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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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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幽默和尊嚴
  第一養養幽默感
  提起來幽默感,義和團同志一定又摔小辮子曰:「我們古已有之。」君不見《史記》上有《滑稽列傳》乎,可見古人的風趣。現在只有復古就成啦,用不著向外洋學習,否則你就是猛拔尊鼻想當洋大人。我想幽默是純洋大人的玩藝,中國古時候恐怕沒有,有之的話,也只有滑稽,而滑稽和幽默卻是兩回事,他們在形式上有時可能混淆,但基礎卻大不同,滑稽是一種輸出的情操,目的只在別人,而幽默都包括自己。我想單憑直覺,就可以發現中華民族恐怕是世界上最缺少幽默感的一個民族,是不是上帝偏心,當初造人時,故意不在中國人腦筋裡放下幽默感那條筋,我不知道。即令放得有,兩三千年下來,左醬右醬,也醬得差不多啦。嗚呼,專制產生諷刺,民主產生幽默。諷刺是冷冷的觀察,幽默是熱情得連自己也參與在內。也就是說,迫害產生諷刺;越諷刺,越迫害;越迫害,也越諷刺,成為一個惡性循環。而幽默產生寬容;越寬容,越幽默;越幽默,也越寬容,結果是一團祥和。
  因為缺少幽默的緣故,即令家庭之中,夫婦之愛,子女之親,都弄得無啥樂趣,孔丘先生提倡「食不言,寢不語」,他閣下的尊家和冰窖有啥區別乎哉?最近電視上每逢星期三有美國影集《妙爸爸》節目,每個人都應看看,柏楊先生要是大權在握,一定弄一條法律,凡不按時收看的傢伙,一律罰一塊錢,以充實柏楊夫人的脂粉費。我們真應該用來跟《紅樓夢》上賈政先生的家比一比,也跟自己的家比一比,努力學學那位妙爸爸,妙媽媽,妙姐姐,妙弟弟,妙妹妹。和那種充滿了靈性的真摯的愛,以及那種充滿了靈性的表達方式。他們有爭執,有誤會,有幫助,表面上看起來他們之間的關係是脆弱得好像各自為戰,隨時可以四分五裂,實際上那才是一個堅固而永在的家。
  中國人恐怕很少這種風趣,事業上稍微有點影子,無論臉上心上,就立刻插上一根棒冰,來一個「君子不重則不威」,其僵如屍,護短如護命,渾身上下沒有一個毛孔不往外亂冒崽氣。嗚呼,君不見阿Q先生乎,有憤怒,有勇氣,有嘴臉,獨獨沒有幽默。怎樣使阿Q先生有幽默,真是一個偉大的課題。夫幽默是人生的滑潤油,不但能使人際關係轉得輕鬆,也可以使人際關係轉得愉快。幽默不是做作,而是出自內心的高貴情操,化吉化凶?成為敵人或成為朋友?栽觔斗或走平坦大道?都在一念之間,有幽默感的高高興興,沒有幽默感的背皮發緊;蓋面孔繃得久啦,影響所及,連屁股都會扭曲。第二應有打官司的勇氣·一切爭執訴諸法律
  我們中國,一向是鼓勵人們息訟的,李世民先生當皇帝時,史書上說,連監獄都空空如也,世稱為太平之治。蓋小民一個個安居樂業,沒人打官司,自沒人被關起來也。古人無不努力宣傳「訟終凶」,實際上也實是「訟終凶」,打官司的結果,遇到說不准學,不但錢沒有啦,而且也受盡了天下之氣,真是標準的人財兩空,人人自然應以官司為戒,而且發明了「八字開學」,曰:「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寧可抱著一肚子冤氣跳淡水河,也不告狀。情急時只好去廟裡燒香,咒該壞蛋不得好死,或死了變成大王八,以便自己宰而食之。比較實際的倒霉份子,雖不信天老爺那一套,卻日夜盼望有個包拯先生那種青天大老爺出現,以平民憤。腦筋比較靈活一點的知道青天大老爺者,五百年不出一個,就改而寄托江湖上仗義疏財的俠客,千里之外,取貪官首級,如探囊取物;只見一道白光,在天上面飛,第二天報上登了出來,招商局頭目的尊頭不見啦,你說妙不妙哉。

  一個現代化的國家和社會,建立在人民對法治的信念上,暴戾之氣只是「人治」社會才有的產物。法院好像嚴父,(注意,不是法官像嚴父,已經有警察先生當我們小民的爹啦,法官先生再出來當爹,怎麼受得了乎?)小民內心有一種信念,那就是,人世間有最高的天秤,不必訴諸詛咒、神仙、革命、賄賂,就可以得到公正的裁判。想當年德皇菲特列大帝,在波茨坦宮後面,修建一個御花園,就在東南角上,有一個既破又爛的磨房在焉,如果不把它除掉,不但御花園成不了四四方方的,而且和金碧輝煌的亭台樓閣一對比,簡直成何體統。菲特列大帝派人前去交涉,要收買該磨坊,老頭也怪,隨你出多大價錢,就是不賣,蓋祖傳至寶,有紀念價值,萬金不換者也。僵到最後,菲特列大帝大怒曰:「你敢跟皇帝作對,反啦反啦。」於是御林軍把老頭抓來,由菲特列大帝先禮後兵,親加曉諭,該老頭頑固不化,一直搖頭,菲特列大帝跳高曰:「好呀,你不賣沒有關係,我就強佔。」咦,你猜該老頭說啥,他也跳高曰:「你如果強佔,我就去法院告你。」

  結果如何,史有明文,換了中華文明古國,不要說皇帝啦,就是一個二抓牌,恐怕都會順手揀頂帽子祭出去,把該老頭祭到監獄裡上老虎凳。可是菲特列大帝卻在重要關頭,走下寶座,跟老頭握手曰:「想不到德國法律,受人民如此尊重信賴。」德國之強,契機於此。   


2、又一發明

  一介平民,如果想當官的話,自然要靠李宗吾先生的「求官六字真言」,一番努力之後,把官──無論是市長也好,局長也好,部長也好,縣長也好,委員也好,主任也好。反正是,既把官弄到了手,則必須懂得保官之道。否則一年半載,垮了下來,豈不前功盡棄乎哉?李宗吾先生有鑒於此,在《厚黑傳習錄》中,除了發明上述的「求官六字真言」外,還發明了「做官六字真言」,錄出於左,以供有志之士參考。

  做官六字真言者,「空」「恭」「繃「凶」「聾」「弄」是也。

  「空」,此「空」非空閒之空,乃空洞之空。一是文字上之空,遇到批呈詞,出文告,一律空空洞洞,其中奧妙,一時難言,多看各機關公文,便可大徹大悟。二是辦事上之空,隨便辦什麼事,都活搖活動,東倒也可,西倒也可,有時辦得雷厲風行,其實暗中藏有退路,如果見勢不佳,就從那條退路悄悄的抽身,溜之乎也,絕不至於把自己掛住。

  「恭」,卑躬折節,脅肩諂笑是也。有直接的恭焉,指對上司恭而言。有間接的恭焉,指對上司的親戚朋友工役恭焉。學問之大,難以形容。

  「繃」,恭的反面,即對小民或對自己的屬下,把面孔?得緊緊的若猴屁股。又分兩種,一是,在態度上「繃」,看起來好像赫赫大人物,凜凜然不可侵犯。二是,在言談上,儼然腹有經綸,盤盤大才,實在說來,肚子裡的墨汁卻硬是不太多也。

  ──對於「恭」與「繃」,李宗吾先生發揮得最淋漓盡致。他曰,「恭」者,是恭飯碗所在地,而不一定恭上司,如果上司不能影響飯碗,恭他幹啥?「繃」亦如此,凡是不能影響飯碗的人,不妨統統一律「繃」之,不一定非繃屬員或繃小民不可,對有些無權的大官,照樣可以繃他。

  「凶」,凶狠之謂。只要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別人亡身滅家,賣兒貼婦,都不必去管。但有一層應當注意的是,凶字上面,定要蒙一層仁義道德,最好大喊鐵肩擔道義,大歎人心不古,才能殺人如草不聞聲。

  「聾」,即耳聾,也就是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為之。對輿論的攻擊,民意的指摘,都當作春風吹驢耳,毫不在乎。同時,聾者,還包括「瞎」的意義,對文字上的責備,看見也等於沒看見。

  「弄」,嗚呼,此為主要的一著,即弄錢是也。常言曰,千里來龍,此處結穴。前面的「求官六字真言」中的六個字,和本篇介紹的「做官六字真言」中的前五個字,共十一個字,都是為此一字而設。不為弄錢,誰去費那麼大的勁求官做官乎哉?且此處之「弄」,與求官之「送」,互相輝映。有人送,便有人弄,不弄無送,不送亦無弄也。

  李宗吾先生《厚黑傳習錄》三大法寶中的兩大法寶:「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已經分別介紹無誤,現在再介紹第三大法寶「辦事二妙法」,內容更為叫座,非有絕世之資,簡直領會不動。

  二妙法者,一曰「鋸箭」,一曰「補鍋」。

  鋸箭法者,有人中了一箭,請外科醫生治療,醫生將箭桿鋸下,即索醫藥費,問他那箭頭怎麼辦乎哉?答曰:「那是內科的事,你去尋內科可也。」李宗吾先生曰:現在(柏老按:非一九六○年代的「現在」,而是一九二○年代的「現在」,理合聲明,以免誤會。)各機關的大辦事家,多半採用這種妙法,例如批呈詞:「據呈某事某事,實屬不合已極,仰候令飭該縣長,查明具報。」「不合已極」四字,是鋸箭桿;「該縣長」是內科。抑或「仰候轉呈上峰核辦」,那「上峰」又是內科。再例如有人求我辦一件事,「這件事我很贊成,但是,還要同某人商量。」「很贊成」三字,是鋸箭桿;「還要」就是內科。──柏楊先生擬增廣曰:「開會」亦可列為一「例如」,蓋「原則可行」是鋸箭桿,「提會討論」和「技術上尚待研究」是內科也。

  補鍋法者,煮飯的鍋漏啦,請補鍋匠來補,補鍋匠乘主人不備,用鐵錘往破鍋上一敲,於是該鍋不但破矣,而且簡直要碎。乃宣稱曰,該鍋破得太厲害,非多補幾個釘子不可,價錢自然很大。然後把鍋補好,主人鍋匠,兩大歡喜。鄭莊公姬寤生先生縱容他的弟弟姬段先生,使他多行不義,才舉兵征討,就是用的這種補鍋妙法。歷史上此類事件甚多,例子一輩子都舉不完。

  李宗吾先生對此二法的總評是:「前清官場中,大體上只用鋸箭法。民國以來的官場中,鋸箭和補鍋互用。」

  厚黑學發展到傳習錄,可謂登峰造極。但到一九四○年代抗戰中期,李宗吾先生把傳習錄內容更加擴大為四編,一曰厚黑史觀,二曰厚黑哲理,三曰厚黑學的應用,四曰厚黑學發明史。其立論的形式是,自由自在,想說啥就說啥,口中如何說,筆下如何寫,或談時局,或談學術,或追述平生瑣事,高興時就寫,不高興時就不寫,或長長的寫一段,或短短的寫幾句,不受任何限制。下筆時候,想引用某事件或某典故,偏偏歷史上從沒有這種事件,或從沒有這種典故。那麼,李宗吾先生凜然曰:「我就自己捏造一個。」蓋思想家與考據家不同,思想家為了說出他的見解,平空難以開口,不得不順手牽羊,以增強力量。連孔丘先生都得托古,以求改制,何況可以跟孔丘先生媲美的思想家李宗吾先生乎?

  李宗吾先生不但有驚世駭俗的著作,而且有自己為自己祝壽的徵文啟事,他生於一八七九年一月十三日,到一九三九年,正滿六十歲。自己做了一篇徵文啟事,乃世間至文。恭錄於左,以饗讀者,蓋其與厚黑學諸書,有同等價值。

  啟事全文曰──

  「鄙人今年(柏老按:「今年」,一九三九年),已滿六十歲,即使此刻壽終正寢,抑或被日本飛機炸死,祭文上也要言享年六十有一上壽。生日那一天,並無一人知道,過後我遍告眾人,聞者都說與我補祝。我說,這也無須;他們又說,教主六旬聖誕,是普天同慶的事,我們應該發出啟事,徵求詩文,歌頌功德。我謂,這更毌勞費心,許多做官的人,德政碑是自己定的,萬民傘是自己送的,甚至生祠也是自己修的。這個徵文啟事,不必煩勞親友,等我自己幹好了。

  「大凡徵求壽文,例應鋪敘本人道德文章功業。最要者,尤在寫出其人特點,其它俱可從略,鄙人以一介匹夫,崛起而為厚黑聖人,於儒釋道三教之外,特創一教,這可算真正的特點。然而其事為眾人所共知,其學亦家喻而戶曉,並且許多人都已身體力行,這種特點也無須贅述。其欲說明者,不過表明鄙人所負責任之重大,此後不可不深自勉勵而已。

  「鄙人生於光緒五年己卯正月十三日,次日始立春。算命先生謂,己卯生人,戊寅算命,所以己卯年生的人,是我的老庚。戊寅年生的人,也是我的老庚。光緒己卯年,是公歷一八七九年,愛因斯坦生於是年三月十九日,比我要小一點,算是我的庚弟,他的相對論,震動全球。而鄙人的厚黑學,僅僅充滿四川。我對這位庚弟,未免有愧,此後只有把我發明的學問,努力宣傳,才不虛此生。

  「正月十三日,歷書上載明,是楊公忌日,諸事不宜。孔丘生於八月二十七日,也是楊公忌日。所以鄙人一生際遇,與孔丘相同,官運之不亨通,一也;其被稱為教主,一也;天生鄙人,冥冥中以孔丘相待,我何敢妄自菲薄。

  「楊公忌日的算法,是以正月十三為起點,以後每月退二日,如二月十一日,三月九日……到了八月,忽然發生變例,以二十七日為起點,又每月退二日,如九月二十五日,十月二十三日……到了正月,又忽發生變例,以十三日為起點。諸君試翻歷書一看,即知鄙言不謬。大凡教主都是應運而生,孔丘生日現為八月二十七日,所以鄙人生日非正月十三日不可,這是楊公在千年前便注定了的。

  「孔丘生日定為陰曆八月二十七,考據家頗表異詞,改為陽曆八月二十七日,(柏老按:抗戰時的孔丘誕辰,也就是教師節,是八月二十七日。後來因為該日恰在暑期,無法「放假一日,以示慶祝」。乃改到九月二十八日,讀者先生不可不知其中曲折也。)一般人更莫名其妙,千秋萬世後,我的信徒,飲水思源,當然與我建個厚黑廟。年年聖誕致祭,要查陽陰曆對照表,未免麻煩。好在本年(一九三九)正月十三日是陽曆三月三日,茲由本教主欽定陽曆三月三日,為厚黑教主聖誕,將來每年陰曆重九登高,陽曆重三入厚黑廟致祭,豈不很好乎?

  「四川自漢朝文翁興學,而後文化比諸齊魯,歷晉唐以迄有明,蜀學之盛,足與江浙諸省相埒。明季獻賊蜀,殺戮之慘,亙古未有。秀傑之士,起而習武,蔚為風氣。有清一代,名將輩出。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無一不有。嘉道時,全國提鎮,川籍佔十之七八。於是四川武功特盛,而文學蹶不振焉。六十年前,張文襄建立尊經書院,延聘湘潭王壬秋先生來川講學,及門弟子,井研廖季平,富順宋芸子,名滿天下。其它著作等身者,指不勝屈。樸學大興,文風復盛,考《湘倚樓日記》,一八七九年正月十二日,王先生接受尊經書院聘書,次日鄙人即行誕生,明日即行立春,萬象更新,這其間實見造物運用之妙。

  「帝王之興也,必先有為之驅除者。教主之興也,亦必先有為之驅逐者。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孔儒之興,已二千餘年,例應退休。皇矣上帝,乃眷西顧,擇定四川為新教主誕生之所,使東魯聖人,西蜀聖人,遙遙相對。無如川人尚武,已成風氣,特先遣王壬秋入川,為之驅除。此所以王先生一受聘書,而鄙人即嵩生岳降也。

  「一九一二年,共和肇造,為政治上開一新紀元。同時,鄙人的厚黑學,揭載《成都日報》,為學術上開一新紀元。故中華民國元年,亦可稱厚黑元年。今年為中華民國二十八年,也即厚黑學紀元二十八年。所以四川之進化,可分為三個時期,蠶叢魚鳧,開國茫然,毌庸深論。

  「秦代通蜀而後,由漢司馬相如,以至明楊慎,川人以文學相長,是為第一時期,此則文翁之功也。有清一代,川人以武功見長,是為第二時期,此則張獻忠之功也。中華民國以來,川人以厚黑學見長,是為第三時期,此則鄙人之功也。

  「一九一二年而後,我的及門弟子,和私淑弟子,努力工作,把四川造成一個厚黑國,於是中國高瞻遠矚之士,無不大聲疾呼曰:『四川是民族復興根據地!』我想,要想復興民族,打倒日本,捨了這種學問,還有什麼法子?

  「所以鄙人於所著《厚黑叢話》內,喊出『厚黑救國』口號,牽出越王句踐為模範人物。其初也,句踐入吳,身為臣,妻為妾,是之謂厚;其繼也,沼吳之役,夫差請照樣的身為臣,妻為妾,句踐不許,必置之死地而後已,是之謂黑。九一八以來,中國步步退讓,是句踐事吳的方式;七七事變而後,全國抗戰,是句踐沼吳的精神。中國當局,定下的國策,不期而與鄙人的學說暗合,這是很可慶幸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余豈好厚黑哉,余不得已也。

  「鄙人發明厚黑學,是千古不傳之秘,而今而後,當更努力宣傳,死而後已。鄙人對於社會既有這種空前的貢獻,社會人士,即該予以褒揚。我的及門弟子,和私淑弟子,當藉教主六旬聖誕,應該作些詩文,歌功頌德。自鄙人的目光看來,舉世非之,與舉世譽之,有同等的價值。除弟子而外,如有志同道合的蘧伯玉,或走入異端的原壤,甚或有反對黨,如楚狂沮溺、荷蕢、征生畝諸人,都可盡量的作些文字,無論為歌頌,為笑罵,鄙人都一一敬謹拜受。將來彙刊一冊,題曰:《厚黑教主生榮錄》。你們的孔丘,其生也榮,其死也哀,鄙人則只有生榮,並無死哀,千秋萬歲後,厚黑學炳焉如皎日天,可謂其生也榮,其死也榮。中華民國萬萬歲,厚黑學萬萬歲。厚黑紀元二十八年三月十八日,李宗吾謹啟。是日也,即我庚弟愛因斯坦六旬晉一之前一日也。」

  看了這一份征壽文啟,我們乃恍然大悟,李宗吾先生把一切歌功頌德,都看作不過是自己搞的把戲,觀察入微,洞燭肺肝。不過他硬揭瘡疤,也夠砍頭的矣。而他將中華民國紀元改為厚黑紀元,更是膽大包天。那時候幸虧是在四川,否則,殆矣。蓋這種直抵巢穴的搞法,大人先生絕受不住。

  李宗吾先生之能夠壽終正寢,而未被繩捆索綁到公堂,豈真是天眷之也歟?   


3、適可而止

  林海峰先生現在已經是「名人」啦,阪田先生似乎有點像前面我們介紹過的老拳師,他如果想起來他擊敗第一屆名人籐澤先生,而初登大寶的情形,恐怕百感交集。他暗示說,明年還要再來,他的理由是他這一次剛鑲上假牙,渾身不舒服,明年就習慣啦。這種鬥志我們是贊成的,但我想到了明年,阪田先生恐怕可能會腰窩痛。蓋拳壇跟棋壇一樣,王位一旦失去,奪回不易,體力一年比一年衰退,負荷不了那沉重的壓力也。拿破侖先生滑鐵盧一戰失敗,史學家發現主要的原因之一,是他閣下的體力不支。從前法奧之戰時,拿破侖先生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遇到戰況緊急,一連三、四天不合眼,仍精神勃勃。《拿破侖傳》上有這麼一段作者的感歎,曰:一個處在漂亮貴婦們衣香鬢影中的肥佬(奧皇),跟一個晝夜不眠,在泥濘崎嶇陣地上跑來跑去的小伙(拿破侖)作戰,其勝負不卜可知。然而,到了生死關頭滑鐵盧之役,英軍已攻入車站,拿破侖先生卻正睡大覺,沒有一個人敢叫醒他,更沒有一個人敢下令抽調尚閒在西南郊的勁旅堵擊。假使他閣下能有過去那股勁,歷史就要重寫了矣。

  但這並不是說林海峰先生的名人飯碗是橡皮的,天下根本沒有什麼橡皮飯碗,不過他再被阪田先生擊敗的成份,似乎不多,他將來會失敗到比他更年輕的挑戰者之手,這日子隨著他的學習態度而定其長短。他如果確實如報上所說的虛懷若谷,那就是他尊腦裡還有空隙可以吸收新東西,在位的時間就很長。如果他忽然偉大起來,跟阪田先生一樣,也寂寞呀寂寞,那就是他尊腦已塞滿啦,再不能容納任何新知識新觀念,恐怕在位的時間就很短。

  不過我真怕林海峰先生明年一個觔斗栽下來。吳清源先生栽下來沒有關係,他有雄厚的根基,而林海峰先生不過一個毛孩子,一栽下來就收拾不了攤子。(試閉著尊眼想一想,明年一賽,林海峰先生戰敗,台北的勢利眼會對他什麼表情?)如果不幸他閣下真的栽下來,台北方面的「輿論」和「民心」,似乎要負起這種毀滅他的責任。台北《大華晚報》有一篇報導說,林海峰先生七歲時尿床,就立刻有位絕件打電話「干他老母」,好像七歲時尿床,就有損棋王尊嚴似的。嗚呼,誰小的時候不尿床哉?孔丘先生小時候也照樣尿床,剛會爬的時候,還吃屎哩。

  楊傳廣先生已經被愚蠢的鼓勵(錢愛其先生語),鼓勵得身敗名裂。同胞們應該手下留情,別再把林海峰先生鼓勵得也身敗名裂,阿彌陀佛,阿門。   


4、萬惡之源

  柏楊先生曰:「萬惡妒為首,百善恕為先。」這話不是我創作出來的,而是我套作出來的,原文曰:「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蓋柏楊先生跟套作家一樣,以「套作」聞名於世。套作家寫小說,幾乎都有一個古模子或洋模子,一澆就是一本,一點也不費力。柏老在這方面,見賢思齊,固有同等能耐也。官兒如果再分配什麼文藝獎金,套作家既努力掙扎,獲之於前,總不好意思把比葫蘆畫瓢的朋友,一腳踢吧。

  還沒有開始正文哩,就先插了一段嘴,實在抱歉,目的只在說明「套作」的精義。別瞧柏楊先生哇啦哇啦,好像真有學問,卻是套作有餘,而創作不足,非我不為也,乃天老爺跟我作對,限制了我的能力也。

  我們說妒是萬惡之首,還不太中肯,因「套作」的緣故,受模子之限,施展不開,實際上妒不僅是萬惡之首而已,簡直是萬惡之源,不要說染上了一點,就是望一眼都能使人發癲。吾友劉世昌先生在台北《反攻雜誌》上,曾寫一文,題曰:《嫉妒──中國社會最大的惡德》,當頭棒喝,觸目心驚,對妒之所以成為萬惡之源,說得明明白白。他一開始就引用曾國藩先生的一首詩,詩曰:

  「己拙嫉人能,己塞嫉人遇;己若無事功,嫉人得成務。己若無黨援,嫉人得多助。勢位苟相敵,畏偪又相惡。己無好聞望,嫉人文名著。己無賢子孫,嫉人後嗣裕。爭名日夜奔,爭利東西鶩。但期一身榮,不惜他人污。聞災或欣幸,聞禍或悅豫。問渠何以然,不自知其故。」

  曾國藩先生對人情世故的瞭解與洞察,保家保身保名的技術,均爐火純青,他有辦法打垮太平天國,也有辦法應付異族王朝,卻沒辦法應付同胞最大的惡德嫉妒,他閣下曾感慨言之曰:「善莫大於恕,德莫凶於妒。」

  嫉妒是不是人類的本性,生理學家和教育學家,真應該研究研究。《三字經》上開宗明義就曰:「人之初,性本善。」中國的一切教育設施,都是據此擬定的,對人處世,也都是據此適應的。但吾友荀況先生卻曰:「人之初,性本惡。」認為人性本惡,不用禮義去矯正,就不能變好。這兩派主張互相攻擊,互相傾軋,結果「性善」勝利。但也只能說政治上的勝利,而非學術上的勝利,觀察人類的有些舉動,真要使人嚷嚷「人之初,性本妒」矣。

  劉世昌先生在他的大作中,分作五方面討論,一曰「說史例」,二曰「說現象」,三曰「說原因」,四曰「說因果」,五曰「說道路」。史例篇中,劉先生舉出了上古之時,已有嫉妒的文獻,可見此項惡德之根深蒂固也。《書經》中《秦誓》有一段話,曰:

  「如有一介臣……人之有技,媢嫉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達。實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

  譯成現代白話,更可一目瞭然,曰:

  「如果有一個人,很有學問。妒大王瞧到眼裡,心如火燒,就立刻討厭他討厭得要命。即令那人很潔身自愛,妒大王也不能饒他,會用種種方法,阻擋他前進。這種不肯兼容的氣質,怎能保國衛民乎,只好完蛋。」

  蓋嫉妒一旦超出暗生悶氣的界線,毒汁橫流,輕則對社會,重則對國家,都要發生影響。《書經》上這一段話,只就原則立論,沒有說出「媢嫉以惡之」「違之俾不達」的是誰?大概這種惡德在春秋時代之前就很發達,遍地皆是,一抓一把。如果指名道姓,一定掛一漏萬,只好泛泛的說啦。但我們不妨選舉出來一位真人真事,以供研究。

  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妒大王,非龐涓先生莫屬,此公與孫臏先生是私立鬼谷大學堂同學,二人不但是同窗好友,而且是結拜弟兄,感情之濃,如足如手。孫臏先生是個老實忠厚之人,而龐涓先生卻天生的英明過度。有一天,龐涓先生畢了業,孫臏先生送他到火車站,龐涓先生信誓旦旦曰:「我此去魏國投軍,等你學成,就來找我,有福同享,有禍共擔。」鏡頭之感人,不必細表。

  等到孫臏先生也畢了業,聽說龐涓先生已當了魏國陸海空軍總司令,心中大喜,前去投奔。校長鬼谷子先生看他一臉高興,不便說破,只合了他一個錦囊曰:「遇到急難,才可打開。」   


5、抓抓心裡奇癢

  男扮女裝和女扮男裝,有其社會的必然性,也有其群眾心理基礎。柏楊先生曾說,梅蘭芳先生的時代已過去啦,偏偏有些學問甚大的人說沒有過去。這成了硬抬槓,不是藝術討論,我們就談不出啥名堂。但任何一種現象都是社會的產物,那就值得研究。

  英國有句俗話曰:「巴力門除了使男女變性外,無所不能。」這固強調了巴力門萬能,但也反證出性別的嚴重。最近雖有醫生可以動手術變性,不過成績如何,還不知道,即令變性成功,也無礙性的固定性和穩定性。一個人生下來是男,這一輩子都得是男,別打歪主意變成多情少女,嫁個百萬富翁享福。一個人生下來是女,也是上天注定要穿一輩子的高跟鞋,裊裊婷婷,別動腦筋去踢足球。迄今天為止,社會一直仍是以男性為中心,所以女人希望變成男人的多,而男人希望變成女人的少。君讀過《三國演義》乎?諸葛亮先生率大軍北伐,他的對手司馬懿先生一看來頭不對,仗既打不過,乃學了龜縮奇法,恁你叫罵,俺就是不出手。諸葛亮先生遂送了一套女人的衣服給司馬懿先生,曰:「你要是大丈夫,就出兵較量。要不出兵,你就是女人,不妨塗上口紅,穿上高跟鞋,扭給我看。」他以為司馬懿先生受不了那種羞辱,非拍案而起,大幹不可。想不到司馬懿先生真有一套,說俺是女人俺就是女人,塗口紅就塗口紅,穿高跟鞋就穿高跟鞋,反正我就是不打仗。

  嗚呼,如果司馬懿和諸葛亮是兩位女士,而不是兩位先生,諸葛亮女士氣惱不過,送給司馬懿女士一套西服,一條領帶,她會以為那是一種羞辱乎哉?我們常看見女人穿著男人穿的西服褲子街上亂跑,沒有一個人認為有啥不對。可是如果柏楊先生穿上旗袍,在馬路上猛晃,恐怕要被警察局請去修理修理。故歷史上男扮女裝的不多,只有一位《水滸傳》上的李逵先生,為了捉拿強盜,扮成新娘。另外還有一部電影,名《熱情如火》,兩個男主角為了逃命,也扮成舞女。除此之外,便只有梅蘭芳先生矣。

  我們在這裡不談梅蘭芳先生的演技和他成功的經過,而只談一件事,那就是他不本本份份的當一個男人,而忽然扭扭捏捏,學起女人,是啥緣故哉?即令有人給柏楊先生一塊錢,叫我走路時搖屁股,說話時輕歪玉頸,我都不幹。非我不愛錢,而是受不了那股麻勁。但梅蘭芳先生卻樂於為之,是他不知恥乎?抑有神經病乎?或是天生的喜歡那調門乎?恐怕都不是,而是社會有那種需要,他不過像開國皇帝們一樣,應運而生。蓋清末時候,政治雖然腐敗,但卻有一種規矩比現在嚴格,那就是無論大小官崽,絕不可以上酒家,更不可去北投,換句話說,不許嫖妓。一旦被人告發和妓女有來往,那就垮了個鐵定。於是正人君子乃走法令的夾縫,不准我玩妓女?沒有關係,我玩玩「相公」,總沒啥可說了吧。這裡的「相公」不是梁山伯先生那種「相公」;也有叫「相姑」的,指的是年輕貌美的男子,人見人愛的孌童也。

  除了玩相公的風氣,促使男女在外表上趨向混淆外,還有戲劇,對變性也有貢獻。別看梅蘭芳先生現在成了藝術大家,齊如山先生靠著他的餘勢,在台灣還吃了十幾年。可是當初他的社會地位,比柏楊先生高不了多少。不要說清末民初,便是當了明星的朋友,仍和正統的社會格格不入。以《殺姦夫》聞名於世的魏平澳先生,岳父母當初反對他,就因為他是演員,後來發現他真是一個好女婿,才大喜歡而特喜歡。現在尚是如此,清末民初時更不用說啦,「戲子」僅比「妓女」高一丁點,跟「相公」差不太多。這不是柏楊先生好揭底牌,最近因對《梁山伯祝英台》電影表示了一點意見,觸怒了大批半票觀眾,這年頭以少得罪人為妙,自不願再開罪影劇先生,但卻不得不從這裡談起,然後才能瞭解,為啥有女扮男裝,和男扮女裝的怪現象也。

  現在連大學堂都有專門科系研究戲劇,不但可以在中國學,還可以耀武揚威去外洋學,真是三十年風水輪流轉,當時萬料不到。蓋當時「戲子」的地位根本見不得人,學戲的只限於走投無路,窮苦人家的男孩子。第一、有錢人家很少學焉。第二、女孩子很少學焉。我們特別注重第二項,女孩子學戲的既然那麼少,戲裡的女角,只好由臭男人擔任矣。記得想當年,學堂裡演新劇(「話劇」是抗戰後才改的名字),啥都不缺,就是缺女角,後來為了逼真,負責教習決定去別的女學堂借調,劇社裡一聽有女學生要來,馬上緊張萬狀,你也要當主角,我也要當主角。其中一個差役,有和老媽子拉手的節目,為此我和一位任姓的同學,就打了一架,結果勝利屬我,在東來順請他吃了頓羊肉泡饃。後來女學堂知道了我們大鬧的情形,怕好心不得好報,嚴予拒絕,使我白賠了十九大文,冤哉枉也。

  那時的現象是,男學堂演戲,男扮女裝;女學堂演戲,女扮男裝。有些小子扮起女裝來,真他媽的像,十指尖尖,柔若無骨,年輕時又沒有鬍子,臉蛋又白又嫩,簡直比真正的女孩子,還要精彩。有些王公大臣看到眼裡,就動起了腦筋,鬧了不少緋語艷聞。和這相反的,有些女孩子扮起男裝,也別有一種風味,凡是扮男裝的女孩子,通常都不會很漂亮,可是她卻有一股勁焉。風流瀟灑,白面書生,正是一般人心目中落難公子的那種類型,這裡面的學問就太大啦,真正喜歡女扮男裝的人,不是臭男人焉,而是太太小姐焉,主要的還是一些有錢有閒的太太,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看著自己的丈夫又老又俗──即令又帥又雅,也有點膩啦,最好換一換口味。這不是說該太太要紅杏出牆,女人紅杏出牆比男人紅杏出牆困難萬倍,受道德的拘束,和對冒險的恐懼,往往不能出之,也不敢出之。但心裡癢癢的坐臥不安,一旦發現一個女扮男裝的同性朋友,和那種人交往,既沒有良心上的責備,也沒有頭破血流的危險,卻可以滿足心頭的寂寞,抓抓心裡那種奇癢。嗚呼!有百利而無一害,怎不大喜若狂,看上一兩千遍以崇拜之乎?越是有影響力的太太,越是喜歡這個調調。猶如越是有錢有勢的王公大臣,越喜歡男扮女裝的調調一樣也。   


6、中外妒大王

  孫臏先生的遭遇,使天下懷才之士,同聲一哭。龐涓先生最初可能真心真意要提攜他的盟兄,可是一旦發現該盟兄比他能幹,就心裡打鼓曰:「孫臏之才,大勝於我,若不除之,異日豈有我混的。」悲夫,任何純潔的感情,只要在醋缸裡一泡,就會變質,一番美意遂變成一條毒蛇。結果孫臏先生受到刖刑,《東周列國志》上描寫曰:「龐涓遂喚刀斧手,將孫臏綁住,剔去一雙膝蓋骨。孫臏大叫一聲,昏絕倒地,半晌方蘇。」刖刑之後,還有黥刑,又在他臉上用針刺上四個字,曰「私通外國」,以墨染之,終身不滅。龐涓先生所以不殺他,並非尚有不忍之心,而是還想要他傳授兵法。孫臏先生後來終於恍然大悟,這才拆開鬼谷子先生的錦囊,錦囊上寫著「詐瘋」二字。他依計而行,假裝神經錯亂,睡到豬圈裡,吃屎吃尿。書上有詩歎曰:

  「紛紛列國斗干戈,俊傑乘時歸網羅,堪恨奸臣懷嫉妒,致今良友詐病魔。」

  最後的結局,人人皆知,孫臏先生逃回齊國,齊魏大戰,龐涓先生自刎在馬陵道上。但這並不算精彩,精彩的是,他閣下臨抹脖子時,還悻悻然曰:「吾恨不殺此刖夫,遂成豎子之名。」

  這段史跡,給我們後人至少留下三點啟示。第一:孫臏先生何惡何愆,遭此屈辱?受此酷刑?一句話說明白,懷才其罪,幹才怎碰得過妒火。第二:龐涓先生並不是一個膿包,固也是有才幹之人,按當時情形,他如果能夠容納孫臏先生,二人合作──不要說合作啦,沒有孫臏先生為敵,魏國可能併吞天下;可是妒火一燒,不但燒慘了老友,燒死了三萬大軍,也燒死了自己,臨死時他應該後悔不該那麼待孫臏先生的,可是他反而後悔沒有殺孫臏先生,是他無知無識乎?當然不是無知無識,而是妒火把他燒糊塗啦。第三:龐涓先生之死,罪有應得,但三萬將士何辜,竟也死在他閣下的妒火之上;而這一仗下來,太子被擄,魏國從此一蹶不振,原是一等強國,竟斷送在龐涓先生一念之妒上,其它任何惡德,能有這麼大的勁乎?

