只消跟神甫,跟慈善會的太太們來往;一年六千
法郎薪水,另支車馬費。你瞧,世兄,清廉正直,大義凜然的人,在墳墓裡還能庇護他的家
族。在一個組織完善的社會中,像你伯父那樣的大名,是,而且應當是抵禦患難的保障。所
以你應當追蹤令先伯的後塵,貫徹下去,因為你已經走上了他的路,我知道。」
    「親王,在先伯的朋友身上,看到這樣無微不至的用心,我一點兒不奇怪,」維克托蘭
說,「我一定努力,不負您的期望。」
    「快快去安慰你的家族吧!……啊!告訴我,」親王跟維克托蘭握手的時候又說:「你
父親可是真的失蹤了?」
    「唉,是的。」
    「這樣倒更好。可憐的傢伙主意不錯,他始終是個聰明人。」
    「他要躲債呢。」
    「啊!你可以領到三個職位的六個月薪水。這筆預支款項,能幫助你料一料高利貸的債
務。我有機會要碰到紐沁根,也許你們跟我部裡都不用花一個錢,就能贖出你父親的養老
金。紐沁根進了貴族院,並沒改變銀行家的脾氣,他是貪得無厭的;可是他好像有些事要央
求我……」
    這樣以後,維克托蘭回到翎毛街實現了他的計劃,把母親和妹子接到了自己家裡。
    那位年輕的名律師全部的財產,是巴黎一處最好的房產,在大街上坐落在和平大街和路
易大帝街之間,是一八三四年預備結婚的時候買進的。原主在大街與橫街上蓋了兩所大屋
子,兩所中間,在小花園與院子之間,另外有幢精緻的住宅,還是當年巍峨宏麗的韋納伊府
第的遺跡。小於洛,對克勒韋爾小姐的陪嫁有了把握之後,出到一百萬價錢把這批漂亮的產
業標買下來,當時先付五十萬。他自己用了住宅的底層,滿想靠著兩所大屋子的租金,按期
把屋價付清;可是巴黎房地產的投資雖然靠得住,收益卻是又慢又拿不準,還得由那些無法
預料的旁的情形來決定。常在外邊溜躂的巴黎人一定注意到,路易大帝街與和平大街之間的
那一段大街,市面興得很晚;街道的清除,市容的整飭,好不容易才完成,直到一八四○,
做買賣的方才到這一段來佈置漂亮的櫥窗,擺出錢兌店的黃金,五光十色的時裝,和窮奢極
侈的商品。雖說克勒韋爾給了女兒二十萬(那時他覺得這門親是高攀的,而且男爵還沒有搶
掉他的約瑟法);雖然維克托蘭七年之中又付了二十萬;可是因為兒子孝順父親的關係,屋
子的債務還有五十萬。幸虧房租的不斷上漲,地段的優越,使兩所大屋子終於顯出了它們的
價值。房產的投資,過了八年才有出息;在這期間,律師很吃力的付著利息,又付了極小一
部分的房價。到這時候,做買賣的自願出高價來租底層的鋪面了,只消能訂十八年的租約。
樓上住家用的屋子,租金也漲了價;因為商業中心的移動,使交易所與瑪德萊娜教堂這一
段,從此成為巴黎的政治與金融界的中樞。大臣給他的錢,加上房客預付的租金和小租,把
維克托蘭的債務減到了二十萬。兩幢屋子全部出租以後,每年有十萬進款。再過兩年,小於
洛就可以重振家業了。而這兩年之間,由於元帥給他的新差事,他的收入增加了一倍。這簡
直是天賜的糧食。維克托蘭把住宅的二層樓全部派給母親,三層樓給妹子,李斯貝特在三樓
也分了兩間。這三份人家合成的家庭,在貝姨經管之下,居然能過得去,也沒有折辱了名律
師的身份。法院裡的紅人素來是不常久的;以小於洛的出言謹慎、操守方正,各級法院的推
事都很相信他;他對案子肯用心研究,不說一句不能證明的話,不濫接案件,替同業很爭了
一點面子。
    男爵夫人對翎毛街的屋子已經嫌惡到萬分,因此也願意人家接她到路易大帝街。由於兒
子的費心出力,阿黛莉娜的住處佈置得很好;家常瑣碎都無須她操心;因為李斯貝特把管家
的差事招攬了去,要顯顯她在瑪奈弗太太家表現過的經濟手腕。她覺得憔有如此,才能把悶
在肚裡的怨氣壓在這份人家頭上;自從她所有的希望幻滅之後,她對這些了不起的好人越發
火上添油,加深了仇恨。她每個月去看一次瓦萊麗:一方面奧棠絲要她探聽文賽斯拉的消
息,一方面賽萊斯蒂納也希望她去察看動靜,因為她父親,公然承認和一個把她婆婆與小姑
害得家破人亡的女人發生關係,使她大為擔心。不消說得,李斯貝特利用她們姑嫂倆的好奇
心,盡量往瓦萊麗家走動。
    一年零八個月過去了。這期間,男爵夫人的身子逐漸硬朗,可是神經性的顫抖並沒停
止。她把自己的職務攪熟了,那些高尚的事使她的痛苦得以排遣,優美的心靈有了寄托。同
時,她覺得為了公事在巴黎到處奔走,也是一個尋訪丈夫的機會。那時,沃維奈的借據都已
收回,於洛男爵的養老金差不多可以解凍了。元帥交託代管的二十萬法郎,一年有一萬法郎
利息,維克托蘭拿來抵充了母親與妹子的用度。阿黛莉娜的六千法郎薪水,加上男爵六千法
郎的養老金,不久就可有一萬二千法郎的收入,歸入母女兩人名下。倘沒有下列的幾點,可
憐的太太差不多是幸福了:第一她老是因為男爵漂流在外而牽腸掛肚,在家境好轉的情形之
下,只希望他回來享福;第二是眼看女兒被遺棄在這兒;最後是李斯貝特無心的給她受些慘
酷的打擊,把惡魔般的性格發揮得淋漓盡致。
    李斯貝特那股歷久不衰的潛伏的仇恨,永遠有瑪奈弗太太在那裡推波助瀾,仇恨的後
果,大可用一八四三年三月初發生的一幕來說明。瑪奈弗太太家前後出了兩件大事。先是她
生了一個短命的孩子,白白到手了兩千法郎利息的存款。其次,關於瑪奈弗先生,十一個月
之前李斯貝特從瑪奈弗公館帶回這樣的消息:
    「今天早上,萬惡的瓦萊麗請了畢安訓醫生,要知道昨晚說她丈夫業已無救的那些醫
生,是否診斷不錯。這位醫生說,今天夜裡這個醜惡的男人就要魂歸地獄。克勒韋爾老頭跟
瑪奈弗太太一同把醫生送出大門。哎,親愛的賽萊斯蒂納,你父親為這件好消息,送了五塊
金洋的診費。回到客廳,克勒韋爾像一個戲台上跳舞的,把身子騰空,縱了好幾下;他抱著
那個女的叫道:你到底要做克勒韋爾太太了!……後來女的回去看那個正在痰厥的丈夫,令
尊大人就對我說:娶了瓦萊麗,我要當貴族院議員!我要買進一塊久已看中的地,在普雷勒
地方,德·賽裡齊太太想出賣呢。我可以叫做克勒韋爾·德·普雷勒,當塞納-瓦茲的省參
議員兼國會議員。我要生一個兒子!你瞧著吧,我要的事沒有一件不成功的!——我說:那
麼你的女兒呢?——他回答:歐!女兒不過是女兒,而且她太於洛脾氣了,瓦萊麗就恨死這
批人……我女婿從來不肯到這兒來:幹嗎他要教訓人,一派正經面孔,裝做清教徒,慈善
家?我對女兒已經有了交代,她母親的錢都給了她,另外還有二十萬法郎!所以我盡可以自
由行動。等我結婚的時候,我再決定對女婿女兒的態度,他們怎麼來,我就怎麼去。要是他
們對後母好,我再瞧著辦!我是男子漢大丈夫,恩怨分明的!——他就是這一套胡說八道,
姿勢象旺多姆柱上的拿破侖雕像!」
    《拿破侖法典》規定的寡婦再醮必須孀居十個月的期限,已經過了幾天。普雷勒田產已
經買進。維克托蘭和賽萊斯蒂納,清早就打發李斯貝特上瑪奈弗太太家,打聽這位風流寡婦
跟新任省參議員的巴黎區長結婚的消息。
    賽萊斯蒂納和奧棠絲同住之後,愈加親密了,差不多老在一塊兒過活。男爵夫人認真負
責的性情,把職務特別看重,她整個的獻身於慈善事業,幾乎天天在十一點與五點之間跑在
外邊。姑嫂兩人,為了共同看護孩子照顧孩子的關係,在家常在一起做活。久而久之,她們
倆往往把心中的念頭脫口而出,像兩姊妹一樣,所不同的是一個天生的快活,一個天生的憂
郁。美麗、活潑、聰明、年富力強、愛說愛笑,不幸的小姑表面上絕對不像有何心事;幽
怨、溫柔、靜穆、跟理性一樣平穩、老是反躬自省,若有所思,嫂子反而像抱著隱痛似的。
也許就是這種性格的對比促成了她們熱烈的友誼。兩位女子都在吸收對方的長處。她們的住
宅,當初承造的人是預備自用的,特意留下一百方尺左右的小花園。姑嫂倆坐在園中小亭子
裡,欣賞著剛抽嫩芽的紫丁香。那點兒春意只有巴黎人才懂得充分領略,他們埋在人海與石
壁之間,一年倒有六個月忘記了青翠的草木。
    嫂子抱怨丈夫在議會裡辜負了這麼美好的天氣,奧棠絲便回答說:
    「賽萊斯蒂納,我覺得你有福不會享。維克托蘭善良得像天使,你有時還要跟他挑眼。」
    「親愛的,男人就喜歡人家挑眼!跟他鬧點兒小彆扭是表示親熱。要是你可憐的媽媽不
是真的難說話,而老是裝做難說話,你們決不至於苦到這個田地。」
    「李斯貝特還不回來!我真要唱《馬爾巴勒》了!」1奧棠絲說,「我恨不得馬上知道
文賽斯拉的消息!……他靠什麼過日子的?一事不幹有兩年了。」    
  1《馬爾巴勒》,為通俗兒童歌曲,它的復唱句是:「馬爾巴勒打仗去了,不知什
麼時候回來。」最後一節的最後一句是:「他不回來呀!」

 
    「維克托蘭告訴我,前天看見他跟那該死的女人在一塊,他猜想她故意要他游手好
閒……啊!妹子,要是你願意,你還可以教丈夫回心轉意的。」
    奧棠絲搖搖頭。
    「相信我的話,你的處境不久就要受不了的,」賽萊斯蒂納接著說,「開頭是氣惱、絕
望、憤慨、給了你力量。後來咱們家裡遭了大禍,兩件喪事,男爵的破產,出事,使你的頭
腦和心都忙不過來;可是現在過著太平日子,你就不容易忍受生活的空虛;既然要恪守婦
道,你只能跟文賽斯拉和好。維克托蘭是多麼愛你,他也這麼想。咱們的情感畢竟拗不過天
性!」
    「這樣沒有志氣的男人!」高傲的奧棠絲嚷道,「他愛這個女的,因為她養他……難道
她也替他還債,嗯?……我的天!我朝朝晚晚想著這個男人的處境!他是這個孩子的父親,
居然喪盡廉恥……」
    「你看看媽媽的榜樣吧,我的乖乖……」
    賽萊斯蒂納那種女子,聽到了足以說服布列塔尼鄉下人那樣充分的理由,還是搬出她說
過上百次的簡單的推理。她臉蛋兒生得呆板、平常、冷冷的,一綹綹淺栗色的頭髮直僵僵的
掛著,她的皮色,她的渾身上下都表示她是一個理性的女子,沒有風韻,可是也沒有懦弱的
成分。她又說:
    「媽媽很想跟丟人的丈夫守在一塊,安慰他,把他藏在懷裡不讓旁人看見。她早已在樓
上把房間佈置好了,彷彿隨時可以找著他,把他安頓下來。」
    「噢!母親是了不起的!」奧棠絲回答,「二十六年功夫,她沒有一天沒有一刻不偉
大;可是我沒有這種性格……有什麼辦法!有時我簡直跟自己生氣。唉,賽萊斯蒂納,你不
知道跟一個下流無恥的人妥協是怎麼回事!……」
    「還有我父親呢!」……賽萊斯蒂納靜靜的接下去,「毫無問題他走上了你父親的老
路!不錯,他比男爵小十歲,做過買賣;可是怎麼了局呢?瑪奈弗太太把我父親收拾得服服
帖帖,像條狗一樣。他的財產,他的念頭,都在她掌握之中,而他怎樣都不醒悟。我就怕聽
見婚約公告頒布的消息!你哥哥正在想辦法,他認為他的責任應當替社會出氣,替家庭報
仇,跟這個女的算賬。唉,親愛的奧棠絲,像維克托蘭那樣的正人君子,像我們這樣的心
地,對於社會,對於世道人心的險惡,懂得太晚了!好妹子,這是一樁秘密,我告訴你是因
為對你有關;可決不能露一點兒口風,無論對李斯貝特,對母親,對任何人,因為……」
    「貝特來了!」奧棠絲說。——「喂,姨母,獵犬街上的地獄怎麼啦?」
    「消息不好,孩子們。——奧棠絲,你丈夫對那個女人越來越迷了,她呀,老實說,對
他真是瘋了。——賽萊斯蒂納,你父親簡直是一個昏君。這且不提,我每隔半個月都要看到
一次的;總算我運氣,從來不知道男人是什麼東西……嚇,真是野獸!……五天之後,維克
托蘭跟你,親愛的孩子,你們就得不到父親的財產了!」
    「婚約公告已經頒布了嗎?……」賽萊斯蒂納問。
    「是呀。我剛才還替你們爭呢。這老妖精不是跟另外一個走著一條路嗎?我告訴他,要
是他肯幫你們度過難關,贖出屋子,你們一定很感激,會招待你們的後母的。」
    奧棠絲做了一個大吃一驚的姿勢。
    「這些維克托蘭會考慮的……」賽萊斯蒂納冷冷的回答。
    「你知道區長先生怎麼回答我?他說:我要讓他們吃點苦。要收服牲口,只有叫它們餓
肚子,不給它們睡覺,不給它們吃糖!——哼!於洛男爵還壞不到這個田地!……所以,可
憐的孩子們,遺產兩字休想了。這麼大的家產!你父親花了三百萬買下普雷勒那塊地,還剩
下三萬利息的存款!歐!他是什麼都不瞞我的!他還說要買渡船街上的納瓦蘭公館。瑪奈弗
太太本人有四萬法郎存息。——啊!咱們的好天使來了,你媽媽回來了!……」她聽見了車
子的聲音。
    不多一回,男爵夫人果然走下階沿,向她們走過來。五十五歲,受了多少罪,像發冷發
熱一樣老是打戰,阿黛莉娜臉色蒼白,有了皺紋,可是還保持苗條的身段,秀美的線條,和
天生高貴的氣息。看見她的人都說:「她當年一定很美的!」她老是在悲傷,因為不知道丈
夫的遭遇,因為有了這片巴黎的水草,安閒幽靜的環境,光景快要好轉的家庭,而不能使他
同享清福。她的風度莊嚴偉大,像殘餘的古跡一般。每逢微弱的希望幻滅之下,或是尋訪不
遇之後,她總是愁眉不展,叫兒女們看了難受。這天早上,男爵夫人是抱著希望出去的,所
以大家更焦急的盼望她回來。於洛一手提拔的一個老部下,現在當著軍需官的,說曾經在昂
必居喜劇院看見他和一個姿色絕艷的女人在一起。這天,阿黛莉娜便去拜訪韋尼埃男爵。他
承認的確見過他的老上司,在戲院裡對那個女人的態度,似乎他們已經有了同居關係。但是
他告訴男爵夫人,說她丈夫為了躲避他,沒有等戲散場就走了;最後又補一句:「他彷彿過
著家庭生活,看他的衣著,他手頭並不寬裕。」
    「怎麼呢?」三位女子一看見男爵夫人都問。
    「於洛的確在巴黎,」阿黛莉娜回答;「知道他靠近著我們,我已經有一點安慰了。」
    等到阿黛莉娜把她和韋尼埃男爵的談話敘述完畢,貝特就說:
    「他老脾氣沒有改!大概又攪上了什麼女工。可是哪兒來的錢呢?我敢打賭,他一定在
向從前的情婦要錢,向珍妮·卡迪訥或是約瑟法……」
    男爵夫人一刻不停的神經抽搐,這時抽得更凶了;她抹了抹眼淚,不勝痛苦的望著天。
    「我不信一個二級『榮譽勳位』獲得者會無恥到這個地步,」她說。
    「為了作樂,他什麼事都做得出!」貝特回答,「偷過了政府的錢,他會偷私人的,甚
至於謀財害命都難說……」
    「噢!貝特,」男爵夫人叫道,「別說這種話好不好?」
    這時路易絲走到她們身邊,於洛的兩個孫子和小文賽墊拉也一齊跑了來,瞧瞧祖母袋裡
可有糖果。
    「什麼事,路易絲?」
    「有一個男人要看斐歇爾小姐。」
    「怎麼樣的男人?」李斯貝特問。
    「小姐,他穿得破破爛爛,身上粘著羽絨,好像是做斯了的,鼻子通紅,身上全是酒味
兒……這種人一個星期也不做床半星期工的。」
    這番不大體面的描寫,使貝特急急忙忙跑到路易大帝街那邊的院子裡,看見一個人抽著
煙斗,厚厚的煙垢顯見他是一個老煙鬼。
    「沙爾丹老頭,幹嗎你上這兒來?」她說。「約好每個月還一個星期六,你到儒依犬街
瑪奈弗公館門口等的;我在那裡等了你五小時,你沒有去!……」
    「我去了,好小姐!可是飛心街上學者咖啡館有一局彈子比賽。各有各的嗜好呀。我的
嗜好是打彈子。要不我吃飯在不是銀刀銀叉的!噯,你明白這個就得啦!」他一邊說一邊第
褲子腰袋裡找一張紙,「打了彈子就得喝幾杯……世界上的好東西總帶些零零碎碎的玩意
兒,教你破財。你的命令我是知道的,可是老頭兒實在過不去啦,我只能闖到禁區來了……
要是咱們的羽絨貨真價實,我也不用來找你啦;可是裡面還摻旁的東西!老天爺並不像大家
說的那麼公道,他有他的偏心,也難怪,那是他的權利。這兒是你令親的筆跡,嚇,他真是
床墊的好朋友,喜歡睡覺……這是他大人的公文哪。」
    沙爾丹老頭用右手大拇指在空中繞來繞去,亂劃一陣。
    李斯貝特根本不聽他的話,看了看紙上寫的兩行字:「親愛的小姨,救救我!請你立刻
給我三百法郎。——埃克托。」
    「他要這麼多錢幹嗎?」
    「房東呀!」沙爾丹老頭回答,他老在那兒用手劃圈子。
    「再有我兒子從阿爾及利亞回來了,經過西班牙,巴約訥……他這一回竟是破例,什麼
都沒拿;因為他是一個老犯呢,我的兒子。有什麼辦法!他要吃飯呀,可是咱們借給他的
錢,他會還的。他想找個出錢不管事的老闆讓他開舖子;他有的是辦法,將來一定會抖起來
的……」
    「一定會坐牢!」李斯貝特回答,「他是害死我叔叔的兇手!
    我不會忘了他的。」
    「他!他連殺隻雞都不敢的,好小姐!」
    「得了,三百法郎拿去吧,」李斯貝特從荷包裡掏出十五塊金洋,「替我走,永遠不准
再上這兒來!」
    她把奧蘭省倉庫主任的父親一直送到大門口,然後指著喝醉的老人交代門房;
    「這個人要是再來,你別讓他進門,告訴他我不在這兒。他要問到小於洛先生或是男爵
夫人是不是住這裡,你回答說根本不認識這些人……」
    「是,小姐。」
    「要是你不留神出了事,小心你的飯碗!」老姑娘咬著門房的耳朵。這時律師剛從外面
回來,她招呼他說:
    「喂,姨甥,有件倒霉事兒等著你啊。」
    「什麼事?」
    「幾天之內,瑪奈弗太太要做你太太的後母了。」
    「咱們等著瞧吧!」維克托蘭回答。
    六個月以來,李斯貝特按月給於洛男爵一份小小的津貼,她的保護人現在受她保護了。
她知道他住的地方,把阿黛莉娜的流淚當做享受,一看到她快活,存著希望,她就像剛才那
樣插一句:「等著吧,報上的法院消息早晚要有姊夫的名字!」這等地方,像從前一樣她報
復得太狠了,使維克托蘭有了提防。他決意要把李斯貝特不斷的冷箭,和鬧得他家破人亡的
那個女妖徹底解決。知道瑪奈弗太太行事的維桑布爾親王,對律師私下的佈置表示全力支
持;以內閣首相的身份,他當然是不露痕跡的,答應教警察當局暗中點醒克勒韋爾,不讓那
惡魔似的娼妓再把一筆巨大的家財吞下去;為了於洛元帥的死和參議官的身敗名裂,親王是
決不肯饒赦那個女人的。
    李斯貝特說的「他在向從前的情婦要錢」那句話,使男爵夫人想了整整一夜。本來光是
猜疑男爵有那種卑鄙的行為,她就認為是侮辱;結果卻像沒有希望的病人相信走方郎中,像
陷入了十八層地獄的人,也好似淹在水裡的人抓著浮木當做纜繩一樣,她竟相信了貝特的
話,決意向那些萬惡的女人去求救了。第二天早上,也不跟孩子們商量,也不對誰露一句口
風,她逕自跑到歌劇院首席歌女約瑟法·彌拉小姐家,把她像燃火那樣亮著的一點兒希望,
不問是虛是實,去求一個水落石出。正午時分,有名的歌唱家看見老媽子遞進一張於洛男爵
夫人的名片,說客人在門口等著,問小姐能不能見她。
    「屋子收拾好了沒有?」
    「收拾好了,小姐。」
    「花換過沒有?」
    「換過了,小姐。」
    「吩咐再去瞧一眼,屋子裡不能有一點兒馬虎,瞧過了再把客人請進去。你們對她都得
特別恭敬。你回來再替我穿衣,我要打扮得了不得的好看!」
    說罷她去照了照大鏡子。
    「讓我穿扮起來!」她對自己說,「魔道總得全副武裝,才好跟正道鬥法!可憐的女
人!她來找我幹什麼呢?……倒有點兒慌,要我去見:
      無邊的苦海,偉大的犧牲者!……
    她唱完了這句有名的歌,1老媽子進來了。    
  1意大利劇作家薩昔尼(1740—1786)所作歌劇《俄狄甫斯在科洛納》中的歌詞。

