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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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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的快樂人生觀(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可以跟大家說,你們如果有我的一部分人生觀就會變得很快樂。為什麼呢?就像美國過去的總統林肯所說的,你可以像你所希望的那樣地快樂,意思就是說:有一部分快樂的情緒是可以控制的。譬如說:對人生的得和失,我有一個很頑固的觀念,就是這個東西沒有到我口袋的時候,我都不算它是我的,我都認為可能在我看不見、想不到的時候,在我看不見、想不到的地方,它不見了,根本不是我的。
  我提醒大家,外國有一個劇叫做《七金人》,講的是什麼故事呢?是說有一個教授,這個教授是個賊頭子,他帶了其他六個兄弟,一起去偷銀行。偷什麼呢?偷銀行裡面的那個金庫。他們發明了一個鑽地洞的方法,就在馬路上面忽然把一個地下水溝圍起來,一輛卡車就跨在這個水溝上面,然後四面就遮起來,上面說「施工中」,任何人走過去,都以為它在施工。然後呢,從這個地下道鑽進去。以後呢,他們有個鑽探器,就鑽鑽。鑽到哪裡?鑽到銀行的藏金條的、金塊的那個樓底下。然後就鑽鑽鑽,金塊就流下來了。流下來以後呢,他們又有一個機器就把這個金塊吸走,吸吸吸吸,一直吸,吸到他們那個貨車裡面。然後,他們把「施工中」的招牌又拆掉了,表示工程做完了。七個人開著貨車,帶著一貨車的金磚,揚長而去。開到哪裡呢?開到一個山坡頂上,然後大家就很高興。那六個兄弟,就在唱啊,跳啊——我們這下子該抖了,發財了。可是這個教授啊他不笑。兄弟就問老大,說:「教授啊,為什麼你不笑?」教授說:「這個金條金塊我們得到了,還沒有變成現金呢,還沒有進到我的口袋啊,我們還沒有完全得到它。」那六個人說:「你怎麼話這樣講呢?我們的金條金塊就在眼前嘛,就在我們的貨車裡面嘛。」大
  殊不知,這個貨車是在山頂上,有點斜坡,那個手剎車忽然斷掉了,這個貨車就開始往下滑,整個地往下滑。這六個人啊就拚命地去搶救這個貨車。當然人趕不上輪子,貨車呢就衝下去了。大家還是跟著跑,就衝到山腳下面,衝到一棵大樹前面,「空通」一下子車也翻了,撒得滿地都是金磚金條。
  大家趕下來以後怎麼辦?要知道再也沒有他們所準備的那麼完整的、那麼大的、那麼安全的交通工具——貨車——了。每個人就解開衣服,拿起一塊金條塞起來,再拿一塊又塞起來,能塞幾塊塞幾塊,好跑。結果呢,他們就看到這個教授,這個賊頭子,他叼著個煙斗派頭十足在看著他們六個人往裡塞金條塞金磚,看著他們笑。他們說:「老大,教授,你趕緊也塞幾塊啊。」他叼著煙斗,他不塞。他講了一句話,這句話深深地啟發了我,變成我李敖的人生觀的一部分。他講什麼話?他說:「我們是大盜,我們不要小錢,小的金條我不要。」盜和賊在今天的用法跟中國古代正好相反,古代的賊叫做盜,古代的盜叫賊。在中國內地和台灣地區,都是這樣說:你強盜,你是賊,賊是偷東西的,強盜是搶人的。在中國古代不是,中國古代賊是搶人的,盜是偷東西的。這個教授講了這麼一句富有哲理的話,就是:我們是偷大錢的人,我們是大盜,我們不要小錢。這樣揣幾塊金磚,我們不幹這個事情——多有氣派啊!
  當然有氣派。他另外一個哲學也深深地影響了我,就是當這個錢沒到你口袋的時候,你不要數它,當它變成金磚金條在卡車裡面,在貨車裡面的時候,它還不是你的。你以為它是你的嗎?它不是你的。
  今天所謂的中華民國總統選舉,我們就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在開票的過程裡面,很多好朋友通知我,告訴我說這一次藍軍贏了,連戰、宋楚瑜贏了。我就說:在南部這些票沒有開出來的時候,南部這些大量的選民,這些頭腦不清的選民,他們的票沒有開出來的時候,還是不要做最後的結論。果然,最後票開出來了,輸了。輸了,是很慘很慘的那種差距輸了,六百多萬票開出來,雙方都這麼多。可是差在哪裡呢?差在百分之一都不到的這樣子差額,這麼小的一個數字。換句話說,差了兩萬多票就決定了誰當選,誰不當選。這裡面告訴我們一個重要的訊息,就是台灣分裂了,因為正好一半一半分裂了。為什麼分裂了呢?就是說大家對一個共同問題的看法,已經自己把它撕破了。
  這時候,作為一個歷史學家,我們冷眼旁觀,我想起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美國的第三任總統傑斐遜。傑斐遜死的時候啊,他很有趣,他在他的墓碑前面寫下幾行字來刻出來。這幾行字翻成中文,我給大家看:美國《獨立宣言》起草人,弗吉尼亞宗教自由法令作者,弗吉尼亞大學創辦人,托馬斯·傑斐遜,安葬於此。提都不提他做過美國總統。什麼原因呢?美國總統算老幾啊,這個是世俗的職位,值不值得這樣談呢?不談,不值得這樣談,不值得這樣重視。
  所以,在四年以前,2000年的時候,我也參加了台灣所謂總統選舉。我已經在香港寫文章申明在先,我參加的不是「中華民國總統」選舉,我參加的是中國台灣地區的領導人選舉。我的目的呢,是利用這個機會來宣傳我的思想。當然我不可能會當選,四年前的選舉過後,香港的雜誌希望我寫一篇文章,談談我的感想。我就在四年前的3月21號,寫了一篇文章,叫做《李敖的四點書面談話》,請大家看看歷史是不是在重演,因為一點都沒有改變。你看我這一段說,一百七十四年前(現在要說一百七十八年前),美國第三任總統傑斐遜死了,在他的墓碑上刻的是:美國《獨立宣言》起草人,弗吉尼亞宗教自由法令作者,弗吉尼亞大學創辦人,托馬斯·傑斐遜,安葬於此。以三行的履歷概括一生,但絕口不提他曾經做過美國總統。連做過美國總統都不值得一提,做個殘山剩水,只有憲法上兩百六十六分之一的領土的「中華民國」的所謂總統,又算什麼呢?


李敖的快樂人生觀(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大家看看我四年前講的話,重新念一遍給大家聽,完全一樣啊。今天台灣選所謂總統,鬧得天翻地覆,吵得如火如荼,甚至在祖國,在中國大陸,也引起很多朋友們的關心,我認為是過度地浪費了我們的青春,或者是老年,不值得這麼重視。那麼為什麼會引起重視呢?我講過,台灣也是一個政治掛帥的瘋狂地區,而它掛帥的方式是離奇的,有的時候是可笑的。今天我們看到台灣有這個結果,大家就開始擔心。擔心什麼?說這阿扁不說了嗎,陳水扁說2006年我們要修改憲法了,要制憲。進一步說,在2008年我們就要「獨立」了,台灣就要「獨立」了,台灣就要脫離祖國了。大家就憂慮,覺得有這個結果的話,那麼台灣怎麼辦?要不要動手打它?打它個稀巴爛,要不要?
  我曾經在我的節目裡說,殺雞焉用牛刀啊。殺雞要用雞刀來殺,怎麼用牛刀殺呢?你太大了,你刀太大了。可是,好,現在就算用牛刀殺雞,你殺的是死雞,要不要殺它?是個假的雞你要不要殺它?你會考慮。殺了以後你會覺得,哎呀,搞錯了吧,它是死雞,為什麼要殺它?今天問題就出在這裡。我李敖放在這裡,鐵口直斷,2006年,他們不敢搞「台灣獨立共和國」。為什麼呢?他會不會修改憲法?會。搞小花樣,很多小花樣可以修啊。好比說我舉個例子給你們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裡面,有規定首都是北京;在所謂中華民國的「憲法」裡面,對首都沒有規定。現在呢,修改「憲法」來了,可以來一條「中華民國」的首都是台北。他又達到修憲結果了,他又沒違背他的謊話——哎,我果然在2006年修憲了,修了一條。看到沒有,「中華民國」的首都在台北。這算什麼?我所謂的他們不敢就是兩個東西絕不敢動:第一,青天白日旗,這個「國旗」他不敢動;第二,「中華民國」的四個字,這個招牌他不敢動。只要這兩個東西他不動,下面無論怎麼動,由五全制改成三全制(五全憲法改成美國制的三全式),或者在護照上「崩」印個字(「台灣」),或者是教科書又什麼修改了,或者什麼「文化台獨」又來了,都?  所以呢,我覺得放一百個心,當然台灣會變得混亂,可是基本上他們不敢改。那你李敖這樣說,你李敖有什麼道理呢?我在台灣連續住了五十五年,我認識無窮盡的這個島上的朋友,他們有很多的美德,很多的優點,可是他們有一個基本上的性格,我告訴你,什麼?孬種,孬種。就是說你緊要關頭以後,他■了。就是過去我跟大家講過的一個有名的人,叫做蔣渭水,他的弟弟,叫蔣渭川,在國民黨時代做過民政廳長。他偷偷地講了一句話,說:台灣人畏威而不懷德。你凶、威風凜凜,他畏,害怕你;可是你對他好,他會忘記——畏威而不懷德。
  我們看這種照片,大家看到嗎?你李敖又掀底是不是?大家看看照片,這是台灣省政府主席,叫做謝東閔,帶著全台灣的各省各縣各市的議長,民主下產生的議長跟次長,一起來下跪磕頭。給誰磕頭?給那個死掉的壞的外省人,外來政權的頭子蔣介石磕頭。蔣介石死了,他們全體來磕頭。我告訴大家,蔣介石手下也都是些奴才啊,他外省帶來這麼多奴才啊,可是奴才(也)只能到這個程度——來磕頭。大家看到沒有,蔣介石的棺材經過的時候,你看到沒有,「蔣公移靈」的時候,第一排有的人會跪下來磕頭。這些小人物有的時候跪下來磕頭,免得擋住了後面人的視野。可是真正的國民黨的這些大的走狗,大官,從他的副總統嚴家淦以下,五院院長,有沒有像台灣人這樣子低三下四來磕頭?他們同樣是蔣介石的狗,是走狗,同樣的不要臉,同樣的下賤,同樣的沒有骨氣,同樣的沒有種,可是比起台灣人來還差一級。
  不要以為這種磕頭只是給國民黨磕的,過去他們的祖先也給日本人磕過頭啊。那李敖你怎麼這樣講呢?我告訴你,台灣人偉大過,在甲午戰爭以後,在祖國保不住台灣,在《馬關條約》把台灣給了日本以後(他們的祖先給日本人磕過頭)。大家今天罵李鴻章是錯的,你看看當時李鴻章跟伊籐博文那個秘密談話。伊籐博文一開始就提出台灣的時候,李鴻章說談都不要談,沒有這個事情,台灣你不能要。最後被逼得沒辦法,最後台灣丟掉了,李鴻章跟日本人說,台灣人很難治管,管不住啊。日本人說,那是我們的事,你割給我了,那我來管。日本就上來了,上來連日本的少將都被打死。台灣人是那麼勇敢的,為了保護他們的自由,保護他們民族的尊嚴,即使在祖國不能保護他們的時候,在勇敢地保護自己。可是這批人怎麼樣?所有勇敢的、自尊的、愛台灣的,台灣人不是被嚇大的這批人通通被殺光,被日本人殺光,剩下什麼人?剩下的就那批人了,向日本人磕頭的。你李敖什麼證據?請大家看看黃遵憲寫的那本《人境廬詩草》,有首詩叫做《台灣行》是不是?「夾跪道旁府折腰」,日本軍隊開過來,兩邊人跪在那裡,幹什麼?磕頭,給日本人磕頭。就是那批人磕了頭他們才沒死,他們的兒子,他們的孫子,他們的曾孫子才?  所以,我認為:不要以為台灣人多勇敢。他既然沒有那麼勇敢,你打他個稀巴爛,目的何在呢?他既然是一頭死雞,你用牛刀來殺它,又幹什麼呢?這就是我覺得雖然台灣今天所謂的總統選舉到眼前為止,在大家懷疑之中告一段落,有了勝負,可是對祖國而言,尤其對祖國的同胞而言,對祖國的黨中央而言,對國家領導人而言,要重新思考這個問題要用哪種方法來做。在思考的過程裡面,不要忘記台灣二千三百萬人裡面,絕大多數都是孬種,你們不要忘記。


「台獨」只是一個夢(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在這節目裡面多多少少會跟大家談談我的人生觀,我的人生觀在我所受的教育裡面充滿了那種悲天憫人、救國救民這些第一層的道理。可是,如果我真的是這樣百分之百或者二十四小時都在這個層面的時候,我告訴你:你看不到我了,已經死掉了,我慪氣慪死了。那麼,我怎麼樣使我不慪氣呢?使我怎麼樣不得胃潰瘍呢?怎麼樣不得胃癌?我的方法就是:我有我輕鬆的一面,玩世的一面,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嘛。
  就好像台灣最近選了所謂的中華民國總統,大家都瘋掉了,也引起祖國的關切,引起世界的關切。我們想想美國第三任總統傑斐遜,他死的時候那個墳,墓碑上面不許刻這行字,不許說他做過美國總統。為什麼?美國總統算老幾啊,不值得一提,我應該做更偉大的事情。有的人沒有傑斐遜這個本領,可是現在做到這個事實了,就是美國現在還活著的那個得了老年癡呆的,那個總統叫做裡根。裡根總統到現在啊,完全忘了他曾經做過美國總統。我覺得這是很高的一個境界,忘掉了什麼東西嘛,忘掉了。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一個心胸,就是不值得一談。所以,今天我覺得過分為台灣選出來所謂總統而歡喜或者而悲哀,或者而憂慮的人都太過了。
  我又回想到四年以前因緣際會我做了所謂台灣地區的總統候選人,我代表的是中國的這個新黨。告訴大家啊,我本身不是新黨。我一輩子沒有參加過任何的黨,這是我一輩子自豪的一點。當時台灣有所謂的選舉公報,我給大家看一下,很有趣。大家看,第十任「總統」「副總統」的選舉公報。在這個公報裡面呢,大家可以看出來,這些人從宋楚瑜開始,然後這個二號的連戰,三號的李敖,四號的許信良,五號的陳水扁。最有趣是公報下面的學歷跟政見。看到沒有?宋楚瑜下面滿滿的,每個人都滿滿的,只有我,只有李敖只有兩行字:第一個,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事實上呢,我還念過歷史研究所,只是念了一半,罵了教授,自己跑掉了。我的政見呢,叫做:勃起台灣,挺進大陸,威而鋼世界。這翻成今天的語言,你們的語言,就是:勃起台灣,挺進大陸,偉哥世界。為什麼你要用這種句子來表達你的思想呢?大家可以看到,活生生的中國語言就好像這種語言,毛主席很會用啊。所以,他的詞裡面有我們認為正人君子覺得不雅的話,甚至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過去的憲法裡面也有過「狗」字。怎麼憲法裡有「狗」呢?因為美帝及其走狗(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所以有「狗」字。全世界的法律裡面,有狗字的還不多。可?  我講這話,意思是告訴大家,今天大家不必為台灣地區的所謂選舉的結果,快樂、憂愁,都不必。因為這是一件小事。這為什麼是小事呢?因為實際上可能在某種程度還不夠成熟。
  我給大家看一首詩,這是宋朝人的詩。「萬山(很多山)不許(不允許)一溪奔」,山把這個水攔住了,不許一個溪水來奔跑。因為你攔我,所以我就要奔跑啊,這水要往下流啊,所以「攔得溪聲日夜喧」,把我這個溪水攔得整天地叫。言論自由,我在叫。可是你這溪水,繼續流下來的時候,「到得前頭山腳盡」,攔阻你的這個山會被你走完,你會走到山腳,山腳會告一段落,這時候怎麼樣呢?你水還在啊,「堂堂溪水出前村」,那個時候呢,你堂堂正正的水,你就走到了平原。我再念一遍:「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這是什麼詩啊?這是南宋大詩人楊萬里的詩。注意啊,胡適把楊萬里的這首絕句詩(胡適最愛讀的)寫給了敬環老弟,敬環就是在台灣辦《自由中國》雜誌,被蔣介石關了十年的雷震,祝他的六十五歲生日。這首詩是雷震在牢裡的時候胡適寫給他的,在一九六一年七月。這裡面胡適寫了個錯字,就是這個「宋」字,宋楚瑜這個「宋」字。「宋」字絕不是下面拉下來,一邊一點,不對的。是應該從這裡拉開一撇,這裡又拉開一撇,才是正寫。我們的大學者胡適,也難免會寫錯字。這個詩告訴我們什麼呢?就是只要時機到了,山雖然攔著你的水,你的水能夠峰
  這個就是雷震,辦《自由中國》的雷震,他是非常勇敢的一個人,辦《自由中國》辦了十年。嚴格說起來,在國民黨丟了大陸到台灣來以後,很多國民黨員(包括雷震自己)都開始反省,說我們丟掉大陸了,什麼原因呢?有一派是說我們民主得不夠,就像雷震。自由民主不夠,所以失敗了,共產黨他們比我們自由民主,他們在宣傳上成功了。另外一派是說我們專制獨裁不夠,因為專制獨裁不夠所以我們才垮下來。他是屬於自由民主不夠的一派,辦了一個《自由中國》雜誌,那時候我也寫過文章。雷震辦的雜誌被毀掉以後,被蔣介石查封以後,我李敖辦的《文星》雜誌,我們搞了五年也被查封,後來我還坐牢。證明什麼?證明了一點,就是雷震當時辦這個《自由中國》雜誌的時候,大家的觀念還是一致的,就知道是我們爭取自由民主,開明法制,這都是國民黨不給我們的,這個思想是主流。到我來接手辦《文星》雜誌的時候呢,我還是這些東西,可是呢,我有一個他們所沒有的新東西,就是文化上的根源,我們會掌握得很緊,思想上的根源,雷震他們跟不上我們的。後來國民黨才發現,你李敖啊專門挖我們的根,你根本是可惡得要死,你比那些搞政治的人還可惡。所以呢,我的雜誌也結束了,人也坐牢了。我講這些例子


「台獨」只是一個夢(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當時雷震辦《自由中國》雜誌的時候發生了一個事件,就是蔣介石過生日的時候,雷震他故意搞了一個祝壽專號。可是後來呢,最後演變成一個理論,叫做反攻無望論。蔣介石說我們要打共產黨,我們要反攻大陸,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後來雷震他們說不可能的,回不去的,大陸回不去了。蔣介石就整雷震,最後把他關了十年。在他被關以前,雷震跟胡適他們有一個秘密談話。雷震就跟胡適講:胡先生,我們回不去大陸了,這不是真的嗎?我們這個雜誌講回不去了不是講的真話嗎?為什麼講了真話,還使別人誤會我們,戴我們帽子呢?怎麼會發生這個現象呢?難道不許我們講真話嗎?胡適比雷震年紀大一點,他比較溫和,講了一句很滑頭的話。他說:雷震,你們辦的雜誌講了真話沒有錯,台灣這批人回不去大陸了,都是事實,可是你不要忘記,想回大陸是在台灣的千千萬萬的人共同的一個夢。由於你雷震,由於你辦的《自由中國》雜誌,你把這個夢給摧毀了。你摧毀了千千萬萬人共同有的一個夢。你知道原因在哪裡嗎?他們為什麼關你?為什麼誣賴你?為什麼要把你青春搞去十年?就是因為你破壞了別人的夢,你摧毀了別人的夢。
  今天大家都知道這是個夢,可是當時先知者提出來的時候,沒有人相信。今天所謂的台灣獨立運動,所謂台獨分子,我可以告訴各位,是他們的一個夢。這個夢不是好壞的問題,台獨分子可以舉出一百條理由來講我們為什麼要獨立,我們可以舉出一百零一條理由來證明為什麼你不可以獨立,其中一條就是:台灣跟大陸本來沒有台灣海峽,本來是連在一起的,我們都可以舉出地質學的證據來證明你不該獨立。所以,已經不是理論的問題了,這是個信仰的問題了。這時候只有一個,最後的一個裁判,什麼裁判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你要獨立?他媽的,能實行你才獨立啊,你不能實行,你獨什麼立啊?你自己民進黨現在是執政黨,你的「總統」,是你們的「總統」,你們的黨綱二十七年來清清楚楚地,每一年都告訴我們你們要用公投的方法來決定「台灣共和國」。今天你是執政黨,黨章沒有廢,「總統」是你們的,又搞了公投,為什麼不來公投呢,公投台灣今天「獨立」啊?為什麼今天公投那個項目,什麼東西,那什麼內容啊?胡扯嘛,騙人嘛。為什麼不敢「獨立」?不敢,這就是我所說的,再過兩年,就算這一次陳水扁再當選,2006年,我李敖在這裡,大家注意啊,鐵口直斷,我就不相信他敢獨立。小動作
  我過去被國民黨偽政府抓的時候,那天晚上是在我女朋友面前當場被抓走的。我這個女朋友是我一輩子最心愛的女人。她一輩子——現在說她一輩子不對了,她是小女孩子,才二十多歲——從來沒有跟我發生爭執,非常的溫柔。她媽媽有時候責備她,跟她媽媽吵架,她跟媽媽偶爾也會頂嘴嘛,年輕人(正處於)反叛期,她媽媽就會凶一點說:「你閉嘴,不許再講話。」然後她嚇得就不敢講話。可是怎麼樣呢?她嘴巴在動——她媽媽罵她,她也在回罵,可是她沒有聲音,嘴巴在動。什麼意思呢?就是說我也在反抗,可是反抗是有程度的,因為我不敢發聲音。今天台灣跟中國大陸的關係不是這樣子嗎?口口聲聲「台獨」,你「台獨」呀?口口聲聲公投,你公投「台獨」呀?口口聲聲我的黨綱是要公投決定「台灣共和國」,你公投呀?口口聲聲我是執政黨,你現在執政黨,你又連任了,口口聲聲你是「總統」,「總統」啊你說了算啊,為什麼不公投啊?獨啊、獨啊、獨啊?不敢啊、不敢啊、不敢啊。不敢,就因為不敢,所以我才不擔心2006年台灣會發生獨立的現象,我不擔心這一點。
  所以我認為基本觀念就在這裡。可有一點呢我是關心的,我給大家看一個東西,這就是考古學上在希臘發現的一些片,一片一片什麼東西,上面有人名。……這是什麼東西啊?希臘古代的貝殼,上面是人名。什麼人名啊?我要把你,他媽的,我要把你趕走的人名。什麼原因啊?希臘有個制度很好玩,你愛國、你有名、你有功,你是大將,你是大政治家都沒關係,只要全國人在這個貝殼上寫上你的名字,一半人口說寫上你的名字,一投票(當票來投),對不起,你給我出國。出國多久?十年,把你立刻趕走,趕十年。什麼原因啊?這叫貝殼彈劾制,希臘人就專門幹這個事情。有一個有名的希臘人叫Aristides,他是希臘最正直的一個政治領袖。忽然大家要彈劾他,要把他趕走。他走在馬路上,前面來了個農夫,農夫手裡拿了個貝殼就跟他講——當然農夫不認識他,那時候不是像現在一樣有電視,你張三李四長什麼樣,大家立刻知道,農夫不認識他原來就是Aristides 
——「我是文盲,不會寫字,我要彈劾一個人,叫做Aristides,你這位先生可不可以幫我寫上名字呢?」Aristides說:「沒問題,我幫你寫上名字。」就寫名字。可是呢附帶一句話,他說:「我很好奇為什麼你要彈劾Aristides,為什麼你要把他趕走,我很好
  今天在台灣也好,在中國大陸也好,我們整天聽到的都是陳水扁,陳水扁,連戰,連戰,宋楚瑜,宋楚瑜,煩不煩啊?煩死我們了。我們要不要精神穩定一下,不再談這些人?要不要再這樣子?所以我認為,中國大陸的同胞們,祖國的國家領導人們,要冷靜一下,花一段時間,最好大家不再談陳水扁,不談陳水扁,不談陳水扁,不談陳水扁,好不好?也許有一天,我們台灣會執行一個制度,大家用貝殼把他們這些壞東西統統趕出台灣去。


「停電狀態」輕鬆解決台灣問題(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們對中國古人的瞭解常常是錯誤的,我們以為我們會背一些詩、一些詞,其實常常是錯誤的。譬如有人說,「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對不對啊?不對。為什麼不對?這是宋朝詩人陸游的詩,就是陸放翁寫的詩,它不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而是「山重(重複的重)水復疑無路」,我看不到路,我才以為沒有路啊。如果是「山窮水盡」,什麼都沒有了,哪來路呢?所以呢,原文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隨便舉這個例子跟大家說,我們所瞭解的中國的古典常常是錯誤的。什麼原因呢?因為你們很少聽到我來點化。
  我再舉個例子,也是陸游(陸放翁)的詩。我的一位老朋友,他故去了,他叫陳子和,(這些字是)他寫的,請大家看《集句》,集陸放翁的兩句詩,第一個是「萬里因循成久客,一年容易又秋風」。「萬里因循成久客」,我很久很久地因為在外面,所以就變成了客人;「一年容易又秋風」,大家一般也會引用的。你李敖在台灣一連五十五年,從十四歲離開上海到了台灣,你是不是客人呢?我告訴各位:我不是客人。為什麼不是客人呢?因為我住在中國。那你有沒有懷念家鄉呢?我告訴你:懷念家鄉的情緒啊,事實上是一個錯誤的情緒。為什麼呢?大家想想看,古代人離鄉背井是好痛苦的事情。為什麼?交通不方便,所以啊才有「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我們看到唐朝人寫的詩,寫了幾萬首詩,幾乎有一個很大的百分比都是懷念故鄉、懷念故鄉、懷念故鄉,所以鄉愁變成了很重要的一個感覺。可是現在不會了,你跟故鄉的關係朝發夕至,電話也可以打通,什麼方式都可以聯絡。所以,這個鄉情對你不應該有那麼濃厚的一種感情,它沒有意義了。所以,住在台北和住在北京對我感覺是一樣的。住在台北,住在北京,住在哈爾濱(我生在哈爾濱,對我太冷了一點而已)都一樣,所以我沒有這種鄉情。沒有這種鄉情就
  話說到這裡,很不幸,又談到台灣這個事情了。我告訴大家,這個噩夢啊讓它過去。為什麼讓它過去?因為台灣太小了,不值得我們這麼樣地關心它。可是有一部分人不這樣子,今天在台灣有一半的人因為這次投票,一半一半啊,有一半的人非常的不高興。據我所瞭解,在祖國,在大陸,有很多人也很氣,就覺得你們台灣的這個民進黨,這個「台獨」政黨,你們當家了,你們這個「總統」又是陳水扁,你們會不會搞「台獨」?如果你們這樣搞下去,我們不能做事啊。所以呢就有一種軍方人士,尤其他們贊成說是現在就要教訓他,打他,打他個稀巴爛。
  我的看法是:他是該打,可是我們要搞清楚,我們用牛刀來殺雞的時候,對這個牛刀划得來划不來。為什麼?雞太小了,牛刀太大了。第二,如果殺的這個雞是個死雞,已經死掉了,或者是個假雞,值不值得殺它?問題就出在這裡。所以,我的意思,今天我們大家不要動一些感情,我們可以很輕鬆的。我給大家提出一個方法來,大家覺得有沒有考慮。台灣這邊民進黨「政府」,整天吹牛我們有美國靠山,今天換句話說呢,至少在2006年以前,你中國大陸沒有能力打我台灣,打台灣美國就要幫忙。我告訴各位,需要那麼麻煩嗎?
  我給大家看一張照片,注意啊,台灣的水是很慘的,沒有好的水,可是有很好的山。台灣的山,你看,一不小心你就看到山上有這種東西。我畫了紅圈,大家注意,這是什麼東西?大家注意,這個就是台灣(架)高壓線的那個塔。你看高壓線塔,傳統高壓線,這個是三四五千伏特的,懸垂型的鐵塔。我們再看,這個呢是三四五千伏特的耐張型鐵塔。我們再看,這是一六一千伏特的懸垂型的鐵塔。看到這個呢,一六一千伏特耐張型的鐵塔。我們再看,這是六千九千伏特的懸垂型的鐵塔。然後呢再看,六千九千伏特的耐張型的鐵塔。台灣有多少這個鐵塔呢?我的好朋友——台灣的立法委員李慶華——幫我調查。他告訴我,台電公司告訴他了,說答覆李慶華委員要的東西,全台灣高壓電路詳細數目及照片。然後呢統計下來,剛才我給大家看過那六種鐵塔的照片以後,他告訴我們一共有多少鐵塔呢?一共有一萬八千六百四十座鐵塔。在台灣發生過一次九二一地震,地震的時候其中的一個鐵塔震壞了,全台灣停電,鬧了三天五天,一個星期以後才慢慢復原。你知道停電什麼結果嗎?電梯也不能走了,抽水馬桶也不行了,馬桶也都是大便小便,整個天下大亂,就是鐵塔出了問題。今天有一萬八千六百四十座鐵塔,就是說有一萬八千
  你們以為台灣這個地區的這些中國人多麼有種嗎?我給你看個照片。這是什麼人?這是當年真正的「台獨」,在海外搞「台灣共和國」的大統領,就是「總統」,他的名字叫做廖文毅,今天這些搞「台獨」的人都是他的徒子徒孫,最後他被蔣介石下了工夫把他找回來了,他就回到了台灣。那時候到了所謂的機場,叫做松山機場,下了飛機以後呢,當時,看到沒有,有台灣省主席嚴家淦去接他。這就是到了現場的這個廖文毅,所謂「台灣共和國」的大統領。
  「大總統」下飛機以後,怎麼樣?下飛機以後就直奔飛機場(候機樓),裡面有蔣介石這個獨裁者照片啊,對著照片就是三鞠躬。然後呢,認罪。然後呢,才開始招待記者。要不要臉啊?真不要臉。有沒有骨氣啊?沒有骨氣。有沒有種啊?沒有種。這就是台獨分子的老祖宗的醜臉。


「停電狀態」輕鬆解決台灣問題(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所以,你們以為他們有多少力量去跟你抵抗?整天地修鐵塔嗎?他們跑掉了。所以,我認為台灣問題應該用一個比較輕鬆的,甚至相當惡作劇的,甚至有點幽默感的(辦法),不傷一個人,也不殺一隻雞,就可以使台灣崩潰,使台灣瓦解,使台灣願意談判,使台灣甚至投降,就這麼簡單,哪裡需要說是跟你美國人真打一仗啊?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這是我的一個外行的看法。可是呢你想不到,為什麼用這種方法。
  在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美國跟英國聯合作戰,他們常常開軍事會議。英國首相就是丘吉爾,他不是一個純粹的軍人出身(雖然他念過軍校),可是他有很多的點子,腦子裡面有很多的招。這個招呢是別人想不到的他想,所以軍事會議裡面很多解決不了的軍事問題,就問他有什麼招。他就想出個怪招,這個招是別人想不到的,正統的軍事將軍們想不到的。當然啦,美國總統羅斯福曾經挖苦過英國首相丘吉爾,說他這些招啊一天可以想出來一百個,一百個花招,可是只有一個是好的。可是那個好的如果能用的話的確是了不起的。德國那個毛奇將軍就是這樣子,他叫參謀作業,說我跟敵軍對壘的時候請你們幫我想這個戰術怎麼打。他的參謀團就給他提供第一個案敵人怎麼打,第二個案敵人怎麼打,第三個案敵人怎麼打。這傢伙啊,這個毛奇將軍啊,看都不看,推開:「我要聽第四個案。」什麼原因呢?就是第一個案、第二個案、第三個案你能想到,敵人也能想到,這個不算本領。要想到一個敵人想不到的,你們去替我想。這就是所謂真正的高級的將軍,高級的元帥。按照法國老虎總理克裡蒙梭的話,他說戰爭太重要了,所以不能交給將軍們。為什麼呢?因為純粹的將軍,他們的思考方法還是戰爭式的。
  剛才我提出來就是針對台灣這些鐵塔——(架)高壓線的鐵塔——來開一點點玩笑,或者做一點點警告,或者表示對嘴巴上想搞「台獨」的這些人,給他們一點警告。我覺得針對這些(架)高壓線的鐵塔不妨做一個小的計劃,不要以為我是外行,我們也是非常細膩地看到這種不傷人命而可以把問題解決的方式。這時候我才告訴大家:很多點子,我們事實上是可以想出來的。
  我給大家看張照片,大家可能沒有見過的。這是我們所能看到的毛澤東最年輕的照片。雖然我在台灣,我可以有這種照片,你們可能看不到這種照片——當然有些人有特別本領。可是有一張,你們絕對看不到的。大家看,因為全世界只有這一張,在我手裡。請大家看,出席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報告人員名單。什麼報告啊?這是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的報告。注意啊,政治報告是汪精衛,財政報告是宋子文,軍事報告蔣中正(蔣介石)、譚延開,請大家看,宣傳工作報告,毛澤東。注意哦,這張文件全世界只有一張啊,在我手裡。你怎麼有這個東西啊?我沒這個本領我敢做這種電視節目嗎?這個報告告訴我們什麼?告訴我們蔣介石跟毛澤東曾經在同一張紙上,曾經在同一個黨裡面,來策劃所有革命的事業。後來蔣介石背叛了這個革命。這是孫中山時代,所以叫聯俄聯共。這句說法是中國大陸的說法,台灣的說法叫做聯俄容共(我包容你,把你容進來),把這歷史改定。這個聯俄聯共時代,就是國民黨跟共產黨第一次合作來救中國的這個方式方法。後來蔣介石背叛了這個革命,然後才開始分家。當時毛澤東主持的就是宣傳部。所以,為什麼共產黨會搞宣傳?因為一開始他們就在國民黨和共產黨的這個合作的體制之下,由
  你們會覺得很好笑,你李敖為什麼老吹牛吹自己?這是我的生存之道。為什麼呢?不然我會氣死,我在台灣會得胃潰瘍,死掉。我不能得這個病死掉。得胃潰瘍或得了胃癌代表什麼?代表你死的原因之一是心情不愉快。我們這種生龍活虎的人如果心情不愉快生悶氣,得了胃癌或者得了胃潰瘍,這樣死掉了,就好像神父得了梅毒死掉一樣,怎麼可以呢?孔子說「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只有那種人才能生那種病。如果神父得了梅毒死掉了,是不是很丟人現眼啊?所以我告訴各位,就是因為我有這種喜歡開玩笑,喜歡自我膨脹,甚至喜歡吹牛的作風,所以呢才能夠出現一些輕鬆的解釋。
  今天我展示了一點資料,並且告訴大家,我們要很輕鬆地面對今天台灣的所謂大選的結果,如果你們實在氣不過可以考慮那些(架)高壓線的鐵塔。


揭開「台獨烈士」的真相(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有人以為我在台灣連續住了五十五年,對中國大陸的情況瞭解得不夠,其實是錯的。中國的古代哲學家老子講了一句話,他說「不出戶知天下」(我沒有離開我的家門,可是呢,我知道天下的大事),我就是幹這行的。所以我認為,我始終對中國大陸相當的瞭解。
  譬如說在「文革」時代,我覺得有兩個人在這種天翻地覆的國家大動亂裡面,他們的反應表現得可圈可點。哪兩個人?第一個就是當時的外交部長陳毅。陳老總他在紅衛兵鬥他的時候——當然啦,後面有周恩來(周總理)保鏢,可是陳毅講的話虎虎有生氣,面對著成千上萬的紅衛兵這種叫囂,這種質疑,這種鬥爭,他氣不撓,他講了一段話,他說:我們這麼偉大的一個黨,最後鬧到什麼一個結果呢?鬧到了只剩下幾個好人了——只剩下毛主席,只剩下林副主席,只剩下周總理,只剩下幾個人了,當然把我陳毅也算進去。我們這麼偉大一個黨,最後可信的、可靠的好人只剩下這麼幾個了,說得過去嗎?他說:我寧願你們把我除名,我不要在這名單裡面,我寧願你們把我保持距離。他可以這樣子,保持英雄氣概,保持最好的口才,跟鬥爭他的紅衛兵一較短長,我覺得他真的了不得——陳毅。
  另外一個人呢,我認為是你們想不到的一個人,他在紅衛兵面前其實佔了便宜——以他的聰明,以他的現場反應,他就是說相聲的大師侯寶林。跟紅衛兵見了面以後,紅衛兵要鬥他,鬥他以前呢跟他說這是重要的集會,你要給我穿戴整齊,我們要鬥你。結果侯寶林也是長袍穿起來,跟說相聲一樣。紅衛兵問他:你有沒有很正式穿戴整齊呢?侯寶林說:我不但渾身上下都洗得乾乾淨淨,穿戴整齊,我皮鞋都擦得很乾淨;不但皮鞋都擦得很乾淨,連皮鞋底(皮鞋下面)都擦了鞋油。大家一聽就哈哈笑起來了。請問:光棍不打笑臉人,當要鬥爭的人,大家都哈哈大笑的時候,怎麼樣鬥你呢?所以我認為侯寶林就很快地過了關。
  我看過一個侯寶林的資料,我給大家看,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大典》這部書裡面,在1993年有一篇叫《風雲人物》,裡面談到了侯寶林。侯寶林的本領在相聲的術語裡面,叫做現掛。什麼叫做現掛?就是即興發揮。什麼叫做即興發揮?就是現場遇到一個特殊情況,我能抓到這個情況來把我的意思表達出來。這個現掛的本領過去我在台灣大學畢業以後,(被)強迫當軍人,做預備軍官的時候,我就知道什麼叫做現掛。現掛在軍中的術語叫做機會教育——有這麼個機會,趁著發生這個機會,我來一段,順便給你做個教育。
  今天我給大家來一段現掛,就是我昨天看到了台灣的一個報紙,說陳水扁哀悼鄭南榕。陳水扁還說維護言論自由,寧願受指控,參加十五週年的鄭南榕的追思活動,然後陳水扁發表談話。這個就是鄭南榕,下面呢,就是其貌不揚的陳水扁,我給大家現掛。為什麼原因呢?因為我給大家展示過一本雜誌,這個雜誌就是當年由我帶頭,由陳水扁做社長。我們這雜誌啊,爭取百分之百的自由,事實上呢,我們爭取的是百分百的言論自由,總監是李敖,社長陳水扁,然後發行人是林世煜,總經理就是鄭南榕。鄭南榕後來自焚燒死了,從此呢就被利用,利用成所謂的台灣獨立運動的烈士,甚至把他當成「台灣獨立的共和國」的「國父」。死了以後呢,就給他掛上很多的頭銜。可是,事實上鄭南榕他是我的小兄弟,他也不是所謂的台灣人,他是外省人的第二代,他的爸爸是在中國抗戰的時候到台灣來的。他辦這個雜誌是由我出的錢辦的。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當時鄭南榕寫的這封信,告訴我這個雜誌怎麼樣,已經準備好了,並且他很感謝我,他說證明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三日刊,我們週刊以後變成三日刊,這個計劃如果做成了,就可以證明先生(李敖)有伯樂之明,能夠瞭解誰是千里馬,就表示你對我的支持。這個雜誌當
  辦了這個雜誌,知道國民黨怎麼對付我們嗎?就是辦雜誌要登記,這週刊要登記,三日刊了要登記。登記了,讓你出一期,就把你週刊吊銷一年,一年以內不准再出了。那我們怎麼辦呢?我們登記幾十個週刊,就用這種方式。你看,主要的頭銜叫時代,叫時代週刊,一會兒自由時代週刊,被你消滅了,第二個禮拜,我們又登記了一個叫做先鋒時代週刊,先鋒時代週刊被你查禁了,我們又來一個民主時代週刊,就是我們手裡面有五十幾個執照。你每個禮拜查禁我一本雜誌,扣留我的執照,一年不得出刊,我就換個執照,出另外一本。那讀者就感覺出來了,凡是有「時代週刊」這個字眼的,就是我們這個雜誌,前面那個名字換了,張王李趙都不重要,雜誌呢,就是這個雜誌。我們是在那個艱苦時代,大家在爭取百分百的言論自由的。
  可是我也跟大家說過,當時我就寫了一篇文章,叫做《我為什麼支持王八蛋》。誰是王八蛋?陳水扁就是王八蛋。(文章說的)就是我們在一起,要打倒龜兒子的過程。誰是龜兒子?國民黨是龜兒子。現在政治鬥爭裡面,不能夠憑單一的力量來消滅那個王八蛋,或者龜兒子,一定要拉攏王八蛋來打擊龜兒子,或者拉攏龜兒子來打擊王八蛋,所以,我們取得這個平衡。可是,我清清楚楚知道陳水扁是龜兒子。美國的哲人愛默生講了一句話,他說:所有的英雄最後都令人討厭。愛默生漏講了另外一句話,是我李敖給他補充的,就是:所有的狗熊最後都是混蛋。今天我們可以看到,陳水扁現在貓哭耗子,在鄭南榕自己把自己燒死以後十五年,他今天站出來了,表示他寧願以接受自由的標準,言論自由,寧受指控,寧願受別人罵他。事實上,陳水扁做的事情絕不是說甘心情願地受人指控,而是他現在用各種的管道——經濟的、政治的、法律的——來打壓言論自由。