  中國有妒大王,外國也有妒大王,中國妒大王始祖是龐涓先生,外國妒大王始祖應是該隱先生。想當初,亞當先生跟他的太太夏娃女士,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該隱,二兒子亞伯。該隱務農,亞伯牧羊。有一天,上帝過生日(大概是生日,即令不是生日,也是生日之類的什麼節日),弟兄二人分別奉上禮物。

  該隱先生因為是種田的,獻上的供物不外山芋黃瓜之類。而亞伯先生是牧羊的,獻上的禮物就教人流口水矣。《舊約聖經》上說,他的供物有「羊群中頭生的」,和「羊的脂油」。頭生的意義是「敬」,脂油的意義是「香」。上帝一瞧,龍顏大悅。是不是搞到後來,上帝把亞伯先生供物照單全收,而把該隱先生的供物原封退回,書上沒有交代。反正是上帝看中了亞伯先生的供物,而看不中該隱先生的供物。該隱先生馬上氣得尊臉鐵青,上帝曰:「你為啥氣成這個樣子?連臉都變了顏色啦。你如果做得好,自然蒙悅納,你如果做得不好,罪就在門口埋伏著等你,他要奴役你,希望你小心小心。」該隱先生妒火正烈,滿腦子都是魔鬼的忠貞順調,上帝的話,怎能聽得進去。於是,假裝並沒有嫉妒,把亞伯先生引誘到田里講悄悄話,趁老弟不備,掏出傢伙,照肚子上就是一刀,亞伯先生遂一命歸天。

  這兩個中外華洋,婦孺皆知的故事,教人感慨萬端。嗚呼,鬼谷子先生身懷絕技,前知五千年,後知五千年,有神出鬼沒之智,移山倒海之能,可是他對於「嫉妒」,卻束手無策,明知道嫉妒要害慘了孫臏,要害死了三萬生靈,都無法拯救,只好弄一個錦囊,教徒兒「詐瘋」之法,避避「嫉妒」而已,沒有本領從根本著手,使龐涓先生不興嫉妒之念。試想,他如果有本領把龐涓先生心裡的妒火消滅啦,該多麼好哉!然而「天意」如此,沒法度也。

  天意,上帝的意思,上帝是萬能的,他閣下只用了七天工夫,就創造了世界(柏楊先生就是套作一本書,也得七個月),連鬼谷子先生都得聽他的,可是一旦碰到「嫉妒」,也只有眼巴巴的瞪著尊眼。他對該隱先生說的那段話,擲地有金石聲,首先告訴小子不可嫉妒別人,只要自己努力向上,自會有自己的前途。其次警告小子,如果一味嫉妒,就要受罪惡的控制,教你做出王八蛋之事──諸如飛帽子、寫黑信、揭陰私、在背後下刀等等。然而,他說了半天,等於白說,甚至不如不說;可能該隱先生原沒有殺弟之心的,而被上帝說惱了火,心裡一想,反正他比我強,如果不把他扳倒,我就出不了頭。

  有人說,魔鬼的存在,對上帝是一個大的諷刺,上帝為啥不赫然震怒,御手一指,教魔鬼死個淨光,世界豈不永遠絕了罪惡歟?我想問題似乎不在魔鬼,而在嫉妒,上帝消滅魔鬼易,消滅嫉妒難。書上說,魔鬼本來是可愛的天使,因為嫉妒的緣故,變成了魔鬼,被上帝照屁股上一腳,踢下天堂。上帝即令把現有的魔鬼消滅啦,他能阻擋別的天使不也因心懷嫉妒,也墮落成魔鬼乎哉?嫉妒不但是中國社會的惡德,不但是人間的惡德,好像也是天上的惡德也。   


7、暗箭·鴉片

  我說我不嫉妒艾森豪先生,不是在這裡宣傳柏楊先生真是活聖人呀,假使有人竟然認為我是活聖人,就非常抱歉啦。不過我雖然不嫉妒艾森豪先生,卻是頗嫉妒別的寫文章的朋友──學院派一點,我卻嫉妒別的專欄作家;蓋利害相同,職業相同也。中華民國的專欄作家有限,寫方塊朋友的文章,天天在報上出籠,讀者老爺比我都熟,所以用不著指名道姓矣,(這同樣也不是說我溫柔敦厚,蓋如果我指名道姓,就只向治安機關指名道姓,向你指名道姓有啥用?)其中有一二之人,寫得既比我高明,見解亦比我深入,已經夠我心臟抽筋;偏偏他又受到廣大讀者的推崇和愛戴,以致其書銷路奇好,讀者老爺簡直全都瞎了眼,專門喜歡拜讀他閣下的,而不拜讀敝閣下的,我心臟的筋遂更加猛抽,如果再不發動點啥,真能抽死。

  我最初本打算飛出一頂「匪諜」帽子的,可是該帽已經被套作家和其同類飛過,沒有立刻發生作用,有點不太靈光。是以必須發出其它燦爛奪目的寶貝,才能收「聚而殲之」之效。就在上個星期吧,有一天,在台北市自由之家一個宴會上,或一個座談會上──記不清楚是什麼會啦,反正就在那一天,談起各報專欄,大家頻頻稱讚某某,聽得我實在難受,就假裝心事重重,長歎一聲,大官果然在意料中問曰:「柏老,柏老,肚脹仍沒有好呀?」我曰:「肚脹倒沒啥,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我只是為我們文化界悲,為人心悲,為國家悲。」大官一聽我如此之悲,大吃一驚,問曰:「願聞其詳。」我曰:「以某某而論,他在那塊地盤上種植鴉片,讀者竟然吸上了癮,這該如何是好。」說罷這段話,當時本來要去撒泡尿的,也沒去撒,只正襟危坐,露出甜面醬嘴臉。大官聽啦,猛點其頭,看樣子有點若有所悟的情勢,我就心中暗喜。

  我本來想說該某某先生在他方塊上種植馬克斯主義兼灰色思想的,話到嘴邊才改成種植鴉片,蓋取其比較活潑,容易動人心也。這不過是個開始,以後我還繼續奮鬥,製造暗箭。如果能把該作家關了起來,判個十年八年徒刑,最是上策。否則的話,把他的書一股腦查禁,也能消我心頭之恨。再不然的話,鼓勵報館老闆取消他的專欄,剝奪他散佈毒素的地盤,也可一平我的民憤。

  有些腦筋不靈光的人曰:「老頭,恐怕你是急啦,妒火把你燒昏啦,不會有大官被你牽著鼻子走!」嗚呼,誰說我牽著他鼻子走乎?我只是擺個圈圈教他跳。吾友裡賓特羅甫先生曾曰:「反反覆覆說上一千遍,謊話都會成為真理。」等我說的多啦,再有嘍囉群眾響應,而且相機行事,還有別的暗箭哩。古人不雲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過了些時,我的暗箭在大官尊肚裡發了酵,即令興不起大獄,多少也可查禁查禁他的大著。等到所有的專欄作家都受了「刖刑」,或者在田里挨上我一刀,我就渾身舒泰矣。

  柏楊先生之妒,跟琥珀女士之妒不一樣,琥珀女士之妒,直嚷了出來。柏楊先生之妒,表面上不露痕跡(一露痕跡就沒學問啦)。昨天是星期六,一位寫文章的朋友,他閣下也參加過那一次會,親自聽見我發表的那段鴉片言論,覺得有點嚴重,前來勸慰我曰:「老頭,念及該作家因窮而寫,而且你也明知道他不是種鴉片之人,何必下此毒手?」我不高興曰:「說他種鴉片還是輕的,再過兩天,我還有別的要說他,他如果再不栽觔斗,說不定惹得我發了急,還要公開跟他鬥。際此軍民振奮,枕戈待旦之際,反攻大陸,勝利在望前夕,該傢伙以其利口利舌,散佈……」朋友曰:「好啦好啦,別發表宣言啦,千言萬語一句話,他的作品有讀者,你就嫉妒得像屁股著了火?」我跳高曰:「嫉妒?啥叫嫉妒?俺自出娘胎,從不知道啥叫嫉妒。退一萬步說,即令知道啥叫嫉妒,可是他也配我嫉妒呀?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也別自己往臉上貼他媽的金啦。」

  該朋友碰了我的正義之釘,頹然而去;幸虧他還有警覺,頹然而去,如果他再胡說八道,我真要弄點巴拉松放到他茶杯裡(按,柏楊先生竹床底下,存有一罐巴拉松,專門對付反調份子之用,以後閣下如果光臨柏府,千萬順著我說,否則你就有命喪黃泉之虞,勿謂言之不預也)。嗚呼,嫉妒一旦發展到柏楊先生這種只在心裡抽筋,而表面毫不變色的境界,那才是最高的藝術。寫到這裡,我想似乎應該成立一個「嫉妒大學堂」(「吃醋大學堂」也行),由龐涓先生擔任校長,琥珀女士擔任妒學系主任,柏楊先生擔任嫉學系主任,後生小子一旦心臟抽筋抽得受不了時,不妨前來就學,四年畢業,授予打狗脫學位,發揮起威力,包管能把對方整得皮破血流,家敗人亡。

  在人類所有的感情中,愛情的力量最大,用不著再介紹矣,其實愛情的力量還是第二等,第一等力量是嫉妒。一旦嫉妒發作,連火坑都敢跳。吾友培根先生曰:「愛情和嫉妒,是兩種強烈的願望,把自己納入想像的聯想中,特別容易從眼睛裡流露出來,尤其當被愛或被妒的目標出現的時候。」此之謂「眼不見,心不煩」,文學家常常形容說,從一個人的眼睛裡可以讀出很多話來,愛情和咳嗽固然是掩飾不住的,而嫉妒更是掩飾不住,越掩飾越惡形惡狀。像柏楊先生這種老奸巨滑的暗箭辦法,乃第一等武林高手,天下還不多見。   


8、因詩殺甥

  柏楊先生不自殞滅,禍延尊肚,昨天又努力猛脹。又努力猛脹者,不是說舊病復發,蓋我害肚脹之疾,是老資格矣,從害上那一天起,根本就沒有痊癒過,只這幾天更為嚴重而已,躺在床上哼哼,萬念俱灰。有人說這是三角眼的報應,大概妒心太旺,就會生出肚脹毛病。昨天晚上,一位年輕朋友,一瞧報上沒有我的專欄,以為我準是妒汁內灌,出了啥事,前來探望,規勸曰:「柏老,你老人家既與那個作家,遠日無仇,近日無恨,只不過為了一口醋,竟告人家的黑狀,是不是有點過份呀?」聽了之後,氣得幾乎連肚子都不脹啦,敷衍了幾句,把他打發走。嗚呼,該年輕人真是毫無見識之人也,不知道我這種干法,還算輕鬆的哩。且舉兩件比較結實的例子,你就得佩服我已很仁人君子啦。文壇上最有名的一件謀殺案,就是妒火燒起來的。八世紀唐王朝有位劉希夷先生,名詩人也,有一天,作了一首《代悲白頭翁》,這首詩關係重大,照抄於後,詩曰: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深閨兒女惜顏色,坐見落花長歎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發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新,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寄言全盛紅顏子,須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公子王孫芳草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台文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發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只有黃昏鳥雀悲。」

  詩成之後,拿給他的舅父大人宋之問先生,敬請指正。宋之問先生不看猶可,一看之下,馬上步柏楊先生的後塵,心臟抽筋,尤其那兩句「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更使他生氣:「這個無賴,竟寫得這麼好詩。」就打商量,要外甥把詩讓給他──那就是說,作為是宋之問先生寫的。斯時也,宋之問先生身為大唐帝國文藝協會萬世一系常務理事兼秘書長總幹事,地位烜赫,而劉希夷先生不過無名小卒,以為絕沒有問題。想不到外甥不識抬舉,竟拒絕啦。宋之問先生既已妒性大發,就也顧不得他是姐姐的兒子矣,飛了一頂帽子,劉希夷先生遂隆重被殺。──宋之問先生這位文壇上的妒大王,還兼馬屁大王及立正大王哩。馬屁大王者,南周王朝皇帝武照女士時代,張易之先生以小白臉得寵,有權有勢,宋之問先生為了表示忠貞,小白臉撒尿時,他就雙手把尿壺捧上,等小白臉撒畢,再惶恐捧下(是不是還嘗了一口,我們不知道,不能昧良心瞎說)。

  立正大王者,張易之先生垮了台後,宋之問先生也跟著垮台,被貶到龍州(四川省平武縣),龍州是荒蠻之地,他閣下受不了那種苦,逃回洛陽。通緝犯當然不敢露面,幸好一位最要好的朋友張仲之先生,冒生命之險,收留下他,把他藏到家裡。這種大恩大德,你猜宋之問先生用啥報答。那時武三思先生正在當權,張仲之先生與王同皎先生密謀殺掉武三思。宋之問先生乃立正大學堂高材生,認為此時不向武三思立正,更待何時,遂連夜向武三思先生打小報告。出賣朋友的結果,政府饒了他充軍潛逃之罪,並當上「鴻臚主簿」小官。

  柏楊先生介紹宋之問先生,順手牽羊,覺得他閣下這種三大王混合的氣質,很是叫座,應該天下共賞,並不是旁敲側擊說現代文壇上誰是宋之問二世,想靠別人鮮血染紅他光明前途的朋友,務請不要疑心。尤其是神經過度衰弱,都有一種奇異的反映,一聽到丟人砸鍋的事,就努力往自己頭上拉。如果一定問我說的是誰,那麼,實供了吧,我說的就是我,柏楊先生就是宋之問先生二世,宋之問先生二世就是柏楊先生,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另一位楊廣先生,妒勁也非常奇異,他閣下官做到隋王朝皇帝,應該頂尖的啦。可是他卻是一個典型的大愚若智,小聰明多如牛毛,無論哪一方面,都想壓倒別人。別人只要有一星點比他高明,他就渾身不舒服。詩人薛道衡先生,在我們看起來,詩作得並不怎麼好,但已夠楊廣先生吃醋矣(李白杜甫二位先生,幸而生在唐王朝,而沒有生在隋王朝,真是祖宗有德),一直蓄意要殺他,人人都知道該混蛋不懷好意,只有薛道衡先生不知道──也可能他不相信。那時他官做到「司隸大夫」,有一天開會,久久不定,他歎曰:「如果高熲在,早解決啦。」高熲先生是楊廣先生最恨的對頭,他說了這句話不打緊,小報告打了上去,楊廣先生大怒曰:「你想高熲呀,好吧,教你想吧。」下令交付軍法審判。

  嗚呼,即令想想高熲先生,也不過屁事,再審判也定不了啥罪,可是楊廣先生既然暴起來三角眼,就不能善自罷休,結果下令自盡。審判官還以為弄錯了哩,再報上去,這一次連自盡也得不到啦,竟被活活絞死,妻子充軍到且末(新疆省且末縣)。等監斬官把薛道衡死訊呈報上去時,楊廣先生笑曰:「空梁落燕泥,看你還落不落?」妒大王的嘴臉,活躍紙上。

  嗟夫,嫉妒是一種強烈的感情,一旦發動,就如癡如狂,如聾如盲。嫉才更是千古以來最大的醜劇,也是最大的悲劇。靳尚先生嫉妒屈原先生,屈原先生遂被逼得跳河。李斯先生嫉妒韓非先生,韓非先生遂被毒死。曹操先生嫉妒楊修先生,楊修先生只好自殺。曹丕先生嫉妒曹植先生,曹植先生結局是鬱鬱而終。文壇之上,各寫各的,沒有你死我活的利害衝突,尚且刀光血影;其它行業,更不用說矣。   


9、江郎才盡

  楊廣先生的傑作,並不是空前的,在他還沒有出生的時代,妒大王就滿坑滿谷。南梁武帝蕭衍先生,固同類型的大愚若智也。有一天,他閣下寫一篇洋洋大作,自以為天文地理,軍國大事,都包括盡啦,想不到劉孝標先生卻上了一個奏章,竟又舉出十條重要項目,全是蕭衍先生連想都沒有想到過的。按說蕭閣下身為皇帝,手下有此奇才,應該高興才對,可是他不但不高興,反而馬上鼓起三角眼,劉孝標先生只好倒一輩子楣。五代時,李驤先生有言曰:「為愚人畫策,其死宜矣。」為愚人畫策,其死固然宜矣。而糊里糊塗在妒大王眼前顯露才華,其死更是宜矣。怪不得江淹先生發明了「江郎才盡學」。江淹先生下筆如神,盛譽滿天下,可是等到老年做了官(金紫光祿大夫,封醴陵侯),就不再亂寫啦。別人問他為啥,他信口雌黃曰:「我年輕時的文思本來是很鈍的,做了一個夢,夢見郭璞先生送了我一支五彩筆,我就豁然開了竅,可是昨天又做了一夢,夢見郭璞先生來討那支筆。既是借人家的,不能不還,還了之後,該竅就被醬住,靈感再也流不出來矣。」江淹先生所以編了這麼一段鬼話,大概深刻瞭解,懷才之人,如果碰上三角眼,準被整得體無完膚。遭遇到手無寸鐵的三角眼還可應付,遭遇到有權有勢的三角眼,或遭遇黃馬褂的三角眼,直向治安機關打主意,就難以招架矣。

  蕭衍先生跟楊廣先生是一個模子澆出來的人物,有一天,同沈約先生在一塊吃飯(史書上的醬話是沈約先生「侍宴」),恰好豫州獻栗,直徑有半寸那麼大,觸景生情,蕭衍先生就談起來有關栗的典故。談的結果,沈約先生要比蕭衍先生少了三項。出宮之後,有人問曰:「閣下博學強記,怎麼輸給了老頭?」沈約先生笑曰:「此公護前,不讓即羞死。」譯成白話,就是:「那傢伙是有名的醋缸,不讓他三項,他能氣死。」不料仍被小報告打上去,蕭衍先生果然發瘋,找一個機會,三番五次派人到他家「責之」,責之的結果是,沈約先生被活活氣死。

  ──可能有人說啦,「責之」算老幾,手裡也沒拿逮捕令,有啥可怕的。嗚呼,說這話是不知道「責之」這名詞在專制帝王手中的真實意義。如果知道,就不會這麼輕鬆矣。君不見史書上常有「奉旨申斥」的字樣乎?有某大臣焉,上了一個奏章,皇帝看了不高興,批曰:「申斥」。現在青年多半都是洋學堂畢業的,恐怕差不多都有被叫到訓導處,被訓導主任「申斥」的光榮回憶,如果認為皇帝的「申斥」,跟訓導主任的申斥一樣,那就錯到南極去啦。

  柏楊先生的老爹柏老太爺,曾在清王朝內閣大學士兼禮部侍郎勝保先生家當過幾年門丁(讀者大人千萬別瞧不起,當門丁有啥低的?當時再大的官,如果不給柏老太爺送足了紅包,他就見不了欽差大臣。而且身為現代青年,還應該頒給敝老爹一座鐵像獎才對。清王朝弄到後來全軍覆沒,勝保先生弄到後來被砍了頭,敝老爹都有偉大的貢獻。蓋敝老爹是中華民國的地下工作人員,雖然沒有誰委派他,但他努力腐蝕的功勞,固不可泯也)。那時勝保先生率軍在河南安徽一帶跟捻軍打仗,駐馬店一戰,前線還正在膠著哩,他閣下卻抱頭鼠竄,跑到開封;到了開封,因為有敝老爹幫忙,弄得怨聲載道,舉目皆敵,越怨聲載道,越舉目皆敵,他就越看敝老爹順眼,越倚敝老爹為左右手;而越看柏老太爺順眼,越倚柏老太爺為左右手,他就越怨聲載道,越舉目皆敵。最後被都御史參了一本,逮回京師,如果他不是鑲白旗出身,皇親貴冑,那時就報銷啦。所以弄到最後,他只不過奉旨「申斥」,充軍新疆。

  充軍的一幕,不用提啦,柏老太爺看他再沒有前途,在他充軍前夕,就攜帶細軟和經手的金銀財寶,腳底抹了油。但申斥那一幕,卻是親眼看見的。太監老爺站在台上,勝保先生跪在地下,你瞧那閹貨口如懸河吧,一口京片子,而北京同胞對罵人是有一套的,不但正面罵,不但反面罵,還旁敲側擊的挖苦諷刺──北京話謂之「筍」。且聽幾句,以便驚心動魄。太監老爺曰:

  「皇上說啦,哥兒呀,你的官做得不小啦,站起來挺著脊樑,跟門口那個石獅子一樣高啦,就是跪在地下,也跟老佛爺前那個哈巴狗差不多啦。皇上說,欽差大臣呀,你的官兒,都是你祖宗三代喝馬尿,吃狗屎,為皇上東征西討掙來的呀,你知道你祖宗的出身不知道呀,你祖宗在關東挖草根當奶娘都沒有人要哩。皇上說,哥兒呀,看你這副長相,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回家抱娃兒都嫌不夠料哩,給你當這麼大的官,你卻臨陣脫逃,貪贓賣法,把祖宗打下的江山不當回事。皇上說,哥兒呀,你這不成了混賬王八蛋了嗎?把烏紗帽摘下來,怎麼,摘不下來,要不要請出遏必隆刀砍下來呀。又怎麼啦,心裡不痛快是嗎?把紗帽雙手捧起來,抬起頭,皇上說,要看看你的臉紅不紅,青不青,白不白,紫不紫。怎麼,不要閉眼,睜開來,睜開來,你娘也不偷人養漢,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呀,好啦,完啦。申斥已畢,大人請起,小的給大人請安。」   


10、努力猛烤

  蓋獎狀正夠她遮被同事們辱罵時的老臉的,獎金正夠她買原子筆寫辭呈的。不是她鬼迷了心,而是三角眼受不了,被妒火燒焦了的嘴受不了,不合作受不了。晉王朝八王之亂時,長沙王司馬乂先生,就是被烈火活活烤死的,他閣下被他的對頭張方先生用鐵鏈拴到柱子上,四周堆滿了木柴,然後燃將起來,哀號打滾而亡;史書稱之為「炙而殺之」。嗚呼,公車處從前那些難得的好車掌小姐,就是這樣被烤──雖沒有被烤死,卻是被烤跑了的。烤她的不是張方先生的木柴,而是三角眼的妒火。唯一不同的是,妒火是一種惡毒的放射線,看也看不見,摸也摸不著,拿也拿不出證據,但只要被烤到身上,就皮破血流。

  妒火既然如此厲害,誰都擋不住它的一烤。年輕朋友抱著一腔熱血,硬幹苦幹,過不了多久,就被烤得軟了下來。有成就的真正學人,從國外回來,或自己苦修,想貢獻點什麼,也同樣過不了好久,就被烤得垂頭喪氣,甘拜下風。嗟夫,中國社會不但是一個醬缸,也是一個妒缸,一個烤缸矣。在這麼偉大的妒缸烤缸裡,要想不變形的話,恐怕真得有點孫悟空先生的本領。

  前幾天跟一位電影界的導演先生,談起來電影界的人才問題,他感歎曰:「大多數人似乎都不求上進!」其實豈止電影界的朋友不求上進?哪一個行業的人求上進乎?新的知識和較高的境界,來自不斷的閱讀,而中國同胞,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肯看書的似乎寥寥無幾,不要說別的,僅只說教育界吧,教習們看書的恐怕太少啦,有時間寧可打打小牌。於是乎,在知識上成為弱者,在靈性上成為墮落者,自己始終穿著破鞋,卻看不得別人穿新鞋,別人一穿新鞋,或一旦發現別人「不挨餓」「不摔跤」「說一句他說不出的話」「寫一篇有人看的文章」,或者工作賣力,或者事業有點成就,大家就聯合起來,各噴妒火,努力猛烤。翻來覆去一句話,看不得人家好,巴不得別人的榮華富貴一場空,巴不得別人大禍臨頭。

  (寫到這裡,要向讀者報告一個好消息,剛才老妻跌跌撞撞,從菜場回來,眉飛色舞,說巷口那家少婦的鑽戒戴到菜場騷包,丟他娘的啦,現在正在那裡哭哩。妙哉妙哉,上天總算不負妒心人也。──以後如果有別的精彩節目,當陸續奉陳,以便四海同歡。)

  劉世昌先生在他的大文中,曾提出三點意見,希望化「妒」為「善」,曰「知份」,曰「知足」,曰「知恥」,有此三者,即令燃起妒火,也會被自己的良心撲滅,即令撲不滅,那股妒勁也小得多啦。

  化恨為愛容易,化愛為恨更容易;唯只化妒為善,恐怕說說容易,真實踐的話,就太難了矣。連創造天地萬物,無所不能的上帝老爺都沒法度,眼睜睜看著一位美麗的天使,被胸中的妒火,燒得七葷八素,活活變成魔鬼。我們普通小民,更不要提啦。劉世昌先生的提倡三知,「知份」「知足」「知恥」,當然是上等良方,不過問題也跟著出來,好良方有時候也難治徹骨之疾。我們都知道貓兒和一群老鼠的故事,鼠先生召開大會,研究防貓之策,最後決定弄一個銅鈴掛到貓脖子上,貓走到哪裡,銅鈴響到哪裡,大家就好開溜矣。可是請誰去掛那銅鈴乎哉?──誰也不敢去,去了也會被吃掉。良方再好,發揮不了威力。

  擺在眼前的是,如何教妒大王「知」份?如何教抽搐的心臟「知」足?如何教三角眼「知」恥?這跟往貓脖子上掛銅鈴一樣,能辦到這一點,就沒有問題矣。一個知份知足知恥的人,只會羨慕,只會嚮往,只會為成功的人高興,絕不會毒汁內灌,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們姑且研究怎麼樣致此三知的方法──有人一定說啦,柏老柏老,你剛才還嚷嚷連上帝都束手無策,你這個凡夫俗子,卻想逆天行事,可真是聰明呀。嗚呼,人和神是同工的,等於相對基金,上帝的原意大概要為我們小民留下自己奮鬥的園地,否則的話,人一生下來就有柏楊先生這麼大的道德學問,世界就沒意思啦。我們不能說生下來無知無識,就不去求學。蓋求學的結果,往往可以得到上帝當初沒有賜給我們的東西。所以如果努力研究研究掛銅鈴之法,豈不也多少可以消減一點妒勁也歟?

  我們的補充藥方是:

  第一、忙。

  這裡說的「忙」,不是閒忙──如:打麻將牌忙,上北投洗鴛鴦澡忙,灌黃湯忙,跳舞忙,表演嘴臉忙,串門子翻閒話忙,心臟抽筋忙,翻三角眼忙──而是為工作忙,為進修忙。聖人不雲乎:「小人閒居則為不善。」不善固是多方面的,但至少包括嫉妒在內。蓋嫉妒是一個遊蕩的精靈,專門喜歡往閒人閒嘴裡跑,這種閒人閒嘴包打聽,天生賊骨,別瞧他整天團團轉,卻是專門為刺探別人的閒事,杜撰和宣傳別人的隱私而忙,乃心狠手辣之忙也。

  柏楊先生這一輩子,除了怕三作牌,就是怕包打聽。有一天,一個包打聽蒞臨舍下,屁股還沒坐定,那個收電視機分期付款的霉氣臉傢伙,恰好前來討賬,因為柏府這架電視機一年前都該付清的,所以他的態度自然很是可敬。老妻仍然認為他是人類中最大的混蛋,就又哭又鬧,要一頭撞到他懷裡,教他吃逼死人命的官司,結果那傢伙罵了一陣大街,踉蹌而去。

  該討賬鬼被轟走之後,包打聽立刻露出關心入骨的面孔,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妻正要開口訴苦,被柏楊先生瞪了一眼,也就瞪回,結果包打聽失望而去。非我守口如瓶也,而是包打聽閒人閒嘴,表面上是安慰你,實際上是批發了消息之後,到別的地方,加油加醬,零售去啦。所以社會上多一個只忙自己工作的人,便少一個抽筋的心臟。

  若干機構的辦公室,往往是散佈是非的大本營,大小角色,上得班來,先看報,再喝茶,再吃燒餅油條,然後燃上一支紙煙(女職員是打上毛線),然後就交換起所見所聞來矣。如果每個人都低頭苦幹自己的事,八小時下來,忙得頭昏腦脹,心有所用,力有所疲,即令要妒,勁頭也小得多啦。

  忙,對於太太小姐,尤其對於住在大雜院或住在眷屬宿舍的太太小姐,更有絕妙功效。普通情形下,臭男人回家,飯桌上一坐,你瞧黃臉婆開簧腔吧──事實上,白臉婆也照樣開簧腔,張太太今天在菜場上買了半隻雞,哼,哪來的錢,還不是她男人貪污來的。李太太新做了一件亮晶晶的旗袍,既不登台亮相,還不是怕人不知道她有個哥哥在巴西。王先生又奉派出國啦,看你這個模樣,整天蹲在家裡像塊木頭,也不知道走走門路。趙家那孩子考上大學堂啦,我們家孩子三年都沒考上,那是為啥?還不是他爹會鑽。姓劉的升了科長啦,你的學問比他哪一點差,你就沒能耐。──不把臭男人的妒火激出來,誓不罷休。

  如果太太小姐能忙起來,情形就不一樣。當一個職業婦女更好,否則的話,寫寫小文,畫畫圖畫,再不然參加參加教會,或參加參加進修性的聚會,被正經事羈絆著,即令仍跑野馬,其折騰程度,也小多矣。

  第二、讀書、思考。

  一個人要想化妒為善,除了讀書外,沒有第二個辦法。書讀的多啦,獸性自然會逐漸減少,靈性自然會逐漸增加。聖保羅先生一直到當了十二使徒之後,在給他的教友寫信時,仍責備自己心裡充滿了惡念。但聖保羅所以成為聖保羅,就在於他知道心裡想的,啥是惡念,以及如何消滅這惡念。他也有妒火,但他知道那是邪惡的也。

  讀書可以啟發自己的靈性,當心臟抽筋時他知道那是心臟抽筋,而不是盲腸炎。當他三角眼鼓起來時,他知道那是三角眼,而不是眼皮跳。   


11、由弱變強

  詩曰:「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一個人只要把書讀通啦,既可有錢,又可娶一位漂亮的妻子。可能有人說,這話是科舉時代的產物,太落伍啦,也太腐敗啦。其實固不然也,現在二十世紀,讀書更是財富榮譽之源,科學比科舉更需要刻苦的讀書。蓋科學知識是累積的,好比接力賽跑,如不能把前人如煙如海的書,吸收消化,就接不了那個棒,就沒有成就。

  讀書不僅可帶來黃金屋和顏如玉,更可以帶來一種嶄新的和高貴的品質。要特別聲明的是,讀書不是囫圇吞棗,一個人的腸胃有毛病──或者是太僵硬啦,或者是太破爛啦,吞下的是囫圇棗,拉出來的准也是囫圇棗,既沒有一點營養,也解不了一分飢餓。僅只把書讀到肚子裡,沒啥了不起,凡是認識字的,都能看上千本萬本。而必須在讀了之後,消化吸收,變成豐富的養份才算數。如果不能消化吸收,書就讀到狗肚子裡去矣。書讀得再多,不過圖書館大搬家,從書架上搬到尊肚裡。歷史上這種搬家式的讀書朋友多的是,我們稱之為「書獃子」,其實書獃子並不是不消化不吸收之人,而是半消化半吸收之人。一點都不消化之人,應該是「書漏子」,等於把金汁玉漿灌到漏斗裡,費那麼大的勁灌下的善,全漏光啦。

  消化吸收,要靠思考,好像胃腸的蠕動(天下有些人竟然沒有胃液,而尊腸也從不蠕動的),然後獸性漸去,靈性漸增。一位美國年輕人朋友每天下班之後,總要到高級住宅區左瞧右瞧,有人問曰:「你瞧啥呀?」答曰:「我來接受刺激,看見這麼好的花園洋房,我就更加奮發努力,將來一定也要買上一幢。」嗚呼,這是一種氣質,換了中國社會上的妒大王,恐怕會有另外一種奇想,巴不得來一場地震,把房子震塌,把住在裡面那些混賬的大人小孩,壓死淨光。

  同樣的一種刺激,高貴品質的朋友希望急起直追,而心臟抽筋的朋友則希望人家橫遭禍事。不僅僅是品質而已,書讀的多啦,吸收消化的多啦,可以使自己變成一個充滿了信心的強者,諸葛亮先生推薦龐統先生,固是諸葛亮先生的高貴品質,也是因為諸葛亮先生的高貴才華。龐涓先生所以要害孫臏先生,固然是他品質低劣,也是他自顧形慚,自認為一輩子都趕不上人。

  要想消滅嫉妒,或減低嫉妒,只有讀書、思考,然後品質才能日高,情操才能日進,再加上知識的獲得,靈性的增加,自然由弱變強,而強者是從來不嫉妒弱者的焉。漂亮太太小姐絕不嫉妒塌鼻子,諾貝爾先生絕不嫉妒諾貝爾獎金的得主,將軍們絕不嫉妒下士升上士,柏楊先生絕不嫉妒隔壁小孩的作文得了甲等,百萬富翁絕不嫉妒窮人還債,有汽車的絕不嫉妒有腳踏車的,有腳踏車的絕不嫉妒兩條腿走路的,寬宏大量的絕不嫉妒心眼窄的,有學問的絕不嫉妒剛背會ABCD的,英國人絕不嫉妒中國人英文講得好,吃大魚大肉的人絕不嫉妒吃谷米的,有煙可吸的絕不嫉妒發了老癮打呵欠流淚的,自己孩子得博士絕不嫉妒別人孩子當了太保,中國小姐絕不嫉妒柏楊夫人一擰一擰的小腳,有頭髮的絕不嫉妒禿子,有權勢的絕不嫉妒我們這些哀哀無告的小民,當皇帝的也絕不嫉妒老百姓。

  ──但這裡有個補充說明的故事,清王朝時候,江南一帶鹽商,最為富有,記不得是那個皇帝啦,大概是愛新覺羅弘歷先生,有一天,吟詩一首,詩曰:「百官未起朕已起,百官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家翁,日高三尺猶擁被。」這詩傳到江南,有錢的朋友反覆欣賞,好不高興,你瞧,這皇帝老爺都羨慕我們哩。其中只有一個有腦筋的曰:「糟啦,糟啦,這不是羨慕,而是嫉妒,禍不遠矣。」就把家產變賣,不知去向。別人都笑他傻,結果兩年之後,興起大獄,才後悔沒有該朋友的先見之明。

  這是一個明顯的嫉妒,但問題好像並不是當皇帝的嫉妒老百姓,而是勞碌命嫉妒享清福的,如果該皇帝老爺也有清福可享,就不會有這種三角眼矣。

  千言萬語一句話,一個人如果是強者,如果上進,如果努力,他就不容易嫉妒,至少不至於妒得一發不可收拾。而這有賴於讀書、思考。

  第三、承認失敗。

  洋大人常批評中國同胞完全靠「直覺」過日子,所以要特別聲明,對這一條,千萬別直覺的解釋為失敗主義。「啊呀,不好啦,柏老頭宣傳失敗主義啦」。那我就吃不消。「承認失敗」有兩個含義,一曰:在公平競爭之下,失敗者應有勇氣承認不如人。二曰:不但承認某一種不如人,而且應承認自己不是萬能的──楊廣先生所以嫉妒薛道衡先生,就是他閣下要神仙一把抓,要處處都佔上風,在政治上佔了上風不過癮,還要在文學上佔上風。   


12、死不認錯

  一個人應該穿游泳褲游泳,不應該穿零件畢露的襯褲游泳,這跟會不會ABCD無關,而只和現代化有關。由於該兩位大亨(他是不是大亨,我不知道,不過看模樣他卻自以為是大亨的),一路開國罵而去,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那就是中國人一種古老而堅硬的地頭蛇觀念──死不認錯,所以一個人一旦跌進修理廟老闆之手,就苦也苦也。俗不雲乎:「只有錯抓,沒有錯放的!」不抓你進去算你吉星高照,一旦抓你進去,你就是沒有十分罪,至少也得有九分罪。有些廟老闆為了避免你將來反咬他一口,大罪小罪,總得有罪,明知道錯啦,也不肯認錯,實在是巴掌遮蓋不住啦,宣判了無罪,你臨走時也得找個保,沒保免談。

  ──記得抗戰時,《紐約時報》有一則小幽默,說如果萬一德國戰敗,盟軍活捉了希特勒先生,各國將怎麼處理乎哉?美國一腦子生意經,把希公裝到籠子裡,運到世界各地展覽,票價奇高,准看不準摸,要摸的話,再加一倍,這樣就可撈他一把。英國比較沉悶,先由蘇格蘭場從頭偵察,找證人、找證物,然後開庭辯論,結果因為希特勒先生有的是錢,請了一個頂尖的律師,三審官司打將下來,反而無罪釋放。該報最後說到中國,中國辦法最為精彩,一旦捉到了希特勒先生,就交保在外,隨傳隨到。

  當時年紀還輕,覺得美夷英夷的辦法,妙絕千古,對他們的民族性和政治形態,描繪入骨,只有關於中國這一套,實在想不出有啥幽默的。

  (柏老按: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於一九六八年坐牢,才發現竟然真有更奇的景觀,原來囚犯坐牢期滿之後,也要找保。找不到保,只好繼續猛坐,死在裡面也出不來。哀哉。)