 
    「小姐,那位太太在發抖……」
    「拿橘花汁給她,還有朗姆酒,熱湯……」
    「都送去了,她都不要,說是老毛病,神經受了傷……」
    「你請她坐在哪兒?」
    「大客廳裡。」
    「快一點,孩子!來,拿出我最好看的軟鞋、比茹繡的衣衫、還有全套的花邊。替我好
好梳一個頭,要女人都看了出奇……這位夫人的角色正好跟我的相反!去告訴這位夫人……
(她的確是一位尊貴的夫人,呃,還不止是尊貴,而且你永遠學不到的:她的禱告可以叫煉
獄裡的靈魂升天堂!)告訴她說我在床上正在起來,昨晚登了台……」
    男爵夫人被請進約瑟法的大客廳,雖然等了好大半個鐘頭,根本不覺得自己在等。這間
客廳,從約瑟法搬進來之後已經全部換新過,四壁糊著紅色與金色的綢。從前王爺們鋪張在
小公館裡的奢華,從多少殘餘的遺跡上看,那些屋子被稱為銷金窟的確是名不虛傳的。眼前
這四間屋子,除了王爺式的排場再加上近代設備,越發佈置得盡善盡美了,室內溫和的空
氣,是由看不見進出口的暖氣爐管制的。男爵夫人頭暈眼花,不勝驚異的把藝術品一樣一樣
看過來。她這才明白,在歡樂與浮華的洪爐中,巨大的家業是如何熔化的。她二十六年來的
生活環境,所有的豪華僅僅是帝政時代的一點兒陳跡,她看慣花色黯澹的地毯,金色褪盡的
銅雕,跟她的心一樣殘破的絲織品,如今看到了驕奢淫逸的效果,才體會到驕奢淫逸的魔
力。一個人不能不愛那些美妙的東西,珍奇的創作,都是無名的大藝術家共同的結晶,那些
出品不但使巴黎成為今日的巴黎,而且風行全歐洲。在此,令人驚異的是所有一切都是獨一
無二的精品。模型給毀掉了,大大小小的雕像,陳設,都成了天下無雙的孤本。這是現代奢
華的極致。兩千個殷實的暴發戶,只知道把充斥市肆的珍寶拿回家去擺闊;殊不知收藏的要
沒有這一類俗濫的東西,才是真正的豪華,才表明你是現代的王侯,在巴黎天空當令的明
星。看到大木花壇裡儘是外國的奇葩異卉,花壇本身又鑲滿佈勒作風的古銅雕刻,男爵夫人
想到尾子裡所能包藏的財富,簡直駭呆了。這個感觸,自然而然反映到銷金窟所供養的人物
身上。勃裡杜畫的約瑟法·彌拉的肖像,就掛在隔壁的小客廳裡;阿黛莉娜卻在想像中認為
她一定像有名的瑪利勃朗,是個天才的歌唱家,一個真正的交際花。想到這兒,她有點後
悔,覺得不應該來的。但是她的動機是一股那麼強烈那麼自然的情感,那麼不假思索的熱
誠,使她又鼓足了勇氣,預備應付這次會面。同時她也想滿足她心癢難熬的好奇心,研究一
下這等女人的魔力,能從吝嗇的巴黎地層中搾出這麼些黃金的魔力。男爵夫人把自己打量了
一番,看看在這個富麗堂皇的場面中是否不至於顯得寒傖。她的絲絨衣衫穿得很齊整,配著
細緻的挑花領;同樣顏色的絲絨帽子對她也很合適。看到自己的尊嚴還不下於王后,在憔悴
衰老中依然是王后,她覺得苦難的偉大也敵得過才具的偉大。聽見開門關門的聲音之後,她
終於見到了約瑟法。歌唱家很像意大利畫家阿洛裡筆下的朱迪特1,掛在皮蒂大廈2大客廳
門邊,見過的人都忘不了的:同樣豪邁的姿態,同樣莊嚴的臉相,捲曲的黑頭髮沒有一點兒
裝飾品,身上穿著一襲黃地百花繡衣,跟阿洛裡畫上那個不朽的女英雄所穿的金銀鋪繡的服
裝,完全一樣。    
  1阿洛裡(1577—1621),意大利佛羅倫薩畫家。《朱迪特》是其名作之一。
    2皮蒂大廈,在今意大利佛羅倫薩,藏有古代名畫極多。

 
    「男爵夫人,你賞光到這兒來,真使我慚愧到了萬分,」歌唱家決意要好好扮一下貴婦
人的角色。
    她親自推過一張全部花綢面的沙發讓給客人,自己只揀一張折椅坐下。她看出這位夫人
當年的美貌,那種一刻不停的發抖、一動感情就變成抽搐的情形,引起了她的同情。於洛和
克勒韋爾,從前對她形容過這位聖徒的生活,現在她一眼之間就體會到了;於是她不但放棄
了抗爭的念頭,並且對她心領神會到的這種偉大,肅然起敬。淫娃蕩婦所取笑的,正是這個
大藝術家景仰的。
    「小姐,我是給絕望逼得來的,我顧不得體統……」
    約瑟法的表情使男爵夫人覺得說錯了話,把她寄托全部希望的人得罪了,便望著她不敢
再說。這副央求的目光,把約瑟法眼中的火焰熄了下去,慢慢的露出了笑容。兩人多少難堪
的隱情,就這樣心照不宣的表白過了。
    「於洛先生離開家庭已經有兩年,雖然我知道他在巴黎,卻不知他住在哪兒,」男爵夫
人聲音顫動的說,「我做了一個夢,使我想到一個也許是荒唐的念頭,以為你會關心於洛,
要是你能使我重新跟他見面,噢!小姐,我在世一天,一定為你祈禱一天……」
    歌唱家不曾回答,兩顆眼淚先在眼眶裡打轉。
    「夫人,」她的語氣卑恭到極點,「我沒有認識你的時候就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可是現
在,從你身上,我不勝幸運的見到了賢德在世界上最偉大的代表,才明白我的罪孽是多麼深
重,我真心的懺悔;請你相信,我要盡我的力量補贖我的罪過!……」
    她拿了男爵夫人的手,不讓她撐拒,恭恭敬敬的親了一下,甚至把腿也彎了一彎。然後
象扮演瑪蒂爾德1進場時的神氣,她氣概非凡的站起來,打了鈴。    
  1瑪蒂爾德,羅西尼的歌劇《威廉·退爾》中的女主角。

 
    「你,」她吩咐當差的,「趕快騎了馬,到聖莫神殿街去把小比茹找來。替她雇一輛
車,多給點兒錢給馬伕,要他趕一趕。一分鐘都不許耽誤,要不,小心你的飯碗。」
    說罷她回來對男爵夫人說:
    「夫人,請你原諒。我一找到埃魯維爾公爵做後台,馬上把男爵打發掉,因為他為我快
要傾家蕩產了。除此以外,我還有什麼辦法?干戲劇的初出茅廬,都得有後台。我們的薪水
還不夠我們一半的開支,所以得找些臨時丈夫……我並不希罕於洛先生,是他使我離開一個
有錢人,一個虛榮的冤大頭的。要不然,克勒韋爾老頭會正式娶我。」
    「他跟我說過的,」男爵夫人插了一句嘴。
    「啊,你瞧,夫人!要是克勒韋爾的事成了,我正式嫁了人,現在也是一個規規矩矩的
女人了!」
    「小姐,你有你的苦衷,上帝會原諒的。我非但沒有責備你的意思,這番倒是來向你求
情的。」
    「夫人,我供給男爵的生活費,快有三年了……」
    「你!……」男爵夫人嚷著,眼淚都湧了上來,「啊!我怎麼報答你呢?我只能夠祈
禱……」
    「對了,是我……還有埃魯維爾公爵,他是一個熱心人,真正的貴族……」
    然後約瑟法把圖爾老頭如何安家如何結婚的事說了一遍。
    「這樣說來,小姐,靠了你的幫助,我丈夫並沒有吃苦嘍?」
    「我們一切都替他安排好的,夫人。」
    「現在他在哪兒呢?」
    「六個月以前,公爵告訴我,男爵把公證人那邊的八千法郎支完了;公證人只知道他叫
圖爾,那筆款子是每隔三個月分批給的。從此我跟公爵都沒有聽到男爵的消息。我們這般人
又忙又亂,沒有功夫去打聽圖爾老頭。碰巧六個月以來,比茹,那個替我繡花的女工,他
的……怎麼說呢?」
    「他的情婦,」男爵夫人接口道。
    「他的情婦,」約瑟法跟著說,「沒有上這兒來。奧林普·比茹很可能已經離了婚。我
們這一區,離婚的事是常有的。」
    約瑟法起身把花壇中名貴的鮮花摘了幾朵,紮成一個美妙的花球獻給男爵夫人。真的,
男爵夫人簡直不覺得在那裡等待。好像一般的人把天才當做三頭六臂的怪物,吃喝、走路、
說話都跟旁人不同似的,阿黛莉娜也預備看到一個迷人的約瑟法,歌唱家的約瑟法,又機靈
又多情的蕩婦;卻不料見到的竟是一個安詳穩重的女子,高雅、大方、樸素、因為像她那種
女演員知道自己在晚上才是王后;不但如此,她還在目光、舉動、態度之間,對賢德的女
子,對讚美詩中所謂的痛苦的聖母,表示充分的敬意,用鮮花來放在她的傷口上,有如意大
利的風俗把花供奉聖母像一樣。
    過了半個鐘點,當差的回來報告:「太太,比茹的媽媽已經在路上了;可是奧林普那小
姑娘沒有在。您的繡花工人高昇了,結了婚……」
    「跟人同居了嗎?……」約瑟法問。
    「不,太太,正式結婚了。她做了一個大鋪子的老闆娘,丈夫開著很大的時裝店,做到
上百萬生意,在意大利人大街上;她把原來的繡作鋪丟給了姊姊跟母親。此刻她是葛勒努維
爾太太了。那個大商人……」
    「又是一個克勒韋爾!」
    「是的,太太。他在婚書上給了比茹小姐三萬法郎利息的存款。聽說她姊姊也要嫁一個
有錢的肉鋪老闆。」
    「你的事恐怕糟了,」歌唱家對男爵夫人說,「男爵已經不在我原先安插他的地方。」
    十分鐘後,當差的通報說比茹太太來了。約瑟法為謹慎起見,請男爵夫人坐到小客廳
去,把門拉上了,說:
    「她見了你要膽小的。一猜到你跟這件事有關,她就不肯說老實話,還是讓我來盤問
她。你躲在這兒,句句話都聽得見。這套戲,人生中跟舞台上都是常演的。」
    「喂,比茹媽媽,你們可是得意啦?……你女兒運道倒不差!」
    比茹媽媽穿著雜色方格花呢衣衫,好似星期日打扮的門房。
    「唉!得意!……女兒給我一百法郎一月,她自己可是車子進車子出的,飯桌上都是銀
器,有了一百萬傢俬!……照理奧林普不該再要我辛苦了。活了這把年紀還得做活!……
    這算是對我好嗎?」
    「你把她生得這麼漂亮,她不應該不孝順你,」約瑟法接著說;「可是她幹嗎不來看我
呢?是我提拔她過的好日子,把她配給我的叔叔的……」
    「是啊,太太,那個圖爾老頭!……可是他年紀真大,身子也不行啦……」
    「你們怎麼打發他的呢?他還在你們家嗎?……比茹不應該離開他的,現在他發了大
財,有幾百萬呢……」
    「哎唷,我的老天爺!她對他不老實的時候,我們就是這麼說的。可憐的老頭兒,人真
和氣。啊,她把他攪得七葷八素!奧林普後來變壞了,太太!」
    「怎麼的呢?」
    「太太,你別生氣。她認得一個在戲院裡當啦啦隊的,聖馬爾索城根一個老床墊工人的
侄孫。那個光棍,像所有的小白臉,說穿了便是婊子掮客!他是神廟街上的紅人,在那裡推
銷新出籠的貨色,照他說來是給新出道的女戲子找門路。他一天到晚好吃懶做,天生的喜歡
打彈子,喝老酒。『這不是一樁行業吶!』我對奧林普說。」
    「可惜倒真是一樁行業,」約瑟法說。
    「奧林普給這小子迷昏了頭,他呀,太太,來往的全是不三不四的人,有一回在咖啡店
裡跟做賊的給一塊兒抓去了,可是啦啦隊的頭目勃羅拉把他保了出來。那小子戴著金耳環,
一事不做的鬼混,就吃那些為小白臉發瘋的女人!圖爾先生給我們小丫頭的錢,全給他吃光
了。鋪子給攪得一塌糊塗。繡花掙來的錢,都在彈子台上送掉。唉,太太,那小子有個漂亮
妹妹,跟他差不多的行業,沒有出息的,在大學區裡鬼混。」
    「茅廬遊樂場的一個私娼羅,」約瑟法插了一句。
    「對啦,太太。所以伊達摩,那小子姓沙爾丹,綽號叫伊達摩,認為你叔叔的錢還不止
表面上那一些;把他妹子埃洛迪(他給她起了一個戲子的名字),不讓我女兒有一點疑心,
送到我們工場裡做工;哎唷!老天爺!她跑來攪得七顛八倒,把所有的女孩子全教壞了,一
個個變了老油子……她千方百計勾上了圖爾老頭,把他拐到不知哪兒去了。這一下,我們可
受累啦。老頭兒丟下一大批債,至今我們還沒有能還清,可是這個歸我女兒去對付了……等
到伊達摩替妹子把老頭兒拐走之後,他就丟掉了我女兒,去姘一個雜耍戲院裡掛頭牌的小姑
娘……這樣以後我女兒就攀了親,讓我慢慢說給你聽吧……」
    「你可知道那個做床墊的住在哪兒?」約瑟法問。
    「沙爾丹老頭嗎?他這種人哪有住的地方?從早上六點鐘起就喝醉了,一個月只做一個
床墊,成天躲在下等咖啡店裡打野雞……」
    「怎麼,打野雞?……他倒是了不得的老公雞!」
    「你不懂,太太;那是打彈子賭錢的玩意兒;他一天贏上三四場,贏了錢就去喝老
酒……」
    「嘿!喝野雞的奶!」約瑟法接口說,「可是伊達摩是在大街上當差的,可以叫我的朋
友勃羅拉找他。」
    「那我不知道,太太。這些事已經有六個月了。伊達摩這種料應該送公堂,送默倫,1
以後哪……哼!……」
    「以後哪,送草地!」2    
  1指默倫中央監獄。
    2囚犯黑話,指苦役監。

 
    「啊!太太什麼話都懂,」比茹媽媽笑道,「要是我女兒不認得這傢伙,她……她……
可是老實說,她運道不錯;葛勒努維爾先生真喜歡她,居然把她娶了去……」
    「這頭親事怎麼成功的?」
    「倒是奧林普一氣氣出來的,太太。自從那個掛頭牌的女戲子把她的小白臉拐走以後,
她跑去揍了她一頓,喝!左右開弓給了她多少嘴巴!……她又丟了多麼疼她的圖爾老頭,簡
直不想再跟男人打交道了。那時葛勒努維爾先生照顧我們一筆大生意,每季定繡兩百條緞子
披肩;他想安慰她;可是不管他是真是假,我女兒說除非上教堂上區政府,旁的話都不用
提。她老是這麼說:『我要規規矩矩做人,要不我就完啦!』她竟拿定主意。葛勒努維爾居
然答應娶她,只要她跟我們斷絕往來,我們也答應了……」
    「當然是得了一筆錢囉?……」聰明的約瑟法說。
    「是的,太太,一萬法郎,另外給我父親一筆存款,他已經不能做活了。」
    「我當初托你女兒好好的服侍圖爾老頭,她卻把他丟在泥窪裡!真是不應該。從此我再
也不關切人了!你瞧,做好事落得這樣一個收場!……哼,真的,發善心也得先打過算盤。
至少,出了亂子,奧林普也該來告訴我一聲!要是從今天起,你半個月內能找到圖爾老頭,
我給你一千法郎賞金……」
    「那可不容易,我的好太太。不過一千法郎有多少個五法郎的大錢喲,我要想法來得你
這筆賞金……」
    「好吧,再見,比茹太太。」
    走進小客廳,歌唱家發覺於洛太太完全暈過去了;但她雖然失去知覺,神經性的抽搐還
在那裡使她發抖,跟一條蛇斬了幾段還在牽動一樣。什麼鹽呀,冷水呀,所有的方法都用到
了,男爵夫人才恢復了生命,或者不如說恢復了痛苦的知覺。
    男爵夫人醒來認出了歌唱家,看到沒有旁人在場,便說:
    「啊!小姐,他墮落到什麼地步啊!……」
    「耐著點吧,夫人,」約瑟法端了一個墊褥坐在男爵夫人腳下,吻著她的手;「我們會
找到他的;要是他掉入了泥窪,給他洗個澡就行了。相信我,一個有教育的人,只是衣衫的
問題……讓我來補贖我的罪過吧。既然你跑到這兒來,足見不論你丈夫行為怎麼樣,你還是
愛他的……唉!可憐的人!他真喜歡女人……老實說,你要能有那麼一點點兒我們的花腔,
他或者不至於攪了一個又一個;因為那樣你可以對丈夫成為一個包羅萬象的女人,那就是我
們的本領。政府很應該替良家婦女辦一個訓練班。可是所有的政府都扭扭捏捏的怕事得
很!……領導政府的男人是受我們領導的!我真替老百姓叫屈!……哦,現在得幫你忙,不
是打哈哈的時候……夫人,放心吧,你回去,別操心啦。我一定把你的埃克托給找回來,跟
他三十年前一個樣兒。」
    「噢!小姐,我們去找那位葛勒努維爾太太吧!」男爵夫人說,「她應該知道一些消
息;也許今天就可以找到於洛先生,立刻使他脫離苦難,羞辱……」
    「夫人,承你瞧得起我來看我,我是永遠感激的,所以我不願讓一個當歌女的約瑟法,
埃魯維爾公爵的情婦,跟一個最美、最聖潔、大賢大德的人物站在一起。我太尊敬你了,決
不肯在眾人面前和你並肩出現。這不是虛情假意的恭順,而是我真正的敬意。夫人,見到了
你,我後悔不曾走你的路,雖然那是遍地荊棘的路!可是有什麼辦法!我是獻身於藝術的,
正如你的獻身於德行……」
    「可憐的孩子!」男爵夫人雖在痛苦之中也給她引起了同情心,「我要為你祈禱。社會
需要娛樂,你是社會的犧牲品。到老年的時候,你應當懺悔……你可以得到赦免,要是上帝
肯聽一個……」
    「一個殉道者的祈禱,夫人,」約瑟法恭恭敬敬吻著男爵夫人的衣角。
    阿黛莉娜抓住歌唱家的手,拉她過去親了親她的額角。歌唱家快活得紅著臉,一直把男
爵夫人送上車子。
    「這位太太一定是個做善事的,」當差的對老媽子說,「她對誰都沒有這樣的禮數,連
對她的好朋友珍妮·卡迪訥太太也沒有。」
    「夫人,你等幾天吧,」約瑟法說,「你一定會找到他,要不然我也不認我祖宗的上帝
了;你知道,一個猶太女子說這種話,就是保證你一定成功。」
    當男爵夫人走進約瑟法家的時候,維克托蘭在辦公室裡接見一位年紀約有七十五歲的老
婆子。她求見名律師的時候,竟提到公安處長那個駭人的名字。當差的通報:
    「聖埃斯泰夫太太!」
    「這是我的一個綽號,」她一邊坐下一邊說。
    維克托蘭一看見這個奇醜的老婦,不由得涼了半截。雖然穿著華麗,她那張又扁又白、
青筋暴突、全是醜惡的皺紋的臉,殺氣騰騰,著實教人害怕。大革命的巨頭馬拉1,倘使是
女人而活到這個年紀,就該像聖埃斯泰夫一樣,成為恐怖的化身。2陰險的老婆子,發亮的
小眼睛有股老虎般的殺性。臃腫的鼻子、橢圓形的大鼻孔,像兩個窟窿在那裡噴出地獄的火
焰,又好似鷹鷙一類的鳥喙。凶相畢露的低額角,便是陰謀詭計的中心。臉上所有凹陷的部
分,東一處西一處的長著長汗毛,顯出那種蠻幹到底的性格。凡是見到這女人的,都會覺得
畫家對於魔鬼靡非斯特3的臉,還沒有畫到家。
    「親愛的先生,」她說話之間帶著倚老賣老的口吻,「我已經多年不管閒事了。這次來
幫你忙是看在我的侄子面上,我對他比對兒子還要喜歡……可是,警察總監聽到內閣首相咬
著耳朵囑咐了兩句之後,為你的問題跟夏皮佐先生商量過,認為這一類事,警察局絕對不能
出面。他們把事情交給我侄兒,讓他全權辦理;可是我侄兒在這方面只能做個參謀,不能給
自己惹是招非……」
    「那麼你就是他4的姑母了?」
    「你猜著了。這也是我得意的事,因為他是我的徒弟,拜了門就滿師的徒弟……我們把
你的案子推敲過了,掂過份量了……要是你的煩惱能統統擺脫,你願不願意花三萬法郎?我
替你把事做得乾乾淨淨!你可以事後付款……」    
  1十八世紀法國大革命中激進派的領袖。
    2此處恐怖二字指大革命的恐怖時期。
    3《浮士德》中的魔鬼。靡非斯特意為「憎恨光明的人」。
    4指雅克·柯冷,即伏脫冷。