揭開「台獨烈士」的真相(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這就告訴我們,我們所面對的一個必然的現象,就是:一起跟你走過來的一些小兄弟們,在爭權奪利的現象和機會發生以後,他們會走火入魔,他們會背叛他們的理想,也背叛他們的過去。可是對我李敖這種強者說起來,對我沒有意義。為什麼呢?因為我知道我的目標是什麼,在我這個目標往前走的時候,在穿插的過程裡面,有朋友的離去,有敵人的轉變,有女人的離去,有同志的轉變,所以我覺得並不稀奇。只要自己一路走下去,一路走來,始終如一,活在台灣做我自己,我覺得是最重要的。可是,我當然付了非常多的代價。
  我給大家看一個資料。大家看,當年有一個所謂五一九的反戒嚴運動,在台灣發生的這個五一九反戒嚴運動,什麼意思呢?請大家看這個表,這個表就是台灣重要民權運動的大事記,就是從1986年開始,我們出來反抗國民黨,我們有很多運動,第一個運動就是叫做五一九的綠色運動,1986年5月19號,在台北市的龍山寺,靜坐十二個小時,要求解除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令,這是我們第一次上街頭挑戰戒嚴體制。當時每個人身上就別了個標籤,請大家注意啊,你看到沒有,上面一個標籤,大家看當時這個陳水扁,大家看這個德性,這個陳水扁貼個標籤,叫做五一九。我們再看,這些都是在台上的民進黨的牛鬼蛇神,像這個洪奇昌別的五一九,尤清別的五一九。這麼多的五一九在幹什麼?看到沒有?這麼多的五一九,這個錢是我李敖出的,所以我今天告訴大家,為什麼有這麼多的五一九,這麼多的運動,一開始什麼人花的錢。就是我李敖花的錢。那個時候我們可以看到,當時鄭南榕被抓了以後,我——這是李敖——跟鄭南榕太太(後來做了陳水扁的交通部長的葉菊蘭)愁眉苦臉的樣子。然後到法庭上面,我們可以看到鄭南榕在法庭手被銬住,看到沒有?這是他的太太葉菊蘭,我給他們拍的照片。這是鄭南榕過堂的時候手被?我給大家講個好像是笑話,鄭南榕為什麼自己把自己燒死了?這個真相別人不清楚,我李敖清楚。為什麼呢?因為當年我坐牢的時候,鄭南榕痛哭流涕,他非常的難過。他一直是我的小老弟。他第一次坐牢的時候,跟我說:「李大哥,請你幫我一個忙。」我說:「什麼忙?」他說:「我知道你坐過牢,那麼長的牢,你跟監獄裡面的這種黑道上的兄弟有關係。我這個煙癮啊太大了,我希望在坐牢的時候能夠抽煙。你能不能找黑道的兄弟供給我的煙,使我坐牢的時候能夠有煙抽?」我說:「可以,包到我身上好了,你坐牢好了,放心坐牢。」他去坐牢了,坐牢以後一根煙都沒有。什麼原因?我下了命令給黑道的這些兄弟們,我說:鄭南榕抽煙有害他的身體,所以啊坐牢的時候是最好的戒煙的機會,現在呢把他全體封鎖,任何人不要給他煙,逼他戒嚴(煙)。所以啊,他這個牢坐得相當的辛苦,就是這個煙抽得不夠。
  如果你說:李敖,對中國大陸有什麼不滿意嗎?有什麼批評嗎?有啊,譬如說,我覺得從毛主席以下帶來一個壞的榜樣,就是我的同胞們,怎麼這麼多人在抽煙?我覺得這是個壞的形象。有一次鄧小平在大庭廣眾抽煙,一個人過來就說,請他不要抽煙。鄧小平度量很大,也不覺得不快樂,把煙就熄掉了。我認為領導人有一個示範,就是這個不是好東西,為什麼這麼多人在抽煙?
  美國艾森豪(威爾)總統當時做聯軍統帥的時候,醫生跟他說:你不能再抽煙了。能不能戒煙?艾森豪(威爾)將軍說可以戒煙。一句話,將軍有毅力,就戒了,不靠什麼藥物,也不靠什麼道德勸說,說戒就戒。我李敖就這樣子,說戒就戒。我也抽過煙的,今天戒了已經三四十年了。這種情況出現的時候,記者們就問這個艾森豪(威爾)將軍,說在一個房間裡面大家都抽煙,吞雲吐霧,只有你不抽煙,你感覺不感覺很難過(難受)?艾森豪(威爾)將軍說:我一點都不會覺得難過,我還覺得很神奇。為什麼神奇呢?就是這麼多的人裡面沒有人有毅力能夠戒煙,我艾森豪(威爾)將軍有毅力,說戒就戒。
  所以,我覺得從毛主席以下,當年應該給大家一個好的示範——帶頭來戒煙。
  話說遠了,現在回來,就是我的小兄弟鄭南榕坐牢的時候我逼他戒煙。所以啊,他氣得要死,出來以後向我一再抱怨,以為我能幫忙,結果我害他,逼他戒煙。他為什麼燒死自己?真相到今天大家不清楚,我徹底地告訴大家真相:他沒有要燒死自己,他是怕坐第二次牢了,因為坐牢以後又不能抽煙,那怎麼辦呢?他想來一次轟轟烈烈的拒捕行動,買了汽油彈,什麼東西都準備好,你來抓我,我就跟你們大幹一場。結果,一群所謂的台獨分子整天在他的身邊,你想想看,人有時候會動搖的,當他覺得我要鬥爭到底的時候,可能休息一夜之後呢他有一點點動搖,可是他不可能動搖,所有人包圍他,永遠是保持這個氣打足,跟下面包圍他的警察對干。所以,在警察衝上來的時候,他丟出了汽油彈要拒捕,把現場搞得混亂,房子就著火了。那些整天包圍他的所謂台獨分子,一群王八蛋,把後窗打開,統統跑掉了,沒有一個人敢陪他殉難。最後他講了一句話,他說你們走,我能夠知道這個現象,能夠瞭解這個事實,請你們把我的小女兒帶走,她不要犧牲掉。所以,這些人總算最後把他的小女兒抱出去,他燒死在裡面了。燒死在裡面,就被台獨分子利用了,做了一個烈士,他就是「台灣獨立共和國」的「國父」。


揭開「台獨烈士」的真相(3)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李敖站出來講話,講什麼話不要忘記哦,鄭南榕是外省人,你們台灣人沒有種,你們不敢燒死你們自己。大家想想看,像是當年的大科學家愛因斯坦一樣,愛因斯坦不是講了個故事嗎?他說他的相對論出來以後,如果最後證明相對論理論是正確的,法國人說他是世界公民,德國人說他是德國人。為什麼呢?你是光榮啊,所以德國人不認為他是猶太人了,德國人說他是德國人,可是法國人恨德國人,法國人就說他是世界公民。可是,這個相對論如果證明失敗的時候,他說法國人就說他是德國人,因為法國人恨德國人,德國人出醜了,法國人說他是德國人,德國人說他是猶太人。換句話說呢,他是哪一國人要根據政治來確定。今天,這些孬種的台獨分子,他們說鄭南榕是他們的「國父」,鄭南榕為「台獨」而死,孰不知鄭南榕的例子就證明了一個事實:真正有種的是外省人,而不是台灣人。為什麼不是台灣人?因為台灣人從日本人統治到國民黨統治,前後近一百年,台灣人被嚇怕了,台灣人的種趕不上外省人的種,膽量趕不上外省人的膽量。這也就是我今天做的一個結論,這個結論未免失之主觀,可是從事實觀點來看,真的就是如此:「台獨」鬧了半天,沒有一個「台獨烈士」,忽然來了一個不成熟的烈士——為了戒?


一切真理都是宣傳(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英國的文學家蕭伯納講了一句話,他說:一切文學都是宣傳。這句話告訴我們,我們以為政治才是宣傳,其實一切文學也是宣傳。我可以再補充這句話,就是:一切真理都是宣傳,很多真理和真相的理解是靠著宣傳才知道的。
  我曾經說過,中國共產黨能夠統一中國,跟它過去很會宣傳是有關係的,跟在宣傳上面非常的優秀有關係的。可是,根據我幾十年來的觀察所得,我覺得現在的中國共產黨在宣傳方面,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優秀了。什麼原因呢?因為他們有些顧忌。索性,這個顧忌現在他們想通了,由他們裡面的很有智慧的人想通了,他們覺得那些顧忌的話、顧忌的詞彙還是可以談。
  今天呢,我給大家談談一本書,就是今年2月才出版的,錢其琛先生寫的書,這個書是什麼呢?叫做《外交十記》,最新出版品。這個書呢,大家看,它裡面寫了十個主題,第一個是中蘇關係正常化,第六個主題,它叫做黑雲壓城城不摧。看這個題目,看不出來談什麼事情,看到這一章(的內容)以後,才知道,他談的就是今天一部分主持宣傳的人所避免談的所謂的天安門事件。錢其琛先生,非常智慧地在他書裡談到了這一點。所以呢,我今天也可以在我的節目裡面,就他的鍋下他的面,我也來談一談天安門事件。雖然呢,這五個字是很令人警覺的,其實不然,我們可以面對這個事情。
  我們看看,錢其琛先生怎麼樣談個事件,他這個書裡面兩次出現「天安門事件」五個字,首先,他在外國的時候呢,6月3號下午,就是北京時間4號上午,他到外國,聽到了媒體所提供的所謂天安門事件。看到沒有,錢其琛的書裡面提到這五個字,他又談到了,他見到了古巴的卡斯特羅主席,然後呢,向卡斯特羅主席詳細介紹了他所瞭解的「天安門事件」。他說,卡斯特羅主席對我說,中國需要團結,不能像西方國家希望的那樣,出現無政府狀態,如果那樣,對全世界說來,都是悲劇。錢其琛又說,當時有外國的學生們來包圍他,來問他,他跟他們很坦然地見面,告訴他們,勸說他們多瞭解真實情況,不要聽風就是雨。他很清楚地告訴大家,「天安門事件」是經過外國媒體,或者一些別有用心的國家把它特別加工,翻做過的,真的事情並不如此。
  然後我們可以看到,他跟鄧小平之間的秘密談話:我對小平同志說,不久將舉行西方七國首腦會議,不知又有什麼宣佈,對中國採取制裁措施。外國啊,有七個國家,聯合起來,要抵制中國。鄧小平同志語氣堅定地說:不要說七國,七十國也沒用。又指出,中美關係要搞好,但不能怕,怕是沒用的,中國人應該有中國人的氣概和志氣,我們什麼時候怕過人?解放以後,我們同美國打了一仗,那個時候我們處於絕對劣勢,制空權一點都沒有,但是我們沒有怕過。中國的形象就是不怕鬼,不信邪。接著小平同志語重心長地說:做外事——外交工作要注意這個問題,就表示說,我們不怕由美國帶頭的,利用所謂天安門事件,對中國的封鎖。我們不怕。
  在這個情況底下之後呢,美國人耍兩面派手法,美國的布什總統一方面聯合世界上一些國家整天在罵中國,說:天安門事件,你們怎麼鬧得那麼凶?你們迫害人權,我們七國要抵制你們中國。然後呢,同一個美國布什總統寫了一封親筆信給鄧小平。我們看看錢其琛怎麼說:布什總統在信中還說,請理解這是一封親筆信,(我對)我跟你(鄧小平)之間的秘密,很重視的。然後呢,鄧小平就指出,美國深深地捲入了中國內政,其後呢,又帶頭對中國進行制裁,在很大範圍內,觸犯了中國的利益和尊嚴,由此引起的中美關係的困難,責任完全在美國方面,應由美國來解決。看到沒有?說得清清楚楚。看到沒有?
  雖然如此,美國秘密跟中國談判,希望能化解這個事情的時候,中國領導人也願意跟他們談。他們派誰來談呢?派美國的國務卿貝克來,到了中國來談。談的時候很有趣,大家看到沒有,在人權問題上面,中國方面堅持內政不得干涉的原則,同時通報了一些美方「關切」的情況——我可以跟你談,可是你不能管。美國方面呢,拿出一份長長的所謂被抓的「不同政見者」的名單,其中呢,以訛傳訛,錯誤百出。有的只有拼音,都不寫什麼人,沒有漢字,不曉得所指是誰。名單中呢,有一個人叫做吳建民。錢其琛向貝克說:「我們的新聞司司長,叫做吳建民,正在現場。」這個時候呢,這個吳建民就說:「在,我就是吳建民。」美國國務卿貝克看了以後就很窘,可是他反應還很機敏,馬上說:「哦,你給放出來了。」引起哄堂大笑。什麼原因呢?你美國亂開名單,亂開清單,我們沒有抓這些人,你說我們抓了,就鬧得這個結果來了。
  所以呢,整個的《外交十記》,在這一章裡面,透露了這些訊息。這本書呢,我告訴大家,這個是去年10月第一版,今年2月第七次印刷,我買到的是第七次印刷。換句話說呢,就是一個月以前出版的書。
  我總覺得,我們中國人面對天安門事件要講一句話。我給大家看張圖片,這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美國到歐洲去的軍人,打了勝仗,他們開始很高興地回來了。我們看到,美國軍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他們在怎麼樣打仗。打了仗以後呢?有的打死了,有的回來了。回來之後呢?這些老兵啊,當時還年輕,就跟美國政府說,你們總歸要照顧照顧我們。美國政府說,我們會照顧你們,等到1945年——注意啊,那個時候是1918年——你們老的時候呢,政府會給你們每個人幾百塊美金。老兵嘛,覺得政府很小氣,可是也算了。可是,到了1932年,不得了了,美國發生了經濟大恐慌,老兵發現這個國家怎麼經濟這麼慘,我們不要再等了,我們希望不要等到1945年才給我們錢,我們希望早一點拿這個錢好不好。美國政府就不肯,一萬五千個到一萬七千個老兵,就跑到了美國華盛頓前面的「天安門」,就是他們國家首都政府的廣場上面,搭了帳篷。在幹嗎呢?小孩也來了,老婆也來了,大家坐在那裡抗議,希望你政府給我們錢,我們活不下去了。


一切真理都是宣傳(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美國政府怎麼處理?美國是民主國家,美國是所謂尊重人權的國家,發現它的首都政府的中央廣場被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老兵——保衛過他們國家的老兵——佔領的時候,它怎麼處理?開槍,放催淚瓦斯,開出來坦克車。幹什麼?把你們驅逐。什麼原因?任何主權國家中央政府前面的廣場都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盤踞不去。動手了,大家看,我李敖拿給大家資料。看,這是那天的,看到沒有,1932年7月29號的《紐約時報》,看到沒有?軍隊把老兵,從首都往外面趕。看到沒有,燒他們的帳棚,殺人,當時說是一個死了,事實上死的不是一個。什麼人帶隊?我想告訴大家,就是後來的美國五星上將,當時是四星上將,陸軍參謀長麥克阿瑟元帥帶隊。他手下還帶了一個准將,叫做巴頓將軍,後來的名將。手下還有個名將,叫做艾森豪(威爾),就是後來的美國的艾森豪(威爾)總統。他們騎著馬,放著瓦斯,(放著)槍,開出來坦克車,放火來燒保衛過他們國家的老兵的帳棚。老兵被打死,他們耍賴說是警察打死的。老兵的小孩子抱著玩具熊,被瓦斯沖,小孩子死掉了。我們可以看到,當時他們怎麼樣子放火,來燒他們老兵住的空房間,整個的這個局面,當時呢,負責人就是麥克阿瑟將軍。
  各位,你李敖講這個故事幹什麼?我講這故事就是說,當天安門事件發生的時候,如果是我李敖代表中國到外國去,當外國記者問到我天安門事件的時候,我會怎麼說。我會說:這是一件不幸的事件,可是,我告訴你們,我們在等待。為什麼等待呢?因為從胡耀邦死了到6月4號中間,我們在等待。兩個月,為什麼要兩個月呢?我們希望能夠用更好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可是現在發生這個問題解決不了,你們美國供應的可口可樂,香港供應的橘子汁,大量地湧進了天安門,學生們盤踞不去,各地的學生開始串聯,工人階級開始動搖,整個的國家人心惶惶,中國要垮掉了。使我感覺到,「文革」的局面又出現了,群眾的那種呼起呼落的現象又出現了,這裡面有好人,有壞人,可是我們怎麼能夠分辨得出來呢?怎麼辦?很抱歉,我們學了1932年你們美國人幹的事情——你們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我李敖就這樣講。美國說,1932年是不是太遠了?可以啊,我們學得近一點啊。大家看看我手裡拿的這本書,這是近一點的嘛。
  現在我請大家看看一個秘密文件。這個秘密文件,你李敖怎麼可以引證?現在不秘密了,在賣的,《鄧小平文選》第三卷。大家看到沒有,《鄧小平文選》第三卷說得很清楚啊,看到沒有?鄧小平對美國前總統尼克松說,結束嚴峻的中美關係,要由美國來採取主動。什麼原因呢?因為中國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美國的事,可是,美國公眾得到的情報來自美國之音跟美國報刊,說天安門血流成河,說死了多少萬人。美國之音太不像話,你們一批一批地撒謊,干擾我們,造成今天這麼糟糕。我們中國人這麼多,沒有安定團結的政治環境,沒有穩定的社會秩序,什麼事也不能做,穩定是壓倒了一切。
  大家想想看,在「文革」動亂的時候,鄧小平的兒子從樓上被推下去,結果殘疾,到今天還是殘疾的,鄧小平看到你們這些群眾出來的時候,他心裡什麼感覺?你們是純粹的學生運動嗎?「文革」的噩夢會在鄧小平心裡面出現。並且,這裡面的確有很多很天真爛漫的好人在裡面,也有很多的陰謀煽動分子,結果呢,鄧小平跟整個的黨中央,尤其是一些元老們做出了決議,來處理天安門事件。
  大家看看,最後怎麼處理的,最後處理到什麼程度,整個死的人(中有)大量的解放軍死掉了。為什麼死掉了?看到鄧小平講的話沒有?鄧小平6月9號秘密談話裡面說,(向在)這場鬥爭中英勇犧牲的解放軍指戰員、武警指戰員和公安幹警的同志們表示哀悼,向負傷的幾千名解放軍指戰員、武警指戰員和公安幹警的同志表示慰問。為什麼呢?因為這麼多同志受了傷,甚至犧牲了,武器也被搶走了。為什麼呢?因為用了比較和緩的方法來處理。什麼和緩的方法?就是你的軍人的槍都被搶走了,這麼多軍人被幹掉了。證明了什麼?證明了你面對的一部分人是暴民。所以我們看得很清楚,鄧小平就說得很清楚嘛,他說:我們就今天造成的這些事情,如果用坦克車軋過去,就會造成是非不清。所以呢,我們要感謝解放軍指戰員用這種態度來對待暴亂事件。換句話說呢,如果沒有開出坦克車,沒有造成這個事件,這個時候我們再看今天4月5號的消息:巴格達反美示威,肉身擋美國戰車,兩人被輾斃。看到沒有,真正用坦克車來軋死抗議群眾的,是你們美國人,不是中國人。
  今天我在這裡講幾句大家聽起來很痛苦的話,可是我把資料翻給大家看,一切中國的苦惱,都是美國帶來的。如果說中國人做了什麼錯事,對不起,是向你們美國人學的。


假設的問題永遠沒有答案(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鳳凰衛視叫我來看看鳳凰網站上面大陸的朋友們對我的意見,送過來已經有一尺厚了。我看了一些,覺得有的是蠻有趣的,有的是展示了他們的文化水平有點問題。為什麼我要談到文化水平?因為你們所得到的資訊,從一開始學就是錯誤的,因為這是錯誤的,所以你們解讀是錯誤的,或者你們不瞭解它們是什麼玩意,為什麼我要用。
  我的節目裡面,來向大家宣傳我的思想,原因就是:我這一輩子,讀了這麼多的書,苦心絞思得了這麼多結論,真的希望在我的垂老之年,把我這些招,這些意見傳達出來。為什麼這麼喜歡幹這一行?因為忍不住。我記得過去胡適先生跟我講,人生最快樂的時候啊——什麼時候呢,就半夜三更,他自己在唸書寫文章啊,夜裡三點鐘了,忽然發現了新的問題,問題解決了高興得要死,就想打電話給好朋友來談,(說)我有個新的發現,這也是一種表達的慾望吧。所以,我一看到別人的錯,我就忍不住呀要指出來,別人什麼錯,別人為什麼錯。
  我這裡念一句給你聽,「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魯迅的詩大家都會背,對不對?毛主席的詩詞翻成英文,英文的翻譯者請毛主席給他解釋一些他的詞,他也說這一句話,就是「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人人會說,人人說錯了。你李敖憑什麼(這麼)說?什麼叫橫眉?你告訴我什麼叫橫眉?眉毛是橫的?你告訴我哪個人的眉毛不是橫的?都是橫的。「橫眉」並不是橫的眉毛,後面有「冷對」,可是這橫眉,這「橫」字中的有什麼意思呢?「冷對」是冷眼看著你。有道理了,這「冷對」有道理,可是「橫眉」,如果是橫著眉毛看著你,有什麼意思啊?沒道理,對不對?「橫眉」這個「橫」字,在中國古代的文字學裡面是門栓,門關起來以後把門扣住了。所以,橫眉是什麼意思?就是兩個眉頭皺起來,來把它鎖住,愁眉深鎖,鎖住這個眉毛,才叫做橫眉。所以「橫眉冷對千夫指」,不是我跟你耍橫,我這個把眉毛怎麼怎麼樣,而是說我皺著眉毛,冷冷地對著你。
  所以我現在看著大陸的一些網站,我李敖就是「橫眉冷對網站指」。為什麼呢?我皺眉頭。皺眉頭表示什麼?表示說你議的問題有問題,水平有問題。不是我沒有度量的問題,而是你錯了的問題。
  比如說,我再亮一招給大家看,你們去過天安門,天安門有個白白的柱子,這邊又有一個白白的柱子。這個叫什麼?你解釋給我看,這什麼玩意兒?在天安門前面,一邊一個。這是以前洋人照的相,你看,他在英文裡面講,他說:這東西是什麼東西啊?他就是解釋不出來,他最後呢(得出的結論)是,皇帝走在這有德的路,這個道上。這是胡說八扯,一點關係都沒有。這是什麼東西?這個叫做華表。華表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就代表言論自由。華表是什麼?華表是個指路牌。上面這個牌子,告訴你這是長安大街東交民巷。現在已經改名字了,應該改了,我們的路標告訴你嘛,告訴你怎麼樣可以找到皇上。皇上幹什麼?皇上在皇宮裡,聽你來向他陳述民間的疾苦,陳述你的意願,向皇上作條陳,向皇上哭訴。這個在古代,叫做誹謗之木,本來是個木頭,放在地上指路的,然後那個碑把它頂起來。什麼叫誹謗啊?現在我們說你罵我,你犯了誹謗罪,「誹謗」兩個字,在古代是個好的意思,現在變得是壞的意思。「誹謗」(在古代)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能向皇上進忠言,這人皇帝不要罰他,就做了這個東西,叫作華表。懂了吧?你們看這是個古物,是個古董,可是你們解釋不出來,我能夠幫你們把它解釋出來。
  那人家會奇怪:你李敖怎麼那麼有學問啊?我是幹這行的嘛。我是幹這行的。我可以告訴各位,一輩子我除了被迫當兵,第一個拜禮是入伍訓練,被折騰了一個禮拜,不能看書以外,然後被抓到牢裡被疲勞審問(台灣話叫作修理),就被刑求,日以繼夜不能睡覺,折騰一個禮拜以外,我這輩子到現在天天在看書,直到現在我六十九歲了,我看書的時間,每天還超過十四個小時。看書不能死看書,死讀書越讀越笨,還不如不看。我們是讀活書的人,所以呢,對我而言,這些東西是活的書,因為我能夠把它說得清楚,告訴你它是什麼東西,它擋在我的眼前,不是裝飾品,不是個古董,它代表一些特殊的意義。
  像在網站上面我們所看到的,大陸小朋友們對我的指教,有些我在台灣耳熟能詳。
  我給大家看一封信,1998年1月2號的一封信,用毛筆字寫的,寫得還勉強啦,這個字寫得有點像賬房(先生),可見他是念過古書的:「李敖先生,你總是不留餘地,罵蔣介石父子,可是你有沒有想到,假使不是蔣氏,帶了幾十萬軍隊守住台灣,你能在電視台大放厥詞嗎?也許你在共產黨統治之下早就沒命啦。」
  大家看,這代表一種典型的文化水平的問題,他的意思是說:你李敖在台灣,做電視你罵蔣氏父子,如果蔣氏父子不帶軍隊來,你李敖被共產黨統治,能講這些話嗎?可是我李敖會問:TMD誰帶我到了台灣啊?誰把大陸給搞丟了?那不就是蔣氏父子嗎?他把我弄到台灣來,或者把我陰錯陽差到了台灣來,我不怪他,照你這口氣我還欠他情,對不對?哪有這個事情啊?大陸誰丟的?大陸是蔣氏父子搞丟的,不是嗎?所以,這種人,他可能是個老兵,或者是跟蔣氏父子這一代來的這批老人家,他頭腦想不通這一點。他們最大的錯誤是:他們分不清愛的是國,還是那個虛幻的「中華民國」,還是蔣家父子的這個邦。他們分不清就是攪成一團。


假設的問題永遠沒有答案(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今天也有人在網站上問我:你李敖這樣講話,因為你在台灣你講風涼話。過去在「文革」的時候,你敢講這些話嗎?你能講這些話嗎?這個題目是我常常遇到的問題,就是你李敖如果在大陸,是你今天的李敖嗎?你早給整死了,或者早給整得不成人形了,不是嗎?
  我的看法,跟你們的不太一樣。請大家看我的一個標準,我的標準大家注意啊,我在1963年(正好是四十一年以前),寫了一篇文章講我的立場,這個文章叫《十三年和十三月》。這裡面的一個重要立場,就是我說的一段話,我深信的人生哲學很簡單:能少做一分懦夫,就多充一分勇士;能表白一下真我,就少戴一次假面;如果與覆巢同下,希望自己不是一個太狼狽的壞蛋;如果置身釜底,希望自己不做俎肉,而是一條活生生的遊魂。這就是我的人生觀。我相信如果我在中國大陸,我有我的力量的發揮。也許你會說:發揮?很多人斗死了。確實有很多人斗死了,很多人整垮了,可是我們必須想到,有些人他午夜夢迴的時候,他會想到:當時在我被斗的時候,當時在我無奈的時候,我可以不可以少說一句啊?我可不可以保留一點點天良啊?我可不可以少做一次壞蛋?多表白一下真我,少說一句謊話,在那個時候我有沒有這個能力呢?我有的。
  大家看這本書,巴金的《隨想錄》,裡面的一段講了過去斗胡風的時候(的情況),看看今天巴金怎麼說的。巴金說:五十年代我常說,做一個中國作家是我的驕傲。可是想到那些鬥爭,「文革」的時候那些運動,我對自己的表演,即使是不得已而為之吧,也感到噁心,感到羞恥。今天翻看三十年前寫的那些話,就是巴金出面斗胡風的話,我還是不能原諒自己,也不想要求後人原諒。我覺得這就是巴金,巴金的偉大就是他不是一個強者,可是當他有一天脫離了這個壓力以後,他會很勇敢地寫出來,他在三十年前所說的那些話,所做的那些事,在整個的黨做了錯誤的決定來對待胡風的時候,在胡風事件的時候,他巴金出來講話,他不該講那些話,他不該寫那些話,他不該寫那麼多,他不該寫那麼錯。
  人難免有變得無賴的時候,像我李敖,我在坐牢的最後一年,他們要把我放出來以前,要給我洗腦(洗腦就是思想改造)一年,整天要學,要念蔣介石的文章,強迫洗腦。我不能躲開那個命運,可是我會保護,我的腦部不被他洗掉。什麼方法呢?就是當他們要我寫報告的時候(你要交這些報告——書面報告),我不能交個白捲上去,我也把它寫出來了給他,過關了。可是我寫的什麼東西你們知道嗎?我把蔣介石裡面的教條,把它綜合起來,一段一段抄進去,交卷。審查的人他們也沒那麼熟,對蔣介石這東西也沒那麼熟,所以糊里糊塗地過了關。所以,換句話說呢,是蔣介石給蔣介石洗了腦,我把它抄了一遍送上去了,我心裡面一邊寫一邊好笑。為什麼這樣子呢?這也是一種阿Q吧。可是在我那種關在牛棚裡的時候,我不能脫身的時候,我整天就被這些牛鬼蛇神折磨的時候,在我精神和肉體同時遭到壓力的時候,我會想到有一天我要脫身,我要報復,我要活下去,我要重新面對我過去的自己,我能夠怎麼樣面對自己。所以,我才說:今天,回想到當年我坐牛棚的時代,我記得我會用一種玩世的方法、逃世的方法、狡猾的方法、技巧的方法來躲過那一劫。可是巴金躲不過,他說得太多了,他自己覺得他說了謊話,所以後來等「文
  所以,有人說:你李敖在大陸,你不得好死。你李敖在大陸,你什麼事做不出來。我不以為然。我可以告訴你們,看我李敖寫的回憶錄,我有個好朋友,我在大陸(上)新鮮胡同小學的時候,跟他拜過把子,他是我小時候最佩服的一個優秀的男生,叫做詹永傑。在初一的時候,我從北京附中轉到上海,他就慢慢地變成了一個偉大的共產黨(員)。他後來在中央政府,做了很高的職務,大家想不到他是我的把兄弟。也許你會說,你李敖如果是不來台灣,你李敖留在中國大陸,你能做什麼?你敢寫文章嗎?也許我不用寫文章的方法來表達我自己,也許我會用另外一個方法來表達如何對國家有利。當然很多人失敗了,很多人犧牲了,很多人夢碎了,很多人自殺了,確有此事。很多人死了,像我們東北的同鄉,那個女孩子張志新。可是,我們也不要忘記,在一個痛苦的、無法拋棄的局面裡面,個人還是可以做一點點事情。做什麼事情?這就是剛才我所說的,當你出來斗別人的時候,你可少寫幾句話吧?你可以少寫幾句謊話吧?
  我記得胡風事件發生後不久,胡適先生跟我說,魯迅如果活下去,他也不得好下場。所以,大家不要假設我李敖如果留在大陸做什麼,我可能做出一些很卑微的事情來,也能做一些小小的驚天動地的事情來,誰知道呢?這種假設的問題,永遠沒有答案。


露出指縫的自由(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的喉嚨還是不好,聲音很難聽。今天我再跟大家談談,個人的努力會達成什麼樣的效果。
  我們都知道有一個普世價值,就是言論自由。在世界各國的很多憲法裡面,都談到要有言論自由,可是呢,我曾經跟大家說過這是一句空話。為什麼呢?言論自由要有言論自由的機會,如果沒有這個機會,你講的話只能給眼前的幾個人聽,給張三李四聽,你不能夠擴散出去,你爭不到一時,也爭不到千秋,也爭不到一萬年。「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可是朝夕你也爭不到。為什麼呢?因為你沒有媒體幫著你傳播,所以你沒有言論自由。可是言論自由,怎麼樣可以有呢?有些人有了,為什麼呢?他們是慢慢爭取到的。怎麼樣爭取呢?就是看有沒有這種夾縫。
  言論自由有很多夾縫,那些管治言論自由的人,有的時候他會鬆掉,像抓一把沙子以後會在他的指縫之間露出來。首先,我們看到那些言論自由的標準,一開始都說很多東西是黃色的,因為你們是黃色的,所以我要查禁你。大家想想看,清朝政府查禁《紅樓夢》,說《紅樓夢》是黃色的,不可以看。好,中國人不許,外國人要(你)進口啊,進口書刊怎麼辦?好,有辦法,我們在台灣的時候看到過那種辦法,就是給你塗掉,進來以後用毛筆塗掉。譬如說,他說你是黃色書刊,外國認為我們是模特的雜誌,可是台灣的標準是說三點不露,一露就不准,管你什麼模特不模特。好了,怎麼辦呢?要進口啊,進口好了,國民黨政府就用毛筆來給塗改。看到沒有?一個模特來了,有一點,不得了,毛筆就給你塗掉。
  黃色以外,還有認為思想有問題的。中國人寫,中國人寫抓起來了,洋人寫,洋人寫抓不住,可是書進來以後呢就把它塗掉。所以,好好一本書,看到沒有,涉及蔣介石,就給你塗掉。好好一本書,你買來以後給你塗掉。有的時候實在是整本都有問題了,只好得罪一次美國的洋大人,這一期絕對不給你了。有代理商,比如說台灣英文雜誌出版社,告訴你,他說因為10月份的內容欠妥,我們禁售,延後一期,此致,貴訂戶。看到沒有?這就告訴你,這本書你看不到了。為什麼呢?查禁了。我們是在這個環境裡面長大的,也是在這個環境裡面鬥爭的。怎麼鬥爭呢?就是我們不斷地來要求它的標準。
  大家看,這有一張臉,這是很恐怖的一張臉,大家看清楚就這個人,你看這個人眼神多麼凶悍。這個人是什麼人?這就是當年國民黨統治時代的中國的新疆王。他跟我是同鄉,東北人,日本學校畢業的,然後赤手空拳到了東北,在新疆奪權,奪了權就搞個人崇拜。我們可以看到,這個聲勢,搞個人崇拜,他在新疆反反覆覆,忽然勾結了斯大林,這邊呢就大抓國民黨的這些人,後來勾結了國民黨,又大殺共產黨。毛澤東有一個弟弟,就是大弟弟,叫做毛澤民,當時就在新疆做革命工作,被盛世才抓到。抓到以後,他不要殺他。為什麼不殺他呢?因為他兩頭吃。蔣介石派人去要求殺掉毛澤東的弟弟毛澤民。為什麼要殺呢?殺了以後呢,他死了你才不會再轉變了。派了一個人去,叫王德溥。(後來)這個老頭子,在台灣做過內政部長,跟我講過這個故事。王德溥後來寫一本書,叫做《政海遊蹤》,就講到這個故事。這個盛世才是什麼樣一個人呢?他在反反覆覆的時候,他抓到了國民黨大員,有一個人叫丁慰慈,他抓到以後就問丁慰慈:「你拿了蘇聯多少盧布?」丁慰慈說:「是你拿了蘇聯盧布,不是我。」打。打得說不說?我拿了多少,拿了一萬。」「沒有那麼少,再打。」打打打,三萬四萬五萬,打打打打,好,一百
  我們在台灣的時候,書都被查禁了。動輒被查禁,沒有標準,亂七八糟的,只要他高興。結果他們查禁了一本書,叫做《大風雪》。《大風雪》誰寫的?是孫陵寫的。孫陵是個老作家,毛澤東到重慶的時候還去看過他。查禁了以後呢?孫陵老作家,跟國民黨的另外一個系統(叫中統——中央調查統計局)有關係,就給國民黨壓力,你要解禁我的書。所以,他們最後給了一封信,就是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政治部給他一封信,告訴他《大風雪》一書業已解禁。解禁以後,孫陵還沒完,他跑去質問陸軍中將王超凡:現在我的書解禁了,當年你們為什麼禁我的書?他跟主持查禁他書的那個國防部總政治部的上校發生爭執。這個孫陵是有頭有臉的,他說:「你告訴我理由,什麼標準你查禁我的書」?那個上校說:「反正我們有標準。」孫陵說:「反正有標準不可以,標準在你肚子裡面不可以,你要給我說出來,到底什麼標準?」他說不出來。
  大家看看剛才我所描寫的盛世才的故事,就是標準在他肚子裡面。查禁你的書,標準在他肚子裡面,他不告訴你,他也不知道,因為那個標準,打牌打輸了,標準變嚴一點,搞不好,他買個彩票中獎了,標準就寬一點。
  我過去第一次坐牢剛出來,我要印我的書的時候,國民黨他們就派了一個老頭子,姓張,他說他是國民黨政工幹部學校(政戰學校)圖書館的負責人,他比他們有學問,他負責來審查我的書。他就跟我見個面,然後他就告訴我,他說有兩個東西不能碰:第一個,不能夠提到生殖器,這個是不可以的;第二個,不可以罵孔夫子,孔夫子是不能罵的。這兩點你做了以後呢,過去查禁你的書,你都改名字,就可以出版了。比如說,如果你寫了一篇《李清照再嫁了嗎》,宋朝的李清照,你改名叫《李易安再嫁了嗎》,同樣一個人,可是改個名字,我們就給你哈啦哈啦過去了。他告訴我這個秘密以後,我才知道,原來標準就是這麼簡單。後來他離開了查禁的單位,他跟他們吵了架,離開了。他打個電話給我,說:「你要怎麼寫就怎麼寫了,我把你的書全部都通過了,這一次全都不查禁,全部過關了。我跟他們吵了一架,我不幹了。」