  可是又繼續吃了這麼多年的鹽,逐漸發現洋大人簡直把中國同胞觀念上的劣根性挖到了根,那就是「死不認錯」──不是放了希特勒的觀念,而是「交保」的觀念。有人說「死不認錯」就是吊頸鬼搽粉,死要面子,「死要面子」坑慘了中華民族。柏楊先生因尊肚不痊,前些日子曾去台北光武西村,拜見一位住在三樓的上海醫師,據他自己宣傳,乃大醫師也,看病的經過,不必報告啦,且報告一段對話,他閣下問曰:「你是怎麼來的呀?」我曰:「坐公共汽車。」他歪了歪頭,詫曰:「你說啥?公共汽車?這附近還有公共汽車呀?」嗚呼,他閣下肚子已鼓,雙鬢已斑,這麼大年紀啦,還這麼騷包,非他不懂事也,乃海派那種死要面子哲學把他泡得發癲啦。

  死要面子和死不認錯似乎不同,死要面子只是一種現象,死不認錯卻是一種本質。現象的種類很多,死要面子不過其中之一。而本質卻是千年的干屎橛,臭而且硬。海灘上的那兩位大亨,他明明知道穿內褲是不對的,但他卻開國罵而去,要不是他怕把我老骨頭揍零散啦打官司,那天可能我還要吃上結實生活,而被抬了回來。他們所以大怒,固然是損了他的面子,其實就是把他請到沒人地方悄悄的跟他講,他照樣也會大怒,蓋地頭蛇氣質使他死不認錯也。

  昨天晚上看台灣電視公司上演的《勇士們》,片名曰「門戶之見」,原文PointofView──「各有各的觀點」。另外一排的排長,和另外一排的班長,把男主角桑德斯先生告到軍事法庭,說他「疏忽」和「判斷錯誤」,致使他們的兩個部下死亡,把桑德斯先生告得頭大如斗。然後案情大白,該班長向桑德斯先先苦臉道歉曰:「對不起。」桑德斯先生也承認他確實有點「疏忽」。這部片子大家都看過啦,不再介紹。我們引用它,不是推薦它的故事,而是推薦他們承認錯誤的態度。跟洋大人短兵相接過的人──不要說跟洋大人短兵相接啦,就是看看電影,也可以不斷發現洋大人勇於認錯的精神。我想,沙灘上那兩位大亨,如果不開國罵,而聳聳肩膀曰:「對不起,我不知道這裡有這種規定。」那將更顯出他們的高貴(洋大人中當然也有地頭蛇的,閣下如果有興趣,可舉出一千個活例子,不過我們還是不抬這種槓為宜)。

  有現代化的物質,必須有現代化的精神;有現代化的環境,必須有現代化的教養。否則現代化的物資就貶了值,現代化的環境就被糟蹋──比一個美艷絕倫的千金小姐,被長著楊梅大瘡的匪徒強暴了還慘不忍睹。《聖經》上說,豬吃珍珠,是暴殄天物。而用落後觀念去享受現代化設備,也同樣是暴殄天物。有些朋友蹲抽水馬桶,卻用硬紙擦他尊貴的屁股,你說應該不應該弄個木頭橛教他坐坐乎?嗚呼,什麼時候中國人知道認錯,在沒理的時候知道道歉,什麼時候中國才能有進步,才能進入文明之境;如果到處都是地頭蛇,那只算是蠻荒世界,而在蠻荒世界中,誰的牙利,誰就可以橫行。

  ──洋大人那句Iamsorry,我們應該努力猛學,這是現代化的第一步。

  公寓是現代化的,但蓋公寓的商人卻來一個「中學為體」,連信箱都不知道設置,位於台北市光復路的市民住宅,位於南京東路的南京公寓,以及位於和平東路的臥龍新村,統統有志一同,都是沒有信箱的。設計的是現代化的建築,卻在信箱上露出穿內褲游泳的手段,於是乎,這三處的信箱就不得不像巨瘤一樣到處懸掛,把現代化建築的清潔完整氣氛,破壞無餘。

  ──已經一再言之啦,公寓連苑而起,乃台北市政府於一九五八年開的風氣,除了沒裝信箱,有點鴨子屎外,其功誠不可沒。但還未為人注意,後來出現了「聯合新村」,美奐美輪,中國人的大腦始為之一震,於是就像吃蒼蠅拉肚子,左邊一灘,右邊一灘,這個新村,那個公寓,這個大樓,那個大廈。走到台北市東郊,就好像走到華盛頓哈頓區,好不眼花撩亂也。

  不過有些公寓蓋的卻實在使人洩氣,沒有信箱只是屁焉者也,「臥龍新村」落成大概只有一年,樓上欄杆已成了活動鞦韆。在這裡特別提醒相識的住家,千萬別詩興大發,倚欄眺望,說不定忽冬一聲,表演出倒栽節目,勞動大家去殯儀館鞠躬,就不夠朋友矣。而該村的設計也真奇怪,樓梯牆是用花磚的,一旦有風有雨,樓梯豈不成了泥濘非常的滑梯了乎,太太小姐一腳下樓,連腸子都能跌出來。同時偷工減料的還有「松江新村」──樓上已發生了裂縫。同樣設計落伍的還有「忠孝新村」,該村落成將近兩年啦,房子還沒有賣完,看的人倒很多,但無不驚惶而退。只有台灣省鐵路局買了一棟又一棟,當作公家宿舍,職員們怨聲載道也沒有用,你認為不好,你可自費住統一飯店呀。柏楊先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鐵路局經手官崽,如果不是瞎了眼,則一定有家兄之流在幫忙,否則不會專揀沒人要的猛買。

  一個家庭開門七件事,曰「柴米油鹽醬醋茶」,這是「食」的一面。至於「住」的一面,似乎也有七件事焉,曰「水電拉曬交通菜」,這可以說是新七件事,這新七件事不能解決,上面那七件事就根本不會有。窮小子一旦攢了幾個臭錢,燒得坐不住,急急乎要看房子,在看房子時,除了觀察牢不牢、美不美,鄰居混蛋不混蛋外,最要緊的還是要研究研究這新七件事。新七件事如果不能解決,不要說花錢買房子啦,就是白送都不要。好比說柏楊先生在玉山頂峰上蓋了一座四十二層的巨樓,送給貴閣下住,貴閣下能住乎?

  「水」是自來水,「電」是電源。有人說啦,沒有水電,燃蠟燭豈不一樣,俺小時候在鄉下,誰聽說過水電?嗚呼,小時候沒有聽說過水電沒有關係,現在恐怕非聽說過水電不可。這跟一個人成長一樣,小時候吃屎是可以的,現在吃屎就不可以矣。住在鄉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熱得緊啦,跑到大樹底下乘乘涼,聽聽蟬鳴,依然過得很好。而都市生活,三更半夜還要埋頭苦幹,光靠蠟燭恐怕不行,沒有電扇能熱出腦充血。而沒有水更是談都不要談,鄉下有的是井,台北市能有幾口井哉?即令你閣下運氣沖天,門口就有井,可是你住在五樓之上,恐怕每天提水就夠得砍殺爾的啦。抽水馬桶更靠的是水,否則你閣下就得天天起早,樓上樓下倒馬桶,這種生活是不能想像的也。   


13、孑孓先生

  楊岸先生反對別人「機關鎗四放」,但他自己的尊手卻先發癢,先四放起來,可見哇啦哇啦容易,實踐時就露出原形也。這種人正是好話說盡,壞事做盡的一型,好像妓女小姐在台上講演:「俺是個貞節烈女呀,誰像潘金蓮,直往家勾引男人呀!」講演既畢,朝著大亨飛個媚眼,手拉著手,進後帳狗皮倒灶去啦。我說這話,不是說楊岸先生是妓女小姐,而只是說這種言行不一的鏡頭,教人覺得一股勁兒往上麻,麻得難忍難熬。

  我一輩子都想不通楊岸先生怎麼忽然間槍口對準柏楊先生,其中道理,難懂難懂。不過要懂起來也不難,一挖根摸底,就啥都明白矣。不外是平常日子憋了一肚子有口難言的氣,有筆在手,立刻趁水和上一泥。嗚呼,感謝上帝,幸虧楊岸先生不過是青年黨一小撮人裡一位動筆桿的朋友,如果該一小撮人一朝當了權,他閣下官拜了錦衣衛之職,恐怕一張名單下來,那才是糟也糟也。

  不過,楊岸先生在把一批人作了比較之後,說他們頂多不過與柏楊先生相等。在他閣下眼眶裡,柏楊先生似乎比他們要高級一點,而他們再努力奮鬥,也不過只能混得跟柏楊先生一樣。寓貶於褒,使我飄飄然而然然飄,感激萬分,這幾天一直都沒有睡好覺,正是為此。

  楊岸先生曰:

  「世人只知有形之敵,不知無形之敵,如欲消滅蚊蟲根苗之孑孓,如只捉孑孓,或只毒殺孑孓,如不將培養孑孓之污水抽盡放干,必難根絕。須知魚蝦是藉水養活的,共黨如無其同路人,外圍組織,有意識無意識,直接間接,自覺或不自覺的幫閒幫兇之輩為之掩蓋,助其發展,其禍不易如此燎原的。共產黨人最高明的戰略戰術,是將戰場開闢在敵人境內,使之魚爛自腐。故有效反共,亦應將戰場開闢於大陸,而將台灣戰場潛伏的毒素、細菌、罪惡、罪犯,一律肅清。」

  這些話說的一點不錯,所以柏楊先生才覺得有義務研究研究誰是孑孓?誰是毒素?誰是細菌?誰是罪惡?和誰是罪犯?這一連串的形容詞,猛一看好像是楊岸先生在那裡作自傳,為了討論方便,我們且把楊岸先生稱之為孑孓先生,來分析分析他在《拾貝集》中,為我們國家,和為他們青年黨,「掩蓋著多少魚爛自腐」。

  不過特別要聲明的,我們只是針對孑孓群,只分析孑孓先生這一篇文章,不問其它。

  柏楊先生於去年(一九六五)六月間,被猛生國大人連袂「撲滅」的時候,曾被擠出幾句話,其中一段曰:「凡時代的絆腳石,都具有同一特徵,那就是以夾纏表示氣壯,以氣壯表示理直,以帽子塞對方之口,以愛國爭取同情,以主題以外的人身攻擊來削弱對方的主題論據,而且總是念念不忘警備司令部。千百年前絆腳石用的是這幾招把式,千百年後絆腳石,用的也是這幾招把式,好像京戲上《打漁殺家》的教師爺一樣,在跟蕭恩先生打了一架之後,拿出看家本領,於是乎,左臂一伸,謂之茶壺一把,右臂一伸,謂之一把茶壺,萬變不離其宗,蓋人到急處,就控制不住習慣反應了矣。」

  這段話載於一九六五年六月十一日台北《自立晚報》,後來收入《立正集》,當時我也是急啦,思想不夠周密,現在被孑孓先生照後屁股上給這麼一戳,腦筋略微開竅,似乎還得補充補充,加上三點,一曰:絆腳石總是用搥胸打跌來煽動讀者老爺熱血沸騰,以便熱血沸騰之後,老眼昏花。二曰:絆腳石總是用情緒代替思考,因之希望讀者老爺也用情緒代替思考。三曰:絆腳石總是亂伸巴掌──伸巴掌除了「機關鎗四放」外,還猛掩讀者老爺的眼睛耳朵,不敢把對方的東西完整的擺出來讓讀者老爺用自己的智能判斷。

  是故孑孓先生曰:

  「反對中國文化,反對中國一切禮俗,對中國一切純持懷疑、否定、破壞、嘰嘈(這個名詞用得怪)、諷刺、打擊、挑釁。壞人心術,不足為訓。」

  讀者老爺請注意「一切」兩個字,一切者,無所遺也,反對「一切」,是不是就構成了罪惡,那是另一個問題。但如果要讀者老爺相信真的反對「一切」,就必須各方面一一列舉出來,不能像豬八戒先生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就是一耙。最簡單的一件事,反傳統的朋友陰曆年卻是照樣到處作揖拜年的,而陰曆年拜年,正是「中國禮俗」,是不是應在「一切」中剔除也歟?用這種「一切」純情緒而不科學的字句,來刺激讀者老爺的腦下腺,正是神經文明的高度發揮。

  孑孓先生又曰:

  「所引資料,所舉資料,所知資料極伙,其豐富、龐大、駁雜、秘密……為旁人所百不一見,不知其從何弄來,如何得見,竟有如此廣大神通?」

  這就更神經文明矣,嗚呼,一場拳賽下來,老拳師遍體鱗傷,跌了個嘴啃地,連爬起來的勁都沒有。卻瞪眼向觀眾號曰:「他的力量這麼大,是哪裡來的呀,我怎麼沒有辦法呀,他怎麼有這麼高的神通呀?」希望觀眾一致同情,認為他贏。這種孑孓道理,也只有孑孓先生才想得出。   


14、孑孓分類

  很顯然的,孑孓先生被「豐富」的知識和「龐大」的資料嚇昏了頭,猶如老拳師被新拳師勇猛的臂膀和有力的拳頭嚇昏了頭一樣。不怪自己骨瘦如柴,只怪對方力大如牛,不怪自己孤陋寡聞,腦筋裡凹紋被醬平啦,只怪對方知道的太多,天下有這種干法的哉。大概孑孓先生於「機關鎗四放」之餘,心血來潮,才冒出這種哀兵的妙計。嗟夫,我們似乎只應問對方引證的對不對,不應問對方為啥有那麼大的學問,不應因對方說的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就勃然大怒:猶如台灣現在接受美國軍援的新武器,以響尾蛇飛彈為例吧,只要確知它能打下飛機就行啦,假定有人吼曰:「旁人所百不一見,不知其從何弄來!」竟把它丟到毛坑裡,那將成一個啥場面乎哉?

  孑孓先生又曰:

  「……對本黨及本刊竭盡其侮辱、栽誣、曲解、誤解之能事,同志閱後見告,老成持重者,主張不予理會,以免抬高其身價。極大部份同志則主張予以辟斥,以免顛倒是非,淆亂聽聞。我們以為使其成名,起於別人之幫忙。」

  「本黨」者,青年黨。「本刊」者,《醒獅》雜誌。這一段似乎就是一種不打自招。蓋既然「老成持重者」主張不予理會,而「絕大多數」一定不是「老成持重者」,而是「倚少賣俏,自以為聰明了不起」之徒矣。──這可不是柏楊先生的分類,乃孑孓先生的分類,出於自己人之口,諒各「同志」沒啥疑義矣。

  然而這段話仍脫離不了神經文明,神經文明的又一個特點是唯恐怕提高別人身價,唯恐怕別人成名。「老成持重」者所以不辟駁,不是心服口服,而是小心眼,恐怕辟駁了會提高了別人的身價,蓋別人的身價高啦,就覺得自己的身價似乎相對的低啦。同樣的,也唯恐怕別人成名,蓋別人一旦成了名,就覺得會壓住了自己的名,自己的光彩就放不出來啦。──至於他有沒有身價,有沒有名,有沒有光彩,無關緊要,只要他心裡自以為很有身價,很有名,很有光彩就行啦。

  孑孓氣質跟孑孓有關,自己小小動物,在水坑裡左踢右騰,勇不可當,可是頂多踢騰成一個蚊子,再踢騰也踢騰不出一條龍來,於是就整天擔心別人有身價,別人成名矣。用盡方法,不使別人抬頭,一旦壓不下去,只好「主張不予理會」。蓋反來覆去一句話,希望天下的人都沒有身價,都成不了名,舉目四望,只剩下他一個人翻觔斗翻得有勁,他就頂尖。

  我們在書報雜誌上經常可以接觸到這種孑孓氣質,而且擴而大之,在他們的尊眼裡,什麼都看得,就是看不得別人好。劉世昌先生在他的大著《中國社會的惡德──嫉妒》一文中,已詳細言之矣。其實問題不僅限於嫉妒,似乎還更要複雜,主要的還在於他是一個弱者,弱者最受不了的是別人比他強,比他好,比他有身價,比他有名。

  孑孓先生又曰:「取得浮名,固自有術。」大概「名」這玩藝真是魔鬼,能把有些人弄得神魂顛倒,既怕人成名於先,又巴不得別人的「名」是「浮名」於後。尤其是自己在混水裡折騰了半輩子,不但變龍無望,甚至連蚊子也沒變出來,別人一咳嗽,他就精神緊張:「啊呀,你想成名呀!」別人辛辛苦苦,他就把鼻子露出水面嗤曰:「你那是浮名呀!」看情形忙都要忙斷了筋。

  孑孓先生繼續曰:「反傳統人士認為第二次混同,是漢至兩晉南北朝,這是一次更大的混同,匈奴、氐、羌、東胡、南蠻、西南夷等等,紛紛大量跟中土人士交配,而生下大量的雜種。全文嬉笑怒罵,筆下輕薄。我們試問,你的父母的祖先,究竟是屬於匈奴、氐、羌、東胡、南蠻、西南夷的哪一種呢?你的父母交配而生下的你,你究竟又是哪一種雜種呢?」

  這段話情緒激昂,看孑孓先生橫眉怒目,使人想起若干年前在台北上演的一部影片《孽海癡魂》,男主角甘吐雷先生是一個孑孓型的大騙子,冒充牧師,到處斂財。有一次講道時,特地拴了一位猴先生在柱子上,然後拉開嗓門喊曰:「有些科學家說我們的祖先是猴子變的,這是一個可怕的侮辱。好啦,各位,看見這個猴子沒有,誰承認他是猴子的子孫?親愛的弟兄們,說呀,說呀!」親愛的弟兄們當然沒人承認他的祖先是猴子,於是乎甘吐雷先生的講道大獲全勝,大把銀子入了腰包,嫖他的妓女去啦。   


15、孑孓血統

  大騙子甘吐雷先生所以弄了一位猴先生,所以吐沫四濺,暴跳如雷,只是利用直覺,刺激大家熱血沸騰,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跟著他下判斷。人類是不是猴先生進化的,科學自有定評,我們討論的是騙先生把眼前的猴子硬塞到科學家手裡,說牠閣下就是在座朋友的祖先,而在座朋友就是牠閣下的子孫,這扯到他媽的哪裡去啦。但他的目的卻是達到了矣,在座朋友大怒之餘,銀子就跑到了騙先生的腰包。

  孑孓先生彷彿是甘吐雷先生二世,這種手法是不是從該影片中得到的靈感,我們不便推測,但這種純情緒的呼喊,卻是神經文明的極端發揮。兩晉南北朝時,五胡亂華,漢民族大批南遷,難道真的一個個玉潔冰清,仍保持漢族跟漢族通婚乎哉?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天下沒有純粹的種族,每個人都是混血兒。只有希特勒先生認為亞利安種是純種,也只有孑孓先生認為漢民族是純種。希特勒先生在九泉之下,這些時准在那裡大歎後繼有人,吾道不孤矣。

  孑孓先生在上段末尾,還厲聲問曰:「你的父母的祖先(按:這句話在修辭上似有脫褲子放屁的毛病),究竟是屬於哪一種呢?」又厲聲問曰:「你的父母交配而生下的你,你究竟又是哪一種的雜種呢?」破口大罵,連舌頭都閃掉啦。這更是情緒的,而不是學術的,難道混血兒便丟人砸鍋乎?丘吉爾先生功蓋世界,他娘就是美國人,他也是混血兒。不知道孑孓先生為啥感覺如此敏銳?又為啥如此瞧不起?難道孑孓先生從十八代祖先起,就是兄妹自相結婚,保留純粹的孑孓血統歟?希望考證別人之餘,也考證考證自己,以便我們鞠躬致敬。

  孑孓先生又曰:

  「說佛朗哥是法西斯,注意:西班牙現在與中國有邦交。……亦竟處處採用了斯大林慣用的術語與觀點。」

  佛朗哥先生是不是法西斯,我們不知道,也根本不管。但法西斯不法西斯,跟「邦交」不應該有關係,他如果是法西斯,難道因為跟中國有邦交之故,就不是法西斯啦?從前墨索里尼先生跟中國也有邦交,那時候他就不是法西斯啦?斯大林固然說過佛朗哥先生是法西斯,但美國說他是法西斯更說得響哩。

  孑孓先生把反傳統人士硬往斯大林先生懷裡塞,不肯往美國懷裡塞,而又露出「邦交」的毒牙,大概是氣過了頭,死攪蠻纏,希望警備司令部動手,如果警備司令部不動手,最好西班牙駐華大使館抗一下議,甚至宣佈絕交,下旗回國,把反傳統人士弄得丟盔摜甲,才能如願以償。

  然而,最精彩的還是孑孓先生的政治學,且看下一段他閣下為政治上的「左」「右」下的定義(在拜讀之前,請讀者老爺心理上先有一個準備,否則當場氣結,伸了腿而又瞪了眼,可沒人負責)。

  孑孓先生曰:

  「客觀而論,如果真要以左右來分類,則左者佐也,左則強也,其計左矣;哀左,吊左,『左,乃陷大澤中』。右者,佑也,右則得福佑矣。」

  貴閣下讀過一則故事沒有?客人來訪,問曰:「你娘在家乎?」傻小子答曰:「不在家,去廟裡跟老和尚下棋去啦。」又問曰:「晚上回來乎?」答曰:「如果天晚,就在廟裡跟和尚抵足而眠。」客人駭曰:「這是啥話?」傻小子以為問他掛在牆上的山水哩,正色答曰:「這是唐伯虎的畫。」

  好啦,堂堂青年黨機關報上,七攪八纏,連唐伯虎先生的畫都出了籠。記得談節育問題的時候,立法院質詢上就冒出「黃色為中色,似較優」的有識之徒的讜論,現在唐伯虎先生的畫也可以和黃色為中色相媲美矣。政治上的「左」「右」竟然有這種解釋,我想台灣大學堂、政治大學堂、中國文化學院的政治系,和行政管理系的教習和學生,都應該每人買一條麻繩,去《醒獅》雜誌社門口上吊,死了算啦。

  神經文明發展到了極度,眼睛就老望著「古」,動不動古已有之。連原子彈那玩藝,《易經》上都有;至於說民主政治,古時候更有的是,周王朝不明明有共和之治乎?於是左右之分,古也存焉,左者佐也,右者佑也。孑孓先生好像不是在跟別人抬槓,而是在作說文解字哩。這種解法一旦站得住,那真要難壞人矣,德謨克拉西又作何解?艾克斯光又作何解?非洲有個烏干達共和國,烏者安也,干者犯也,達者通也;安犯通,你說這算啥?南美洲有個阿根廷共和國,阿者曲也,根者本也,廷者宮也,曲本宮,你說這又算啥?

  隨著時代的進步,文字的意義也有所變更,甚至賦給它一個新的意義,不能一頭栽到古人懷裡撒潑撒賴。如果一定要按說文解字來詮釋現代化的字意,則黨字尚黑,孔丘先生曰:「君子群而不黨」,凡黨都不是君子干的,則青年黨就糟了糕矣。

  ──大學堂政治系的學生老爺,假使求生心切,不肯上吊的話,則我建議,如果遇到上政黨政治起源這一類課時,或講到英國議會政治時,最好聯名備函,請孑孓先生於「機關鎗四放」之餘,抽暇去旁聽旁聽,免得他再把什麼話當作唐伯虎的畫,不知各位尊意如何?   


16、孑孓論點

  孑孓先生最精彩的一段讜論,是發明了法西斯比共產黨好,其言曰:

  「法西斯似較共產黨猶略勝一著,常聞共產黨國家的人民,自始迄今都有成千成萬大量大批的逃亡國外之事。因為希特勒之流,雖對外侵略,對內並不如斯大林之混蛋,而壓迫奴役其同胞,致俄國人民數以十萬百萬計,像秋天的蚊蠅,成群成隊的死於奴工營、勞動營。希墨等人除對其國內之共產黨及少數敵人外,並無大量慘殺其人民之事,此於二次大戰初期,東線勝負未決,俄人與紅軍,動輒數十萬整批成隊投降投奔德國與英美等國。而德人、德軍,則戰至支持至最後真正戰敗,始舉國投降之事實,足以證明希特勒似較斯大林為較受其人民擁戴。」

  這段話共有三個論點,一是:共產黨有逃亡,法西斯無逃亡。二是:共產黨大量屠殺,法西斯很少屠殺。三是:共產黨在勝負未定時就有投降的,法西斯一直等到勝負已定才投降。嗟夫,真是瞎子打卦,一簽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雲天霧地起來,好像小民都是盲聾學堂的低能學生,既看不見,又聽不見,只要他閣下在台上一伸脖子,大家就點頭啦。現在我們得拍拍前心,法西斯治下真的沒有逃亡外國之事乎?市面上到處有賣雷馬克先生寫的《逃亡曲》,那是逃亡到巴黎的德國人活生生紀錄,連權威教習都得在垃圾箱裡揀麵包屑吃。而愛因斯坦先生就是逃亡的一員,我們真得感激他的逃亡,他如果沒有逃亡,美國也發明不了原子彈。這段毀滅千萬人的史實,孑孓先生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量,竟敢一筆勾消?實在佩服萬狀。至於屠殺,孑孓先生大概跟裡賓特羅甫先生拜了把兄弟,不然為啥扭扭捏捏替希特勒先生發起言啦:「除了對其國內之共產黨及少數敵人,並無大量慘殺其人民之事。」孑孓先生說這話時,不知道聽見九泉下千萬冤魂抗議沒有?如果希特勒先生屠殺的只是少數敵人,斯大林先生屠殺的更何嘗不是少數敵人?這不僅是良心問題,也是常識問題矣。至於說俄軍在勝負未定時就大批投降,就更教人喘氣。俄國在中國東北時為啥沒有投降的乎?夫任何投降,都是在一個戰役勝負決定時發生的。德軍不能例外,盟國打倒柏林後,不過是殘餘下來的才投降而已。而在盟軍登陸意大利和法國後,德軍也是紛紛投降的也。甚至在更早,隆美爾先生留在利比亞埃及的沙漠兵團,更是一古腦兒投了降。是孑孓先生根本不知道乎;抑雖知道而仍打馬虎眼乎?如果根本不知道,是愚蠢如豬,對不知道的事竟敢搖頭擺尾的大談特談;如果打馬虎眼,則是「無形間站在那龜兒子的一面,與不覺間符合那王八蛋的利益」矣。

  法西斯是不是比共產黨好,柏楊先生沒有意見,只是心裡忍不住這股癢,即令裡賓特羅甫先生陰魂不散,想借把兄弟之口,宣傳法西斯好,但這種宣傳方法,也會使他閣下在地獄裡跺腳。孑孓先生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出不能拿到檯面上的三點來比較,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自己喊哎喲喊得震天響,怎能希望別人相信他不痛乎哉?

  非常抱歉的是,我們引用了「無形間站在那龜兒子的一面,不覺間符合王八蛋的利益」。──嚴格的說,孑孓先生辛苦耕耘的結果,雖然站是站在「龜兒子的一面」啦,但恐怕不能「符合王八蛋的利益」。這不是無此心也,而是無此力也。不過這幾句話卻把一個潑婦的嘴臉全部露出來啦。你看她披頭散髮,脫掉褲子,唾沫四濺,扯著喉嚨,在那裡跳高大罵,好不氣壯山河;這兩句話如果出自柏楊先生之口,不足為奇,而出自堂堂皇皇的青年黨機關報之口,就不免教人大牙搖動矣。孑孓先生不是聲明以後還要繼續刊載「各同志駁斥之文」乎?於此我順便奉勸他閣下轉告「各同志」一聲,披掛上陣時,千萬不要認為脫褲子,高嗓門,罵得丑,就能取勝,那如果能取勝的話,豬八戒先生早也去辦機關報啦。

  孑孓先生大概實在是怒令智昏,腦漿如沸,所以啥撒潑的話都出了口,且看下面一段。孑孓先生曰:

  「假如青年黨果真是法西斯,而又照法西斯的標準的話,那不要其異己者龜兒子王八蛋的狗命才怪。青年黨不民主,還能休休有容,允許你寫文章攻擊她嗎?」

  孑孓先生好像跟王八蛋龜兒子是一家人,所以動不動就想起王八蛋龜兒子。《中庸》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我們可套之曰:「王八蛋龜兒子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王八蛋龜兒子也。」一個黨的機關報上,竟然滿坑滿谷都是這種話,曾琦先生地下有知,恐怕真要淚灑黃泉。柏楊先生又要建議矣,建議在香港的左舜生、李璜諸位先生,最好寄兩塊肥皂來,以便清潔孑孓先生的舌頭,如何?

  孑孓先生自己擂大鼓曰:「青年黨休休有容。」嗚呼,休休有容還露出這種嘴臉,還「機關鎗四放」,還總是拜託警備司令部。如果不休休有容,不知道還要上演啥驚險恐怖節目哩。孑孓先生說,正因為休休有容,才允許別人攻擊她,否則的話,就不允許別人攻擊她。這話我聽了連屁股都燒得可以擦著火柴,實在弄不懂青年黨有啥辦法?和有啥力量不允許別人攻擊?往臉上貼金不能這樣貼也!這種孑孓氣質的朋友,還沒有當權,其「休休有容」已經如此叫座,一旦當了權,孑孓先生者流上了台,其「休休有容」發作了起來,小民還有活的乎?想到這裡,不禁念聲無量佛,無量佛。   


17、孑孓嘴臉

  在這裡,我們特別請讀者老爺注意孑孓先生「異己者龜兒子王八蛋」,在這句話中,「異己者」「龜兒子」「王八蛋」是同一意義的焉,青年黨還是個在野黨,而且以「休休有容」自命,卻在其機關報上把「異己者」歸納入「龜兒子」「王八蛋」之列。說他是「法西斯」還算恭維的哩,恐怕簡直是「法東斯」「孑孓斯」。

  孑孓先生最後站在青年黨全黨立場(這一次不是站在他那一小撮人立場啦,可賀,可賀),齜牙曰:

  「你要挑撥分化青年黨內部嗎?你配指責嗎?難道余家菊、陳啟天……以及全體同志都無民主的修養嗎?告訴你,青年黨雖有幾派,而信奉國家主義,民主政治則一。譬之一姓分為若干祠堂,而其中供奉某姓的祖宗牌位則一。青年黨無一個同志不要民主,其所爭執,只是方法、步驟與手段之不同而已。」

  是不是有人打算挑撥分化青年黨,我不知道。不過有一點是知道的,即令有人存心要挑撥分化,而如今青年黨弄成現在四分五裂的狼狽樣子,也與別人無關。最近在台北市近郊,政府召開過戰地政務會議,青年黨三大派為了名額分配,你擠我,我擠你,就擠得聲聞十里;結果各派四員大將,才算擺平。蓋青年黨鼎足三分,遇到出席或其它財帛動人心的場面,三足就一齊而上,三百塊錢一家拿一百,三個代表一家派一個。這種不顧一切抓破了臉的干法,是別人挑撥分化的乎?抑是孑孓先生者流在自己窩裡跳來跳去,各顯神通乎?

  青年黨的「挑撥」「分化」,似乎是自己人搞自己人屁股的結果。當一九四九年,青年黨在台灣已經一盤沙得很可觀時,朱文伯先生曾擬定了十項大綱,發起一項改革運動,可是立刻就有「同志」認為他有陰謀,第一次改革遂壽終正寢。後來青年黨領袖曾琦先生在美國駕崩,另一部份被孑孓先生尊為有民主修養的人士,也就是在他閣下和《醒獅》雜誌所屬的那一小撮的頭目余家菊先生,在台北「天馬茶室」召開大會,要改組青年黨。在意料之中的,孑孓先生雖然英明過度,又很民主,可是他的其它「同志」卻認為不見得不見得。就也另外搞了一個組織防衛。青年黨遂像跌到水泥地上的玻璃杯,先是大碎,後是小碎,再也黏不起來啦。

  孑孓先生曰:

  「青年黨無一個同志不要民主,其所爭執,只是方法、步驟與手段之不同而已。」

  這一段話寫來真是輕鬆,看來也十分悅目,但僅只「方法」「步驟」「手段」不同就夠狠啦,還能有啥更致命的哉?基督教與天主教雖都供奉耶穌先生的,你能說他們沒有分裂乎?而整個耶穌教(包括基督教與天主教)跟回教也是共一個祖先亞伯拉罕先生的,你能說他們又是一樣的乎?歐美各國都是奉信一個上帝的,但他們仍互相攻打,死人千萬。斯大林和托洛斯基更都扛著列寧先生的牌位,但斯大林對資本主義的敵人尚可「休休有容」,對自己同志,卻使之「死於奴工營、勞動營」,一點也不肯高抬貴手。

  這些鮮血淋淋,殺聲震天的鏡頭,孑孓先生竟順手牽羊用了個「而已」,以表示沒啥,恐怕是交不了差。夫一個政治性的集團中,其主要結合要素,就在於「方法」「步驟」與「手段」的相同,一旦「方法」「步驟」「手段」都不同啦,凡是異己者都是王八蛋龜兒子,恨入骨髓,巴不得別人馬上翹了辮子只剩下他一個人是正統。嗚呼,那還叫啥黨,啥同志?不要說供的是一個牌位,即令供的是一塊錢,也不算數。比如滿清末年,大家救國救民的抱負是一樣的,但革命黨主張推翻專制,建立共和;而保皇黨卻主張弄個皇帝在金鑾殿上玩玩,似乎更妙;至於當權的親貴,則認為祖宗自有家法,國家自有國情,革命黨固如洪水猛獸,保皇黨也不是啥好東西,千變萬變,不如不變,還是老規矩的好。到了後來,權貴朋友情急,竟發出「寧送友邦,不給家奴」的宏願,那就是,寧可把國家弄亡,也不讓你們去救;蓋恨自己人遠超過恨外邊人也。大家的「方法」「步驟」與「手段」不同到這種程度,所以才相視如仇,不共戴天。

  如今孑孓先生的屁股還沒有挨板子哩,就自己坦白招供出來在他那偉大青年黨裡,已有了「方法」「步驟」「手段」的「爭執」。有人曰:「柏老,柏老,照你閣下這麼一說,一個團體裡連爭執都不能有啦,一有爭執就成了狗咬狗一嘴毛啦?」這當然不是柏楊先生的本意,柏楊先生的本意是:在一個政治團體中,這種「方法」「步驟」「手段」的爭執,一旦表面化,就是一件嚴重的形態,大者導致屠殺,小者導致分裂,再小者也會削弱力量,丟人砸鍋,絕不能輕輕的用「而已」兩個字唬過去。尤其是青年黨內部的這種不同,並不只是可以放到桌面上的不同──而是二抓的不同。在抓權抓錢上各逞英雄,那就更不是用「而已」兩個字掩蓋得住的也。

  柏楊先生說了半天,仍只在理論上兜圈子,讀者老爺准看得雙眼昏花,趣味索然,為了助興,且舉出一例,以娛嘉賓。

  此一例發生在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日,該日正是青年黨黨慶,以陳啟天先生為首的「難道無民主修養嗎」一派同志,在台北市金華街中園召開黨慶大會,為了拒絕「供奉祖宗牌位則一」的「異己者龜兒子王八蛋」的另一派同志也來參加,就派出崗哨,緊閉大門,用兩根偉大的木樁,牢牢頂住,好像美國西部武打片中那些將遭受印第安人攻擊的碉堡,莊嚴肅穆,如臨大敵。

  果然,不久之後,只聽人喧馬嘶,以李不鞮先生為首的「異己者」殺奔而至,抬頭一看,那些「信奉國家主義,民主政治則一」的同志,竟擺出對付強盜的架式,不禁悲憤欲絕,記者老爺趙煒先生曾在報上形容當時的場面曰:「一個個都在摩拳擦掌,表示要衝過去。」

  這一場攻奪戰最後並沒有爆發,沒有爆發的原因,不是「每一個同志都是信仰而實行其黨的宗旨原則的」,而是大批警察光臨,努力疏導,才算化險為夷。但李不鞮先生這一派卻出了一個花樣,雖沒有破門而入,血流成河,卻在大門口也掛起來招牌,也慶祝起黨慶來啦。門內一個黨,門外一個黨,你慶你的祝,我慶我的祝,以此一事為例,請問孑孓先生,這是誰分化的歟?又是誰挑撥的歟?這種一群人硬拒絕別人也來參加開會,一群人卻硬要打進來的干法,是啥子民主?而民主豈是用木樁頂得住的?