 
    「那些角色你都知道了嗎?」
    「不,親愛的先生,我就是等你的情報。人家只告訴我們:『有個老糊塗落在一個寡婦
手裡。那個二十五歲的寡婦,拐騙的手段很高,已經從兩個家長身上刮了四萬法郎利息的存
款。現在她要嫁給一個六十一歲的老頭兒,好吞下一筆八萬利息的家財。她要把一份規規矩
矩的人家敗光,把這筆大家財送給什麼姘夫的孩子,因為她很快會把老頭兒幹掉的……』就
是這樣的案子。」
    「一點不錯!」維克托蘭說,「我的岳父克勒韋爾先生……」
    「從前做花粉生意的,現在當了區長。我就住在他區裡,出面叫努裡松太太。」
    「對方是瑪奈弗太太。」
    「我不知道這個人;可是三天之內,她有幾件襯衫我都背得出。」
    「你能不能阻止這頭親事?」律師問。
    「到什麼階段了?」
    「到了第二次婚約公告。」
    「那得把女的綁走。咱們今天是星期日,只剩三天了,他們下星期三就要結婚,來不及
了!可是我們可以把她幹掉……」
    聽到若無其事說出的這句話,維克托蘭這個規矩人直跳起來。
    「謀殺!……」他說。「可是你們怎麼下手呢?」
    「嘿,先生,我們替天行道已經有四十年了,」她回答的神氣高傲得不得了,「我們在
巴黎愛怎辦就怎辦。哼,多少人家,而且是聖日耳曼區的,都對我說出了他們的秘密!多少
婚姻由我撮合,由我拆散,我撕掉了多少遺囑,救過多少人的名譽!」她又指了指腦袋:
「這裡面裝著無數的秘密,替我掙了一份三萬六千法郎存息的家業;你呀,你也要變做我的
一頭羔羊。要是肯說出辦法來,我還成其為我嗎?我就是干!大律師,告訴你,將來的事全
是偶巧,你良心上用不著有一點兒疙瘩。你好似醫好了夢遊病;個把月之後,大家以為一切
都是天意。」
    維克托蘭出了一身冷汗。即使看到一個劊子手,也沒有像這個大言不慚,功架十足的苦
役監坯子那樣教他毛骨悚然。
    她穿著酒糟色的衣衫,他幾乎以為是件血衣。
    「太太,倘使事情成功要送掉人家的性命,或是牽涉到刑事罪名,我就不敢接受你老經
驗的幫助。」
    「親愛的先生,你真是一個大孩子!你又要保持自己的清白,又要希望把敵人打倒。」
    維克托蘭搖搖頭。
    「是的,你要這個瑪奈弗太太吐出她嘴裡的肥肉!老虎啣著牛肉,要它放下,我問你怎
麼辦?你打算摩著它的肩背叫:貓咪啊!貓咪啊!是不是?……你這是不通的。你叫人家廝
殺,卻不許有死傷!好吧,既然你非要良心平安,我就送你一個良心平安吧。凡是規矩人,
總免不了假仁假義的脾氣!你等著吧,三個月之內,有個窮苦的教士,來向你募四萬法郎的
捐,重修近東沙漠中一座殘廢的修道院。要是你認為結果滿意,你就把四萬法郎交給他。反
正你得了遺產還得送一筆大大的捐稅給國庫!跟你到手的數目相比,那筆錢也算不得什麼。」
    她站起來,露出一雙胖肉擁在緞子鞋外面的大腳,堆著笑容,行著禮告辭了。
    「魔鬼還有一個姊妹呢,」維克托蘭一邊站起一邊想。
    他送走了這個醜惡可怕的陌生女人,彷彿從間諜窠裡找出來的,也彷彿是神話劇中仙女
的棍子一揮,從舞台底下鑽出來的妖魔。維克托蘭在法院裡辦完公,跑去見警察總署一個最
重要的司長夏皮佐先生,打聽陌生女人的來歷。一看到夏皮佐辦公室裡沒有旁人,維克托
蘭·於洛就謝謝他的幫忙:
    「你派來看我的老婆子,在罪惡的觀點上,真可以代表巴黎。」
    夏皮佐摘下眼鏡望文件上一放,好不詫異的望著律師:
    「我派人去看你,決不會事先不通知你,不給他一個介紹的字條。」
    「那麼也許是總監……」
    「我想不是的,」夏皮佐說,「最近一次維桑布爾親王在內政大臣家吃飯,跟總監提到
你的情形,一個很糟糕的局面,問他能不能大力幫忙。看到親王對這件家務糾紛那麼痛心,
總監也很關切,跟我商量過這個問題。我們這衙門一向受人攻擊,可是一向是對社會有功
的;自從現任總監接手之後,他一開場便決心不過問人家的家事。原則上、道德上,他是對
的;事實上他可是錯了。在我服務的四十五年中,一七九九到一八一五之間,警務機關的確
為多少家庭出過力。從一八二○以後,報紙跟立憲政府把我們的基本條件完全改變了。所
以,我的意思是不再預聞這一類的事,承總監瞧得起我,居然接受了這個意見。公安處長當
我的面得到命令,不能採取行動;要是他深入去看你,我要責備他的。這種情形,他可能受
到撤職處分。大家隨隨便便的說一句:『教警察去辦呀!』警察!警察!可是大律師,我告
訴你,元帥、大臣,都不知道警察是怎麼回事。知道的只有警察自己。那些王上,拿破侖,
路易十八,只知道他們的事;我們的事只有富歇、勒努瓦、德·薩蒂訥1,跟幾個有頭腦的
總監才明白……現在,一切都變了。我們給降低了,解除了武裝!多少私人的苦難在抬頭,
在我是只消一點兒獨斷的權力就可消弭了的!……就是那些限制我們權力的人,有朝一日象
你一樣,遇到某些傷天害理的事,應當象掃垃圾似的掃掉的時候,恐怕也要想起我們了。在
政治上,為了公眾的安全,警察要負責防範一切;可是家庭,那是神聖的。有什麼謀害王上
的計劃,我得不顧一切去破案去預防!我要使一座屋子的牆壁變成透明的;可是插足到家庭
中去,干預私人的利益,那萬萬不能,至少在我任內,因為我怕……」    
  1以上提到的,都是大革命前後的法國警察總監。

 
    「怕什麼?」
    「怕新聞界!告訴你這位中間偏左的議員先生。」
    「那我怎麼辦呢?」小於洛停了一會又說。
    「哎!你們說是家務!好啦,話不是說完了嗎?你們愛怎辦就怎辦;要我幫忙,要警察
替私人的情慾跟利益做工具,那怎麼行?……你知道,我們前任的公安處長,就是為了這
個,受到無可避免的迫害,雖然法官們認為這種迫害不合法。從前,比比-呂潘用警察替私
人當差。對社會,這是非常危險的!憑他的神通,那傢伙可能作威作福,執掌生殺大
權……」
    「可是在我的地位?……」於洛說。
    「噢!你靠出主意吃飯的人跟我要主意!得啦,大律師,你簡直開我玩笑啦。」
    於洛向司長告辭,並沒看到對方起身送他的時候,微微聳了聳肩膀。
    「這樣的人還想當政治家!」夏皮佐想著,重新拿起他的公事。
    維克托蘭回到家裡,滿肚子的惶惑,對誰都不能說。吃晚飯時,男爵夫人高高興興向兒
女們報告,說一個月之內他們的父親可以回來享福,安安靜靜在家庭中消度餘年了。
    「啊!只要能看到男爵回家,我拿出三千法郎的利息都願意的!」李斯貝特叫道,「可
是,阿黛莉娜,千萬別把這樣的喜事拿得太穩,告訴你!」
    「貝姨說得不錯,」賽萊斯蒂納說,「親愛的媽媽,先看事情怎麼發展。」
    男爵夫人抱著一腔熱忱,一肚子希望,說出訪問約瑟法的經過,覺得那些可憐的女人盡
管享福,實際上是不幸的;她又提到床墊工沙爾丹老頭,奧蘭省倉庫主任的父親,表示她的
希望並不虛空。
    第二天早上七點,李斯貝特雇了一輛馬車到圖爾內勒河濱道,在普瓦西街轉角教車子停
下,吩咐馬伕說:
    「你到貝納丹街七號去一趟,那是一幢只有甬道沒有門房的屋子。你走上五層樓,靠左
手的門上有個牌子寫著:沙爾丹小姐,專修花邊開司米。你打鈴,說要找騎士。人家回答
你:他出去了。你就說:我知道,請你們去找他來,他的女傭人在河濱道上馬車裡等
他……」
    二十分鐘後,一個好像有八十歲的老頭兒,頭髮全白,鼻子凍得通紅,蒼白的臉上皺紋
多得像個老婆子,穿著粗布軟鞋,禿毛的阿爾帕卡呢大氅,傴著背,不戴勳飾,毛線衫的袖
口伸在外邊,襯衫的顏色黃得不清不白,拖著沉重的步子,鬼鬼祟崇望了望馬車,認出了李
斯貝特,走到車門旁邊。
    「啊!親愛的姊夫,你瞧你落到什麼地步!」
    「埃洛迪把我什麼都搜括光了!」於洛男爵說,「沙爾丹這家人全是該死的壞蛋……」
    「你願不願意回家?」
    「噢!不,不;我想上美洲去……」
    「阿黛莉娜已經找到你的線索……」
    「啊!要是有人替我還債的話,」男爵的神氣很不放心,「薩瑪農要告我呢。」
    「我們還沒料清你的宿債,你兒子還欠著十萬法郎……」
    「可憐的孩子!」
    「你的養老金還要七八個月才好贖出……你要願意等,我這兒有兩千法郎!」
    男爵伸出手來,急不及待的樣子簡直可怕。
    「給我吧,李斯貝特!上帝保佑你!給我吧,我有個地方好躲!」
    「可是你得告訴我呀,老怪物!」
    「行。我可以等這八個月。我發現了一個小天使,性情很好,非常天真,年紀很小,還
沒有學壞。」
    「別忘了法庭哪,」李斯貝特只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於洛上公堂。
    「告訴你,那是在夏羅訥街!那個區域是出什麼亂子都不希奇的。放心,人家永遠找不
到我的。貝特,我改名叫做托雷克老頭,冒充細木工出身;小姑娘喜歡我,我也再不讓人家
擺佈了。」
    「哼!擺佈得夠了!」李斯貝特瞧了瞧他的大氅,「要不要我帶你去,姊夫?」
    男爵上了車,就此不告而別的把埃洛迪丟在那裡,好像一部看過的舊小說似的。
    半小時功夫,於洛對李斯貝特只講著阿塔拉·於第西那小姑娘,因為他已經染上那種斷
送老年人的惡癖。到了聖安東城關,夏羅訥街上一所形跡可疑的屋子前面,他拿著兩千法郎
下了車。
    「再見,姊夫;現在你叫做托雷克老頭了,是不是?有事只能派人來,每次都要在不同
的地方托人。」
    「行。噢!我多快活!」男爵一想到未來的新鮮的艷福,臉上就有了光彩。
    「這兒,人家可找不到他了,」李斯貝特心裡想。到了博馬捨大道,她教車子停下,換
乘了公共馬車回到路易大帝街。
     
   
     

 