露出指縫的自由(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這就是所謂查禁的真相,這就是我所說的,我們努力在罵國家領導人,或者罵中央政府,說你沒有言論自由,未必。真正影響了閣下的言論自由的,可能不是他們,而是位階比較低的那些上校們,或者那些科長們,他們是真正有權力的人,就好像德國參謀本部一樣,那些上校中校是最有權力的。真正查禁你的書的人(所做的事),可能是個偶爾的事件,至少這個事件不嚴重,可以經過你的努力,能夠說服他們,使他們能夠從寬來解禁。
  當然我講的話,只是一個笑談,像台灣不准辦報紙,當時不准辦,理由一大堆,我給你看看他們的理由:第一,用紙太多了,我們要節約用紙;第二個,報紙太多了,飽和了,不許辦報了;第三個,辦報人才不夠,不許辦報了;第四個,現在是作戰時間,所以不可以辦報了;第五個,辦的報太多了,影響了平衡;第六個,影響健全發展;第七個,避免惡性競爭。這七種說法,從1949年到1983年,連續這麼多年,用了七個說法,就是老子們不准你們辦報。蔣經國臨死以前,最後一年,控制不了了,同意辦報了,七個理由統統不見了,一個都沒有了,就是說:可以辦報了。所以,他們干涉我們言論自由的那些理由,基本上是笑話,是他們自己都不相信的笑話。可是呢,他用來搪塞你,用來查禁你,用來搗你的蛋。這個時候就是我所說的,我始終相信,由於我們個人的努力,由於我們個人的技巧,由於我們個人的圓滑,而不失掉了我們的標準、我們的尺度,我們會爭取一點算一點,我們可以不斷地爭取我們要爭取的這個權利。所以,這就是我一再相信的這一點。
  大家看到這一張沒有?當年的《新華日報》,共產黨的《新華日報》。這一張,是在國民黨最後跟共產黨搞翻的時候,不許辦報的時候,查封《新華日報》,最後的兩張,由吳玉章帶過去的,這個時間就是1947年2月28號。1947年2月28號,在台灣出了一件所謂二二八事件,在重慶也出了一件二二八事件,就是共產黨的《新華日報》被國民黨徹底查封了。可是我們想想看,在沒查封以前,共產黨利用國共合作的這個機會,那麼樣千辛萬苦地辦出來《新華日報》,有了多少影響,製造了多少言論自由。國民黨派人駐在新華日報,監督他們每一天的稿子,《新華日報》還可以出報,最後,在查它的時候,還可以把最後的兩三張報紙帶出來,作為紀念,這就是爭取言論自由的一些技巧。
  中國共產黨受盡了國民黨打壓言論自由的窩囊氣。今天中國共產黨……他們也會想通,適度的言論自由,對他們沒有害處。當美國的總統在北京大學、在清華大學演說的時候,現場播出的時候,給了美國總統言論自由,他們怎麼樣呢?他們跟你過不去嗎?他們並沒有。
  在古代,有一種諫官,就是我勸你皇帝,是以勸阻的方法,來取得言論自由,你殺了我,我也要勸你,我是敢言而不敢怒,我不跟你翻臉,我是很敢講話的,可是我會笑嘻嘻地跟你講,很技巧地、很誠肯地、一片真情地跟你講真話,讓你接受我的話,不然抱著你的大腿不放。為什麼我要勸你?這是中國古代的方式嘛。今天,言論自由就是這樣變出來的。
  所以我認為,言論自由的取得,不是靠著橫眉怒目,而是靠著相當高的技巧,這個技巧就是我跟大家一再說過的:情慾信而詞欲巧。情慾信,就是我態度非常好,技巧非常好,內容是真的,證據在這裡;可是,我講的技巧,是非常細膩的,使你聽進去的——如果你聽不進去,你也只是皺眉頭而已,如果你聽不進去,你也會暫時地忍耐我而已。也許我會被你挨一刀,可是你不要忘記,我會捲土重來,因為我是沒完沒了的。


革命的目的是請客吃飯(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感冒了,所以聲音非常的難聽,用北京話來說,你就將就一點吧。
  首先,請你看看一個古董,是19世紀中國的藝術家趙之千刻的一個圖章,上面刻了八個字,叫做「平生之志,不在溫飽」。這是什麼人講的話?是宋朝的一個丞相,當年他考狀元,考取了以後,大家向他道賀,說你這一輩子吃穿不盡。這個宋朝的偉大人物說:生平之志,不在溫飽(我這一輩子的志願,不在吃飽飯,不在穿衣服,我還有別的志願)。也就是我們可以看到,基督教裡面的,就是說人活著不僅僅是為了一塊麵包,還為了別的。我講這個故事什麼意思呢?就是告訴大家,我們在成長的過程裡面遭遇到的問題,有的時候是淒慘到是生命的最低標準的問題,就是溫飽的問題。
  我給大家看一段《鄧小平文選》的話,他說:我們從1957年以後,耽誤了二十年,而這二十年又是世界蓬勃發展的時期,這是非常可惜的。這裡面包括了「文化大革命」,包括了「大躍進」這些時期,中國耽誤了二十年。他說:現在是要改革開放,改革開放是手段,目標是分三步走發展我們的經濟,第一步就是達到溫飽水平。看到沒有?這是鄧小平在生前他所希望的,我們第一個目標先達到溫飽的水平。
  我們再看,鄧小平說,這一次改革首先是從農村開始的,佔全國人口百分之八十的農民連溫飽都沒有保障。
  我看過十幾年前的一個甘肅的調查報告,一群教授到甘肅去考察,渴了,到一個農家裡面要水喝。進了農家以後呢,一個衣服穿得破爛的老農民在那裡給他們水喝。他們就看到床上有個破棉被,棉被裡面在動。他們就問:「裡面有人?」那農婦說:「那是我的女兒。」教授們就問:「是生病了嗎?」「沒有生病。」「在休息?」「沒有在休息」。「怎麼了?」「沒有衣服穿,沒有褲子穿。」——一個大姑娘沒有褲子穿。我告訴各位。沒有褲子穿,怪不怪共產黨呢?我告訴你,國民黨當年的行政院院長就是我的好朋友李慶華的父親。他來做行政院長以前,有一次跟我見過面,他告訴我一個故事:當年國民黨統治大陸的時候,他也到了大西北,發現那個門簾上面就掛了一條褲子,全家只有一條褲子。爸爸出門的時候,媽媽就得光著屁股在家。媽媽出門的時候呢,爸爸光著屁股在家。為什麼呢?只有一條褲子。怎麼窮得這個樣子?就是窮得這個樣子。所以,這個沒有褲子穿的問題不能怪共產黨。怪誰呢?怪我們整個的祖國經過多年的戰亂,地大而物不博,人口又多,所造成的一個現象。所以,穿褲子,能吃飽飯,保持我們的溫飽,這個變成一個基本的人權問題。
  說起來很好笑,狗也是這樣子的,可是當人不如狗的時候,這就是中國歷來的問題了。所以,我們要吃飽飯,要穿暖衣服,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在孔子時代就有這個現象了,那個窮的聖人,他蓋這個被(子)是短的,蓋住頭就露出腳來,蓋住腳就露出頭來,就這麼窮。在好早好早以前,就是中國的老問題了。
  我們看非洲人,看到這種現象,這個婦女的奶已經塌成這個樣子,小孩子沒得吃了。我們看到非洲小孩子這麼樣辛苦的現象,大家看,這樣子戰亂,小孩子們可憐,我們看到這種窮人,他們已經骨瘦如柴。這是女孩子,已經變成這樣子了。可是,我們看看我們自己,中國的窮人很少是全部裸體的,原因就是擁有一個破衣服,原因是(我們這裡)溫度太低,不然凍死了。我們看看我們早期的窮人,這是個原始的照片,請看,這是我們早期的窮人,共產黨沒有統治中國以前的,在大饑荒時候的我們的小女孩是這樣子。大家看看,在1925年四川饑荒的時候,你看這是中國的同胞,餓得跟那種非洲人有什麼不同?這些現象告訴我們:吃飯問題、穿衣服問題,的確變成中國的一個基本的人權問題。
  大家說起來好笑,說:人權不是自由嗎?不是民主嗎?怎麼跑出來吃飯、穿衣服也是人權呢?可是,我們要問,當一個人窮得不能吃飯,不能穿衣服,一個大姑娘,光著屁股不能走出門的時候,有什麼自由呢?有什麼民主呢?所以,我們才知道有一些人權標準,現在我們需要修正,不得以地修正,就是發現:的確,溫飽權是一個基本的人權。說起來非常慚愧,可是吃飽飯的人,他不瞭解我們的痛苦。
  我曾經說過,中國地大而物不博,中國全國的物產嚴格說起來,加在一起趕不上美國一個加州,可是人口已經這麼多了,我們面對這個問題怎麼辦呢?大家希望,就是說先吃飽飯吧,先不要談別的吧。可是,吃飽飯有一個大前提,就是這個國家要不再挨打——不再被外國人打是很重要的,不要挨打才能不要挨餓。怎麼樣不要挨打?我們要富國強兵,對不對?要穩定。穩定怎麼來?就不要戰亂。可是,我們面對著多少年的戰亂,你們知道嗎?尤其現在,我們的同胞們,尤其是年紀輕的小朋友們,他們不瞭解。
  我給你看個照片。大家看到沒有?這戰亂時候我們在逃難,看到沒有?大家坐在火車上面,在逃難,火車頂上都是人。看到沒有?火車車頭上面都是人。多少人都在逃難的時候,這些人是幸運兒,能夠在火車上,可是有的時候,有風或者過山洞,常常很多人就刮下來了,就死掉了,能逃掉的是幸運兒。請大家注意火車底下,大家看火車底下,這是火車的輪子,這是火車上面的車廂。火車輪子中間,有一塊連接的鋼板,這裡面都擠得是人,火車以高速度開的時候,這些人都在跟著同一個速度在前進,你想想看恐怖不恐怖?當然恐怖。這就是中國人在戰亂時期的受苦受難。


革命的目的是請客吃飯(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大家看看這個照片,也是一個小孩子,日本人在上海轟炸以後,爹娘都死了,他在鐵軌上面,一個人在哭。這就是不穩定,這就是戰亂。
  大家為了追求一個新的政府,使中國強大起來,付了很多的代價,這個代價呢,就是千萬人頭落地。大家看照片,一個女的共產黨怎麼樣被國民黨執行死刑,大家看這是個照片,在執行死刑以前嘴都被卡住了,嘴卡住的原因是不許你喊口號。
  別以為說就是共產黨被國民黨殺掉,也有國民黨也被共產黨殺掉啊。我的一個親戚,他是很有名的一個學者,在美國、在台灣、在大陸,都相當於中國科學院院士的這個程度,他的哥哥就是我的姐夫,換句話說呢,他跟我是親戚關係,他的爸爸跟我爸爸是北京大學老同學,在抗戰勝利的時候,代表國民黨到東北接收,到撫順煤礦去接收,結果被共產黨殺掉了。
  所以我們覺得,如果今天整個中國能夠獲得了一點穩定,我認為是值得特別珍惜的。當然並不是說,我們放棄其他的自由不去爭取,可是我必須說,穩定是值得珍惜的,因為我們這麼多年付了這麼多的代價。
  大家看《毛澤東選集》第一卷,有一段話,第十七頁,他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
  可是我們必須說,革命總要有個完吧?當革命完了以後,我們的目的是請客吃飯,不是嗎?革命革了又革,革了又革,總有個完,完了的結果,我們希望在有了溫飽以後,我們才能夠有一個快樂的活動,這個活動就是請客吃飯。所以我要補充毛澤東的話,就是: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革命完了應該請客吃飯。可是,為了達到請客吃飯的目的,中間付了多少代價?
  我在節目裡面給大家公佈了一些我的女朋友,我的模特,她們的照片,你看那些所謂花容月貌的女孩子,十七歲的漂亮女生,大家看了以後覺得她們多麼漂亮。可是,我們看看這些女孩子,當她十七歲的時候,她在幹什麼。她在十七歲的時候,她騎在馬上面,她拿著槍來在革命啊。這位女士是誰?你們想不到,這就是毛澤東的……嚴格說起來,是他的第三任夫人賀子珍,就是那個時候,她十七歲的女孩子,就起來為救國救民,為了救亡圖存來革命了,來上馬了。可是,現在我們看到海峽兩岸的這些女孩子,台灣女孩子花枝招展,大陸女孩子越來越漂亮,我們都可以看到這個時代的不同。當年他們那一個時代,為了救亡圖存,為了使中國人在溫飽以外有更好的一個前程,他們把他們自己的那一代都犧牲掉了,甚至因為他們的努力和他們的錯誤,造成了很多悲劇。可是今天,流傳到現在,我們得到什麼?至少我們得到一個像樣的穩定。這個穩定包括兩個事實,就是我所說的:一個是不再挨打,一個是不再挨餓。
  現在沒有人敢打中國了,這一點我們經過一百五十年來的努力,總算做到了。如何避免挨餓?不是說在「大躍進」時代,有三千萬中國人餓死了嗎?那怎麼樣呢?沒有三千萬人的餓死,難道不再餓死人嗎?還在餓死。到現在,我們努力在救亡圖存,努力在均富,使一部分人富起來,再慢慢地使另外一部分人富起來,使上海富起來,然後使甘肅也富起來,這就是最後的社會主義的功能。不是嗎?如果是純粹的資本主義,上海會管甘肅嗎?上海不會管甘肅了。
  講到這裡,大家會奇怪,說你李敖什麼意思?我在網站上看到了一段話,他說:你李敖越來越像共產黨了。我告訴各位,我真希望我是個原始的共產黨員。
  請大家看這張畫面,這就是大藝術家畢加索的一個照片,畢加索畫的一個自畫像。畢加索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宣佈說他是共產黨。他是西班牙的大畫家,可是他單獨宣佈說他是共產黨。宣佈以後呢,蘇聯吃不消了。蘇聯說,我們共產黨都有組織的,為什麼你一個人單獨做了一個共產黨?他就幹了這麼一件妙事。
  我告訴各位,我真希望我是早期的共產黨,那個共產黨嚴格說起來,肯犧牲、肯流血,為他們的理想犧牲了他們的一代……所以我認為,做共產黨在理想上完全沒有錯誤。我講過,中國的那種理想就是各盡所能,各取所需,是人類最高的理想,你打不倒他的。
  過去我跟我的老師(台大哲學系的教授),我們談論過,他說談到共產主義的理想的問題,我們哲學家沒辦法講話。什麼原因呢?那個理想是完全正確的。我說:那你們為什麼反共呢?他說:我反對共產黨是因為這個理想是行不通的,人沒有那麼偉大,不可能那麼偉大。反對共產黨,只能說我感情上不喜歡共產黨,可是在理論上我必須承認那種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理想,是人類那種博愛境界,那種最高層次的境界,我不能夠反對它,也無法反對它。問題是當它實行起來的時候,會被人類那種貪婪的慾望給打破。
  這就是蘇聯在革命成功以後,後來又解體的原因,因為它無法把共產主義的問題純粹做道德的處理。所以像南斯拉夫以前的那個共產黨所說的,斯大林又製造了一個新的階級——他消滅了舊的階級,可他自己製造了一個新的階級。


革命的目的是請客吃飯(3)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這句話談起來都太遠了,談我們中國。我們中國至少經過千萬人頭落地以後,經過一百五十年的戰亂以後,今天我們總算得到了一點點的自尊,別人不敢打我們,穩定就是現在勉強走向了志在溫飽的道路。志在溫飽也是一個偉大的理想,大家不要忽略了它。


《木偶奇遇記》裡的蟋蟀(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們看過外國的迪斯尼的卡通,裡面有《木偶奇遇記》,就是當木偶出現的時候,仙女出現了,仙女要把木偶變成一個能夠動的,甚至有人肉的好孩子。可是呢,她給他一個創造的過程,給他自己一個發展的過程,要靠他自己的努力。同時,仙女找到一個蟋蟀,這個蟋蟀代表木偶的良心,代表他的良知,代表是非,代表善惡,一直跟在木偶的身邊。
  這就是木偶奇遇記的畫面。大家看,木偶在這裡,可是,有一個拿雨傘的,穿著西裝,穿著大禮服的蟋蟀,老是指著他。為什麼指著他呢?就是仙女特別要求的給他做良知。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本來仙女選到這個蟋蟀的時候,蟋蟀是個窮小子,拿個破雨傘,穿個破衣服,拿個破禮帽,鞋呢腳指頭都露出來了,可是後來呢?當木偶真正做了好孩子以後,這個仙女還給了蟋蟀獎章。
  蟋蟀就代表言論自由,因為他永遠在你耳邊跟你講話,告訴你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你該做的,什麼是你的良知,什麼是你的良心,他是個討厭鬼。所以,在《木偶奇遇記》裡面,我們可以看到,木偶多少次他不要聽這個小蟋蟀的話,他討厭,因為他要去玩,他要去跟小朋友鬼混,他要抽煙,他要喝酒,可是呢,這個小蟋蟀老是盯著他不放,老是在旁邊嘮叨,這個嘮叨就是言論自由。為什麼我要說言論自由呢?現在問題回到一個正面的解釋來。
  大家看這張畫面,這是我收集的1963年9月份的美國《大西洋》月刊,上面有油畫相,是美國的詩人。大家注意到,我可以收集這個東西,一連收集了四十年,今天我可以展示給你們看,換句話說呢,這個資料四十年前就在我收集的範圍以內。這個人講了一句話,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不敢做一個激進派,我怕我年老的時候變成一個保守派。
  年輕的時候為什麼不敢激進?說了很多光明正大的大道理,到了老的時候走樣了,所以,我覺得很難為情。所以呢,我年輕的時候,寧肯不激進,免得我老年保守。為什麼老年會變成保守派呢?我在台灣大學的一個老師,他講給我聽,他老了以後啊,做到了台灣國民黨偽政府的監察院院長。他跟我講:李敖,我年輕的時候,看到那些老頭子們,我看著不順眼,我就跟我自己說,等我老的時候,我千萬不要那樣,那種老混蛋那種樣子。可是,當我老的時候啊,我就是那樣。他覺得這麼有趣的一個人生的反諷,人老了以後最容易變成一個保守派。可是有一個人是例外的,就是老的時候才開始革命,他年輕的時候反倒保守,越老呢越激進。為什麼他激進呢?因為他的兒子是當時北美十三州的時候(就是在英國統治之下)一個州的總督,換句話說呢,他兒子是效忠英國國王的,而他老子反倒站起來革命,要反對英國國王——我們鬧得美國要獨立,所以,他越老反倒越激進。
  我李敖越來越老,沒有錯。我告訴你,我一點都不保守,我也變得很激進。可是,我有一個變化,什麼變化呢?就是我在激進的過程裡面,比較能夠體諒到那些做言論自由所爭取的對象——那批被爭取者。換句話說,打壓言論自由那批人,他們的心態,我比較那麼能夠體會。在我年輕的時候,我不太能體會,現在我比較老了我能體會。
  大家看文件,看到沒有?中華民國二十五年四月,局長潘公展要找到聯華書局(這是上海市社會局的一個秘密的命令)。他說查該局出版之《南腔北調集》刊物,內容反動,違反出版法多少多少條,要銷毀以杜流傳。《南腔北調集》誰出版的?就是這個書局出版的。可是誰寫的?魯迅寫的。大家看到這麼一個秘密的命令來查禁,查禁什麼?查禁魯迅的書。後來這個潘公到哪裡去了呢?這個局長呢,他流亡到美國去了,在1949年以後,國民黨兵敗如山倒以後,他流亡到美國去了。他反省了,覺得他當年所做的這些打壓自由,也打倒言論自由的事情不對,他變成了一個小型的自由主義者。
  大家看我李敖搜集東西的本領,中華民國三十四年十月一號《大公報》,大家注意這個紙,這個紙是你們想不到的,這是抗戰時候的報紙,(當時)大家很窮困。這裡面談到了,他說(現在是)新聞言論自由的開始。為什麼呢?他說內地的戰時新聞出版檢查制度,政府宣佈今日起取消了。換句話說呢,新聞檢查我們不檢查了。好像國民黨政府寬大了,他不檢查了,變成什麼?變成給你一個執照,就是我允許你出版,你在印的過程我不查你了,可是內容不好,要追懲——追著懲罰你。本來叫做預審制,預先審查你,這個制度國民黨放棄了,現在改成了追審,就是你不乖,我抓住你一樣罰你,變成這麼一個制度。事實上也是打壓言論自由的一種,並且呢更麻煩。可是,當時的《大公報》不清楚,以為新聞言論自由就開始了。大家想想看,這是六十年前的夢,以為國民黨給了人民言論自由,事實上是沒有。
  那麼,我們在台灣都可以看到這種整個的變化。比如說,台灣省雲林縣政府一個通知給南燈出版社,說要查禁李宗吾這本書,如果是你們出版的,要收回送交本府。看到沒有?「五日內將出版書物表及所發行的書籍全部收回,由發行人親自送交本府秘書室新聞股處理。縣長,主任秘書」。你不覺得很好笑嗎?太好笑了,你要查禁我的書,一個命令給我,說:「這個書是你出版的嗎?」「是。」「好,你送過來給我。」幹嗎給我?給我幹嗎?給我讓我來沒收,讓我來燒掉。國民黨幹這個事情,就好像把你這個出版社當成那種應召女郎一樣——打電話(給)你來跟我上床,然後給你錢,打發了。這個啊比應召女郎的待遇還慘,為什麼?他不給錢——我要查禁你,叫你親自送過來。你想想看,查禁書的這種控制言論自由的笑話!這都是笑話。


《木偶奇遇記》裡的蟋蟀(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給大家展示過,我有九十六本書被查禁。世界紀錄!古今中外,從來沒有一個作者能夠寫過這麼多的書,而那個王八蛋政府居然能夠一本一本地查禁,查禁了九十六次,而這個作者居然還不停止,而這政府後來垮掉了。
  大家以為我李敖被查禁書都是被那個國民黨政府嗎?錯了,好比我的書在書攤上賣,那個書攤的老闆娘查禁我的書啊。我寫過一本書,叫做《觀音不男不女》,好,到了書攤以後,老闆娘拒絕賣,說:「我是拜觀音的,你怎麼說觀音不男不女啊?」觀音不男不女是真的一個歷史的考證,我們看到很多觀音像都是女的,到底是男的女的?我對歷史做個考證,真正在佛經裡面,觀音又是男的又是女的。什麼原因呢?他是隨形隨時變化他的形狀、他的造型,為了傳佈他的佛法。我們看到北京雍和宮裡面那個歡喜佛,歡喜佛裡面就是那個佛,一個很凶的佛,抱著一個女人跟他做愛,這麼一個佛相。我小的時候在北京,還給那個喇嘛錢,特別上樓去看,怎麼會有這種相呢?原來那裡面的女的就是觀音。為什麼觀音脫光衣服給男人搞呢?那個男的就是壞的人,壞的佛,壞的信仰者,我這個觀音是好的佛,好的信仰者——我怎麼辦呢?我用我的身體來給他,軟化他,使他追隨我的思想。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這種變化。可是,當我們寫這些真理的時候,書店老闆娘是不看的,她才看到封面,警備總部還沒有查禁,國民黨還沒查禁,老闆娘先查禁了——我不賣,這本書我們不賣。所以,你知道,在我追求爭取言論自由的過程裡面,碰到
  大家看毛澤東的一個文件。我告訴各位,在台灣有兩件東西,在台灣的毛澤東的文件,一個呢是這首詩,一個呢是他寫給蔣介石的一封信,其他呢,毛澤東的東西原件在台灣沒有。這裡可以看到,毛澤東寫給誰的呢?這個人後來做了台灣大學校長,死在任上面,毛澤東寫給他的。他說:
  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
  坑灰未燼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
  我講給大家聽,「竹帛煙銷」,焚書坑儒,查禁言論自由,古代的書寫刻在竹子上面,寫在帛上面、絲上面。「煙銷」,焚書坑儒啊,都被燒掉了。「帝業虛」,這個燒掉書的湮沒有了,秦始皇的事業也空虛了。這個「祖龍」就是秦始皇。秦始皇高高在上,國家是被他控制住了,可是呢焚書坑儒,坑裡面那個灰還沒有熄掉,山東又開始作亂了。為什麼呢?因為劉邦跟項羽這兩個傢伙原來不讀書。什麼原因呢?平民起義,兩個人都是大老粗,不讀書的。
  毛澤東這個詩,轉達了他的一個心願,就是說:查禁言論自由,查那麼嚴幹什麼?書都被你燒了,儒生也被你坑了,可是你秦朝天下還是被陳勝吳廣、劉邦項羽這些人給推翻了。為什麼呢?這些人不是唸書的人啊。換句話說,(如果)你真正想控制思想言論,你控制不了的。毛澤東瞭解這一點。
  所以,大家看,當年共產黨剛統一中國的時候,天下第一關——山海關——那個標語:「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中國共產黨萬歲」;「偉大的領袖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大家看,偉大的,光榮的,這個沒話說,偉大的共產黨,光榮的共產黨。他這個口號,最好玩就這三個字——正確的。為什麼要正確的?因為你偉大也好光榮也罷,如果你幹出來的事情不正確,就會有意想不到的後果。秦始皇偉大吧?秦始皇光榮吧?結果你不正確,你覺得焚書坑儒就可以控制言論自由,錯了。你可以控制那些嘴巴說的,或者耍筆桿的文謅謅的那些書生,可是你控制不了陳勝吳廣、劉邦項羽——陳勝吳廣、劉邦項羽他們是不看書的。幹什麼?硬來的,硬革命的。
  這些故事告訴我們,言論自由,其實你查禁了半天,可能結果反倒搞錯對象。為什麼搞錯對象啊?因為言論自由對有些人是無效的。
  我給大家看一些事情,言論自由對那些真正的革命者是無效,可是對這些不革命的人、文謅謅的人,有什麼效呢?有反面的效果,使他的怨氣出不來。所以,真正的內行人,真正的會統治的人,他不會照著秦始皇的方法去焚書坑儒。他怎麼樣?他給你一個管道,讓你們這些有言論的人能夠發洩出來。發洩出來幹什麼呢?做《木偶奇遇記》裡面那個蟋蟀,在我的耳邊不斷地提醒我。
  也許有人說,為什麼我要被你提醒?天下老子打的,為什麼讓你們提醒呢?錯的,就是因為你的意見未必正確,未必正確怎麼辦呢?用我們黨內民主啊。可是黨內民主還不夠。為什麼不夠呢?因為外面的聲音聽不到。外面的聲音是什麼?就是對你非常善意的言論自由,那就是外面的聲音。所以我說,這種聲音聽到了以後,第一個,可以使你的黨,除了偉大的、光榮的以外,可以變得真正是正確的。什麼原因呢?因為《木偶奇遇記》這個木偶,他有時候不曉得什麼是正確的,需要這個小蟋蟀給他不斷地講話——一個第三者,旁邊的一個冷眼旁觀的人給他講話,他才能夠知道什麼是正確的。
  我所謂善意,就是我現在年老了,沒有變成激進派,可是並沒有放棄,並不是一個年老的保守派,我說過,我要一點點變化,就是我畢竟能夠知道和體諒到,我所要向他爭取「言論自由」對象的,這些被爭取者,當時他們的處境。比如說過去共產黨罵國民黨,說你們把中國搞得怎麼怎麼樣,等到共產黨在1949年統一中國以後,才知道真的怎麼怎麼樣。為什麼呢?國民黨留下個爛攤子給他。國民黨走了以後,工廠炸掉,橋也炸掉,留給了共產黨。


《木偶奇遇記》裡的蟋蟀(3)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人家說李敖在電視裡面講話,對共產黨好像很友好。我告訴你們為什麼友好,原因就在1949年的時候,有一個事情對共產黨和中國大陸人民不公平的。什麼原因?就是當時把那九十二萬兩國庫黃金整個搬走了,中國變窮了,中國變成個爛攤子,我們是在這個爛攤子上面來建立起一個保護人民利益的中國。這個時候,我們對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他的同胞,採取一種等待的和一個寬容的時間,什麼原因呢?因為很多的機會被國民黨給耽誤了,被台灣的這些人給耽誤了。所以我說,我們的口氣裡面要緩和,可是我們並沒有放棄,我們還是要做小蟋蟀,使木偶真正地走向正軌。


沒褲子穿和造原子彈(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這個節目開始以後,我(從)外面聽到一些消息,也在網站上面傳來一些消息,大家說你對共產黨好像太客氣一點。
  我曾經在上次節目裡面談過,我說為什麼會客氣,因為我們要給共產黨時間。為什麼要給它時間?因為在1949年國民黨兵敗如山倒逃到台灣來的時候,能夠破壞的全都破壞了,工廠橋樑都被破壞了,能夠帶走的全帶走了。最重要的是,九十二萬兩黃金,這個黃金是全中國人民的錢,被國民黨席捲到台灣來,台灣用這筆錢經濟起飛了,可是共產黨,中華人民共和國,大陸同胞就變得一窮二白。他們在很艱苦的過程裡面,能夠重新使中國站起來,並且建造一個強國,我覺得是很難的一件事情。
  所以我說,要給他們時間,有些事情不能算在共產黨的賬上面。譬如說,上次我講過這個人口問題,講過我看到一個報告,說一個教授到甘肅去考察,到個農家去要水喝,結果呢,看到一個農家的女孩子在棉被裡不能出來。為什麼?也不是生病,也不是午睡,而是因為沒有褲子穿。怪不怪共產黨?如果這樣說,沒有歷史的眼光。
  大家看到唐朝杜甫的詩嗎?《石壕吏》(講的)是什麼?就是要拉夫,抓你當兵。一家人爸爸被抓走了,老大被抓走了,老二被抓走,老三被抓走了,然後呢還要抓。「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天黑的時候,石壕村,那些兵跑來還要抓。抓的時候,老太太出來了,說:我們家裡沒有壯丁了,我的丈夫我的兒子,都被抓走了。你要抓什麼?家裡沒有人,只有我兒媳婦,抱著我那個還吃奶的孫子,可是她不能跟你們見面。為什麼?她沒有褲子穿。看杜甫《石壕吏》這段詩,家裡老頭子跳牆逃跑了,老婦出門看,她說:兩個兒子都死了,房間裡沒有人,惟有乳下孫,只有吃奶的孫子。「有孫母未去」,那孫子的媽媽,我兒媳婦,還沒有離開。「出入無完裙」,沒有一個不透孔的裙,就是沒褲子穿。中國人從唐朝開始就沒有褲子穿,你怪共產黨嗎?
  當然我們說,你共產黨統治中國五十五年可不可以有這個現象?它在努力。它有錯誤,(對於)毛澤東過去我講過,鄧小平也講過,都說毛澤東從「大躍進」到「文化大革命」一共耽誤了中國二十年,也做了很多錯誤(的事情),可是他們在努力。什麼原因呢?包袱太重了,十三億人口。
  所以,我們才知道,這個包袱壓下來的時候,什麼是最重要的。在我李敖眼光看起來,我不能不說,當我們談人權的時候,我要自由民主平等這些權利的時候,有些東西我知道,人權裡面第一條更具體的就是我要吃飽飯吧?我要有褲子穿吧?我向共產黨要褲子,對不對?對,因為你是當政的,你要給我褲子。可是,我們也不要忘記,從歷史眼光來看,從唐朝開始,從杜甫的詩裡開始,很多大姑娘就沒有褲子穿,就這樣,不能算在共產黨上面。
  反過來說,你怎麼不替國民黨講句好話?我也會講國民黨到處拉壯丁,很多兵都抓著從江西到了福建,再抓福建的兵,一路抓抓抓,抓到台灣來,就形成了很多所謂老兵。請問這個拉兵是國民黨發明的嗎?也不是,唐朝就有。換句話說,我也替國民黨講好話。
  這好話意思是說,並不是說你做得對,而是說從歷史的眼光來看,不是你發明的,沒褲子穿不能完全怪你,抽壯丁,也不是你發明的,我們用歷史眼光來看,比較能夠瞭解當時幹這種事情的人的心態,我越老了比較越能瞭解。這並不是我變得好講話了,並不是我溫和了,而是我比較能夠瞭解到這一層次。這一層次呢,就是我越老越發現:我們個人的要求,跟國家的要求,兩個是不一樣的。
  我給大家舉個例子看,這個照片展示給大家看,這個人,他是誰呢?他是林肯時代的美國國務卿,就是施沃德。他幹什麼呢?他做了一件醜事,當時被全美國人罵的一件事情,就是他買了俄國的阿拉斯加。俄國的阿拉斯加買過來的時候七百二十萬美金,一畝地六分錢,那麼便宜,他當時做國務卿,就把它買過來了。就是開這個會,他坐在這裡,就把這個阿拉斯加買下來了。買下來之後呢,全美國都罵他。可是,我們現在想想看:美國人罵他對不對?現在知道錯了,知道他對,而是我們錯了。什麼原因呢?就是人民的要求跟政治家的標準,跟國家領導人的標準不一樣,國家領導人看得比較遠。
  作為國家領導人的人要使人民知道,好比如說,我們要靠核子彈,使中國靠核子彈可以擋住外國對我們的欺負,擋住一百五十年來對我們的欺負,這很重要。可是人民說我光著腳,我要穿雙襪子。買雙襪子多少錢?一雙襪子一塊美金好了,十三億人口,你告訴我多少錢?這麼多的美金,可以用來做很多的建設,保護我們國家,或者給我們國家爭取榮譽,所以,國家領導人就覺得,這個錢啊這邊我們的尖端科學,飛彈,核子彈,我們要造。作為一個老百姓,作為一個沒有褲子穿的老百姓,他不這樣看,可是國家領導人,或者第一流政治家知道為什麼要買阿拉斯加,這個兩個利益是衝突的。所以,我才寫篇文章,叫做《國家利益與家庭利益》,當年我在香港發表的。那時候正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五十年,我講了一句話,大家看到沒有,就是: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五十年,要用展望未來的前瞻方式來慶祝,中國人終於會得到國家利益與家庭利益的諒解,中國人死也要死在我們嚮往的地方,那個地方就是中國。


沒褲子穿和造原子彈(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也舉了那個節育的原因。憑什麼要我一胎化?我生一個男的,生一個女的,我生兩個男的,生兩個女的,那是我的希望。可是,在國家領導人看起來,你不能這樣希望,因為我們國家一天生出六萬個人來,我們國家受不了,我們的進步都被吃掉了。當吃光的時候,吃掉的時候,我們大家一起受窮了,我們的努力都落湯了,所以要一胎化。
  講風涼話的人說,你們這是獨裁國家,為什麼不許生第二個小孩子,對不對?對,不該這樣子管人家幾個小孩子。可是從整體利益來考慮的時候,真正的政治家,真正的國家領導人,真有眼光的、有勇氣的、有魄力的,他就說:我不得不這樣做,這就是美國國務卿施沃德要買阿拉斯加的原因。買阿拉斯加以後,將來對我們有沒有好處你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呢?施沃德買阿拉斯加的時候,七百二十萬美金花下去,他怎麼想到在一百年以後,阿拉斯加在戰略上面這樣子保護了美國?這塊領土屬於美國的,跟屬於蘇聯的,完全對美國的安全不一樣的。屬於蘇聯的話,很容易打到你美國本土了,可是因為屬於美國的,被美國買到以後,整個美洲跟蘇聯隔開了,才知道它在戰備利益上面對美國是多麼重要。這種眼光政治家有的,國家領導人有的。國家領導人跟政治家站出來以後,會被人罵死的,罵臭的,可是他不得不做。
  所以,我認為,國家領導人跟有眼光的這種政治家,他除了有勇氣來做這些事情以外,他有責任讓小情侶、小百姓、匹夫匹婦、小家庭、沒有襪子穿的人、沒有褲子穿的人,使他們清清楚楚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情況底下我還要做飛彈,我還要製造核子彈,我還要製造載人的太空船,繞地球一圈兩圈,為什麼!要使這些跟你一起患難與共的人民知道這些真相。如果沒有知道,原因在哪裡?原因在你的宣傳出了問題。(只是)國家領導人你知道沒有用啊,要使小百姓知道啊,應該把這個真相告訴他,告訴他這是什麼樣一個事件,我面對著什麼樣的事件。
  中國面對的,我們的教育過去都說地大物博,現在我一再講過,中國是地大物不博。物不博還不嚴重,(還)有這麼大的農業人口!十三億人口裡面有八億是農業人口。所以當埃德加·斯諾跟毛澤東講,說我們美國人用不到十分之一人口的農民,耕著田產著糧食,就夠大家吃了。毛澤東說:怎麼可能呢?他不相信。埃德加·斯諾說:你不能不相信,因為我們美國靠機器種田,我們不需要那麼多農夫,就可以有那麼多收穫。這麼多人力我們可以轉移來做別的事情,我們不會潰乏,農產品足夠的。對中國而言,我們坦白地說,我們需要八億的農民嗎?我們不需要。可是八億活生生的人在那裡,活在那裡,痛苦地活在那裡,窮困地活在那裡,我們能瞪著眼睛不管嗎?能說你們該死、你們該窮嗎?我們不能這樣說。
  鄧小平為什麼說要先讓一部分人富起來,然後大家慢慢地富呢?在台灣也不是這樣子嗎?一批人他們開始富起來,富起來以後呢,一桶油漏掉一樣,我們接點漏油,然後我們才有西裝穿起來,我們才可以過一點好的日子。
  當然,有的人比我們更有錢,不是這個樣子嗎?就是這樣子啊。所以,談平等?對不起,現在不能談這個問題。甘肅很多女孩子一天要走二十里路,幹什麼?去挑一點水回來。為什麼?沒有水喝,就這麼慘。平等嗎?當然不平等。那麼這些人全都到都市裡面來是辦法嗎?也不是辦法。所以,我們知道有很多問題,我們必須去面對。可是,除了改善經濟,不管你翻一番,翻兩番,鄧小平這些理論和這些事實,都是我們所贊同的以外,我們必須說:(要考慮)如何使國家利益與家庭利益協調在一起。就是剛才我所說的這個故事,不是說我是偉大政治家,做件好事就夠了,你要使小百姓跟你同一個呼吸,使他知道他為什麼光著腳,而且甘心光著腳,而不是說否則的話怎麼辦,否則的話就全變成煽動,平等啊、自由啊、民主啊,整天被這些抽像名詞來煽動。名詞不是壞的,可是作為一個政治家(使用)的時候,它就不是好的了,因為它常常把我們帶進了一個錯誤的方向。
  所以,我認為,作為一個國家領導人,作為一個偉大的政治家,他有權力也有義務要重新地檢討他們的宣傳政策,使他們知道如何開放人民的言論自由,使人民真的瞭解,他的利益是跟國家在一起的。