  孑孓先生又厲聲曰:「你配指責嗎?」這又算啥話?青年黨是一個政治性的集團,而孑孓先生卻把它看成一塊肥肉,一口吞到喉嚨裡,齜牙咧嘴,作出凶相。嗚呼,不要說堂堂正正公開的政治性團體啦,就是一群流氓,如果總是不斷上演精彩節目,人人都可指責,難道只有高考及格的朋友,或只有木樁抵大門的朋友,才有資格指責乎哉?不知道孑孓先生腦筋裡是怎麼彎曲的,真是怪得很也。寫到這裡,不禁詩興蠢動,旦套一曲吾友劉庭信先生大作,吟之曰:「沒算當,難思量,勒住脖子鑽套項。今日東牆,明日西廂。擋不住他的連珠急三槍。鼻凹裡抹上些糖,舌尖上送與些丁香。縱使你閣下鋼脊樑,縱使你閣下鐵肩膀,也擦磨成內訌擔兒瘡。」悲夫。   


18、額手稱慶

  關於那一封更正函,因為恰是「照登」該函的當天,敝大作腰斬了的,有些朋友起了疑心,前已言之矣。事情雖與該函無關,但恐怕讀者老爺硬是往上面誤會,把我看成了有骨氣的人,似乎得說明一番。

  柏楊先生於去年(一九六五)十二月十五日,在談現代化的時候,信口開河,鬼迷了心,提起來台北忠孝新村,說它蓋得實在窩囊,想不到闖了大禍。原來台灣省鐵路局本來正要買第二批的,已談得差不多啦,就要簽約啦(當然沒有談到回扣紅包之類,千萬不要往那上想,誰要往那上想,誰就心術不正,天殛之,天殛之),可能有人把該文呈給大官,也可能大官覺得風聲不好,於是乎簽約之事,乃宣告延期。已經咽到喉嚨裡的錢又被掏出來,忠孝新村老闆當然義憤填膺,一封信寄到報館,再加上千鈞壓力,壓得我金瘡崩裂。我要是早知道這般厲害,就是房子塌啦,把鐵路局的朋友壓死淨光,我都不寫。不過話又說回來,也可以說菩薩和房老闆同在,那一天實在肚脹難忍,只寫了幾句,交卷了事,如果具體的寫,真能寫上十天,像京戲裡閻瑞生驚夢,「一樁樁,一件件,聽小妹細說端詳」!那就不是一封信可以磨得開矣。謹向房老闆致萬分歉意,好在來函已經照登,已證明了柏楊先生沒理,鐵路局管買房子的朋友,有該「照登」在手,該買照買,不過遲幾天拿到錢罷啦,則這幾天的利息不妨就算我的,賣掉褲子也得付,以作胡說八道之戒。至於每家必須再花上一、二萬元才能住進去,那不關大官的事,也不關柏楊先生的事,而且修來修去,起碼有繁榮市面之功,即令怨聲載道,嗓子也可健康。鐵路局的朋友,說不定將來都成了男高音、女高音,開個音樂大會,揚名國際,更是人間盛事,敢不額手稱慶乎哉?

  朋友勸我不如就此下台鞠躬,都是出自愛心,雜文是一種和現實社會尖銳接觸的文章。它最偉大的貢獻是得罪人。不要說別的,就說三作牌吧,前幾年我一連三次英勇失竊,那時柏府恰是台北市警察局第四分局的管區,第四分局長楊仲舒先生,一聽說柏楊先生被盜,大喜曰:「他還想給他破案哩,再偷他三次也消不了心頭之恨。」現在楊先生升了台灣省警務處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當然更威風凜凜,跟相對基金原理一樣,自然相對得我憂心如焚也。

  其實三作牌老爺對柏楊先生的印象,似乎很早以來,就不太優良。聽說有位大官當台灣警務處處長,折騰得最厲害的時候,曾經大筆一揮,把柏楊先生列入流氓名冊。按修理廟的規定,流氓也者,必須不斷在街頭惹是生非。而柏楊先生雖月入甚少,但正當職業倒是有的;至於說街頭惹是生非,那更無關,我除了在巷口下下棋、吵吵架,到新公園打打太極拳之外,其它任何地方都不去,偶爾有人請吃一頓,進得飯店,也目瞪口呆,啥話都沒有。自以為應該非常安全啦,偏偏流氓獎落到我頭上,實在受寵若驚。這都是寫雜文埋的定時炸彈,幸虧那位先生咚的一聲,栽下寶座,如果他閣下仍在台上,柏楊先生危矣。不過他閣下雖然栽下寶座,不知道我那盛大的流氓頭銜,現在取消了沒有,教人心焦。

  ──有些朋友一直警告曰:「柏老柏老,你這麼大年紀啦,還發明三作牌,老往上碰,一旦碰到他們手裡,筋都抽出來矣。」這一點必須弄明白,三作牌可不是我發明的,而是他們自己發明的,難道「作之君」「作之師」「作之親」,是我上他們的尊號哉。嗚呼,如果說誰發明了三作牌誰就可得諾貝爾獎金,準沒人說是柏楊先生發明的,如今榮登流氓簿,眼看要修理啦,卻硬說是柏楊先生發明的,我就誓不承認。

  ──好吧,就算是柏楊先生發明的吧,三作牌者也是善頌善禱之詞,既然有人要作小民之君、之師、之親,而小民也欣然同意,還不行呀?好吧,即令不行,那危險也不比不發明大。有一個男人焉,被活活打死;有一個女人焉,雙手被吊到欄杆上,吊得哭天號地。這些人難道都發明了三作牌,都觸犯了三作牌乎?就是說被偷之事吧,舉目所及,破不了案的多如牛毛,難道他們也都是柏楊先生乎?

  不過,無論怎麼說,午夜夢迴,心裡仍然跳個不住,而且困難的是,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哩,定時炸彈已英勇的埋下。柏楊先生這一次南下避年,到了高雄,一位多年不見面的老朋友請我到他尊府吃便飯。新年期間,名雖便飯,定有油大,當下就餓了一頓,攜帶老妻孫女,屆時前往。他閣下是住在登山街的,跑了那麼遠,好容易找到,卻大門緊閉,鐵將軍在焉。最初以為他閣下童心未退,躲在屋裡,捉一下迷藏,要敝老頭驚喜一下的,誰知道喊了半天,把眼淚都喊出來,仍無人應,鄰居看我一頭大汗,乃告曰:「他們一清早就去台南啦,說三天後才回來。」   


19、實在記不清

  嗚呼,三天後才回來,這算他媽的啥話,當下把小本子掏出來一看,時間完全正確,並不是三天之後呀。柏楊先生狼狽回去後,心中不服,到了第三天,隻身又往。別瞧我這麼一大把年紀,仍沉不住氣,非把其中曲折弄個一清二白不可。該朋友突然見我駕到,尊臉上紅得簡直像誰剛打了他兩鞋底,人有羞恥之心,就壞不到哪裡去,心裡先原諒了他。但他卻堵住門口,低聲曰:「請到巷口稍站,我馬上就來。」其狀鬼鬼祟祟,好像灰色份子。果然,我在巷口站了不到五分鐘,他踉蹌而至。

  來了之後,沒等我開腔,就作揖打躬曰:「老哥,千萬原諒。」我曰:「我也不是沒地方打饑荒,你吊我胃口乾啥?」朋友曰:「閣下有所不知,那一天,我回到家中,說要請一位老朋友吃飯,太太倒很起勁,又買菜又買肉,把過年做的香腸也拿出來啦。可是後來聽說請的竟是你閣下,就像挨了刀的老母豬,看她拉著嗓門叫吧。」我大驚曰:「她叫啥叫,我也沒惹她。」朋友曰:「你雖沒惹她,可是你惹了何柏林呀!」我困惑曰:「誰是何柏林?狗狼養的才惹了何柏林。」

  如此這般,弄到後來,才知道朋友的太太跟何柏林先生的太太原來是情同骨肉的乾姐妹,是若干年之前矣,朋友說,何柏林先生發表了台北市公共汽車管理處處長,走馬上任時,全體職員在門口排隊相迎,是柏楊先生在專欄裡表示了一下肅然起敬,從此,朋友太太就把柏楊先生恨入骨髓,如今還沒報該一箭之仇哩,反而請他吃飯,天乎天乎?是可忍,孰不可忍?要吃倒是可以的,她就去跳愛河。依她閣下之意,等到上門,再把我轟出來,還是老朋友溫柔敦厚,這才潛逃無蹤。嗟夫,柏楊先生啥時候寫過何柏林先生的哉?實在是記不清矣。另外還有一件事,發生在一年之前,但到今天想起來仍心有餘悸,那時柏楊先生想找個晚上兼差幹幹,每月能多收入三、五百元,也可鬆動鬆動。有一個朋友就介紹到一個大機關(對不起,實在不能公開,但私下裡可以告訴你),說明已經跟科長談妥啦,只要去見見面就可決定。於是買了一包「美原」,把頭髮染黑,把鬍子刮掉,西裝革履,興興頭頭,前往晉謁。科長老爺巍然高坐,我向他鞠躬他也沒有理,當時我的第六感就告訴我要糟。

  柏楊先生雖覺得要糟,但既入虎穴也只有小心翼翼,而且人類的弱點,總是希望強大的對手聖手仁心,大人不把小人怪的。當下鞠躬之後,科長老爺也沒有讓座,用兩隻基於神聖原因而洞察肺腑的尊眼,瞧了我半天,打開介紹信,好像看情書似的又看了半天,然後徐徐問曰:「迷死脫柏,你身體如何?」我曰:「還結實,前些時害過肚脹,現在好啦。」科長曰:「你明明沒好,怎的說謊。」第一棒就如此嚴重,心裡一緊張,嘴巴就不靈光,只好結巴曰:「沒有,沒有。」科長曰:「你不是天天在什麼報上寫雜文乎?」我急曰:「沒,沒……」科長曰:「聽說你為了女人被法院判了五年的有期徒刑?」我更急曰:「沒,沒……」科長曰:「那定是為了塗改支票,把一百元改成七萬零一百元,因之坐的牢……」我臉紅耳赤曰:「沒,沒……」科長冷笑曰:「不要再說沒啦,我對你清楚得很,這裡的工作,我替你留意,以後有機會就通知你。你年紀已經不小啦,多積點德,也是好事。」說罷端茶送客。

  柏楊先生在眾目睽睽之下,連走帶跳,中途還被凳子絆了一跤,幾乎撞到玻璃窗上,惹得哄堂大笑。等我一口氣跑到原介紹人那裡,電話鈴也適時而響,朋友聽過電話,向我抱歉曰:「老哥,對不起,對不起。」接著說明內情,蓋該科長是表演沉船的那位船長譚守傑先生的親戚,當該船沉入海底時,我曾寫了幾篇大作,他就牙齒發癢,再也料不到神差鬼使,找差事找到他頭上,遂故意不動聲色,滿口答應,誘敵深入,迎頭痛擊,剛才那電話就是他閣下向該朋友說明原委的,朋友告我曰:「你得罪的人太多啦,木法度,木法度。」從他那裡走出來,就好像從河裡爬出來,汗流浹背,連褲襠都濕透矣。

  這不過順手拈來,就碰到頭上的若干釘子中,隨便舉例以說明之,至於暗下毒手,在陰山背後,會議桌上,放放冷箭,戴戴帽子,掀掀底牌,「更不知其幾千萬落」。如果不寫雜文,恐怕丟了的東西早找回來啦,高雄那頓油大早吃到肚裡啦,去年時節也早兼上差啦,哪有這麼多麻煩之事哉?不過說又說回來,台北的專欄作家多矣,最有名氣的若何凡先生焉,寒爵先生焉,龍套先生焉,方以直先生焉,還有已經不寫了的言曦先生焉,都是婦孺皆知的人物,為啥均穩如泰山,沒有柏楊先生這種節目乎?似乎這還是人品問題,柏楊先生如果也跟他們一樣潔身無瑕,別人想抓小辮子就抓不住矣。   


20、冒出幾個主意

  柏楊先生這些時好像神靈附體,天天信口開河,連自己都覺得做賊心虛,蓋明知道愛國一定要糟,心裡卻仍然奇癢,硬是要愛,真是天生賤骨,劣性難改。看那些正人君子和道貌岸然,過著難得糊塗,快樂非凡的日子,陞官發財,一切照常,便不禁又敬又羨。將來即令天塌下來,大家都完啦,反調份子卻多受一層憂心如焚的罪,真是何苦來哉。《老殘遊記》第一回,讀者先生應該仔細再看一遍,愛國的結果反而成了漢奸,被人推到海裡,真教人越想越覺得沒意思。我建議中央研究院最好研究出一種藥丸,教人吃了永不會東想西想,或者也像南北朝時那樣,挖出一種奇異的泉水,讓大家喝了之後,立刻服服貼貼,任憑人在船上鑿洞也不管,鋸槳也不管,不但不管,反而作建設性的鼓掌曰:「鑿得好,鋸得妙!」人心自然鼓舞,天下自然太平矣。不過截至目前為止,據說該藥丸和該奇泉還沒有弄出來,真是遺憾。有些讀者先生來信曰:「柏老,你好像很聰明的樣子,不妨姑妄試之,說一說挽救之策?」嗚呼!我想恐怕是木法度木法度。不過冒出幾個主意,以便讀者先生閒來無事,開開國罵,也是上天好生之德也。第一權利義務觀念必須確定

  最重要的一點,中國人似乎應該把權利義務觀念確定,黃天霸式的賞飯學必須從根剷除。從前有些報館焉,有一種「坐牢編輯」、「坐牢記者」,報館用高價雇了一些人,平常專門吃飯,啥事不幹,一旦新聞出了紕漏,要吃官司,則該人挺身頂缸。該新聞是誰寫的呀?俺寫的。該新聞是誰刊呀?俺刊的。吃官司後,其家庭一切費用,統由報館開支。如果屬於這一類的職員,到時候自然沒啥話講。而如今卻是如何乎哉?不過介紹一個職業,憑本領掙錢,卻既要他跳樓,又要她上床。無他,權利義務不清之故也。

  若干年前,看到一個報導,美國某編輯邀他朋友來報館服務,寫信曰:「周薪多少錢,津貼多少錢,一條新聞多少錢,可能拿到獎金多少錢?本城開支多少錢,還可以剩多少錢?」講得一清二白。如果換到中國,准只一句話,曰:「來吧,這是咱們弟兄共同事業。」柏楊先生大概上了點年紀,所以最討厭聽「共同事業」,一聽「共同事業」就發瘋,蓋聽得太多,看得太多,也栽得太多也。所謂「共同事業」,因權利義務觀念不清的緣故,無不變成了一個人的事業,最後把合夥人一腳踢開,社會上遂不得不充滿了失敗的人和暴戾之氣。

  權利義務觀念一天不清,中國同胞便一天只知道賞飯和被賞飯,而不知道合作。黃天霸先生應和老頭合作才對,但他卻硬要賞老頭飯。校長應和教習合作才對,他一個人能辦起學堂乎?但他卻也要賞教習的飯。其它各行各業,大小頭目,無不皆然。柏楊先生有一位賣書為生的作家朋友,有時見了書店老闆,不免陪笑曰:「都是你老哥幫助。」在該朋友是客氣,可是大概說得多啦,老闆竟真的以為如果沒有他提拔,該朋友就要餓死啦,天下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乎哉?結果二人之間,弄得朋友不朋友,事業不事業。假如代之而起的是平等合作觀念,對每個人都有益處也。

  我們最常聽見的話是:「某某人做朋友可以,可是不能共事。」或是「某某人是一個好朋友,但不是一個好長官。」關鍵似乎就在黃天霸思想,再好的朋友,一旦有隸屬的關係,友情便滾他媽的蛋,稍微有點自尊的人只好狼狽而逃,剩下來的不是無恥之徒,便是難得糊塗學。嗚呼,一個社會必須處處都有可以共事的人,才是興隆之象。越是老朋友,越不能合作,乃上天賜給中國人的一種嚴厲懲罰。

  我們主要的意思是,必須用合作觀念代賞飯觀念,以《馴妻記》中男主角風度代黃天霸嘴臉,然後人與人之間才有份際,社會才有是非,才有祥和。否則便公私永遠混淆,國家之恩和私人之恩也永遠不分,而事實上卻又非分不可,於是,到處都是教人跳樓和責人忘恩負義的節目矣,也到處是眾叛親離和砸鍋砸碗的鏡頭矣。君沒有聽見常有些人高喊「團結」乎?談起來團結,縱是再混蛋的人,都不會反對,不但不反對,恐怕他叫得比誰都響。問題卻出於,該團結往往不是大家立在平等地位的團結,而是我團你的結。不是大家都放下棍子的團結,而是你放下棍子,我卻不放的團結。不是大家吃大鍋菜的團結,而是我賞你吃一碗飯的團結。不是《馴妻記》老傢伙式的團結,而是《落馬湖》黃天霸式的團結。大家都想把別人的前程包在自己身上,而不肯跟人並肩攜手。團來團去,自然無法結在一起。權利義務觀念如果弄清楚,大家原來是合作的,便爽利多矣。

  不特此也,連帶著也可以免去子孫圈那種麻兮兮的忠貞表演,然乎不然乎?第二培養人的自尊心

  小民自尊心的總和,就是民族自尊心。中華民族到了今天,可以說丟人砸傢伙,現眼夠啦。不要說別的,僅只見了美國人便不由渾身發抖,就夠瞧的。官崽們無人格亦無靈性,不必提矣。即以一代思想家,萬人尊敬的胡適先生而言,他閣下的遺囑就是用英文寫的,擁胡的朋友可能提著柏楊先生的耳朵曰:「用英文寫有啥了不起,學術沒有國界。」學術固然沒有國界,但遺囑卻是有國界的。且即以學術而言,也有它的民族根性。我們真不能想像英國羅素先生會用中文寫遺囑,也不能想像印度泰戈爾先生會用緬文寫遺囑。

  我們並不是說胡適先生用英文寫遺囑就把中國人的尊嚴丟光,這和丟光不丟光沒有關係,即令美國總統臨死時用阿比西尼亞文寫遺囑,也並不提高阿比西尼亞的地位。但如果是一種在自尊心崩潰後不自覺的反應,雖不損傷胡適先生的份量,卻教我們這些心頭彷徨無主的小民,每一思及,就更彷徨無主。嗚呼,如果胡適先生當初能用中文寫該多麼好也。這種氣質非一天兩天的矣,多少年來傳播蕩漾,遂形成了社會上一種洋式醬缸,大家同樣難以外跳。

  民族的自尊建立在個人的自尊上,民族自尊的喪失,基因於個人自尊的喪失。奴才政治之下,知識分子的自尊首先被剝奪,明王朝那種廷杖的干法,不但是中國人的恥辱,也是世界上全人類的恥辱。到了清王朝,廷杖雖然沒啦,「奴才」代之而興。閉著眼睛想一想,如果丘吉爾先生見了伊莉莎白二世女王,立刻被掀翻在地,打了個皮破血流,而他閣下不但不敢說啥,反而以頭碰地,咚咚作響,自稱「奴才」,我們能不臉紅乎。而我們的祖先卻公然行之,大傢伙聚在一起,恬不知恥,而且以恬不知恥為榮,乃自尊心消失的結果也。   


21、李宗吾之學

  天下有很多奇緣的事,使人無法解釋,柏楊先生之得來《厚黑教主傳》和《厚黑學》合訂本,便屬其中之一。此乃絕版之書,曾托許多朋友代覓一讀,以便豁然貫通,結果全歸失望。不料前天接寒爵先生電話,告曰:「你下午在家等我,我有一本好書借你。」屆時駕至,原來他以五百元巨金代價,在書攤購得之也。大喜過度,留吃晚飯,以示謝意。這本書之好,在於告訴中國人,一位蓋世奇才,對日非的世局,其內心的悲憤和痛苦,是如何的沉重。李宗吾先生一生為人作事,比柏楊先生不知道高級多少,直可驚天地而泣鬼神。而他鼓吹「厚黑」,硬揭大人先生和魚蝦蚧的瘡疤,其被圍剿,自在意中。在全部《厚黑學》和傳記之中,有兩點值得大書特書,讀者先生不可不知。

  其一,他曰:「大凡行使厚黑之時,表面上一定要糊一層仁義道德,不能赤裸裸的表現出來。凡是我的學生,一定要懂得這個法子,假如有人問你:『認識李宗吾否?』你就要板出最莊嚴的面孔,說道:『這個人壞極了,他是講厚黑學的,我不認識他。』……」

  其二,有一個道貌岸然之官,聞李宗吾先生提倡厚黑學而義憤填膺,寫了一本《薄白學》,在《成都報》上發表,痛斥李宗吾先生狼心狗肺,貽害蒼生。結果,該官因貪污瀆職,姦淫擾民,被處死刑,其尊頭懸掛少城公園,以觀其薄白學之風行於世。

  這兩件事,給我們很多啟示,現在且介紹一二。此中學問甚大,不可等閒視之也。我們介紹的行情是,盡可能每天一個題目,頂多再分上中下,以求符合〔倚夢閒話〕的體例。

  在全部《厚黑學》中,李宗吾先生以談三國英雄開始,他曰──

  「三國英雄,首推曹操,他的特長,全在心腸黑,他殺呂伯奢,殺孔融,殺楊修,殺董承,殺伏完,又殺皇后皇子,悍然不顧,並且明目張膽的曰:『寧我負人,無人負我!』心腸之黑,真是達於極點,有了這樣本事,當然稱為一世之雄。

  「其次要算劉備,他的特長,全在臉皮厚,他依曹操,依呂布,依劉表,依孫權,依袁紹,東竄西走,寄人籬下。而且善哭,著《三國演義》的人,更把他寫得維妙維肖,遇到不能解決的事情,對人痛哭一場,立即轉敗為勝。所以俗語云:『劉備的江山,是哭出來的。』這是一個大有本事的英雄,他和曹操,可稱雙絕。當他們煮酒論英雄的時候,一個心腸最黑,一個臉皮最厚,一堂晤對,你無奈我何,我無奈你何,環顧袁本初諸人,鄙卑不足道,所以曹操曰:『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

  「此外還有一個孫權,他和劉備同盟,並且是郎舅之親,忽然襲取荊州,把關羽殺了,心腸之黑,彷彿曹操,無奈黑不到底,跟著向蜀請和,其黑的程度,就要比曹操稍遜一點。他與曹操比肩稱雄,抗不相下,忽然在曹丕駕下稱臣,臉皮之厚,彷彿劉備,無奈厚不到底,跟著與魏絕交,其厚的程度,也比劉備稍遜一點。他雖是黑不如操,厚不如備,卻是二者兼俱,也不能不算是一個英雄。他們三個人,把各人的本事施展出來,你不能征服我,我不能征服你,那時的天下,就不能不分而為三。

  「後來曹操、劉備、孫權,相繼死了,司馬氏父子乘時而起,他算是受了曹劉諸人的熏陶,集厚黑學之大成。能夠欺人寡婦孤兒,心腸之黑,與曹操一樣。能夠受巾幗之辱,臉皮之厚,還更甚於劉備。我讀史見司馬受巾幗這段事,不禁拍案大叫:『天下歸司馬氏矣』。所以到了這個時候,天下就不得不統一。這都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諸葛武侯,天下奇才,是三代下第一人,遇著司馬懿還沒有辦法,他下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決心,終不能取得中原尺土寸地,竟至嘔血而死,可見王佐之才,也不是厚黑名家的敵手。」

  以上是李宗吾先生的《厚黑學》部份原文。接著他更追溯而上,舉楚漢爭霸的事來證明。蓋項羽先生不厚不黑,所以失敗。劉邦先生既厚且黑,故能成功。劉邦先生的心腸之黑,是與生俱來,可謂「天縱將聖」:至於臉皮之厚,還需加點學力。他的業師,就是三傑中的張良先生。張良先生的業師,就是那位圯上老人,衣缽真傳,彰彰可考。圯上受書一事,老人的種種作用,無非是教張良先生臉皮厚也。張良先生拿來傳授劉邦先生,一指點即明。試問不厚不黑的項羽先生,怎能是他的敵手乎?韓信先生能受胯下之辱,可說是臉皮很厚,無奈他心腸不黑,偏偏系念著劉邦先生「解衣推食」之恩,下不得毒手。後來長樂宮內,身首異處,夷及三族,都是咎由自取。范增先生千方百計想教項羽先生殺死劉邦先生,可以說心腸很黑,無奈他臉皮不厚,一受離間,便大怒求去。結果把自己的老命和項羽先生的江山,一齊送掉,活該活該。

  李宗吾先生結論曰,他把這些人的故事,反覆研究,才將千古不傳的成功秘訣,發現出來。一部二十四史,必須持此觀點,才讀得通。這種學問,原則上很簡單,運用起來卻很神妙,小用小效,大用大效。故他以「厚黑教主」自居,努力說法,普渡眾生。   


22、且看其「經」

  有「學」便有「經」。經,在中國人眼中的地位,萬分尊嚴。李宗吾先生乃奉天承運,發明了《厚黑經》,以闡揚《厚黑學》的奧秘。

  《厚黑經》開宗明義曰──

  「李宗吾曰:不薄之謂厚,不白之謂黑。厚者天下之厚臉皮,黑者天下之黑心腸。此篇乃古人傳授心法,宗吾恐其久而滅也,故舉之於書,以授世人。其書始言厚黑,中散為萬事,末復合為厚黑,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面與心。其味無窮,皆實學也,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

  正文套《中庸》句法,曰──

  「天命之謂厚黑,率厚黑之謂道,修厚黑之謂教。厚黑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厚黑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厚,恐懼乎其所不黑。莫險乎薄,莫危乎白,是以君子必厚黑也。喜怒哀樂皆不發謂之厚,發而無顧忌謂之黑。厚者,天下之大本也,黑者,天下之達道也。致厚黑,天地畏焉,鬼神懼焉。

  「李宗吾曰:厚黑之道,本諸身,征諸眾人,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李宗吾曰:天生厚黑於予,世人其如予何。

  「李宗吾曰:劉備吾不得而見,曹操斯可矣:曹操吾不得而見,得見孫權斯可矣。

  「李宗吾曰:如有項羽之才之美,使厚且黑,劉邦不足觀也已。

  「李宗吾曰:厚黑之人,能得千乘之國,苟不厚黑,簞食豆羹不可得。

  「李宗吾曰:有失敗之事於此,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厚。其自反而厚矣,而失敗猶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黑。其自反而黑矣,而失敗猶是也,君子曰:反對我者,是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莫擇哉!」

  另外是一種變體,在《厚黑經》正文之內,自加說明,例如──

  「李宗吾曰:『不曰厚乎,磨而不薄。不曰黑乎,洗而不白。』後來我改為:『不曰厚乎,越磨越厚,不曰黑乎,越洗越黑。』有人問我:『世間那有這種東西?』我說:『手足的繭疤,是越磨越厚,沾了泥土塵埃的煤炭,是越洗越黑。』人的面皮很薄,慢慢的磨練,就漸漸的加厚了。人的心,生來是黑的,遇著講因果的人,講理學的人,拿些仁義道德,蒙在上面,才不會黑。假如把他洗去了,黑的本體自然出現。

  「有一種天資絕高的人,他自己明白這個道理,就實行奉行,秘不告人。又有一種資質魯鈍的人,已經走入這個途徑,自己還不知道。故宗吾曰:行之而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厚黑者,眾矣。」

  除了《厚黑學》、《厚黑經》,李宗吾先生還著有《厚黑傳習錄》問世。共包括三大項目,一曰「求官六字真言」,二曰「做官六字真言」,三曰「辦事二妙法」。他嚴肅的指出,發揚厚黑學有其必要。並舉出幾個偉大的例證,然後假托一位想求官做的人,向他問業,乃授之以三套法寶。

  三套法寶之一為「求官六字真言」。六字者,「空」「貢」「沖」「捧」「恐」「送」是也。

  「空」,空明之義。又分為二:一指事務而言,求官的人,必須把一切事放下,不工不商,不農不賈,書也不讀,學也不教,一心一意,專門去求。二指時間而言,求官的人,要有耐心,不能著急,今日不生效,明日再來,今年不生效,明年又來,日晃於大人先生眼前,以加強印象。

  「貢」,四川方言,其意義和鑽營的「鑽」字相同。李宗吾先生下定義曰:「有孔必鑽,無孔也要鑽出一個孔!」嗚呼,不鑽那裡來的官乎?有孔者擴而大之,無孔者也當取出鑿子,開一新孔,以便去鑽。否則遇堅即餒,一輩子做不了官。

  「沖」,「吹牛」是也。沖的工夫,亦有二焉,一為口頭,二為文字。口頭又分普通場所,及上峰面前兩種。文字亦分報章雜誌,及說帖條陳兩種。至於何者為宜,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捧」,捧場的捧,戲台上曹操出來,那華歆的舉動,便是絕好的模範。

  「恐」,恐嚇是也,如將「捧」字做到十二萬分,而仍不收十二萬分之效時,則定是少了恐字工夫。蓋凡是當軸諸公,都有軟處,只要尋著他的要害,輕輕點他一下,他就會惶然大嚇,立刻把官兒送來。不過要緊的是,用恐字要有分寸,如用過度,大人先生們老羞成怒,作起對來,不但啥官都當不上,還有殺身之禍。

  「送」,乃送禮之謂。有大送小送之別:大送者,黃金美鈔一包一包的送。小送者,如春茶火腿,及請館子之類屬之。至於所送的大人先生,也分兩類,一類是操用捨之權的人,一類是其人雖未操用捨之權,但卻能予我以助力的人。其它平凡之輩,官再大也不要理他。

  李宗吾先生曰,只要做到這六個字,包管發生奇效。蓋那些大人先生,獨居深念之時,自言自語曰:「某人想做官,已經說了好多次(這是空字之效)。他和我有某種關係(這是貢字之效)。其人很有點才氣(這是沖字之效)。對於我很順服(這是捧字之效)。且此人有點壞脾氣,如不安置,未必不搗亂(這是恐字之效)。」想到這裡,回頭看見桌上黑壓壓的焉,白亮亮的焉,堆了一大堆(這是送字之效)。也就無話可說,發出公文,某缺著某人署理,功德圓滿。   


23、另一發明

  厚黑教主李宗吾先生除了以上正正經經的「學」「經」「錄」三大巨作外,平生尚好寫短篇文章,或出之以雜文,或出之以小說,無一不嬉笑怒罵,鞭辟入裡。故有人曰:「厚黑教主在世,是天地間一大諷刺。」蓋他不但諷刺世人,也諷刺自己。不過當他諷刺自己的時候,更也是深刻的諷刺世人。厚黑一詞,明明用以揭世人的底牌,他卻一身獨當。曾有人質問之曰:「你為啥罵人?」他答曰:「我怎敢罵人,我罵我自己!」正人君子只好閉嘴。

  除了「學」「經」「錄」,他還有《怕老婆哲學》一文,並附《怕經》,以調侃儒家學派的《孝經》。這種對聖崽的冒犯,可說鮮血淋淋。他自己怕不怕老婆,我們不知道,但他卻是極力提倡朋友們應設立「怕學研究會」的也。

  《怕老婆哲學》內容是,大凡一國的建立,必有一定的重心,中國號稱禮儀之邦,首推五倫。古之聖人,於五倫中特別提出一個「孝」字,以為百行之本,所以曰:「事君不忠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陣無勇非孝也。」全國重心,建立在「孝」上,因而產生中國特有的種種文明。然而自從歐風東漸,「孝」首先垮台,全國失去重心,國家焉得不衰落乎?李宗吾先生曰:五倫之中,君臣是革了命的,父子是平了權的,兄弟朋友更早都拋到九霄雲外,所幸尚有夫婦一倫存在,我們應當把一切文化,建立在這一倫之上。天下兒童,無不知愛其親也,積愛成孝,所以古時的文化,建立在「孝」上。世間丈夫,無不知愛其妻也,積愛成怕,所以今後文化,應當建立在「怕」上,「怕」自然成為中國文化重心矣。

  李宗吾先生曰:怕學中的先進,應首推四川。宋王朝的陳季常先生,就是鼎鼎有名的怕界巨擘。河東獅吼的故事,已傳為怕界佳話。故蘇東坡先生贊之以詩曰:「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陳季常先生並非泛泛之徒,乃是有名的高人逸士。而高人逸士,都如此的怕老婆,可見怕老婆之事,乃天經地義。

  李宗吾先生曰:時代更早的,還有一位久居四川的劉備先生,他對於怕學一門,可說是發明家而兼實行家。新婚之夜,就向老婆下跪,後來困處東吳,每遇不得了的事,就守著老婆痛哭,而且以下跪為家常便飯,無不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他發明的這一套辦法,真可說是渡盡無邊苦海中的男子,凡遇著河東獅吼的人,可把劉先生的法寶祭出來,包管頓呈祥和。

  李宗吾先生更用史事來證明,東晉而後,南北對峙,歷宋齊梁陳,直到隋文帝楊堅出來,才把南北統一。而楊堅就是最怕老婆的人,有一天,獨孤皇后大發脾氣,楊堅先生便嚇得跑到山裡躲避,躲了兩天,經大臣楊素先生把皇后勸好了之後,才敢回來。《怕經》曰:「見妻如鼠,見敵如虎。」楊堅先生之統一天下,誰曰不宜?

  李宗吾先生不但從歷史上探討怕老婆哲學的基礎,而且更從當代(柏老按:「當代」,乃一九二○年代)政治舞台人物身上去考察,獲得結論曰:凡官級越高的,怕老婆的程度也越深,官和害怕的程度,幾乎成為正比。於是,由古今事實,厚黑教主乃歸納出若干定理,名之曰《怕經》,以垂後世。

  《怕經》原文──

  「教主曰:夫怕,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怕。

  「教主曰:其為人也怕妻,而敢於在外為非者鮮矣。人人不敢為非,而謂國之不興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怕妻也者,其復興中國之本歟。

  「教主曰:唯大人能有怕妻之心,一怕妻而國本定矣。

  「教主曰:怕學之道,在止於至善。為人妻止於嚴,為人夫止於怕。家人有嚴君焉,妻子之謂也。妻發令於內,夫奔走於外,天地之大義也。

  「教主曰:大哉,妻之為道也,巍巍乎唯妻為大,唯妻則之。蕩蕩乎,無能名焉,不識不知,順妻之則。

  「教主曰:引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怕妻,而不自知為怕妻者,眾矣。

  「教主曰:君子見妻之怒也,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必誠必敬,勿之有觸焉耳矣。

  「教主曰:妻子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諫之不入,起敬起畏。三諫不聽,則號泣而隨之。妻子怒不悅,撻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畏。

  「教主曰:為人夫者,朝出而不歸,則妻倚門而望。暮出而不歸,則妻倚閭而望。是以妻子在,不遠遊,游必有方。

  「教主曰:君子之事妻也,視於無形,聽於無聲。入閨門,鞠躬如也。不命之坐,不敢坐。不命之退,不敢退。妻憂亦憂,妻喜亦喜。

  「教主曰:謀國不忠非怕也,朋友不信非怕也。一舉足而不敢忘妻子,一出言而不敢忘妻子。將為善,思貽妻子令名,必果。將為不善,思貽妻子羞辱,必不果。

  「教主曰;妻子者,丈夫所托終身者也,身體髮膚,屬諸妻子,不敢毀傷,怕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妻子,怕之終也。」

  右經十二章,李宗吾先生詮釋云:「為怕學入道之門,其味無窮。夫為夫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   


24、專門輸出

  每年五月的第二個星期日,是母親節,這玩藝是洋玩藝,凡是洋玩藝弄到中國,無不如疾風之摧衰草,土玩藝無法抵擋。不過這個節日總算有相當意義,曾有一則小幽默曰,母親節那一天,兒女們商量怎樣為母親慶祝,一人曰:「我提議買一條新圍裙送給她,送她的時候請鎮上的攝影師來拍照!」全體附議。因之,我們可以看出母親的好處很多,其中之一,除了作母親的可以有一條新圍裙外,還可以使有些官崽聖崽,忽然想起了他也有娘,乃條諭秘書老爺,代他杜撰一篇懷念文章,以表示他也很孝很孝。蓋求忠臣於孝子之門,我既然如此的很孝很孝,老闆不給我官做,給那個乎?