貝姨 
十五

    --------

    下一天,克勒韋爾來看女兒女婿;上門的時候全家剛吃過中飯,都在客廳裡。賽萊斯蒂
納上前摟著父親的脖子,彷彿他隔天還來過似的,雖則兩年以來他是第一次出現。
    「你好哇,父親,」維克托蘭向他伸著手。
    「大家都好哇,孩子們!」自命不凡的克勒韋爾說。——「男爵夫人,我跟你請安。
呦,天哪!這些娃娃長得多快,簡直要趕走我們了!好像說:爺爺,我要出頭哪!」——
「伯爵夫人,你老是這麼美!」他望著奧棠絲補上一句,「哎!還有咱們的好姑娘貝姨……
可是你們都很好啊……」他這樣一個個的招呼過來,大聲笑著,把大胖臉上紅膛膛的肥肉很
費事的扯動了一陣。
    然後他滿臉鄙薄的神氣瞧了瞧女兒的客廳:
    「親愛的賽萊斯蒂納,我要把索塞伊街的傢俱統統給你,放在這兒不是挺好嗎?你的客
廳要換新了……啊!這個小文賽斯拉!這些娃娃乖不乖呀?哎,要有品行喲!」
    「是的,為那些沒有品行的人,」李斯貝特說。
    「這種諷刺,親愛的貝特,現在刺不到我了。告訴你們,我多少年不上不下的局面就要
結束;以家長的地位,我就在這兒簡簡單單報告你們,我要續絃了。」
    「行,你續絃就是了,」維克托蘭說,「當初我跟賽萊斯蒂納訂婚的時候你說的話,我
可以讓你收回……」
    「什麼話?」
    「你說過不再結婚。你得承認,當時我並沒要求你許這個願,而是出於你自動,我還提
醒你不應該束縛你自己。」
    「不錯,我想起了,親愛的朋友,」克勒韋爾很不好意思的回答,「呃!……孩子們,
要是你們肯好好對待克勒韋爾太太,你們是不吃虧的。維克托蘭,你的體貼使我很感動……
一個人對我慷慨決不會白慷慨……好吧,對你們的後母客客氣氣,一齊來參加我的婚禮吧!」
    「父親,你不告訴我們誰是你的未婚妻嗎?」賽萊斯蒂納說。
    「這是戲文裡的秘密。得了吧,別裝瘋作傻了!貝特一定告訴了你們……」
    「親愛的克勒韋爾先生,」貝特插嘴道,「有些名字在這兒是不能提的……」
    「好吧,那麼我來說,是瑪奈弗太太!」
    「克勒韋爾先生,」律師板起臉回答,「我們夫婦決不出席你的婚禮,並非為了利害關
系,我剛才已經很真誠的聲明過了。真的,你要覺得這門親事圓滿,我也很高興;可是我的
動機是為了顧到榮譽顧到廉恥,那是你應該瞭解而我不能表白的,因為我不能再碰一個還沒
有收口的傷疤……」
    男爵夫人對奧棠絲遞了一個眼色。她便抱起孩子說:
    「來,文賽斯拉,洗澡去!——再見,克勒韋爾先生。」
    男爵夫人不聲不響的向克勒韋爾告辭。孩子聽到這個臨時安排的洗澡大吃一驚的神氣,
使克勒韋爾不由得笑了一笑。
    律師等到只剩下貝特、岳父、和妻子三個人的時候,高聲說道:
    「你要娶的那個女人,劫掠了我父親的財物,有計劃的把他攪到那個田地。她害了岳父
又偷了女婿,使我妹妹傷心得要死……你想教我出席表示我們贊成你的荒唐嗎?親愛的克勒
韋爾先生,我真心替你惋惜!你沒有家庭觀念,不懂得至親骨肉之間的休戚相關。情慾是無
理可喻的,不幸我知道得太清楚了!癡情的人又是聾子又是瞎子。賽萊斯蒂納為了盡她的兒
女之道,決不肯對你有一言半語的責備。」
    「哼,那才妙呢!」克勒韋爾想攔住女婿的埋怨。
    「賽萊斯蒂納對你要有一言半語,也不會做我的妻子了,」律師接著說,「可是我,趁
你還沒有失足掉下去的時候,我可以勸勸你,尤其我早已聲明絕對沒有利害觀念。我關心的
決不是你的財產!而是你本人……為表明我的心跡,我可以補充一句,免得你簽訂婚約再有
什麼顧慮,我的經濟情形很好,絕對用不著再想旁的念頭……」
    「還不是靠了我!」克勒韋爾臉孔漲得通紅。
    「靠了賽萊斯蒂納的家產,」律師回答,「你給女兒的陪嫁,實際還不到她母親留下來
的一半,要是你後悔,我們可以全部奉還……」
    「你知道不知道,先生,」克勒韋爾擺好了姿勢,「一朝姓了我的姓,瑪奈弗太太的行
為,對外只是以克勒韋爾太太的身份負責了?」
    「在愛情方面,對於蕩檢踰閑的私情,你這種態度也許是貴族氣派,也許是寬宏大量;
可是世界上沒有一個姓氏,一條法律,一個頭銜,能夠把卑鄙無恥,搾取我父親三十萬法郎
的偷盜行為一筆勾銷!親愛的岳父,我老實告訴你,你的未婚妻配不上你,她欺騙你,愛我
的妹夫斯坦卜克象發瘋一樣,代他還債……」
    「那是我還的!」
    「好,那麼我替斯坦卜克伯爵高興,他將來會還你的;可是她的確愛他,非常愛他,常
常在愛他……」
    「愛他!……」克勒韋爾的臉完全變了樣,「哼,譭謗一個女人是卑鄙的、下流的、小
人的行為!……先生,一個人說這種話是要有證據的……」
    「我可以拿證據給你看。」
    「我等著!」
    「親愛的克勒韋爾先生,我什麼時候,哪一天,幾點鐘,能夠揭穿你未婚妻丟人的行
為,我後天可以告訴你。」
    「好極了,那我才高興呢,」克勒韋爾一下子又鎮靜起來,「再見,孩子們。——再
見,李斯貝特……」
    「你跟他去啊,貝特,」賽萊斯蒂納咬著貝姨的耳朵。
    「怎麼,你就這樣走了嗎?……」李斯貝特在後面叫著克勒韋爾。
    「啊!他狠起來了,我的女婿,他老練了。法院、議會、那些政界司法界的門道把他教
出山了。哼!他知道我下星期三結婚,今天是星期日,他老先生還說三天之內可以把我老婆
出醜的日子告訴我……虧他想得出……我要回去簽婚約,你跟我來吧,李斯貝特,來!……
他們不會知道的!我本想留四萬法郎利息的存款給賽萊斯蒂納,可是於洛剛才那種行徑教我
永遠死了心。」
    「等我十分鐘,克勒韋爾老頭,你先到大門口車上等著,我進去推托一下再出來。」
    「行,就這樣吧……」
    「喂,」貝特到客廳裡對大家說,「我跟克勒韋爾一塊兒去;今天晚上簽婚約,我可以
把條款告訴你們。我去看那個女的,大概這是最後一次了。你們的父親氣得很,要剝奪你們
的繼承權咧……」
    「為了要面子,他不會的,」律師回答,「我知道他想保留普雷勒那塊地,要另外留
起。即使他再有孩子,賽萊斯蒂納也得分到一半遺產,法律規定,他不能把全部家產送
人……可是這些問題和我不相干,我只想著我們的名譽……去吧,貝姨,」他握了握她的
手,「聽清楚他們的婚約。」
    二十分鐘後,貝特和克勒韋爾走進獵犬街的公館。瑪奈弗太太正在美滋滋而又急不可待
等候消息,克勒韋爾去辦交涉原是她的主意。日子一久,瓦萊麗對文賽斯拉愛得要死要活;
那是女人一輩子總有一遭的癡情。不成器的藝術家,在瑪奈弗太太手裡變了一個十全十美的
情人。她少不了文賽斯拉,正如過去於洛少不了她。她把頭靠在斯坦卜克肩上,一隻手抓著
軟底鞋,一隻手給情人拿著。從克勒韋爾出門起,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胡扯,像現代的長
篇作品一樣,都是『不許轉載』的。這種艷體詩的傑作,自然而然引起藝術家的遺憾,他不
勝懊喪的說:
    「啊!我結了婚真是倒霉,要是聽了李斯貝特的話等著,我今天可以娶你了。」
    「只有波蘭人才希望把一個忠心的情婦變做太太!」瓦萊麗叫道,「把愛情去換責任!
把快樂去換煩惱!」
    「我覺得你真是任性得厲害!我不是聽見你跟李斯貝特提到蒙泰斯男爵,那個巴西人
嗎?」
    「你肯替我把他打發掉嗎?」
    「要你不跟他見面,大概只此一法了,」那個過去的雕塑家回答。
    「告訴你,我的心肝,我過去敷衍他是想嫁給他的,你瞧我把什麼話都對你說了!」她
看見文賽斯拉做了一個手勢,便接著說:「噢!那時我還沒有認識你呢。我對他許的願,他
老是拿來跟我為難,逼得我這一次差不多象秘密結婚一樣;因為他一知道我要嫁給克勒韋
爾,他這種人是會……會把我殺死的!」
    「噢!怕這個做什麼!……」斯坦卜克做了一個滿不在乎的姿勢,表示一個有波蘭人愛
著的女子,根本不會有這種危險的。
    的確,在武俠方面,一般的波蘭人決不是說大話,他們當真是勇敢的。
    「可是克勒韋爾這混蛋偏偏要鋪張,為了結婚想拿出他又要省錢又要擺闊的老脾氣,使
我左右為難,不知道怎麼辦!」
    自從於洛男爵給攆走之後,亨利·蒙泰斯男爵就承繼了他的特權,可以在夜裡自由出
入;但是儘管她手段巧妙,還沒有找到一個借口能跟巴西人吵架,而讓他自以為理屈。這一
點苦悶,她就不能對心愛的斯坦卜克說。她很瞭解男爵那種半野蠻的性格,極像李斯貝特,
所以想到這巴西種的奧賽羅,她就要發抖。聽見車子的聲音,斯坦卜克把手從她腰裡抽回,
離開了瓦萊麗專心讀報去了。瓦萊麗卻是聚精會神的繡著未婚夫的拖鞋。
    李斯貝特走到門口,指著他們咬著克勒韋爾的耳朵說:「這不是造她謠言是什麼?你瞧
她的頭髮,可有一點兒走樣?
    照維克托蘭那種口氣,你簡直可以捉到一對野鴛鴦。」
    「親愛的李斯貝特,」克勒韋爾擺好了姿勢,「你瞧,把一個蕩婦變做一個烈女,只消
引起她的熱情就行!……」
    「我不是老跟你說嗎,女人就喜歡你這樣的風流胖子?」
    「要不然她也太沒有情義了,我在這兒花了多少錢,只有葛蘭杜跟我兩個人知道!」
    說罷他指了指樓梯。葛蘭杜原想在屋子的裝修上(克勒韋爾還以為是自己的創作呢),
跟走紅的建築師克萊雷蒂——他是替埃魯維爾公爵設計約瑟法公館的——見個高下。可是克
勒韋爾對藝術一竅不通,像所有的布爾喬亞一樣先把費用限制了。一切都得照工程細賬去
做,葛蘭杜就無法實現他建築師的理想。約瑟法公館跟獵犬街公館的不同,就在於一個是每
樣東西都有個性,一個是俗不可耐。凡是你在約瑟法家欣賞的,在任何旁的地方都找不到;
而在克勒韋爾家輝煌耀眼的,隨處都可以買得來。這兩種奢華之間有著百萬金錢的鴻溝。一
面獨一無二的鏡子值到六千法郎,由廠商製造而大量生產的只值五百。一座真正布勒手造的
大吊燈,在拍賣場中值到三千;用模型翻出來的同樣的東西,一千或一千二就可買到:在考
古學上,前者有如拉斐爾的真跡,後者只是臨本。一幅拉斐爾的臨本,你又能估它多少價
錢?所以,克勒韋爾公館是市儈擺闊的標本,而約瑟法公館是藝術家住宅最美的典型。
    「我們打過了架,」克勒韋爾走向他的未婚妻說。
    瑪奈弗太太打了鈴。
    「去請貝蒂埃先生,」她吩咐當差,「請不到就不准你回來。」然後她摟著克勒韋爾:
「我的小老頭,要是你成功了,咱們的吉日就得延期,耽擱我的幸福,還得大大的鋪張一
番;既然全家反對這頭親事,那麼朋友,為了體統關係,一切應當從簡,尤其新娘是一個寡
婦。」
    「我可是相反,我要擺一擺路易十四那樣的大場面,」最近克勒韋爾覺得十八世紀太渺
小了。「我定了新車;有老爺的,有太太的,都是漂亮的轎車,一輛是大型的四輪馬車,一
輛是華麗的敞篷輕便馬車,座位之妙,就像於洛太太一樣抖啊抖的。」
    「啊!我要?……怎麼,你現在不做我的綿羊了?不行,不行。我的小鹿兒,你得照我
的意思辦。今天晚上咱們簽婚約,不用請外客;然後,星期三,咱們正式結婚,真像人傢俬
下結婚一樣,用我可憐的母親的說法。咱們穿得簡簡單單的,到教堂望一場彌撒。咱們的證
人是斯蒂曼,斯坦卜克,維尼翁和馬索爾,全是風雅人物,好像是偶然闖到區政府的,為了
我們臨時去參加一次彌撒。你請區政府的同事做主婚,例外的定在早上九點。彌撒定在十
點,十一點半我們可以回家吃飯了。我已經答應客人,不到夜晚決不散席……我們請的有畢
西沃,你的老夥計比羅特裡·杜·蒂耶,盧斯托,韋尼賽,萊翁·德·洛拉,韋爾努,都是
頂兒尖兒的風雅人物,根本不知道我們結婚;咱們把他們弄得莫名其妙,大家喝醉一次,教
李斯貝特也參加:我要她學一學結婚的玩意兒,讓畢西沃向她求婚,使她……使她去掉一點
兒傻氣。」
    兩小時功夫,聽瑪奈弗太太盡在那兒瘋瘋癲癲的胡謅,克勒韋爾不覺說出幾句極其中肯
的話:
    「這樣一個嘻嘻哈哈的女人怎麼會下流?瘋頭瘋腦,是的!
    可是心術不正……嘿,得了罷!」
    瓦萊麗在雙人沙發上教克勒韋爾靠在她身邊,問:「你孩子們說我些什麼呢?總是些醜
話嘍!」
    「他們說你的喜歡文賽斯拉有點兒不清不白,歐,你這樣一個賢德的人!」
    「我自然喜歡他囉,我的小文賽斯拉,」瓦萊麗叫著藝術家,捧著他的頭吻了吻他的額
角。「可憐的孩子,無依無靠,沒有財產!還要給胡蘿蔔色的長頸鹿瞧不起!你瞧,克勒韋
爾,文賽斯拉是我的詩人,我公開的喜歡他,把他當做我的孩子一樣!那些正經女人到處只
看見壞事。哼!難道她們不能安安分分守著一個男人,不去傷害別人嗎?啊,我像一個百依
百順的孩子,再也不希罕什麼糖果了。那些可憐的女人,真是白活!……又是誰這樣糟蹋我
的呢?」
    「維克托蘭,」克勒韋爾說。
    「你幹嗎不把他頂回去,用他媽媽的二十萬法郎叫這個臭律師閉嘴?……」
    「啊!男爵夫人早溜了,」李斯貝特說。
    「叫他們小心點,李斯貝特!」瑪奈弗太太把眉毛一豎:「要就是他們在家裡招待我,
而且要好好的招待,同時也得上我這個後娘家裡來,全得來!要不我就(替我告訴他們)叫
他們都見不得人,比男爵還不如……我終究要放賴了!真的,一個人不壞就沾不到便宜。」
    三點鐘,卡陶的後任貝蒂埃公證人,和克勒韋爾商量了一會,(因為某些條款是要看小
於洛夫婦的態度而定的,)把婚約宣讀了。克勒韋爾給新娘的財產計有(一)利息四萬法郎
的款子,特別註明是哪幾種證券;(二)住宅和住宅內的全部傢俱;(三)三百萬法郎現
金。此外,凡是法律許可的部份,他都送了未婚妻;日後遺產無須另造清冊;遇有死亡而沒
有兒女時,雙方把全部的動產不動產互相遺贈。這張婚約訂立以後,克勒韋爾的資本只剩了
兩百萬。如果新娘將來再生孩子,那麼因為二百萬資本中還有一部分送給瓦萊麗,所以賽萊
斯蒂納的名下被剋扣到五十萬了。在克勒韋爾訂立婚約以後所剩的家產中,五十萬約略等於
九分之一。
    李斯貝特回到路易大帝街吃晚飯,滿臉絕望的神氣。她把婚約加以說明,加以註解,不
料賽萊斯蒂納跟維克托蘭一樣,全不把這個壞消息放在心上。於是她說:
    「孩子們,你們得罪了父親!瑪奈弗太太賭咒要你們招待克勒韋爾太太,你們也得上她
家裡去。」
    「休想!」於洛回答。
    「休想!」賽萊斯蒂納說。
    「休想!」奧棠絲也跟著說。
    看到於洛一家這個強硬的態度,李斯貝特馬上想叫他們屈服。她說:
    「她好像拿住你們什麼把柄呢!……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慢慢我可以打聽出來……她只
是含含糊糊的提到二十萬法郎,跟阿黛莉娜有關的。」
    男爵夫人就在她坐著的便榻上慢慢的倒了下去,劇烈抽搐起來。
    「去罷,孩子們!」男爵夫人叫道,「你們招待那個女人吧!
    克勒韋爾是一個小人!真該受極刑……你們服從那女人吧……啊!真是一個魔鬼!她什
麼都知道!」
    嚎啕大哭的說完了這幾句,於洛太太勉強掙扎著上樓,由女兒和賽萊斯蒂納一邊一個扶
著。只剩下貝特和維克托蘭兩人的時候,她叫道:
    「這是什麼意思?」
    律師站在那兒發愣,根本沒聽見貝特的話。
    「維克托蘭,你怎麼啦?」
    「我怕極了!」律師臉上頓時有了殺氣,「誰要碰我母親,我決不甘休,那我不顧一切
了!我恨不得把這個女人碎屍萬段,像打死一條毒蛇一樣……嚇!她膽敢威脅我母親的性命
跟名譽!……」
    「別說給人家聽,親愛的維克托蘭,她還說要教你們大家都見不得人,比男爵還不
如……她埋怨克勒韋爾沒有把使你母親那麼驚慌的秘密,堵住你的嘴。」
    男爵夫人情形很嚴重,請了醫生。醫生處方用了大量的鴉片。阿黛莉娜吃過藥,沉沉睡
熟了;可是全家的人還是非常擔心。下一天,律師老早就上法院,特意經過警察廳,托公安
處長伏脫冷通知聖埃斯泰夫太太上他家裡去。鼎鼎大名的處長回答:
    「先生,上面有命令不許我們過問你的事,可是聖埃斯泰夫太太是做生意的,她可以幫
你忙。」
    回到家裡,可憐的律師知道母親有神經錯亂的危險。畢安訓醫生,拉哈比醫生,安迦教
授,會診之下,決定試一試最後的治療方法,把集中頭部的血舒散開去。畢安訓正在告訴維
克托蘭,為什麼別的醫生認為不治之症,他還希望能把這個凶險的高潮壓下去。忽然當差的
來通報,說當事人聖埃斯泰夫太太來了,維克托蘭不等畢安訓一句話說完,就丟下他像瘋子
似的奔下樓去。
    「怎麼,在這個家庭裡,難道瘋狂會傳染的嗎?」畢安訓轉身對拉哈比說。
    醫生都走了,留下一個實習醫生看護於洛太太。
    「一輩子的清白!……」自從發病以後,病人只有這句話。
    李斯貝特再也不離開阿黛莉娜,老在床頭陪著;兩位年輕太太覺得貝姨真是了不起。
    律師把怕人的老婆子帶進辦公室,仔細關了門,問:
    「聖埃斯泰夫太太,咱們到了什麼程度啦?」
    「嗯,好朋友,你考慮過了嗎?」她冷冷的俏皮的望著維克托蘭。
    「動手了沒有?」
    「你願不願意花五萬法郎?」
    「行,事情非辦不可了。你知道嗎?那個女的一句話,就教我母親的性命跟理性都發生
了危險!你干吧!」
    「已經在干了!」
    「那麼?……」維克托蘭渾身的肌肉都抽緊起來。
    「那麼你不限制費用嗎?」
    「相反。」
    「因為已經花了兩萬三。」
    小於洛瞪著聖埃斯泰夫太太,像呆子一樣。
    「哎喲!你這樣一個法院裡的明星,難道是傻子不成?我們用這筆數目買到一個貼身老
媽子的良心跟一張拉斐爾,不算貴啊……」
    於洛睜大著眼睛愣住了。
    「哎,告訴你,」聖埃斯泰夫太太又說,「咱們收買了蘭娜·圖薩爾小姐,瑪奈弗太太
的心腹……」
    「我明白了。」
    「你要捨不得花小錢,老實告訴我!」
    「得了吧,我相信你,一切照付!我母親說這些人應該受極刑……」
    「可惜分屍那一套現在不時行啦,」老婆子回答。
    「你保險成功嗎?」
    「讓我去幹就是。你的報仇大計已經下了鍋啦。」
    她望了望鐘,剛好是六點。
    「你的報仇大計正在穿衣服,牡蠣巖飯店的爐子已經生火,套車的馬在喘氣,我的鐵燒
熱啦。啊!你的瑪奈弗太太,我瞭如指掌。總之,什麼都有了準備。老鼠藥已經放好,明兒
我可以告訴你耗子有沒有上鉤。我相信是會的!再見,我的孩子。」
    「再見,太太。」
    「你懂英文嗎?」
    「懂的。」
    「你看過《麥克白》這個劇嗎,英文的?」
    「看過。」
    「那麼孩子,你要做王啦!就是說你那份家產拿穩了!」這個猙獰可怖的妖婆,好似莎
士比亞早已預料到的,而她也似乎熟悉莎士比亞。1
    她讓於洛目瞪口呆的站在辦公室門口。
    「請你別忘記,緊急審理是定在明天,」她假裝當事人的口氣,很婉轉地說。
    看見外面來了兩個人,她便裝做一個潘貝希伯爵夫人。2    
  1你要做王啦一句,即莎士比亞名劇《麥克白》中女巫的預言。麥克白野心勃勃,
與妻共謀弒君自立,後遭惡報,悔恨而死。
    2拉辛名劇《訟棍》中的女主角,以健訟著稱。

 
    於洛對這個冒充的當事人行著禮,心裡想:「嚇,還有這一手!」
    蒙泰斯·德·蒙泰雅諾男爵是一個公子哥兒,但是一個莫測高深的公子哥兒。巴黎的時
髦人物,跑馬場中的賭客和交際花,都稱讚這位外國貴族的難以形容的背心、鞋油擦得無可
批評的靴子、無可比擬的手杖、人人稱羨的馬匹、以及由名副其實的奴隸、吃足鞭子的黑人
趕著的車輛。他的財富是人人知道的,在有名的銀行家杜·蒂耶那兒,他有七十萬法郎存
款;但人家老是看見他單身出入。倘使去看第一場的新戲,他坐的是正廳散座。他不來往任
何沙龍,從來不跟一個交際花一塊兒出現!他的名字,和巴黎上流社會中那些美女,一個都
聯不起來。他的消遣是在跑馬總會打惠斯特牌。人家因之譭謗他的私生活,甚至更奇怪的,
譭謗他的身體,把他叫做孔巴比斯1……有一天,畢西沃,萊翁·德·洛拉,盧斯托,佛洛
麗納,愛洛伊絲·布裡斯圖小姐,拿當,在大名鼎鼎的卡拉比訥家,跟許多男女豪客一同吃
宵夜的時候,大家想出了這個滑稽之極的綽號,說明蒙泰斯那種特殊的生活。馬索爾以參議
官資格,克洛德·維尼翁以前任希臘文教授資格,對一般無知識的交際花,解釋這個名字的
來歷是根據羅蘭2的《古代史》中一個故事,孔巴比斯,這位自願恪守清規的阿貝拉爾3,
據說是一個替亞述王看守妻子的角色。一個波斯、大夏、美索不達米亞,以及昂維爾的後繼
者博卡日4老先生的地理書上才有的地區的古代東方怪物。這個使卡拉比訥的座客笑了大半
天的諢號,引起許多粗俗的笑話,不便在此細述,免得法蘭西學院借此不給本書蒙蒂翁獎
金,我們只消知道,這個綽號從此就跟長頭髮的漂亮男爵分不開。約瑟法背後叫他巴西怪
物,就像人家把什麼五顏六色的硬殼蟲叫做怪東西一樣。    
  1孔巴比斯,公元前三世紀塞琉西王安條克一世的寵臣,因愛上王后而自宮,以保
持對王的忠誠。
    2夏爾·羅蘭(1661—1741),法國歷史學家。
    3阿貝拉爾(1079—1142),著名神學家、哲學家。
    4昂維爾(1697—1782),博卡日(1760—1826),均為法國地理學家。

 
    卡拉比訥,真姓名叫做賽拉菲娜·西奈,是交際花中最享盛名的一個,靠了美貌和利
嘴,在同行中奪去了蒂凱小姐(她更知名的名字是瑪拉迦)在第十三區的寶座。她和銀行家
杜·蒂耶的關係,有如約瑟法·彌拉和埃魯維爾公爵的關係。
    聖埃斯泰夫太太向維克托蘭保證成功的那天早上七點鐘,卡拉比訥對杜·蒂耶說:
    「你今晚請我上牡蠣巖飯店成嗎?去把孔巴比斯請來;我們要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情
婦……我跟人打賭說是有的……我要贏這個東道……」
    「他老住在王子飯店,我去轉一轉就得了,」杜·蒂耶回答,「好,大家玩一下罷。你
把咱們的人馬統統請來,什麼畢西沃,洛拉等等,把全班清客都邀來!」
    七點半,全歐洲都去吃過飯的館子、一間最華麗的客廳內,飯桌上光彩奪目,擺著全套
銀器,那是為虛榮心拿大批鈔票會賬的特等酒席定制的。流水般的燈光,把鏤刻的邊緣照耀
得如同瀑布。侍者要不是年紀太輕,內地人簡直會當做是外交官;那副儼然的神氣表示他們
是掙大錢的。
    先到的五位客人等著其餘的九位。第一是畢西沃,一切風雅集團的提調,到一八四三年
還沒有過時,他的看家本領是永遠有新鮮的笑話,這在巴黎是和德行同樣難得的。其次是當
代最大的風景畫家與海洋畫家萊翁·德·洛拉,他的出人頭地是作品從來不低於他初出道時
的水準。一般交際花平時就少不了這兩位滑稽宗匠。沒有一次宵夜,沒有一個飯局,沒有一
個集會沒有他們的。卡拉比訥既是主人公開的情婦,當然在最先到之列,水銀瀉地的燈光照
著她一對巴黎無敵的臂膀、一個象車工車出來的脖子(沒有一絲皺紋!)、極精神的臉、深
藍淺藍拚起來的挑繡緞子衫、英國花邊的數量足夠一個村子一個月的糧食。當晚不登台的珍
妮·卡迪訥,穿扮得像神仙一般,她的肖像已經大眾皆知,無庸贅述。對這些婦女,宴會永
遠是行頭的比賽,好像長野跑馬場大賽馬,個個都想替背後的百萬富翁得獎,她們彷彿向競
爭的對手說:「你瞧我值這個價錢呢!」
    第三個女人,沒有問題是一個初出道的嫩角色,眼看兩位有錢而老資格的前輩身上那樣
的奢華,差不多自慚形穢了。極簡單的穿著一件藍色金銀鑲邊的白開司米衣衫,滿頭插著鮮
花,理髮匠笨拙的手段,無意之間倒使她的金黃頭髮另有一番天真的風度。盛裝之下有點兒
發僵,她正如俗語所說的,免不了初次登台的那種羞人答答。剛從瓦洛涅鄉下來,她的新鮮
嬌嫩在巴黎是無人競爭的,她的天真純樸連垂死的人見了都會動心;她的美,和諾曼底供應
巴黎戲院的多少美女不相上下。齊齊整整的臉上,線條的純粹,就像天使的一樣合於理想。
乳白的皮膚反映著灩瀲的燈光,好比一面鏡子。腮幫上細膩的色調,彷彿是畫筆調出來的。
她名字叫做西達麗斯。我們在下文可以看到,對於努裡松太太和瑪奈弗太太下的那局棋,她
是必不可少的一個卒子。
    這個十六歲的尤物是卡拉比訥帶來的,她給珍妮·卡迪訥介紹了,卡迪訥說:
    「啊,我的乖乖,你的手臂不像你的名字呀。」
    的確,西達麗斯令人讚美的一雙手臂是肌理緊密,斑痕很多而血色鮮明的。
    「她值多少?」珍妮·卡迪訥輕輕的問卡拉比訥。
    「一筆遺產。」
    「你想把她怎麼辦?」
    「噢!要她做孔巴比斯太太!」
    「你做這個媒一定有好處嘍?」
    「你猜吧!」
    「一套銀器?」
    「我已經有三套了!」
    「鑽石?」
    「我還要出賣呢……」
    「難道給你一隻綠毛猴子嗎?」
    「不,是一幅拉斐爾!」
    「虧你想得出!」
    「約瑟法老是拿她的畫吹牛,把我耳朵都聒聾了,」卡拉比訥回答,「我要攪些好東西
勝過她……」
    杜·蒂耶把飯局的主角巴西人帶來了。接著來的是埃魯維爾公爵和約瑟法。歌唱家穿著
一件簡單的絲絨衣衫;可是脖子裡亮著一條十二萬法郎的珠項鏈,在白茶花似的皮膚上你簡
直辨不出珠子。漆黑的髮髻中間戴著一朵紅茶花(另外一種的美人痣!)非常惹眼;每條臂
膀上戴了十一隻珠鐲。她過去跟珍妮·卡迪訥握手,卡迪訥說:「把手鐲借給我!」約瑟法
便脫下來放在一個盤子裡遞給她的朋友。
    「哎喲,了不起!」卡拉比訥說。「真要做了公爵夫人才行!從沒見過這樣多的珠
子!」她轉身對著矮小的埃魯維爾公爵:「為了裝扮這個丫頭,你大概把海洋都撈空了吧,
公爵?」
    卡迪訥只拿了一隻手鐲,把餘下的二十隻套上歌唱家美麗的手臂,親了一下。
    餘下的客人是:文壇的清客盧斯托、拉帕菲林和瑪拉迦、馬索爾、沃維奈,最重要的一
家報館主人泰奧多爾·迦亞。王爺氣派的埃魯維爾公爵,當然對誰都彬彬有禮,但對德·拉
帕菲林另有一種招呼,雖沒有特別尊敬或親密的意味,卻彷彿告訴大家:咱們才是一家人,
才配稱兄道弟!這種成為貴族標識的招呼,是特意行出來氣氣資產階級的風雅人士的。
    卡拉比訥請孔巴比斯坐在她左手,埃魯維爾公爵坐在她右手。西達麗斯坐在巴西人旁
邊,她的另一邊是畢西沃。緊靠公爵的是瑪拉迦。
    七點,開始吃生蠔。八點,在兩道菜之間,大家嘗了一點冰鎮潘趣酒1。這一類筵席的
菜單是眾所周知的。九點,十四位客人喝了四十二瓶各式各樣的酒,照例的東拉西扯,胡說
八道。四月裡最沒味兒的飯後點心已經端上。這種令人頭暈的氣氛,只能使諾曼底姑娘一個
人有點兒醉意,在那裡哼一支聖誕歌的調子。除了這個可憐的女孩子,沒有一個人神志不
清;酒客和交際花是巴黎飯局中的精華。大家嘻嘻哈哈,雖然眼睛發亮,照樣很精神,可是
談話的方向轉到了譏諷、軼事、和秘史方面。至此為止,話題回來回去總離不了跑馬、交易
所、批評公子哥兒和喧傳一時的醜事等等,慢慢的卻染上親密的意味,快要分化為捉對子談
心了。    
  1一種酒加糖、紅茶、檸檬等調製的飲料。