愛迪生的失敗發明(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過去,美國有一個大發明家,叫做愛迪生。請看他的照片,這就是愛迪生。他發明的東西裡面,除了電燈以外,最有名的就是留聲機。我們看到這是他和他的原始的留聲機。這個留聲機我有一台,我這台生產在1903年11月17號,就是現在我所點到的這一台,距離現在正好一百年了。這個東西流傳到我手裡不是因為它有一百年了,而是因為它一百年以後還能夠發聲音。這件古董流到我手裡的時候,在我的先手,他告訴我:「李先生,我只要求你保證一點,就是有一天這個機器跟你分開的時候,它還能夠繼續發出它的聲音來。」換句話說呢,他說這機器還可以使用,這是一個我們收藏古董的道德標準。我同意了。所以,今天我先放給大家聽,聽聽這個留聲機聲音,一百年以前人的聲音。
  首先,這個機器它是用手搖的,現在我開始用手搖。好,現在我開始把它放上去,大家注意聽。為什麼我要把它拿下來?因為我要使大家看看這個機器奇怪的結構。大家看到,它是個圓筒子在這裡轉,我們今天聽音樂用的是小的CD盤子,再早以前我們就看到黑膠盤,可是,為什麼這個留聲機是轉筒的?我告訴各位,愛迪生在發明這個留聲機的時候,它就是轉筒的,發明了以後,當時他拒絕另外一個改造的形式出現,就是圓盤的。他說轉筒的好。可是(經過)市場競爭以後,證明了圓盤的(黑膠盤的)比他這個轉筒的好。在1929年,在愛迪生死前兩年,親眼看到他發明的這個機器(這個圓筒型的),它被淘汰掉了。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告訴我們,雖然你是一個開山的人,雖然你是一個發明者,可是在後續的動作裡面,後續的判斷裡面,如果你錯誤,你會親眼看到,你(因為)自己的這個錯誤怎麼樣被別人趕過去。換句話說,雖然你第一次成功了,可是第二次你會親眼看到你的失敗。
  我扯這些話幹什麼?我要引申一個故事,就是我們對人間的很多問題,我們以為我們了不起,以為我們是個先知者,以為我們是個先行者,以為我們是個開創者,以為我們是發明者,以為我們是個革命者,並且知道我們是個成功者,可是你第二次判斷錯誤的時候,你會親眼看到你的錯誤怎麼樣證明了你是一個落伍者。
  這個機器啊,看到沒有,現在還在轉,轉完了以後啊,我告訴大家它的機構啊,拉開以後這就是滾筒。大家看到沒有?它這個滾筒在愛迪生發明的時候,還可以把它洗掉重新錄,所以,當時的所謂唱盤就是這個樣子的滾筒型的,我們現在所有的唱盤都改成了圓盤型的。滾筒型的當時還有個盒子,大家看到,這就是愛迪生的錄音帶。
  愛迪生的故事證明了一個真理,就是剛才我所說的,這個真理什麼人不知道呢?我告訴各位,毛澤東不知道。大家看,毛澤東在1962年1月30號有段講話,他說:如果有人說有哪一位同志,比如說中央的任何同志,比如說我自己,對於中國革命規律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完全認識了,那是吹牛,你們切記不要信,沒有那回事。過去,特別是開始時期,我們只是一股勁兒要革命,至於怎麼革法,革些什麼,哪些先革,哪些後革,哪些要到下一段才革,在一些相當長的時間以內,都沒有弄清楚,或者說沒有完全弄清楚。所以說,對於社會主義的建設,我們還缺乏經驗。所以,毛澤東就很清楚地講出來,他說:社會主義經濟對於我們來說,還有許多未被認識的必然王國,拿我來說,經濟建設工作中間的許多問題還不懂得,工業、商業我就不太懂,對於農業我懂得一點。這就告訴我們,毛澤東說對革命他很內行,對搞經濟他並不內行。
  現在,我們看鄧小平對毛澤東的批評。《鄧小平文選》第三卷,鄧小平說:毛澤東同志是偉大的領袖,中國革命是在他的領導下取得成功的,然而他有一個重大的缺點,就是忽視發展社會生產力。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則就是要發展生產力,可是毛澤東忽視了發展社會生產力,所以,鄧小平就說,共產主義第一階段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就是要發展生產力,而毛澤東忽視了發展生產力,成了毛澤東的一個重大的錯誤。
  好在毛澤東自己來說,他在《論人民民主專政》裡面,在1949年,他說我們不熟悉的東西正強迫我們去做,這就是困難,帝國主義者算定我們做不好經濟,他們站在一邊看,等待我們的失敗。毛澤東這段話是1949年說的,果然不幸言中,果然被帝國主義者看到了,在毛澤東的時代裡面,雖然革命成功,可是在建國的過程裡面,遭遇了經濟上的失敗。按鄧小平的說法,從「大躍進」到「文化大革命」,一共是二十年的失敗。證明什麼?證明了愛迪生的理論,愛迪生的故事:雖然你是一個發明者,你是一個先行者,你是一個前衛者,你是一個革命者,你是一個革命成功者,可是當你對你後續的動作判斷錯誤的時候,你會親眼看到你變成一個落伍者。
  所以這個留聲機在1929年被淘汰的故事,到1931年愛迪生死掉,死前兩年親眼看到,他所發明的這麼可愛的,這麼有功勞的一個人類的發明物,最後呢,他自己個人遭遇到錯誤的和失敗的一個痛苦的經驗。
  在毛澤東的選集裡面,我們剛才看到了這一段,他說帝國主義者算定我們搞不好經濟,他們在旁邊看,在毛澤東選集第四卷裡面,已經寫得清清楚楚,果然給帝國主義者看到了。


愛迪生的失敗發明(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今天拿一個具體的資料,具體的古董,具體的一百年還能夠傳達的一個聲音。今天我們想起來,愛迪生可以把他的聲音錄在這個機器裡面,他可以聽到他自己的聲音,毛澤東也可以把他的聲音錄在這種機器,或後來開發出來的更新的機器裡面,來聽到他自己的聲音,可是那個聲音證明了什麼?證明了自己的一個失敗。這個失敗並不是說毛澤東其他的功勞被抹殺,所以鄧小平說得很清楚,並不是抹殺毛澤東其他的功勞,而是他發現毛澤東抹殺了他自己。所以,我們看到1981年《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裡面,就談到了,就是毛澤東發起的「文化大革命」,是毛澤東發動領導的,可是毛澤東明顯地脫離了毛澤東思想的軌道。為什麼?我們可以看到,由於愛迪生的錯誤,他把他自己的一個功勞,自己的一個發明,搞得七折八扣了。換句話說呢,由於毛澤東的錯誤,也把他自己的毛澤東思想,搞得七折八扣了。所以,後來鄧小平站出來,他說要三七開。三七開就是,毛澤東對中國的功勞,百分之七十是肯定的,百分之三十是錯誤的,叫做三七開。事實上,三七開,就是毛澤東生前對鄧小平所說的。他說我死後,能夠被三七開,我就覺得很爽了,很快樂了。而三七開,也是毛澤東對斯大林的一個評價,就是三?我講這些話,按照鄧小平的標準,並沒有說毛澤東沒有功勞,不是的,他還有三七開的功勞。可是必須說,他做了一件他不懂的事情,就是他忽視了生產力。換句話說呢,他會革命,不會搞經濟。他自己也感覺到這一點。所以剛才我展示過他的話,就是他覺得帝國主義會看我們的笑話,看我們搞不好經濟,果然被人家看了笑話。
  所以到了鄧小平時代呢,他說,我們要整體(地看待)「文化大革命」的歷史,證明了毛澤東同志發動「文化大革命」的主要論點,既不合馬克思主義,也不合中國實際,是完全錯誤的。看到沒有?對於「文化大革命」這一全局性的、長時間的左傾嚴重錯誤,毛澤東同志負有主要責任。這是他悲劇所在,毛澤東的悲劇所在。這是中國共產黨正式發佈的、公開發佈的文件。
  這件教訓告訴我們,叫做愛迪生教訓,愛迪生的模式,就是我所說的,第一次你做對了,可是第二次你做錯的時候,你會把你自己推翻,並且親眼看到你的推翻。所以鄧小平最後,結論到什麼呢?就是我們必須世世代代地用準確的、完整的毛澤東思想,來指導我們全黨。換句話說呢,毛澤東自己忽略了完整的毛澤東思想,所以才發生了這個錯誤,因為他基本上是務實的,可是當你不懂經濟的時候,你蠻幹,你「大躍進」、「文化大革命」,你蠻幹,就會搞得自己在生前收不了場,親眼看到中國的革命遭遇到某種程度的挫折。
  我們再看,他說,毛澤東雖然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了嚴重錯誤,但就他一生來看,他對中國革命的功勞,遠遠大於他的過失,他的功績是第一位的,他的錯誤是第二位的。所以,我們現在搞得很清楚了,鄧小平說,對毛澤東晚年錯誤的批評不能過分,不能出格,因為否定這樣一個偉大的歷史人物,意味著否定我們國家的一個重要歷史,也就造成了思想的混亂,導致政治的不穩定。
  我整個的今天這段節目,就是告訴大家,毛澤東怎麼犯了錯誤,而他犯錯誤的結果,就是使中國的局勢,從「大躍進」到「文化大革命」,耽誤了二十年的青春,多少人付了代價,整個國家付了代價。
  這個時候我們看到,愛迪生的錯誤反倒是小的了。為什麼呢?那是愛迪生個人的一個代價,就是他自己那麼多發明裡面的一個悲劇,就是這個機器。當我們現在看到電燈照著我們,我們想到這是愛迪生發明的電燈,我們感謝他的功勞,可是愛迪生臨死的時候,他什麼感想?他覺得一生裡面,一想到這個機器,這個留聲機,我想,他就會痛苦不堪。為什麼呢?就是他不瞭解市場。他只會發明東西,他不瞭解市場。市場不需要這個東西了,市場不需要這個圓筒型的,這種用起來非常不方便的,市場不需要這個東西了,可是愛迪生堅持他這個方法是對的。就好像毛澤東,在「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他說我們要共產嘛,大家就是沒有錢,大家就是一樣窮。這是錯誤的。
  所以,鄧小平說得很清楚:窮,大家都窮,這不是社會主義。不能夠創造生產力,這不是社會主義,也不是共產主義。有了錢才共產嘛,沒有錢共個鬼。所以,有錢才是共產主義。窮和富,富才是共產主義,有錢才是社會主義,富才是社會主義。窮的共產主義是騙人的,真正的共產主義絕不是窮的。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愛迪生的模式提醒大家,所有偉大的革命者、先行者,他們都要反省:你的第二步做得對不對?當你第二步做得錯了,你會親眼看到你的失敗。


阿拉丁神燈和衛生棉(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大家都看過一部童話叫做《天方夜譚》,說它是童話還不夠,事實上呢它是成人的童話。《天方夜譚》裡面有個故事,就是一個小孩子他得到了一個燈,就是所謂的阿拉丁神燈。
  我把這個神燈的樣本,給大家看一下,這就是阿拉丁的神燈。這是這個燈芯的捻子,這是蓋子啊,這是阿拉丁的神燈。神燈的特色就是當它一磨擦的時候,就是「轟」的一下子,一個魔鬼出現了。這個魔鬼是個龐然大物,向它下跪說,你是我的主人,你給任何的命令我都會接受,請你給我命令,我會實現你的任何要求。換句話說啊,這個阿拉丁神燈啊,一磨擦就是有求必應啊,要什麼就有什麼。
  這個故事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後,到了現代,有了一個新的版本。什麼版本呢?有一個人到天方去旅行(天方夜譚,天方是什麼地方?天方就是現代的伊朗),它到古董店裡也去買,忽然呢買到了這麼一個神燈。他本來當成古董一樣,跟我這個情況一樣,結果他一磨,它「轟」一聲,一個魔鬼突然出現了,龐然大物向他下跪。這個魔鬼說這個也是神燈的一種,不過你只能向我提出三個要求,三個要求以後,就沒有第四個了——不是有求必應,而是三個要求以後就不再應了。他就非常高興:我買了古董怎麼有這麼神奇的效果?然後呢他就跟魔鬼說,跟他的僕人說,跟他的奴隸說,跟他的龐然大物說:「我希望我住在皇宮裡。」然後「轟」的一聲,他睜開眼睛一看,果然就住在皇宮裡。第一個願望滿足了,然後他又跟魔鬼說:「第二個願望,我希望有很多的錢,很多的金銀財寶。」然後「轟」的一聲,果然他在金山銀海裡面,果然到處都是金銀財寶。最後一個願望,他要許願了,他想了一下:我又住在皇宮裡,我又有了錢,我希望怎麼樣呢?「我希望整天整夜,都躺在女人的大腿中間。」然後「轟」的一聲,他自己變了,變成什麼了?變成一條衛生棉,變成一塊月經棉,整天可以在女人的大腿中間。
  這個笑話說明了什麼?說明了現代版的人的要求,跟古代版的要求是不一樣的。現代版的要求是我整天睡在女人大腿裡面,結果令他哭笑不得的是(變成)一條衛生棉。可是大家想想看,古代的衛生棉跟現代的衛生棉是不一樣的:古代的是草紙亂捲出來的;現代的衛生棉是經過消毒的,各種科技所創造出來的衛生棉,怎麼樣吸水,怎麼樣戴著舒服。在廣告裡面,大家看到,很多廣告,好比說賣汽車、賣飛機、賣音響,可是你注意,那個賣月經棉的廣告很少告訴你他賣什麼東西。一個女孩子告訴你,她說了一句話:我有了它,我就忘了它的存在。忘了它的存在就是表示說它帶在你身上,不會讓你有任何的不舒服,你覺得非常舒服。因為非常舒服,所以它是最好的衛生棉。最好的月經棉,就是你忘了它的存在。
  我李敖在台灣這個島上面曾經被人家忘了我的存在,被人家當成月經棉來處理。有多久的時間呢?前後有十四年。十四年長的時間,「李敖」兩個字沒有出現在台灣的書上面,沒有出現在台灣的廣播上面,沒有出現在台灣的電視上面,也沒有任何人在公開的場合,提到「李敖」兩個字。為什麼呢?變成了禁忌。為什麼禁忌呢?因為我住在牛棚裡面,我被國民黨偽政府打壓,我在牢裡面。抓以前和放出來前後呢,還是非常的不自由,不自由到沒有人敢提到我的名字。所以,我最長的時間是十四年被封鎖,比「文革」的十年還要加四年。封鎖到什麼程度呢?封鎖到可笑的程度。
  大家看看國民黨偽政府機關裡面出的刊物,名字叫做《中華民國作家作品目錄》,這是上(冊),這是下(冊),這個書呢是由所謂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出版的。上下兩冊九百頁,收了七百零三個作家。在七百零三個作家裡面,各路的作家都有,可是沒有李敖。這個統計告訴各位,我在台灣什麼樣的處境——連作家都不是。台灣有七百零三個作家,可是講排名,你是排名在七百零三個以外!可見我多麼沒有名氣啊,並且可以證明台灣這個鬼島上面,有多少個作家比我有名。為什麼我會(遭到)這樣待遇?原因就是要封鎖你,不但把你關起來,「李敖」兩個字不可以出現,我們要忘了你的存在,因為你使我們太舒服了,因為你是衛生棉或是月經棉,或者反過來說,你使我們太不舒服了,我們不願意提你。我是在這樣情況底下,走出來的。
  有趣的是,我常常會被問到一個問題,就是:你在台灣這樣的囂張,今天你在廣播裡面,在電視裡面還這樣囂張,請問:如果你在中國大陸,你會是這樣子嗎?你敢這樣子嗎?會允許你這樣子嗎?我的答覆是:這是個假設性的問題,你怎麼知道那個結果?最好的一個比喻就是,魯迅如果活到今天會怎麼樣?非常有趣的一個問題。
  魯迅是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官方捧,過去也被中國共產黨捧的,這是上海的這個魯迅的像。最有趣的一個現象出現了,我在前兩年收到一本書,就是《魯迅和我七十年》這本書。誰寫的呢?就是周海嬰,魯迅的兒子寫的,他出了台灣版以後,送了一本給我。這本書裡面有一個重要的訊息透露出來了,就是說:有一天,毛澤東跟一些湖南老鄉聊天,一個翻譯過馬克思傳的翻譯家,就是聊天的時候,問毛澤東:魯迅活到今天是怎麼樣一個情況?毛澤東想了一下,結論出來了,毛澤東說他或者是坐牢,或者是識大體不講話。毛澤東說魯迅他或者是坐牢,或者他不吭氣,魯迅是這種待遇。


阿拉丁神燈和衛生棉(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再念兩段話給大家聽。一個是郭沫若說魯迅的,郭沫若說魯迅在新政權之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政權之下,要看他的表現,再分配適當的工作,這是郭沫若說的。另外,胡喬木也說,魯迅若在,難免不當右派。毛澤東說得最坦白,就是魯迅活到今天,難免要坐牢,難免要被鬥爭,或者識大體,你不要講話。我李敖的處境跟魯迅不一樣,最不一樣的就是:魯迅那個時代的人,是知識分子被尊敬的最後一代。
  在台灣有一個人叫做蔣廷黻,是清華大學的教授,後來跟國民黨政府合作,做了台灣的駐美國「大使」,那時候還是有「邦交」的時候,做過台灣的駐聯合國「大使」。他跟胡適是好朋友。有一次講到胡適在台灣,他說:胡先生啊,越老講話越溫和、越周到、越客氣,有的時候啊他講的一段話,我們都搞不清他是贊成還是反對。為什麼胡適在台灣講話這麼客氣?因為他遭遇到一些困難,就是在台灣這個環境裡面,他適合講那麼嚴重的話嗎?像1928年、1929年胡適寫文章公開罵國民黨,公開攻擊孫中山的時候,那個時候的胡適跟在台灣的胡適是不是不一樣了呢?現在我們問起來,胡適魯迅他們——如果胡適在大陸,或者魯迅在台灣——是不是還是不一樣呢?
  照著蔣廷黻的說法,他們那一代是知識分子影響政治,對知識分子尊敬的最後一代,這一代過去以後,知識分子不被重視了。在「文革」的時候,知識分子是臭老九。為什麼知識分子不被重視了?因為知識分子沒有權力了,真正的權力跑到軍人手裡,跑到政黨的手裡,跑到商人的手裡,跑到企業家的手裡,跑到有錢的人手裡,真正的知識分子不被重視了。所以,胡適、魯迅那一代還是被重視的最後一代,可是現在我們知識分子不被重視了。什麼原因呢?就是你們已經出局了。
  我想,我是最後能夠為知識分子揚眉吐氣的一個人,就是雖然我在台灣遭遇到打擊,兩次坐牢(坐的等於是牛棚一樣),並且被封殺了十四年之久,可是我自己並沒有喪志,怨天尤人,我自己繼續在幹下去,個體戶繼續在幹下去。我曾經講過:那個紀錄——我曾經被查禁的書有九十六本,古今中外,從來沒有一個人寫過這麼多的禁書,也從來沒有一個政府這麼樣王八蛋,查禁了他九十六本書,直到查禁我書的這個權威這個政府挎掉了,我活下來了。當然,你會說因為我運氣很好。可是,我必須說,當我被打壓的時候,我自己能夠表達我自己的時候,我從來不放棄。換句話說,我自己並沒有屈服。所以,那時候我被封鎖的時候,你們可以看到《紐約時報》登了我的照片。美國《紐約時報》,1971年5月13日登了我這個事情。這在美國帝國主義的世界裡面是很少見的,它把你一個有色人種照片登出來,用專欄的方法登出來,登出來我的日記怎麼樣被偷運出來,怎麼樣跟國民黨對著幹。所以,我始終認為,只要我們努力,只要我們不屈服,只要我們準備付出代價,我們會得到很多相對的收穫,當然也是很淒慘的代價。那個收穫是一般人所不能瞭解的,一般人不這樣想。一般人會怨天尤人,覺得我不應該被打壓,抱怨對我迫害?很多人失敗了,像胡適他晚年以後失敗了。他到台灣來了以後,有一次給人家題字,寫了這麼一個詞:「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是用柳永詞句述遊子懷念祖國的情緒,這是胡適1952年12月7日在台灣寫的。有人會問:有沒有寫錯,遊子懷念祖國?沒有錯啊。為什麼呢?懷念祖國一定在海外嗎?你在國內一樣稱你的國家為祖國。你還有沒有證據呢?你看,這就是證據,大家看:「提高警惕,保衛祖國——毛澤東」。看到沒有,毛澤東也寫這個詞,所以,用「祖國」沒有用錯。可是,胡適呢常常給別人寫詩,這樣就寫到杜甫羌村詩,他說「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在國家亂的時候,我飄流到海外去了,飄流到中國的邊遠地區去了,我希望我能夠生還,可是偶然會滿足我的願望,偶然也不會滿足,有時候看得很清楚。
  胡適死在台灣,他最後的聲音沒有能夠傳達到祖國去。我運氣很好,雖然我沒有胡適那一代的人做為一個知識分子那樣地被尊重,可是在軍人壓力之下,在政黨的壓力之下,在媒體的壓力之下,我沒有被打倒,我還是活到現在,有機會我還是要說我的話。
  這時候,我們看到了魯迅、胡適他們遭遇的問題。胡適晚年有一次見到我,他跟我談了一個故事,他說:李敖,你有沒有看過《魯迅書簡》這部書?我說:這部書我偷著看過。他說:你有沒有看到裡面一封信,就是魯迅寫給胡風的一封信?那封信裡說,不管我怎麼樣工作,背後還是有一個皮鞭子在打我。胡適說:曉得那個皮鞭子是誰嗎?那就是共產黨左翼的這些主持文藝工作的周楊。周楊他們逼著魯迅,然後呢等於用皮鞭子打他,所以,魯迅給胡風的信裡面,才有這麼一段話。今天,從魯迅的兒子嘴巴裡邊證實了:毛澤東說,魯迅如果活到現在,不是坐牢就是閉嘴。
  當年套住魯迅整他,逼著魯迅向「左」轉,最後變成了一個戰士的人就是周楊。可是,周楊本身做了中國共產黨的宣傳部副部長以後,在「文革」的下場就是這個樣子。看到沒有?他變成了「反革命的修正主義分子」,戴著牌子,這就是周楊。我們覺得很有趣,當年周楊是那樣的逼魯迅,結果下場呢?他是這樣一個下場。


阿拉丁神燈和衛生棉(3)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們並不是說有趣,就覺得幸災樂禍的程度,而是告訴大家:我們可能有這個下場,這是一種,沒有錯;可是,另外一種下場,就是我李敖這種下場,就是不管我遭遇了多少打擊,不管遭遇了多少封殺,不管是四年還是十四年,只要我有機會,我仍舊會生根發葉開花結果,我會做我要做的事情。
  當然,有人會說:你講話是不是太作情了?你是不是不愛台灣?你還主張用飛彈來打台灣的高壓線電塔,你是不是有了毛病?我告訴你:這才證明了我多麼愛我的同胞。你不喜歡飛彈打電塔嗎?你喜歡飛彈去打人嗎?打倒一個電塔好呢,還是打死一千個人好?所以我這樣做,我這個意見正好是保護海峽兩岸的同胞,不要發生流血的事件,而能解決問題。很多人心眼兒太小了,覺得我在提醒中華人民共和國(祖國大陸)怎麼樣打台灣。不是。我是告訴大家,如果台灣不肯就範,最後不得不兵戎相見的時候,最好是打它的電塔,而不是要它的人命。這樣子仁慈,這樣子慈悲,這樣的避免流血,難道不代表我的好心腸嗎?那些笨蛋真的不瞭解我。


不平等是走向平等的開始(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在網站上面看到有人挖苦我,說你這個李敖,你越來越左傾了。我告訴各位,我的思想本來就是左傾的。有人說你越來越像共產黨了。我曾經答覆他,我說我真希望我是那種老一代的共產黨。這話什麼意思?我曾經告訴大家:大畫家畢加索,他就說他是共產黨員。蘇聯說你是什麼共產黨,你根本不是。他說:為什麼我加入你的組織才是共產黨?我可以說我是共產黨。這就是畢加索。為什麼我說「我希望我是老一輩的共產黨員」?因為這裡面有一個痛苦的故事。
  大家看,這是西班牙。西班牙北部有一個地方叫Bilbao。Bilbao東北十二英里有個小地方,這個小地方在西班牙內戰的時候被炸了。被誰炸了呢?被幫著內戰的佛朗哥這邊的希特勒德國人炸了,炸得七零八落,死了一千兩百個人。被炸的時候,當時德國人就說他們要用來試驗這個炸彈跟燒夷彈,這兩種炸彈的不同,要用這個城做試驗。那麼殘忍,炸得七零八落。大畫家西班牙人畢加索,他就畫了這幅名畫。這幅名畫畫了以後,德國人找到畢加索,說是你幹的事情,這幅畫是你幹的事情。他回了句嘴,說:這是你們幹的,因為你們炸成這樣子,所以我才把他畫出來。為什麼發生這個事情?這個事情要歸朔到當年(1936年),西班牙發生了內戰。內戰發生的原因是左派的人在選舉裡面成功了,可是右派有人不服氣,他們要推翻這個合法的選舉。怎麼樣呢?就有了陸軍方面由佛朗哥將軍帶隊,要消滅這些左派的合法政府,最後就包圍了馬德里。這就是佛朗哥將軍包圍馬德里。包圍馬德里的時候,問題出現了,左派人士要保衛馬德里,就發生了苦戰,前後有三年的時間。三年以後馬德里被攻下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掉了。當時政治犯名單有兩百萬,整個的西班牙內戰,全國死了六十萬人口,很多的人被殺掉了,沒有被殺掉
  有一本小說(也是一部電影啊)叫做《看到一匹灰色的馬》(Behold A Pale 
Horse),電影也叫這個名字。一般人看了這個(英文)名字以後呢,直接翻譯就是「看到一匹灰色的馬」,可是對我李敖說起來,或者對有英文功底的人說起來,他不這樣看,因為這是典故。什麼典故呢?請大家看基督教人所相信新舊約全書,新約全書裡面最後卷叫做《啟示錄》,大家看《啟示錄》這段話,看到沒有?And 
I saw(我看),and behold(看到),a pale 
horse(一個灰色馬)。該怎麼樣呢?你看它中文的翻譯啊,它說看到有一匹灰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作「死」。哦,現在我們才知道,原來Behold A Pale 
Horse是個典故,出在新約裡面,它的意思看到一個灰色馬,意思就是說我看到了死。
  這是個什麼故事呢?一個共產黨在馬德里被屠城的時候,他逃出來,逃到了法國。這個共產黨在電影裡面就是由格萊高利·派克演的。他在法國生活很潦倒。有一天呢,一個小孩子來找他,他就問這個小孩子「你是誰」,這個小孩子就講他爸爸的名字。他爸爸是誰呢?就是當時他們共產黨的同志,被殺掉了。小孩子從馬德里越過比利牛斯山,從西班牙走到了法國來找他心目中的英雄,就是這個格萊高利·派克演的這個共產黨。事實上他已經非常潦倒了,可是小孩子不知道,以為他是他爸爸的革命戰友,他要越過比利牛斯山來找到他爸爸的戰友,請他回西班牙給他爸爸報仇。
  這個問題提出來是將軍啊,將了一軍,他無法把整個的情況講給小孩子聽,就是說「我回不去了,我們沒有希望了,我們這個作戰的敗了,你爸爸死定了」。他說不出來這個。他就答應小孩子說:「我回去,你等著,我會回去。」結果呢,他真的從法國翻過了比利牛斯山,到了西班牙。這時候,西班牙的警察總監(大明星安東尼昆演的)就知道他要回來。為什麼要回來呢?因為他知道這個重要的共產黨,臨離開西班牙的時候,跟母親做了個諾言,說:「媽媽,我要走了,我要逃掉了,可是此生還會再見,至少死前我們會見一面。」這個警察總監就得到訊息,結果呢發現他的媽媽住院了,快死了,就覺得這個共產黨會偷著溜回來,就在溜回來的時候呢,把他幹掉。
  果然,他往回走,可是原因呢不是為了他媽媽,因為他不曉得他媽媽快死了——為了這個小孩子。在半路上碰到一個神父(奧馬雪夫主演)。半路上這個神父就告訴他,說:「你不要回去了,你媽媽已經死了,你跟你媽媽的諾言不能兌現了,臨死前再見一面做不到了,而且,你很危險,警察總監安東尼昆他們知道你要回去,你回去以後不得好下場。」可是,他還是繼續往前走,往馬德里走。到了馬德里,到了他媽媽住的醫院裡面,他走進去,一進門就被亂槍射殺,把他打死了。
  後來,這個故事被警察總監安東尼昆知道了。知道什麼呢?知道這個神父透露了這消息,就是他媽媽死的消息。這個警察總監就不理解,一直搖頭,說:「為什麼他知道他媽媽死了,還要回來?最後一面見不到了,他為什麼還要回來?為什麼知道醫院裡面我們會四面埋伏來抓他,把他打死,他還要進來自願被打死?為什麼?」後來才知道真相,原來他回來是為了他過去的革命戰友的這個兒子,證明我在回來,為你爸爸報仇,我回來是為了證明我們共產黨是有骨氣的,我們不怕死,我們要回來。


不平等是走向平等的開始(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這就是我所說的一個古典的老派的共產黨的故事,是我最欣賞的一種故事。
  你李敖為什麼喜歡這種故事?因為我自己碰到過這一類的事情,我爸爸的弟弟,就是我的六叔,我的三叔,他們都是共產黨。我的六叔是一個最有趣的現象,最奧妙的一個遭遇了。他是跟蘇聯直接搭線的國際派的共產黨。在日本侵略中國的時候,他做地下工作被日本人抓到坐牢;抗戰勝利以後國民黨把他抓起來,說他是共產黨——坐牢;1949年以後,共產黨統治了大陸,他又坐牢。為什麼呢?過去身份交待不清。一個人坐了三次牢了,給日本人坐牢,給國民黨坐牢,又給共產黨坐牢,而他本身又是共產黨,他是我的親叔叔,我爸爸的弟弟,請大家想想看,有這麼多哭笑不得的遭遇。可是誰想得到呢?為了你救國,為了你的黨,你會有這麼多的離奇遭遇,可是能說你錯了嗎?你們的理想全是好事,不付代價嗎?不一樣,有時候代價會讓你付得哭笑不得。
  過去台灣發生過孫立人的案子,用郭廷亮上校的事件,說他是「匪諜」,來整他,來整孫立人。郭廷亮關在牢裡,多少年多少年才能出來。出來以後呢,台灣國民黨的這種情報機構找到郭廷亮說:我們知道你是冤枉的,可是為了「國家」,當時我們不得不這樣辦。所以呢,我們知道你冤枉的,為了「愛國」,請你委屈一下。後來我李敖發起的翻案風,台灣要翻案翻案翻案的時候,我們找到了郭廷亮的兒子,間接找到了郭廷亮。國民黨的特務們也找到了郭廷亮,說:郭上校,你要不坐牢的話,早就做了將軍了。為了再愛國一次,這件事情你不要跟李敖他們講,好不好?因為講了以後會影響我們「政府」的形象,影響「國家」的形象,所以,第一次為了「愛國」請你坐牢,第二為了「愛國」請你把坐牢的事情閉住嘴不要講,請你再「愛國」一次。我們覺得:人間的事情會這麼荒謬嗎?會這麼令人哭笑不得嗎?可是,事實上就是這樣子,我們遭遇的情況就是這樣子。
  西班牙內戰的時候,大家看到海明威在《戰地鐘聲》寫的那個故事。《戰地鐘聲》裡面,你看,這是跟這個西班牙的游擊領袖他們在一起,那些游擊領袖,還不是把自己人用機關鎗噠噠噠幹掉嗎?就是這樣子啊。所以,你會遭遇到誰是朋友誰是敵人(的問題),有的時候你分不清,有的時候朋友會變成敵人,或者敵人變成朋友。唯一能分得清的是什麼?就是你的理想沒有變。
  當我坐在牢裡的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下來了。那時候朋友嚇得跑掉了,女朋友嫁人了,同志把你出賣,整個世界都塌下來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好像就是吃天鵝肉還方便一點,因為想吃天鵝肉天塌了,天鵝離你近了一點,就這樣子了啊,什麼都沒有了,任何人間事情都不可靠了。當你被行刑的時候,你就發現連你自己都不可靠了,因為連你的肉體都在出賣你的靈魂,都不可靠了。在這個時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說你那個信仰還在,那個信仰還在。在這個信仰維護過程裡面,有朋友的來去,有女人的來去,有敵人的來去,有同志的來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理想還在。所以,人不能動搖的就是你那個理想。
  所以,我們現在看那個歷史照片裡面,看到西班牙的內戰,以後那些共產黨,他們逃走,他們逃到法國去,逃到那些地方,我們知道他們付了那麼多的代價,剛才那個故事,你才知道多麼的動人。
  有人說:你李敖又來了,你講這些話你是不是共產黨?我告訴你,在台灣的法律裡面我是。請大家看看我在回憶錄裡面講的一段話,我怎麼樣被判刑的——我是根據《懲治叛亂條例》的第二條來判的。請大家看看第二條,根據戰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第二條條例稱「匪諜」者,指《懲治叛亂條例》所稱之「叛徒」。我就根據這個判斷,再根據《懲治叛亂條例》第一條,本條例稱「叛徒」都指犯第二條各項罪行之人而言。我李敖坐牢就是根據《懲治叛亂條例》的第二條判的,所以我就是「匪諜」,看到沒有?就是「匪諜」。你「匪諜」比共產黨還嚴重哦,共產黨是共產黨,你替共產黨做工作,刺探情報,是活動的共產黨,比共產黨還嚴重。所以關我一點都沒冤枉國民黨,罪名關錯了,他們不瞭解我。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今天我們付了什麼代價。思想的左傾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我的思想是非常左傾的。可是,我必須告訴大家,為了我們的思想,我們付了代價。我也一再跟大家說過,共產黨那個思想是最美麗的,就是各盡所能,各取所需,是人類最美麗的一個理想,這個理想任何人打不倒的。當我們把它抬出來以後呢,就跟法國大革命的口號一樣——自由、平等、博愛,誰能說反對人與人之間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呢?可是,當你為這些理想奮鬥的時候,你才會發現要付多少代價,並且當這個理想真的付諸實現的時候,你才發現外國那句名言,就是說:你去為一個主義去死比實現這個主義容易。為什麼?真的要實現它的時候,你才發現有很多人是你的攔路虎,有很多的人是你的拌腳石,有很多你本人的一些原因使你變得失落。什麼原因使你打起勇氣來而不失落?就靠你一點點微薄的信仰,那個信仰就是我李敖近七十年來一直所堅持的一些信仰,而這些信仰有的時候我自己都難免會懷疑值不值得這樣做。當我有懷疑的時候,我會給我自己打氣,打氣就像那個宗教活動——祈禱——一樣。為什麼要祈禱呢?他祈禱,原因就是給他自己打氣,就像車胎一樣,氣不夠了要給自己打氣。


不平等是走向平等的開始(3)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有時候會懷疑,我這一輩子所宣傳的、所相信的一些東西有沒有發生了錯誤的地方,我會懷疑我自己。當然我經過諸項檢討以後,發現基本上是站得住的,雖然我不再那麼樣的天真了。我小的時候,我年輕的時候,相信平等有什麼不好,自由、平等、博愛,自由好得不得了。當我年紀越來越大,發現人類沒有平等,就好像《1984》的作者喬治·歐威爾所說的,有些人平等,有些人不平等。他把這個話寫在他那個《動物農莊》的小說裡面。那麼這個時候怎麼辦呢?為什麼有的人生來就那麼漂亮,有的人生來就那麼醜,有的人生來那麼樣的健康,有的人生來就那麼樣的衰弱?有人生來含著銀湯匙,有人生來窮得要死?這個不平等是人間的現象,我們被「平等」這兩個字一開始騙了,是錯誤的。如果我們承認不平等,在不平等的標準底下再來改變它,那反倒是個務實的。
  所以,今天的共產黨就承認了,就是我們不是要一開始整個是窮的,做了窮的共產黨是錯誤的,要使大家有錢。怎麼有錢?十三億人口同時有錢?不可能的,一定要先使一部分人有錢起來,這就是鄧小平的政策,先使一部分人富起來,然後大家再慢慢地一起富起來。可是一部分人富起來以後呢,我們就看到了這些暴發戶,在上海的、在廣州的、在深圳的,我們就親眼看到了他們是多麼的不平等,貧富的差距多麼大。可是,當我們知道真正的平等得來,要先靠不平等的果實的時候,我們必須忍耐,直到從不平等開始,慢慢走向平等。我們必須承認這個痛苦的事實。


耐得住寂寞的鬥士(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給大家看一個文獻。什麼文獻?你們可能看不到的一個有趣的一個記錄。首先,大家看看畫面,就是北京《大家》刊物一百年的時候的一個封面。這是北京《大家》的刊物封面,這是一個華表的柱子,這是現在這些年輕的可愛的北大畢業生。
  大家曉不曉得我父親就是北京大學畢業的?不過呢,那是好早好早好早,是在1926年,在北京大學畢業的。他是在1920年進的北京大學,1926年畢業。為什麼念了六年呢?因為頭兩年他們叫做預科,預科就是更加強你的語文訓練,所以,當時的北京大學是念了六年。
  我把我父親在北京大學那個時候的一個文獻給大家看,這就是那年的畢業同學錄,民國十五年,國立北京大學的同學錄。大家看看,那個時候,我的父親的照片。看看,李鼎彝啊,字璣衡,二十八歲,吉林扶余縣。這是我父親。我們再看,他同班同學有一個人,大家也許會感興趣,他叫做王兆民,字墨林,二十八歲,黑龍江龍東縣。王兆民,大家注意他啊,他有一個有名的孫女,就是王菲,王菲就是他的孫女。
  我們看一些有趣的資料,當時有一個經濟系的講師叫做馬寅初,後來做了北京大學校長,我跟大家說過我很佩服他。我們以為說在共產黨統治下沒有自由,錯的,馬寅初就是自由,因為他敢講話,他會說:毛澤東你錯了,你覺得人多好辦事是錯的,會給中國製造出很多人口問題來。當然,他被打壓,大字報從北京大學校長室一直貼到他的臥室,可是,他是個英雄好漢,他不屈服。
  我們再看,歷史學系教授李大釗,這就是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他跟陳獨秀都是創始人,後來在北京上了絞架,被絞死了。他不但是史學系教授,他還是北京大學圖書館的館長。他在做圖書館館長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助理員,名字叫做毛澤東。
  好,我們再繼續看啊,這個是大家所熟悉的——我父親的老師,英文學系教授徐志摩。大家再看,這就是胡適,注意,當時在英文學系啊。後來胡適在台灣聽說我爸爸是北京大學的,問我爸爸是哪一班的。我講給他聽,他不記得了,因為我爸爸在大學裡面並不出色。我們再看,這裡面,這就是國文學系教授周作人,他就是魯迅的弟弟。為什麼這本書裡面沒有了魯迅?因為當時魯迅,他教過我父親,可是後來到南方去了,陳獨秀也是這樣子。這時,我們再看到大名鼎鼎的北京大學的校長蔡元培。
  你李敖拿這個書來幹嗎?告訴你們,(當時)整個北京大學畢業生也不過兩百個人哪,現在北京大學多少人畢業呀?當時,在他們那個時代,四千個文盲才有一個中學生,請問:多少個中學生裡面才會有資格、有機會、有運氣、有能力,進京師大學堂,進這個北京大學?那談何容易啊!他們能進北京大學,是天之驕子。有的人進不去,進不去做什麼呢?做圖書館的管理員,像毛澤東。這是當時北京大學教職員的清冊,毛澤東他每個月多少錢?毛澤東就是在這個小辦公桌前面做工,做北京大學圖書館的管理員。這就告訴我們,當時多麼有難得的機會去變成北京大學的學生。
  這裡面關鍵的人物就是蔡元培。蔡元培是清朝的翰林。翰林什麼意思?就是你考取翰林以後,你自然就有官好做,可以外放做縣太爺。所以當京師大學堂成立的時候啊,有這種笑話,有的人寧願去做學生,他也不要去做老師。什麼原因呢?因為做學生將來等於是變成洋翰林,等於翰林一樣,做老師反倒沒有這個機會。蔡元培最了不起的一點就是他是清朝的翰林出身,可是他是革命黨,他看不慣這個政府,出來革命,玩炸彈,所以他是革命黨。
  後來共產黨在1921年成立的時候,是民國成立以後十年了,他們搞革命是第二批革命分子。在共產黨的圈裡面,我們看到董必武。董必武了不起,他參加了兩個階段的革命,第一個(階段)反對清朝的時候,他參加過,然後共產黨革命的時候,他也參加過。所以,我們才看到這是很不容易的一個現象。
  蔡元培是第一波的革命黨,民國元年的時候,他是教育總長(就是教育部長),我父親在北京大學的時候他是校長。今天我們罵北洋軍閥,你可以看看北洋軍閥多了不起。怎麼了不起啊?這麼大一個大學,全國第一個大學堂,給什麼人來做校長?給一個國民黨來做校長,他是國民黨。那種國民黨當然不是台灣這種爛國民黨。他是國民黨,北洋軍閥有這個度量,把他所統治下的第一名的大學給一個國民黨來做校長。你想想看我們每天罵軍閥,哪一個軍閥或哪一個黨有這種度量呢?當時蔡元培就是這樣子。可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以一介書生來把舵,在北洋軍閥統治之下,站在第一線來表現知識分子的風度。
  這種知識分子沒有了。為什麼呢?我講到原因:第一,他們那個時候啊是被尊敬的一代,對一個大學校長是多麼尊敬,大學校長也值得別人這樣尊敬,像蔡元培;第二個現在時代改變了,時代改變了以後呢,知識分子變成臭老九了,而真正有勢力的在軍人手裡,在商人手裡,在企業家手裡,在政黨的手裡,在這些人手裡。真正的政治力量在這些人手裡,知識分子只能在旁邊幫閒幫忙,沒有勢力了。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做一個獨來獨往的知識分子是非常難的。