  我們這個時代似乎是兩副面孔的時代,往家裡一坐,是一副面孔;往辦公桌後一坐,又是一副面孔。我有一位朋友便是如此這般而名列學者,位躋要員。該大人先生下班之後,坐到沙發之上,口品香茶,手拿報紙,老母為他脫下皮鞋,換上拖鞋。一面向他訴說媳婦打牌去啦,已一天不歸,老三有點發高燒,已請醫生診治;趙部長來過電話,錢委員送來兩部大著,孫主委及李經理,先後來辭行赴美。大人先生不耐煩曰:「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下女抱著老三進屋,孩子口中正吃著棒棒糖,大人先生怒曰:「誰叫他吃棒棒糖?」下女曰:「是老太太給的。」大人先生更怒曰:「吃那麼髒的東西,不發燒也會發燒,一點常識都沒有,教妳帶孩子,都得死光,混蛋!」因有客人在座──按,那客人就是柏楊先生,一時下不了台,該「混蛋」乃雙手掩面,走進內屋。可是,母親節之日,雖然天氣不良,我們仍有機會恭聆他對該「混蛋」懷念的講話,在辦公室裡,召集三五部下,談到親情如海,殺身難報萬一之處,不禁落淚如雨。眾部下為了飯碗,也著實感動,一齊歎息慈母偉大,其聲盈耳。一齊讚揚大人先生孝思可風,其聲亦盈耳。大家退出後,四看無人,乃一齊不覺大笑。

  嗚呼,你孝我也孝,「孝道」是金字招牌,每人扛了一個,招搖過市,和「恕道」一樣,都是專門輸出請別人用的也。

  德國有句諺語曰:「上帝不能與每一個人同在,所以賜給他一個母親!」母親的愛,不是筆墨所能形容。而且母親要比父親苦得多,也比父親更能付出自己。假使說父恩可以報盡,那麼母恩是報不盡的,千千萬萬感人泣下的故事,說十年也說不完。

  不過天下事沒有絕對的,假使你不怕掃興的話,我便要舉出《殺子報》為例。做母親的為了通姦,竟然把親生兒子幹掉,大卸八塊,裝入瓷?。喜歡看京戲的朋友,大概都有相當印象。柏楊先生小時候看此戲時,對那個妖艷女人,就感到渾身不對勁,暗暗禱告上帝,自己的母親務必不要把自己也如法炮製。

  到了現在,我雖然長大到再沒有被母親分屍之虞的年齡,(按,吾已七十有四,老矣耄矣!)但有時候看見有些作母親的,仍不禁生出看《殺子報》時所興起的那種最大的恐怖。我曾親眼看到我的鄰居,那位雍容華貴的阿巴桑,用竹條抽她女兒的臉,蓋她的女兒年方十四,去年以三千元賣給老鴇,不堪蹂躪,逃了回來,老鴇問罪,她恨她的女兒竟敢背叛母親也。我曾傻里傻氣的去報告警察,三作牌曰:「媽媽打自己的女兒有啥,老頭,你怎敢多管閒事!」

  打開報紙:幾乎每隔幾天都可看到這種「慈母」的傑作,姑念她們沒有學問,不足為訓。但有學問的母親,有時也著實使人毛骨悚然。有一天柏楊先生前往台北萬盛裡訪友,看見兩位頑童從污水溝裡掏人家拋棄的鍋巴吃。小店老闆告曰:他們是一個名叫夷光的女明星的孩子,該女明星飛泰、飛菲、飛日、飛美(現在則飛香港不歸矣)。作丈夫的空幃難受,不常在家,孩子們把給他們的飯錢,都吃了零食,餓得發慌,便只好到污水溝裡打主意。最初鄰居們尚同情喂之,天天如此,明星架子又奇大,也就沒人管矣。這種母親,真不知其恩何在?其愛又何在也?至於其它以馬將為生命,連女兒被姦殺了都不知道;另外還有一位大學堂畢過業的母親,一高興就把她那髒腳丫讓她那一歲大的幼兒吸吮。真是欲不難過,不可得也。   


25、無心無肝

  柏楊先生所看過的電影中,凡是由名著改編的,往往電影不如原著。但十年來,卻有三部電影,硬比原著高明,至少也不亞於原著。其一曰《珍妮的畫像》,原著簡直讀不下去,電影卻感人至深。其二曰《戰地鐘聲》,海明威先生那種筆調,有點不合中國人的胃口。其三曰《蘇絲黃的世界》,較原著簡練明晰。

  蘇絲黃那個角色演得好極,一位作家先生曾感歎過,認為港台明星都應學習。柏楊先生則認為,港台所有演電影的男女固然要學,而尤其應該學的,莫過於有些導演。開槍開炮,坐飛彈上天,中國人目前暫時搞不過洋鬼子,但連搞電影都搞不過洋鬼子,則殊使人感到洩氣。但這些人卻一直把持影壇,不拉屎而占毛坑,再過三千年也搞不出啥名堂。因之,茲隆重建議,最好請一些港台明星和導演,集體看之,連看兩遍,閉幕燈亮後,如發現尚有未羞死者,一人發麻繩一條,就在門口上吊。

  不過,除了演電影的和干導演的之外,有些觀眾也同樣使人洩氣。《文星雜誌》上曾有一文,曰《半票讀者》,對有些讀者先生,頗表意見。該文轟動一時,看了《蘇絲黃的世界》,則不僅發現中國的讀者固是半票,中國的觀眾,更是半票得嚴重。

  蘇絲黃這一影片,使人愉快的大笑之處固然甚多,然有幾處卻沉痛萬分。像蘇絲黃女士拿出一包錢給勞勃,告之曰:「這是我給孩子準備的上學錢,現在你可拿去用,等你將來賺大錢時還他。」這幾句話活生生的道出了她對他一片幼稚而純真的癡情,我實在看不出有啥可笑的,而座位上竟報了個哄堂,是何緣故?

  當蘇絲黃女士被斥,開門欲出時,她頭頂著門,口中囁喃自語,曰:「我是個處女,我父親是百萬富翁!」這是最扣人心弦之處,她不是處女,她沒有百萬富翁的父親,但她善良的本性和自怨自艾的願望,使她投身到那純潔崇高的境界,和安徒生童話中街頭大雪裡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兒,在火柴光中看見烤鴨一樣,稍有天良的人都會為她落淚,而半票觀眾仍然哄堂,又是何緣故耶。

  最精彩的是,到了最後,眾妓以車船金帛,勞勃以介紹信,投入火爐,這是悲痛欲絕的天下父母之心,而若干觀眾竟仍然嘻嘻嘻嘻,而且笑聲之大,上震屋瓦,又是何緣故耶。

  說這些人是半票觀眾,似仍不能盡其意。洋大人常譏中國人殘忍而缺乏同情心,恐怕不是,而是天良已昧,無心無肝。   


26、千古疑案

  有這麼一回事,四○年代抗戰勝利後,新疆維吾爾族男女青年組成的歌舞團,到北平演出。北平各大學堂康樂團體,舉辦歡迎大會。在大會上,維族青年唱的是中國歌,而北平大學生則唱洋大人之歌焉。維族青年不禁目瞠口呆,當時沒說啥,回去後卻向《新疆日報》記者發表談話曰:「早知道中國人是以自己文化為恥的,則我們何必以作中國人為榮乎也。」

  這種精彩節目,柏楊先生方以為空前絕後,不會再有。卻想不到前天晚上,在台北什麼之家,又開了眼界。這一次獻寶的男女主角,雖不是大學生,略嫌差勁一點,但其使人起雞皮疙瘩的程度,與大學生則一樣焉,報導於後,以開眼界。

  前天晚上,該什麼之家舉行慰勞日本東方歌舞團聚會,這應是一個隆重的聚會,它不僅代表客人和主人聯歡,也代表兩個國家文化交流。在這種場合中,國家意識應超過個人的風頭。嗚呼,甲午年中日之戰,廣東省向日本索取被扣的軍艦,說廣東省可沒有參戰呀,貽笑天下。而今中國藝人,也搞出這一套,只因無知,所以也無自尊。

  話說聚會開始時,一個女人上得台來,開腔便唱日文歌,急探聽她是何許人耶?別人告曰:「張小姐」,該雌大概事前也沒打聽一下,台下東方歌舞團中的低音歌王逖克峰先生,唱歌唱遍了全世界,每晚要美金兩百元一場(讀者沉著氣,以防嚇一大跳)。張小姐音既咬不准,字又念不清,聽得日本小姐們面色蒼白,汗流如漿,便是張獻忠先生殺人,也不過如此殘酷也。張小姐好容易下台,又一女人扭扭而上,她又是何許人耶?告曰:「李小姐」,該雌唱的則是英文歌焉。嗚呼,柏楊先生若是學的牙醫,準可大發一筆橫財,蓋當時定有不少人掉了大牙也。然而最使人如喪考妣的,還不是她唱得美妙無雙,而是當時聚會不過剛剛開始,李小姐卻不管天塌地陷,「撒油拿拉」起來,東洋人無不大驚,以為要驅逐他們出境哩,這種最起碼的社交常識都沒有,真應上吊一次,以謝國人。

  聚會到了此時,大家全都受不住啦,幸而天無絕人之路,有人推薦記者之家駐唱歌星雋玉琴小姐登台,雋小姐唱了兩支中國歌:《夢裡相思》《綠島小夜曲》,場中方才鴉雀無聲,落下一根針都聽得見,唱畢掌聲如雷,逖克峰先生急要求介紹和雋小姐相識,對她的音色之美,音量之廣,有深刻印象,並如獲至寶曰:「日本流行的正是這種歌曲,中國是一個音樂國土。」在座的中國人聞之,心情稍快,我想張小姐也好,李小姐也好,多少都會有點屁眼痛。

  想不到,剛剛正常了的氣氛,又被一個異軍突起的女人搞了個一團糟。該女人貿貿而出,直奔台上,也唱起英文歌焉,詢之左右鄰座,答云:「洪小姐是也。」聽說該雌和前張李二雌出身差不多,都是演話劇電影的。洪小姐的英文歌,中外人士,無一人能聽得懂,小說家上官湖露先生,立予七字之評,曰「荒腔走板不協調」,尤其要命的是,在最最緊要關頭,硬是漏了一段,全體聽眾乃大樂。她在猛唱時,腳下還猛動,東洋人甚奇之,紛紛加以研究,說她是打拍子乎?並不合拍子,說她是發了羊癲風乎?又不像是羊癲風。歷史上本來就有很多事是一個謎,此事只好成為千古疑案矣。

  一個有重大意義的中日兩國藝人的聚會,被三個女人各獻其寶,無論主人和客人,幾乎都要痛哭流涕,蓋中華民族自尊心喪失到如此程度,誠大出東洋大人意料之外。

  然而不能該三雌專美於前,別的人也照樣露了一手,忽然有個傢伙提議泉京子小姐唱上一段,這真是一種不可原諒的戲弄,充分顯示出中國人茫茫然的特點。咦!假使說他是惡意的,那對東方歌舞團是一種侮辱;假如說他是善意的,那說明他的無知;反正無論那一點都不能使中國人光彩。蓋東方歌舞團以逖克峰先生為台柱,且逖克峰先生又是低音歌手,戲院老闆把比排骨還瘦的京泉子小姐硬捧成肉彈,是生意眼而已。實際上她既不會歌,也不大會舞,她的唯一的特點有二:一是曾演過電影,二是個子高一些些。等於柏楊先生和斯義桂先生組團去美國淘金,洋大人能先教柏楊先生唱一段乎?柏楊先生又敢去唱一段乎?反轉過來,如果瑪麗蓮蒙露小姐,和平克勞斯貝先生組團來華,盛大歡迎會上,我們總不能先請瑪小姐唱上一段也。

  於是,京泉子小姐死也不肯登台,拉拉扯扯,結果還是另選了一位中國小姐,而那小姐登台唱的啥?──曰:又是日文歌。嗚呼,柏楊先生當時便老淚縱橫,蓋如今才發現日本這個國家為啥沒有前途,而中華民國迄今仍為四強之一的緣故。

  十月十日那一天下午四時左右,台北衡陽街曾有一場令人流汗的鏡頭,一位韓國人買東西,店員脅肩諂笑,大講其日本之話,韓國人以中國話告之曰;「你是中國人,為什麼講日本話?我會中國話,請講中國話,好不好?」當時在場佇足圍觀的人很多,反應的嘴臉各異,瞠目不知所云者有之,敬佩者有之,反對者有之,毫無慚愧,以該韓國人有神經病者有之。嗚乎,盛哉。

  若干年前,柏楊先生曾陪同過日本老友,參觀某家工廠,廠老闆屁股朝天之餘,大講他的設備如何進步,而且「亞洲第一」,東洋人詫曰:「看你們的機器全是俺日本制的呀!」老闆又吹他的工程師到過美國日本深造,甚為得意,東洋人又詫曰:「你們既這也進步,那也進步,難道連一個深造的學堂都沒有,必須到外國跑一趟?」柏楊先生急得亂跳腳。無他,深知洋大人既不吃中國的飯,便不必裝糊塗,而敢於揭瘡疤。他講過溜之,留下柏楊先生,何以抵擋該廠老闆的遷怒耶。

  至此,你說吧,這個有五千年傳統文化,天天講孔孟的中華民國,到底是個啥國?佇款一元以待,誠徵答案,如張李洪三小姐應徵,則獎金倍增,以資鼓勵。   


27、短視

  人人都說中國有五千年文化,有五千年文化那是沒有問題的,但一切光榮都屬於過去,誠如德國名將魯登道夫先生看了《孫子兵法》後曰:「我佩服中國人,但我佩服的是古代中國人,不是佩服現代中國人。」蓋現代中國文化似乎只剩下一個優點,勢利眼是也。有事為證。

  話說,美國國務卿魯斯克先生決定不來台北矣,對中華民國政府眼巴巴的邀請,拒絕詞雖然婉轉得無懈可擊,但不肯來的事實卻斬釘斷鐵。嗚呼,這就教人忽然想起當年的往事,想當年甘迺迪先生奉天承運,剛坐上總統寶座,魯斯克先生尚是一位對中華民國不太友好的小民,一個小民妄議國家大事,已夠荒謬,最荒謬的還是他竟寫了一封信給在台北的某一位立法委員,要求來台北訪問,更是天大的不知趣。某立法委員把信轉給外交部之後,是不是真的有人笑掉了下巴,我們不知道,但結果卻是知道的,假使對每一個唱反調的人都表歡迎,豈不人人都要唱反調乎?意料中的當然沒有下文。做夢也夢不到,風流水轉,有一天該魯斯克先生竟當上了國務卿,逼得中華民國之官,不得不前倨後恭,不知這算不算優美傳統文化中的一條。

  於是,使人又想起當年的另一往事,十年之前吳廷琰先生以小民身份,經過台北,返回越南,張君勱先生有一介紹信給國內大官,告以吳先生有掌握越南政局的可能性,為奠立兩國友好合作之基,他建議應盛大招待。結果似乎比對魯斯克先生更慘,第一、盛大招待沒關係,但他將來萬一沒有前途,我們交這種朋友算啥?而且看他那模樣,不像有啥苗頭。第二、憑隨便一個沒有官位的小民介紹信,便盛大招待,豈不提高該小民在海外的地位乎?於是,吳廷琰先生只好在松山機場冷冷清清度其過境時間,連鬼都沒有一個去瞧瞧他。

  而今,勢利眼只好乞靈於自己的幻覺,希望大人物都有不記舊惡的美德矣,大人物真不記舊惡耶?有些大人物固然寬宏大量,但也有些大人物不見得太上忘情。後來,張君勱先生赴越南講學,越南以國賓之禮,隆重歡迎(洋人對中國學人如此禮遇,百年來還是第一次,乃中國之榮。可是,台灣報紙卻一字不提,嗟夫)。中華民國大使館迫於形勢,不得不舉行一個盛大酒會,屆時各國使節和所有應邀的知名之士,全部擁至,只有兩個人沒來,一位是吳廷琰總統,一位便是張君勱先生,弄得下不了台。這還不算,據說吳廷琰總統下令取消華人國籍,也有其感情上的因素,則影響就更巨矣。

  用不著再搬孔孟學說,來證明中國人如何好客,如何待人。那一套早已死絕,和現代人的思想行為,根本是兩回事。官兒們尤其如此,混世混到如此現實,如此膚淺,對小民一律看不起,等看得起的時候,已來不及矣,魯斯克先生過境而不入,能怪他乎?   


28、用啥交流

  我們整天在叫和外國文化交流,用啥文化交流乎?積五十年之經驗,知法寶有二,一是把古董運到外國展覽展覽,讓洋大人知道中國人的祖宗如何如何了不起。二是花幾萬元買一部二十四史送之。這大概是一種以量取勝之意,嗨,你看,當我們中國大聖人孔丘先生在陳國餓得兩眼發黑時,你們還在那裡茹毛飲血哩。

  此二法寶,似乎應歸類於破落戶心理,蓋現代的既馬尾提豆腐,提不起來,只好提「想當年」矣。古董搬來搬去,真有啥意義乎?如果我是搬來搬去委員會的主任委員,食其飯而忠其事,我可寫出兩大冊書,以證明搬來搬去的重要性。而如今我是一個小民,便覺得搬來搬去,花了不少錢,其效果恐怕只有耶穌知道。人家瞧起瞧不起,是看你現在搞的啥名堂,不是看你祖先搞的啥名堂。一個姓柳的犯了強姦罪,他向法官吹曰:「俺祖宗柳下惠,想當年連坐懷都不亂!」法官能肅然起敬,下來跟他握手,請他喝一盅乎?

  清王朝光緒年間,柏楊先生年輕力壯,一天因為趕路,錯了店舖,下榻一廟宇之中,夜間風雪交加,忽聞山門處有二婦人相語。一人曰:「我結婚時,鳳冠霞帔,流水席開了三千桌。」一人曰:「我出嫁時也差不多,嫁妝便擺了五條街,每個箱子裡都裝著四個金元寶。」柏楊先生天生的勢利眼,一聽此言,知二婦來頭非凡,急披衣下床,索燈索火,準備前往說幾句馬屁之話,以結後緣。卻不料竟是兩個老女乞丐,大為掃興。寺僧知我夜起,趕來問訊,我曰:「你緊張啥,我不過拉屎罷啦。」寺僧肅然曰:「公子真不同凡品,夜行必燭,將來定卜大貴。」我因沒有大貴之故,對此事一直諱莫如深。

  可是,每逢我聽說有古董出國,或贈人家一部影印的二十四史,便不由想起當年盛舉。便是洋大人看得懂二十四史,便是洋大人很起敬,起敬之餘。恐怕也啞然失笑,笑我們這些不爭氣的子孫太窩囊也。嗚呼,一切都在於「古」,現代的東西啥都沒啥。山門外那兩位,若不是丐婦而是貴婦,衣服華麗,腰纏萬貫,在美國既有房屋又有存款,則即令她們當年結婚時是披麻包片,滿身虱子,柏楊先生也會去脅肩諂笑,何致享我的掉頭不顧哉。

  問題還在於送他們的那些二十四史二十五史,有幾個人看得懂?就是想敬都敬不起來。美德法英,還有一二漢學家,可能翻閱一下,其它那些芸芸眾生和芸芸眾國,恐怕送了去不過往牆角一堆,供蠹蟲便飯之用而已也。

  專送給人家連中國人自己都不能普遍瞭解的東西,也是一奇,不可不大書特書以志之,以便後人有憑有據的哀悼。   


29、觀光旅館

  最近台灣省觀光旅館在台北開會,檢討旅客不茂盛的原因,檢討的結果是啥,尚不得而知,依照著這個時代的習慣,任何事情檢討下來,都是別人太壞而自己太好。觀光旅館開會的結果,如果也是如此,我們當然非常佩服。如果不是如此,則不妨聽聽柏楊先生的意見。

  所謂「觀光這個」「觀光那個」,活見了鬼之謂,好在大家常見鬼焉,不再稀奇。問題是官老爺有納稅人支持,可以堅硬到底。私人事業關係成敗賠賺,便不得不冷靜的想一想。真正來台觀光的洋大人,到目前為止,仍寥寥無幾。於是,過觀光年,坐觀光車,住觀光旅館的,仍以中國人為主。而這些中國人中,高階層的又都有各自的招待所,你聽誰說過部長住旅館乎?連省級廳處長之類的三流官崽,都不肯住也。故普通旅館也好,觀光旅館也好,門口再多的洋文,都必須為中產階層的中國同胞打算打算。否則,再開會都沒有啥用。

  柏楊先生曾住過掛洋文招牌的觀光旅館焉,恕我不能指出名字,指出恐怕有打官司之虞。可能是我的運氣不好,那旅館大概是專門招待東洋人之用的,事前沒有發覺,等到住下來,便苦兮兮啦。蓋上帝懲罰西洋人,使他們打領帶;上帝懲罰東洋人,乃使他們蓋「和被」。「和被」者,四四方方,和豆腐乾一模一樣,蓋住胸便蓋不住腳,蓋住腳便蓋不住胸,假如不用利斧把旅客的御腿砍下半截,第二天不患感冒者,幾希。而最使人緊張的是,該被既厚又硬,活像一個棺材板。一個身體虛弱的人,如果不被壓死,他的命也就夠大。而被子似乎還屬定量分配,鐵定每人一條,彼時正逢隆冬,我年老氣衰,不能耐寒,向老闆提議再加一條,立遭嚴詞拒絕。他曰:每床只有一條,你若要兩條,萬一再有客人進門,難道叫他們光屁股睡一夜乎?第二天,基於慘痛經驗,我要了一間雙床的房間,打算借用鄰床的被,不料到了臨睡,發現鄰床之被不翼而飛,再向老闆交涉,爭論吼叫,結果仍然大敗。不禁歎曰,觀光旅館的負責人如果冥頑不靈到如此程度,旅客只有自殺一途。

  枕頭似乎也是旅館的一大恐怖,可能店老闆跟什麼馬戲團訂有秘密合同,代他們訓練鐵頭,以便一個人住上三天之後,即可以參加演出「猛撞南牆」節目。嗚呼,台灣旅館的枕頭,使人嗚咽流涕,不能自己;不但短小如蘿蔔,而且堅硬非常,連手榴彈都炸不開。有一次,柏楊先生偷偷的把褥子搓起一角枕著,被下女發現,大加斥責,蓋她們這家觀光旅館,屬於高級旅館,不招待沒有教養的客人,若我如此之不懂公眾道德,滾蛋可也。

  旅館業似乎還有一不可思議之事,那就是茶水問題,除了少數──說句天地良心話,簡直所有旅館都是如此,茶水是他們最神秘的一環。一個旅客如果不是從撒哈拉大沙漠渴死了又甦醒過來,恐怕一滴都無法下嚥。它永遠跟灌驢子的藥漿一樣,溫溫然,渾渾然,生物的細胞和礦物的分子在黃湯中猛烈跳躍,教人看啦,洶洶欲嘔。稍微有點人性,都不能吃下去。旅客們對此毫無辦法,換一壺仍是如此,再換一壺依然。

  俗云:黃河清則天下太平,柏楊先生則以為,一旦旅館招待客人的茶不再是黃湯,而成了真正的香茗,則天下亦太平矣。

  (柏老按:台灣旅館的「鐵枕頭」和「鋼板被」,乃一九六○年代之事,如今已成陳跡矣,想過過癮,發發思古之幽情,都找不到。一九八○年代,枕被其軟如棉,往事如煙。)

  旅館的主要作用,不但應供客人睡覺,而且應供客人休息,很多觀光旅館之兼營賣淫,似乎要多加研究。上海有若干旅館,一房一妓,你要住旅館,進得房來,就有一女人躺在床上候駕。不要不行,那麼,拿錢打發她暫避一晚可乎?也照樣不行,她拒絕的理由是她被客人趕將出來,豈不是太失面子?我們舉此為例,不是道貌岸然,主張取消娼妓,那是一個古老的社會問題,誰也取消不了,茶房兼任大茶壺,向旅客推薦如花美女,以便魚水和諧,有其存在的價值和必要(洋大人之國,還有專門陪單身婦女遊街逛景的年輕男人,並肩而行,卿卿我我,更為精彩)。我們誓死反對的,只是窮凶極惡的推銷,像上面之例,簡直使人倒盡胃口。柏楊先生有一次住旅館,也是觀光牌焉,剛剛睡下,房門篤篤作響,茶房進來曰:「老頭,要不要姑娘,漂亮得很。」答曰:「不要。」曰:「保證沒有病。」爭執了半個小時,才算請他離開。過了半個小時,正要入夢,房門篤篤又響,披衣起視,凍得發抖,茶房先生二度光臨,背後跟了一位女郎,問曰:「客倌,要不要沒有關係,請先看一眼,包管滿意。」女郎亦應聲而前,作嬌羞不勝狀,又爭執了半個小時,好容易第三度安枕。門房篤篤又響,茶房背後跟著另外兩個女郎焉,曰:「她們都是女學生,不信可查身份證。」等到我忍無可忍,大發雷霆,天已快亮啦。嗚呼,住旅館要不要姑娘,與人格無關,但旅客必須有不要姑娘的自由。

  和我有同樣經驗的人甚多,一位朋友曾見告曰,他住旅館,向不叫姑娘,但在男侍女侍眼中,凡不叫姑娘的傢伙,就不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大爺,到廁所都有人跟著,以妨你順手牽羊,偷點啥也。有一次,我的那位朋友住不慣太太迷(柏楊先生曰:看樣子他住的不是觀光牌),要求住床,店老闆笑逐顏開的表示歡迎,但當他聲明不要姑娘時,店老闆也聲明他記錯啦,有床位的房間早已被人定光啦。

  最後,茶房的態度,似乎也頗關緊要。茶房者,指男侍而言。台灣多是女侍,女侍較男侍要優,因女性總比較溫和。但不管男侍也罷,女侍也罷,如果天生一副銳敏的勢利眼,那家旅館的生意恐怕會越做越糟。世界上服務態度最好者,莫過於日本,美國人喜歡去日本觀光,大把美鈔洶湧的流入東洋人口袋,而且運輸得心甘情願,非是日本人大炮厲害,而是日本人的笑臉厲害也。美國人最講平等,部長和辦事員見面,不過互相點頭,將軍和士兵也可擠在一起喝白蘭地。然而一旦到了日本,日本人一句話三鞠躬,而其躬且深不可測,頭部直要碰到地板;而女人跪在你的面前,溫柔婉轉,好像即令把她宰掉都可以沒事似的,使人有一種當了帝王的感覺,怎能不陶陶然而暈忽忽,大批美金出籠也哉。

  如果說待遇低小賬少,工作單調,便面無笑容,固然有理。但日本人為啥竟笑得出來乎?待遇低者,中日都差不太多,且日本生活程度更高。小賬少者,日本公共汽車女車掌也無一文外快。工作單調者,日本多的是女電梯司機,為啥她們都能和和氣氣的耶?蓋這是氣質問題,亦是訓練問題也。旅客川流不息,有的很闊,有的極為平常,有的坐汽車,有的用兩條腿跑,侍者如果見闊的就蹶屁股,見步行的就帶理不理,那不是旅館,而是勢利眼練習所矣。柏楊先生住某觀光旅館時,深受其痛。那種旅館,我頂多住一次,且在口頭上告誡朋友萬萬不可去跳火坑,它如果有一天關門大吉,當老闆的因賠累過多而喝了巴拉松,我准寫一篇快樂之文,以示普天同慶。

  (柏老按:台灣旅館淫業之盛,一九八○年代,不但沒有改進,反而更為兇猛,咦。)   


30、繡花兜肚

  誠實是做人的第一要件,這不是說柏楊先生忽然也道貌岸然,打算參加道德重整會出國撈幾文。而是說,誠實是最簡易的做人處事的方法,用不著太大的腦筋就可幹得很好。做生意亦然,很多中國同胞一見洋大人,便立刻打算敲他一票,以便過一輩子。嗚呼,洋大人以商立國,算盤何等精明,我們這些半農業半封建社會上的土豹子想討便宜,豈不是魯班門前弄大斧乎?我們所發的「洋財」,乃洋大人牙縫裡的東西,欺他們言語不通,亦欺他們城裡人下鄉而已。從前台灣洋大人之車和電冰箱,價格之低,簡直教人笑得合不住嘴,可是現在你再買不到了矣。手工藝品中心不知道是官辦的抑是私辦的?這種發洋財的心理如不改正,它會連累我們整個國家,都被洋大人瞧不起,更不要提觀光事業矣。

  近百年來,大日本帝國欺負中國,著實欺負得厲害。但說來也怪,他越欺負中國,中國人越對他們輕視,試看中國人有入美國籍者,有入英國籍者,有入菲律賓籍者,然而,有幾個心甘情願入日本國籍的耶?到了今天,兩國敵對的形勢已不存在,我卻硬是佩服日本人,即以日本的待客態度而論,中國人便得羞死。台北的商店一見外國人,無不食指大動,本來五毛錢的東西,硬賣五十元美金。抗戰期間,政府實行限價,報紙上大肆宣傳,且有專書問世,說得頭頭是道,當時便有人曰:「如果這種辦法行得通,經濟學這一門可以取消矣。」而欺生政策亦然,如果這種辦法可以發財,經濟學這一門亦可以取消矣。蓋最高的價格決定於最大利潤,不因華洋而異。像市政府辦的自來水,如果水費定價每度一千萬元美金,生意雖是獨佔,恐怕沒人用得起,如果抱定宗旨曰:「我只要賣出去一度,就一輩子不愁。」我敢和你賭一塊錢,包管連一度都賣不出。手工藝品中心定那麼貴的價格,不知道他們開舖子的目的是賺錢乎,抑是專門參觀洋大人搖頭乎?

  賣給洋大人的東西,應比賣給本國同胞更為便宜,才是招攬之道。凡把洋大人看成子者,恰恰證明自己是木瓜。中國人在日本買照相機比日本人買都要便宜,去過日本的同胞,都有此記憶也。為啥只一海之隔,洋大人到台灣,便倒了霉。

  物價不過是其中一端,比這更重要的不勝枚舉。但有一點必須特別提出的,對待外國旅客,中國貨最為吃香。有一次我在台北衡陽街,見有一洋大人焉,要買兩件中國的繡花兜肚,店員大概讀過外交系,當時便迎頭痛擊,另提出一卷連乳罩的胸衣,眉飛色舞曰:「你看,那兜肚手工太粗,這是從美國新到的走私貨,樣式最新,自帶海綿,各種尺寸顏色的都有。」該洋大人表示仍要兜肚,該店員則苦口婆心,硬加開導,結果洋大人受不了聒吵,悻悻而去。柏楊先生適在旁邊,一幕活劇,全收眼底。

  柏楊先生曾於前年去韓國一趟,臨返時忽然想要買一件東西,必須上面有韓國字的,以便光宗耀祖,向親友吹牛,自抬身價。可是走了兩條街,都看不見足以表示「來此一遊」的商品。窗裡不是中國貨便是美國貨,我如果買了一個雙喜牌的熱水瓶,或買了一架順風牌的電扇回來,憑它證明去過韓國,你肯相信乎哉?結果跑了個滿頭大汗,才發現一個眼鏡盒,上有一排韓文,大喜購歸。搞觀光事業不知道這種心理,不過一個三流西崽耳。   


31、困難重重

  觀光事業不是孤立的事業,基礎建立在國民的道德及見識上。也就是說,乃國民智能的表露。沒有這種智能,便沒有山川名勝。台灣既無一物算得世界第一,又無一事舉世罕有,則吸引洋大人之術,必須向日本學習。問題是,日本人學外國,學得像,學得徹底。中國人學外國,卻硬是學得不像,更談不到徹底。斑馬線就是一個最好的說明,凡是洋大人有之的玩藝,咱們統統有之,結果畫了幾條線在馬路當中,誘得行人奉公守法,以便汽車隆重壓死。

  問題拉得太遠,再續談日本。四年前,亞洲運動會不是在東京舉行乎?有兩點小事,可供參觀。其一、運動會開始及中間,有各種團體舞蹈,少者數百人,多者數千人,舞罷退出,竟沒有一個耍賴開溜,溜到觀眾中不出來的,中國籍的觀眾無不駭然,蓋如果換到台北,我看誰都不敢寫保票。其二、有一次,不知道怎麼搞的,把中國的國旗掛倒啦,除了口頭抗議外,還惹得全場大嘩,第二天,有人乘出租車,司機發現是中國人,急致歉曰:「昨天掛旗的事真不對,他們辦事太糊塗。」該中國人也著實吃了一驚,這事如果發生在台北,恐怕沒有一個小民理會也。

  嗚呼,前者是守法,守法才能使人敬,才能使人感到安全,知道這個國家具有高等品質。後者是誠懇熱情,誠懇熱情才能使人愛,才能使人賓至如歸。這是日本人了不起的地方,非他們故意要露一手,乃是他們的教育使然,智能使然。

  禮貌代表一個人的教養,亦代表一個國家的文化水準。夫禮貌之恭之繁,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能比得上日本。日本人的鞠躬真是上帝的傑作,娛人而樂己,使受之的人欲羽化而登仙。尤以日本女人,把男人當作暴君一樣的服侍,不要說美國人被服侍得硬往外掏美鈔,便是中國人都心甘情願的當褲子。真不知道洋大人前來中國觀光,有啥可去之處。有一次在台北鬧市的某一個酒家門口(柏楊先生從未去過酒家,非是想吃冷豬肉,而是沒有錢,若有人因之以為我道德高超,則誤矣),見一洋大人向其挽臂而行的酒女腰窩捏一把,該酒女詈曰:「干你老母,亂動。」大街上尚且如此,和洋大人單獨相處時,恐怕更為兇猛。

  逛過日本的旅客,無不讚口不絕,便是專門喜歡打小報告的人,都挑不出啥毛病,人家是規規矩矩賺你的錢,而且教你舒舒服服的往外掏。花錢的當時固心花怒放,花錢之後,不但毫不後悔,而且餘味無窮,還恨不得再去花一次。──因又憶及一事焉,某次柏楊先生在東京迷途,苦不會日語,向一小店老闆,以筆寫字問路,該小店老闆亦不知也,拉一椅子命坐,一花枝招展的女郎含笑奉茶,該八字鬍打了半天電話,才弄明白,乃領我回去。我以為不過十步八步,誰曉得他竟領我走了整整三十分鐘。嗚呼,八年流血抗戰,一百年反日仇恨,在那一剎間,便從心頭一筆勾銷。第二次赴日時,曾帶半打菠蘿罐頭往訪,成了迄今仍在通信的老友。如果此事發生在敝中國,我的遭遇將是如何耶?想及至此,不禁打一個寒戰。把國勢搞得如此之慘,不能再吹自己能幹啦(動不動就「想當年」,即令有出息,也不大)。觀光事業之發展,固單獨好不了,前途困難重重也。   


32、性格與悲劇

  柏楊先生早就不談時事和新聞,蓋一腦筋儒家思想,而儒家思想著,明哲保身,安貧樂道的思想也。有權勢的人物最欣賞儒家思想,如果每個人都明哲保身,都安貧樂道,他們便可以暢心所欲的亂搞矣。可是最近看報,兇殺案之多,實在心驚肉跳,並不是怕也挨刀挨槍挨手榴彈,這年頭死雖容易,可是如果混到挨刀挨槍挨手榴彈,沒有深仇大恨,誰肯費那麼大的力氣對付你乎?我之所以心驚肉跳者,蓋時代的氣壓逼人如此,再嚴厲的刑法都沒有用。氣壓不改,這類案子還要層出不窮,膽小如鼠的小民,還繼續有可看的也。

  昨天下午,柏楊先生往訪某大官,他正在向一個淚流滿面的科員發脾氣,拍案詈曰:「我最痛恨你這種自命不凡的人,明明獐頭鼠目,卻以為一表人才,我這小廟敬不了你這大神,今天就滾。」事後向他探詢,他曰:「他離開這裡,就餓死他,他以為啥啥局可以收他,我一個電話,那邊連報到手續都不會教他辦。」當時我就用種種言語勸之,蓋開革不開革是一回事,何必那麼損其自尊,又何必那麼展示威風乎?該大官縱聲笑曰:「教他殺我好啦,報上不是天天殺人乎?我不怕,他敢?哼。」

  嗚呼,這種地頭蛇嘴臉,便是造成慘劇的主要動力,哪一個挨刀挨槍挨手榴彈的大人先生,事前相信他會慘叫而死的?都是懷著「他敢,哼」的心理,結果才滿身鮮血的抬到殯儀館。一個人竟憑空有這種「必勝信念」,認為絕對可以戰勝那些見了他都發抖的小人物,毫無憐憫同情之心,毫無戒慎恐懼之意,不把人當人,乃是天奪其魄。

  從前有人向老僧請益曰:「師傅,進一步則死,退一步則亡,我應如何?」老僧答曰:「那麼,你往旁邊讓一步如何?」咦,君尚記得台北永和鎮那個教習殺校長的兇案乎?我們對那兇案無所評論,對被害人和兇手的人格,也都十分崇敬。但如果研究社會問題,便不得不借這個例子。那位校長先生,真是了不起人物,他曾說過,法院有朋友,警察局有朋友,報館有朋友,警備總部也有朋友,反正是對方所有可以伸冤的地方,他統統有朋友,然後拍胸笑曰:「你奈我何?隨你的便!」如果你閣下不幸也弄到這種淒慘地步,你像豬一樣活下去乎?抑奮博浪之一椎,跟他拚命乎?地頭蛇既把人前走之路堵住,又把人後退之路堵住,最後更堵住旁讓之路,便是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獨夫矣。

  一個人的悲劇,與人格無關,有些被人像剁爛泥一樣的剁死,其人格固完整也。但一個人的悲劇,往往與性格密不可分,無論被害人或兇手,都是如此。張飛先生應該是一個典型,讀者因受《三國演義》的影響(小說的力量大矣哉),對張飛先生頗有好感,不過,幸好我們沒有和他同生在一個時代,否則恐怕有罪受的。陳壽先生對他的評語為「暴而無恩」,一個人「暴」,已夠人發指,再對人無恩,那成了啥東西?豈不是一個兇惡愚昧的土匪頭?其最後終於被刺,夠人警惕。

  所有的兇殺案,恐怕都跟被害人「暴而無恩」有關,尤其主要的是:「暴」尚可諒,「無恩」則不可忍。范睢先生當了秦國宰相,終於饒了他的老仇人賈須先生不死,乃在那一袍之贈耳。如果賈須先生在長安市上看見范睢先生衣不蔽體,自覺偉大起來,訓上幾句,或索性鼻中嗤之,揚長而去,或到處說范睢先生思想品格有問題,決不可用,恐怕他的老命早完了蛋。

  分析的結果,似乎逃不出下列範圍:部下殺長官(或老長官),僕人殺主人,地位低的殺地位高的,沒錢的殺有錢的,沒辦法的殺有辦法的,一言以蔽之曰:「光腳的殺有鞋穿的。」有鞋穿並不就是罪惡,但有鞋穿的人如果去故意猛踩那些光腳的朋友,僅在道德上講,做人便不夠厚道。報紙上一遇到某人被殺,千篇一律的都說他很好──他生前這也好焉,那也好焉,好的程度,連孔丘先生在文廟裡都坐不住。實際上果如此乎?我們的社會風氣是只論市場價格,而不論是非的,一個人出了紕漏,同樣千篇一律的說他王八蛋。前年某站的副站長誘姦了一個村女,鐵路局某官崽立刻說他有神經病──這一類的事多矣,只可自娛,不足服人也。

  問題是,被害人卻往往罪惡滔天,記者先生們去現場採訪時,聽到的並不是歎惜之詞,甚至鄰居親友們還有些人在那裡「大快人心」哩,把記者老爺窘得無法下筆。他總不能據實的把被害人說得一錢不值,那豈不是鼓勵動刀動槍動手榴彈乎?