 
    這時卡拉比訥向萊翁·德·洛拉,畢西沃,拉帕菲林,杜·蒂耶飛了幾個眼風,大家便
提到了愛情。
    「正經醫生從來不談醫學,真正的貴族從來不提家世,有才氣的人從來不談自己的作
品,」約瑟法說;「咱們幹嗎要談自己的本行?……為了這個飯局,我特意教歌劇院停演,
難道在這兒還得工作不成?所以諸位,別裝腔了吧。」
    「人家跟你談的是真正的愛情,我的乖乖!」瑪拉迦說,「是一個人不怕傾家蕩產、把
父母妻子一齊賣掉、不怕進克利希監獄的那種愛情……」
    「那麼你說吧!我從來沒有聽到過!」歌唱家回答。
    「從來沒有聽到過」一句是學的巴黎小孩子的口吻,在那般交際花嘴裡,加上擠眉弄眼
的表情,變了一句意義無窮的話。
    「難道我不愛你嗎,約瑟法?」公爵輕輕的說。
    「你也許是真的愛我,」約瑟法笑著咬著公爵的耳朵,「可是我,我的愛你並不像他們
說的,好像沒有了愛人,世界就變了漆黑。我覺得你合意、有用、可並非少不了你。明兒你
要走了,馬上有三個公爵來替補你一個……」
    「難道巴黎會有什麼愛情?」萊翁·德·洛拉說,「大家掙錢還來不及,怎有功夫談真
正的愛情?愛情是要把你整個兒化掉的,像糖碰到了水一樣。要談愛,非得一百二十分的有
錢,因為愛情會使一個男人沒有男人味,差不多跟我們這位巴西男爵一樣。我早已說過,天
下的極端總是殊途同歸,碰在一起的!動了真情的人好比一個太監,因為在他眼裡,世界上
是沒有女人的了!他神秘得很,彷彿真正的基督徒在荒野中修行!你們瞧瞧這位了不起的巴
西人吧!……」
    全桌的人都開始打量亨利·蒙泰斯,他變了視線的中心,不由得害臊起來。
    「他像牛吃草似的啃了幾個鐘點,也像牛一樣的不知道旁邊有一個巴黎最……我不說最
美,但是最新鮮的姑娘。」「這兒什麼都是新鮮的,本飯店的魚就是出名的新鮮,」卡拉比
訥湊上一句。
    蒙泰斯男爵慇懃的望著風景畫家回答:
    「說得好!我為你乾一杯!」
    他向萊翁·德·洛拉點點頭,舉起滿滿的一杯波爾圖酒,很豪爽的喝完了。
    「那麼你是有愛人的了?」卡拉比訥問,她認為他的乾杯就是承認的意思。
    巴西男爵教人斟滿了酒,對卡拉比訥行了禮,照樣乾了一杯。
    「祝夫人健康!」卡拉比訥的口吻那麼滑稽,引得畫家,杜·蒂耶,畢西沃都哈哈大笑。
    巴西人不動聲色,像一座銅像。卡拉比訥看到這種鎮靜,不由得心中著惱。她明知蒙泰
斯愛著瑪奈弗太太,可是料不到這個人會這樣的死心塌地,這樣的咬緊牙關不露一點口風。
從情人的態度上,往往可以判斷他所愛的女人,正如從情婦的舉動上可以判斷她的男人。巴
西人儼然以為愛著瓦萊麗同時也受到瓦萊麗的愛,他的笑容在老於世故的人看來簡直是在諷
刺人家。他的神氣也真值得欣賞:臉上沒有一點兒酒意,暗黃眼睛射出那種特有的光彩,絲
毫不露出他的心事。卡拉比訥不禁暗暗的想道:
    「好厲害的女人!竟然把這顆心封得這麼嚴!」
    「他是一塊頑石!」畢西沃低低的說,自以為這不過是對巴西人放一炮,沒有想到卡拉
比訥非把這座堡壘攻下來不可。
    卡拉比訥的右邊談著這些表面上極無聊的話,她的左邊,埃魯維爾公爵,盧斯托,約瑟
法,珍妮·卡迪訥和馬索爾,繼續在討論愛情問題。他們研究那些希有的現象究竟是怎樣產
生的,由於風魔,由於固執,還是由於愛情?約瑟法聽膩了這套理論,想把談話改變一個方
向。
    「你們說的,連你們自己都莫名其妙!你們之中有哪一位,愛一個女人,並且是一個不
值得愛的女人,愛到把自己的家產、女兒的家產、都攪得精光,出賣前程,斷送過去的光
榮,冒著苦役監的危險去偷盜政府,害死一個叔叔、一個哥哥,聽人家蒙著眼睛擺佈,做夢
也沒想到人家要開他最後一次玩笑,故意使他看不見那個他掉下去的窟窿!哼,你們之中哪
一個是這樣的人?杜·蒂耶的心是一口保險箱,萊翁·德·洛拉的是才氣,畢西沃只知道愛
他自己,馬索爾胸中只有大臣兩字;盧斯托只有五臟六腑,他這個會讓拉博德賴太太離開的
人;公爵太有錢,沒法拿傾家蕩產來證明他的愛情;沃維奈根本談不上,我不把放債的當做
人。所以,你們從來沒有愛過,我也沒有,珍妮,卡拉比訥,都談不上……至於我剛才說的
那種角兒,我只見過一次。那是,」她對珍妮·卡迪訥說,「那是咱們可憐的於洛男爵,我
現在正當做走失的狗一樣在招尋,因為就要找到他。」
    卡拉比訥神色異樣的望著約瑟法,想道:「咦!難道努裡松太太有兩張拉斐爾嗎?怎麼
約瑟法也在耍弄我?」
    「可憐的傢伙!」沃維奈說,「他的確偉大,的確了不起。那種氣派!那種風度!簡直
是弗朗索瓦一世的局面。頭腦多靈活,攪錢的時候多巧妙多有天才!只要是有錢的地方,他
就會去找,就會去挖,哪怕是砌在巴黎四郊的墳場裡,我想他現在就躲在那些地方……」
    「而這些,」畢西沃接口說,「是為了那個瑪奈弗太太!一個不要臉的騷貨!」
    「她要嫁給我的朋友克勒韋爾了!」杜·蒂耶插了一句。
    「她還愛我的朋友斯坦卜克愛得發瘋呢!」萊翁·德·洛拉說。
    這三句話,彷彿把蒙泰斯當胸打了三槍。他臉色發白,氣得好容易才抬起身子:
    「你們都是些混蛋!你們不應該把一個良家婦女,跟你們那些墮落的女人混在一起,尤
其不應該把她當做你們胡說八道的靶子。」
    蒙泰斯的話,給全場一致的叫好聲和鼓掌聲打斷了。由畢西沃,萊翁·德·洛拉,沃維
奈,杜·蒂耶,馬索爾為首,大家哄成一片。
    「皇帝萬歲!」畢西沃嚷著。
    「替他加冕呀!」沃維奈叫道。
    「替忠實的丈夫做一聲豬叫!替巴西叫好呀!」盧斯托喊。
    「啊!黃臉男爵,你愛咱們的瓦萊麗?」萊翁·德·洛拉說,「你真有胃口!」
    「他說話是不大客氣,可是有氣魄!……」馬索爾插了一句。
    「可是我的好主顧呀,你是人家介紹給我的,我是你的銀行家,你的天真要教我受累
了。」杜·蒂耶說。
    「啊!告訴我,你是一個正經人……」巴西人問杜·蒂耶。
    「我代表大家,謝謝您,」畢西沃說著,行了一個禮。
    「你得告訴我一些老實話……」蒙泰斯根本不理會畢西沃。
    「這個嗎,」杜·蒂耶回答,「我可以告訴你,克勒韋爾請我去吃他的喜酒。」
    「啊!孔巴比斯替瑪奈弗太太辯護!」約瑟法一本正經的站起來說。
    她裝出悲壯的神氣走到蒙泰斯身旁,在他頭上親熱的拍了一下,把他望了一會,做出滑
稽的欽佩的表情,側了側腦袋:
    「不顧一切的愛情,於洛是第一個例子,這兒是第二個;
    可是他不算數,他是從熱帶來的!」
    約瑟法輕輕拍著他腦袋的時候,蒙泰斯在椅子上坐了下去,眼睛瞪著杜·蒂耶:
    「要是你們想開我一個巴黎式的玩笑,想逼我說出秘密……」說著他彷彿射出一條火
帶,眼睛裡亮出巴西的太陽,罩住了所有的客人。「那麼求你老實告訴我一聲,」他的口吻
幾乎像小孩子般的哀求,「可是千萬不能糟蹋一個我心愛的女人……」
    「嗨!」卡拉比訥咬著他的耳朵,「要是你給瓦萊麗欺騙了、出賣了、玩弄了,要是我
在一小時以內,在我家裡給你證據看,那你怎麼辦?」
    「那我不能在這兒對你說,當著這些伊阿古……」巴西人回答。
    卡拉比訥把伊阿古聽做醜巴怪。
    「那麼你別說話!」她笑著說,「別給那些巴黎才子當笑話,你到我家裡來,咱們再
談……」
    蒙泰斯垂頭喪氣,結結巴巴的說:
    「要證據的!……唉,你想……」
    「證據只會太多,我還擔心你發瘋呢,光是疑心,你就氣成這個樣兒……」
    「這傢伙的死心眼兒比故世的荷蘭王還厲害1!——喂,盧斯托,畢西沃,馬索爾,
喂,你們後天不是都給瑪奈弗太太請去吃喜酒嗎?」萊翁·德·洛拉問大家。    
  1一八一五年登位的荷蘭國王威廉一世以頑固著稱。

 
    「對啊,」杜·蒂耶回答。「男爵,我可以告訴你,要是你有意思娶瑪奈弗太太的話,
你就跟一條議案一樣給克勒韋爾一票否決了。我的老夥計克勒韋爾,存款利息有八萬,你大
概沒有這個數目,要不然我相信你是會成功的。」
    蒙泰斯聽著,又像出神又像微笑,大家覺得他的神氣很可怕。這時領班的侍者過來附在
卡拉比訥耳邊說,有一位親戚在客廳裡要見她。交際花起身出去,碰到努裡松太太,戴著黑
紗面網。
    「噢,孩子,要不要我上你家裡去?他上鉤了嗎?」
    「行啦,老媽媽,火藥裝足了,我只怕它爆炸呢。」卡拉比訥回答。
    一小時以後,蒙泰斯,西達麗斯,和卡拉比訥,從牡蠣巖飯店回來,到了聖喬治街,走
進卡拉比訥的小客廳。努裡松太太在壁爐前面一張沙發裡坐著。
    「咦!我姑姑在這裡!」卡拉比訥說。
    「是啊,孩子,我親自來領我的利息。雖說你心地好,你會忘了的。明天我要付幾筆
賬。做花粉買賣的手頭總是很緊。你帶的什麼客人呀?……這位先生好像很不高興似
的……」
    這時可怕的努裡松太太可以說是盡了她化身的能事,裝得像一個普通的老婆子;她站起
來擁抱卡拉比訥。操這種職業的交際花,由她拉下水的有上百個,卡拉比訥不過是其中之一。
    「這是一位決不誤聽人言的奧賽羅,讓我來介紹:蒙泰斯·德·蒙泰雅諾男爵……」
    「哦!久仰久仰,我常常聽人家談到你先生;大家叫你孔巴比斯,因為你只愛一個女
人;可是在巴黎,只愛一個女人就等於沒有女人。啊!你的愛人說不定就是瑪奈弗太太,克
勒韋爾的小娘子吧?……哎,親愛的先生,你別怨命運,你的失敗倒是運氣……這婆娘真不
是東西。我知道她的玩意兒!……」
    「哎哎!」卡拉比訥說;努裡松太太擁抱她的時候早已把一封信塞在她手裡。「你不知
道巴西人的脾氣。他們喜歡叫心跟頭腦打架!……一朝忌妒之後他們是越來越忌妒的。先生
嘴裡說要趕盡殺絕,實際決不會下手,因為他真是愛極了。現在我把男爵帶到這兒,是要給
他看證據,從那個小斯坦卜克那裡弄來的。」
    蒙泰斯迷迷忽忽的聽著,好像這些話都跟他不相干。卡拉比訥脫下了天鵝絨的短大衣,
拿起一封複製的信念道:
    我的小貓,他今晚在包比諾家吃飯,約好十一點左右到歌劇院接我。我五點半動身,希
望在咱們的樂園裡見到你。你給我上金屋飯店叫兩客菜。你得穿上禮服,回頭可以送我上歌
劇院。咱們有四個鐘點好玩兒。這張字條你得交還給我,並非你的瓦萊麗不相信你,我連性
命、財產、榮譽都肯給你,可是造化弄人,不可不防。
    「男爵,這是今兒早上送給斯坦卜克的情書;你看地名吧!
    真跡剛才給毀掉了。」
    蒙泰斯把紙翻來覆去看了一會,認出了筆跡,忽然轉出一個極中肯的念頭,證明他對瓦
萊麗的確癡心到了極點。他望著卡拉比訥說:
    「啊啊!你們撕破我的心有什麼好處呢?要拿到這封信,馬上複印下來,再把原本交還
去,你們一定花了很高的代價。」
    卡拉比訥看見努裡松太太對她做一個暗號,便說:「大傻瓜!你不看見這個可憐的西達
麗斯嗎?……這個十六歲的孩子,三個月來愛得你把吃喝都忘了,你連正眼都不瞧她一眼,
她不是傷心透了嗎?」
    西達麗斯把手帕掩著眼睛裝哭。
    卡拉比訥接著又說:「別看她軟綿綿的好說話,眼見心愛的男人受了一個小淫婦兒的
騙,她真是氣瘋了,她恨不得把瓦萊麗殺死呢……」
    「咄咄咄,這是我的事!」巴西人說。
    「怎麼!你!……殺人?」努裡松太太說,「這兒可不興這一套了。」
    「噢!我,我又不是這兒的人!我是王家武官團裡的,你們的法律管不著我,要是你們
給我看到證據……」
    「喝!這字條不是證據嗎?」
    「不,我不相信寫的字,我要親眼目睹……」
    「噢!親眼目睹!」卡拉比訥對冒充姑媽的暗號完全明白;
    「這不難,可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先看看西達麗斯。」
    努裡松太太一個暗號遞過去,西達麗斯便脈脈含情的望著巴西人。
    「你喜歡不喜歡她?你能不能負責她的終身?」卡拉比訥問。「一個這樣漂亮的姑娘,
要有一所住宅,要有自備車馬才配得上!總不能狠著心腸叫她走路吧。並且她還欠著債……
你欠多少呀,孩子?」卡拉比訥把西達麗斯的胳膊擰了一把。
    「她值得多少就是多少,只要有主顧,」努裡松太太說。
    「聽我說!」蒙泰斯終於發現了這個女人之中的精品,「你讓我看到瓦萊麗嗎?」
    「嗨,看到她,還看到斯坦卜克!」努裡松太太回答。老婆子把男爵打量了已有十分
鐘,認為這個工具已經合乎她的理想,起了殺心,尤其是已經相當糊塗,不會再提防人家
了,她便插身進來,接著說:
    「親愛的巴西佬,西達麗斯是我侄女,我不能不過問一下。揭穿秘密不過是十分鐘的
事;因為是我的一個朋友,把幽會的房間租給斯坦卜克,此刻正在陪瓦萊麗喝咖啡的,好古
怪的咖啡!可是她管這個叫做咖啡。所以,巴西佬,咱們先得把條件談妥。我喜歡巴西,那
是一個熱地方。你打算把我的侄女怎麼辦?」
    「你這隻老鴕鳥!」蒙泰斯忽然發覺了努裡松太太帽子上的羽毛,「你打斷了我的話。
要是給我看到……瓦萊麗跟那個藝術家在一起……」
    「就像你希望跟她在一起的那個樣子,」卡拉比訥說。
    「那麼我把這個諾曼底姑娘帶到……」
    「哪兒去?……」卡拉比訥問。
    「巴西嘍!我娶她做老婆。我叔父留給我一塊十里見方的地,不許出賣的,所以至今還
在我手裡;我有一百個黑人,男的、女的、小的,全是黑人,都是叔叔買來的……」
    「原來是一個黑奴販子的侄兒!」卡拉比訥撅起嘴巴,「那得考慮一下。——西達麗
斯,我的孩子,你是不是親黑派?」
    「哎哎!卡拉比訥,別開玩笑啦,」努裡松太太說,「我跟先生談正經呢。」
    「要是我再攪一個法國女人,我要她整個兒歸我的了。我預先通知你,小姐,我是一個
王,可不是立憲制度的王,而是一個沙皇,所有的下人都是買來的,誰也不能走出我的王
國。周圍一百里內沒有人煙,靠裡邊是野蠻人住的,到海邊還隔著象法國一樣大的沙
漠……」
    「那我寧可在這兒住一個閣樓!」卡拉比訥說。
    「我就是這麼想,才賣掉了所有的田地跟里約熱內盧1的產業,回到這兒來找瑪奈弗太
太的。」
    「這樣的旅行決不是鬧著玩的,」努裡松太太說。「不說錢吧,就憑你這麼一個人就該
有人愛,尤其生得這麼漂亮……
    喲!他漂亮喔!」她對卡拉比訥說。
    「非常漂亮,比隆於莫的馬伕還要漂亮,」交際花回答。2西達麗斯抓起巴西人的手,
他卻是一本正經的掙脫了。    
  1巴西城市。
    2十九世紀法國作家亞當作的喜歌劇《隆於莫的馬伕》,有一段唱辭是:噢!噢!噢!
噢!他多漂亮,隆於莫的馬伕!

 
    「我這次來是預備把瑪奈弗太太帶回去的!」巴西人繼續申說他的理由,「你們不知道
我幹嗎花了三年功夫才回到巴黎來嗎?」
    「誰知道你這個野蠻人的玩意兒!」卡拉比訥說。
    「因為她老是說願意跟我兩個人在荒野裡過日子!……」
    「你信她這種話,那你不是野蠻人,而是文明人中間的傻瓜了。」卡拉比訥說著哈哈大
笑。
    巴西人全不理會交際花的諷刺,接著說:「她對我一遍又一遍的盡說,所以我在那塊大
產業上蓋了一個美麗的莊園。然後我回法國來接瓦萊麗,而我第一晚跟她久別重逢的時
候……」
    「久別重逢說得好文雅,」卡拉比訥說,「這句話我倒要記下來。」
    「她要我等那個混賬的瑪奈弗死了再說,我答應了,也原諒她接受了於洛的慇懃。我不
知道是不是魔鬼穿上了女人的裙子,可是那女人從那時起對我百依百順,從來沒有使我起過
一分鐘的疑心!……」
    「哎唷!她真是了不起!」卡拉比訥對努裡松太太說。
    努裡松太太點了點頭。
    「我相信她的程度,」蒙泰斯說著流下淚來,「跟我愛她的程度一樣。我剛才差一點把
飯桌上的人統統打嘴巴……」
    「我看得出來!」卡拉比訥說。
    「要是她騙了我,要是她嫁了人,要是她這時候在斯坦卜克的懷抱裡,那麼這女人真該
千刀萬剮,我要殺死她,像掐死一個蒼蠅一樣……」
    「可是有憲兵呢,我的孩子!」努裡松太太的笑容,簡直教人起雞皮疙瘩。
    「還有警察,還有法官,還有刑事法庭等等……」卡拉比訥接口說。
    「你只會吹大炮!親愛的,」努裡松太太想知道巴西人洩憤的方法。
    「我要把她殺死的!」巴西人冷冷的重複一遍,「嚇!你們叫我野蠻人……難道我會學
你們那些傻子的樣,到藥材鋪去買毒藥嗎?……跟你們一路回來的時候,我想過了,倘使你
們說瓦萊麗的話是真的,我該用什麼方法報仇。我的黑人之中,有一個隨身帶著動物性的毒
藥,比植物性的毒藥強得多,能夠教人害一種極可怕的病,只有在巴西可以治。我打算給西
達麗斯吃下去,由她傳給我;然後,等到克勒韋爾夫婦的血完全中了毒,無藥可救了,我已
經帶你的表妹過了亞速爾群島1,我再把她治好,跟她結婚。我們野蠻人自有我們野蠻人的
辦法!」他瞅著諾曼底姑娘問:「西達麗斯是我少不了的幫手。她欠多少債?……」
    「十萬法郎!」西達麗斯回答。
    「她話雖不多,說倒說得很好,」卡拉比訥輕聲對努裡松太太說。
    「我氣瘋了!」巴西人倒在椅子裡,嗓子都嗄了,「我氣死了!可是我要親眼看到,這
簡直是不可能的!複印的一張字條!……誰敢說不是假造的?……哼,於洛男爵愛瓦萊麗!
……」他忽然想起約瑟法的議論;「既然她還活著,足見他並不愛她!……我嗎,他要
不是整個兒屬於我,我決不讓她活著給別人受用!……」
    蒙泰斯的神氣很可怕,但他的聲音更可怕!他狂嗥怒吼,渾身扭曲;他碰到什麼就砸破
什麼,胡桃木在他手裡象玻璃一樣。
    「哎喲!你瞧他打爛多少東西!」卡拉比訥望著努裡松太太說。——「喂,我的乖
乖,」她拍了拍巴西人,「瘋狂的羅蘭2做在詩裡是很好,在人家屋裡卻是既不成體統,代
價又很高昂。」    
  1在大西洋,屬葡萄牙。
    2十六世紀意大利詩人阿里奧斯托的長詩《瘋狂的羅蘭》中的主角,因愛情而喪失理
智。