耐得住寂寞的鬥士(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常常開玩笑。人家說李敖在台灣是異類的。台灣人可出不了我李敖這種人。他們說:那你怎麼長大的?我說:我是子宮外孕出來的。台灣哪裡會出來我李敖這種人哪?那你李敖是哪一派的人啊?沈葆禎到台灣來的時候(沈葆禎就是林則徐的女婿),他給鄭成功寫了一幅對聯,我覺得寫得非常有氣派。他描寫台灣,也描寫鄭成功,他說:開萬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遺民世界。下一次李敖寫給鄭成功的:極一生無可如何之遇,缺憾還諸天地是創格完人。一生無可如何之遇,就是國破家亡。當時對他而言是這樣子的,他自己要保持他的理想,他來了台灣。當然我自己沒有,我是跟著一個反動的政權,我爸爸不得已,在無可如何之下,跟著一個反動政權,我們流亡到台灣。
  我來台灣到今天,連續第五十五年。我覺得我這五十五年來做得最不容易的一點,我告訴你們是什麼:我不是國民黨,我也不是民進黨,我也不是新黨,我什麼黨都不是,我沒有做過任何黨的黨員。哎,這叫什麼功勞啊?這就是好大的本領。你曉得吧,在國民黨統治的時候,你不做國民黨有多難嗎?中國的古書有一句話,叫做「有之不必然,無之必不然」——有了它你沒什麼,沒有它就不行。什麼東西啊?國民黨的黨證。國民黨比狗還多,有了這個黨證,有之不必然(沒什麼了不起,我也有你也有);無之必不然,你沒有這個黨證,我們就懷疑你了,因為你沒有。
  大家曉不曉得,第二次世界大戰,在英國美國的聯軍打到德國去的時候,他們要找一個有頭有臉的人來維繫德國的重建。他們想找一個從來沒有跟希特勒合作過的,沒有跟納粹黨合作過的,找來找去沒有,全天下的人都跟希特勒鬼混過,都搖旗吶喊過,都助紂為虐過,沒有一個人清白的。就有一個人清白的,就是當時做過普朗市市長的一個人,叫做艾德諾,可是他那時候已經很老了。他從五十七歲時開始被希特勒迫害,一直迫害到什麼時候?一直迫害到我這個年紀,迫害到六十九。到了六十九歲以後他才抬頭,做了西德的總理,幫助德國的復興,一直到他九十一歲的時候死掉。可是,知道他這麼一個人沒有跟希特勒合作過,當然,他也坐過牢啊,好了,就請他出來幫忙。
  我不是說你們在台灣幹什麼找我,我只告訴你:找個有頭有臉的人,他沒有跟國民黨、民進黨做過的,你找一個人沒有加入過國民黨,沒有加入過民進黨,或者說沒有加入過新黨的,你找一個真正所謂的無黨無派,獨來獨往的,就是我。看起來是很容易,事實上能做到這點是極難的一件事情。
  所以,你可以看到一個有趣的文件。當時民進黨的宣傳部長陳芳明找我,來拜訪我,他後來寫了一篇文章,他就講:「李敖是台灣文化的一個現象,他是中國傳統文化在台灣的一個延續,但是,他在這個島上的戰鬥,以及隨著戰鬥而來的愛與恨,已經把他改造成為一個台灣人。」——這是他們的希望。後邊一段話他說:「對傳統中國的擁抱,海峽兩岸恐怕沒有多少人趕得上他。他的擁抱不是抱殘守缺,而是活學活用。另一方面,對於台灣現實政治的瞭解,在島上似乎也沒有多少人能望其項背。李敖就是這樣變成台灣人的,縱然他對台灣人痛恨無比。」民進黨宣傳部部長的描寫,描寫得很有趣啊。
  我不承認我是台灣人,我說:我兒子是台灣人,我不是台灣人,因為我從十四歲來了台灣,我對大陸的懷念、回憶使我無法像一些外省人一樣說我就是台灣人。那個是誰呀?蔣經國。蔣經國公開說:我是台灣人。我李敖說不出這句話來。我不能否認我是吉林省人,或者說我是黑龍江省人,我生在哈爾濱,可是,我無法說我是台灣省人。但我的兒子生在台灣,我的兒子是台灣人,我是台灣人的爸爸,一點都沒有錯啊。可是,陳芳明說:「李敖孤軍奮鬥,為台灣知識分子爭取言論自由留下了可貴的歷史,相對的,他也為國民黨的統治留下了無可擦拭的劣跡。在沒有任何的屏障與保護下,他單槍匹馬建立了一座抵抗權力的透明城堡,在台灣所有不能敢寫出的文字,都由他代為發抒出來。沒有李敖,台灣的言論版圖絕對沒有今天這樣的遼闊縱深。」
  我講這些話,嚴格說起來,是我的敵人對我評價,不需要我自己來吹牛。你們可以看看,他們用了這樣子無可奈何的看法來看我,就知道我是多麼頑強的一個人。所以他說:「李敖是自由主義者,但也是無政府主義者,所有統治者與權力人物幾乎都是他的敵人。可以想像,所有附和權力人物的御用學者與政客自然也不能倖免於難。他的戰爭,場面與規模都很龐大,製造出來的敵人也就與日俱增,這使得他很孤立。在都市叢林裡,他是一匹獨來獨往的獸,他的敵人最不能忍受的便是李敖在孤立之餘,竟然耐得住寂寞,還甘之若飴,還神氣活現。」為什麼這樣子?就是因為我有我的一些信仰。
  我告訴大家,我始終認為:不要以為這個環境多麼惡劣,這個政府多麼可惡,這個黨多麼黑暗,所以我們一無可為。我從來不這樣想。我覺得這件事情做了和不做是不一樣的,你努力做過和沒做過就是不一樣的。牢是沒有白坐的。所以,後來我在第二次坐牢出來以後,我寫篇文章,叫做《天下沒有白坐的黑牢》。為什麼?我們有一份耕耘,就一定有一份收穫。只是這個收穫有時候我們當時看不見,或者當時我們是倒霉鬼,我們沒有好的運氣能夠躲過這一劫。


耐得住寂寞的鬥士(3)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算是有個好運氣的人啊,我能夠躲過。像我第一次坐牢的時候判了我十年,大家都上訴,一般被判十年這還得了?當然上訴。我不上訴。為什麼不上訴?我的理由很簡單,他媽的你要能關我十年才算嘛,不能關我十年,你判我十年幹什麼?什麼人關我十年?蔣介石嘛。果然,關了我五年以後,蔣介石死掉了。死了以後呢,在美國這些人的壓力之下,特赦大赦,所以,我坐了五年八個月就跑出來了。所以,我的丈母娘——胡茵夢的媽媽——恨我,她說國民黨太寬大了,怎麼把李敖給放出來了。我就那樣放出來了。什麼原因?就是你要能夠活得過我,你才能夠關我十年嘛;你活不過我你垮了,你關我什麼十年啊,對不對?那佛朗哥也是啊。西班牙的佛朗哥,他殺了幾十萬的人,可是,最後他死的時候還有一千個政治犯活過他——你死了我們還沒死。所以我認為,為什麼你不是那一千人中的一個?我李敖一直是用這個精神,這個眼光來活下去的,包括我最近這個開刀。為什麼我的前列腺要開刀?開刀就為了我不要那麼早地死掉,我要繼續活下去。李敖有話說思想比現代人新的古人
  思想比現代人新的古人以前我們談過,我們以為我們是現代人,其實,我們的很多頭腦是古代的。我曾經拿出來一個念佛機給大家看,就是如何用現代科技來念佛。佛是你自己念的,你不念,要機器替你念,這就是用現代的科學方法,來施展古代的迷信思想。我們這種人是現代人,可是思想是古代的。有一種人相反,他是古代人,可是他思想其實很現代。
  請大家看一張畫片,這個人就是替乾隆皇帝來推出那個有名的《四庫全書》的紀曉嵐。他是什麼樣一個人呢?他書念得最好,學問最大。大到什麼程度?大到他寫的那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以後啊,幾乎都不再寫書了。什麼原因呢?要寫的都寫光了。他另外當然也會寫《閱微草堂筆記》這些書,可是都不是重點,他的重點——一生的本領——都放在了這部《四庫全書》上面了。所以,根據他所寫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我們才知道這個紀曉嵐他是多麼了不起,多麼的有學問。而他本人呢又是一個玩世不恭的人。最有趣的一個傳說就是,他如果跟女孩子不能行房的時候(忽然要搞女人時,沒有女人了),兩眼就發紅,就不能工作。據說乾隆皇帝特別臨時給他準備房間,準備宮女讓他行房,然後再繼續編他的《四庫全書》。這樣有趣的人。他在清朝後來也做了象徵性的大官,相當於內政部長這種大官,所以他的書裡面除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閱微草堂筆記》以外,還有另外一部書留下,叫做《紀文達公遺集》。這個書很少見啦,我手裡有。我發現他的思想比現代人還新。
  大家看他的一段話,他獻給皇帝的一段話,旌表女孩子遭到暴力,而不能支。古人講究貞節,女孩子不可以跟丈夫以外的人亂搞,被人給搞也不可以。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丈夫死了以後有人在守寡,守寡守得久了以後呢,會得到一個獎品,獎品呢就是貞節牌坊。貞節牌坊不是阿貓阿狗可以立的,貞節牌坊是這個守寡多少年的老太太、老媽媽,她的兒子有權有勢,才可以向政府申請,才能夠立的,一般人你立不到貞節牌坊的。還有一種是強姦你,你要拒絕,逼姦你,你當時要死掉——拒絕強姦,我把命送掉了,這才成立。可有一個情況呢,就不給立牌坊。什麼情況呢?怎麼不給立呢?就是強姦你的人,他強姦成功的,就不給你立了。
  這時候,相當於清朝內政部長的紀曉嵐就寫封呈文給皇帝,他告訴皇帝,說旌表節烈(就是立牌坊,或者政府發表給你說,這個女人啊貞節,這個拒絕強姦而死掉),乃維持風化之大權,我們這個清朝的定例呢,凡是婦女強姦不從(我不接受你強姦而被殺的),都同意了。可是,如果她拒絕強姦是真的,忽然來了兩三個暴徒,突然出現她也來不及逃,也來不及自殺,打也打不過,她如果被強姦了,或者被輪姦了,怎麼辦? 
按照一些政府的標準,只要強姦成功了,或者輪姦成功了,政府就不要褒揚你了。為什麼呢?覺得被姦污你髒了,被男人搞過你就髒了啊。所以,紀曉嵐說這個對女孩子不公道,他說她「勢之不敵」(她打不過這些人),並非她節之過(並不是她保護自己貞節的這種決心不堅強)。所以,他認為這好比說忠臣烈士如果誓不從賊,可是四體啊都被繩子捆住了,被好多手把持住了,怎麼辦?好比這文天祥好了,文天祥你不跪是不是?你站在元朝人面前你不跪,後面兩個人出來,踩你膝蓋的背後,一踩,你就跪下去了。所以,並不是說你文天祥要投降,而是說你跪的姿勢會出現。所以紀曉嵐說,是不是強使跪拜啊?可謂之屈膝嗎?屈膝賊庭嗎?我認為他不是。
  他舉這個例子說明女人被強暴,跟文天祥被推倒膝蓋做跪的姿勢一樣,他是不投降的,她是不肯被人強姦的,可是她生理上擋不住這個局面,發生了,怎麼怪這女孩子呢?所以,紀曉嵐的結論是說,碰到這種情形,希望政府配點名額,也照顧一下這些女孩子,不要使她們覺得不被重視。你想想看,這種心態是多麼新的一個觀念!你是生理上面被強姦了,並不證明你心理上是被強姦了,這是很新的一個觀念啊。
  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那時候,胡適收到一封信,一個學生的姐姐被土匪搶走了,搶走了當然也發生了那種強姦的情況,後來放回來了。這個同學就問胡適,說:這個女孩子(我姐姐)被強姦了回來了,我們應該怎樣看待這個女孩子?胡適說:如果有人跟你姐姐結婚,這種男人,這種丈夫,我們要尊敬他。什麼原因?你這個女孩子被強姦,在生理上所受到損失,就像手被割破,受一點傷而已嘛,生理上沒有什麼了不得的變化,可是你心理上的變化很嚴重。如果有這種男人,他不認為你是被姦污了,被糟蹋了,或者你很髒,不貞節,他沒有這種觀念,還是願意跟你結婚的時候,這種男人我們應該尊敬他,因為他的頭腦開明。


耐得住寂寞的鬥士(4)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紀曉嵐在乾隆皇帝的時代,可以有這麼新的思想,就是:這個女孩子是不是貞節烈婦,該不該立貞節牌坊,跟她被強姦的時候能不能抵抗兩回事。當時自殺或抵抗死掉了,固然是可以立牌坊,可是沒有自殺或抵抗不了的時候,而被強姦、被輪姦的,這種女孩子,我們也要給她立牌坊,或者政府給她發旌表狀,我們要肯定她。
  大家看到的這些銅錢是清朝的。清朝有一個故事,一個老太太得到了貞節牌坊,臨死的時候她提出一個要求來。兒孫兒媳婦大家都圍著她,她說所有男的全都走開,我只要跟家裡的女人講話。這個老太太臨死的時候跟家裡的女的講話,有的是待出嫁的女兒,有的是外面嫁進來的媳婦。老太太說:我這一輩子守寡,得了貞節牌坊,將來你們老的時候也難免會守寡。如果守寡的時候,能守就守,不能守的時候改嫁也可以。大家一聽,都愣住了。奇怪,這個守寡大王,得了貞節牌坊的老太太,我們都歌頌你、讚美你的,怎麼臨死時講這種洩氣的話呢?這個老太太說:你在我枕頭底下掏一包東西,就是這種銅錢,裡面有兩百個銅錢。大家打開一看,果然一包銅錢,兩百個,每個銅錢都亮亮的。老太太說:你們知道嗎?這就是我守寡的工具。她說:我年紀輕輕啊,丈夫死掉了,我夜裡一個人睡覺。燈一熄,我有的時候也想我丈夫,想男人,可是怎麼辦?我得把這個口袋拿出來,把這個兩百個銅錢往地上一撒。燈沒有了,蠟燭都熄掉,我就跪下來摸著黑撿這些銅錢,一個一個撿回到我口袋裡面,把兩百個銅錢全部撿進來。撿進來以後我滿身大汗,累得要死,再睡覺我就睡著了。那個時候沒有安眠藥,她說:這個就是幫著我守?這就是一個清朝得到過貞節牌坊的老太太臨死時這種通情達理的一個遺命,給她們家的要嫁出去的女兒、孫女,給她們家的兒媳婦來講的一段話。所以,(我們)知道,守寡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清朝才有這種鼓勵,當你守寡多少年的時候,六十年,七十年,八十年,兒子有頭有臉,或者有權有勢,才給你蓋這個貞節牌坊。
  我剛才講的紀曉嵐這個故事,告訴大家人家是古代人,可是思想比現代人還新。現在一個女孩子如果被強姦了,她為什麼發生心理上的故障呢?生理上雖然很變化,但沒什麼了不起,我們客觀地來看,可是心理上的壓力特別大。為什麼這麼大呢?就是她解釋不出來,解釋不開。那古代人更解釋不開啦,所以認為強姦即遂,和強姦未遂是不一樣的。
  為什麼我們現在在法律裡面,有一條叫做強姦罪,叫做告訴乃論。什麼叫告訴乃論呢?你被強姦了,你到法院去告我(訴訟我),乃論(我法官才管這個事),你不告我(不訴訟我),我就不管,不告不理。為什麼這樣子呢?保護誰呀?保護了強姦犯。為什麼保護了強姦犯呢?為什麼你不來告呢?因為按照一般的社會說法,說我告你的話變成二次輪暴,第二次被強姦。為什麼呢?因為我要整個地描述這個事實,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什麼情況,怎麼樣被強姦的,強姦犯(被告)就站在你旁邊,可想而知他是什麼表情,是懺悔呢還是獰笑呢?過去在台灣發生一個事情,一個女的被她家裡面的司機強暴了。被強暴了以後就去告,在法庭上,這個司機忽然跟法官說:哪裡是強暴啊,哪裡是強姦啊,她愛我,我們才一起上床的。弄得這個女孩子被強姦了,還惹了一肚子氣,回來以後上吊自殺了。台灣發生過這個事情啊,所以一般的女孩子,報案的,比事實上所被強姦的人少。為什麼不報案呢?就是因為覺得報案以後,鬧開了,人家說這個女的她被強姦過,對女孩更不利。或者在訴訟過程裡面,怕被羞辱,覺得很沒面子。
  對強姦這種罪而言,不應該告訴乃論。可是,為什麼要告訴乃論呢?就是從古到今,所流傳下來對女人的那種貞節觀念,被強姦了,等於變成你一個瑕疵,你不是一個完璧,你不是一個好的女人,因為你被別人搞過,就這樣子,就這個觀念。所以,為了保護女人的所謂名節,被強姦了就吃啞巴虧,不肯告。所以,告訴乃論是保護了誰呀?是保護了強姦犯。可是這個保護輕微,那個源遠流長的對女人的貞節的思想,這個是臭的而流傳到現在。
  我講這一故事是告訴大家,我們以為我們是現代人,其實我們思想很舊,我們以為古人思想很舊,像紀曉嵐,事實上他的思想很新。我特別舉出一個新的思想,來給大家看,看看我們古典的書裡面,有很多了不起的觀念,這些觀念真的是值得我們好好想一想。


用你的規則出你的洋相(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最近,我的女兒在北京和大陸許多地方演講,她做了一個活動,就是爭取我們公民的權利。她所謂的權利大部分不是政治性的,而是覺得要維護我們應有的標準和權利:鄰居吵了我們,我們要跟鄰居計較,鄰居的狗叫了,我們要檢舉他的狗在叫。我女兒跟我聯絡,我跟她說:你這樣做法,你要準備付出代價。如果願意付代價,當然就可以爭取權益。我特別告訴她,你注意有一個叫Nadar的美國人,我女兒當然知道這個人,她說我會注意。
  今天,我把這個Nadar的照片展示給大家看。這是什麼一個人啊?這是個神經病。美國哈佛大學畢業以後,他不吃不喝,幹什麼?過最苦的日子,去揭發美國汽車公司的黑暗。就是很多汽車做出來,是不安全的,可是生產者欺騙消費者,騙這些買主,他們掩飾這個黑暗,他就很耐心地去一樣一樣揭發,一樣一樣去檢舉。汽車公司派人收買他,買不動,派流氓威脅他,流氓他也不怕,軟硬都不吃。他自己每天只睡四個小時,過得像苦行僧一般的生活,他自己也不開汽車,就這麼一個怪物。後來,在美國造成很大一個風氣,很大一個響應,害得汽車公司道歉,他變了保護消費者權利的一個英雄人物,可是他付了很多代價。我提醒我的女兒李文(Hedy 
Lee),我說你要準備付代價你就可以玩,不想付代價你就心裡有數,就是這樣子。
  大家都說我在中國的台灣地區是凶悍的人,我喜歡打官司。我告訴你們為什麼我喜歡打官司。因為打官司便宜,花一塊錢,買一個打官司寫的告事狀,有固定的格式,一天就告一群人。為什麼喜歡告人?因為要用法律的手段,幫助我爭取我應該有的權利——他不守法律啊,我們逼他守法律,就這樣子啊。法律本身是睡覺的,你要使它醒過來,這是很重要的一個標準。我就專門幹這行了。
  可是我爭執的對象大部分都是政府,我所恨的國民黨的偽政府,民進黨的偽政府,我恨這個政府,所以來告他們。這裡面最有趣的一點,就是在這個地區有一個法律,後來他們公佈了叫做「國家賠償法」,意思就是說國家做什麼事情做錯了,包括政府的公務員做了什麼錯事傷害了你,你有權利向政府要求賠償,叫做「國家賠償法」。我曾經在我的節目裡面向大家展示過,我有96本書被查禁,我說我是古今中外被查禁書最多的一個人。當時國民黨政府查禁我的書用的法律就是,說我們現在是戒嚴地區。國民黨在台灣搞戒嚴,是全世界歷史上戒嚴時間最長的。最後,蔣經國在臨死以前,為了表示他自由民主,就把這個這麼久的戒嚴解除了。解除前半個月,他們還對我動手。我印了一批禁書藏在台中我母親在台中一中宿舍的家裡。我母親是台中一中訓導處的職員。趁著我母親在國外探親的時候,我就藏了一批禁書,藏在裡面。在「解嚴」前半個月,換句話說,過半個月就解嚴了,所有書以這樣的方式就不能禁了,台中市政府聯合了台中地區的警備總司令部,找來鎖匠,打開我母親家裡的門,衝進去把箱子打開,把我的禁書沒收了。沒收了以後呢,我立刻就去告。
  到了法院以後,台中市政府派來代表,警備總司令部那時候也解除了,可是他們也派來相關的人士。他們跟法官說,我們知道李敖先生要告我們,所以在整個的查扣過程裡面,我們都現場錄影,現在可不可以放給法官看?法官說可以,他們就放給法官看。他們說:李先生家裡放了很多紙箱子,有些紙箱子是禁書,有些紙箱子不是,我們就一本一本地打開,一本一本地查,哪一本是禁書放在這邊,不是禁書我們回歸原位。最後,分出來以後,我們都掃地。你看,我們給他掃地,掃得乾乾淨淨,馬桶都衝過,我們是這樣子客氣地把他的禁書搬走了。整個的錄影的畫面告訴法官,我們是規規矩矩的,或者非常禮貌的,非常清潔的。在「解嚴」前半個月,最後下手,沒收了李先生的禁書。
  看了那個錄影帶以後,法官問我意見。我說:就是憑這卷錄影帶證明了他們犯法。法官說:你怎麼證明?我說:法官先生,你記不記得我們有一條法律,就是說政府到人民家裡去搜索的時候,要開一個票,叫搜索票,就是法院開的,搜索票要給主人看啊。主人不在家,我母親去外國了,去看兒女去了,探親去了,那怎麼辦呢?法律有規定,就是你要搜索這個房子的時候,如果主人不在家,你這個搜索單位要會同,要跟有一個單位接觸,什麼人呢?叫做地方自治團體人員,什麼是地方自治團體人員?就是鄰長或者里長。你要和選出來的鄰長、里長見面,把那個搜索票給他們看,然後你才可以打開這個鎖,然後才可以到我家裡來搜索,不是這樣子嗎?我要請法官看,整個錄影帶裡面有沒有這個畫面?他們直接就來了,帶了鎖匠就來了,有沒有拿出搜索票來?沒有拿出來。有沒有拿出搜索票來給鄰長、里長這種地方自治團體人員看?沒有這種畫面。換句話說,這個重要的法定程序,重要的法定的手續他們不遵守,就是他們提供的錄影帶按照法律證明了他們亂搞。這個官司打得啊,他們上訴,發下來,一會兒他們有罪,一會兒他們無罪,打了多久呢?打了五年半,最後官司打贏了。大家看看,我讓他們賠我的錢,就是新台幣
  在這個官司以前,台中市政府被我打敗以前,我告過高雄市政府。高雄市政府也是我的書一出就查禁,每次都查禁,所以,警察在書攤上看習慣了,每個月都出書,都查禁,都沒收。有一次,我的一本書出了上冊、下冊,先出上冊查禁了,下冊又出來了,警察就沒收了,沒收了以後被我告,為什麼呢?你命令裡面只查禁上冊,下冊你忘了,所以我告你,你不該沒收。我的書被沒收了,我告了高雄市政府警察局。高雄市政府警察局請我去,叫我坐在那裡,擺了茶點給我吃,把那個查禁我書的警察叫到面前,給李先生道歉。那個警察就向我鞠躬——三鞠躬。然後他們就問我,說:「李先生可以原諒他嗎?」我說:「他可以原諒,可是我問問看,你們怎麼處分他的?」他說:「我們把他從一個高雄市很肥的地區,就是換句話說,可以拿油水的地區,把他調開,調到我們現在這個警察局門口看門站崗,站崗拿不到紅包了,所以,這個處分李先生滿意嗎?」我說:「滿意。」他們說:「那李先生跟我們和解啊?」我說:「政府還沒有處分,只處分了警察。」他說:「怎麼樣處分政府?」我說:「要賠我一塊錢。」旁邊的警察局副局長說:「這個太容易了。」就掏錢要給我。我說:「這個不行。」他說:「為什麼不行?」我說:「


用你的規則出你的洋相(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大家曉不曉得清朝有一個有名的學者叫方苞,桐城派的學者,他給戴名世的《南山集》寫了一部序,結果這個書是禁書,乾隆皇帝就下令把他關起來。關起來以後是懲罰的。因為他很有名,他在牢裡就很受優待,大家覺得過兩天你就會出獄了,就沒讓他坐在押房裡面,在外面可以走動,大的範圍是監獄的牆,裡邊就讓他活動。他在裡面看啊,就看到:凡是新來的囚犯,這牢頭(獄吏)就要修理他,就是要刑求他。幹什麼?要錢。有一次,抓了一個乞丐(叫花子)進來,叫花子沒有錢,他們就修理他,害得叫花子哇哇叫——疼。他就管閒事了,方苞說:「他沒有錢啊,你們修理他幹什麼?」那些禁子牢頭(獄吏)說:「我們幹什麼你怎麼會懂呢?你是書獃子啊。我們幹什麼?這是我們的哲學。什麼哲學啊?我們的規矩就是有錢就不整你,沒錢就要整你,就要修理你,就要刑求你。我們知道他是叫花子,要飯的,沒錢,可是沒錢的不修理的話,有錢的人怎麼樣?有錢的人會裝窮,我們拿不到有錢人的錢了,你懂嗎?你這個書獃子不懂,修理窮人是給有錢人看的。
  大家懂了吧?這個支票,高雄市政府這一塊錢支票,打這個官司是為拿到貳佰三拾肆萬捌仟陸佰伍拾陸塊這個錢。為什麼呢?建立我們的威信。政府常常說,國家有威信,政府有威信,你李敖破壞政府威信。我們老百姓也有威信。什麼威信?我告你就告死你,絕不饒你,就好像鬥狗一樣,一口咬住你,咬住你以後,不是咬住塊肉就算了,嘴巴還擰你這肉,這麼凶悍。我要一塊錢的意思就是:為了一塊錢我都會一次一次地去高雄去鬧,為了賺這一塊錢,何況這二百多萬?我一定跟你打到底的,打到你們怕了我為止。果然,這個官司,打了五年半,打到最高法院來,上上下下,發回高等法院,又上最高法院,又發回。最後,法官被我煩死了,同意他們賠我錢。大家懂我這個強盜哲學嗎?他們就(因為)有我在,那四個字改寫了。什麼改寫了?我們過去講「民不聊生」,他說:現在是「官不聊生」,如果人民像你李敖這麼刁,就叫刁民。可是「刁民」我們不是亂鬧的,我們是很細膩的,很合法的,用你的規則出你的洋相,並且絕對沒完沒了,這樣子啊。
  所以,我的女兒在北京也好,在華盛頓也罷,只要你向這個社會爭取你的合法的權利,爭取你的夠水準的水準,你就要準備付代價。這話我不是對我女兒一個人講,我是現身說法告訴大家。大家以為我亂打官司,絕對是錯誤的,我絕對是按照規則來打官司。我過去打過很多官司,現在不景氣,我的官司比較少。請大家注意我下面用的動詞,我的官司現在只剩下13個了。你知道我過去打了多少官司?為什麼我這樣地刁?我並不想打官司,我告訴你我心裡的真正感覺,我心裡感覺我要意大利,我搞個黑手黨,你惹了我了,我把你做掉,這多痛快啊。揍一頓,這多痛快啊。可是,我知道,這不是正規的路。我們要求我們的國家進步,就是要主張法制,我們相信法律。
  這個例子的意思就是你們政府不守法,查禁了我的書,然後你們要用假民主表現戒嚴解除了,(這就)給我一個機會,我要用戒嚴解除的機會來反過來跟你算賬。換句話,我要報復你。你不有什麼「國家賠償法」嗎?就要你賠償給我看,我可以鬧到這個程度。後來我才後悔,我後悔什麼呀?就是我為什麼只把三萬多本書放在我媽媽在台中的家裡,為什麼不多放一點啊?多放一點那賠得更多啊——他沒收的越多,查禁的越多,那賠錢賠得更多啊。因為,這書要賣都賣不了這麼多錢,只有查禁,我才拿到這麼多錢。為什麼呢?沒有折扣,每本書都按照定價來賠我錢。最後,他們沒有辦法,他們說:「你要錢嗎?」我說:「我不要錢,我要書,書還給我。」事實上,按照法律不是賠錢,按照法律是恢復原狀,意思是說你把書還給我,你查禁查扣弄錯了,你要還給我。他們還不出來了,被他們燒掉了,他們又不能現印,印的話又要被我告——哎,你盜印我的書,你是海盜,政府就是海盜。本來政府是強盜,現在政府變成海盜——海盜版,所以,他們沒有辦法,才按照法律賠我的錢。大家知道我花這個錢花得多痛快嗎?花得多爽嗎?就好像花兒子孝敬你的錢一樣,就是那麼爽。
  所以,大家知道,從民不聊生到官不聊生,為什麼官不聊生?因為你們這官可惡,你們用非法的方法來查禁言論自由,像新戲裡面唱的「我打你不許還手,我罵你不許還口,我殺你不許流血」。今天你殺我這麼多刀,查禁我96本書,你「解嚴」了對不對?輪到我反攻了,輪到我跟你算賬了。這個支票就是展示給大家,告訴大家怎麼樣用合法的方法來爭取權利。我不需要革命,我也不需要叛亂,我用他們的規則出盡了他們的洋相,花這錢我花得好爽好爽。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以前的節目裡面,我曾經匆匆忙忙地談到,蘇聯在革命成功以後,列寧跟德國人訂了一項對他自己不利的條約。為什麼我匆匆忙忙在談?首先,跟大家說,我這個節目每一集錄影的時間是二十分鐘,二十分鐘來做一個節目相當的困難,原因就是時間太短了。你要寫一個主題,和你要說一個主題是不一樣的。當你說一個主題的時候,二十分鐘剛剛把一個氣氛(造出來),很快你就面臨了製作人員向你舉牌子,就還剩下十二分鐘,然後就剩下六分鐘,然後剩下兩分鐘,剩下一分鐘,剩下三十秒,所以你要很快就收尾。換句話說,你做這個節目的時候,要把它高潮提起來,要趕緊射精,所以,我才跟劉長樂老闆說:你給我準備了一個早洩的節目。上一次我提到這個條約,來不及講,今天我必須把它稍微補充一下。我講這個早洩性的節目還不夠完整,事實上在男女關係裡面有一個英文字叫做Quickies。什麼叫Quickies啊?中文翻譯叫做速戰速決,他不算早瀉,可是,他要趕緊把這事情做完。我做這個節目好像有這種感覺。
  我曾經跟大家談過蘇聯革命成功以後,德國人那時候跟蘇聯(那時候就是俄國)還在作戰——第一次世界大戰,忽然共產黨革命成功了以後啊,他不要打了,可德國人說:不打怎麼行啊?我還要跟你打。蘇聯為了換取休生養息的時間,他們跟德國訂了一個條約,中文翻譯叫做《布列斯特裡托夫斯克條約》,就是當時訂的這麼一個條約。訂條約以後呢,最慘的一點就是,俄國將喪失一百三十萬平方英里的土地,總人口百分之四十四,百分之三十的可耕地,國家總收入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七十五的鐵、煤礦,以及一萬六千種工業項目中的九千種。列寧雖然無法接受這樣羞辱的條約,但他認為:現在只有和平能夠拯救革命。當然,簽這個約不甘心,所以簽約以後他們特別發表一個聲明,就是蘇方談判代表為了表明對於條約規定的反對立場,特別聲明:蘇維埃政府因為無力反對德國帝國主義的武力侵略,被迫接受和平條約,以保全經革命洗禮的俄羅斯。當時,訂這個條約是喪權辱國的,可是,為什麼這樣訂呢?因為他們知道,有一天革命成功以後,蘇聯強大以後,他們有機會把這些喪權辱國的損失收回來,他們有這種信心。
  我們再繼續看,現在發生了所謂的釣魚島事件,顧及外交,日本人遣返了保釣的七個人,這是台灣的報紙登的。為什麼呢?在祖國大陸有英雄人,他們登上了釣魚島。釣魚島是中國的領土,明載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在台灣這邊也公開說釣魚島是台灣這個島的一部分,也是行政區域裡面把它算進去了,除了那個混蛋的卸任的所謂總統李登輝,他說是日本人的以外,在台灣也沒有人說釣魚島是日本的。可是,目前顯然沒有辦法徹底解決這個問題,日本的一個有名的混蛋,等於東京市市長石原,他講啊,他說釣魚島糾紛是蔣介石的暗助,當年為了讓琉球順利歸還,曾經與密使赴台,然後得到蔣介石的支持。所以,現在我們才知道,蔣介石不但出賣了外蒙古,還出賣了釣魚島。這些歷史上的包袱啊,目前一時是很難解決的。所以,我跟大家說,我們愛國者當然希望很快地收回來,可是,根據國家領導人的總體判斷,他覺得把這個問題掛起來比較好。所以,我們在鄧小平的選集裡面看到,鄧小平說,把這個問題掛起來,不要動它。鄧小平最有趣的一個說法,他提出來五十年的觀念。鄧小平說,有一位日本朋友問我,你為什麼還要一個五十年,就是1997年以後還要保持香港現行資本主義制度五十年不變,為什麼說五十
  鄧小平有個日本朋友,鄧小平跟他談到五十年的構想,我在四年以前參加台灣地區所謂選舉「中華民國總統」的時候,日本的記者也來訪問我,我就贊成一國兩制。我是台灣唯一一個公開並且有力量地來贊成一國兩制的人。這個日本記者問我:李先生,你怎麼知道五十年以後的變化一定對台灣有利?這個日本鬼子不安好心——你怎麼知道是五十年?我說:你知道五十年對你們日本有什麼變化嗎?當時甲午戰爭以後,台灣割給了日本人,可是經過五十年以後,你們日本人絕對沒有想到台灣又從你們日本人的嘴巴裡面吐出來,從你們手裡面放開,台灣又回到了中國,這就是五十年的效果,你知道嗎?你們日本人知道嗎?這個日本人一看到我用台灣做例子,才發現五十年的特殊效果,就是五十年太長了,誰曉得五十年以後怎麼樣呢?誰曉得五十年以後的世界是什麼世界呢?所以鄧小平提出來五十年構想,就是給大家一個機會,不但是給台灣機會,也給這邊的大陸機會,就是大家比賽嘛,大家安靜下來比賽嘛,五十年以後看誰本領大,看誰有優勢。所以,我認為這五十年的構想是非常好的一個構想。
  有一段《左傳》裡面的古文,晉侯向虞國借道,要打虢國,宮之奇就諫(表示意見),說虢國是虞國的屏障,虢國亡了呢,虞國也跟著就亡了,所謂「輔車相依,唇亡齒寒」。最後,虞國還是要借道給晉侯,結果,晉侯滅亡了虢國,五年以後又開始打虞國,最後把虞國消滅了。然後,把晉國為了借路攻擊虢國送的禮物,一個是馬,一個是玉器,都收回了。過來以後呢,向晉國的統治者說:「璧則猶是也(這個玉器啊還好好的),馬齒加長矣(只是馬老了一點點)。我們現在有個典故啊,叫馬齒徒增,就是這個典故。就是說我等到機會以後,多少年以後呢,我強大了我把你消滅。這些話我把它改寫的就是,釣魚島則猶是也,而中國更強矣——等到有機會以後,我們會回過頭來跟日本鬼子算賬。目前算賬當然不是時候,就是這麼簡單。我講的這一故事呢,就是告訴大家,瞭解整個複雜的情況,不是說我愛國就怎麼樣,我的看法怎麼怎麼樣,不是的,你要跟國家的整體利益一致才行。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大家看這個畫像,這畫像就是亞里士多德,他的手按著這個河馬的頭,那個塑像的頭。亞里士多德這個字在英文裡面,應該念Aristotle。我的老師——台大哲學系的教授殷海光,他愛書愛得不得了,有一次教他的小女兒來念這個哲學家的名字Aristotle。這個小女兒長的牙齒還是乳牙,還不是恆齒,有兩個洞,她一念Aristotle的時候,她就念錯了,口水就跟著從牙縫裡面出來了。這口水出來以後呢,就噴到我的老師殷海光他喜歡的書上面。我這老師一邊嘴巴喊「唉喲」,一邊拿抹布趕緊擦這個口水。這個笑話一直流傳到我們這些學生中間。
  這個亞里士多德,他雖然是有名的哲學家、思想家,可是他鬧過一個笑話,就是他說男人的牙齒比女人的多。其實,不管男女,都是三十二顆牙齒,乳牙是二十顆,乳牙掉了以後換成恆齒就是三十二顆,男女都一樣。可是,亞里士多德硬說女人的牙比男人少。他並不應該用手去摸河馬的頭,他應該去摸摸他太太的牙齒,或者看看他太太牙齒,一數就知道,你老婆的牙跟你一樣多。為什麼會鬧這個笑話呢?就剛才我所說的「馬齒徒增」使我想起來,連帶地想到這個笑話。
  這就告訴我們一個結論,就是該屬於你的就是你的,不該屬於你的就不是你的。所以,我認為,我們要瞭解:該屬於誰的就是誰的,釣魚島屬於中國的,日本人要也要不走。鄧小平告訴我們,釣魚島這個問題可以掛起來,如果我們這一代不能解決,下一代比我們更聰明,會找到解決的方法。鄧小平一再講,他說這個釣魚島的問題,我們把它放一下,也許下一代比我們更聰明,他們來解決。
  我必須跟大家說,現在這個世代在不斷地改變。我們看,這是當年的北京大學第一任校長嚴復,他們是第一代的愛國者。嚴復以後就第二代。嚴復的孫子嚴僑他們第三代,他是共產黨到台灣來被抓起來,本來跟我聯合起來,帶我回大陸的,結果他被抓起來。我以為他死在了監獄裡面,後來胡適寫了一封信給我,告訴說:你的老師還活著。這封信是胡適親筆寫給我的:李敖先生,有個好消息報告你,嚴停雲女士,就是《智慧的燈》的作者,和她丈夫葉明勳先生昨天來看我,他們說嚴以僑(就是嚴僑)已恢復自由了,現在台北私立育英中學教書。他喝酒太多,身體頗受影響。我盼望這個消息可以給你一點安慰,胡適。這是1961年10月29號,他這封信怕國民黨的偽政府檢查,所以,他托我的老師帶給我的——敬乞姚從吾先生便中交給李敖先生。
  我舉這個例子告訴大家,嚴復那第一代的救國方法已經過去了,他的第二代也過去了,第三代是共產黨,在台灣做工作結果被抓起來了。我那時候十九歲,本來預備跟他一起偷渡回到祖國大陸,我不要住在台灣,可是他被抓起來了,這個夢就碎掉了。現在第四代,嚴復的(重)孫子在做什麼?就在台灣的媒體裡面,他是個重要的人物。換句話說,嚴家的四代,這個福建的大族,他們有不同的方式去愛國,不同的方式去救國。
  今天我們所遭遇完全是新的一代了。在祖國大陸,今天我們看到國家領導人,他們的年紀都比我輕啊。為什麼絕大部分都比我輕,為什麼?因為他們是新的一代。真正說是我們所瞭解的那種「土八路」,那種小米加步槍打天下的,那種革命的方法已經沒有了,現在要靠現代的科技來保護祖國,來幫助我們將來能夠富國強兵,才能夠收回釣魚島,不是嗎?所以,我們對整體的瞭解知道,鄧小平所謂的下一代也許比我們更聰明,我們希望這個事實能夠兌現。所以,我認為,我們必須面對這個問題:如何保持個人的人權,個人的尊嚴,可是又能夠對國家的安全貢獻出真正的力量。