  有學問的人總是責備光腳的人為啥不法律解決?柏楊先生也是主張法律解決的。可是,我們的法律能替光腳的伸冤乎?有鞋穿的人一鞋遮天,到處都有「朋友」,把窮苦之人逼得只有同上西天的一條路可走,被害人和整個社會,恐怕都不能辭其責。   


33、官性興旺

  很多兇殺案,往往有其「不可忍」,和連旁讓一步都被堵住的隱情。不過兇殺案發生之後,兇手或就逮,或自殺,輿論一致指摘,就把被害人說得可進聖人廟吃冷豬肉,把兇手說得天生壞胚。一個非常嚴重的社會問題,遂被表面上的泛道德觀念所埋葬。真相既不能明,徒勃然大怒曰:「此風不可長。」徒對兇手百般唾罵,判以嚴刑。那能止住「再來一個」乎哉?如果僅靠這一套便可以止住兇殺,世界上的社會學家都要跳井矣。

  柏楊先生並不反對治亂世用重典,當然更不主張把兇手一律釋放,然後再發給他一紙「殺得好」的獎狀。他觸犯了法律,自應接受適當制裁,或殺之,或囚之,悉憑處理,我們一概不問。我們問的是,如何希望不再有兇殺,則有賴於有鞋穿的人不再把人逼得走投無路,光腳的人不再想不開也。

  有一種現象是有目共睹的,那就是與日俱增的暴戾之氣。有鞋穿的人暴戾,光腳的人也暴戾。有鞋穿的人的辦法是壓之餓之,逐之辱之;光腳的人的辦法則是跟他同歸於盡。雙方各走極端,世人便有精彩的新聞好看。這種暴戾之氣似乎一天比一天厲害,因為台灣地方太小,機會太少,使得有鞋穿的人肚子裡,不但裝不下船,甚至連針都裝不下。同樣的環境,也使光腳的人發現,離此一步,即無死所,等是死耳,我死你不能獨活,給你來一個刀槍手榴彈可也。

  《水滸傳》一書,是被迫害者發出的怒吼,厚厚的一大部,四個字可以說明其主旨,曰「逼上梁山」。世界上哪一個人天生的肯為匪為盜,又哪一個人天生的就喜歡殺人放火耶?一種力量相迫,真是「進一步則死,退一步則亡,旁讓一步也活不成」,不動刀動槍動手榴彈,就鐵定的被殺、被囚、被誣、被辱,稍微有點人性,都不能忍受。君不見林沖先生乎?君不見楊志先生乎?君不見盧俊義先生乎?君不見打漁殺家裡的蕭恩先生乎?他們想不。鋋而走險,不可得也。談到這裡,柏楊先生想起一事,前些日子看了一本文藝評論集,中有包遵彭先生的大作,把《水滸傳》上那群被逼上梁山的可憐人物,說成一群犯上作亂的匪徒,一一加以痛斥。咦,這就是中國社會的傳統氣質──人性泯滅而官性興旺。為了做官,啥事都幹得出。不去探討鑄成那個社會問題的原因,而只一味的作忠貞君子之狀,典型的官崽嘴臉,無怪他閣下一連串飛黃騰達。

  我們之所以談到《水滸傳》,是深信兇殺案中的兇手,至少有一部份確實是處於絕境,如果換了某些聖崽官崽,不要說迫害他,就是不給他官做,都會翻臉。這些處於絕境的窮朋友,血淚齊飛,悲恨同發。悲夫,對於他們,我們還有臉談啥?

  問題在於,發生在最近的這些兇殺案,《水滸傳》上所述的情形少,而大多數兇手,都是有路可走,而誤解為無路可走的。固然也有好事之徒,若某校長,若某主任,手執鞭棒,鍥而不捨,逼人反噬。但大多數人,都忙著工作──或努力做官焉,或努力拍馬焉,或努力吃喝嫖賭焉,或努力請別人寫稿自己署名發表以冒充學者焉,打出一記,踢出一腳,也就算啦,固沒有時間緊銜不放者也。柏楊先生有一世侄,大學堂畢業生也;年約四十,吳國楨先生當台灣省政府主席時,他在省政府人事處供職,吳公飛到美國去後,他便垮了台,非因吳國楨先生而垮了台,而是因一種他到今天仍含模其辭的原因垮了台,迄今八九年矣,手執大學堂同學錄,像流行歌曲所唱的:「從南騙到北,從北騙到南」,柏楊先生乃其老戶頭焉。每月至少兩次,光臨舍下,索錢索衣,眼珠頻轉,故神其秘。有一段時間,他每來必告我曰:「你不知道他們那一幫人多麼壞,仍不肯放鬆我。我到什麼地方去,總有人跟著。我到館子裡,剛剛坐下,旁邊桌子上準有一個人也坐下。我上公共汽車,剛踏上車廂,也准有一個人斜刺裡搶著也跳上來。我剛進你的家門,就有一個人盯梢。」

  每次他這樣一講,柏楊夫人就嚇得花容失色,好像大禍即將臨頭。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當面吼之曰:「賢侄,你這次要多少?十元?二十元?五十元?我只給你五塊錢,請滾到市場買面鏡子,好好的照一下你的尊容,就憑你這模樣,也配有人跟蹤?你太往自己臉上貼金啦。」他分辯曰:「老頭,你不知道!」我曰:「我知道得很,你在用這種自撰的情況爭取同情,還是剛才那一句話,快買鏡子。」那一次他狼狽而去,以後雖然仍每月必至,每至必「暫借」若干,但不再談有誰迫害他矣。

  該世侄是聰明之人,採取此策,我不怪他,蓋這裡有兩種可能,一是他明知沒人迫害他,但沒人迫害為啥沒飯吃乎?乃不得不製造出假想敵以提高身價。一是可能他真的受過委屈,而將假想敵加以固定,於是任何一個稍不如意,都以為是那假想敵在搗鬼。這是一種生物的原始嫁罪本能,君不見小孩子跌倒乎?明明是自己不小心,卻要打地。

  有些兇殺案裡的兇手,仔細分析起來,實在沒有動刀動槍動手榴彈的必要,而竟自以為他是《水滸傳》裡的人物,悲劇便由此而生。柏楊先生有一友焉,執教某學堂,和同寢室的某教習勢如水火,他發誓非揍之不可,我怎麼勸他都不聽。他曰:「我寧願坐牢。」我曰:「寧願如何者,自信它不至於如何也,閣下宜手下留情。」他不服氣,結果把那教習頭上打了一個洞,法官要收押他,他才發慌,到處借錢賠償醫藥費,看他那可憐之狀,真不知當初何苦來也。

  前已言之,個性是造成悲劇的原因之一,被人殺如此,殺人亦如此。有些兇手往往自己不成才,像拴到木樁上惡凶不馴而又甚為聰明的番狗一樣,在牠眼中觀察,這也不對,那也不妥,見人就咬,見影就叫,搞來搞去,轉來轉去,繩子都纏到木樁上,天地也隨之越來越小,終有一天自己把自己勒得出不來氣。但牠卻硬是怪那些過路之人,和日月所照射的影子。如果恰巧有一隻貓在屋背上曬太陽,也要將之恨入骨髓。曰:「老子在此受苦,你在那裡舒服,不下來把我的繩子咬斷,我不宰你宰誰?」

  嗚呼,這一類人可以說很多,皆兇手的預備軍。改變之法,在於多讀書,在於社會給他可以維持其自尊的希望。然而,問題是,變化氣質,談何容易,大智能的人才有能力見善而遷。個性既成,原子彈都無辦法,故兇殺案才層出不窮也。   


34、布衣之怒

  談兇殺案已數日,余意未盡,再說兩點,作為補充。

  其一,光腳的人既無顧忌,則有鞋穿的人真難再穿下去矣。昨天有一朋友,也是大小之官,告曰:「照你的意思,要從根本著手,從氣質上解決,即令行得通,不知哪年哪月才收到效果,我們現在將如何哉?」蓋在上月之末,因分配房子問題,一個科員老爺曾指其鼻罵曰:「干你老母,你只給我八個榻榻米,我教你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餘悸仍未消也。柏楊先生曰:「你回報他一耳光沒有?」曰:「我怎敢惹他?」我曰:「蠢哉,閣下,揍之準沒有錯!」一則是該科員有妻有子,有職業有房子,也是有鞋穿的人,只為了宿舍太小,便口出狂言,是藉潮流而揀便宜也。二則分配宿舍,乃同階層的同事抽籤而定,合法而公平,他仍胡鬧,事後一想,自己都會發現自己站不住。

  合法而公平,是有鞋穿的人治事唯一秘方,如再能在態度上保持和善,則根本不會有什麼兇殺案。《韓非子》上有這麼一則故事曰:某城大亂,大官狼狽出奔,可是跑到城門,已下鎖矣,再一看那守城門的傢伙,不由魂飛天外,原來該傢伙當初犯法,由該大官審理,判處刖刑,把雙腳生生剁掉,這一下子冤家聚了頭啦。想不到那守門的人竟不記舊惡,開了門放他一條生路。大官詫而問曰:「你捉住我不但可以報私仇,且可富貴,為啥不如此?」答曰:「我雖受刖刑,是我自己犯法,怪不得審判人員,當你判我刖刑的時候,我在堂下見你呻吟不語,面有痛苦惻隱之色,知你已為我盡了最大力量。」

  我想這故事應大量印刷,置於每個有鞋穿的人的案頭,不但有助於他的做人,且可預防其被人在身上亂通刀子。蓋只要合法,他便口服:只要公平,他便心服;如果再能把人當人,同情之,憐憫之,開導之,原諒之,在可能範圍內誠懇的幫助濟助之,即令事與願違,對他無補,人心是肉做的,我不相信上帝會特別加料,造一個專門忘恩負義的人,故意擺在你的面前。即令他蠢蠢然不會感激,亦不易生仇生恨也。

  其二,還有一種現象,有其普遍性焉。那就是有鞋穿的人,再也唬不住人啦。文化水準日益提高,使人對事物都看得比從前更為透徹,觀察的也比從前更為清楚。從前那種對長官、對老師、對長輩的尊敬,多少含著一點江湖義氣,所謂父要子死,子不敢不死;君要臣亡,臣不敢不亡。四○年代之前,這種氣質固然已經很淡,但仍多少存留一些。而今恐怕是沒有這回事,代之而興的是民主社會所有的權利義務觀念,大家都是一樣的觀念。甚至墮落成為一種勢利眼氣質,像你給我官做,我才對你忠貞,你給我權勢,我才提起你就肅然起敬。但有一點是一致的,當你對他過份要求的時候,他便不能忍耐。而一般有鞋穿的人竟仍照舊的認為他的金錢權勢無往而不利,自然要糟。前些時上演的一部電影《嬌鳳癡鸞》,其中有好鏡頭焉,老闆打開窗子,教一個無辜的小職員跳樓自殺,以挽救他自己的錯誤。他曰:「你全靠我提拔,怎敢違抗我?」又曰:「跳呀!我加倍給你恤金。」那位小職員跳不跳,不卜可知。我們這個社會的有些有鞋穿的人,卻硬是以為靠他的那一點點權和一點點錢,就可教人樂意去跳,不出兇殺案,難道出桃色案乎?

  自己嫖妓女而把一個嫖妓女的小職員撤了職;自己一切都是「供給制」,卻把一個貪污了一百元的小職員送進監獄。形式上看起來,你犯了法,當然如此之辦。但促起叛心殺機的,也莫過於此。從前尚有那種「誰教人家是部長呀科長呀」的想法,現在則大家平等,蓋一般人對大小官崽以及有錢的官僚資本家,敬意有日漸衰退之象也。

  《戰國策》上有一段故事,魏國唐睢先生去見秦王,為了一塊土地,著實頂撞了幾句,秦王的地位比現在台灣島上任何人物都權威得多矣,自然認為有損威嚴,乃曰:「你知道天子之怒乎?」對曰:「不知。」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唐睢先生曰:「然則,你知道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剃髮光足,以頭碰地。」唐睢先生曰:「非也,布衣之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嗚呼,布衣者,譯成白話,就是光腳的人。一個人一旦有此觀念,兇殺案便免不了也。這年頭不是那年頭,每個人心裡都像玻璃球一樣的明亮,啥都看得清清楚楚,只不過有言有不言而已。所以自己必須立得正,站得直焉。奉勸有鞋穿的人,如果自己不是正人君子,千萬別犧牲別人以表示自己是正人君子,否則布衣一旦興起布衣之怒,便是再多人向你鞠躬,都救不了你的命。尤其是那種動輒悻悻然曰:「教他們來找我,來問我好啦。」恐怕只能致亂,不能致太平也。   


35、奴才群

  其實患這種毛病的,並不限於某幾個人,而是一種時代的標幟。台北最近便發生一個故事,有一位美國上尉,在美國國防部當一個類似從事調查業務的官,頗有實權。他閣下祖籍中國,一口流利的北平話,上月從東京來台北公幹,滿街看到的都是黃臉皮,滿耳聽到的都是中國話,龍心大悅。著實游了個夠,然後去美軍顧問團辦他的事。進得門來,便用中國話叫保艾送一杯咖啡,該中年保艾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頻搖其頭。上尉以中國話質問他為啥不理,他以英語曰(天曉得他說的是啥英語):「我們這裡不招待中國人,請你快走,美國視察就要來啦。」上尉仍用華語曰:「我不是中國人呀,我不過看你是中國人,才說中國話罷啦。」保艾露牙而笑,以英語嘲之曰:「啊,天老爺,你竟然是美國人,有沒有啥證件咱們瞧瞧。」上尉氣得渾身發抖,掏出證件,赫然國防部,赫然就是那個視察,保艾這才屁尿直流。事後該上尉歎曰:「我幾乎走遍全球,到任何地方,會說當地言語的人,都會受到親切而尊敬的歡迎。只有中華民國例外,連我這個華裔的美軍都感到羞恥,但我知道我的祖父卻以他是中國人為榮的。」

  這件教人麻上來的事,我們還可以推托曰,工友的知識不夠。然而大學生的知識該夠了吧,也同樣有此精彩的一麻。這個例子發生在若干年前,吾友陸懋德先生,留美學人也,專研歷史,歸國後一直教書。此公是一個怪人,他在台灣的朋友甚多,可資證明。蓋他跟柏楊先生一樣,年老而氣盛,刻留大陸,生死不知。他從美回國之後,在某大學堂教西洋歷史,奇癖大發,上課時絕不用一個英文,即令是英美的地名人名,也是中國發音,寫到黑板上,更是中國字焉。嗚呼,現在想起來他這一手簡直連台北各廣播電台播音小姐都不如,君沒有聽過西洋歌曲節目乎,歌名和作者全是英文發音。陸先生既不能使人麻,大家乃瞧他不起。有一天,班長起立,要求他用英語授課。陸嚴拒之,班長威脅他說,他如不用英語,他們就罷課。陸這才弄明白原是奴性作祟,從此他就再也不用中文矣,把那些大學生一個個講得暈頭脹腦,視若神明。我勸他不要和年輕人一般見識,他曰:「你懂得啥,沒有幾個學生聽得懂的,錯了也無人知,省事得多。這年頭你唬我,我唬你,此之謂坑死人不抵命也。」

  現在台灣的大學生有沒有這種現象,我不知道,但因電台上的廣播,連一首歌都英語發音,恐怕情形仍然不妙。一個墮落的氣質固有其強烈的傳染性,中國真不可為了歟?

  這種一面倒的奴才勁,乃打擊民族自尊心的有力武器。信不信由你,無論古今中外,當內奸和出賣國家民族的傢伙,都是這一類人。蓋他在觀念上先否定了自己,認為自己國家可厭可卑,一旦洋大人出籠,他自會心甘情願的伸頭效忠。洋大人沒有絲毫強迫,他自己也沒有絲毫不舒服,如水之趨下,如火之趨油,是一種必然的發展。

  去年(一九六一)台灣有一場學術論戰,學術是啥,柏楊先生不懂。但到了後來,由學術論戰,成了人身攻擊,學者專家,齊露原形。柏楊先生對這種較低級的一套,卻懂得很,其中最精彩的是一位高呼「學格安在」的居浩然先生。此公出身極大之官之家,有的是可憐小民血汗之錢,品質自然不凡,故有資格大唱「學格」,講得頭頭是道。嗚呼,這年頭能有一個人敢講學格,且儼然自己就是學格,能不浮一大白乎?結果寒爝先生有一文曰:「學格哪裡去啦?」刊於台北《反攻》雜誌,讀者如不拜讀該文,真該嚴重抱歉。居學格指責人時,最得意的一著是:某人沒有留過學?某人不會洋文?曰:「他的日文,連日本人都聽不懂?」「他的英文不行,豈能研究學問?」嗚呼,僅只這一類論點,便可看出一個西崽嘴臉,有好爸爸的人真是福氣沖天矣。居學格先生如果也生於貧寒之家,足不出國門,他這一輩子豈不也沒有學格乎哉?此公本以陰謀奪產聞名於世,現在更以學格聞名於世,而學格的基礎卻是建築在會不會洋大人的語文上,壯哉。

  居學格先生不過一個典型,其行尖銳,其言驚人。我們對他本人毫無惡感,猶如我們對復興航空公司總經理陳文寬先生也沒有惡感一樣,而是充滿了看熱鬧之情。蓋他們如洪水中的木屑,身不由主,便是柏楊先生處了那個環境,說不定表演得更教你受不住。尤其是來到台灣之後,人心大變──我們不探討人心為什麼大變,而只說出,人心大變的結果是,每個作父母的(包括柏楊先生在內),都盼望子女小學畢業入中學,中學畢業入大學,大學畢業去美國,在美國娶妻(或嫁人)生子,找個差事,成為美國公民。年輕人似乎也發現,只有這一條路,才是光明大道,小學畢業上中學,中學畢業上大學,大學畢業千方百計去美國,洗盤子焉,擦汽車焉,半工半讀,弄到手一個博士碩士,找個職業,然後見了女人就猛追,追不到就大罵祖國不強大,追到啦就結婚生子,老死黃金之國,或回國光宗耀祖。嗚呼,老小兩代,把人生的價值弄得如此之奇特,而且成為一種誰都拒抗不住的潮流,此日耳曼民族和大和民族之所以終於沉淪,而中華民族之所以終於偉大的原因也。   


36、人生以出國為目的

  出國焉,留學焉,成了這個時代的特徵,不可不大書特書。五○、六○年代的出國留學,和二○年代的出國留學,其本質上大大不同。從前留學,基於愛自己的國家,以便學得手藝,回來改善自己的國家;而今留學,基於厭惡自己的國家,以便學得手藝,就在外洋落戶,不再要自己的國家。這區別非常重要,只有對知心親友,才肯吐露這種心理上的動機,把屁股打爛都沒有人肯形諸文字也。前些時教育部長黃季陸先生去美國玩了一趟,歸來後發表談話曰:「看到在美國的很多留學生,我很高興,將來不愁沒有建國人才。」這種話小民聽啦,真要連心都感激成灰,留在國內的呆瓜流血流汗,有的還要破家送命,萬一闖出一個萬兒,留美朋友浩浩蕩蕩,踏著呆瓜鮮血而回,建起國來。嗚呼,二○年代國民政府北伐時便是耍的這一套,耍得甚好;抗戰時再耍之,就不太靈光,以後恐怕再無靈光的一日矣。不過,天下竟有如此的如意算盤,怎能不建立「出國人生觀」乎。

  沒有生理以外的抱負,是這種人生觀的必然產物,很多留學生只希望把英文搞好,搞好了之後不是為了貢獻,而只是為了餬口。文明點說,只是為了改善生活。改善生活並沒有不對,生活當然應該努力改善,但如果人生的目的只限於改善自己的生活,似乎有點太單細胞矣。而從台灣去的留學生,卻一直在這個窄小的酒杯裡陶醉,真教洋大人啞然也。而且為了出國,不擇任何手段,有一位女聲樂家,已經結婚生子,執教於某某中學堂,本來過著平靜日子,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看著丈夫兒女都不順眼,大鬧一陣而離了婚,一直打著女光棍,發誓非出國不可,不管是啥樣男人,只要能把她弄出國,她就嫁他,而現在她終於出了國矣,有一個男人把她弄出去,但迄今還沒有嫁他;可能留著再用一次,以便取得公民權。另外還有一位女學生,某某大學堂的系花也,這位小姐是一個善良而正派的女孩子,不幸有一次,被一個過氣的老官崽征服,條件是和你同居可以,但大學畢業後,送我出國,過氣老官崽有的是錢,對此自然一口答應,如今那女孩子也出了國,且在新大陸結婚而生子啦。

  我們對這兩位女子,毫無責備,但不得不有點感歎。蓋不是少數人如此,而是多數人都如此焉。柏楊先生不禁為美利堅悲,現在似乎有這麼一種現象,世界各國的垃圾人物,和一些使人麻上來的老老少少,都以各式各樣的方式,甚至不惜參加朝聖團,不惜參加道德重整會,在神聖外衣下,擠到美國安家落戶。嗚呼,這股蝕腐的力量,美國固有它的社會堡壘,但日子久啦,能抵擋得住乎,真教我擔心。

  我們為洋大人擔心,並不是失驚打怪,想當初一九二八年,國民政府北伐成功,何等威風,可是再威風也擋不住腐敗政治的侵蝕。諺曰:「軍事北伐,政治南侵」,固然自己必須先有致命的弱點,別人才侵得進來,但被侵的結果如何,現在大家都看到啦。記得韓復?先生倒馮玉祥先生的戈時,有計畫的把他弄到漢口,招待了幾天,(他也是在漢口被槍斃的,巧哉!)美女如雲,佳釀似泉,一天三大宴,兩天一特宴,用不著說話,只須哼哈一聲,就有人把他服侍得舒適入骨,韓復矩先生慨然曰:「當到總司令,如今才弄清楚人生的真諦。」這類腐蝕人類靈魂的故事甚多,三年都寫不完。渣汁和奴性強烈的移民,如果太多,洋大人恐怕終有受不了的一日。

  嗚呼,中國人的自卑感,簡直到了就要涼啦的溫度,全民族都快要被這種自卑感害得翹辮子。最妙的是,骨頭一經軟下去,一時想硬都硬不起來。有一則故事曰:一個黃鼠狼以偷雞為生,實在感到委屈,便見玉皇大帝,請求變成獅子,玉皇大帝曰:「變獅子容易,可是你的屁最多,動則放之,豈像獅子乎?」黃鼠狼曰:「不然,我當黃鼠狼,不得不常放屁,以臭追我之人。如果變成獅子,便用不著去臭誰,自無屁焉。」玉皇大帝看其情有可憫,乃把牠變成一個獅子,黃鼠狼大喜。過年的時候,洋洋得意,隨同群獅,前來朝拜,一路上有說有笑,儼然一頭真正的獅子也。一進金殿,守門的金毛犬衝著群獅亂叫,以表歡迎。於是,忽聽冬的一聲,臭氣瀰漫,黃鼠狼放了一個大屁。玉皇大帝召而責之,黃鼠狼曰:「實在是獅子毛太長,兜得肚子緊。」玉皇大帝大怒曰:「明明是賤,卻有許多說詞。」揮之使出,恢復牠黃鼠狼的面目。

  嗚呼,這寓言似乎有點影射中國在聯合國玩的那一套。打了八年血仗,打出了四強之一,現在雖然被搞得一強也不一強,但抗戰勝利之初,卻硬是曾經強過,中國語文也因之被定為聯合國五大法定語文之一,沒有到過聯合國的朋友,只要一看聯合國郵票,赫然有中文「聯合國」字樣,便不難明瞭。然而,中國的代表出席聯合國大會,卻死也不肯講中國話。而中國話不但是自己的母語,也是法定語,這道理便深奧難懂矣。前年駐聯合國代表蔣廷黻先生回國,就有記者問他這個問題,他曰:「國家多難,席位尚且不保,如說華語,就要添置設備,不便因此增加聯合國經費。」但問題是,還沒有來到台灣前,仍是四強之一的時候,又有啥說詞乎?中國代表固仍然講洋大人之話也。黃鼠狼永遠成不了獅子,骨頭不改,自信不立;賤性不去,便是天賜良緣,都得被糟蹋掉。   


37、一張利口

  提起鴉片煙,就好像提起女人纏的小腳,年輕人知道的已不多矣。可是當柏楊先生年輕時,鴉片煙卻是盛行海內,名揚海外的。一個家庭如果沒有鴉片煙設備,簡直既沒有體面,又沒有身份。不過,鴉片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要用銀子買的,偏偏那玩藝奇貴,所以即令黃金如山,都會被吸淨光。夫鴉片煙和紙煙不同,有些人的紙煙煙癮奇大,一天能吸五大包,看起來病入膏肓,不可救藥,實際上不過心理作用,真真狠上一狠戒之,頂多覺得精神恍惚,沒抓沒拿,有點不對勁,不會有更強烈的反應,你見過有幾個戒紙煙戒得用頭撞牆的乎?可是鴉片煙癮卻是生理作用,真要狠上一狠戒之,那就活像東洋刀那麼一搗矣。嗟夫,豈止一搗,簡直千搗萬搗,兼無休無止拚命的搗。痛苦到頂尖之時,寧願一口氣喝二十斤巴拉松。而更嚴重的現象是,紙煙不會升級,吸紙煙就是吸紙煙,頂多進化到吸雪茄、吸煙斗,出不了別的花樣。可是吸鴉片煙就不然,吸著吸著,就會更上一層樓,吸起來海洛英矣。夫吸鴉片可以勉強支持,一旦吸起來海洛英,就等於往千丈深的水井裡,頭下腳上那麼一跳,連聖母瑪麗亞女士親自出馬,都救不了他。

  柏楊先生從沒有吸過鴉片煙(年輕時得罪人太多,雖曾被戒煙局恭恭敬敬請去過一次,坐了幾個月班房,但後來實在查不出來啥,只好交保釋放,這總不能算有老癮吧)。所以當年在我們家鄉,儼然正人君子。有一位表嫂,官太太也,吸鴉片吸得房子都賣啦。田產也賣啦。她兒子久仰我老人家乃人類奇葩,口舌伶俐,就拜託我前去曉以利害。對這玩藝,他可算有運氣,找對了人,當下就振衣前往。老太太聽說天下最聰明的人駕到,沒等我翹尾巴,就知道要拉啥屎,屁股還未坐穩,她就開腔曰:「柏叔叔呀,你來啦正好,我這幾天就一直要打發你表侄去找你。你瞧,我這個鴉片煙老槍,真是害人不淺,啥東西都賣完啦,只剩下這幢破屋,還有壩子上十畝稻田,如果再吸下去,孩子們將來怎麼過呀。唉,鴉片煙把一個人吸得沒臉沒皮,沒廉沒恥,為了兩口臭煙,有的把親生兒子賣了當奴,有的把親生女兒賣了當窯姐,狼心狗肺,也不過如此。俺娘家有個親戚,家產萬貫,騾馬成群,僅只婭嬛使女,就有十七、八個,身前身後,誰不尊一聲老爺夫人。可是染上了鴉片煙,沒出十年,男的當小偷,女的去破廟裡賣身,恁憑那些叫化子癟三,只要兩個煙泡,就睡一覺,細皮白肉的,我一想起來就寒心。你說,柏叔叔呀,這還算個人呀?簡直畜生都不如,只不過為了吸那麼一口,一陣子騰雲駕霧,就做出斷子絕孫的勾當。真的,你仔細算算看,哪家吸鴉片煙有好下場的?我怎麼不明白?只是當初為了胃氣痛,才吸上了癮的,現在真的要戒啦。你瞧,我這大兒子,自從小學堂畢業就沒再唸書,將來莊沒莊,地沒地,我要是伸腿瞪眼,他依靠誰呀。柏叔叔,請放心,我連煙燈煙槍都砸啦,說戒就戒,今天就沒吸一口,你以後要是再聽說我吸,就請打我,打我的臉,罵我婊子,我只有感激不盡。你那表侄,為他的娘受盡了委屈,千萬疼他一點,聽說你在道尹衙門認識不少師爺,能給他找個小差事練練才好,我就是對不起他那早死的爹……」說著說著,淚如泉湧,小手帕哭濕了兩條,說得我如五雷轟頂,楞楞而出,沒看清門限,幾乎跌了個狗吃屎。

  我那次出使異邦,可以說再圓滿沒有,該表嫂大人把我想不到,或者雖想到而說不出的話,都痛痛快快的淋漓陳詞,縱是功力九段的大傻瓜,都聽得出她閣下確已大徹大悟。夫知難行易,既然有如此刨根的知,當然接著就是劍及履及的行。結果是她把僅剩下的那座破屋和壩子上的十畝稻田,全都吸到煙槍裡去。抗日戰爭爆發那年,在行乞的途中,倒斃在田塍上。女兒早已賣給一個福建藥商,兒子能作啥事,在道尹衙門當了一段小差,道尹公署撤銷後,他就在家鄉成了實至名歸的小癟三,晚上住在小廟,白天到處伸手。

  我老人家說這段往事,一則發發思古的幽情,二則也展望展望光明的遠景,這種現象使人沒世不忘。嗚呼,有些人嘴巴哇啦哇啦起來時,比誰都明白,明白得使你除了五體投地外,別無他法。可是一旦要真的去做,卻比拉痢疾都難。自從敝表嫂大人露了這麼一手之後,我老人家就非常佩服孔丘先生那句話:「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所以恁憑是誰,文章寫得幽香四溢,而又長著敝表嫂那種花枝招展的嘴,我都不信,必須在行為上教我瞧瞧我才信。

  合作之益,跟鴉片之害,誰不知道?縱是窩裡鬥大學堂畢業生,都能滔滔不絕說出一大篇天大的道理。可是等到要他真的合作時,他不但合不了作,卻恰恰相反的給你來個窩裡鬥。嗚呼,窩裡鬥,乃五千年優秀文化的傳統之一,有三個中國人在一起,就必定你鬥我,我鬥你。別瞧他對外乾瞪眼,關著門在自己家窩裡鬥起來,可真是奇策迭出,毒計橫生。鬥到精彩之處,人人稱讚,個個喝彩,連二十五史「正史」上,都得寫上幾筆。

  俗不雲乎:「一個和尚擔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現在中國已有了六億和尚,即令在台灣這個出產奶和蜜的小島上,也有一千萬和尚,怎不教人心如火燒乎哉?柏楊先生家鄉也有句話曰:「生意好做,夥計難搭。」實在是探索到中國人的骨髓裡去矣。這些諺語聽起來好像只是感歎,實際卻是在搥胸痛哭,為國家痛哭,也為民族痛哭。不知道大衙門對台北工商業,有過調查沒有?我想當然是有過的,如果沒有調查,則當初申請開張時的文件上,也應該寫得清清楚楚。那就是,開舖子也好,辦廠也好,有幾家是合夥的?又有幾家是獨資的?它們的比例又是如何,如果公佈出來,恐怕一定感想叢生。   


38、明哲保身

  我們無意非議老朋友「定於一」的最高層面的政治理想,但這政治理想融成為人生哲學的時候,就非狗咬狗,一嘴毛不可。「定於一」對當權派真是個好消息,但怎麼定於一乎哉?用時代的眼光看,這個定於一的基礎應是定於二三四,而不是從根到梢的「清一色」兼「一條龍」。美國總統當然定於一,讀過外交史的朋友一定記得該夷開國初期,曾有過國會要跟總統雙頭馬車的爭執,國會認為他們才代表國家,甚至還要直接跟外國來往,甚至還要接受其它國家外交使節呈遞的國書。鬧到後來,國會收拾攤子,該「一」乃定到總統先生頭上。可是,美國總統在形式上固然定於一,但在實質上,他卻是定於二三的──定於美國的兩黨政治;定於美國的三權分立,法院,國會,與政府有同樣的份量。詹森先生是民主黨籍總統,他如果要來個連根帶梢的定於一,把共和黨朋友全都放逐到阿拉斯加,或者是把國會議員全都以叛國罪殺了個一清二白,他不會有今天,美國也不會有今天。

  民主政治的老祖宗英國,國王老爺固然高高在上定於一,但首相卻是定於二三的。保守黨上台,既沒有把工黨殺光;工黨上台,也沒有說保守黨挑撥政府與人民間的感情,一網打盡扔到大西洋。夫人類最高的情操,是對反對意見的容忍,民主政治最重要的,是允許反對意見的存在。這就跟擁有五千年優秀傳統文化的中國,恰恰相反,在我們這個醬缸裡,醬缸蛆成群結隊,別瞧醬缸蛆對時代的進步和對靈性的追求麻木不仁;可是對任何反對的意見,卻像台灣癢,敏感得很哩,非刀光血影定於一,就睡不著覺。

  弱者明哲保身,強者定於一,這兩種思想構成一個不會合作的習慣反應。再加上現實的因素,添枝添葉,遂更一發不可收拾。雖然舌頭上說的比黃鶯唱的還好聽,氣質卻仍是千年老痰。昨天接到吾友王陶陶女士從遙遠的沙巴來信。感慨曰:「這裡的中國人,你傾軋我,我傾軋你,有的見面連話都不講一句。從台灣來的一些人,我以為應該更親熱才對,誰知道大家都是淡淡的,派系分明,明爭暗奪,向祖國打不完的小報告,惹得馬來西亞朋友訕笑。」嗚呼,王女士是華裔的馬來西亞聯合邦公民,在中國文化學院讀過書,現在沙巴一家中文報館當記者。可惜她年紀還輕,不知道三個中國人在一起,就一定要窩裡鬥也。

  請讀者老爺注意這個「淡淡的」,悲夫,淡淡的,王女士不過一個少不更事的女孩子,一句話卻擊中瘡疤。這瘡疤就是中國人的特性──淡漠、冷酷、嫉妒、猜忌、殘忍。

  關於中國人這些毛病,我們在前面談野柳慘劇時,已談得夠不好意思啦。想當年柏楊先生第一次到外洋,各種奇遇,比劉姥姥進大觀園還要引人入勝,家醜不可外揚,不再掏臭井矣。

  ──不過凡不肯掏自己臭井之人,一定樂於猛掏別人的臭井,我有一個嘴上沒毛的小朋友,上個月「應美國國務院之邀」,到美國去了一趟。雖然他的學問比我還大,可是也著實露了兩手。昨天他打電話給我老人家訴苦曰:「最糟的一件事,正在聯合國參觀,走著走著,只聽天崩地裂,一聲響亮,立刻眼冒火星,栽倒在地,把陪同參觀的洋鬼子嚇得跳來跳去直叫救護車。」我立驚曰:「怎麼啦,一定是波多黎各人埋伏了定時炸彈。」他曰:「非也,只不過那塊奇大的玻璃,擦得淨光,我以為是門哩,就一頭撞了上去。現在頭上的疙瘩都還鼓著,老頭,你可千萬呼籲呼籲。」我曰:「呼籲啥呀?」該朋友曰:「呼籲啥?當然呼籲玻璃千萬不可擦得那麼亮。擦得太亮,害人不淺。」我曰:「你有如此傑出貢獻,要不要報紙發點消息,我在報館裡有不少酒肉朋友,準可幫這個忙。」他緊張曰:「老頭,你要把我宣傳出來,你就是破壞政府威信,咱們可沒有個完。」所以不敢提他的名字。讀者知道這回事,以後擦玻璃時不要心太狠就行啦。

  不過只有一件事卻是一直到今天都十分傷感的,那就是,中國人對中國人特有的冷漠。後來的猶太人有先來的猶太人照顧,後來的日本人有先來的日本人照顧,只有中國人,像陰山背後的遊魂,只能找私人關係,不能找民族關係。柏楊先生第一次在街頭滿坑滿谷的高鼻子藍眼睛中,忽然發現一個黃面孔,好像小孩見了娘,高興得立刻跑上去握手言歡,可是所得的卻是一片淡淡的臉皮,好像他是飛機場剛下飛機的番邦國王,而我是佇立在寒風凜凜中恭迎他的臣民。他閣下輕輕的一揮手,點點頭,揚長而去,把我老人家遺棄在路邊,半天都想不通原因。所好的是,不久就想通啦,蓋見得多,也就不稀奇啦。

  在美國的中國人,有老一輩的中國人──也可以說是華裔美國人,有最近留學而落戶的中國人,也有目前尚在飄來飄去的中國人。這三種人之間,好像隔了一道籬笆,在外國人看,雖然同是中國人,而自己卻分得清清楚楚。在日本的中國人,有流亡式華僑焉,大都是抗戰時期滿洲帝國政府及汪精衛先生政府垮了台後,擠到日本的。有佔領式華僑焉,大都是台灣尚在日本佔領的時候過去的。有自由式華僑焉,非前兩類的朋友屬之。   


39、不會笑的動物

  在日本的這三類中國人之間,也同樣各圍著一條籬笆,互不侵犯。唯一跟在美國的同胞不同的是,在美國的中華民族,多半恨不得入美國籍,在日本的中華民族想入日本籍的,就非常之少。別瞧這些朋友,吃日本,穿日本,有些人見了日本人甚至還鞠不完的躬,卻硬是不肯入日本籍,大概心理上仍多少有點瞧不起之意。

  這不過是大籬笆,大籬笆裡面,還有無數小籬笆,這些籬笆並不是到了外洋才有的,而只是國內祖傳籬笆的延伸。貴閣下如果不相信的話,到台北街頭問一下路試試,那副冷漠的面孔,就實在使人萬念俱灰。前些時我們曾努力宣傳監理所是晚娘窩,其實,又哪一個地方不是晚娘窩哉?從詢問處小姐到衙門大小頭目,真是處處晚娘臉,人人晚娘臉。台灣銀行在台灣電視公司有個平劇節目,瞧它的廣告,真是無麗不備,百美具臻,既服務周到,又和藹可親。有一次新加坡一家雜誌社,寄給我老人家五塊錢加幣,人人都勸我去台北衡陽路口找個金鈔黃牛換了算啦。一則我乃一臉忠貞學,豈肯擾亂金融。二則我當時剛好看了該行的宣傳,認為台灣銀行真的其樂融融。結果進得門來,向詢問處先打交道,那詢問處在電視廣告上是笑容可掬的,可是我老人家不但沒看到笑容,而且根本沒看到「容」,而只看到了嘴,一個傢伙用嘴往旁邊努了一努,我只好向該努的地方摸,摸了好幾個窗口都沒摸到門路,而三作牌看我連鞋帶都沒得系,已虎視眈眈矣。順便奉勸要換外幣的朋友,能去衡陽路口解決,就不妨去解決,晚娘多的地方,少光顧為宜。

  我真有點懷疑,中國人好像是一種不會笑的動物,聖人曰:「君子不重則不威。」每個人似乎都要「重」要「威」。籠笆就像西柏林圍牆,活生生築了起來。笑固然和「重」、「威」並不排斥,但天長日久的冷漠,卻是可以把笑排斥掉了的。嗚呼,中國人不但對別人從不關心,似乎還對別人充滿了忌猜和仇恨。前天報上有一則消息,台北峨嵋餐廳一個夥計病故,老闆不給錢,家族們就把棺材抬到餐廳裡去抗議。食客同胞一瞧,大喊倒霉,一哄而散,有的趁此良機也就沒付賬。嗟夫,抬棺材對不對是一個問題,我們只是感慨,那位死人對活人的意義,難道只是「倒霉」?難道沒有一點哀傷同情?