 
    「我的孩子,」努裡松太太走到絕望的巴西人前面站定了,「我跟你是同道。一個人愛
到某個地步是至死方休的,生命應當替愛情做擔保。一個人臨走還不破壞一切?還不同歸於
盡?我敬重你,佩服你,贊成你,尤其是你的辦法使我變了親黑派。可是你是愛她的呢!會
不會軟心呀?……」
    「我!……要是她真的不要臉,我……」
    「得了吧,歸根結底,你說話太多,」努裡松太太又回復了她的本來面目「一個存心報
仇,自命為有辦法的野蠻人,做事決不像你這樣。要看到你的小娘兒在她的樂園裡,你就得
帶西達麗斯一起去,假裝走錯房間;可是不能鬧亂子!你要報仇,就得裝做沒有出息,讓你
的情婦擺佈……明白沒有?」
    努裡松太太看見巴西人對這套巧妙的手段大為驚訝。
    「走吧,鴕鳥,」他回答,「咱們走!……我明白了。」
    「再見,我的乖乖,」努裡松太太招呼卡拉比訥。
    她遞了一個眼色,叫西達麗斯陪了蒙泰斯下樓,自己留在後面。
    「現在呀,我的貝貝,我只怕一件事,就是怕他把她當場勒死!那我不是糟了嗎?咱們
一定得斯斯文文的來。噢!我相信你的拉斐爾是贏定了,有人說那不是拉斐爾,是米尼亞爾
1。不管它,反正更好看;人家說拉斐爾的畫都是黑黑的,這一幅卻是漂漂亮亮,跟一張吉
羅德2一樣。」    
  1米尼亞爾(1612—1695),路易十四時代的宮廷首席畫師。
    2吉羅德(1767—1824),法國著名歷史畫家。

 
    「我只要勝過約瑟法就行!管它,米尼亞爾也吧,拉斐爾也吧……噢!那小賊婆今天晚
上的珠子呀……為了得到它,教人進地獄也甘心!」
    西達麗斯,蒙泰斯,努裡松太太,踏上一輛停在卡拉比訥門外的馬車。努裡松太太悄悄
地囑咐車伕,目的地是意大利人大街上的某幢屋子,卻不要馬上趕到,因為從聖喬治街出發
只有七八分鐘的遠近;可是努裡松太太指定走勒珀勒蒂耶爾街,而且要慢慢的過,好仔細瞧
瞧街上停的車馬。
    「巴西佬!你瞧著,有沒有你小天使的車馬僕從。」
    馬車經過的時候,男爵指了指瓦萊麗的車。努裡松太太便說:
    「她吩咐下人十點鐘來,她另外坐了車到那所屋裡去會斯坦卜克,在那邊吃飯;半個鐘
點以內她要上歌劇院。這些都安排得很好!所以你給她騙了這麼久。」
    巴西人不答話。他變做老虎似的,不動聲色,又回復了剛才飯桌上那副令人驚歎的神
氣。他的鎮靜,正如一個破產的人交出清冊以後的神氣。
    在即將出事的屋子門口,停著一輛雙馬車;車行的店號叫做總公司,人家也就跟著把這
種車叫做總公司。
    「你先在車上等,」努裡松太太對蒙泰斯說,「這兒不像咖啡館可以隨便進去,我會派
人來請你的。」
    瑪奈弗太太和文賽斯拉的樂園,不像克勒韋爾的小公館,克勒韋爾認為沒有用處,已經
讓給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爵了。這座樂園是許多人的樂園,在意大利人大街一所屋子的
五層樓上,靠樓梯口,統共只有一個房間。屋子每層的樓梯口都有一個房間,原來是給每個
公寓做廚房的。但是整幢房屋變做價錢極貴的、幽會的旅館以後,二房東,真正的努裡松太
太,在新聖馬可街開著香粉鋪的,極有眼光,識得這些廚房的價值,把它們改裝成飯廳。每
間都有厚實的牆壁,臨街取光,樓梯台上兩道其厚無比的房門,使它跟屋子其餘的部分完全
隔絕。在裡面一邊吃飯一邊談著重要秘密,決沒有被人聽見的危險。為了安全起見,臨街的
窗子外邊有百葉窗,裡邊有護窗板。由於這些特點,每間每月的租金要三百法郎。這幢包括
許多樂園、許多秘密的屋子,由第一個努裡松太太花兩萬四千法郎租下,不論市面好壞,每
年可以淨賺兩萬,而且總管(第二個努裡松太太)的薪水已經除掉,因為她自己是不經管的。
    租給斯坦卜克伯爵的樂園,壁上糊著波斯綢,軟軟的地毯,使你腳下再也感覺不到油蠟
上得紅紅的、又冷又硬的、醜惡的地磚。兩張漂亮椅子,床嵌在凹進去的地位,給桌子遮掉
了一半。精美的晚餐吃過了,桌上放著殘餚剩菜,在酒神與愛神耕耘過的場地上,高高聳起
兩個長塞子的酒瓶和一個香檳酒瓶,香檳在杯子裡早已沒有了泡沫。烤火椅子的旁邊,擺著
一張花綢面的齊整的沙發,大概是瓦萊麗置辦的,一口紅木五斗櫃,上面的鏡子是蓬巴杜式
的鑲工。除了天花板上半明半暗的燈光以外,還有飯桌上和壁爐架上的蠟燭添了一點兒亮光。
    這幅簡單的素描,顯出一八四○年巴黎的寒傖,連私情的場面都是這樣寒傖;想到三千
年前神話中火神捉維納斯姦情的局面,真有無從說起之感。
    西達麗斯跟男爵上樓的時節,瓦萊麗正站在柴火融融的壁爐前面,教文賽斯拉替她扣束
胸帶子。在這等情景中,一個清秀典雅,像瓦萊麗那樣不肥不瘦的婦人,越發顯得天仙一般
的美。粉紅的皮膚,色澤的滋潤,即使最遲鈍的眼睛也要為之精神一振。在極少掩蔽之下,
襯裙的褶襉和束胸,把身體的線條勾勒得那麼清楚,格外教人割捨不得,尤其在非分手不可
的時節。鏡子裡那張得意的笑臉,扭來扭去表示不耐煩的腳,整著沒有完全理好的頭髮的
手,感激不盡的眼睛,還有那股滿足的熱情,像落日一般使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是火辣辣的,
總之,她這時渾身上下都是令人回味無窮的寶藏!……誰要是回想起自己早年的荒唐,一定
會辨認出這些甜蜜的細節,而對於洛和克勒韋爾一等人的風魔,即使不能寬恕,至少也能了
解。女人在這種時候的魔力,自己是深知的,所以她們幽會之後總是精神煥發,好像返老還
童一樣。
    「哎喲!兩年功夫還不會替一個女人束帶子!你真是太波蘭脾氣了!已經十點了,文賽
斯拉!」瓦萊麗笑著說。
    這時候,一個缺德的老媽子,很巧妙的用一把刀挑落了身門上的鐵鉤,——亞當與夏娃
唯一的保障。她很快的推開房門(因為伊甸園的房客照例是迫不及待的),把一幅展覽會裡
常見的,模仿加瓦爾尼1的風情畫揭露了。    
  1加瓦爾尼(1804—1866),法國畫家。

 
    「太太,請進去吧!」老媽子說。
    西達麗斯帶著蒙泰斯男爵走了進來。
    「哎唷,有人哪!……對不起,太太,」諾曼底姑娘吃了一驚的說。
    「怎麼!是瓦萊麗!」蒙泰斯嚷著,猛的把門關上了。
    瑪奈弗太太,過於劇烈的情緒一時也無從遮蓋,不覺望壁爐旁邊的烤火椅上坐了下去。
兩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轉就不見了。她望著蒙泰斯,發現了諾曼底姑娘,忽然哈哈大笑。
惱羞成怒之下,她衣衫不整的狼狽反而給遮過去了。她走到巴西人面前,高傲的目光亮晶晶
的如同一對武器。
    「哼,」她擺好姿勢,指著西達麗斯,「你的忠實敢情是這麼回事!你對我起的誓、賭
的咒,連一個從來不相信愛情的人也會相信!我為你作了多少犧牲,甚至於犯罪!……不
錯,先生,比起這樣年輕這樣美麗的姑娘,我一文不值了!你要說的話我都知道,」她指了
指文賽斯拉。他那衣帽不齊的情景沒有辦法再否認。「那是我的事。我還能愛你?你這樣下
流的出賣我,暗中刺探我,這兒的樓梯每一級都是你出錢買來的,老闆娘、老媽子、說不定
連蘭娜也在內……噢!你做得好事!——要是我對一個這樣卑鄙的男人還有一點兒感情,我
自有理由告訴他,使他加倍的愛我!……可是,先生,我讓你去疑心,讓你將來後悔不
及……——文賽斯拉,我的衣衫!」
    她接過衣衫穿好,照了照鏡子,若無其事的裝扮完畢,對巴西人望都不望,像沒有他在
場一樣。
    「文賽斯拉,完了沒有?你先走。」
    她在眼角里,鏡子裡,偷覷著蒙泰斯,認為他蒼白的臉色,又是那些強項的男人敵不住
女人誘惑的表現。她過來抓著他的手,站的跟他相當靠近,讓他聞到那股情人們為之陶醉
的、可怕的香味;然後,覺得他的心在亂跳,她便含嗔帶怨的瞅著他說:
    「你儘管去告訴克勒韋爾,他永遠不會相信的,我還是可以嫁給他;後天他便是我的丈
夫了……並且我要使他非常的快樂……再見吧!把我忘了算啦……」
    「啊!瓦萊麗,」蒙泰斯把她摟在懷裡,「不行!……跟我上巴西去!」
    瓦萊麗望著男爵,覺得他又變了她的奴隸。
    「噢!要是你始終愛我,亨利,再等兩年,我可以嫁給你;
    可是你現在這張臉,我覺得陰險得很……」
    「我可以發誓,是人家把我灌醉了,一些壞朋友硬把這個女人塞給我,一切都是出於偶
然!」蒙泰斯說。
    「那麼我還可以原諒你了?」她微笑著說。
    「你非嫁他不可嗎?」男爵焦急到了極點。
    「八萬法郎的進款!你瞧!」她那興奮的神氣竟有點兒可笑,「而且克勒韋爾那樣的愛
我,他會愛死的!」
    「啊!我明白了。」
    「那麼咱們過幾天再談,」說罷她得意揚揚的下樓了。
    男爵在那裡站了一會,想道:「好,那我不顧一切了。怎麼!……這個女人竟想用她的
愛情來收拾那個混蛋,像她當初算計瑪奈弗一樣!……這明明是上帝叫我來為人除害了!」
    兩天以後,瓦萊麗脫胎換骨,改姓了一個巴黎區長的光榮的姓;她改姓以後一小時,在
杜·蒂耶飯桌上把瑪奈弗太太罵得狗血噴頭的那批客人,就在她家裡入席了。口頭出賣朋友
的輕薄行為,在巴黎生活中是挺平常的。克勒韋爾做了十足地道的丈夫,為表示他的得意,
把巴西男爵邀請了;所以瓦萊麗很高興的看到教堂裡有蒙泰斯在場。他來吃喜酒,也沒有一
個人覺得奇怪。這些風雅人士,對情人的沒有志氣,尋歡作樂的交易,久已司空見慣。斯坦
卜克對他素來當做天使的人開始有點兒瞧不起了,他那天悒鬱不歡的表現,大家認為非常得
體。波蘭人彷彿借此表示,他跟瓦萊麗從此完了。李斯貝特來擁抱她親愛的克勒韋爾太太,
抱歉的說不能吃喜酒,因為阿黛莉娜病得厲害。
    「你放心,」她和瓦萊麗分手時說,「他們會請你去,也會上你這兒來。一聽見二十萬
法郎幾個字,男爵夫人差不多死過去了。噢!這個把柄你把他們拿住了;你慢慢得告訴我是
怎麼回事,嗯?……」
    結婚以後一個月,瓦萊麗和斯坦卜克吵架已經吵到第十次;他要她解釋亨利·蒙泰斯的
糾葛,提出那天樂園出事的時候她說的話,不但口頭羞辱她,並且嚴密監視她,使她夾在文
賽斯拉的嫉妒與克勒韋爾的慇懃之間,連一分鐘都不得自由。一向替她出得好主意的李斯貝
特既不在身邊,她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氣憤,甚至提出文賽斯拉借錢的事,狠狠的罵了他一
頓。斯坦卜克一氣之下,居然不上克勒韋爾公館了。這樣,瓦萊麗終算達到了目的,因為她
要文賽斯拉離開一響,好恢復她的自由。克勒韋爾就要下鄉去跟包比諾商量她上門拜客的手
續,她預備趁那個機會跟男爵約會,和他待上一整天,把以前說過要使巴西人加倍愛她的理
由告訴他。蘭娜因為人家給了她很大的報酬,覺得自己的罪過一定不小,當然她真正關心的
是主人而不是陌生人;那天早上她想點醒太太,可是人家恐嚇過她,要是洩露風聲,就得送
她進瘋人院,所以她心中很怕,只說:
    「太太現在很幸福了!幹嗎還要敷衍那個巴西人?……我就是不放心他!」
    「蘭娜,你說得不錯;我就想把他打發掉。」
    「啊!太太,那好極了。我真怕他,這個黑炭!我覺得他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你這個傻瓜!他跟我在一塊兒,倒應當替他提心吊膽呢。」
    這時李斯貝特進來了。
    「親愛的小山羊,好久不見啦!」瓦萊麗說,「我真痛苦……克勒韋爾跟我煩得要死,
文賽斯拉又不來了,咱們吵了架。」
    「我知道,我就為他來的。下午五點鐘光景,維克托蘭碰見他正要走進瓦盧瓦街一家二
十五銅子的飯館,看他餓著肚子可憐,就把他帶回了路易大帝街……奧棠絲一看文賽斯拉又
瘦又病,衣冠不整,便馬上跟他講和了……你瞧你不是把我出賣了!」
    「太太,亨利先生來了!」當差的進來附在瓦萊麗耳邊說。
    「李斯貝特,我不能陪你了;這些明兒再跟你解釋!……」
    可是我們下文可以看到,不久瓦萊麗對誰都不能再解釋什麼了。
     
   
     

 