認識人越多越喜歡狗(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法國大革命的時候,用那個斷頭台殺了很多人,其中殺掉了羅蘭夫人。羅蘭夫人臨死以前講了一句話,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她說:自由自由,天下多少罪惡是假儒之名己行。在你自由的名字底下做台,很多事情都是假借自由做出來的。她還有一句名言,到現在我還記得,就是:我認識的人越多越喜歡狗。這是很憤世疾俗的話,意思就是說人不如狗。
  大家看十幾年前的我的一張照片,我跟我弟弟養了一群狗,這都是些長不大的小狗,非常的可愛。可是,我喜歡狗並不養狗,為什麼呢?太花時間。我花很多的時間用在書本上面,用在寫作上面,沒有時間養狗,所以,我只是喜歡狗而不養狗。我講這個故事告訴大家,我基本上是憤世疾俗的一個人。我有很憤世的一面,我也會贊成這樣的說法:我認識的人越多,我越喜歡狗——人不如狗。可是,我解決我這個憤世這一面,用很多的方法,這些方法不包括生悶氣在內。
  過去北京大學一個有名的教授,叫做熊十力。熊十力參加過辛亥革命,可是,後來他發現中國革命已經被蔣介石給篡奪了,他恨蔣介石,恨到什麼程度呢?恨得早上起來看報紙,看到有蔣介石照片,把褲子解開,塞進去擦擦擦,用蔣介石照片就這樣擦起來了,他恨蔣介石恨到這個程度。
  我的老師殷海光先生就是台大哲學系的老師,辦《自由中國》雜誌,後來雷震被關起來,蔣介石沒有抓殷海光。殷海光最後得了胃癌。我押掉了房子來救殷老師,可是,他還是死掉了。後來我們才知道他為什麼得了胃癌——他吃飯的時候忽然想起了蔣介石,筷子一放罵起蔣介石來了,大罵特罵,而且氣得要死,氣得自己都不能吃飯了,最後嘔氣嘔死了。所以,我才笑我這位老師,我說他是哲學家啊,哲學家怎麼會得胃癌死掉?胃癌原因很多,但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心裡面不愉快。哲學家都想不通,心裡不愉快,這個哲學白學了。這個病啊,不該你得的病你得了,就好像一個神父他死掉了,得的什麼病呢?梅毒。神父怎麼可以得梅毒這個病呢?所以,孔子講一句話,說「斯人也,而有斯疾也」。神父不可以得梅毒,哲學家不可以得胃癌。所以,我李敖不管是什麼家,我絕不會因為我痛恨什麼人,或者痛恨什麼政府而生悶氣,我才不要生悶氣,我的本領也不這樣亂用。
  大家看啊,美國當年有個重量級的拳王,世界級的,叫做喬路易。他有一天跟朋友吃飯出來,忽然在路上跟一群流氓衝突了。這些流氓不曉得他是喬路易,不曉得他是重量級的拳王,他這一拳出來是三百磅的力量,能打死人的,就動手了——打,不曉得對面這個黑人很壯,是個拳王,有眼不識泰山。他的朋友就(等著)看他打,他不打。他朋友說你打呀打呀,這個喬路易不打,寧肯被人打了幾拳,他不打,息事寧人回去了。朋友們就問他:你為什麼不打?他說:我這一拳就三百磅,我會把人打死;第二,我這一拳多值多少錢啊?我是打比賽的,我這個拳是打小流氓的嗎?不打。幾十年來,我李敖被人家中傷,被人家誹謗,被人家造謠,被人家污蔑,被人家在網站上臭我,我見得太多了。我在乎不乎?我才不在乎。不在乎並不是李敖臉皮厚,不在乎是說以我的身價,以我的精明,我該出拳我才會出拳,不出拳是我不會打這些小混混,我不會打。
  所以,大家要知道,我今天的生活方式有我特殊的一個標準,這個標準是別人所不瞭解的。就好像歌王卡羅素一樣。有一次,卡羅素在一個餐廳裡吃飯,一個臨桌的人過來跟他握手。他說:「我好崇拜你啊,卡羅素,你是個偉大的冒險家。」他一想:我怎麼會是個冒險家?原來《魯賓遜漂流記》(的主人公)魯賓遜的名字就是Crusoe,吃飯那個人把他當成《魯賓遜漂流記》的魯賓遜了,因為名字是一樣的。卡羅素碰到那種窘態,他也會覺得讓他過去就算了。所以,我李敖告訴各位,我不會被人家氣死,我不生氣。別人對我的不瞭解,我覺得是可想而知。一定有很大的一批人,對我不瞭解。不瞭解的原因大部分我知道,是他們無知,他們的境界、他們的水平達不到你的水準,所以會對你有很多奇怪的要求。譬如說,我李敖只結婚兩次,可是在大陸,有的書裡面說我結婚三次,我在大陸多結一次婚。我一個好朋友叫陳兆基,看了一些大陸對我報道,他說:「李敖啊不得了,你在大陸就像西門慶一樣,像《水滸傳》勾搭潘金蓮的西門慶一樣,好像變成大色狼一樣。」我一想我就笑,對我實在是不夠瞭解。
  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我們個人內心行事。譬如說,我常常讚美我自己,大家覺得好好笑,但是我是用一種玩世方法來讚美的。事實上,我們所看到那麼多的芸芸眾生,發現真正能夠特立獨行表達自己的,從古到今,的確很少。明朝有一個人叫顧憲成,東林黨的顧憲成,當時明朝的宦官魏忠賢(魏忠賢九千歲啊,皇帝萬歲他九千歲,滿朝的文武都拍他的馬屁)活著的時候,就蓋那個祠堂。我在北京所念的小學(現在還在,新鮮胡同小學)的校舍,就是當年魏忠賢的祠堂。有一次魏忠賢過生日,大家簽名祝壽,有人就替顧憲成簽了名。顧憲成說:這還得了嗎,我怎麼會給他祝壽?他就跑去了,拿把小刀,打開簽名冊,看到那個簽名,用小刀把名字挖下來——老子才不給你簽名呢,我才不拍你這個馬屁呢。他就是這麼一個個性。我們看起來多麼的了不起,並不是說全面性的,一個人只要在這種黑暗的世界裡面,他能夠散發一個熒火蟲似的光芒,我李敖就佩服他。


認識人越多越喜歡狗(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大家看這個人,叫溥心余。他是什麼人?他是溥字輩的滿族。中國末代皇帝(宣統皇帝)就是溥儀,他叫溥儒,字心余,他是咸豐皇帝的弟弟恭親王的孫子,大畫家,清朝滅亡以後他就畫畫。你不要小看他,他是德國的生物學博士,後來就到了台灣。到了台灣呢,他怎麼樣做?他不用什麼鈔票,他出門也不用鈔票,也不會用,他過著他自己另外一個世界的生活。這時候,有一個貴婦人想要學畫,要拜他為師,這個貴婦人是誰呢?就是蔣介石的老婆宋美齡。宋美齡在台灣小朝廷裡面待著沒事兒干,附庸風雅,想要畫畫——畫國畫,就想到我們台灣有一個國畫大師啊,就是溥心余(溥儒),就通知他要拜他為師。溥儒說:別來,我有個條件,按規矩來。什麼規矩呀?你要對我磕頭。你拜我做老師畫畫可以,我願意教你,你要磕頭——按規矩來。我眼裡沒有什麼「總統」夫人,沒有什麼蔣夫人,統統沒有,只有學生,你要磕頭。好了,蔣宋美齡這個架子放不下來,不肯磕頭。不肯磕頭我就不收你,你不要怪我,我不收你。他就不收你,就骨頭這麼硬,就這樣子。
  溥心余這麼一個故事被我李敖撿到了,我都會在他死後多年,這樣地讚美他。所以,我認為我們有很多的機會,不是說啊現在是「文革」了,我們都沒有辦法,我不這樣看。我認為我們還有很多機會去表現自己,或者閃躲掉,有原則地閃躲掉一些可以閃躲掉的傷害。我們像個貓一樣。大家看到這個貓沒有,你從天空把它丟下來,它一開始是這個姿勢的,在天空裡能夠這樣的轉身,然後再這樣轉,然後再這樣落地,知道嗎?連貓都會打個滾兒,人為什麼不用自己的智慧?當然,我承認有人運氣太壞,過不了關,我承認。可是有些時候,有運氣好的時候。我們想想看,每一天飛來橫財和飛來橫禍的機會,其實一樣多吧,是不是?有些東西好和壞是很難講的。
  我佩服中國古代的管子(管仲),在《史記》裡面記載說他有個本領,什麼本領?能夠化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來了一個飛來橫禍,他就把它攪攪攪,對他有利,人家失敗的東西,他攪攪攪把它搞得成功了,化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我覺得這是一個重要的人生標準。當然,有的人說人需要很狡猾。我承認,需要很多的狡猾,狐狸能夠活就是完全靠它狡猾,所以,我覺得狡猾並不是一個罪狀,狡猾本身也是很重要的。在這個時候我才告訴大家,我真正的作為,我覺得人生對我最快樂的事情就是說真話。
  我們看到那皇帝穿的衣服,最後是大家覺得什麼衣服都不穿,反倒有衣服了,大家都知道是騙皇帝的,皇帝不以為被騙就出巡,然後大家看到這個畫,看到沒有?《國王的新衣》。出來以後呢,國王戴著皇冠,拿著權杖,結果以為穿著禮服——人家看不見的衣服。只有一個小孩子講了:國王怎麼沒有穿衣服?每個人不敢講真話,小孩子敢講真話。我並不要裝什麼小孩子,可是,我李敖一輩子用我的文章、用我的嘴巴、用我這種特立獨行的性格、用我一種也相當狡猾的手段,我來講真話。不是嗎?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很多的事情都有這樣的現象,就因為我肯講真話。可是,現在有一點問題,我三年來開了三次刀,為了檢查又做了三次的全身麻醉。換句話說呢,我三年來六次全身麻醉,三次開刀。最近一次是前列腺開刀,開刀以後呢我有一個症狀,就是我覺得我的反應變得慢了,變得遲鈍了。最嚴重的一個症狀,就是我發現,人家是口是心非,我是心是口非,就是常常說出來的話啊,我自己不是那樣說的,可是說出口來我不知道。
  前一陣子台灣有一個所謂公投的辯論會,我參加了那個辯論會,把民進黨的高雄市市長,也是我的小朋友謝長廷,打得落花流水。出來以後,陳文茜陪我招待記者。我在記者會上當面就講,我把陳文茜叫成了陳水扁,大家都笑,陳文茜也笑。我都不曉得別人為什麼笑。我就想:怎麼搞的?原來我心裡所想的事情跟我嘴發出來的事情有的時候是不一樣的,會鬧出來這種笑話。
  最近我還鬧了個笑話,在我們的節目裡面,有一次我談到攢指這個事情。我被國民黨偽政府刑求,就夾指頭這樣的事情,我還引用了一段那個書給大家看,我明明引用的是《老殘遊記》,我說出來的是《儒林外史》。大陸的一個觀眾王磊看到了,他通知我女兒寫信給我,說:你怎麼會搞出這種錯誤來?我就告訴為什麼我會心口不一,我心裡想的跟我所講出來的有這麼大的落差。
  告訴大家,你們看我的節目,要看快看。我剛過了西洋算法的六十九歲生日,中國算法我就是七十歲。我七十歲,現在體力越來越往下走,我的智慧是最成熟的一段,所以,我現在即使有錯誤,結結巴巴,甚至是有點亂的,亂七八糟的,(還是可以)把我的這些智慧啊,講出來給大家聽。這個階段過去以後,你們要聽也聽不到了,要看也看不到了。什麼原因呢?這是我給大家展示過的一張照片,就是這個英國的Ruskin。Ruskin這個有名的文學家、思想家,他告訴人們說:你們千萬不要看到一本書的作者,你只看他的書就好了,看他本人沒有意思。今天你們很不幸,你們不幸要看這個老頭子在這裡張牙舞爪。我的不幸就是明明我已經老了病了,可是我還要展示給大家看。這就是Ruskin年老了以後。他在六十九歲(我現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他就病了,就不太能寫東西了,完了以後就變成這個德行了。你們可能看不到我這個德行,可是我必須提醒大家,請珍惜看《李敖有話說》,因為可能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你就看不見了。


為反對而反對,為打倒而打倒(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過去我跟大家說過,我寫的書有九十六本被查禁了,我是人類有史以來,不論是古今中外,我寫的書是被查禁最多的一個人,直到寫呀寫呀寫,把國民黨寫垮了為止,他們對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當年查禁我書的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做宋楚瑜,那次參加所謂中華民國總統選舉,他做為「副總統」落選了。他查禁我的書的時候是新聞局的局長。查禁我的單位不只新聞局,還有很多單位,不過,新聞局是個重要的單位。他有一次來看我,我跟他笑,我說:楚瑜兄啊,你們打不過我們。雖然你是國民黨的文公會主任,雖然你是新聞局的局長,可是,搞宣傳你們打不過我們。怎麼樣打不過我們?我說:我李敖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別人都信,可是你們國民黨把白的說成白的別人都不信。那意思就是說,即使是顛倒黑白,我們本領也比你強。說得宋楚瑜一直在點頭笑。
  我們真的有這個本領,就是我們真的是能說善道,筆能夠寫,會搞宣傳的人。現在搞宣傳,其實已經非常安全了,你曉得過去搞宣傳,表達你自己的言論自由,是什麼下場嗎?我拿一個14世紀到15世紀的宗教領袖胡斯的畫像畫片給大家看。看什麼?他在這裡被捆起來了,捆在柱子上面。幹什麼?用火來燒他。這位胡斯就這樣被燒死了,在四十二歲這一年被燒死了。為什麼?你不是爭取言論自由嗎?你不是要跟教皇來別苗頭嗎?教皇就羅馬的教宗,就可以在最後整到你,雖然你是大學校長,把你照燒不誤,把你燒死了。可見當時爭取言論自由要付多少的代價。
  在台灣有一段時間,也就到現在啊,大學畢業的男生要做預備軍官,就是你一定要當兵。可是當軍官,現在比較難一點,要考試了,當年我們(那時候)是一定強迫你當軍官。所以,我在台大歷史系畢業以後,就當了預備軍官,就是第八期的預備軍官。
  這就是我的軍官照。大家看我的軍裝照,做一名軍官。請大家看我的退伍令,這是我的退伍令,可以看到我入伍的時候是四十八年,就是1959年9月9號,我的退伍是五十年,就是1961年2月5號,我是變成預備軍官的,我是少尉。當我做預備軍官的時候,因為是一年半的時間,頭半年(前六個月)是做入伍訓練,入伍訓練以後呢,就分發到部隊裡面做正式的預備軍官少尉排長。
  在半年的入伍訓練快結束的時候,我們這個學校(陸軍步兵學校)的指導員,就拉大家加入國民黨。很多人已經是(國民黨)了,可是有少數的人還不是。他的理由是說,如果你不加入國民黨,我們分發的時候就把你們分發到金門,分發到前線,面對著大陸,面對著共產黨。
  那個時候金門為什麼可怕呢?因為就在頭一年,金門發生了炮戰。炮戰的時候,在兩個小時以內,落彈五萬七千發,在四十四天以內,一共打下了四十八萬個炮彈,換句話說,這些炮彈打得台灣喘不過氣來。第一次炮打過來的時候,台灣三個副司令官當場被打死,「國防部長」當場受傷,非常恐怖的一次炮戰。所以指導員說,如果你們不加入國民黨,就派到前線,派到金門。
  這一下子把大家嚇壞了,怕去金門呀,大家紛紛入黨,幾乎都入了黨。我不肯。指導員找到我,說:「李敖你不怕死?」我說:「我怕死。」他說:「為什麼不加入國民黨?」我說:「加入國民黨比怕死還可怕,所以我寧肯死,也不加入國民黨。」他說:「你開玩笑,你加入不加入?」我說:「我不加入,你派我去前線我去好了。」結果,最後一天分發的時候,我沒有去金門,而臨時加入國民黨的一些人反倒派到金門去了。他們很奇怪啊,不是說我們加入國民黨以後就不去前線嗎,怎麼現在叫我去呢?氣得有人把黨證就撕掉了——欺騙我們哪。指導員說這個有原因——前線什麼地方?需要很安全的、很忠貞的人在前線,李敖這個傢伙不可靠,他的安全我們有顧慮,他對我們國家的忠貞有顧慮,所以,他在後方對我們比較安全。所以他不去你們去,變成這麼個笑話。
  我在台灣也沒有得好,就參加了一波一波的所謂的前瞻訓練,就是訓練新兵。訓練的時候早上還在嘉義,晚上就走到了高雄縣,每天都走八九十里,這樣走非常的辛苦,原因和我不是國民黨有關。可是,我寧肯保持我個人的特色,也不加入國民黨。
  這就是我常常說的,在這個國家亂的時候,政治不上軌道的時候,你自己不能完全怪環境,完全歸於環境,因為有些時候,你自己有選擇權,(看)你肯不肯選擇。我李敖是敢選擇的人,我做預備軍官以後,有六成的機會,好比說突擊訓練,我要報名參加,營長說你是預備軍官,不准參加。有跳傘訓練,我就報名參加,營長說你不准。什麼原因呢?他說:我們普通那些老的軍官摔下來死就死了,你們預備軍官摔死,我們有責任,所以不要去。可是,我從來都沒有躲避任何表現我的勇敢的機會,我從來沒有躲避,我卻陰錯陽差,能夠好好地活到現在,因為這也是我的運氣。我承認,運氣是一個原因,可以說我碰到了好運氣,可是,我也受了一個人影響,我跟大家說,這個人就是美國的文學家海明威。他是非常勇敢的人。西班牙時內戰,他去參加,當一個炮打下來整個屋子炸開的時候,大家都鑽到桌子底下,他老兄還坐在桌子旁邊在啃他的雞腿,滿身都是土,他還吃他的雞腿。他是這麼勇敢的一個人。我覺得他給我很好的一個啟示,他使我變成一個勇敢的人。


為反對而反對,為打倒而打倒(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在做預備軍官以後,分發以後,分到了國民黨的十七師,這是國民黨的嫡系部隊。十七師師長叫做汪敬煦,當時上校,後來這個人做了上將,做了台灣所謂國家安全局的局長。他就下達了一個指令,要殺掉我。大家知道嗎?我的老師長要殺掉我。什麼原因呢?根據我的好朋友郭冠英探聽的消息,當時黑社會找到了安全局局長汪敬煦,就是我的老師長,他們說「台獨」利用本土幫會壯大,黑社會的竹聯幫,可為國家安全效力,不應該壓制。汪敬煦上將說可以考慮。後來陳啟禮他們追問見面的結果如何,沈野又去見汪敬煦。汪敬煦說:我是局長,怎麼能隨便與幫會人物見面?他們就是這個幫會人物,真的愛國要做出些表現來再談。沈野問要怎麼做,要如何。汪局長說:去把李敖教訓教訓。他們的教訓就是把你作掉。沈野等就轉告了陳啟禮,陳啟禮說可以辦。就在這個時候,陳啟禮又因為導演白景瑞的關係認識了汪希苓,就是情報局局長,他叫汪希苓,安全局局長叫汪敬煦。這兩個姓汪的分別下達了指令。情報局局長汪希苓說,應該先幹掉江南,就是在美國寫《蔣經國傳》的這個江南。陳啟禮他們就到美國殺掉了江南,江南就這樣子被殺掉了。江南被殺掉以後,這個事情被鬧大了,因為被美國人破案,給破出來了,鬧大了
  爭取言論自由,第一個特色就是:我要因反對而反對。有人說,你這個反對不理性,錯的。
  美國大法官Homes,九個大法官之一,當一個大法官的解釋其他人都贊成,一致通過的時候,他一定投反對票,變成八比一。法理上面他知道應該通過,可是他說他要反對。為什麼要反對?他說:要給我們的同胞瞭解到,就是不可以在最高法院有眾口一聲、全票通過的這種現象,要有一個表達反對的精神。所以,反對的精神比贊成更重要。所以我認為,爭取言論自由,像我們這種人,本身就是為反對而反對。
  我蠻喜歡一幅漫畫,就是這幅漫畫,一個畫家他一定打倒(down 
with)。打倒什麼?為什麼呢?他為打倒而打倒。為什麼為打倒而打倒呢?因為這才是真正的言論自由的一個方向——為打倒而打倒。我跟大家談過懸崖理論,這就懸崖對不對,看到沒有這個懸崖?看這懸崖,就是說你不敢到邊上來,因為你怕掉下去。可是,我跟大家舉過例,有本領的人就可以在懸崖邊上而不掉下去,什麼原因呢?因為那些控制言論自由的,注意,他不算是我們的敵人,而是他們有的時候跟我們的看法不一樣。他們口口聲聲認為違反法律的規定,我告訴大家什麼是法律的規定,我舉個例子給大家看。法律上規定——按照德國的標準,是法律上不可以的以外都可以;按照法國的標準,法律上可以的以外其他都不可以;按照意大利的標準,法律上不管可不可以都可以;按照蘇聯的標準,法律上不管可不可以都不可以;按照台灣的國民黨的標準就是,法律上規定的不管可以也好,不可以也好,都可以,也都不可以。
  為什麼有這麼多的變化呢?就是法律上給它的彈性的解釋。拿破侖曾經自豪地說,他的本領不在東征西討做了法國的皇帝,征服了歐洲,他的本領是開創了一部《拿破侖法典》。可是他附加地說了一句,如果什麼人解釋這個法典,我的法典就完蛋了。這法律怕解釋。剛才我舉了德國、法國、意大利、蘇聯跟台灣的國民黨偽政權,他們這種對法律的解釋都不一樣。這就告訴我們,言論自由可以不可以,這裡面有很大的彈性,就是我說你可以你就可以,我說你不可以就不可以,這就是彈性。我們要摸索出來這個彈性。
  我再講一遍,干涉言論自由的人和單位,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可是他們的觀念,他們的血壓,他們的情緒,他們的打牌輸贏,他們跟老婆吵不吵架,都會影響到這個言論自由的標準,都會決定他要不要查扣你,要不要在電視節目裡面用廣告給你蓋台,把你給擋住,把你節目過濾掉,都有關係。我再講一遍,他們不是敵人,可是有的時候他們腦筋跟不上,這個時候呢,我們就要不斷地推推推,不斷地磨合磨合磨合,不斷地爭取爭取爭取,為什麼呢?要得到一個機會,把真理講出來的機會,換句話說,這都屬於懸崖旁邊的活動,在這懸崖邊緣去活動。這時候我們談一句英文給大家看,說:Those 
who go tiger hunting(他去打老虎的人),should remember that(他就記得),there are tigers and 
tigers。打老虎的人應該記得這裡啊——tigers and 
tigers。什麼意思啊?不是「老虎啊老虎」,不是這個意思,不是說「很多老虎」,也不是這個意思。這個英文什麼意思啊?tigers and 
tigers,是「有的老虎是容易打到的,有的老虎是很難打的」,叫tigers and tigers。
  在言論自由上這些干涉我們、控制我們的人,有的是很容易跟他們講通的,有的是不容易講通的。能講通的就講通,不能講通的我們要磨合,最後要講通為止。所以,像台灣就發現這一現象,真正查禁我書的人宋楚瑜到我家裡來,覺得當年查禁我書查禁錯了,不查禁,所謂國家也不會亡。當年查禁我書的台灣的「國防部總政部主任」許歷農上將也是(這樣)啊,當年查禁我那麼多書,後來在公開場合向我道歉,說對不起我。他們發現這些書查禁了,他們的政府也會亡,他們想通了。當然,他們大部分在下台以後,才惡夢初醒。可是,總算想通了,是一樁好事。這就是我所說的: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可是,他們的腦筋要改頭換面。要洗面革新需要我們幫忙啊,推他一把啊,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為反對而反對,為打倒而打倒(3)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你看到沒有,最近大陸的海關在缺乏明確的界定之下,用走私違禁品(印刷品)的理由去查扣書,看到沒有?結果香港的《亞洲週刊》被查禁,《亞洲週刊》的總編輯,我的好朋友邱立本啊,他們由江迅、王健民出面去告,去告查禁這個行為對不對。怎麼鬥的呢?書被沒收告海關,他們打贏了官司。這證明了中國大陸法律不是不可以試驗的,原來這法律會保護我們的言論自由。所以,看到沒有,朱元濤一審敗訴,他再向北京高級法院提出上訴,結果呢,北京高等法院在今年8月宣判,撤銷中級法院判決及海關處罰。朱元濤認為勝訴標誌著大陸法制建設向前邁步。打官司打贏了,那海關亂查扣我的書啊,我就告你,怎麼樣?告贏了。所以我說,我們努力的結果,其實不是白費的,言論自由要靠爭取才能夠得到,並且我們真的可以得到。


一月二月將軍最大(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曾經說過,很多我們中文的翻譯其實是錯的。比如說,我們說俄國的「沙皇」就是錯的,因為這個「沙」意思,俄文裡面就是「皇帝」,「沙皇」就變成了「皇帝皇帝」,可是,不這樣翻譯幾乎又不行,說是個「皇」好像又不太好,所以,我們也可以接受沙皇的這個翻譯。
  俄國的沙皇之一尼古拉一世,他講過一句名言,他說:俄國有兩個將軍是可以信任的,是可靠的,一個是一月將軍,一個是二月將軍。什麼原因?俄國最冷,一月、二月最冷,你打我,你打不到我。拿破侖打過來,把你凍死,希特勒打過來,把你凍死,就是一月、二月最冷。所以,這兩個將軍等於保護了俄國。他這句名言很有趣。
  美國總統杜魯門也講,美國有兩個將軍。先說第一個,就是在朝鮮戰爭(就是韓戰)中跟我們祖國打過仗的麥克阿瑟元帥,五星元帥。這是他跟美國總統杜魯門的照片,他們兩個人在威克島會晤。美國總統是三軍的統帥,你麥克阿瑟元帥,即使是將軍,五星上將,你看到總統應該敬禮。他不敬禮。為什麼不敬禮?因為他一輩子都做將軍,越做越大,看到的人都比他官兒小,每個人都向他敬禮,然後他回禮,他沒有習慣主動向別人敬禮。所以,看到了美國總統,他也不敬禮,就這麼個有趣的故事。後來,美國總統把他拉下馬,拉下馬的時候,杜魯門還說了一句話,說是美國有兩大將軍,一個就是General 
MacArther(麥克阿瑟將軍),一個是General 
Motors公司。什麼公司?這個公司叫做通用公司,可是因為前面用的General,注意,大家以為也是將軍,它不是將軍,它是公司,美國的通用公司。通用公司是什麼公司?就是我們看到美國最好的汽車,凱迪拉克什麼的都是這個公司做的,美國的最大的那種霸王型的公司。杜魯門總統在講了這麼個笑話,就是美國有兩大霸王。
  這個就是Wilson。什麼人呢?通用公司的頭子。艾森豪(威爾)將軍當了總統以後想請他做國防部的部長,他到了參議院,任命的時候,參議院要審查他身份,說你要把你在通用公司的所有的股分,所有的股票全都賣掉。他說我做到了,全部賣掉了,我現在跟通用公司沒有關係了,我來做美國的國防部長。參議院還逼他說:如果一個工業,一個企劃案,美國通用公司的利益跟美國政府衝突的時候,你怎麼決定?你做國防部長的時候,怎麼決定?這個Wilson啊,他就有點火,就講了一句千古名言。他說很多年來我都這麼想,對我們國家有利的(good 
for our country),就是對通用公司有利(good for General 
Motors)。看到沒有?反過來說也是一樣——對通用公司好也是對國家好。什麼意思?我們的公司太大了,全國第一大,對國家有利的就對我們有利,(反過來)我們也可以影響我們的國家,所以,對我們有利的對國家有利。所以,你們參議員不要再刁難我了,我來做國防部長,正大光明,股票賣掉,可是,我沒有偏袒我以前的公司。我告訴你們,你們不要懷疑我,不要有什麼說對你們國家好的,對公司不好,兩個是休戚與共。這話說得虎虎有生氣。
  我一再跟大家談過的一篇文章,就是我在香港發表的《國家利益與家庭利益》,我一再說,我們個人的利益,我們家庭的利益,甚至我們小團體的利益,常常是跟祖國的利益衝突的。這時候,衝突起來怎麼辦?我覺得作為國家領導人,有責任用他們高明的宣傳媒體,要使人民或者一個小家庭知道,為什麼國家要這樣做。譬如說,現在一個小家庭,他說我們管你國家怎麼樣子,你國家搞個飛彈幹什麼?你搞太空人飛起來幹什麼?要花多少錢!要搞核子分裂,核子彈幹什麼?花那麼多錢!為什麼這麼多錢不用來救濟我們全國的窮人呢?這個說法對不對?自成一說。可是,國家的利益,那些國家領導人,他們是專家,他們覺得如果我們把這筆錢用來做救濟,或者用來做民生的用途的時候,我們就不可能發展尖端科學,也不可能有這方面的成就。這會發生什麼結果呢?外國就會欺負我們,就會看不起我們,就會打我們。就是因為我們有這些本領,別人才不會打我們。
  我李敖一再講過了,從鴉片戰爭以來,我們最遭遇的兩個大問題:一個是如何避免挨打,一個是如何避免挨餓。現在沒人敢打我們了。所以,年輕的小朋友們,年輕的我們同胞們,他們不瞭解洋鬼子或者東洋鬼子日本人打過來以後,在中國領土上面這些胡作非為,你們沒有深受其害,或者你們不瞭解這種很強烈的歷史背景。所以,我認為,國家領導人要使大家瞭解為什麼這樣做——有人來(侵略)了,好打。是不是好打?我現在問你,台灣旁邊有個釣魚島,那不是中國的領土嗎?現在日本鬼子不佔在那裡嗎?為什麼不去打?為什麼不搶回來?這是好的問題呀。
  大家看,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裡面列舉中國的疆土,一條一條列舉,釣魚島每個(憲法)都有。釣魚島在日本鬼子手裡,為什麼不拿回來?最近有人還上了釣魚島,這些英雄們還去了,日本人也不敢(把事情)擴大,趕緊把你逮到,然後把你送回來,也不敢法律來處理。什麼原因?大家想想看,什麼原因?我要跟大家講是什麼原因,《鄧小平文選》裡面,看到沒有?日本戰敗,鄧小平說中國收復了所有被它侵佔的地方,它在中國沒有佔去一寸土地,可是有個懸案,懸案就是一個釣魚島(釣魚台)。釣魚島,台灣稱作釣魚台。鄧小平說,我訪問日本的時候,日本記者提出這個問題,我說,這個問題可以掛起來,如果我們這一代不能解決,下一代會比我們聰明一些,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為什麼不解決?有能力解決而不解決。為什麼不解決?因為他怕影響整個的大氣候。現在我們即使有能力解決,把它搶回來,可是,會把整個大氣候搞亂,跟日本人關係搞亂,跟美國人關係搞亂,大家都搞亂。所以,我們現在把這個事情模糊化,等下一代解決,把它掛起來。所以,作為一個愛國者,我們為什麼不把它搶回來,或拿回來?可是,作為一個深思熟慮的看得遠、看得準的國家領導人,像鄧小平這樣子,他就會說,這個問題不是主?  可是,這變成一個有趣的事情。在台灣,郵政局出的標準信封有區的號碼,好比如說你寫信,台北市300號,中正區多少號,釣魚台列嶼的郵區號碼290。至少今天為止,台灣除了一個混蛋「日本人」李登輝以外,他說釣魚台是日本的以外,大家都說釣魚台是中國的領土,台灣地區的所有人都知道,它是屬於宜蘭縣頭城鎮的領土。


一月二月將軍最大(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所以,你看到沒有,最近台灣人說釣魚台主權隸屬我國,看到沒有?我們再看到台灣出現的漫畫。看到沒有?釣魚台在這裡掛個日本國旗,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武裝部隊,勇敢的台灣人,了不起的台灣人,有志氣的台灣人,甚至你們高喊台灣獨立的台灣人,你為什麼不打?為什麼不收回?因為在日本時代,根據日本的地圖,日本佔領了台灣,釣魚台就屬於台灣,今天以台灣「中華民國」也好,或者打著「中華民國」旗號任何的團體也好,釣魚台就在你旁邊,你怎麼不收回來?它跟你們所罵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如果沒有關係的話,你為什麼不收回來?這就是你的領土啊。可見,這種漫畫可以看出來,他們怎麼樣地來挑動這根神經,挑動什麼神經?挑動人民的看法跟政府的看法。
  為什麼不收回?我不是講了嗎,收回以後鄧小平眼裡看起來製造的問題會比解決的更多,所以,我們可以暫時忍一下,就是這樣子,就這麼簡單。所以我認為,我們政府有責任叫人民知道這個現象。而台灣的所謂「中華民國政府」同樣地面對著這個痛苦,這就是告訴我們,不止釣魚台的問題,還有琉球的問題。按照二次大戰時候的盟邦的協議,最後讓琉球獨立,你這個美國人,美國帝國主義者,你怎麼可以私下裡給了日本了?琉球不這樣就給了日本了嗎?所以,這都是目前解決不了的問題,要把它掛起來,等時間或者等下一代來解決。這就是我所說的個人的希望、個人的要求和國家領導人是不一樣的,國家領導人所看到的、所考慮到的,根據他們的地位和情報,根據他們的感覺,知道很多問題暫時不能碰。
  有人說,你李敖好像替什麼人講話。如果我李敖今天替誰講話的話,是替北京講話,我等於也是替台北講話,釣魚島是我們所面對的問題。私人愛國者會講,我不管,我收復失土,可是,作為一個政治上的領導者,他更專家地處理這個問題。
  真正的謀國的人,替國家設想的人,他不會草率做事,可是人們不是這樣子,人們會鼓動、會鬧。真正作為一個國家領導者,他會知道這種中國的國內問題有很多複雜的原因,所以硬打不是辦法。所以有的時候,我也會看到一些資料,發現也算是很有趣的資料告訴我們,不是硬打的問題。那麼問題怎麼辦?這就是我認為政府有責任來告訴大家怎麼辦。台灣目前整個閃躲,可是最近發生的我們中國的英雄們登陸釣魚台事件以後呢,我認為我們要重新檢討這個問題。這些英雄們不是說為了改善我的生活,我在跟政府鬧,他是非常勇敢地跑到釣魚島,去跟日本鬼子算賬的。可是,目前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看見沒有?我們再看一段鄧小平的話,看到沒有?它在鄧小平的選集第三卷裡面,他說:我訪問日本的時候,記者會上他們提出釣魚島的問題。我當時答覆說,這個問題我們同日本有爭議,釣魚島日本叫尖閣列島,名字就不同,這個問題可以把它放一下,也許下一代人比我們更聰明些,會找到實際的解決辦法。鄧小平說將來怎麼辦,下一代怎麼辦?他說:一個辦法是我們用武力統統把這些島收回來,一個辦法是把主權問題擱置起來(就是今天的作法,共同開發,這種作法可以消除多年累積下來的問題),這個問題呢遲早要解決。世界上這類國際爭端還不少,所以,我們知道今天的當務之急是什麼。我在這裡有一點點偏袒地、有一點點苦口婆心地告訴大家,為什麼要這樣做?這就是宋朝王安石那句話: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我們要向他拿什麼,我們要先給他們什麼。可是,在整體的過程裡面,有的時候我們會把它掛起來,我們會等一等,甚至做某些程度的讓步。這並不代表我們窩囊,而是說為了整體的大氣候的時候,我們不得不這樣做。我的意思,這一點大家應該瞭解,尤其政府應該幫著人們瞭解。
  大家看看這個《布列斯特裡托夫斯克條約》,這個條約是什麼條約呢?就是蘇聯在沙俄時代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打了一半發生了革命,不要跟德國人打了。德國人說不打不行,我還要跟你打。所以,列寧又只好跟德國人簽了這個條約。簽了這個條約之後俄國有很多的損失,(但當時)就簽了這個條約。可是最後怎麼樣?穩定下來以後,所有的失土和權利統統都拿回來了。所以,我們認為有一點點的彈性不是很壞,國家領導人應該知道這一點,人民也應該知道這一點,不是單純的愛國是夠的,我們要很有計劃地、很「陰險」地去愛國,這樣才是真正的愛國者。