  中國傳統上最殘酷最婊子養的一種文化,是女人纏小腳──這文化真有點怪。小腳是怎麼纏起來的,跟梅毒是什麼時候傳進來的一樣,誰也不知道。最有力的學說是陳王朝妃子潘女士為了發揚她同宗潘金蓮女士的喝尿精神,而自動自發纏之的。書上不雲乎:「步步生蓮花。」其實步步生蓮花不見得就是纏腳,如花似玉穿著高跟鞋,姍姍來遲,固也是步步生蓮花也。關於這些,我們既沒有時間鑽故紙堆,也沒有能力鑽故紙堆,我們只是提醒讀者老爺,這種把一半中國人硬生生斲喪成殘廢的文化,至少在中國已存在了一千年之久。在這一千年之久中,反對聲音太少太小啦,而能把耳朵都震出窟窿的,卻是千篇一律的讚揚。構成文化主力的知識分子,對這種空前暴行,不但沒有痛心疾首,反而拍巴掌叫好。吟詩的吟詩,寫文的寫文,心曠神怡,快活非凡。清王朝有位方絢先生,積傳統之大成,寫出一本巨著,專門歌頌這種暴行,其序言曰:「女人以纏足為容,譬之君子修身以俟命,懼有怨尤。」這三句話充份暴露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病態,女孩子纏足沒有怨尤,不知道是誰通知他閣下的。方絢先生又曰:「寄語金屋主人,倘阿嬌步步生蓮,幸加意護持,萬勿敝屣視之,庶能享清福於無既。」臭男人歌頌小腳,不過是為了自己舒服。為了自己舒服,而要求女人穿這戴那可以,而竟狠心使她們終身殘廢,實在是獸性太旺。

  為了大家欣賞欣賞這種獸性,且看方絢先生──其實並不只是他一個人,他不過是個總代表,在那裡清查戰場罷啦。他閣下把小腳分為十八類,曰「四照蓮」,端端正正,瘦瘦削削,三、四寸長的小腳也。曰「錦邊蓮」,苗苗條條,整整齊齊,四寸以上,五寸以下的小腳也。曰「釵頭蓮」,瘦削而更修長的小腳也。曰「單葉蓮」,瘦長而彎彎的小腳也。曰「佛頭蓮」,菱角樣的小腳也。曰「穿心蓮」,穿高跟鞋的小腳也(這高跟鞋可不是現在的高跟鞋,古時候那根能把臭男人敲出心臟病的柱子,不是在後跟上,而是在鞋中央)。曰「碧台蓮」,鞋後跟很厚的小腳也(這就跟現代的高跟鞋差不多啦)。曰「並頭蓮」,走起路來裡八字的小腳也。曰「並蒂蓮」,大拇趾翹起來的小腳也。曰「分香蓮」,兩條腿往外拐的小腳也。曰「同心蓮」,兩條腿往裡拐的小腳也。曰「合影蓮」,走起路來歪歪斜斜的小腳也。曰「纏枝蓮」,走起路來成一條線的小腳也。曰「倒垂蓮」,鞋跟往後倒的小腳也。曰「朝日蓮」,用後跟走路的小腳也。曰「千葉蓮」,這蓮就不行啦,六寸七寸八寸的小腳也。曰「玉井蓮」,這蓮就更差,跟一條航空母艦一樣的小腳也。曰「西番蓮」,這蓮乃畜生們最不滿意之蓮,半路出家之蓮,或根本沒纏過的小腳也。   


40、綠油套褲心理

  女議員在中國飯店露的那一手,我想她一定是多喝了點老酒,因為她還大言曰:「誰說我沒有丈夫,不過他是一個老頭而已。」柏楊先生當時心裡就為「老頭」二字淚流滿面,蓋我也是「老頭」,卻並未「而已」,不但並未「而已」,還覺得功夫高竿。我想最感到痛苦的恐怕應該是台上的樂隊,他們被她太空型的嗓子所迫,不得不幾度停止,弄得如臨大敵。這種毛病,昨天已經言之,是一種綠油套褲政策,而綠油套褲政策,來自綠油套褲心理,蓋綠油套褲心理,乃一種自我表現心理也。張三先生新做了一條綠油套褲,如果大家都視而無睹,他只好大吼曰:「快來看我的綠油套褲。」在大而高級的公眾場合,小民眼中,一個市議員算不了啥?不但市議員算不了啥?就是省議員、國大代表、立法委員、又算個啥哉?於是性急的朋友遂不得不用種種奇技妙術,顯示自己的身價。高談闊論,口沫四濺,不過是其中小小方法之一。

  古典音樂廳裡,台上正在演奏貝多芬先生田園交響樂,室內應該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下都聽得見,客人喝咖啡時應該低低的焉,輕輕的焉。然而,不要說這些地方啦,就是其它任何公共場合,從一個人的搖頭擺尾,聲嘶力竭上,就可看出他的修養程度。洋大人看歌劇時都穿著大禮服,正襟危坐,連英國女王看中國出口獻演的河南梆子,小旦小丑在上面「我的小媽呀」打諢,她都得在台下挺直脊樑。在這方面,還是全盤西化為宜,如果覺得彆扭,可找個四川茶館擺龍門陣可也。

  其實綠油套褲心理,人人皆有,羅素先生用權力的慾望來解釋人生,認為權力慾望是人類進步的唯一動力,權力不僅僅是下令殺人一種方式。願意成為一種眾人矚目的人物,也是同一心理,否則人活著還有啥意思乎?君不見公共汽車上,火車上,餐廳裡,某一些茶會酒會上,總會有一些企鵝型的男女,圍在一起,聆聽一位特殊傢伙的談話,該傢伙氣不發喘,面不改色,大談而特談某大官曾經用過六○六個汽車司機,而都用不住啦;他在美國時住在波士頓世紀街的公寓,一個碧眼金髮女郎愛上他,和他約會,他拒絕啦;其次就是她要競選副議長,丈夫是個老頭,她平常不多說話,今天老朋友在一起才打開話匣子啦。教人受不了也,受不了也。因之我又要向國會提建議矣,除了組織大刀隊外,應該再組織一個「割舌隊」,分赴各地巡邏,一旦發現男焉女焉,在那裡猛露他的綠油套褲,就教他張開大口,抽出舌頭。蓋坐牢可忍,聽高談闊論,不可忍也。   


41、人味非常重要

  台灣土地銀行公產代管部,忽然發出鉛印通知,限台北通化街一帶居民,一天之內拆屋。威風凜凜,鬧得老少盡知。通知上鉛印的發文日期是今年(一九六○)九月二十二日,卻於十月二十三日才專差送到各戶,該行官崽辦事效率好像並不十分理想,但該公文卻赫然限小民於十月二十五日前大動干戈。原文曰:「查本部代管啥啥土地,為貴戶所佔用,應請於十月二十五日以前回復原狀,交還本部,並賠償使用期間歷年使用費,否則依法訴究。」

  二十三日才把公文送到,卻教人於二十五日前拆掉房子。連他們自己送一件公文都需要一個多月,拆房子能比辦公文更快乎哉?那種碼頭上「我就是這樣,你奈我何。」的地頭蛇嘴臉,活躍紙上,使人叫絕。

  干銀行的可能都是如此,中外皆然。記不得那本「書」上說的,彷彿是在「美國」,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一個阿兵哥去銀行提款,坐櫃檯的那位如花似玉的小姐作偉大狀,把人類所有的傲慢,都集中到她的嘴臉上,阿兵哥催她快一點,她不屑曰:「你那幾個臭錢也值得掛在心上,我一個月的薪水就夠你一跳。」結果阿兵哥並沒有一跳,她倒反而一跳,蓋阿兵哥手槍的子彈打中她那勢利的心臟,使她不得不一跳,這故事當然發生在「美國」,美國雖是資本主義國家,但這消息傳出來,竟然也大快人心。可見即令洋大人,對在銀行坐冷板的那些朋友,也有相當的感想。

  有些人惡意的宣傳說,干銀行的人,都擁有可觀的痔瘡,蓋他們除了一天八個小時坐在那裡數錢之外,其它時間也都坐在那裡整人,從不看一看天色人心。真實性如何,我們不得而知,為了避免打誹謗官司,我寧願認為不太確實。不過即令是資本主義的美國,對干銀行的敬意也不太高,卻是事實。尤其在美國不景氣時代,傳說更多,最具有哲學意義的有兩則焉。一則故事說,一個人有三個兒子,做父親的向戶籍員曰:「大兒子當強盜,二兒子去車站相機扒竊,至於三兒子,」他滿臉通紅,小聲致歉曰:「三兒子在城裡開銀行。」另一則故事說,星期天一群人去黃石公園遊山玩景,忽然遇見一群獅子也出來觀光,大家抱頭鼠竄,躲到一個石洞裡發抖,其中一人自告奮勇守住洞口。果然,來了一個獅子,聞聞他,搖頭而退;又來了一個獅子,聞聞他,也搖頭而退。事後,大家問那人何以有如此武功?那人曰:「不是我有武功,而是我知道獅子絕不會吃我,因為我身上沒人味。」眾人大驚,詢以何故,他赧然曰:「我是一個干銀行的呀。」

  這把問題似乎拉得太遠,柏楊先生發誓和黃石公園的那些獅子,絕沒有隔海唱和之意。但我想,人味卻是很重要的,非常非常重要,質諸土地銀行袞袞諸公,以為如何乎哉?   


42、四不偷

  要說張克明的惡性重大,似乎也不見得,我以為他主要的錯誤是沒有把「偷竊」和「強盜」的定義弄清楚。當賊的第一要義是逃跑,而不是抵抗,挺著大肚子的女主人發現了高聲大叫,只有拔腿狂奔的份兒,豈能把她殺死乎哉?偷竊的主要目的是要在和平的方式下,神不知鬼不覺的攫取別人的財物,此處不能下手,何妨再換一家,不必死心眼擇善固執,非馬到成功不可。

  台灣的賊先生有一點不但和大陸不同,也和世界其它各國不同。那就是,黑社會過於凌亂,沒有較大的頭目作他們的靠山,因之也是各自為政,單獨作戰,連一點職業道德都不講。大陸上的賊朋友,有四不偷,曰「文人不偷」,曰「警察不偷」,曰「巨官不偷」,曰「寡婦不偷」。如果犯了這四不偷,不但要倒霉,而且也被同行看不起。這種道德規範有它的道理,分析起來,文人一個比一個窮,即令勉強可以溫飽,又能有幾文錢乎哉?而且正因為他窮,往往視錢如命,說不定為了一條褲子和你死拚,利未免太小,而危險未免太大了矣,君子之偷不為焉。對寡婦也是如此,惻隱之心使然,也是一種至高的情操。

  不偷警察和巨官者,也是因為危險太大。三作牌先生不用說啦,你到太歲頭上動土,他焉能不拍案而起,尾追到底。巨官之家,雖然有得是金銀財寶,可是他一旦大發虎威,限期三天破案,三作牌一急,凡是賊先生都抓而修理之,同行之間,恨都把你恨死矣,還能饒了你乎?

  然而台灣的賊先生卻是各人跑各人的單幫,管你是誰,老子偷了再說,據估計台灣的職業小偷,不過一二百人而已。凡是職業小偷,警方都有案可查,必要時可以一網打盡。但糟糕的是,業餘的賊朋友太多,多到無法勝數。不妨以「作家」為例,中華民國誰是作家乎?誰都不是。不是國大代表,就是大中小學堂教習,再不然就是公務人員,偶爾興起,寫上幾篇文,出上幾本書,如果有人調查,凡是作家每人發八百噸黃金,作家會比螂都多。如果頒布命令,凡是作家,一律五十大板,恐怕每位都有基本職業,寫文出書,不過玩票而已。嗚呼,正因玩票太多,萬事都搞不好,賊案也因之難破也。

  記得有一個故事,一九一○年,我在京奉鐵路作三個月的見習,奉天有兩個車站,一為中國站,一為日本站。我的一個朋友在日本站做事,他父親從關裡前來投奔,找錯了地方,找到中國站,天色已黑。老頭人地生疏,急得抓耳搔腮,我正好碰上,就代他打電話尋找,那位朋友偏偏被日本人派到大連出差去矣,我就把老頭請到宿舍,安頓到一個空著的床鋪上。同事聽說是我的長輩,那時還有古風,因之對他十分尊敬,工友也特別伺候。想不到睡到半夜,工友把我喚醒,原來他的一個金戒子丟啦。他說他在洗臉時,把戒子脫到窗台上的。問他記得洗過臉後,有誰進去的乎,他說是該老頭,並且指控曰:「一定是他拿的。」這問題就大啦大啦,疑心客人偷東西,歷史上似乎還無前例可援。

  結果工友報告科長,科長考慮了很久,認為老頭嫌疑最大,乃在向我保證絕不損害他尊嚴的前提下,加以搜索。我曰:「你要搜不出來哩。」科長曰:「我自會下台。」乃把大家集中起來,宣佈失竊之事,然後提議為了洗刷清白,每人身上床上,都要加以檢查,有人曰:「科長和客人應該除外。」科長曰:「我也不能除外,而且我敢說客人也不願除外,老先生,你以為如何?」老頭臉色鐵青曰:「先檢查我好啦。」如此這般,到了後來,從他褲表口袋裡把戒子找出,我立刻到房子裡。如果換到現在,偷點東西算啥?根本不會在乎。可是那時到底年輕,覺得總不是滋味,主要的還是因為他屬於「老伯階級」,長一輩的人豈能幹出這種低級的事?科長一面向老頭安慰曰:「一定是拿錯啦。」一面派人防他自殺,據說老頭一夜睡不安枕,天才拂曉,他到我床前告辭,我結巴曰:「真對不起,我不招待你就好啦。」你猜他怎麼回答?他回答得之妙之奇,能把天下所有寫小說寫劇本的朋友氣死,他曰:「賢侄,你不知道,財帛動人心呀。」

  台灣目前多得是這一類的賊先生,他在後門經過,看見院子裡掛了一套西服,乃弄一根竹竿挑而走之。看見你前門偶爾忘掩,就進去逛逛,碰到主人,說是找朋友,碰不到主人,就順手牽羊。一副臨財苟得的面孔,既沒有組織,也沒有幫會,只出奇兵制勝,警察對之也無可奈何。其實,幸好警察對之無可奈何,他不過跑跑單幫,如果警察對他有可奈何,反而糟糕。蓋看守所也好,職訓總隊也好,似乎是一個「犯罪大學堂」,該大學堂裡,專家如雨,學人如雲,一個本來只會跳牆的單幫客,到該大學堂鍍金,用不了一個月,開鎖焉,玩撲克焉,跑檯子焉,白撞焉,十八般武藝,至少學會十般,而且又有了師兄師弟,歃血為盟,由單幫進入會幫矣。等到第三次入獄,再學若干武藝,又結識了若干朋友,於是,一看台北風緊,遂投奔台中阿豬阿狗。一看台中風緊,再投奔高雄張三李四。看守所和監獄是一個滾雪球的所在,使得賊先生越滾神通越大。

  每一個開始做賊的人,都是可以原諒的,社會上有逼他們做賊的因素,像柏楊先生,迄今天寫這篇大作時止,還沒有過做賊的行為(做賊之心則早有之矣),可是一旦老妻幼孫挨餓受凍,我敢光榮的保證,絕不學顏回先生,而非下手偷點啥不可。活下去是天賦的本能,應受最高的尊重。問題是,一個賊先生如果突飛猛進,成了慣竊,則往往非偷不樂,俗云:「討飯討三年,皇帝都不幹。」蓋得來容易,別人辛辛苦苦十個月,才買一套西服,他只要一伸手就行啦,天下有比這更美麗的事乎?台灣的法院對慣竊的科刑未免太輕,而且先判「感化」,在法理上我們說不贏有學問的人,但事實上卻是越感越化。真應該調查一下入過獄的賊朋友,只要有三進三出的資格,用不著考試,就發給他一張「賊崽大學堂」畢業證書,準沒有錯。

  (柏老按:到了一九七○年代,賊先生的日子便沒有這般美好,除了本刑,還有從刑──強制勞動七年,而且還可以再延長四年,十一年之久,葬送在監牢之中矣。問題是現在的賊先生似乎更多,怪啦。不過八○年代的賊先生,不再偷西裝,而偷電視機、錄像機矣。)   


43、找出奇案

  台北市警察局最近查抄委託行,恐怕是有史以來最公開最得人心的奇案之一,把凡是標著「英國制」標幟的衣料,一律沒收,蓋中國和英國貿易中從沒有衣料一項,不是走私來的?是哪裡來的?這一查抄不打緊,各拍賣行老闆一個個抽出板子,努力打自己的嘴巴。使旁觀者看了,哭也不得,笑也不得。有些衣料,明明標著「英國貨」的,價錢大得嚇死土包子,顧主去購,老闆指著祖宗發誓,如果不是道地英國貨,他就男盜女娼。可是警察一抄,老闆也指著祖宗發誓,如果是英國貨,他同樣的男盜女娼。據說辦案的官員哭喪著臉曰:「我也說它不是英國貨呀,是你自己說它是英國貨呀。」諸老闆已面臨一刀兩斷法的抉擇,如果它是真的英國衣料,就應沒收。如果它是假的英國衣料,則老闆們就是詐欺。

  我們說這一抄抄出奇案,除了眾老闆自砸招牌外,同時還步上三夫人的後塵,也來了個聯合國大請願,該節目演來熱鬧不熱鬧,我不知道,只在報上看到一點消息。蓋查抄了之後,眾老闆最初尚是一驚,一驚過去,痛定思痛,或有名人在背後指點,乃生出奇計,作非常委屈之狀,向政府請起願來,要求不要再抄啦,再查抄就「民不聊生」啦。並恐嚇曰,如果再查再抄,他們就隆重關門,以示受到無理迫害。蓋根據寶貴經驗,遇有啥困難無法解決,請願往往生效,如果再有心腹朋友裡應外合,就更是百發百中。我說這話,好像對請願的行為有點不敬,其實毫無不敬之意,請願是小民無可奈何的一線希望,柏楊先生不但毫無不敬,而且認為它的尊嚴不應受到侮辱。現在連委託行都請起願來,簡直存心混淆人類思想。聽說心腹朋友一直靜候他們的請願,以便網開一面。無論啥事,一有心腹朋友插手,就無不百花怒放。嗚呼,如果委託行的請願可以達到目的,則賊先生也可請願矣,如果再干擾他們的營業,也同樣的民不聊生,開始「罷偷」矣,難道就趕忙下令保護乎哉?貪官污吏也可同樣請願,如果立法院膽敢不取消懲治貪污條例,他也民不聊生,開始「罷貪」矣,難道也趕忙把該條例取消乎?台北現階段的委託行,實際上是走私大本營,一切違法犯紀玩藝,它應有盡有,不要說買英國貨它有,就是買俄國貨,只要出得起價錢,恐怕也會有。正當行號去工廠辦貨,委託行則去基隆高雄碼頭和松山飛機場辦貨。有一次一位朋友拉我去某一飯店吃麵,只見隔壁房間中,三四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和兩個精明萬狀的傢伙,有說有笑,有蹦有跳,不知他們是幹啥的,心中大疑。因心中大疑之故,難免兩眼發直,朋友曰:「老頭,你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往男女私情上想,以為他們在談戀愛。待我相告,女的乃空中小姐,男的乃委託行老闆,他們在談生意哩。」嗚呼,委託行是正當商業之癌,此癌不除,只對心腹朋友有利,對國對民,都是毒也。

  委託行老闆也好,西服店老闆也好,把中國貨一口咬定成洋貨,看起來好像是該老闆混蛋,實際上他們不過隨波逐流,有他們的苦衷。這是整個民族自信心喪失的結果,也是中國工業商業不爭氣的結果,二者交互為用,遂把國家以及可憐的小民,弄成今天這種局面。抗戰之前,全國各地排斥日貨,排斥的如瘋如狂,可是五分鐘熱度一過,連排斥日貨最力的朋友,都非日貨不用矣。於是東京市上忽然流行一種火柴,上面有兩行中國字曰:「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請用中國自製火柴。」凡是看見這種火柴的人,無不神經錯亂,後來才知道裡面包含著一段哲學故事,蓋日本人是天下最會做生意的民族,你們中國人不是排斥日貨乎,沒有關係,你排斥讓你排斥,我就做一點假中國貨,貼上反日標語,君子可欺之以方,你總得上這個當吧。想不到有些中國同胞,偏是喜歡用洋大人的玩藝,一瞧火柴上寫著「中國造」,氣就大啦,即令明知道它是洋大人制的,但既有「中國造」標幟,便覺得它不容易劃燃,即令容易劃燃,也不太亮,偶爾也有亮的,燃的時間也准太短,反正毛病百出。東洋鬼子弄得束手無策,只好運回自己本土,厚著臉皮自己賣矣。

  這種氣質一直到今天仍沒有改變的跡象,有些人跑到香港,發現英國衣料真是他媽的好,心中一麻一麻,就左也買之,右也買之,帶回台灣,喜氣洋洋,可是專家一瞧,原來是台灣運去的中國貨,回了籠啦,你看掃興不掃興。一位朋友的太太,人之傑也,經常乘著月黑風高,偷渡香港。有一次穿著一條漂亮長褲,前來柏府閒聊,名義上是閒聊,實際上是亮該長褲的相,她首先聲明該料子是英國貨,接著好像她是紡織學堂教習,比較起來土產洋產不同之點,把柏楊夫人說得五體投地,直流口水。結果在座的一位中本紡織公司技師,實在忍不住,拆她的台曰:「夫人,依小的之見,妳穿的正是敝公司去年十二月的產品,如不信的話,我就舉出纖維上的證據。」該太太一聽,馬上放下尊臉,登登登登,跺腳而去,技師朋友在她背後咕噥曰:「死女人,死女人。」其實能怪她死女人哉,誰不是如此如此。西崽辦理工程招標,土產便永遠抵擋不住洋產。不要說東西啦,就是學者專家,洋產的就比土產的值錢,美國野雞博士就比中國國立大學堂博士有份量。蓋在西崽眼裡,中國乃一殖民地而已,怎能不唯洋是觀,唯奴是表乎?

  委託行不過是一個小型展覽,洋的玩藝吃香,你明白哉?

  不過話又說回來,土產的玩藝,有時候也實在教人怨聲載道。即以衣料而言,假英國貨當然使僱主失望,而真的英國貨,穿起來卻硬是漂亮無比。西服最重要的地方是兩肩和兩條褲縫,挺不挺,帥不帥,就看兩肩塌不塌,兩縫直不直,如果英國貨穿了兩天,肩也沒啦,縫也沒啦,恐怕就是奴性再深的仕女,都會望望然而去。吾友白景瑞先生想當年就有過這麼一段,他愛國心切,剛做了一套中華民國自產衣料的西服,迫不及待,當場就在西裝店裡換上,果然容光煥發,四肢服帖,女朋友在側,直看的她芳心大悅。可是回家途中,遇到一場小雨,好容易擠上公共汽車,車上早已滿坑滿谷,無可奈何,他閣下只好站在那裡,舉手拉著橫樑。於是乎,到了終站之後,他下不來啦,蓋該西服經過雨淋,變了形啦,一干之後,大縮特縮,其硬如鐵,他的尊臂一動都不能動矣。後來還是女朋友和幾位乘客幫忙,把他弄了下來,可是新西服已不成樣子,如此本國貨,還有啥臉提倡耶。

  近一百年來,中國同胞呈現兩種現象,一曰膚淺,一曰麻木。政壇如此,努力傳染的結果,以致文壇也如此,商壇也如此。沒有真實本領,而只是以「唬」治天下,以「混」過日子。不要說百年大計,有兩年大計的,就是聖人矣。好比襯衫吧,中國產的襯衫好不好是另外一個問題,但它袖子之長,實在使人痛不欲生,沒有一個中國人有那麼長手臂的,不知為啥一定非做出那麼長的袖子不可。如果為了省布,還有話可說,長袖反而費布,就沒話可說矣。商人花錢,消費者不便,天下有這種膚淺麻木的生意哉。

  吾友蔡高琛先生,現在新加坡做事,前些日子寄來一件襯衫相贈,大小恰恰合適,袖子到腕即止,沒有搭到手指上。難道他們是新興國家,沒有五千年悠久歷史文化的緣故哉。中國貨不但襯衫彆扭,有名的搖頭燈泡,也使人跟著它的搖頭而搖頭,搖頭還不算,有時候還裝不進,不是燈泡不合適,就是燈頭不合適,反正不合適定啦;而插頭易脫易熔,開關易斷易壞,更是混賬到姥姥家,不可思議。柏楊夫人前些時寫信到美國,教女兒寄根針來,我就大發雷霆,簡直太不像話,五千年文明古國,「四強之一」,連針線都不會做,真是丟人太甚。可是等針寄來之後,不得不表示洩氣,以贖前愆。蓋美國針確實比中國針好,不斷、不彎、不銹,而且銳利無比。昨天天寒,老妻裝釘棉被,在十斤重的棉被上,上下穿孔,揮針如飛。而過去我總是聽她吼曰:「老頭,斷啦,去巷口給我買一根。」一會又吼曰:「老頭,彎啦,紮了我的手,快把紅藥水拿來。」

  然而,問題也就發生在這裡,正因為自產的東西不行,我們才提倡。正因為洋貨高級,我們才抵制──藥品可是例外,蓋救命要緊。如果土貨超過洋貨,就用不著費那麼大的勁矣。一個人的愛國心正在這上面受到考驗,曾親眼看到許多日本朋友,在台灣買東西,一定買日本造的,他們都是商人,既非宣傳,也非做作,濃烈而根深的愛國心使他們成了習慣,這種民族,非居人下者,吾不禁凜然也。

  (柏老按:這是一九六○年代現象。一九七○年代末期,襯衫袖子已經改短,電燈泡也不再搖頭,西服衣料,更可媲美東西兩洋,對此項進步,額手稱慶。)   


44、《玉匣記》

  世界上越是弱者,忌諱越多;越有缺點,越怕別人說他有缺點。所以和尚最怕聽人罵禿驢;害楊梅大瘡的朋友,最怕聽人說花柳。我有一位同事,便是如此這般,有一天,他正在那裡埋頭苦讀報上的花柳病廣告,我曰:「老弟,你是不是用上啦。」他氣得脖子發粗,怒曰:「你怎麼知道我看花柳廣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度了不算,還要血口噴人。」把我頂的下不了台,可是第二天我卻在某性病醫院門前遇見他,剛從裡面鑽出來,探頭探腦,恰和我碰個正著。嗚呼,我這才恍然大悟,他當時為啥連脖子都粗了也。蓋做了虧心之事,或理屈之事,怕的就是小鬼叫門,不幸有個倒霉份子經過,忽咚一聲,滑了一跤,他在房裡立刻就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出門一看,原來不是小鬼,那豈不是故意搗亂?自然非抓而揍之不可。如果他立的正行的正,不要說有人在門口滑了一跤,便是誰弄個原子彈轟一下,都沒有關係。君不見監獄裡的死囚乎?凡死囚散步時,從沒有把手背到身後的,蓋那模樣和「綁赴刑場,執行槍決」差不多,越是有資格被槍斃的人,越是講究,偶爾不小心,把手往身後背了一下,就會立刻咒天罵地,以祛不祥。如果僅只是個小偷,或僅只是個扒手,他就不在乎背手不背手矣。

  中國有一本書,曰《玉匣記》,專門為弱者所設的書也,上面講的乃是忌諱之學,上午八時,神在正南;上午九時,神在正北;入灶時,神在鍋底;如廁時,神在毛坑。簡直處處有神,地地有鬼,俗云:「看了《玉匣記》,不敢放個屁。」這和大聖人孔丘先生的見解,有暗合之妙,孔丘先生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遜。」《玉匣記》就是告訴你應該如何去危行言遜。中國五千年優美文化,竟孕育出來這部大著,可知五千年可憐小民,過的是啥日子也。目前《玉匣記》當然不再流行,誰都不會相信撒尿時要先揀好方位──十時撒尿,向東撒之,十一時撒尿,向北撒之。不過,不管《玉匣記》這本大作存在不存在,只要中國同胞和中國的官老爺一天神經衰弱,《玉匣記》的精神就一天不死。

  凡事都要取個吉利,皇帝也不例外,從前宋王朝第十任皇帝趙構先生流亡臨安,路上問兩位篙工姓啥名啥,一曰「趙立」,一曰「畢勝」,合起來乃是「趙立畢勝」,趙構先生龍心大喜,認為一定可以中興。(堂堂宋王朝政權竟復興在兩位篙工的名字上,你說要不要打噴嚏吧!)後來跑到蕭山,有人在路旁晉見,問是誰?答曰:「宗室趙不衰。」趙構先生一聽,心裡更是舒服,看情形那兩位篙工和這位本家,有錢可拿,有官可做的也。如果趙不衰先生叫的是「趙性王」,念出來成「趙姓亡」,可能會被認為觸了楣頭,亂棒打出。趙鼎先生當宰相時,會稽名士錢唐休先生請見,趙鼎先生一看,一肚子不高興曰:「錢唐真個要休乎?」硬是不見,錢先生可謂無妄之災,所謂「中興」的皇帝和宰相,都有《玉匣記》精神,既怕人滑跤,又怕人放屁,整天提心吊膽,苦兮兮的很也。

  故吉利祥瑞的事,必須年年有之,和處處有之。上星期柏楊先生一位朋友的小兒子結婚,正在熱鬧烘烘之時,新娘手裡的玻璃杯,不知道怎麼搞的,滑到地下,跌個粉碎,當時老派人物甚多,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我乃開口曰:「碎碎(歲歲)平安!」眾乃大悅。嗟乎,柏老真有資格當宰相矣。從前晉王朝第一任皇帝司馬炎先生,前去算卦,算算能傳幾代,摸出的數字竟是「一」焉,你說掃興不掃興吧。司馬炎先生臉上像剛挨過鞋底,群臣沒有一個人敢說話,只侍中裴楷先生,有柏楊先生之才,乃曰:「臣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司馬炎先生這才大樂。裴楷先生之能有得官做,而且開府儀同三司,靠的就是這一段非常得體的話,蓋這種解釋必須迅速,迅速者表示前已有之,是你想起,不是你杜撰也;更必須其詞振振,振振者表示理直氣壯,明明是馬屁,偏偏以忠貞的態度出之,他雖不舒服不可得也。這門學問,實在是博大精深,有志之士,不可不察。

  所謂弱者,具體的說,就是膽怯心虛。有一個笑話頗值得欣賞,有某士子,進京趕考,由長工挑著鋪蓋,該長工大概是一個懶散之人,沒有把鋪蓋綁牢,走了幾步,一下子就掉下來,長工回頭一看曰:「怎麼搞的,落了地啦。」士子聽了,以「落地」和「落第」同音,頗感悶氣。走著走著,又掉下來,長工又曰:「怎麼,又落了地啦。」士子忍無可忍,乃勸之曰:「以後鋪蓋如果再掉,你不要說『落地』,說『及地』(及第)行不行?」長工點頭答應,於是又走,走了幾步,鋪蓋又掉,長工果然稱之為及地,士子以苗頭甚好,及第有望,十分滿意。想不到這樣「及地」了幾次之後,該長工忽然發憤圖強,放下擔子,用繩子左捆一道,右捆一道,把鋪蓋結結實實捆住。士子大惑不解,問他幹啥,長工曰:「真他媽的煩,我教他越想及地,越不能及地。」