貝姨 
十六

    --------

    到五月底,維克托蘭陸續付給紐沁根男爵的錢已經把舊債料清,於洛男爵的養老金可以
動用了。可是每季的養老金,照例要憑了生存證明書支付的;既然無人知道男爵的住址,抵
押在沃維奈名下的到期俸金,只能全部凍結在國庫裡。沃維奈債款收清的聲明書已經簽出,
從此就得找到領俸的本人,去領出那兒筆過期的款子。男爵夫人,由於畢安訓醫生的悉心診
治,業已恢復健康。約瑟法來了一封信,通篇沒有一個別字,顯見是由埃魯維爾公爵改過
的;這封信更加促成了阿黛莉娜的康復。下面便是歌女在四十天積極尋訪以後,給男爵夫人
的報告:
      男爵夫人:兩個月前,於洛男爵在貝納丹街和埃洛迪·沙爾丹同居,埃洛迪就是把
他從比茹手裡搶過去的女人。但他又不別而行,丟下全部的東西,不知往哪兒去了。我並沒
灰心,有人說曾經在布爾東大街看見他,現在我就在托這個人尋訪。可憐的猶太女子對基督
徒許的願,一定會履行的。但望天使為魔鬼祈禱!在天上,有時就會有這樣的事。
    抱著最大的敬意,我永遠是你卑微的僕人
    約瑟法·彌拉。
    於洛·德·埃爾維律師,不再聽到可怕的努裡松太太的消息,眼看岳父結了婚,新娶的
丈母娘沒有什麼為難他的舉動,妹婿給他拉回來了,母親的身體一天天的好起來,他就一味
忙著政治跟司法方面的事;一小時要當一天用的巴黎生活的忙亂,像急流似的把他帶走了。
他在眾議院負責的某項報告,使他在會期終了要做一通宵的工作。九點左右給回到書房,一
邊等當差把保險燈送來,一邊想起了父親。他埋怨自己不該把尋訪的責任丟給歌唱家,決定
下一天就去拜訪夏皮佐先生;不料在黃昏的微光中,他看見窗外有一個莊嚴的老人,黃黃的
腦袋,四周全是白髮。
    「親愛的先生,可不可以讓我進來,我是一個可憐的修士,從沙漠中來的,想替一所修
道院募點兒捐。」
    一看見這副相貌,又一聽見聲音,律師忽然想起醜惡的努裡松的預言,打了一個寒噤。
    「你把這個老人帶進來,」他吩咐當差。
    「先生,他要把書房都攪臭了的,那件暗黃袍子,從敘利亞到這裡就沒有換過,裡面也
沒有襯衫……」
    「你帶他進來就是了,」律師又說了一遍。
    老人進來了。維克托蘭將信將疑的打量這個自稱為苦修士的人,看他竟是標準的那不勒
斯僧侶,衣衫襤褸,跟那不勒斯乞丐的差不多,鞋子只是幾塊破爛的皮,有如這個修士本身
就是一個破爛的肉體。這明明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苦行僧,律師雖然還在猶疑,心中已經在埋
怨自己,不該把努裡松太太妖言惑眾的話當真的。
    「你要我給多少呢?」
    「你認為應當給多少就多少。」
    維克托蘭在一堆現洋中檢出一枚五法郎的遞給他。
    「拿五萬法郎來算,這未免太少了吧,」沙漠中的乞丐說。
    這句話使維克托蘭不能再懷疑了。
    「上天許的願是不是履行了呢?」律師皺了皺眉頭。
    「懷疑就是侮辱,我的孩子!倘使你要等辦過喪事再付當然也可以;我過八天再來。」
    「喪事?」律師嚷著站了起來。
    「是的,事情早已發動,」老人一邊退出一邊說,「巴黎死個把人快得很。」
    於洛低著頭正想回答,矯健的老人已經不見了。
    「我簡直不懂他的意思,」小於洛對自己說,「八天以後,要是還沒尋到父親,我倒要
問問他。這種角色,努裡松太太(是的,她是叫這個名字)打哪兒找來的呢?」
    第二天,畢安訓醫生允許男爵夫人下樓到花園裡來。李斯貝特為了一些輕微的支氣管病
已經有一個月不出房門,那天也讓畢安訓給瞧了一下。博學的醫生在沒有發現確切的症狀以
前,不願把他關於李斯貝特的意見一齊說出來。他陪男爵夫人到園子裡,要研究一下室內待
了兩個月之後,室外的空氣對他所關切的神經抽搐有什麼影響。他很有野心要治好這個病。
看到那位有名的大醫師特地為他們抽出一些時間,男爵夫人和孩子們為了禮貌關係,自然得
陪他談一會兒天。
    「你生活很忙,又是忙得那麼不愉快,」男爵夫人說。「整天看到精神的或是肉體的痛
苦,那種滋味我是知道的。」
    「太太,你為了慈善事業所見到的那些景象,我當然知道;可是到後來你會跟我們一樣
習慣的。這是社會的定律。倘使職業精神不把一個人的心冷下去,就沒有法兒當懺悔師、法
官、訴訟代理人。不經過這一番變化,我們還能活嗎?軍人打仗的時候看到的,不是比我們
看到的更慘嗎?可是所有上過火線的軍人都是好心腸。我們治療成功還覺得快慰;就像你,
太太,從飢餓、墮落、貧窮中救出一個家庭,使他們能夠工作,恢復社會生活,你也覺得快
慰。可是法官、警察、訴訟代理人,一輩子都在利害關係最齷齪的計謀中掏摸,試問他們能
有什麼安慰可說?利害關係是一個社會的妖魔,只知道有失敗的懊惱而不知道懺悔的。社會
上一半的人,他們的生活就是觀察另外一半人。我有一個當訴訟代理人的老朋友,現在已經
退休了,他告訴我,十五年來,公證人、訴訟代理人,對於當事人,跟當事人的對方防得一
樣厲害。你家世兄是律師,難道他沒有被當事人拖累的經驗嗎?」
    「噢!那是常有的,」維克托蘭歎道。
    「病根在哪裡呢?」男爵夫人問。
    「在於缺乏宗教,」醫生回答,「也在於金融勢力的擴張,說穿了便是自私自利的結晶
化。從前,金錢並不包括一切;大家還承認有高於金錢的東西。例如貴族、才具、貢獻於國
家的勞跡;但是今天,法律把金錢定為衡量一切的尺度,把它作為政治能力的基礎!有些法
官就沒有被選的資格,盧梭生在今日也不會有被選資格!遺產一分再分之下,逼得每個人滿
了二十歲就得為自己打算。而在必須掙錢與卑鄙無恥的手段之間,再沒有什麼障礙了。因為
法國已經沒有宗教情緒,雖然還有人在熱心復興舊教。凡是像我一樣看到社會內幕的人,都
有這樣的意見。」
    「你沒有什麼娛樂嗎?」奧棠絲問。
    「真正的醫生,熱情的對象是科學。這一點情感,和有益社會的信念,便是他精神上的
依傍。譬如說,眼前我就有一樁科學上的樂事,淺薄的人卻認為我是沒有心肝。明天我要向
醫學會報告一個新發現,是我看到的一個不治之症,而且是致命的,在這個溫帶區域我們毫
無辦法,因為在印度還能醫治;……這是中古時代流行的病。一個醫生碰到這樣一個症例,
真是一場壯烈的戰鬥。十天功夫,我時時刻刻想著我兩個病人,他們是夫婦!啊,跟你們不
是親戚嗎?因為,太太,」他對賽萊斯蒂納說,「你不是克勒韋爾先生的女兒嗎?」
    「什麼!你的病人就是我的父親?……他是不是住在獵犬街的?」
    「是的,」畢安訓回答。
    「那個病是致命的嗎?」維克托蘭驚駭之下又追問了一遍。
    「我要看父親去!」賽萊斯蒂納站了起來。
    「我絕對禁止你去,太太,」畢安訓很冷靜的回答,「這個病是要傳染的。」
    「先生,你不是一樣的去嗎,」年輕的太太反問他,「難道女兒的責任不比醫生的更重
嗎?」
    「太太,做醫生的知道怎樣預防;現在你為了孝心,就這樣的不假思索,足見你決不能
像我一樣的謹慎。」
    賽萊斯蒂納回到屋子裡去穿衣,預備出門了。
    「先生,」維克托蘭問畢安訓,「你還有希望把克勒韋爾先生夫婦救過來嗎?」
    「我希望能夠,可是沒有把握。這件事我簡直想不通……這個病是黑人同美洲民族的
病,他們的皮膚組織跟白種人不同。可是在黑種、棕種、混血種、跟克勒韋爾夫婦之間,我
找不出一點兒關係。對我們醫生,這個病固然是極好的標本,為旁人卻是極可怕的。可憐的
女人據說長得很好看,她為了美貌所犯的罪,現在可受了報應;她變成一堆醜惡不堪的東
西,沒有人樣了!……頭髮牙齒都掉了,像麻風病人一樣,連她自己都害怕;手簡直不能
看,又腫又長了許多慘綠的小膿皰;她搔來搔去,把指甲都掉在創口上;總之,四肢的盡頭
都在爛,都是膿血。」
    「這種腐爛的原因在哪兒呢?」律師問。
    「噢!原因是她的血壞了,而且壞得非常的快。我想從清血下手,已經托人在化驗了。
等會我回去可以看到我的朋友、有名的化學家杜瓦爾教授的化驗結果,根據這個,再試一試
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我們有時就是這樣跟死亡搏鬥的。」
    「這是上帝的意志!」男爵夫人聲音極其感動的說,「雖然這女的給了我那麼些痛苦,
使我希望她受到天報應,我還是祝禱,噢!我的上帝!祝禱你做醫生的能夠成功。」
    小於洛一陣頭暈,對母親、妹子、醫生,一個個望過來,惟恐人家猜到他的心思,他覺
得自己做了兇手。奧棠絲卻認為上帝非常公正。賽萊斯蒂納走出來要丈夫陪她一塊兒去。
    「你們要去的話,必須離床一尺,所謂預防就是這一點。你們倆都不能擁抱病人!所
以,於洛先生,你應當陪太太去,防她不聽我的話。」
    家裡只剩下阿黛莉娜和奧棠絲了,她們都去給李斯貝特做伴。奧棠絲對瓦萊麗的深仇宿
恨再也按捺不住,她叫道:
    「貝姨!我跟媽媽都報了仇了!……那萬惡的女人要大大的受苦咧,她已經在爛啦!」
    「奧棠絲,」男爵夫人說,「你這不是基督徒的行為。應當祈禱上帝,使這個可憐的女
人懺悔。」
    「你們說什麼?」李斯貝特從椅子上直立起來,「是說瓦萊麗嗎?」
    「是的,」阿黛莉娜回答,「她沒有希望了,那個致命的病可怕得不得了,光是聽人家
形容就會讓你發抖。」
    貝特把牙齒咬得格格的響,出了一身冷汗,拚命發抖,足見她對瓦萊麗的友誼是何等深
厚。
    「我要去!」她說。
    「醫生不准你出門呀!」
    「管它,我要去的!……可憐的克勒韋爾不得了啦,他多愛他的女人……」
    「他也要死了,」奧棠絲說,「啊!我們所有的敵人都落在了魔鬼手裡……」
    「落在上帝手裡!我的女兒……」
    李斯貝特穿起衣服,戴上那條歷史悠久的黃開司米披肩、黑絲絨帽,穿上小皮靴;她偏
不聽阿黛莉娜和奧棠絲的勸阻,出門的時候好似有一陣暴力推著她一樣。在獵犬街比於洛夫
婦晚到幾分鐘,李斯貝特看見七個醫生在客廳裡,都是畢安訓請來觀察這個獨一無二的奇跡
的,畢安訓自己也在場跟他們一塊兒討論;不時有一個醫生,或是到瓦萊麗房裡,或是到克
勒韋爾房裡看一眼,再回去把觀察的結果作為他的論據。
    這些科學巨頭的意見分做兩派。只有一個醫生認為是中毒,是報復性質的謀害,他根本
否認是中世紀病的再現。其餘三位,認為是淋巴與體液的敗壞。第二派,便是畢安訓一派,
認為是由於血的敗壞,而敗血又是由於原因不明的病源。畢安訓把杜瓦爾教授的化驗結果帶
來了。治療的方法,雖是無辦法中的辦法,而且是試驗性質,還得看這個醫學問題如何解答
而定。
    李斯貝特走到垂死的瓦萊麗床前三步的地方,就嚇呆了。床頭坐著一個聖多馬·達干教
堂的教士,另有一個慈善會的女修士在看護病人。腐爛的身體,五官之中只剩了視覺的器
官;可是宗教要在這堆爛東西上救出一顆靈魂。唯一肯當看護的女修士,站在相當距離之
外。由此可見,那神聖的團體天主教會,憑著它始終不渝的犧牲精神,在靈肉雙方幫助這個
罪大惡極而又臭穢不堪的病人,對她表示無限的仁愛與憐憫。
    那些用人害了怕,都不肯再進先生跟太太的臥房;他們只想著自己,覺得主人的受罪是
活該。臭氣的強烈,即使窗戶大開,用了極濃的香料,還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在瓦萊麗屋裡久
待。只有宗教在守護她。以瓦萊麗那樣聰明的人,怎麼會不明白兩個教會的代表在此能有什
麼好處?所以她聽從了教士的勸告。惡疾一步步的毀壞了她的容貌,邪惡的靈魂也跟著一步
步的懺悔。對於疾病,嬌弱的瓦萊麗遠不如克勒韋爾反抗得厲害。而且她是第一個得病的,
所以也應該是第一個死。
    李斯貝特和她朋友的生氣全無的眼睛,彼此望了一下,說:「要是我自己不害病,我就
來服侍你了。我不出房門已經有半個月二十天了,從醫生嘴裡一知道你的情形,我立刻趕了
來。」
    「可憐的李斯貝特,你還愛我,那是一望而知的。告訴你,我只有一兩天了,這一兩天
不能說活,不過是讓我想想罷了。你瞧,我已經沒有身體,只是一堆垃圾……他們不許我照
鏡子。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啊!為了求上帝寬恕,我希望能補贖所有的罪孽。」
    「噢!」李斯貝特說,「你這種話表示你已經死了!」
    「噯,你別阻止她懺悔,讓她保持基督徒的念頭,」教士說。
    李斯貝特害怕之極,對自己說:「完了!完了!她的眼睛、她的嘴,我都認不出了!臉
上沒有一點兒原來的樣子!神志也不清了!噢!真可怕!……」
    「你不知道,」瓦萊麗接著說,「什麼叫做死,什麼叫做不得不想到死後的日子,想到
棺材裡的遭遇:身上是蛆蟲,可是靈魂呢?……啊!李斯貝特,我覺得的確還有另外一個生
命!……對於死後的害怕,使我眼前皮肉的痛苦反而感覺不到了!……從前為了嘲笑一個聖
潔的女人,我跟克勒韋爾打哈哈,說:上帝的懲罰可能變成各式各種的苦難……唉,我竟是
說中了!……不要把神聖的東西開玩笑,李斯貝特!要是你愛我,你應當學我的樣,應當懺
悔!」
    「哼,我!」洛林女子說,「我看見世界上到處都是報復,蟲蟻受到攻擊,也拚了命來
報復!這些先生,」她指了指教士,「告訴我們說上帝也要報復,而且他的報復是永無窮盡
的!……」
    教士對李斯貝特慈祥地望了一眼,說:
    「太太,你是無神論者。」
    「唉,你看看我落到什麼田地啊!」瓦萊麗說。
    「你這身惡瘡從哪兒來的?」老姑娘始終象鄉下人一樣不肯相信。
    「噢!我收到亨利一張字條,就知道這條命完了……他殺了我。正當我想規規矩矩做人
的時候死,而且死得這麼醜惡!……李斯貝特,把你報復的念頭統統丟開吧!好好的對待他
們,我已經在遺囑上把法律允許我支配的錢,全部送給了他們!你去吧,孩子,雖然到了今
天,只有你一個人沒有把我當惡煞似的躲開,我求你快快走吧,讓我一個人在這兒……
    我再不把自己交給上帝就趕不及了!……」
    「她已經語無倫次了,」李斯貝特站在房門口想。
    女人之間的友誼像她們這樣,可以說是最強烈的感情了,但是還沒有教會那種百折不回
的恆心。李斯貝特受不住瘟疫般的惡臭,離開了房間。她看見一般醫生還在討論,但畢安訓
的意見已得到多數贊成,所商討的僅是試驗性質的治療方法。一個意見相反的醫生說:
    「將來倒是極好的解剖資料,並且有兩個對象可以做比較。」
    李斯貝特陪著畢安訓進來,他走到病人床前,好像並沒發覺有什麼穢濁的氣味。
    「太太,我們要試用一種強烈的藥品,可以把你救過來……」
    「要是救了過來,我還能跟從前一樣好看嗎?」
    「也許!」醫生回答。
    「你的也許我是知道的!」瓦萊麗說,「我要像那些火燒過的人一樣!還是讓我皈依宗
教吧!我現在只能討好上帝。我要跟他講和,算是我最後一回的賣弄風情!是的,我要把好
天爺勾上手!」
    「啊!這是我可憐的瓦萊麗最後一句話,這才是她的本相!」李斯貝特哭著說。
    洛林女子覺得應該到克勒韋爾房裡走一下,看見維克托蘭夫婦坐在離開病床三尺的地位。
    「李斯貝特,」病人說,「人家不肯告訴我女人的病情;你剛才看了她,怎麼樣啦?」
    「好些了,她自己說是得救了!」李斯貝特用了這個雙關語來安慰克勒韋爾。1    
  1得救亦是永生的意思,此處暗指死亡。

 
    「啊!好,我怕這個病是我帶給她的……做過花粉跑街的總免不了出亂子。我已經把自
己埋怨了一頓。要是她死了,我怎麼辦呢?老實說,孩子們,我真是疼她。」
    克勒韋爾在床上坐起,想擺好他的姿勢。
    「噢!爸爸,」賽萊斯蒂納說,「你病好了,我一定接待後母,我答應你!」
    「好孩子,來讓我擁抱一下!」
    維克托蘭拉住了太太不給她上前。
    「你不知道,先生,」律師很溫和的說,「你的病會傳染的……」
    「啊,不錯。醫生們高興得不得了,說在我身上又找到了中世紀的什麼瘟疫,大家以為
久已絕跡的病,他們在大學裡說得天花亂墜……喝!真怪!」
    「爸爸,」賽萊斯蒂納說,「拿出點勇氣來,這個病你一定頂得住的。」
    「孩子們,放心,死亡要打擊一個巴黎的區長,一定得三思而後行!」他那種鎮靜簡直
有點兒可笑,「再說,要是我區裡的人民倒霉,非喪失他們兩次票選出來的人物不可……
(嗨,看我說話多流利!)那我也知道怎麼捲鋪蓋。當過跑街的,出門是常事。啊!孩子
們,我才不貪生怕死呢。」
    「爸爸,你答應我,讓教會的人待在你床邊。」
    「那不行!我是大革命培養出來的,雖沒有霍爾巴赫1的頭腦,那種精神我是有的。現
在,哼!我更是攝政王派,灰火槍手派2,杜布瓦神甫派,黎塞留元帥派!我女人昏了頭,
剛才派一個教士到這兒來,想說服我這個崇拜貝朗瑞3的人,跟小嬌娘攀朋友的人,伏爾泰
跟盧梭的徒弟!……醫生想探探我有沒有給病魔壓倒,問我:『你見過神甫了嗎?』我可是
照偉大的孟德斯鳩辦法。我瞪著醫生,瞧,就像這個樣子,」他斜著四分之三的身子,威嚴
的伸著手,跟他畫像上的姿勢一模一樣,「我回答他說:
      ……那小子曾經來到,
      拿出了他的命令,可是什麼也沒得到。
    「孟德斯鳩這裡說的命令,是一個很妙的雙關語,表示他臨死還是才華蓋世,因為人家
派去見他的是一個耶穌會教士!4……我喜歡這一段,固然不是他活的一段,而是他死的一
段。啊!一段這兩個字又是雙關語!孟德斯鳩的一段!妙!」5    
  1霍爾巴赫(1723—1789):唯物論哲學家和無神論者。
    2火槍手是法國古代用火槍裝備的步兵或近衛騎兵。其事跡可看大仲馬的小說《三個火
槍手》。
    3十九世紀著名歌謠作者,其作品膾炙人口。
    4命令與教會的宗派在法語是同一字。
    5文字的「一段」與生死的「一段」為雙關語。

 
    小於洛淒然望著他的岳父,暗暗想:無聊與虛榮難道跟心靈的偉大有同樣的力量嗎?精
神的動力似乎完全不問結果的。一個元兇巨惡所表現的精神,和尚瑟內茲1視死如歸的精
神,是不是同一種力量呢?    
  1尚瑟內茲(1760—1794),保王黨文人,以寫作諷刺歌曲著名,一七九四年被送
上斷頭台。