白天打燈籠,晚上睡木桶(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在節目裡面,千辛萬苦,苦心焦慮要幹一件事情,就是幫著大家來想到很多問題,然後反過來想,就是我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正不正確。我李敖的方式就是說,我拿著證據來給你看,然後我加以解釋,你要不要信?譬如說,在上次節目裡面,我跟大家提到,現在改革開放以後,祖國很多人有錢了,政治上的這種顧忌也比較小了,換句話說呢,有很多活動也出現了,其中一個活動就是迷信。
  我曾經在上次(節目裡)拿了台灣出品的一個念佛機,就是念佛經。你要信佛可以,佛經你去念,木魚你去敲,你怎麼可以叫錄音機來替你念呢?錄音機在替你念,這是現代科技方法來助長迷信。我還談到了今天在祖國大陸,有的人死了以後,家裡有錢燒,幹什麼?扎來紙人紙馬,這是過去的,現在不是這樣的,給你扎紙做的電子冰箱,紙做的凱迪拉克汽車,燒給你看。
  當我講這些故事的時候,請大家看,我今天展示的一個畫面,大家看到沒有?四五個人在抬什麼?抬一輛紙紮的汽車。這個汽車是老式的,還是福特的那種T型的汽車。這是什麼年代呢?這是1924年扎的一檔汽車。幹什麼?燒給死人的。八十年後,(這個現象)又出現在中國大陸了,只是汽車的款式變成最新的美國的凱迪拉克汽車了,而不是這個老式的福特T型車,你覺得好不好玩?八十年來只是紙紮的這個車型改變了,那個迷信的,那個混蛋的,那個浪費的頭腦,一點點都沒有改。八十年來有些中國人還是那麼原始,還是那樣子的中國人。我在這裡大聲疾呼,或者婉言相勸,或者舉證以鳴,要幹點什麼事情?就是告訴大家,那些東西我們看了以後,一對比之下,覺得非常好笑,不是嗎?可是這些資料,誰給你們對比呢?可以說眼前的中國人裡面除了李敖以外,沒有人有這個本領。所以我說,我在這裡是演出型的,是特技表演,我一再說我明年就七十歲了,大家要看就快看。
  請大家看這張照片,看到沒有?這個人在扭,腿還能彎得這個樣子,這是誰?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當年美國的搖滾歌王,叫做艾維斯·普萊斯利,他的外號叫做貓王。他生在1935年,跟我同歲,不過他四十多歲就酒色過度死掉了。我李敖能活到現在,告訴你們什麼?告訴你們,要看這個貓王,早看,不然以後呢,只能像唐太宗一樣,我等著看你遺像,看你照片了,看不到你本人了。
  為什麼看我要早看?我講個笑話給你聽:有一個老富翁,花花太歲,到舞廳裡面找舞女跳舞,跳到夜裡十二點,然後呢,把舞女帶出場。什麼意思?跟應召小姐一樣,把她帶到他自己別墅裡面。到了夜裡三點鐘,他把這個睡在他身邊的舞女推醒,要跟她搞。這舞女奇怪,說:怎麼回事?十五分鐘以前,你剛剛搞過我,怎麼你又要搞?這老夫一聽,才噩夢初醒——哦,現在我搞清楚,原來我的體力這麼好,可是我的記憶力不行了,忘了剛才搞過了,忘了。我現在告訴你們,我李敖現在體力跟記憶力都在衰退了,所以,你們看到了我人生夕陽這一面,太陽在落山,當然,我的智慧是最成熟的一面,可是,我覺得我的口才在退步,我的體力也在退步。口才退步,就是講話有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的,可是,你們就湊合湊合,勉強聽聽我這些特技表演。為什麼是特技表演?因為你很難看到一個人在幹這個事情,並且我幹什麼?拿證據給你看。
  聽說我在上次節目裡面談到了,在國民黨和共產黨第二次合作的時候,共產黨爭取一個權利,就是我在你們的窩裡(比如說重慶)要辦報紙。國民黨說同意,可是我們要不斷地派人去檢查去查控,去干涉、去管治、去審查。共產黨說隨便,可是我們還是要辦,看大家本領了。那個報紙就是大名鼎鼎的《新華日報》。這個報紙是中國抗戰的時候,或抗戰剛剛勝利的時候,在中國四川省重慶出版的東西。大家看到沒有?這就是當年的《新華日報》,中華民國三十五年八月十九號。這個報紙經過了這麼多的年代,經過了五十八年,它這個紙還可以不碎,耐久性還蠻強的。大家從來沒有看過這樣子寒酸的報紙,可是共產黨就靠這些報紙把國民黨在宣傳上面打得一敗塗地。
  五十八年前的東西,我告訴你,全世界只有三份了,一份在中國大陸,還缺了幾張,一份在台灣國民黨的所謂黨史委員會裡面,一部分在我李敖手裡。就是我有這個樣子能夠翻江倒海,搜集資料的本領,所以才能夠表演給你們看。你們以為我在說什麼呢?其實不一定,我在電視面前很多部分是表演的,我的嬉笑怒罵是一種表演事業,不完全是一樣傳播我的思想的。所以,你們要看快看。
  大家在美國的雜誌裡面,常常看到這種漫畫:一個老頭子,光天化日之下打個燈籠。看到沒有?我隨便搜集的漫畫。他是什麼人?他是希臘犬儒派的就是憤世嫉俗的這種哲學家,叫做Diogenes。這個是他一幅油畫相,他在河邊。他有兩個飯碗(其中一個舀水的),後來發現這兩個工具一個就夠用了,就丟掉一個。他使生活非常的簡單,非常的簡化,這就是Diogenes,希臘犬儒學派的哲學家。他打個燈籠幹什麼呢?當街找人。為什麼找人?他說萬古如常夜,這個世界是黑暗的,沒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沒有。我看見萬古如常夜,漆黑一團,所以我要打個燈籠去找人,因為你們都不是人,我要找人。他用這種諷刺的方法,這傢伙還當街給大家看,就是這麼憤世嫉俗的一個人。


白天打燈籠,晚上睡木桶(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馬其頓的統治者亞歷山大大帝,聽說希臘有這麼一個了不起的哲學家,自己住在一個木桶子裡面,那樣子安貧樂道、逍遙自在,就特別去拜訪他。看到沒有?他藏在這個木桶裡面,亞歷山大大帝去拜訪他。皇帝就問他:你有什麼要求,我可以幫你忙。這個老頭子說:我有一個要求,就是你走開,你不要擋住我的陽光。——這樣子拽,這樣子神氣。所以,亞歷山大有一句歎息,說得很妙,英文表現得比其他文還好,他說:如果我不是亞歷山大的話(If 
I were not Alexander),希望我是Diogenes(I would be 
Diogenes)。這句話又捧了自己又捧了他:因為我是亞歷山大,我很偉大,我是皇帝,所以我可以不變成他;如果我不是我,我不是亞歷山大,我要變成他。如果我不是李敖,我希望我是李敖第二。怎樣子?就這樣神奇,這麼拽。這句話說得非常的虎虎有生氣。
  我一再講這個憤世嫉俗的希臘老哲學家Diogenes,告訴大家什麼?告訴大家我在某些心境上面就是這種人,很刻薄,很憤世嫉俗,可基本上我心裡面常常偷偷笑。為什麼偷偷笑?就是我是這麼聰明,別人那麼笨——我聰明得像貓頭鷹,別人笨得像驢。我常常自己在跟自己來指手劃腳,為什麼這樣子?憤世嫉俗的一種。如果我不憤世嫉俗,我就會得胃癌,得胃潰瘍。我就用這種方法玩世不恭,自大狂,才躲掉了去生胃癌,或者胃潰瘍的這種病。可是基本上,我有我的這些心態,這個心態是別人所不能瞭解的,就好像鑽石一樣,它多面發光。你只看到一面在發光,事實上它多面在發光。
  你看到這個傢伙張狂的一面,囂張的一面,自負的一面,吹牛的一面,自大的一面,可是你看不到我另外的一面——我自己跟我自己怎麼樣相處。我跟我自己就變成一個典型的自大狂,這個自大狂包括了一種玩笑在內,所以,我常常自己一個人很高興,跟別人開玩笑,可是,基本上我的精神上是救世的,只是我們不可以用那種很苦惱的方法去救世。
  我想到美國的勞工領袖戴布茲。這個傢伙不要小看他,他坐在牢裡,那時候美國選總統,忽然一百萬人投票投給他,是那樣的佩服他。他得了這麼多的票,所以,美國總統就受不了他,特別把他釋放出來。他講了一段話,我把它翻成中文,請大家看:只要有下層階級,我就同儔;只要有犯罪成分,我就同流;只要獄底有遊魂,我就不自由。你們可以看到,我翻譯得多好!這是什麼精神?這就是我們中國自古所捧的那個了不起的一個菩薩——地藏菩薩。地藏菩薩什麼精神呢?就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終身不成佛,我不成佛不能說,我成了佛以後,然後帶著你信佛,你不信佛,我也不成佛。這是種了不起的精神,就是戴布茲的這種精神,基本上我李敖是這種精神的。可是我的表現方法,沒有他們這麼笨,我比他們精得要死——我知道保持我的實力,有這個實力等於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可是有的人,他永遠青山在,他不燒柴,那也不行的。要不斷地要燒這個柴。像英國的那個名人克萊爾講的一句話,他說:我燃燒才有用,蠟燭不燒有什麼用?要燃燒才有用。
  我李敖一輩子,現在行年七十,垂垂老矣,一個重要的精神就是:我知道我要打,我要戰鬥,可是我會笑嘻嘻地,我會迂迴地,我會千方百計地戰鬥。毛主席說不打沒把握的仗,我偶爾也會打,大部分都不打沒把握的仗。為什麼我要做成功者?我不要作為一個失敗者。我要作為一個戰士,我不要做個烈士。烈士算什麼本領?被敵人把你殺掉算什麼本領?你要消滅敵人,打敗敵人,把敵人化成朋友,化敵為友,這才是本領。所以,我是充滿了這種功利主義的。注意,這四個字不是壞的意思,功利主義的這種心態,非常講究技巧,非常講究效率,去做這些事情。我今天的節目最後引用一首詩,叫做:
  不信青春喚不回,
  不容青史盡成灰,
  低回海上成功宴,
  萬里江山酒一杯。
  頭兩句話,第一句是騙人的,「不信青春喚不回」,我青春已經喚不回來了,可是,第二句話我做到了——「不容青史盡成灰」,為什麼?歷史我們要寫它,歷史控制在我們手裡,我們會寫歷史,我們會創造歷史,這才是我們的精神。所以,歷史不會變成灰,歷史也不由得那些不講究真理的人他們掌握,歷史掌握在我們手裡,解釋權掌握在我們手裡。只是,在我垂老之年,我用節目的形式向大家表達我這種既憤世、又玩世、又救世,又很技巧地來表達我這種救世情懷。大家想想看,不是硬來的,這裡面有很多的智慧和技巧,絕不是蠻幹的。我李敖是勇敢的人,可是我既勇敢,我也絕不蠻幹。


毛毛蟲找不到民進黨(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有一部經典性的老電影,叫做《北非碟影》,又叫做《卡薩布蘭卡》。卡薩布蘭卡是北非一個重要的城市。我們大家以為非洲比較落後,其實非洲的北部跟歐洲很接近,並不那樣子落後,當然南非更例外了。這個故事的背景就是,這個男的跟這個女的有戀情,可是這個女的有情人。他在北非的卡薩布蘭卡的時候被德國人控制,也受投降的法國人控制。他很有辦法,搞到了兩張出境證,本來是他帶著女朋友一起走的,結果,當他發現他的情敵出現的時候(那個情敵也是愛國者,做地下工作的),他自己甘心留下來,而把兩張出境證給了他的女朋友和他的情敵。就這麼個故事。就是在亂世裡面,不要大家全死在一起,有人能夠遠走高飛,就讓他們走吧。所以,這個故事是很悲涼的,也很偉大。
  我在台灣曾經有不只一個女朋友,在當時的那種情況下到了外國去。我曾經寫了一首詩來描寫我當時的心情。請大家看看我寫的詩:
  不必有驚天號角,
  不必有動地鼓鼙。
  無聲中我們作戰,
  在泥裡一片春泥。
  哪怕是好花墜水,
  哪怕是落紅成離。
  只相信此心一念,
  一念裡多少淒迷。
  明知你——你將遠走,
  明知我——我志不移,
  明知他——灰飛煙滅,
  也要下這盤殘棋。
  這意思就是說,你可以走,可是我在台灣,我不能離開,我被管治。可是呢,我知道我所面對的對象,他們會灰飛煙滅,我一定還是跟他們下這個棋,雖然是一盤殘棋。再念一遍大家看哦:「不必有驚天號角,不必有動地鼓鼙,無聲中我們作戰,在泥裡一片春泥,那怕是好花墜水,那怕是落紅成離,只相信此心一念,一念裡多少淒迷,明知你——你將遠走,明知我——我志不移,明知他——灰飛煙滅,也要下這盤殘棋。」
  大家可以瞭解我在台灣的心情。我多少年被管治,不能離開,我在台灣坐牢兩次,那種牛棚生活決不次於「文革」時候的中國大陸,可是,我總算活下來。我告訴大家,我有很多的信仰保護著我自己啊,也要下這盤殘棋。這個圖章我都把它做出來,代表我一個人生觀,就是:這敵人沒有什麼,可是他做你的攔路老虎,他不讓你動,你要跟他糾纏糾纏,結果啊,他三代死光光啊。蔣介石死了,他兒子也死了,他的長孫叫蔣孝文,跟我同歲,生在1935年,也死了。你的敵人都死光了,可是你老了。這個殘棋最後沒人跟你下了,可是,代表你最後一個精神。你贏了,可是你老了。
  我們再看這個第一任的博史館館長王運(王湘綺),他日記裡面有一段很有趣。他說《隋唐演義》以不成王者為煙塵(好打天下沒打成功就叫做煙塵),其名甚當(這個名字起得好)。就是在民國元年(1912年),他的日記有這麼一句妙話。什麼叫做煙塵表?勝者王侯敗者賊,你敗了那就是賊,說賊他(覺得)修辭學上不夠好玩,他說煙塵表,你就化為煙化為塵土,就這樣子啊化為浮塵。
  我們看到,很多敵人在你面前只是過眼的煙,過眼的浮塵,可是他在你眼前他變成了攔路虎。他不進步,他也不讓你進步,他不走,他也不讓你走。那怎麼辦?就是打,只有糾纏。所以,我付出很多代價做這個糾纏的工作。像英國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的那種咬熊的遊戲。怎麼叫咬熊的遊戲呢?就是把熊用鐵鏈子捆住,然後派狗,你看,一條狗兩條狗三條狗來咬你。當然狗咬不過熊,可是熊被捆住的時候,戰鬥力就不能發揮出來,也被咬得很慘,那是一個不公平的鬥爭。那時候不可以怨天尤人,絕對不可以怨,覺得這個不公平,規則是你定的,我李敖從來不怨,就是用你的規則,用你的「公平」大家周旋,看本領啦,甚至也是看運氣。我所謂運氣就是:蔣介石從來不死啊,他死了一次,我正好在牢裡啊,結果,他不得不對台灣的所謂中華民國來大赦啊,所以我就出來了,所以運氣好啊。這就是運氣。
  我今天帶一點點想到的我這麼多年來下殘棋的經驗給大家看看,我的一點點圖片,也許大家對我另一個角度瞭解一下。這個就是當年我在台灣大學的校園照的相,當時的大學生。現在的大學生看起來像中學生,中學生看起來像小學生。我這時的大學生還是非常氣派的,大學生背後是這個文學院。有一天我在馬路上經過,碰見這個女孩子,她是台大歷史系的。我說:我給你照相好了。她就讓我照張相。這個就是我在台大歷史系文學院的這個建築物啊,都非常的斑駁了,這就是當時的感覺,覺得我這個人老了,新一代的小朋友出現了。這張是我在我書房裡面的照片,看起來還是非常神氣活現的,像黑社會老大一樣。再看一張,這就是過去我在安和路的一個書房,這個書房後來被我賣掉了。我提醒大家,我沒有助手也沒有用人,全部我自己料理的,所以,我房間看上去非常乾淨,可是我也沒有潔癖,只是維持基本的整潔就是了。大家再看我這個,這是我現在的書房一部分,這一張也是我現在的書房,我的房間裡面沒有什麼電腦,全部都是「土法煉鋼」的。
  我在被國民黨偽政府迫害的時候,還是活得很神氣活現的,大家看到(我現在)很老了,我也曾經年輕過。大家看,這是我年輕的時候一張照片,這是在台灣的陽明山的一張照片,我也曾經年輕過,並且也還蠻漂亮過。


毛毛蟲找不到民進黨(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現在已經不到台灣外面走了,我曾經走過。仁者樂山,這是我在台南最南部墾丁的照片。智者樂水,我旁邊也是有水,請注意哦,這個就是台灣海峽。這個是我在日月潭,我在照相啊,獨立蒼茫,可以看到這種感覺啊。這張也是我在南部的鵝巒鼻,可以看到我坐在那裡,外面就是海。我平常會在我在陽明山的一個小書房裡面,我會做工,並且呢我會走路,我常常都是走的這種路,就是陽明山的這個路。我走路的時候走得很快,我從山底下走到山上面可以連續兩小時,走到我的這個書房裡面,要走兩小時。這個就是我的兒子,在陽明山的公園照的。為什麼我給你們看他?我看電腦網站裡面有人說,李敖一定會電腦,怎麼可能有人打字呢,電打出來呢?那個電打就是他的傑作,就是有的時候請他打。他小學六年級,他可能累了或者睡覺了,就沒有打,有的時候我就用手寫。所以,你們看到我這些「大字報」啊,這個字體都不一致的,就是這個原因。
  我們這位小朋友是個可愛的小朋友,我跟他有一次在陽明山的公園裡面,我身上落下一條毛蟲,他就說:「爸爸,你身上有毛蟲。」我就用指尖把它彈下去,彈到地上了,他就要用腳去踩這個毛蟲。他媽媽立刻阻止,說:「不可以哦,你對待小昆蟲啊不可以這樣子。」等他媽媽一轉身,我兒子一腳就把昆蟲踩死了。我太太,就是他媽媽立刻就說:「你怎麼可以隨便就傷害小昆蟲的生命!小昆蟲會報復你哦,就在今天晚上,它會來找你哦。」我兒子說:「不會的」。他媽媽問他:「為什麼不會啊?」我兒子說:「這個毛蟲它不知道我們家的地址,不曉得我們住在哪裡,它怎麼找我?」這句話說得非常有趣,我當時一邊笑一邊補了一句話,我說:「如果你是民進黨的話,他更找不到你了。」
  大家知道我的意思嗎?只要四億就能買下民進黨。為什麼呢?人頭黨員問題蔓延。為什麼呢?民進黨人的黨內初選呢,第一階段採取黨員投票方式,那麼黨員必須申請,入黨滿一年才有投票資格。你怎麼使人投你票呢?就是參選人為了爭取提名,大量拉人入黨,並代繳黨費,這叫做人頭黨員。人頭黨員就是我代你入黨,我代人繳費,別人拉票啊,對不起,你找不到我所控制的黨員。什麼原因呢?那些人戶口啊都遷到我家裡來。所以,台灣會出現這種假民主的現象,一個房子裡面有三千個人報戶口報進去,意思就是說:我控制這三千個黨員,讓他們來選我,他們黨費歸我繳,好處我來給,你們找他們找不到,就是人頭黨員。我說台灣民主是假的,這就是一個現象,你不覺得很好笑嗎?選舉出來的人,這選民被他控制住,三千個。如果我們家裡有三千個人,毛蟲死而有知或者死而復活,來找我兒子算賬的時候,它進門一看,三千個人在裡面,理論上他找不到我兒子啊。我講這個笑話給大家聽,就讓你知道我怎麼樣觀察台灣民主嘛,這就是我一個深入的角度。我覺得非常的荒謬,非常的可笑。可是,我也講過,我們爭取很多我們的權利、我們的自由,需要靠時間,需要靠技巧,需要靠機會,沒有好機會還不行,還需要靠你
  大家看看阿基米德,他在地上畫他的幾何圖形的時候,外面的軍隊進來了。他不管你軍隊不軍隊,敵人不敵人,他還研究他的幾何,結果被殺掉了。換句話說呢,在不對的時間,不對的機會,還是會有意外。我們說,人生倒霉的比例是很大的,我們不可以忽視它。所以我才跟大家說,我們要瞭解到這個現象以後呢,才能夠知道我們怎麼樣面對它。
  大家再看一個事情。大家看到沒有,我坐在這裡,王清峰律師坐在這裡,宋楚瑜當時是台灣省長,坐在這裡,這是馬英九,現在台北市市長。什麼事情呢?就是當時我拿出一百件藝術品,來救台灣這些慰安婦,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人用強迫的方法,用欺騙的方法,把台灣的女孩子整到他們的軍隊裡面去做軍中的性奴隸。不但在台灣,在中國大陸,在韓國,在朝鮮,在菲律賓,都發生這個事情。可是日本人要求,現在為改變它的形象,就說每個人賠五十萬台幣,你跟他和解,表示說當年我們沒有強迫你,就是你願意跟我們,就是志願的。我說不可以這樣子,日本人怎麼可以這樣羞辱人?你們不要去拿他錢。你讓她不拿這個錢是不合理的,因為五十萬對這些可憐的老太太們(現在都老了嘛)好重要啦。我們幫你們去搞這些錢,每人送你們五十萬,你就不要日本鬼子的錢了吧?就達成了這個結果。
  我的一百件藝術品中,有一件就這個東西。大家看,什麼東西啊?當時的漢人到了台灣來了以後要騙高山族山地同胞(台灣現在有三十八萬人)的土地,騙他們把土地賣給他們,就打了這個契約——地契,買賣契約。這高山族也不會寫字,也沒有圖章,也不會簽名,沒關係,蓋手印。這件寶貝啊,就有七個手印,太珍貴了。一個手印的、兩個手印的還見過,可是從來沒見過有七個手印,拿人家當罪犯來看待的。當時,宋楚瑜做省長,他們出了高價把它買回去的,所以,他們台灣省文建會的負責人謝先生送我一個獎牌,然後這邊我們照相,有王清峰律師、宋楚瑜、馬英九、謝先生。我們一起拿這個寶貝給大家看。看什麼?今天很多的人說我們是外省人,他們是台灣人——你們是哪國台灣人哪?你們也是漢族人,到了台灣後欺負那些本土的高山族,他們才是真正的台灣人。可是,這真台灣人被你們欺負,被你們消滅(像美國白人對付印第安人一樣),現在只剩下三十八萬人,他們的土地被你們騙走,還要打手印。罪犯才打手印嘛,對不對?你怎麼打手印呢?


毛毛蟲找不到民進黨(3)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舉這個例子給大家看,今天說他們自己是台灣人的人不要臉。為什麼呢?真正的台灣人被他們這樣子騙,高山族處境好可憐,少數民族好可憐,這邊卻說他們是真台灣人,而把真正的台灣人給埋沒了,給打殺了,給欺騙了,給忽視了,然後又說我們是外省人。哪有這種事情啊?!坦白跟各位講,在這個島上面,在台灣,只有我李敖一個人敢跟他們這樣玩,敢拿出證據來跟他們玩,拿出證據來給你們看,告訴你們怎麼樣做。說我們不愛台灣,這些可憐的慰安婦被日本人蹂躪的時候,你們「真的台灣人」哪個出來啊?哪個出來解救她們啊?這個問題是我李敖出面聯合王清峰這些人,我們才把它解決的,不是嗎?
  我舉這個例子告訴大家,我有我們的努力,我們可以解決很多的事情,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我們可以達到理想的效果。


骷髏吊起,顯示骨氣(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人都會死,死了以後所謂這個臭皮囊,這個屍體怎麼處理?埃及人最迷信,他覺得只有保護這個屍體不腐爛,靈魂才能夠永恆,所以,做成了木乃伊。我在台灣五十五年,沒有離開過這個島,可是,我看到了埃及的木乃伊。有一次到台灣來展覽,我就照了張相。這就是埃及的這個木乃伊。
  我來台灣五十年的時候,舉辦了一次演講會。這是當時的會場,請你們大家看,人山人海六千多人的大會堂。在這個會場裡面,報上登出來說:渡海半世紀,李敖開講,六千人與會,正式簽署遺體捐贈同意書,驕傲自己徐徐立德,奮戰不懈。我把我的屍體捐出來啦。捐給誰呢?捐給台大醫院(台灣大學附屬醫院)。當時的骨科主任韓毅雄醫師,還有我的好朋友陳耀昌醫師,他們代表台大醫院接受了我這個捐贈遺體的儀式。
  為什麼把我的屍體捐出來?有條件的。什麼條件?他們叫做大體解剖。我說你怎麼解剖沒關係,我死了以後眼角膜能用,捐給張三,說什麼地方能捐給李四,然後,你們把我千刀萬剮大卸八塊都沒意見,我只要求:最後,我這個骷髏,我這個骨頭架子啊,要給我吊在你們台灣大學的醫院裡面的骨科。這個要求呢,韓毅雄他是骨科主任,他同意了。他就問我:「如果你老不死,將來你的骨頭骨質疏鬆都軟了,我們吊不起來怎麼辦?」我說:「這個容易,吊不起來躺下好了嘛。北京不有臥佛寺嗎?有臥佛睡在這裡,這個臥佛黑臉的。」我的意思躺下就好了嘛。他說:「你為什麼這樣做呢?」我說:「因為你們恨我入骨,要是有人來看看我李敖就在這裡,你們看到我終究露著骨氣,所以,你們永遠可以看到我的骨頭,我的骷髏在這裡啊。」
  我這個構想是從譚嗣同的一首詩來的,我在《北京法源寺》裡面,談到了願身成骨骨成灰,可是,我覺得我不願身成骨骨成灰,我願身成骨骨成標本,我預備留在這裡。韓毅雄說:「我們現在不用人的骨頭做標本了,都是用我們自己製造出來的,用塑膠做出來的。」我說:「你要勉為其難。要不要?」好要,就捐給他們了。
  到了五年以後啊,出了一件事情,就是去年我得了這個攝護腺(前列腺)癌。生了癌以後要開刀,由張樹人醫師給我開刀,就是非常好的醫師給我開刀。開完刀他講給我聽:「因為這個地方啊,前列腺整個被切掉了,所以,這樣接上去以後,後面就被拉了一點點,你李敖兄啊那個東西會短一公分,會短一點點。」我說:「這還得了,我的屍體捐給台大醫院了,將來我死了以後,這些小鬼來解剖我,發現:你李敖怎麼變小了?這個太嚴重了。」有的人很小啊。大家看看這個拿破侖,拿破侖就很小。我說:「怎麼可以呢?我在台灣這個東西捐出來怎麼變小了?怎麼得了?不捐了不捐了。」這些是開玩笑,我把韓毅雄和陳耀昌醫師他們約來吃飯,我說:「至少在我沒完全恢復以前啊,現在不捐了。」我在開什麼玩笑?開一部中國的笑話書《笑林廣記》的玩笑。
  《笑林廣記》說一個人陞官了,跟他太太說:我的官比以前大了,是吧?他的太太說:官大我知道了,可是那個東西會不會大呢(此物亦大否)?這個官說:自然那個東西就變大了。後來他們就行房,他太太怪他並不大嘛,還是很小嘛。這官就說:大了好多了,汝自不覺(你沒有感覺出來啦)。他太太說:我怎麼感覺不出來呢?這個官說:難道老爺升了官,太太還照舊不成啊?——為什麼?我的大你也變大了,所以你感覺不出來。中國古話《詩經》裡面說「與子偕老」(你老,我跟你一起老),那這個笑話就是:我大,你跟我一起大。我在台灣倒霉在哪裡啊?就是我跟台灣一起變小了。台灣小,我們很多努力都變小了,我們很多的牛棚也白坐了,因為台灣變小,變得不見了。現在情況更嚴重了。
  我怎麼開了刀以後,怎麼自己有問題,所以我才下達了這個指令,就是暫時我不要捐了啊,暫時也不死,讓我研究研究看怎麼處理。
  大家看看這個骨骼圖啊,英文裡面有一句成語:skeleton at the 
feast(酒席中間的骷髏)。這是什麼東西啊?古代的埃及有一個風俗,就是大家一起吃肉喝酒的時候,旁邊擺一個這個東西(死人骷髏),提醒你:有一天,你也會變成這樣。並不是掃你的興,提醒你不是要樂極生悲,而是要樂極想想看可能會發生悲的樣子。我在節目裡面給大家提過古代有一個字,叫做「■」,木字邊加上一個畢業的「畢」字,什麼東西啊?就是皇帝的車在前面走的時候,最後面一輛車是棺材,棺材車叫做「■」。就是皇帝你不要神氣啊,不要以為你萬歲啊,你隨時可能出意外,隨時可能會死,所以你常常不要忘記你也會死,你要有這種心懷來治國。這個制度後來被唐玄宗(唐明皇)給破壞掉了,後來就沒有了。我這個構想,就是李敖這個骷髏掛在那裡的構想,到現在還沒有放棄,只不過我動了手術以後呢,要開玩笑地跟大家說,也跟台大醫院的醫生說要暫停,暫時不捐了。
  你講的話是什麼意思呢?跟我這次開刀有關係。大家看這個人呂洞賓,八仙過海裡面的第一號人物,呂洞賓幹什麼呢?道教。我們今天談談傳統文化,道教中有房中術,男女之間的事,那是很苦的一件事情啊。為什麼?因為道教裡面,第一條規則就是不可以射精。為什麼呢?要固精不射,這樣子採補女人,因為精子不知道跑哪裡去啦——跑到腦子裡面去了,叫還精補腦。說古代男人的房中術啊,按照道教的理論,是他一個採補的工作。所以,呂洞賓在傳說裡面就跟一個女妖怪在一起做,呂洞賓就不射精。這個女妖怪要采陽補陰,就希望他射精。他就不射。最後,那個妖精就伸出手來,在他的那個背後啊,不知道掐他哪一個神經,一掐,結果這個呂洞賓元陽大洩,就開始補了這個妖精了。


骷髏吊起,顯示骨氣(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告訴大家,前列腺手術的後果,就是永遠不會射精了。精都跑哪裡去了?精子就逆向型射出。什麼意思?就是跟小便出去了,這就是一個情況。所以,現在我就自然變成了一個非道教徒不可的呂洞賓,就變成這樣子。為什麼你李敖豪不掩飾地講這個故事給大家聽?就告訴我們中國人錯了。還精補腦?我李敖腦子已經這麼好了,還能再補嗎?那精子跑哪裡去了?精子跟著小便出去了。所以,我才發現,這種現代的前列腺手術有了以後,可以把我們這個中國文化裡面道教的關於男人精子的看法全部推翻。你不需要那麼樣子苦練,那麼樣子忍耐,想採陰補陽,想還精補腦。在中國的說法裡面,精子是最好的,一滴精十滴血,以及各種說法,事實上都是很荒謬的。
  有一個字,叫做Indian giver(印第安式的給予者),什麼叫Indian giver 
呢?就是挖苦印第安人的,就是這東西你給我以後呢,你又收回去了。所以,我今天對台大醫院而言,好像是個Indian 
giver,就是怎麼捐了屍體,大家都看到了,手續也辦了,為什麼你耍賴?我也沒有耍賴,只是口頭上告訴大家說,你們給我解剖屍體的時候,給我大體解剖的時候,大卸八塊的時候,你們要有心理準備,不要覺得你李敖怎麼變得那麼小。
  我已經跟台灣變小了,不能與子偕大,而變得與子偕小,因為台灣變小了,我現在自己開始變小了。我心裡覺得非常的彆扭,所以,我一定要用這種比較輕鬆的方法,表達出我的看法來。
  1997年6月21日,在中國台北寫的。請大家注意我這首詩的詩句變化,你看:生前不知死,生前聊知死,生前焉知死,生前頗知死,生前真知死,這裡面用些典故了。
  好比說,晉朝的劉伶是個酒鬼,一邊喝酒一邊叫僕人在後面拿個鋤頭跟著他,說我一死你就埋我。所以,我才有這種話說「生前聊知死,死後隨處埋」。這個「生前焉知死,死後夢三槐」是典故啊,看它的內容,請看我所寫的《北京法源寺》這個書啊。
  我再念一首詩給大家聽,表示你們不要忘記我不算什麼電視節目主持人,我是文學家——雖然別人不承認。大家看我寫的:
  四季裡總有秋天,
  秋天是一種感喟,
  正因人難以尋春,
  對夏日你無法插隊。
  別傷感黃葉凋零,
  且珍惜僅有的青翠,
  人生裡總有中年,
  中年是一種狼狽。
  正因你不再童真,
  對青年你不屬一類,
  別回首舊日光華,
  且留戀殘夢的未碎。
  逼近的是冬天的嬌陽,
  逼近的是老去的彩繪,
  逼近的是處處美酒,
  可惜的是我已難醉。
  當我前列腺開刀以後,我正有這種感覺。
  告訴大家,這三年來,我開了三次刀,六次全身麻醉。在今年的5月4號,還動了一個小手術,膀胱結石,又麻醉一次。所以,我覺得我真的在慢慢地老去。我才說到了「別回首舊日的光華,且留戀殘夢的未碎」,所以,大家看到我的詩的結構,我特別給大家介紹一下。你看,一開始四季裡有秋天,然後秋天是一種感喟,難以尋春,對夏天無法插隊。看到沒有?春夏秋冬。別傷感黃葉凋零,珍惜僅有的青翠,人生裡有中年,好像秋天一樣,中年是一種狼狽。因為你不再童真,所以你跟青年不屬一類,別回首舊日光華,且留戀殘夢的未碎。前面兩段詩是很對比的,最後結論就是:逼近的是冬天的嬌陽,現在我就這樣子;逼近的是老去彩繪,現在也如此;逼近的是處處美酒,不是嗎?可惜的是我已難醉,我們這種人,把生死真的看得很破,看得很開,如果沒有這個本領,我就不要混了。
  我認為,就因為我們有這種特色,我才能夠有一種很玩笑性的灑脫的方法,來應付這些生生死死的情況。可是,灑脫還不夠,我認為,還要相當的幽默,還要開開玩笑——開自己的玩笑,幽自己一默。人生如戲啊,這就是戲。如果你整天憂愁,整天傷感,是錯誤的,這就是我的一點點人生觀。今天我追其所長,可是自補其短,為什麼我要這樣做?告訴大家,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司馬光說他一輩子沒有說過謊話,我告訴各位,我一輩子也沒有說過惡意的謊話。


跑不過熊,但跑得過你(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寫過一百多本書,我說過,其中有九十六本被台灣的國民黨偽政府給查禁了。一般人根據我的著作,發現我是一個很好的思想家、歷史家,可是,他們常常忘記我是一個很好的文學家。我必須跟大家說,說我是文學家的人就是我自己。
  我寫過一本很好很好的小說,名字叫做《上山上山愛》,就是這本書。這本書是在台灣出版的,在大陸到現在都還沒有正式的版本。據我所知,有過四種盜印本,有的盜印得亂七八糟,錯字很多,有的還好。這個書裡面,其中講了我個人的一個故事,就是在我被國民黨偽政府的公安機構抓走的時候,他們是在我女朋友面前把我抓走的,真的有這個事情。而我這個女朋友小蕾,當時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子,這是她念大學時候的一張照片。我跟她在台灣遊山玩水,還玩一個地方,什麼地方呢?墓地。台灣有個很有名的墓園,叫做陽明山公墓,我們常常去看死人。所以,我們可以看,這個小女生是在墓地裡面遊走,我給她照這個相。你看,這都是她在墓地裡面遊走。為什麼常常去墓地去看?因為我覺得,人對生死問題,應該有更深刻的瞭解。所以,我有這個偏好,常常喜歡帶著我這個可愛的小女朋友去逛墓地。
  我在台灣曾經跟大家講過,有十四年之久啊,「李敖」兩個字不能出現在台灣,不管是廣播、雜誌、書刊、報紙,全部封殺。在這個封殺的過程裡面,沒人知道我。我自己在幹什麼呢?我自己常常在做一些有趣的研究,就是研究生死的問題。這十四年的封殺過後,慢慢的,台灣的環境鬆動了,有的學校(包括大學),敢請我去演講。我在演講的過程裡面常常現場提出一些問題,讓這些聽眾來答覆我。我說,如果你可以選擇你的死,你喜歡哪一種的死法?大家眾說紛紜。有一個人站起來說,他喜歡吃安眠藥那樣死。我說,這個太不羅曼蒂克了,太普通了。要死得很舒服,才是快樂的死。而這個舒服呢,應該你不知情。
  我給大家看一幅漫畫,好有趣。大家看這幅漫畫,這個丈夫要把他太太謀殺,就把他太太捆在鐵軌上面,等火車來了以後呢,就把你軋死了。可是,這個丈夫把太太捆在這裡以後呢,準備了一個電視機給她看,又準備了一個枕頭給她枕,又給她準備了一把洋傘,怕她曬太陽。所以,這個太太就講了一句話,說得很有趣,她說:我知道你,你有病——神經病,可是,我必須承認,你非常體貼,就是你讓我死都這樣的周到、體貼。
  我認為,一個舒服的死、快樂的死是最好的死法,可是這種死法,漫畫裡的死法是有意的,我知道你會用火車把我軋死,或者吃安眠藥我自殺,雖然死得很安靜,可是,我知道我在死。我說,最好的一種死法,就是你不知道的時候,在最快樂的時候你死掉了。有人打麻將,打到後來停這個牌,突然摸到了自摸以後,太興奮了,他死掉了,這個不算嗎?我覺得這個算,可是呢還不夠一致。什麼不一致啊?你的肉體和精神不一致。比如說,你現在看《李敖有話說》,你看起來很快樂,對你健康不一定好。我在這兒做節目,張牙舞爪、神龍活現,對我健康也不好。什麼原因呢?就是看電影的原因。你看電影的時候坐在那裡,整個肉體是靜止的,可是你的精神很興奮,你看我的節目你很興奮,我講話我也很興奮——精神興奮、肉體靜止對身體不好。而看電影啊、看戲啊,這種都不好。什麼情況好呢?就是精神跟肉體同時興奮,同時有動作才好。所以,打麻將這個動作太微弱了。所以,摸到一張自摸,停牌以後自摸,和了啊,一高興死了,這個精神上面是好的,但是肉體上面太安靜了。
  有一種情況,什麼情況呢?大家看一個東西,就是這個簪。古代人不但女人頭上戴,男人頭上偶爾也戴。這個簪,南宋的一個產品,就是頭髮長了別起來,用金簪一插。這個簪啊,除了別住頭髮,除了是裝飾品以外,還有了一個民間所傳說的意義。什麼意義啊?防止男人女人在做愛的時候,男人的馬上風。什麼叫做馬上風?大家看,歷史上有一個人叫做阿提拉,這是了不起的一個匈奴人。怎麼了不起呢?他是把歐洲鬧得天翻地覆的一個匈奴領袖。這個呢也是阿提拉留存下來的畫面,這個呢是一本小說,叫做《阿提拉子漢》。這個匈奴人阿提拉,在新婚之夜,跟一個現在相當於德國人的女孩子在床上,結果就在高潮的時候,死掉了。這叫馬上風。馬上風的時候啊,這個女孩子急救他的方法就是用頭髮上的這個簪去扎他,扎這個男的,使他刺激,使他流血,可以使男人這個現象恢復出來。所以說這個簪哪,還有傳說中的這種用途。
  這個阿提拉在他新婚之夜,在他新娘子的身上死掉了。你說,如果一個人這樣死法,除了對新娘子或者對女朋友或者對情婦不公道以外,是不是很快樂?你不知道你要死,可是,在你精神和肉體最興奮的時候,最偕同一致的時候,死掉了。我跟聽我演講的同學們講,這是我所嚮往的人生裡面最好的一個死法。他們聽了,覺得是好有趣的一個說法啊。但是,退而求其次,有沒有第二種死法呢?我說有,那個死法呢,就是你跟你的情人殉情,一起死掉,你死得並不孤單,跟你心愛的人一起死掉。
  英文有一個字叫suttee,什麼叫suttee啊?suttee是在古代的印度一個風俗,就是丈夫死了以後,那個寡婦要陪著死。在印度啊,它那個火葬是跟日本的、跟我們中國的都不一樣,火葬是公開的、露天的。把木頭放在底下,屍體放在上面,火就燒起來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把你燒掉了。那個時候,熊熊烈火在燒的時候,你這個太太(寡婦),就要跳到火裡面去,一起去死掉。大家看,這就是suttee,看到沒有?這熊熊烈火在燒的時候,這個寡婦(未亡人),你就要不要守寡了,也不要未亡了,你就跳下去一起燒死,這就是殉情。這個殉情不是我所說的殉情,因為它是制度化的,說難聽點有點強迫性,這個是不算真正的殉情。真正的殉情是兩廂情願的。