 
    到星期末了,克勒韋爾太太受盡了慘酷的痛苦,給埋掉了;克勒韋爾只隔了兩天也跟著
他妻子去了。於是婚約成了廢紙,後死的克勒韋爾承繼了瓦萊麗。
    就在葬禮舉行過後的第二天,律師又看到了老修士,接見的時候他一句話都不說。修士
不聲不響伸出手來,維克托蘭·於洛不聲不響給了他八十張一千法郎的鈔票,是從克勒韋爾
書桌裡拿到的錢總數的一部分。小於洛太太繼承了普雷勒的田地利三萬法郎利息的存款。克
勒韋爾太太遺贈三十萬法郎給於洛男爵。那個生滿瘰□的斯塔尼斯拉斯,成年的時候可以拿
到二萬四千存息和克勒韋爾公館。
    舊教的慈善家,苦心孤詣在巴黎設了許多救濟機構,其中一個是德·拉尚特裡太太主辦
的,目的是要把一些兩相情願結合的男女正式結婚,替他們代辦宗教手續與法律手續。國會
不肯放鬆婚姻登記的收入,當權的中產階級也不肯放鬆公證人的收入,他們只裝做不知道平
民中間有四分之三的人拿不出十五法郎的婚約費用。在這一點上,公證人公會遠不如訴訟代
理人公會。巴黎的訴訟代理人,雖然受到很多譭謗,還肯替清寒的當事人免費辦案子;公證
人卻至今不願為窮人免費訂立婚約。至於國庫,那直要跟上上下下的政府機關去抗爭,才有
希望使它通融辦理。婚姻登記是絕對不理會實際情形的。同時教會也要徵收一筆婚姻稅。極
端商業化的法國教會,在上帝的廟堂裡還拿凳子椅子賣錢,做一筆無恥的生意,使外國人看
了氣憤,雖然它決不至於忘掉耶穌把做買賣的趕出廟堂時的震怒。教會不肯放棄這項收入,
是因為這筆款子(名義上說是收回成本)現在的確成為它一部分資源;所以那些教堂的錯處
實際還是政府的錯處。上面那些情形湊合起來,再趕上這個只關切黑人、關切兒童罪犯、而
無暇顧及遭難的老實人的時代,使許多安分守己的配偶只能姘居了事,因為拿不出三十法
郎,那是區政府、教堂、公證人、登記處,替一對巴黎人辦結婚手續的最低費用。德·拉尚
特裡太太的機構,就是要尋訪這一類窮苦的配偶,幫助他們取得宗教的、合法的地位;第一
個步驟是先救濟窮人,那就更容易訪查他們有沒有不合法的生活情形了。
    於洛男爵夫人完全復原之後,繼續執行她的職務。德·拉尚特裡太太來請她在原職之外
再兼一個差事,就是要把窮人的私婚變成合法的婚姻。
    男爵夫人一開場就想到幾個線索,有一家是住在從前稱為小波蘭的那個貧民窟裡的。那
區域包括岩石街、苗圃街、米羅梅尼爾街,彷彿是聖馬爾索區伸展出去的。該區的情形只消
一句話就可說明:有些屋子的房東簡直不敢向住戶討房租,也沒有一個執達吏敢去攆走欠租
的房客;因為住的都是些工人、惹是生非的打手、無所不為的窮光蛋之類。那時房地產的投
機,著眼到巴黎這一角來了,想在阿姆斯特丹街和魯勒城關街中間的荒地上蓋造新屋,從而
改變本區的面目和居民的成分。營造工匠的斧頭鑿子,在巴黎宣導文明的作用,你真是想像
不到。一朝蓋起有門房的漂亮屋子,四周鋪上人行道,底層造了鋪面,房租一經提高,那些
無業遊民、沒有傢俱的家庭、壞房客,自然都不會來了。各區裡無賴的居民,以及除非法院
派遣、警察從不插足的藏垢納污之所,就是這樣給廓清的。
    一八四四年六月,拉博爾德廣場一帶,外觀還是一個教人不大放心的地方。戎裝耀目的
步兵,偶爾從苗圃街往上踱到那些陰森可怖的街上,會意想不到的看見貴族階級給一個下等
女人推來撞去。住這些區域的都是些赤貧的,無知無識的小民,所以巴黎最後一批代筆的人
還有不少在那兒混飯吃。只要你看到濺滿污泥的底層或是底層的閣樓,玻璃窗上貼著張白
紙,標著代寫書信幾個大大的斜體字,你就可大膽斷定那是一個文盲的區域,也就是苦難與
罪惡的淵藪。愚昧是罪惡之母。一個人犯罪第一是因為沒有推理的能力。
    那個把男爵夫人當做神明一般的區域,在她臥病的時期,新來一個代筆的人住在暗無天
日的太陽弄,這種名實相反的現象,巴黎人是司空見慣的。那代筆的名叫維代爾,人家疑心
他是德國籍,和一個小姑娘同居在一塊兒。他妒性極重,除了聖拉扎爾街老實的火爐匠家
裡,絕對不准她在外邊走動。像所有的同行一樣,聖拉扎爾街的火爐匠也是意大利人,在巴
黎已經住了多年了。正當他們要宣告破產而不堪設想的時候,男爵夫人代表德·拉尚特裡太
太把他們救了出來。一般的意大利火爐匠都是能苦幹的,所以幾個月功夫,他們居然從貧窮
爬到了小康;從前咒罵上帝的,現在卻信了教。男爵夫人首先訪問的對象,就有這一家在
內。他們住在聖拉扎爾街靠近岩石街的一段;她看到他們屋裡的景象覺得非常高興。工場與
棧房現在都堆滿了貨,工人與學徒在那裡忙做一團,都是多莫多索拉谷地出身的意大利人。
工場與棧房上面是他們小小的住家,克勤克儉的結果,屋裡也顯出富足的氣象。他們把男爵
夫人招待得如同聖母顯靈一般。問長問短的消磨了一刻鐘,鋪子的情形可是要等男人回來報
告的;在等待期間,阿黛莉娜便開始她天使般的查訪工作,打聽火爐匠家裡可認得什麼遭難
的人需要幫助。
    「啊!好太太,」意大利女人說,「你是連罰入地獄的靈魂都能救出來的,附近就有一
個小姑娘需要你去超度。」
    「你跟她很熟嗎?」
    「她祖父是我丈夫的老東家,一七八九年大革命的時候就到法國來的,叫做於第西。在
拿破侖朝代,於第西老頭是巴黎一個最大的鍋爐匠,一八一九年死後留了一筆很大的傢俬給
兒子。可是於第西的兒子,跟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把產業統統吃光了,結果又娶了一個最壞
的,生下這個女孩子,今年剛剛過十五歲。」
    「她現在怎麼樣呢?」男爵夫人聽到於第西的性格很像她丈夫,不由得心中一動。
    「是這樣的,太太。小姑娘叫做阿塔拉,離開爹娘到這兒來跟一個德國老頭住在一起;
他起碼有八十歲,叫做維代爾,專門替不識字的人代筆。據說這老色鬼是花了一千五百法郎
把女孩子從她娘手裡買來的,也聽說他另外還能拿到幾千法郎一年的進項。當然老頭兒是活
不了幾年的了,要是肯正式娶這孩子,她天性是很好的,將來就不至於走邪路,也不至於窮
到去為非作歹。」
    「謝謝你告訴了我一件應該做的好事,」阿黛莉娜說,「可是得小心應付,那老頭兒是
怎麼樣的人呢?」
    「噢!太太,他是一個好人,小姑娘跟了他很快活。他把事情看得很清楚,因為我相
信,他搬出於第西的區域,是為了不讓孩子給娘抓在手裡。她把女兒看做一件活寶,因為她
長得漂亮,說不定打算要她做一個交際花呢!阿塔拉想起了我們,勸她的先生搬到我們這邊
來住;老頭兒看出我們是好人,答應她到這兒來玩。可是太太,勸他們結婚吧,這樣你老人
家真是做了一件好事……結了婚,女孩子可以自由,不再受她娘的束縛;她老在等機會想靠
女兒吃飯,送她去做戲子,或是幹什麼下賤的行為,在這方面出頭。」
    「幹嗎那個老人家不娶她呢?」
    「他用不著呀;雖然維代爾那傢伙不是真的壞良心,我相信他很精明,只想把女孩子占
著,可是結婚,天哪!這可憐的老頭,就怕像所有的老頭一樣,碰到那種倒霉事兒……」
    「你能不能把女孩子找來?我先在這兒見見她,看有什麼辦法……」
    火爐匠女人對她的大女兒做了一個手勢,她馬上走了。十分鐘後她回來挽著一個十五歲
半的姑娘,純粹是意大利型的美女。
    於第西小姐全部是父系的血統:皮色在白天是黃黃的,燈光下白得像百合花;大眼睛的
模樣、光彩,夠得上稱為東方式;彎彎的濃睫毛,好像極細的黑羽毛;紫檀木色的頭髮;還
有倫巴第女子天生的莊嚴,使外國人星期日在米蘭城中散步的時候,覺得連看門的女孩子都
儼然像王后似的。阿塔拉早就聽人提過這位貴族太太,一聽到火爐匠女兒的通知,便急急忙
忙穿上一件漂亮的綢衣衫,套上皮靴,披了一件大方的短外氅。綴著櫻桃紅緞帶的帽子,把
她臉蛋兒陪襯得越發動人。小姑娘擺著天真的好奇的姿態,從眼角里打量男爵夫人,看她一
刻不停的打戰覺得好奇怪。一看到這個絕色的美女墮落在風塵之中,男爵夫人深深歎了口
氣,決定要救她出來,使她棄邪歸正。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塔拉,太太。」
    「你認得字嗎?」
    「不,太太;可是沒有關係,先生是識字的……」
    「你父母帶你上過教堂嗎?有沒有經過初領聖體?知道不知道你的《教理問答》?」
    「太太,你說的這些,爸爸要我做,可是媽媽不願意……」
    「你母親!……」男爵夫人嚷道,「難道她很凶嗎,你母親?」
    「她老揍我!不知道為什麼,爸跟媽老是為了我吵架……」
    「人家從來沒有跟你提到上帝嗎?」
    女孩子睜大了眼睛。
    「啊!媽媽常跟爸爸說:上帝的聖名!上帝打死你!……」她憨態可掬的說。
    「你從來沒有看見過教堂嗎?沒有想過要進去嗎?」
    「教堂?……啊,聖母院,先賢祠,爸爸帶我進城的時候,我遠遠看見過;不過這是難
得的。城關就沒有這些教堂。」
    「你以前住哪一個城關?」
    「就是城關啊……」
    「哪一個呢?」
    「就是夏羅訥街,太太……」
    聖安東城關的人,一向把那個有名的區域只叫做城關的。他們認為這才是老牌的、真正
的城關,廠商嘴裡說的城關,也就是指的聖安東城關。
    「沒有人告訴過你什麼叫做好,什麼叫做壞嗎?」
    「媽媽有時揍我,要是我不照她的意思做……」
    「離開父母,跟一個老人住在一塊兒,是件不好的事,你知道嗎?」
    阿塔拉·於第西很高傲的望著男爵夫人,不回答她。
    「竟是一個沒有開化的野孩子!」阿黛莉娜心裡想。
    「噢!太太,城關裡像她這樣的多得很呢!」火爐匠女人說。
    「她什麼都不知道,連善惡都不知,我的天!——幹嗎你不回答我呢?」男爵夫人伸手
想把阿塔拉拉過來。
    阿塔拉彆扭著退了一步。
    「你是一個老瘋子!」她說,「我爹媽餓了一個星期!媽要我幹些事,大概是很壞的,
因為爸爸為此揍了她一頓,叫她女賊!那時,維代爾先生把爹媽的債統統還清了,又給了他
們錢……噢!滿滿的一口袋呢!……後來他把我帶走了,可憐的爸爸哭了……可是我們一定
得分手!……嗯,這就算做了壞事嗎?」
    「你很喜歡這個維代爾先生嗎?」
    「喜歡?……當然羅,太太!他天天晚上給我講好聽的故事!……給我好看的衣衫、襯
衣、披肩。我穿扮得像公主一樣,也不穿木鞋了!再說,兩個月功夫我沒有餓過肚子。我不
再吃蕃薯了!他給我糖果、杏仁糖!噢!杏仁心子的巧克力多好吃!……為了一袋巧克力,
他要我幹什麼我都願意!再說,我的維代爾老頭真和氣,把我招呼得真好,真親熱,我這才
知道我媽是應該怎樣對我的……他想雇一個老媽子照呼我,不要我下廚房弄髒了手。一個月
到現在,他掙了不少錢呢。每天晚上他給我三法郎,我放在撲滿裡。只是一樣,他不願意我
出去,除非上這兒來……他真是一個可愛的男人!所以他要我怎麼我就怎麼……他把我叫做
他的小貓咪……我媽只叫我小畜牲……小……小賊!毒蟲!這一類的名字。」
    「那麼孩子,幹嗎你不把維代爾老頭做了丈夫呢?」
    「他是我的丈夫呀,夫人!」小姑娘很驕傲的望著男爵夫人,臉也不紅,眼睛、額角,
都是一派天真的表情,「他告訴我說,我是他的小媳婦兒;可是做男人的老婆真彆扭!……
    哼,要沒有杏仁巧克力的話!……」
    「我的天!」男爵夫人輕輕的自言自語,「哪個野蠻的男人,膽敢糟蹋一個這麼無邪,
這麼聖潔的孩子?領她到正路上去,就等於補贖我們自己的罪過。」她又記起了她和克勒韋
爾的一幕,暗暗的想:「我是明知故犯,她可是一無所知!」「你認得薩瑪農先生
嗎?……」阿塔拉做著撒嬌的樣子問。
    「不,我的孩子;為什麼問我這個呢?」
    「真的不認識嗎?」天真的孩子說。
    「你不用怕太太,阿塔拉……」火爐匠女人插嘴說,「她是一個天使!」
    「因為我的老頭兒怕這個薩瑪農找到他,他躲著……我很希望他能自由……」
    「為什麼呢?」
    「哎,那樣他可以帶我上鮑比諾,或者昂必居喜劇院去看戲了!」
    「多有意思的孩子!」男爵夫人擁抱著小姑娘。
    「你有錢嗎?」阿塔拉拈弄著男爵夫人袖口的花邊問。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男爵夫人回答,「對像你這樣的好姑娘,我是有錢的,
只要你肯跟神甫把基督徒的責任弄清楚,只要你走正路。」
    「什麼路呀?我可以走著去的。」
    「道德的路!」
    阿塔拉帶著悄皮的訕笑的神氣望著男爵夫人。男爵夫人指著火爐匠女人說:
    「你瞧這位太太,自從她信了教之後多快活。你那種結婚就跟野獸交配差不多!」
    「我?只要你能給我維代爾老頭給我的東西,我就願意不結婚。結婚真討厭!你知道是
怎麼回事嗎?」
    「像你這樣的跟了一個男人,為了貞節就該對他忠實。」
    「直到他老死為止嗎?……」阿塔拉很聰明的問,「那我用不著等多久。你不知道維代
爾老頭怎樣的咳嗽,喘氣!……
    啵!啵!」她學著老人的樣。
    「為了貞節跟道德,你的婚姻應該經過教會跟區政府的核准。教會代表上帝,區政府代
表法律。你看這位太太,她是正正當當結婚的……」
    「那是不是更好玩呢?」孩子問。
    「你可以更快樂。因為那樣,誰都不能責備你的結婚不對了。你可以討上帝喜歡!你問
問這位太太,她是不是沒有宗教的儀式結婚的。」
    阿塔拉望著火爐匠的女人,問:
    「她比我多些什麼?我比她長得更好看呀。」
    「不錯,可是我是一個規矩的女人,」意大利女子分辯道,「你,人家可以給你一個難
聽的名字……」
    「要是你把天上的跟世界上的法律踩在腳底下,怎麼能希望上帝保佑呢?」男爵夫人
說,「你知道嗎,上帝替那些遵照教會戒律的人,留著一個天堂呢!」
    「天堂裡有些什麼?有沒有戲看?」
    「噢!你想得到的快樂,天堂裡都有。那邊都是天使,長著雪白的翅膀。我們可以看到
榮耀的上帝,分享他的威力,我們可以時時刻刻的快樂,永久的快樂!……」
    阿塔拉聽著男爵夫人好像聽著音樂;阿黛莉娜覺得她莫名其妙,便想換一個方法著手,
去找老人說話。
    「你回去吧,孩子;我去跟維代爾先生談談。他是法國人嗎?」
    「他是阿爾薩斯人,太太。他將來會有錢的呢,嗨!你要是願意代他還清薩瑪農的債,
他一定會還你的!因為他說,再過幾個月,他有六千法郎進款了,那時我們可以到鄉下去,
很遠的地方,在孚日山裡……」
    「孚日山裡」這句話,使男爵夫人頓時出神了。她又看到了她的村子!直到火爐匠來招
呼,才把她痛苦的默想驚醒。他拿出證據來表明他事業的發達。
    「再過一年,太太,我可以還清你的錢了,那是好天爺的錢,是窮人苦人的錢!將來我
發了財,你儘管向我捐得了,你給我們的幫助,我可以借你的手去給予別人。」
    「現在我不問你要錢,只要求你合作做一件好事。我剛才看到於第西小姑娘,她跟一個
老人同居,我要使他們的婚姻在宗教上法律上都變成正當的。」
    「啊!維代爾老頭嗎,他是一個好人,又規矩又會出主意。可憐的老頭兒,來了兩個月
在街坊上已經交了不少朋友。是他替我把賬目弄清的。我相信他是上校出身,替拿破侖出過
力……噢!他真崇拜拿破侖!他受過勳,可是身上從來不戴。他巴望能掙一份家業,因為這
可憐的好人欠了債!……我甚至相信他是躲著,衙門裡的人在追究他。」
    「你告訴他,只要他正式娶了這個女孩子,我可以替他還債……」
    「噢,那容易得很!太太,咱們一塊兒去吧,只有兩步路,就在太陽弄。」
    男爵夫人跟著火爐匠出門,上太陽弄去了。
    「太太,這兒走,」火爐匠指著苗圃街說。
    太陽弄一邊通到苗圃街頭上,一邊通岩石街。這條弄是新辟的,鋪面租金相當便宜;走
到半弄,男爵夫人看見玻璃窗上掛著綠紗,高度正好使行人望不到屋內,窗上有代寫書信幾
個字,門上又有兩行:
    事務所
    代辦訴願文件,整理賬目等項。機密可靠,交件迅速。
    屋內頗像公共街車的交換站,讓換車的客人等待的地方。後面一座樓梯,大概是通到底
層閣樓上的住家的,附屬於鋪面的閣樓,靠前面的遊廊取光。黝黑的白木書桌,上面放著些
護書,旁邊擺了一張舊貨攤上買來的破椅子。一頂便帽、一個銅絲很油膩的綠綢眼罩,表明
不是為了掩藏形跡,便是為了老年人目力衰退的緣故。
    「他在樓上,我去叫他下來,」火爐匠說。
    男爵夫人放下面網,坐下了。沉重的腳步震動著樓梯,阿黛莉娜一看是她丈夫於洛男
爵,不由得尖叫了一聲。他穿著灰毛線上裝、灰呢長褲、腳上套著軟底鞋。
    「太太,什麼事呀?」於洛慇勤的問。
    阿黛莉娜站起來,抓著他,感動得連聲音都發抖了:
    「啊,到底給我找著了!……」
    「阿黛莉娜!……」男爵叫著,愣住了。他關上了門,高聲叫火爐匠:「約瑟夫!你打
後邊走吧。」
    「朋友,」她說,她快樂得把什麼都忘了,「你可以回家了,我們有錢啦!你兒子一年
有十六萬法郎進款,養老金已經贖回,只消拿出你的生存證明書就能領到過期的一萬五千法
郎!瓦萊麗死了,送給你三十萬。得了吧,沒有人再提到你了。你盡可在外邊露面,光是你
兒子手中就有你一筆財產。來罷,咱們這樣才是全福啦。我找了你三年,一心一意想著隨時
能碰到你,家裡的房間都早已給你預備好了。呃!走吧,離開這兒,快快丟掉你這個不三不
四的身份!」
    「我很願意呀,」男爵懵懵懂懂的說,「可是我能把小姑娘帶著嗎?」
    「埃克托,把她放手了罷!你的阿黛莉娜從來沒有要你作過一點兒犧牲,依了我這一遭
吧!我答應你給她一筆陪嫁,好好嫁個人,把她教育起來。她既然使你快樂,我一定也使她
快樂,不讓她再走邪路,也不讓她掉入泥坑!」
    「要我結婚的原來是你?……」男爵笑著說,「你等一下,我上去穿衣服,我還有一箱
體面的衣衫呢……」
    只剩下阿黛莉娜一個人的時候,她把這間簡陋不堪的鋪面又看了一會,流著淚想:
    「他住在這種地方!我們可是過得舒舒服服的!……可憐哪!受罰也受夠了,以他那種
風雅的人!」
    火爐匠來向他的恩人告辭,她順手叫他去雇一輛車。他回來的時候,男爵夫人要他把阿
塔拉招呼到他家裡去住,並且馬上帶走。她說:
    「你告訴她,要是她肯聽瑪德萊娜的本堂神甫指導,初領聖體的那天,我給她三萬法郎
陪嫁,替她找一個又規矩又年輕的丈夫!」
    「噯,太太,我的大兒子啊!他二十六歲,對這個孩子喜歡得不得了!」
    這時男爵下來了,眼睛有點兒濕。他咬著太太的耳朵說:
    「你教我離開的一個,倒是差不多跟你一樣愛我的!這孩子哭得什麼似的,我總不能把
她這樣的丟下罷……」
    「放心,埃克托!她現在去住在一份規規矩矩的人家,我會負責管教她的。」
    「啊!那我可以跟你走了,」男爵說著,帶了太太向出租馬車走去。
    埃克托恢復了德·埃爾維男爵的身份,穿著藍呢大氅、藍呢長褲、白背心、黑領帶、手
套。男爵夫人在車廂中剛剛坐定,阿塔拉便像小青蛇似的一鑽鑽了進來。
    「喂!太太,讓我跟你們一塊兒去。我一定很乖、很聽話,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可是
別把我跟維代爾老頭分開,他是我的恩人,給了我多麼好的東西。你們走了,我要挨打的!……」
    「嗨,嗨,阿塔拉,」男爵說,「這位太太是我的妻子,我跟你一定得分手了……」
    「她!老得這個樣啦!」天真的孩子回答,「像樹葉一樣索索抖的!噢!這副神氣!」
    她刻薄的學著男爵夫人的發抖。火爐匠追著於第西,到了車門口。
    「帶她走!」男爵夫人說。
    火爐匠抱了阿塔拉,把她硬拖到家裡去。
    「謝謝你這次的犧牲,朋友!」男爵夫人抓了男爵的手緊緊握著,快活得像發瘋一樣。
「你變得多厲害!你受了多少罪!
    這一下你的兒子女兒,都要大吃一驚咧!」
    阿黛莉娜象久別重逢的情人一樣,恨不得把千言萬語一口氣說完。十分鐘後,男爵夫婦
到了路易大帝街,阿黛莉娜又收到下面一封信:
      男爵夫人,德·埃爾維男爵在夏羅訥街住過一個月,假姓托雷克,那是埃克托幾個
字母的顛倒。現在他住在太陽弄,改姓維代爾,自稱阿爾薩斯人,以代寫書信為業,跟一個
叫做阿塔拉·於第西的小姑娘住在一起。太太,請你小心行事,因為有人竭力在搜尋男爵,
不知為什麼。
    女戲子對你的諾言總算實現了,她永遠是,男爵夫人,你的卑恭的女僕。
    約瑟法·彌拉
    男爵的歸來使大家歡天喜地,他看了這種情形也就甘心情願的恢復了家庭生活。他把阿
塔拉忘了,因為,熱情過度的結果,他的感情已經像兒童的一樣變化不定。大家認為美中不
足的是男爵的改變。離開兒女出走的時候還很精神,回來卻彷彿一個上了百歲的老人,傴
背、龍鍾、臉龐都改了樣。賽萊斯蒂納臨時弄了一席好菜,使老人回想起歌女府上的晚餐;
眼看家裡這等富裕的光景,他簡直給攪糊塗了。
    「你們在款待一個浪子回頭的父親哪!」他咬著阿黛莉娜的耳朵說。
    「噓!……過去的事都忘了,」她回答。
    男爵沒有看到老姑娘,便問:
    「李斯貝特呢?」
    「可憐!她躺在床上呢,」奧棠絲回答說,「她是起不來的了,不久她就要離開我們,
教我們傷心吶。她預備飯後跟你見面。」
    第二天早上剛出太陽,門房來通知小於洛,說市政府的警衛隊包圍了他全部的產業。法
院的人要找於洛男爵。跟著門房進來的商務警察,把判決書交給律師,問他願不願意替他父
親付債。一個放印子錢的薩瑪農,有男爵一萬法郎的借票,大約當初不過是兩三千法郎的
債。小於洛要求商務警察撤退人馬,他把債照數付清了。
    「是不是只有這一筆喔?」他擔著心事想。
    照耀家庭的幸福,李斯貝特看了已經大為懊惱,這一次大團圓,她自然更受不了;因此
病勢急轉直下,一星期後畢安訓醫生就說她沒有希望。打了多少勝仗的長期戰爭,終於一敗
塗地。肺病到了可怕的彌留時期,她還是咬緊牙關,一點兒不洩露她的恨意。並且她最痛快
的是看到阿黛莉娜、奧棠絲、於洛、維克托蘭、斯坦卜克、賽萊斯蒂納,和他們的幾個孩
子,都在床前流著眼淚,痛惜這個庇護家庭的好天使。三年來所沒有的好吃好喝,把於洛男
爵養得精力也恢復了,人也差不多回復到原來的樣子。丈夫一復原,阿黛莉娜歡喜得連神經
性的發抖都減輕了許多。男爵從兒子女兒嘴裡知道了太太的痛苦,便對她格外敬重。李斯貝
特看到這種情形,在臨死前一夜不由得想道:
    「看她結果還是幸福的!」
    這個感觸加速了貝姨的死;出殯的時候,全家都流著淚送她的喪。
    男爵夫婦自認為到了完全退休的年齡,便搬上三樓,把二樓那些漂亮房間讓給斯坦卜克
伯爵夫婦。靠了兒子的力量,男爵在一八四五年初在鐵路局找到一個差事,年俸六千法郎,
加上六千法郎養老金,以及克勒韋爾太太贈與的財產,他一年的總收入有了兩萬四。奧棠絲
在三年分居的期間,跟丈夫把財產分開了,所以維克托蘭很放心的把二十萬法郎的代管遺
產,撥在妹子名下,又給了她一年一萬二千法郎的津貼。文賽斯拉,做了一個有錢太太的丈
夫,不再欺騙她了;可是他游手好閒,連極小的作品也沒有心思去做。變了一個空頭藝術家
之後,他在交際場中倒非常走紅,好多鑒賞家都向他來請教,臨了他成為一個批評家;凡是
開場把人家虛哄了一陣的低能兒,都是這種歸宿。因此,這幾對同住的夫婦,各有各的財
產。男爵夫人吃了多少苦終於醒悟了,把銀錢出入交給兒子代管,使男爵只有薪水能動用,
她希望這些微薄的資源使他不至於再蹈覆轍。可是男爵似乎把女色丟開了,那是母子倆都意
想不到的好兆。他的安分老實,被認為是年齡關係,結果使全家完全放了心;所以看到他的
和氣,看到他不減當年的風度,人家只覺得心裡痛快。對太太,對兒女,他都體貼周到,陪
他們去看戲,一同到他現在重新來往的人家;在兒子的客廳裡,他又是談笑風生,周旋得極
好。總之,這個浪子回頭的父親,使家屬滿意到了極點。他變了一個可愛的老人,衰朽無
用,可是非常風雅,過去的荒唐只給他留下一些社交場中的美德。自然而然,大家覺得他絕
對保險了。男爵夫人與女兒們,把好爸爸捧到了雲端裡,把兩個伯叔的死給忘得乾乾淨淨!
沒有遺忘,人生是過不下去的!
    維克托蘭太太跟李斯貝特學得非常能幹,為了管理這個大家庭,不得不僱用一個廚子,
連帶也得雇一個做下手的姑娘。下手姑娘現在都野心很大,專門想偷些廚子的訣竅,等學會
了調製漿汁,就出去當廚娘。所以那些用人總是常常更調的。一八四五年十二月初,賽萊斯
蒂納雇的下手是一個諾曼底的大胖姑娘,矮身量,手臂又粗又紅,挺平常的臉,像應時的戲
文一樣其蠢無比,連下諾曼底省姑娘常戴的那個布帽,也始終不肯脫下來。這丫頭象奶媽一
樣胖,胸部的衣衫彷彿要崩開來;緋紅的臉,輪廓的線條那麼硬,像是石頭上刻出來的。她
名叫阿伽特,初進門的時候當然誰也沒有加以注意;外省送到巴黎來的這等結實的女孩子,
天天都有。廚子也不大看得上阿伽特,她說話實在太粗俗了,因為她侍候過馬車搬運伕,新
近又在城關的小旅館裡做過工;她非但不曾征服廚子而討教到一點烹調的藝術,倒反招了他
的厭。廚子追求的是路易絲,斯坦卜克伯爵夫人的貼身女僕。所以諾曼底姑娘常在怨命;大
司務快要做好一盤菜,或是完成漿汁的時候,老是把她借端支開,打發到廚房外面去。
    「真的,我運氣不好,要換東家了,」她說。
    她辭了兩次,可是始終沒有走。
    有一夜,阿黛莉娜被一種奇怪的聲響驚醒過來,發覺旁邊床上的埃克托不在了。為老年
人方便起見,他們睡的是雙床。她等了一個鐘點不見男爵回來,不禁害怕了,以為出了事,
或是中風等等,她便走上僕役們睡的頂樓,看見阿伽特的半開的房門裡不但露出強烈的光,
還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便走了過去。一聽是男爵的口音,她嚇得立刻站住。原來男爵迷上
了阿伽特,禁不住那個醜婆娘故意的撐拒,竟說出幾句該死的話:
    「太太活不了多少時候了,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做男爵夫人。」
    阿黛莉娜大叫一聲,扔下燭台逃走了。
    三天以後,男爵夫人終於到了彌留狀態,臨終聖體隔天已經受過了。全家的人都流著淚
圍著她。斷氣之前,她緊緊握著丈夫的手,附在他耳邊說:
    「朋友,我現在只有一條命可以給你了:一霎眼之間,你就可以自由,可以再找一個男
爵夫人了。」
    於是大家看到死人眼中淌出一些眼淚,那是極少有的事。淫惡的殘酷,把天使的耐心打
敗了;在進入永恆的前一剎那,她說出了平生僅有的一句責備。
    下葬三天之後,於洛男爵離開了巴黎。過了十一個月,維克托蘭間接知道,他的父親於
一八四六年二月一日,在伊西尼地方,和阿伽特·皮克塔爾小姐結了婚。
    報告這個消息的是前任商務大臣的第二個兒子,包比諾律師。於洛律師回答他說:
    「祖宗可以反對兒女的婚姻,兒女只能眼看著返老還童的祖宗荒唐。」

                                        一八四八年九月·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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