跑不過熊,但跑得過你(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大家看這個照片,這個就是當年奧地利的接班人啊,就是約瑟夫國王的接班人。他是個獨子,可是,他愛上一個女孩子。這個女孩子什麼樣子啊?後來在一部電影裡面,一部小說裡面我看到了,這是法國有名的電影明星,她演的這個女孩子。他們這一對情侶,因為不能夠結合,就到維也納西南三十五公里旁邊的一個村子Mayerling一起殉情了。現在這個村子啊因為他們的死而出了名。這小說裡面,他們殉情的方式是兩個人躺在床上,這個奧地利皇家的接班人,他用手槍先把女朋友打死,然後自殺,死了。這是很淒涼、很美麗的一個故事。
  現在問題來了,什麼問題來了?這個女的充分信任她的男朋友,充分信任她的情夫,充分信任她的愛人,才有這個結果啊,不然你打死我,你跑了(北京話「顛兒了」),怎麼得了?有沒有人顛兒啊?當然有人顛兒,跟你約好一起死,你死了以後啊,唉,他就顛兒了。
  在國民黨兵敗如山倒來了台灣的時候,就發生了一個淡水河十四號水門的事件。一個有婦之夫叫做張白帆,他是福建人,跟台灣本省人的一個女孩子陳素卿戀愛。他說他是有婦之夫,無法跟她結婚。這個女孩子說,既然不能結婚,我們也希望能夠永遠在一起。什麼方法呢?就是殉情自殺好了。這個男的還寫了一封情文並茂的底稿,叫這個女孩子抄了一遍,寫成一封信,好像女孩子寫的一樣,讚美這個男的,把這個愛情描寫得多麼多麼的偉大。然後,兩個人就到淡水河十四號水門去上吊。女孩子吊上去以後,當場吊死了。這個男的張白帆,他把他自己那個繩子弄個活扣,到時候一拉,唉,他活了,他顛兒了,他跑了。換句話說,女孩子死了,他脫身跑掉了。後來被逮住了,判了七年徒刑,就是這麼壞的一個情人。按說,這個女孩子也相信他啦,你繩子也掛在那兒,我也這邊吊起來一起死啊,結果男的顛兒了。所以,這個殉情有危險,就是說能不能保證大家同時都死掉,而不是你死我活。
  最有趣的一個例子,就是文天祥。在元朝的軍隊(蒙古的軍隊)打過來的時候,大家知道守不住,知道要亡國,知道要被俘,文天祥有一次就開會,跟他的這些班底開會。文天祥很從容地問:如果這些蒙古人打過來以後,我們怎麼辦?有人就說:三個字——一團血。幹什麼?我們就用血肉之軀去抵抗,大家都死了,滿地都是血——一團血。文天祥就笑,說:你們搞得一團血啊,可不要變成了劉玉川。什麼叫劉玉川啊?劉玉川當時是跟妓女約好一起殉情自殺的,結果這個妓女先喝了毒酒以後,他老兄不喝,他顛兒了。文天祥就笑說不要到時候,蒙古軍隊打過來以後,大家變成了劉玉川。意思就是說有人去殉國了,有人逃掉了。結果,文天祥他殉國了,其他那些英雄豪傑都顛兒了。為什麼?就是劉玉川的模式。
  劉玉川模式以外,另外還有一種模式,就是我們看到這個筆記小說裡面的故事。一個人也跟妓女約好一起自殺。這個女的喝了毒酒以後呢,他不喝。那個女的說:你怎麼不喝呢?他說:我跟你一起死了,我家裡呀恨你,他們只埋我不埋你,你這個屍體就沒人管。我等你死了,先把你埋好,然後我再死。結果女人又上當。就變成這個現象。所以,殉情一個重要的危險,就是兩個人不同死,一個顛兒了。這是比較麻煩的一件事情。
  在1950年發生了我講過的就是淡水河十四號水門事件,張白帆騙了陳素卿,是典型的例子。後來我又發現了另外一個例子,在1988年11月21號,就是在北京長城發生自殺爆炸案件。那裡面說,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用炸彈把自己炸死了。男的叫關雲芳,三十歲,女的叫做張國英,二十九歲,都是我李敖家鄉的,吉林省的人。他們是另有妻室和丈夫的殉情者,爆炸使用的自製炸藥。目擊者說,發生在上午十一點四十分,在長城上面,烽火台上面,摟在一起,一邊看風景一邊就爆了炸。
  有個故事,講的是兩個好朋友一同去打獵,打獵的時候兩個人在棚帳裡面睡覺,忽然熊來了。甲就趕緊穿鞋,乙對他說:熊跑起來很快哦,比人跑得快哦,你跑得過熊啊?甲說:我不需要跑得過熊啊,我只要跑得過你就好了。這意思就是說:你被熊吃掉了,我不就脫身了嗎?
  用炸彈炸死自己,這個殉情方法好。因為你跑不過炸彈,炸彈爆炸的時候你顛,顛兒哪裡去啊?你跑不掉。所以我認為,一起殉情啊非常危險,除非你能保證,跟你一起死的人,他也會死。


流淚撒種,歡呼收割(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在中國四書五經的四書裡面有《孟子》,《孟子》裡面的一些話不全是孟子說的,有一段我念給大家聽:「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這什麼意思?我沒有權利發號施令叫你做什麼事,你叫我做什麼事,我也不接受,我也不做,這是自絕人,你這種人是沒用的人,是不對的人。
  我告訴各位,我年紀越大越不想做這種人。在我成長的過程裡面,我可能也想做這種人,可是,我年紀越大,越不想做這種人。不想做的原因是:這是什麼人?這種人就是說風涼話的人,不斷地抱怨,不斷地這個,不斷地那個,對什麼都有意見,可是,你叫他講出他的辦法來,沒辦法。這個用六個字來說,叫做:「有主張,沒辦法。」什麼叫「有主張,沒辦法」?我們看,又是四書五經,在《禮記》裡面有一段話,它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請問,「天下為公」就是主張,怎麼樣天下為公?不知道。「選賢與能」也是主張,如何能夠「選賢」?如何能夠「與能」?不知道。換句話說呢,這種人他只限於第一個層次,就是有主張。——至於辦法?辦法沒有。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他沒有辦法。
  我上面舉過例子,1932年美國的群眾(退伍軍人)包圍了美國國會,在華盛頓廣場(首都的廣場)裡面,人在那裡不肯散,主張是什麼?主張是他們的主張。辦法是什麼?辦法沒有,辦法是把政府逼到牆角,叫政府開槍,就這個樣子。有辦法是很重要的,有主張是不夠的。所以我認為,人要聰明到能夠有辦法來提出我的主張,才是正確的。否則,既不令又不受命,這種人是沒有辦法的人。
  我們不希望人們變成一個說風涼話的人,所以,我勸大家,有幾個態度要想想看的:第一個,不要生悶氣;第二個,不要歎氣,歎氣表示沒辦法;第三個,不要詛咒,我恨你怎麼樣,用詛咒方法是不對的;第四個,不要空罵,你可以罵人,你看我李敖整天罵人,拿證據來罵人,我們不是空罵;第五個,不要認了,對這環境說我要認了,我沒辦法,不要認了,也不要算了,說「冤家易解不易結」這種鬼話;第六個,不要逃,你別跑。這些人生觀都是消極的,可是消極裡面維持一個底線,這個底線就是:也許你不能積極做些什麼事情,可是你可以消極地不做什麼事情,你可以消極地不生悶氣,不歎氣,不詛咒,不空罵,不要認了,不要說算了,你也不要逃,這都是消極的標準。所以我認為,應該在這些標準上面去努力。
  人家說,你李敖說風涼話。不是的,我這一輩子在這些標準底下,我做了很多努力。我告訴各位,很多都成功的,英文講叫it 
works,用北京話我們怎麼翻——它靈了。你以為做不到的,在你看不見想不到的時候,在你看不見、想不到的地方,你幹的事生根發葉、開花結果,有它的結果。所以,有主張沒辦法的事少干,因為這樣子只是使你覺得更憤憤不平。
  我曾經說過,鄧小平是強者。在性格上,他是強者。他有一次批評大陸「文革」以後的這些傷痕文學,他用八個字,說:哭哭啼啼,沒有出息。這是強者的反應。一般的反應就是:我受了多少困難,我在敘述,我在嘮叨。鄧小平不是——哭哭啼啼,沒有出息。為什麼呢?我們要解決這個問題,要彌補這個錯誤,我們要重新活下去,這才是強者的作風。
  最近,我的女兒李文(Hedy 
Lee),在祖國,我看她有一點點翻江倒海。她以一個美國人的身份(美國教育學的博士),要到祖國來做一些教育的工作、示範的工作,我覺得是很有趣的一個現象。我看到網絡上說,我女兒說,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是支持她的,有百分之十的人說(她這樣做)是因為國情差異,因為你是美國長大的,有百分之十是罵她的。大概的比例是這樣子。我女兒幹什麼?她爭。在我李敖看起來,她爭這些事,都是不算很大的事情,就是說我們是中國人,我們不要隨意吐痰,不要這個不要那個,要維持我們生活的品質。這是沒有錯的。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她爭的方式,她說,她要做一個撒種的人。
  大家有沒有想到,在基督教的教育裡面,我們流淚撒種,歡呼收割。可是,我有一點點懷疑我的女兒,這個Hedy 
Lee,她是歡呼撒種,流淚收割。什麼原因呢?因為火候不到。我女兒一再說,她不是要求怎麼怎麼樣,她說:我是花了一千三百美金租的這個別墅,在這個高級的別墅區裡面,生活品質是高級的,你怎麼可以養狗?規定不可以養狗,你怎麼可以養狗?你怎麼可以種菜?你怎麼可以搞得這樣子,像下人一樣?她是這個態度。在我看起來,我女兒也太不平民化了。可是,我女兒的看法是:我不是在平民區裡面,我是住在一千三百美金租的這種別墅區裡面,為什麼別墅區你們這些人沒有教養?你們怎麼這樣子?她不瞭解,這就是暴發戶的原因。暴發戶突然有錢了,或突然怎麼樣,可是他文化水平跟不上。文化水平是相當難的一個水平,因為那裡面牽涉一個人的習慣。
  汪精衛做漢奸的時候,他的手下一個漢奸叫做陶希聖,給他主執過中央宣傳部的這個人,後來倒向蔣介石,到了台灣,又等於給蔣介石主執中央宣傳部。他的太太有一天,我就親眼看到,兩個手從汽車後窗裡面伸出來——那個汽車是很高級的外國車——抓了一根竹竿。他太太從菜場買了根竹竿,這竹竿大概是晾衣服的。竹竿太長了,車裡面裝不下去,用手伸出來,抓住這個竹竿,竹竿跟汽車是平行的,這汽車往前開。我們看到了很妙的一個畫面,豪華汽車在開,汽車裡面伸出兩隻手來,一個老太婆抓住這個竹竿。為什麼呢?她要買支竹竿,親自去買竹竿,用公家給她的車,幹了這麼一件看起來非常滑稽的事情。為什麼呢?不搭調。為什麼不搭調?因為,陶希聖大漢奸的太太還是那種勤儉起家的太太,老實的那種太太,她是克勤克儉的,所以買支竹竿,她都是自己往回拉。可是,她沒想到她坐的是這種豪華轎車,不搭調,跟不上去。


流淚撒種,歡呼收割(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女兒為什麼這麼樣生氣?就是覺得你們住這麼樣高級的住宅,你們這些高等華人,應該有一點教養,有一點水平,不可以隨地吐痰,不可以到處養雞種菜,不可以這個,不可以那個。她的要求沒有錯,可是別人跟不上,跟不上的原因就是因為文化水平跟不上。突然有錢了,可是那一面跟不上。所以,我女兒她現在幹的,可能不是含淚撒種,歡呼收割,而是歡樂撒種,含淚收割。可是,有一點,證明我女兒是沒有錯的:她敢面對這個問題——在我看起來,她太小了。
  我很喜歡這個漫畫。一個人打獵,牆上都掛著老虎、豹子……各種的動物。最有趣的,大家看這邊左下角,有個老鼠洞,他掛個老鼠的頭在這個地方。這什麼意思呢?這就是我所給他下的標題,「大的要,小的也要」。老子是看到動物就打的一個獵戶,老虎我要打死他,老鼠照打不誤。換句話說呢,小的也要,老鼠頭照樣做標本,掛在那裡。我覺得這個很有趣的,你不能夠分大小,你要計較,就按照你的原則一個一個計較。
  在我看起來,我女兒計較的,在大陸算什麼呢?只不過是那些高等華人地區的一些禮貌和教養的問題,更多的事情也許更值得我們計較。可是,當我女兒用這種小的也要的時候,我認為也可以自成一說。我告訴大家,小人物爭自由,我們要支持的,因為他們這種精神很偉大的。
  台灣有一個人叫喻伯凱,他是在馬路旁邊賣公共汽車車票的。台北開發過程裡面,通馬路的時候呢,就把他亭子給拆掉了。拆掉之後就起了衝突。起了衝突之後呢,警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送到法院。法官一看,他只不過是個賣車票的,就把他收押起來,關起來了。沒有理由關他,就把他關起來了,關起來以後就闖了大禍。他出來以後就到處喊冤,告狀,鬧個不停,最後鬧到監察院,找監察委員去替他伸冤。監察委員不理他,他就鬧個不停,不肯走。最後,監察委員被他煩死了,說:好,我們帶你去查查看怎麼回事。總算是有監察委員被他請動了,到了地方法院,找到那個法官,說:「你怎麼可以非法收押他?」法官說:「沒這事啊,我沒有耍賴,說我沒收押他。」喻伯凱說:「你收押了我。」法官說:「我沒有收押你。」他說:「你收押了我,在下面,就是地下室裡面。」「哪一個房間?」「三號房。」大家一起下去,果然看到有個三號房。那法官說:「你怎麼證明我把你關到三號房呢?」他跟法官說,也跟旁邊的帶他來的監察委員說:「那個三號房的牆下底下我寫著四個字。」打開門一看,牆角底下果然有四個字。什麼字?「司法黑暗」。「司法黑暗那四個字是我寫的,你看看是不是我的筆跡?」法官愣住
  台灣有一個有名的小人物,叫做柯媽媽,她名字叫做柯蔡玉瓊。兒子被大卡車撞死了,她就要求通過一個受難者的救援協會。大家不理她,她就抬著棺材到立法院去抗議。然後呢,又絕食抗議,鬧得大家雞犬不寧。立法委員被他煩死了,立法院也被他煩死了,煩了多久?前後鬧了八年。好了,為她通過一個法律,她才贏了。她只是小學畢業,為她死去的兒子爭取這個公道,為其他的也被這些大卡車撞死的這些人爭取公道。一個小人物鬧了八年,最後成功了,你不能不說她偉大。
  我們現在看到這種成功例子,我們再看最近這就是五月十二號,這個王次妞不滿法院判決,年年告御狀,變成了河南疑難案件的第一名。為什麼?她的兒子被人家打死了,被這些惡霸打死了,她就告告告告,把她兒子的頭割下來,帶著人頭到北京去告。這樣鬧,結果怎麼樣?惡霸被關起來了,被判無期徒刑,證明這個政治黑暗並不是說國家領導人要這個黑暗,你真的爭取到這個,國家領導人或者法律都會保護你。可是這個過程裡面要你努力,你不能說等著自由掉下來,等著公道掉到頭上來,不可能的,自由是要爭取的,公道是要爭取的。法律不會講話,法律是在那裡的,可是你要使法律講話,需要加把勁。加把勁你可能鬧八年,可能鬧一輩子你死掉了,你可能像我女兒這樣子,家裡都不得安寧,鄰居扔石頭把你玻璃都砸碎,都是這樣子。可是,如果你的目的鎖定,就是你所要鬧的或者要爭取的這個項目,它很狹小,很單一,很單純,你可以躲過這種政治上的解釋,說你不愛國,破壞團結,破壞治安——不行,我的兒子被人殺掉了,我到處爭取公道。爭取不到?你看這個王次妞,她把兒子的頭切下來(屍體沒法帶),包好,帶到北京去,去告。
  所以我認為,赴京申冤十三年——你看,農婦割兒頭顱赴京申冤十三年,你看到沒有?最後一段,就那以後,王次妞就成為專業的上訪戶,去年就去了北京六次,今年又去了三次,被列為河南省高等法院疑難案件的第一名。看到沒有?她是一個鄉村的老婆婆,為了死去的兒子,她要爭這個公道,要爭這口氣,十三年不肯放棄。所以,我們有頭有臉的有知識的人,或者層面比較高的人,我們真的要努力,盡一起努力來使法律能夠說話,使正義能夠伸展,這才是我們應該做的事。


喪鐘為誰敲響(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在以前集的節目裡面,我跟大家談過人最好的死法,對我們男人來說就是馬上風。如果馬上風這種死法,當場死在你的情人身上,這對情人是不公道的。所以呢,最好兩個人一起殉情,一起死,也是個好的方法。為什麼你李敖常常談到這些事情?我跟大家說,我把生死看成是一個很有趣的哲學上的問題,所以哲學家講,學哲學的目的,就是如何瞭解死。
  大家看過一個小說沒有,就是美國文學家海明威寫的《戰地鐘聲》。《戰地鐘聲》講了這樣的一個故事:西班牙內戰的時候,一對男女戀人,最後呢,男的被打死了。「戰地鐘聲」這個題目,是從一句英文詩來的,這個英文詩是英國教會的一個重要人物約翰·敦(John 
Donne)寫的。我把它翻成中文,非常難翻的一首詩,被我翻出來了。
  沒有人能自全,
  自己完全做不到,
  沒有人是孤島,
  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片,
  要為本土應卯。
  那便是一塊土地,
  那便是一方海角,
  那便是一座莊園,
  不論是你的,還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沖走,
  歐洲就要變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減少,
  做為人類的一員,
  我與生靈共老。
  喪鐘在為誰敲,
  我本茫然不曉,
  不為幽明永隔,
  它正為你哀悼。
  這個詩整個的結構就是人,不是個島,人是大陸的一小塊。換句話說,別人死了,你以為死的不是你,不一定,它那個喪鐘在敲的時候也在為你敲。
  大家看,英文最後一段話就是海明威的小說《戰地鐘聲》的英文名字,看到沒有,是不是?為誰在敲這個喪鐘呢(for whom the bell 
tolls)?它是在為你敲(It tolls for 
thee)。這個意思,我覺得寫得非常深沉。常常一個人的死亡故事,他好像跟我不相干,可是事實上呢,它是跟你相干。那個你,就是我們活的人。他雖然死了,可是他影響到我們活的人,好像我們一部分也跟著他死掉了。
  現在問題來了。什麼問題?就是一個死亡的情況出現的時候,女的先死,還是男的先死?大家聽說過一個京戲沒有,叫做《霸王別姬》。霸王就是楚霸王項羽,他最後被劉邦的軍隊圍住的時候,四面楚歌。這個時候呢,他被包圍的狀態底下,大家知道,明天就是決死一戰,可是,頭天晚上他最心愛的女人虞姬,就是虞美人,在他面前跳舞,跳得非常優美的舞。跳完舞以後,這個女孩子就自殺了。為什麼自殺?明天你們都會死,我先自殺,自殺給你們看,表示死一點都不可怕。我為什麼自殺?你不要牽掛我,我是個女孩子,是個漂亮女孩子,我不會跟別人跑掉,我也不會被別人俘虜,我先死給你看,使你心裡面坦蕩蕩的,明天你去死,今天我去死。這就是最典型的《霸王別姬》的故事,我覺得非常偉大。對秦始皇說起來,項羽(楚霸王)跟虞姬(虞美人),他們是革命者,最後革命沒有成功,被另外的革命者——劉邦——給消滅了。所以,我們看到,這個就是我們想像中的楚霸王,事實上他不應該這麼老,這個是明朝人想像中的。真的什麼樣子?沒有人知道。這也是大家想像中的虞美人,真的什麼樣子,我們不知道。
  還有個情況,就是說,我們先死,不要你先死。大家曉不曉得明朝的皇帝裡面,有一個後代,後來就跟著鄭成功他們到了台灣。所以,鄭成功他反清復明,身邊還帶了一個明朝宣宗皇帝的後代。後來,鄭成功死了以後,接班人投降了,台灣要回歸統一。在回歸統一以前,跟著鄭成功走的明朝宣宗的後代,他不願意回歸清朝,他是明朝人,就決心自殺。我們在一本書裡面,就是《台灣外記》裡面看到,那個人就是寧靖王朱術桂。他開始時依靠鄭成功,後來又跟著鄭經到台灣來。在台南部分赤嵌城旁邊,他有一個房子。最後,鄭成功的接班人投降的時候,他不肯投降,所以,他說他願意先死。結果,他的五個姨太太就跟他講,妾等先死以候殿下,我們先死,然後一起上吊自殺了。我覺得這個不算是殉情,可是,代表了什麼呢?代表了你不要怕,你死,我們先死給你看,死沒有什麼了不起。這是一個很淒涼的故事。
  我覺得這種故事,都是人間很奇特的故事,就是我們不能活的時候我先死給你看。為什麼你李敖一抓就抓一大把,都是這類的故事?我是專門搜集那些奇怪的、動人的人間的故事。他可以不這樣做,可是他這樣做的時候呢,你就覺得它更高一層次,更了不起的。
  漢武帝的情人李夫人也一樣。漢武帝那麼樣喜歡這個李夫人,可是李夫人最後臨死的時候,漢武帝跑去看她,等於看最後一面,這個李夫人蒙著棉被不讓漢武帝看到。為什麼不讓看到?漢武帝來看你,你們兩個男女有感情,見最後一面,你說有什麼不好呢?這是人之常情。可是,我不讓你看到我,把頭背著過,把棉被蒙著頭,只跟你講話,不讓你看我,這是更高一個層面,更高一個層次的人間感情的表現。就是李夫人說,我現在不好看了,我憔悴了,我生病了,我要死了,我不要給你這個印象,我不要情人看到我這一面。所以,漢武帝也不能強迫要看她。我們知道,後來,漢武帝一直懷念李夫人。一個女人走過去,漢武帝就看著愣掉了,「是耶非耶,偏何姍姍其來遲」?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那不是李夫人嗎,為什麼來得這麼慢?我們說姍姍來遲,就是這個典故。李夫人做的就比別的女人高一級。一般女人會跟你見最後一面,纏著你不放,臨死還搞不清楚。李夫人不——不許你看到我。這不是一般的感情,這是奇情,奇異的、高檔的感情的表現。


喪鐘為誰敲響(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我跟各位講,天文地理無一不通,三教九流無一不曉,這個是小說裡面描寫一個人的話,我李敖就幹這行的。就是我會把很多類似的這種故事,這種意識,這種奇異的表達方法,把它歸堆,然後,把它湊出來給大家聽,告訴大家,怎麼樣面對很多的這些問題。當然,你說這些洩氣的話,都是死來死去,你認為男女之間一定要這樣子處理嗎?我告訴大家,人間的事情太多了,偶爾有些故事是奇異的,是殉情的,不合常理的,甚至是自私的,我覺得也是好事,不是什麼壞事。這些故事也可以點綴人間啊,不要太單調,我覺得也是一個好的事情。
  美國有一個總統,叫做柯立芝,這個總統有特色。有一次,他跟他的太太去參觀一個養雞場。總統夫人走在前面,先看到養的很多雞,然後,她就問養雞場的工人,她說:「公雞母雞它們一天交配多少次?」那個工人說:「交配好幾十次,有的公雞交配好幾十次。」這個總統夫人就笑起來了,說:「等一下總統來的時候,你告訴他,公雞每天可以交配好幾十次。」意思是說,你們男人不行,人類不行,這是開玩笑。然後,總統夫人往前走。這個柯立芝總統走過來以後,養雞場的工人就向總統報告,說:「剛才,總統夫人叫我傳話給你,說一個公雞每天可以搞好幾十次,搞這個母雞。」柯立芝總統就問:「這個公雞是跟同一個母雞交配嗎?」養雞場工人說:「不是,是跟不同的幾十個母雞交配。」柯立芝總統就笑起來了,說:「你趕緊小跑步,跑到前面去告訴總統夫人,一個公雞是跟不同的幾十個母雞交配。」
  這個笑話就告訴了我們,男女關係和公雞母雞的關係有的時候是很接近的。當然,男人沒有這方面的性能力,沒有這個本領。可是,剛才那個故事就沖淡了我所講的,這些悲情都沒有了。為什麼呢?就是男女關係是一個男歡女愛的關係。一個女作家張愛玲,她說男女關係在做起來的時候欲仙欲死,又像升天一樣,又要死掉一樣,就那種感覺。男女關係是一個欲仙欲死的快樂的關係,可是,由於人間有太多美妙的、美麗的愛情故事,男女間的感情故事,所以,把這個問題弄得複雜了。弄得複雜以後呢,很多人要追求那個方式,發現好難好難的一件事情,或者做不到,因為基本上男人就是個公雞,女人就是個母雞,本質上是這樣子的。可是,要我們躍過這個動物層面,而要到人類層面的時候,我覺得,基本上我們要重視男女關係的男歡女愛,欲仙欲死的態度,而不是要嚮往那種痛苦的,那種死亡的方式。
  可是,我們必須告訴大家,人之所以成為了不起的人,人間之所以有那麼多的好的故事,人間之所以有那麼多美麗的顏色,就是因為有這麼多穿插起來的愛情的故事,殉情的故事,我先死給你的故事,我死你看的故事,給我們大家參考。


有話大家寫,清算蔣光頭(1)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有一個小男孩,他比我小五十八歲,就是我的兒子。他小的時候,我們——我和我太太,為他照過一張照片。請大家看這張照片,這就是小我五十八歲的我的兒子小的時候。他看什麼?他兩個眼睛在看什麼?在看星星,天上的星星。當時他已經會唱一首兒歌,可是唱得不好,這個兒歌呢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英文哼出來就是,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就是這個歌。這個歌呢一般人以為是民歌,實際上它的作者是AnnTaylor和Jane Taylor,在18到19世紀他們做的。這個歌翻成中文以後就變成了「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我兒子小的時候就唱這個歌,他把它改了。他改成什麼呢?就是「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雞雞」。我們聽了以後就覺得好好笑,並且呢我就有點憂慮,怕他將來長大以後變成色情狂。台灣還有個歌,叫做《星星知我心》,這個歌在我李敖看起來,有一個特殊的對象,這個對象就是我的仇人蔣介石,整個經過聽我細細道來。
  我們先看這個信,美國的這個軍人,我們舉例好了:這是五顆星的五星上將,元帥級的;四顆星的,將軍,上將;這個三顆星的是中將;兩顆星的,少將;一顆星的,准將。美國的這個說法,什麼時候實行的這些規則?最早呢就是來自代表林肯政府打贏了南北戰爭的Grant將軍,最早呢這類將軍的軍銜頒發給他的。後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美國派軍隊到歐洲,這個元帥叫做Pershing,他得到什麼軍銜呢?是從來所沒有的,他就是真正的元帥,真正的五星上將。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美國給了五個人五星上將的頭銜。美國的五星上將裡面有一個叫Bradley,這是他四星的時候一個照片,他寫了一本書,就是《一個軍人的故事》(A Soldiers Story),他後來升了五星上將。雖然布萊德雷(Bradley)在英國的元帥蒙哥馬利(Montgomery)的眼裡,他的仗打得並不怎麼樣,蒙哥馬利根本看不起美國軍人,可是他畢竟打贏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歐洲戰場。
  我們回過頭來看我們中國,在抗戰的時候,蔣介石掛的軍銜是三顆星。請注意,其他有幾個將軍也是三顆星,像閻錫山,像李宗仁這些人都是三星上將,跟蔣介石是一樣的。可是後來啊,蔣介石就自己變成四顆星了,大家看到沒有?多了一顆。可是呢他還是不好意思,還是又給了別的一些上將一顆。所以你看,閻錫山,他是山西省主席,他就是四顆星,跟將介石還是平起平坐,一樣。
  到了台灣以後啊,可不得了了,蔣介石自己變成五顆星。現在問題來了,你是打敗了仗,怎麼打敗了仗還多了一顆星呢?很多人打敗了仗被撤職查辦,或者降衛銜的,剛來台灣,有的人就由少將回到上校,降了級。你這個帶隊的頭子,你打了敗仗,被共產黨打得滿街跑,最後跑到台灣來,你還給自己加了一顆星。可是這顆星加上去很嚴重,為什麼呢?別人統統不加了,四顆還是四顆,沒有人能像他一樣有五顆星了。所以,我們看到,後來不值錢了,一些他手下的學生也給了四顆星了。大家看,這是劉玉章,你看到沒有?一顆兩顆三顆,四顆星。四顆星都不值錢了,可是,五顆星的只有蔣介石有,別人不得有。你不覺得很好笑嗎?仗打敗了,還給自己加一顆星,蔣介石不要臉,對不對?還有更不要臉的。
  大家看,在海軍軍艦上出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李登輝。大家看,李登輝的帽子上面五顆星。他媽的你是什麼東西?蔣介石好歹他是個軍人啊,混出來的也是個軍人,五顆星雖然名不符實,究竟還是個軍人,掛了五顆星。你李登輝是什麼東西?你給日本人當過兵而已嘛,對不對?你怎麼變成五顆星?怎麼可以變成五顆星?所以,我們才知道,台灣這些個不要臉的,從打敗仗的蔣介石,到日本人的狗腿李登輝,都變成五顆星。不覺得是很荒謬的一件事情嗎?
  我們現在看看大陸,毛澤東會有這種軍裝式的照片,可是沒有軍銜,沒有星。為什麼沒有軍銜?老老實實承認,我不是將軍,我也不是軍人,雖然我指揮將軍,可是我不是軍人,不是軍人就不能亂來。所以,我們看得很清楚,毛澤東授了十大元帥,又授了十個人是大將。發胸章的時候,第一名就是朱德,看到沒有?這是朱德,人家一個正式的元帥。我們再看,我們看看這十大元帥,這就是朱德、彭德懷、林彪、劉伯承、賀龍、陳毅、羅榮桓、徐向前、聶榮臻、葉劍英。為什麼?這是正式的軍人,所以,他們怎麼樣子掛胸章,怎麼樣授軍銜,規規矩矩的。毛澤東不給他自己掛軍銜,為什麼?按規矩來。
  好了,現在我們再看,德國的獨裁者希特勒,敢不敢給自己放軍銜啊?不敢,雖然他帽子有點特殊,可是他還是不敢給放軍銜。什麼原因呢?我是領袖也好,可是我不是軍人。軍人是什麼啊?希特勒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只是個伍長,類似班長這種一個小角色,你怎麼跟將軍比?雖然你可以指揮將軍,是領袖,可是你是什麼樣的衛銜是不能亂來的。所以,即使是獨裁者希勒特也不敢亂來。
  我們可以看得很清楚,蔣介石是多麼樣的不要臉,他後面的人李登輝是多麼樣的不要臉,把全世界軍銜給搞得這麼亂。
  大家記不記得我在節目裡講,我說:我們不要抱怨。不管我們什麼處境,我們不要抱怨,我們要想出辦法來,去追究真相,把事情解決。蔣介石不是關過我嗎?一般人就說事情過去就算了。沒有算了,我沒有算了。那怎麼樣呢?我要把真相揭發出來,好了,我才開始寫書:第一本,《蔣介石研究》,看到沒有?我寫的,李敖著。然後寫第二本,《蔣介石研究續集》,李敖著;第三本,《蔣介石研究三集》,李敖著;第四本,《蔣介石研究四集》,李敖著,後邊還加了一個邊條:「蔣介石賣國!」我們再看,《蔣介石研究第五集》,李敖著;《蔣介石研究第六集》,也是加了邊條:「禍國於先,亡國於後,出爾反爾,自作自受。」還有,李敖編著《清算蔣介石》,我還有邊條,看到沒有?「直筆第一流,慷慨賦同仇,有話大家寫,清算蔣光頭。」再看,李敖編,《拆穿蔣介石》。最重要的,我跟我的台大歷史系的學弟、美國的教授汪榮祖合寫了一本《蔣介石評傳》。


有話大家寫,清算蔣光頭(2)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作者:李敖
 

  這本書呢我特別帶來了。大家看看,這個厚厚的一本《蔣介石評傳》。我跟汪榮祖講,我們是歷史家,蔣介石的優點我們要把它找出來,把它寫出來。找了半天,太少了。有,不是沒有。比如說,男女到旅館裡面開房間,台灣的基隆就發生過,警察查房間,結果,這個女的是女老師,報上一曝光,覺得臉上沒面子了,就自殺了,那時候還比較保守一點。蔣介石看報紙看到這一條,就講了一句話,說:這種事情警察還要管嗎?從此以後,台灣的警察就不到旅館裡面去抓這些野鴛鴦了。所以,我認為這是蔣介石的德政,我們應該讚美他。我跟汪榮祖教授,我們用盡心機去找蔣介石的優點,也不過是這種開房間的自由而已。
  我們看到,意大利的獨裁者墨索里尼,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他跟希特勒不可一世,後來被槍決,並且屍體被吊起來。他關過一個人,這個人是意大利的歷史家,叫做沙爾菲米尼。大家看,這個就是沙爾菲米尼。這個沙爾菲米尼後來就寫了一部墨索里尼的傳,像我一樣,我跟汪榮祖教授就合寫了一本《蔣介石評傳》。沙爾菲米尼講,我這個書寫出來給你們看,雖然墨索里尼是我的仇人,雖然我恨他,可是我們是歷史家,寫出來的東西你們儘管來看,是不是有憑有據。我是對他什麼感覺?我恨他,我喜歡他,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我講出來的話,是不是有根有據,是不是使你心服。
  就是這樣子啊,《蔣介石評傳》就這樣子寫出來的。我自己寫了這個《蔣介石研究》一集、續集、三集、四集、五集、六集,清算蔣介石,拆穿蔣介石,都是基於這麼一個理念。就是我雖然恨蔣介石,可是當我研究他的時候,我拆穿他的時候,講究證據,不是亂來的。
  這就又回到老問題了,「文革」以後,大陸有一些傷痕文學,鄧小平對這些傷痕文學的批評我在節目裡面講過,叫做:「哭哭啼啼,沒有出息」。為什麼呢?因為鄧小平是強者。「文革」時候他也是受害人,他的兒子鄧樸方被人從二樓推下來變成癱瘓,可是,鄧小平面對這個問題,他沒有哭哭啼啼——去解決這個問題啊,要消滅敵人啊。比如說,「文革」的時候,你說誰對你不起的,為什麼今天不去研究?什麼人對你不起,什麼人是陷害你的,為什麼不好好寫?哭哭啼啼、抱怨、詛咒,都是沒有出息的行為。
  我李敖今天坐在這裡給大家看,比如說蔣介石的五顆星,現在我說台灣的一首兒歌,名字叫做《星星知我心》,你懂我的意思了吧?就是星星知道蔣介石的心,我也知道蔣介石的心。可是,大家不注意,以為他帶了五顆星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我整個地分析給大家看,他是打敗了仗,丟掉了中國大陸,兵敗如山倒以後,流亡到台灣組織了偽政府以後,給自己加了一顆星。當我李敖舉出這些證據,提出這些解釋的時候,你們才知道蔣介石是多麼的不要臉。而不要臉後面還有更厲害的一個,夾帶的一個,就是李登輝,也跟著不要臉。所以我說,當我罵一個人的時候,一定拿出證據來。你可以說:你李敖有感情的原因,你恨張三就罵張三,恨李四罵李四。沒有錯。可是,拿出來證據。我心裡面什麼感覺一點都不重要,我恨他,我喜歡他,一點都不重要。
  比如說,我帶了個女朋友街上走,迎面來了叫化子,很窮,髒兮兮的,伸手向我要錢。我掏出來,比如說一百塊錢給他,我告訴你,你可以找出十個理由來。為什麼?第一個,顯給我女朋友看,你看我多豪爽,多大方,給叫化子;第二個理由可能是我嫌你叫化子髒,趕緊把你打發掉,不要在我眼前;第三個,可能我童子軍,日行一善,要做善事。你知道嗎?一個人做一件事情,有的動機是可以告人的(像我李敖告訴大家——我恨他),有的動機是不能告人的,或不便告人的。動機完全不重要,我們應該注意的是結果。結果是什麼?結果是,你的一百塊跑到那個叫化子身上去了。結果,行為上也好,事實上也罷,你做了一件好事。
  所以,我李敖寫這種書是什麼動機不重要,並且我告訴你我的動機:我恨他,他卑鄙。可是他怎麼卑鄙,我怎麼恨他,用我的本領表現出來。我的本領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幹什麼?找東西以後把你斗臭。為什麼斗臭你?因為你太卑鄙了,太不要臉了,給自己五顆星。李登輝跟著不要臉,又來了五顆星。滿天都是小星星,我覺得太可惡了。這就是為什麼我這樣子很氣憤地來把這個故事講給大家聽,整個桌子上面都是證據,你們看,哪一句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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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有話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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