  這個故事裡的男主角士子先生,當時氣昏了沒有,書上沒有說明,恐怕雖不昏也差不到那裡去。這種《玉匣記》氣質不但是弱者的可憐相,也是斲喪民族靈性的一把巨斧。我於一九一○年代在法國時,常坐電車,有幾次都遇到奇怪現象,車正走著,乘客們忽然紛紛脫帽,我還以為他們在競選「美發男人」,故意亮其油頭粉臉哩。原來一輛柩車經過,不僅車上的人,就是路上的人,也都脫帽致哀。嗚呼,如果換了中國同胞,包管會有人吐一口唾沫,開罵曰:「真叫倒霉,出門碰見死人。」蓋洋大人站的是人性立場,中國聖崽則教人站的是《玉匣記》立場也。不瞭解這種立場的朋友,便似乎要糟。柏楊先生有一位同鄉,是保險公司的經紀人,有一天面青眼腫的跑到我府上,我以為他捅了馬蜂窩,原來非也,他聽說某一家剛辦過喜事,乃去兜攬人壽保險,向喜氣洋洋的新郎曰:「你如果不幸,你太太可拿到多少多少萬。」在他之意,該新郎有責任也有義務為妻子保險,可是新郎一聽,你竟來咒我死呀,不飽他以老拳,飽誰以老拳乎?一番正正當當的好意善意,因當事人崇拜《玉匣記》,便成了惡意毒意矣。

  很多當官的朋友,都來路不正,那就是說,他們差不多都是用不尊嚴的手段,取得尊嚴的地位,故越是大傢伙,越像一隻狗鼻子,敏感萬倍。最恐怖的文字獄,就是因此而興。禿驢皇帝朱元璋先生,有一天讀《孟子》,讀到《離婁篇》,孟軻先生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朱元璋先生勃然大怒,蓋他之意,只可我負天下人,天下人卻不可負我,孟軻先生說的,乃嚴重的思想問題,不是鼓勵反抗精神乎?還聖人個啥?乃下令把孟軻先生的牌位遷出文廟,不准他再吃冷豬肉。後來雖仍遷了回去,但真是危矣危矣。自此以後,朱元璋先生發現連聖人都不可靠,乃一天比一天緊張,不要說有人在門口跌跤放屁,就是有人在門口捏手捏腳經過,他都心膽俱裂。   


45、小心皮條

  看了林沖先生的故事,奉勸天下凡是有漂亮太太或漂亮女兒的人,交友應該特別謹慎,一旦朋友中有皮條型,就是沒有高衙內,他也會生辦法推薦出去。一有機會,就向那些色迷迷的達官貴人獻起寶矣。吾友科培特先生曰:「正是因為有人想一躍至頂,世界上才有許多災難。」有些人靠道德學問往上爬,有些人靠辛苦耕耘往上爬。皮條型既沒有道德學問,也不肯辛苦耕耘,但往上爬的心固也有之,那該怎麼辦乎耶?就全靠屁股上綁的美女如雲矣,像火箭一樣,把他從卑微的地位送上頂端,或把他從囚犯的地位和敵人的地位,變成可以咬耳朵的密友。

  不過,世界上也以皮條型的朋友最為難防。蓋為了陞官發財,有獻上嬌妻教主子玩的,也有獻上弱女教主子玩的,更有獻上姑姨姐妹教主子玩的,古書上記載多矣,反正是不要臉啦,也就無啥稀奇。而且也因為太刺目的緣故,人人都看得清楚。不過他想獻上的不是自己的嬌妻而是朋友的嬌妻,這種行業在三百六十行之外,有堅強的地位,使人已經戴上綠帽子啦,還茫茫然要為他兩肋插刀。不特此也,據我所知,有漂亮太太和漂亮女兒的人,往往只怕交上色狼,而不知道皮條型比色狼的危險更大。因為色狼也者,即令他是桃花公主註冊有案的一等一級老狼,既有「色」在作祟矣,只要細心觀察,他不可能不露出馬腳。而皮條型則不然,因事不關己,故冷靜如鐵,再光艷奪目的太太小姐,在他眼中不過是一件美麗的敲門磚,對於這種人,便實在難搞也。

  用女人床笫工夫,而達到尊嚴的地位,是古老的法術之一。利用的如果是自己妻女,固屬「忍人所不能忍,狠人所不能狠」。而利用別人妻女,更得有點高深莫測的學問。華德先生和陸謙先生往上爬的外表是一樣的,但實質卻不一樣。華德先生和台北何秀子女士差不多,都是豢養一批美女,以供娛樂。不過何女士目的只是一個「錢」字,而華德先生的目的則除了「錢」外,還要「勢」要「名」,乃是轟轟烈烈的干法。雙料二世先生走的似乎是陸謙先生的路線,自己不儲備貨色,而只從中介紹,想不到結局也大同小異。

  上流社會越腐敗,皮條型越活躍,不但活躍;而且騎在小民頭上,一手抓著小民辮子,一手揮舞著乳罩,顧盼自雄,不可一世。很多人都是靠「皮條學」上去的,那些只知道實幹苦幹的朋友,可以凜然矣;不要以為台北異於倫敦,那是倫教掀開了糞缸蓋,而台北沒有掀開而已。若某某,專門為主子找女人,已當上啥啥之官,不時訓他的部下仁義道德。若某某,備有專用游泳池,以供克裡絲汀琪萊小姐陪貴人度美麗的黃昏,也早當上啥啥之長,既有外匯,又有貸款。嗚呼,等著瞧吧,一旦也掀開了糞缸蓋,定有更可觀的節目也。   


46、北海道休息問題

  人是社會動物,也是群體動物,所以人人都怕寂寞,也都不甘寂寞,囚犯老爺如果在監獄裡把看守同志的尊頭打了一個偉大的洞,最低限度的懲罰,恐怕是被單獨囚禁到一間小房子裡,囚禁得他寧願出來天天挨揍。據說有些人被單獨囚禁得久啦,出來後連話都不會說,蓋整日對著牆頭,言語的能力都消失了矣。

  所以,柏楊先生向不同意有些攻擊人的話,說某某人不甘寂寞。如果把該攻擊人的傢伙也弄到單獨的小房子裡,恐怕他也不甘寂寞,他要是仍認為他甘寂寞的話,我們除了佩服他的舌頭硬外,別無他法。不過,卻有一個問題在焉,如果大勢所趨,使你閣下非甘寂寞不可的時候,最好還是甘之。好比上述的囚犯老爺,既然當初露了一手把看守同志的尊頭打破,則甘寂寞也好,不甘寂寞也好,結論都是注定了的,再踢騰都沒有用。

  監獄裡的寂寞是絕對的寂寞,社會上的寂寞則是相對的。從前有個大號官崽,年邁色衰,被老闆驅逐回鄉(也可能是他看風勢不對,自己捲鋪蓋的),躺到床上,天天有家人拿著「手本」,誠惶誠恐,到床頭呵腰曰:「張尚書求見,王侍郎求見,李巡撫求見,小的都一一擋駕啦。」老傢伙躺在那裡,昏昏迷迷,一面哼,一面微點下頷。嗚呼,勢利場合中,大家把腦袋削尖,只往熱門裡鑽,誰還理過氣的糟老頭呼?家人忠心耿耿,深知道老頭不甘寂寞,弄了幾張假「手本」(現在則是「名片」啦),拿到手上,教他過過老癮,以娛殘年。其實老傢伙再寂寞,比起被單獨囚禁到小房間的囚犯老爺,也要好上千倍萬倍,至少他還有家人可聊聊也。

  這種寂寞是應該有勇氣「甘」的。柏楊先生想當年在張勳先生麾下為官,親友如蠅,趕都趕不去,把我恭維得簡直自己都不知道吃幾碗飯,喝幾匙湯啦。可是辮子軍失敗,我跟著也垮了台,就走起來下坡。來到台灣,雖當過一任國民小學堂的教導主任,卻出了一點紕漏,自動自發辭了職。從此門可羅雀,有時候閒得發慌,希望有個朋友來擺擺龍門陣,真能望眼欲穿。最初還有點生氣,後來也不怪他們,蓋大家都為「前途」忙,我這裡既沒有他們的前途,找我幹啥?久啦之後,也就心安理得,偶爾有人咬耳朵咬錯了消息,誤以為有大傢伙召見了我,或我得了第一特獎,因而高朋滿座,柏楊先生還不習慣哩。

  雖然如此,但一個人要想真的就死心塌地的這麼認了輸,也不容易。柏楊先生這些年來,表面上好像與世無爭,實際上我一直在虎視眈眈的猛覷機會,一旦平地一聲雷,還是想結結實實熱鬧一陣子。讀者老爺千萬不要以為我又信口開河,咦,君沒有看報乎,連楊傳廣先生都受不了門前冷落車馬稀,也在躍躍欲動哩。

  其實,我如果是楊傳廣先生,我也受不了門前冷落車馬稀。想當年身為十項全能,蜚聲國際,尤蜚國內,他抽了一下筋,報上就發出了頭條標題,他放個屁,體育專家就分析該屁所表示的哲學意義。像《封神榜》上的雷震子先生一樣,忽然長出了肉翅膀,今天飛到羅馬,明天飛到東京,所到之處,眾星捧月,連希臘王子都高舉國旗,繞場一周,只楊大牌先生,高踞台上,蓋天生的嬌嫩細胞,自不能同凡品也。結果上天偏負苦心人,在第十八屆世運會上,一個觔斗栽了下來,栽了觔斗之後,對全國同胞毫無一言表示慚愧,卻拉住他的大嘴妻子,喘氣日:「讓我們去北海道休息休息,忘掉世運吧!」從此鋼鐵人變成稻草人,一天比一天涼啦。在美國雖然找了一個差事,餬口度日,但該差事能有多大,實在問題重重。美國人不像中國同胞,他們是見過大場面的,連過氣的國王陛下都在那裡洗盤子,就是體壇上,人家的金牌銀牌銅牌以及各式各樣的牌,滿坑滿谷,隨便一個中學堂的女學生,在世運上都弄了一個金牌,對一個異國異種的銀牌老漢,能看到眼裡乎哉。而稻草人先生的中文程度不足以教中文,英文的程度不足以搞學問,三十年來,靠蹦蹦跳跳過日子,如今要他用蹦蹦跳跳以外的本領,恐怕該差事大不到那裡去也。於是乎,閒饑難忍,套一曲《疏齋樂府》曰:「想當年羅馬豪華,卻東京歸來,玉樹無花。商女歌聲,台灣西望,只見淡水籠煙沙。」這種寂寞,有些人可以「甘」之,有些人便「甘」不了矣。

  稻草人先生那段詩意盎然的話:「讓我們去北海道休息休息吧!」最後好像是沒有去成,大概連體育官崽都覺得不好意思再拿小民的納稅錢供稻草人夫婦去遊山觀景;至於「忘掉世運吧」!似乎也很難忘掉。好像柏楊先生,永遠忘不掉張勳大帥一樣,而由這一次稻夫人周黛西女士的一封信,可以看出端倪。

  前兩天報上載,稻夫人寫了一封信給中華全國體育會會長,代稻草人先生要求參加今年(一九六六)在泰國舉行的亞洲運動會,中國人吃驚之餘,奔走相告,有人齜牙,有人咧嘴,有人曰:「無恥之尤,無恥之尤。」有人曰:「莫名其妙,莫名其妙!」柏楊先生卻半天沒說話,蓋第十八屆世運之後,把要說的話都說完啦,全文俱載《大愚若智集》。蓋柏楊先生對任何一件事,只說一遍就算啦。但這一次因為是稻夫人出的面,有點花樣翻新的趨勢,所以憋了又憋,覺得再憋能憋出痔瘡來,仍是要說上一說。   


47、颼的一聲射出

  柏楊先生平生最不贊成「隨便找一個主義」,除非是人老珠黃,自己承認,同時別人也承認,前途已經到此為止,再踢騰也踢騰不出來啥名堂啦。如果真的到這一步,怎麼將就都沒關係。常見一些哀樂中年的朋友,已四、五十歲,還沒有走到成功的路上,隨便找上一個,騙也好,搶也好,我倒是覺得其行可憐,而其心可憫,也未嘗不可,蓋傳宗接代要緊。不過如果並沒有真的到了窮途末路,仍有一線希望,那麼還是稍安勿躁為宜。寧可等到年華老去,四大皆空之後,再隨便找一個,千萬別在仍有掙扎餘地之時,隨便找一個。萬一大發起來,就會產生不平衡的煩惱,煩惱發生在男人身上,還比較容易,煩惱發生在女人身上,就濕手和面,不摔不行,摔又摔不掉。

  夫婦二人,性格不一定相同,但須配合。見解不一定相同,但也須配合。氣質不一定相同,境界也不一定相同,但也都須配合。如果配不上合,那配不上的一方,就必須努力去配。丈夫是個急性子的人,妻子就得行動快一點。妻子是個喜歡古典音樂的人,丈夫就不能說那玩藝是「雞貓子喊叫」「猶如打架」,就得學習學習文明生活,瞭解瞭解誰是貝多芬先生和啥是交響樂。丈夫是個溫吞水,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妻子就得學習忍受他的沉默。妻子不愛空閨獨守,丈夫就得多留在家裡。丈夫如果平易近人,妻子就得多吃謙虛藥。

  柏楊先生也最不贊成國際通婚,尤其最不贊成東西方的國際通婚。蓋國際通婚,不易平衡,君不見丹麥公主嫁給希臘國王乎,她成了王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學希臘話。君又不見葛麗絲凱莉女士嫁給摩納哥王儲乎?她的第一件事也是學法語。言語上如果一天不能配合,她就一天坐不穩。不過白種人通婚,雖然國度不同,因為長得一模一樣,風俗習慣也差不多,只要言語一通,也就融洽啦。而白種人和黃種人通婚,除了言語之外,其它需要平衡的地方,多如牛毛,要用出吃奶的勁才能抓得結實。即以飲食一項而言,患腸胃病的,或者喜歡吃辣椒、吃麵條、吃涮羊肉、吃蛇羹的小子,就得三思而後行,此不過其中一也。更重要的是,夫妻雙方,每個人身上都擔負著二十年以上,迥然不同,甚至恰恰相反的教養,如果不努力去配,那苦就大啦。

  但我們也可以從此觀察,一個在國際通婚,尤其在黃白人種間國際通婚成功的人,一定充滿了活潑的性情和堅強的上進心。嗚呼,古人不雲乎,「禍福無門,唯人自招」,謀取婚姻的幸福,也在自己也。

  本專欄自從復活以來,還沒有三個星期,就在這兩天之內,就接到不少怨聲載道的信。嗟夫,有些同胞似乎天生龍種,遇到心裡敬佩的,連一句誇獎的話都不屑出口。可是遇到心裡不舒服的,一封信或一張明信片就颼的一聲射出,國罵焉,省罵焉,《三字經》焉,《百家姓》焉,使人連招架的工夫都沒有。

  來信攻擊的焦點仍集中在「門當戶對」上,嚴厲一點的讀者老爺,其言難以入耳。寬大一點的讀者老爺,則不外說我士別三日,刮目相待,不過跟柏楊先生四個月不見,卻忽然如此醬蘿蔔,看情形勢必挖目相待矣。其實當初吶喊「門當戶對」時,我老人家一面亂寫,一面就覺得心虛,惟恐怕有人伸手揪小辮子,所以特別強調我們的「門當戶對」不是舊的意義,而是新的意義──那就是;夫妻間家世的平衡,健康的平衡,知識的平衡,性格的平衡,見解的平衡,氣質境界的平衡。不知道是我沒說清楚,還是讀者老爺沒看清楚,反正是沒清楚定啦。所以,有再努力研究的必要。

  台灣目前有一種現象(據說在國外的中國人中更為嚴重),大多數中年光棍都討不到妻子,一個個急得像砍了頭的老公雞,四處跳踉,見人就拜託介紹女朋友。柏楊先生看他們可憐兮兮,遇到合適的小姐,也就奮勇拉線,第一步請他們吃油大(一頓飯要吃一萬字稿費),第二步請他們郊遊。然後──已經沒有然後啦,蓋十對有九對,不是男的皺眉,就是女的變色,不但撮合不成功,反而把兩個傢伙得罪到底。正在大惑不解之時,從側方面傳來消息,男的委屈萬狀曰:「那柏老頭,給俺介紹個阿巴桑,她媽媽在我們宿舍當下女,簡直瞧不起人!」或是女的委屈萬狀曰:「看那臭男人的佛兒母,賊頭賊腦,他爸爸是個窮教習,怎有力量送他出國?柏老頭門縫看人,是存心羞辱我罷啦!」

  於是乎,這些年來,我老人家的心腸就特別堅硬,任憑那些年輕人在我跟前急得下跪,我都不理。媒人之所以難做,在於人們腦筋無形中仍刻著舊式門當戶對的觀念,旁觀者看起來已經很配得上啦,當事人卻覺得至少差十萬八千里,怎麼不難搞乎哉?   


48、四個前提

  羅素先生對權力和思想間的因果關係,有這麼一種看法,他說,人們常常是拒絕接受新的思想的,但一旦這新的思想經過強力壓制到腦筋裡,而壓制得夠久,那思想就可以穩定,變成固定的思想,反而扭回頭拒絕其它另外的新思想。最顯明的例子莫過於基督教,最初誰都不肯接受那玩藝,可是經過歐洲黑暗世紀,你不接受硬是不行,這才逐漸的像在腦筋裡釘子一樣釘得那麼牢。

  五偉牌對這個理論,恐怕是心服口服,爾等小子不是不服我這套乎?好吧,伸直脖子,吃俺一狼牙棒,狼牙棒固不能使你心服,卻可以使你口服,等到口服的時間夠久,你自然而然的就心服矣。於是乎,「五偉牌著作」焉,「五偉牌語錄」焉,「五偉牌思想」焉,轟隆轟隆,傾巢而出,這樣下去,我敢跟你賭一塊錢,將來一定還有「五偉牌糞缸」「五偉牌梅毒」「五偉牌腳氣」「五偉牌感冒」「五偉牌肚子痛」「五偉牌綠燈戶」,等等可敬的招牌。你起初覺得麻兮兮的,可是等你聽的久啦,就麻不起來啦。像「史大林主義」,原來是托洛斯基派捏造出來,用以挖苦史鬍子的,把史鬍子挖苦得一楞一楞,可是等到他把托洛斯基鬥垮之後,「史大林主義」反而成了一種驕傲。現在你對五偉牌那一套反胃,等你把胃反得沒啥可反啦,他那一套就塞了進去,而永垂不朽,說不定還身不由己,擊節稱讚哩。

  這是如意算盤,問題是羅素先生的意見,似乎須有幾個前提,第一個前提是,該思想必須在沒有強制下的情形下為人所受,而再用強制的力量推廣才行,如果一開始強制,就沒有韌性。第二個前提是,一種思想要根深蒂固,它的時間性必須少到最低限度,它的空間性必須大到最大限度。第三個前提是,強制的時間必須夠長。第四個前提是,那思想必須是人性的。而這四個前提成了五偉牌的致命傷,就瘋衛兵的本身來說,他們對五偉牌思想可能沒有感到強制,但他們瘋狂有餘,耐心不足,耐心不足就不能在人心中引起共鳴,不能引起共鳴就不能持久。有人說瘋衛兵因為是孩子,沒有知識,所以辦不到傳佈思想的大事,其實沒有知識不是缺點,基督教早期的教徒也都是沒有知識的,照樣能把基督教宏揚於天下。瘋衛兵最大的缺點不是他們現在沒知識,而是他們將來會增加知識。信神可以信得入迷,蓋神祇准信,不准討論研究,誠則靈,要是不靈,乃是你不誠,可是思想本質上卻含著討論研究的要素,必須經得住討論研究,經得住批評反對,才能算數。五偉牌把自己說成了觀世音,他可能熱鬧一陣子,可是他硬要兜售他的思想,靠瘋衛兵恐怕有問題,瘋衛兵一旦不瘋啦,五偉牌也就五偉不起來啦。   


49、新式四大不幸

  古人說,人生有三大不幸,曰「少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年喪子」。小時候就死了老爹,固然少了一個人打屁股,但也少了一個強大的庇護和指導。三四十歲太太去世,固然可能再娶一個更漂亮的,但兒女尚幼,後娘進房,心中難拂隱憂。等到老頭啦,忽然英俊的兒子駕崩,固然──現在沒啥固然啦,而是舉目淒涼,肝腸卻斷成碎片矣。

  這是古之三大不幸,現在新式的則有四大不幸,跟古之三大不幸,同樣的不幸到無以復加。曰:「訟遇昏官」,「獄遇酷吏」,「考遇劣師」,「病遇惡醫」。今之四大不幸,與古之三大不幸,固都是大不幸,但也有相異之處;古之三大不幸不是一定可以碰到的,有些人一輩子一個不幸都沒有,而今之四大不幸,人人都有碰上的機會。吾友曾國藩先生曰:「不信書,信運氣」,別的不用說,僅這「訟」「獄」「考」「病」,在我們這個社會,就得信點運氣,運氣好的是老天有眼兼祖宗有德,運氣不好的只有任憑魔爪亂抓,魔蹄亂踩矣。

  任何官司,遇到昏如豆油的官崽,或者遇到雖然聰明伶俐,卻只認「家兄」,或者雖然不認「家兄」,卻一腦筋邀功和逢君之惡的思想,該官司的結果不問可知。而一個人倒霉過度,再落到三作牌手中,則逍遙椅,太平凳,安樂床,英雄架,數目繁多,不勝枚舉,灌灌涼水與痛揍一頓,還是小小者焉。三木之下,教你承認殺人你就承認殺人,教你承認誣告你就承認誣告,自白書寫得比印的還清楚,再配上法官老爺的芳心那麼自由的一心證,就怎麼都翻不了身。

  學生考試,更是危機四伏,有飯桶試官焉,有水桶試官焉,有崇洋試官焉,有醬蘿蔔試官焉,有半瓶醋試官焉,有花花公子試官焉,有道貌岸然試官焉。他看著順眼,你就是好手,他看著不順眼,你就是白癡。如果三番五次倒霉,那就不幸到底,不要說放洋留學,你就是能國民小學堂畢業都不錯。

  任何一個人,一生中不能不偶爾政躬違和,政躬違和就得找醫生,鬼迷了心找到吃癌博士,那是聖母馬利亞要你破財丟命,自沒啥可說的。我們強調碰到惡醫是四大不幸之一,不是說碰到庸醫就很幸啦,碰到庸醫當然也很不幸,不過比較起來,碰到庸醫只能說是小不幸,蓋庸醫總還有治癒之心,只不過沒有治癒的本領罷啦。而惡醫也者,他根本不在乎治癒不治癒,而且明明知道治不愈還是要硬治,蓋其尊眼只看見銀子也。

  最近幾位朋友見面,各人談起來各人投醫的輝煌經歷,令人擊節。(趙君豪先生九泉之下,跟盧邦儉先生在一塊坐茶館,談起各人的輝煌經歷,想必也會擊節也。)

  一個人命中注定要遇到惡醫,就跟武大郎命中注定要碰上潘金蓮一樣,有位月下老人用麻繩把二人拴到一起,擺都擺不脫。我有位朋友,名詩人也,他的小女兒有一天忽然發起高燒,三更半夜,無處求醫,想起附近有一位會說洋話,而又在洋醫院當差的一位打狗脫,乃慌慌張張,冒雨而往。該打狗脫睡眼矇矓,大致一看,就知道小女兒是感冒,先教她退了燒再說。打針服藥,忙了一陣。可是天還未明,就起了變化,孩子渾身腫得像柏楊先生猛脹的肚子,雙目緊閉,氣息如縷。夫婦二人只好找該洋醫院理論,真牌洋醫生看啦,急曰:「她明明出痲疹,打狗脫,你閣下給她吃了些啥?」大概只有天老爺才知道給她吃了些啥?

  ──中華民國打狗脫最大的特徵之一是,給病人開藥方時,向來不教病人看看他到底開了點啥?其實看也看不懂,蓋中華民國打狗脫最大的特徵之二是,藥方用的都是洋文也。全靠打狗脫擺佈,就是灌你巴拉松你都以為那是青春泉,喝得香哩。嗚呼,從前中醫師也是用古古怪怪之字開藥方的,其古怪以使人看不懂為度。但有時也降貴紆尊,跟病人研究研究用啥藥合適。最近不是在提倡文化復興乎,開會焉,寫文章焉,很是熱鬧,似乎應先從醫生藥方上著手,請他們用中國字寫。據說用中國字寫出的藥方,一樣的可以治病,實在沒有必要結結巴巴畫豆芽也。而開了藥方後,最好教病朋友也看看,使他們明瞭害的是啥病,吃的是啥藥,讓他們雖死無憾。

  話說小女孩經過真牌洋醫生這麼一急,才算撿回來一條命。當真牌洋醫生發急之前,吾友夫婦守在小床之前,眼淚汪汪曰:「孩子,以後再也不打妳啦。」病癒之後,昨天去他尊府串門,碰上他又在氣吼吼的打孩子的屁股,異哉。

  ──真牌洋醫生發急的這種月亮,就比中國圓,蓋漿糊罐總是死不認錯兼家醜不可外揚。大家既是同事,又是好友,孩子命算啥,面子要緊,再用原方那麼一搞,連官司都沒法打。噫,俺只能治病,不能治命,你想敲我的竹槓呀。

  《自立晚報》方塊文章專欄作家文知平先生的夫人,也有過奇遇。文夫人本來是某某醫院的護士小姐,有一天忽然有點頭暈,名醫一瞧,守著飯鋪挨餓,豈不丟人?經過那麼一檢查,發現她害肺病,醫院有的是可以揩油的藥(美其名曰同仁福利),想注射就注射,想吃就吃。六個月後,發現她啥都沒有,只不過那一天偶爾沒睡好覺罷啦。可是,文夫人已又白又胖矣,白還可以,胖就有點心驚,一直到今天,據說文夫人一提起那些好心腸的頂頭上司,就咬牙切齒。

  (柏老按:文夫人並不胖,不過較為豐滿一點兒罷啦,切勿誤會。)   


50、新年快樂

  陽曆年元旦終於過去,由一九六二,跨進一九六三,如此大變,快樂之人自然應運而生,姑且舉出幾種,以質國人。

  一

  第一種快樂之人,乃深明大義的公教人員。案查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我堂堂中國,割據我堂堂寶島台灣,凡五十年。經過了八年抗戰,打得一塌糊塗,總算吐贓似的把台灣吐了出來。吐了出來之後,凡是日本的一切暴政,統統加以剷除,十三年來,頗著成效。可是只有一件暴政一直維持到去年才改革掉,那就是所謂「年終獎金」。蓋中國從來沒有這種「年終」什麼的謬說,當一個公教人員,能夠獻身救國救民大業,工作本身就是一種榮譽,還是啥獎金哉?而竟容忍日本鬼子留下的殘餘措施,凡十二年之久,自令人痛心疾首。幸虧去年大官巨公,振臂一呼,萬眾響應,把年終獎金之制取消,這又是公理戰勝強權之一例,真是快樂得很也。

  去年初冬,報上載有各方面醞釀要求恢復年終獎金的消息,柏楊先生看啦,龍心大怒,如果這種侵略殘跡竟可恢復,則啥侵略殘跡不可恢復乎?幸大人先生擇善固執,不為所動,邪謀未能得逞。否則,人人在最後年關,都撈一筆,算啥體統?如今元旦已過,鐵的事實終於毀滅那種一定發年終獎金的惡毒謠言,柏楊先生乃額手稱慶。其實不但我一人而已,凡是深明大義的公教人員,相信也會跟我一樣非常高興,現在孔孟學說大行的目的,就在於此。君沒有聽說聖人之一的顏回先生乎?窮得連枕頭都沒有,枕著胳膊,還歡歡喜喜的唱歌哩。我曾經到過很多朋友家,有一家可以說最窮,老少五口,靠月薪一千一百元度日,只有一條破被,小孩子天天去污水溝裡撈菜吃,八十歲的母親輾轉床上,已四年之久,無錢送醫。可是,他們竟赫然有一個枕頭在焉,比顏回先生高級得多矣。而竟不知道用唱歌以表示其快樂,其蠢固如豬也。不過因孔孟學會成立,朱熹先生陰魂復活,再加上取消年終獎金之故,終有一天可以把他們的氣質變化過來,一定會快樂一陣。如果仍有執迷不悟,非愁眉苦臉,唉聲歎氣不可之輩,無疑的都是些不堪造就的傢伙,屬於「沒有辦法階級」,為柏楊先生所不喜,自亦為國人所共棄。法門寺劉瑾先生不是說過乎:「桂呀,拉出去給我嘩啦了吧。」際此啥啥前夕,以及啥啥之際,真應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二

  第二種最快樂的人,則是郵差先生和秘書先生。蓋「賀年片之災」已過,郵差先生可舒舒腿,秘書先生可舒舒手矣。世界上各種災情均有,唯中華民國的花樣特多,連修堤都能修出洪水,何況賀年片乎?只不過賀年片之災,沒有洪水那麼來得有勁而已,但其害人的程度卻並輕不了多少。我有一個朋友,在某大衙門秘書處任書記之職,前天我去找他,一進其門,便發現氣氛有異,原來他正替他的頂頭上司向人寫賀年片哩。桌子上堆了一大堆──有別人寫給他頂頭上司的賀年片焉,有各機關,各公司行號,各公會,以及其它平常連名字都沒有聽說過的公私單位的職員名冊焉。該朋友已寫了七八天矣,寫得兩眼冒火,手像要掉了一樣,憤怒之情,上衝霄漢。他每寫一字,便開一句台灣省罵,曰「干你老母」。我坐在那裡只十分鐘,看他寫的有局長焉,有部長焉,有委員焉,有科長焉,有科員焉,有編輯焉,有記者焉。不僅暗暗吃驚,假如他們的老母真的有點知覺,知道該官崽賀年片的代價,竟如此之大,母子們尚可為人乎?

  賀年片一旦發展到「干你老母」的程度,那才是真正的禍延考妣。賀年的結果,不僅賀者無心,受者也同樣無意。嗚呼,只有在郎有心妾有意的情況之下,才能兩情融洽,賀年片達不到這種任務也。有一個極大之官焉,賀年片裡還附有一張油印的信件,上面印的是:「茲寄上某大官之賀年片一張,敬請查收為荷。大官秘書處啟。」接信的人拜領其賀之餘,真是非拉一泡屎,不足以言感激。我有一個朋友,便接到一張這種賀年片,看畢一語不發,就往字紙簍裡一丟,問他啥子原因,他曰:「這種從名冊上抄下來的交情,屁都不如,我平常向他磕三百個響頭,他都不會理我。而今靠著名冊就想使我對他產生好感,做他小舅子的夢吧,天下有此廉價的東西哉?」君不見報上常登著向死人寄賀年片之事乎?假定他們之間真有一份友情,不致連朋友翹了辮子都木宰羊也。也可能秘書照鬼畫符,「干你老母」幹得起勁之餘,即令明知道該傢伙已死,也照樣寄發,反正跟自己毫不相干。

  柏楊先生深知有「干你老母」之危,故一向對賀年片有兩大原則。一曰,每年只印五十張,揀若干至少最近一兩個月未見過面的朋友寄之,寄得恭恭敬敬,親筆書寫。對長輩則在自己姓名上加一「晚」字,絕不濫發,凡七八年,年年如此。然而每年認識的新朋友又如之何乎?嗚呼,柏楊先生還有啥前途?認識我反而有被打小報告的危險,一個小民,一旦上了年紀,朋友只會越來越少,不會越來越多也。二曰,我對接到的賀年片,凡是秘書書記手筆者,一律撕成碎片,投入水溝(有一次不小心投入抽水馬桶,害得花了八十元僱人去通),不但不覆,必要時還國罵省罵一齊開之,以表隆重回報。

  但附帶聲明曰:柏楊先生今年卻沒有印賀年片,非不印也,實在因那一筆開支太過於龐大。同時我發現不印賀年片也是一種德政,如果亂七八糟,四處亂寄,豈不是惹得秘書先生又要蠢動乎?刻新年已過,聖人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今秘書先生放下寫賀年片之筆,雖成不了佛,其快樂固差不多也。

  三

  除了上述兩種人之外,還有第三種人,其快樂也是無窮的,那就是腳踏車上沒燈的朋友。每逢過年過節,世界上最緊張的地方,恐怕要算台北市的黑巷子,人影幢幢,細語切切,神秘恐怖,好像諸葛亮先生的八陣圖,一旦看見一個沒燈的腳踏車貿貿而來,一聲呼哨,蜂擁而上,那傢伙就算倒定了楣。先是一頓猛訓,然後是一筆罰款,不服氣的話,則警察局見。嗚呼,騎腳踏車的朋友乃抵抗力最弱的動物,自然掏錢消災。柏楊先生前些時借了一輛,騎著去看耳朵(最近聽覺不太靈光,真是老矣)。那個該死的磨電燈,早不壞,遲不壞,偏偏走到埋伏陣地時壞啦,怎麼修都不亮,剛推著走了兩步,三作牌一躍而出,我一看情形不妙,立刻笑容滿面,但那無濟於事,仍是付款結案。

  有人造謠說罰的那些錢除了一部份繳庫外,剩下的大家瓜分,顯然是惡意中傷,我誓死不信。蓋查燈完全是愛民措施,你要是不燃亮,一下子騎到公圳裡怎麼辦?故抓得起勁,乃是熱心公務。我們這裡說了半天,不是批評誰對誰不對,而是說,新年一過,買不起車燈的鐵馬之士,可以喘一口氣,身上的細胞,留待過端陽節時再緊張可也。

  (柏老按:賀年片之災,自一九五○年代末期起,延續數年之久,天怒人怨:一九六○年代末期,始銷聲匿跡。今天回憶當年官場百態,恍然若失。)   


51、顏陳症·朝琴路

  天下事利弊無不相連,有一利焉,往往准有一弊,天老爺安排得停停當當,很難跳出那個圈子。屁股被拍固然有入骨的舒服,但那就要冒被馬屁精出賣的危險,越是舒服,那危險就也越大。想當年齊桓公姜小白先生,想吃嫩肉,易牙先生立即就把自己的親生兒子殺死,包成餃子端上去,把姜小白先生感動得雙目流淚曰:「易牙誠忠於寡人者,殺子以進。」管仲先生怎麼警告他,怎麼分析「忠」和「拍」是兩回事,可是姜小白先生硬不相信,結果活活餓死,屍首上的蛆蟲,都爬出戶外。

  柏楊先生有志把中國歷史上這一類官崽聖崽的其人其事,寫一本書,曰《奇響學》,蓋無論拍人之馬屁,或自己的馬屁被人拍,都要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該聲響包括的學問就太大啦。該書出版後,包管叫座,這是中國官場文化中一支主流。你看那小號官崽見了大號官崽醜態畢露,大號官崽看見小號官崽對自己醜態畢露,膀胱一緊,忍不住自己也醜態畢露起來,大家一齊畢露,我們的政治史便有得看啦。而且這本巨著還不包括行賄受賄,以及金銀女色、殺人如麻在內。乃是一本高尚的書,誰看了誰都要大大的肅然起敬。這種藝術如果弘揚於世界,西洋什麼原子彈和什麼核子彈,恐怕都要大敗。不要看洋大人的武器那麼凶,弄個中國官崽去堂而皇之的拍上一陣,包管把他們拍得鼻涕都流出來。

  一九五九年的春天,柏楊先生和柏楊夫人,兩老無猜,同作一趟日月潭之遊,恰好日月潭國民學堂正在翻修大門,地上著一塊石刻的招牌,上面寫的是「日月潭國民學堂,李國禎題」。李國禎先生者,以前的南投縣縣長也。而新砌到牆上的那個招牌,上面則是「劉真題」的焉,劉先生那時正當台灣省教育廳長,紅得冒煙。看了之後,一夜都沒有睡好,老妻以為我年邁力衰,發了十年老疾,不知我是在想心事哩。我擔心的是,再過三年兩載,萬一劉真先生也下台鞠躬,那大門豈不又要翻修一次乎?而如今他果然下台鞠躬,閻振興先生當了台灣省教育廳長矣,不知又動工了沒有也。嗚呼,該校門一天不動工,我一天不得安。

  和這玩藝有異曲同工之妙的,還有一個胎死腹中的「顏陳症」,也是當年的精彩節目。若干年之前,台灣南部發生了一種據說只有上帝才知道的奇症,經過幾位年輕醫師辛辛苦苦研究,好容易研究出來一點名堂。幾個馬屁精一嘀咕,嗨,你瞧,老官崽的尾巴蹶起來啦,正露出屁股,此時不拍,更待何時,只聽得「咚」的一聲,官崽們將該症定名為「顏陳症」的建議出了籠矣。姓陳的指的誰?已忘其名,姓顏的則指的是顏春輝先生,台灣省衛生處長是也。悲夫,那奇症和他閣下有啥關係乎哉?學術界慣例,誰發現的就是誰發現的,誰發明的就是誰發明的,多半以當事人的名字命名,想不到即令是純學術的東西,一傳到中國,就會有官性興旺的人往裡擠,你說倒他娘的胃口不倒?

  幸虧那玩藝當時就被反對掉,否則如今顏先生已經捲了鋪蓋,現在處長是一個姓許的,豈不又得更改?

  然而,世界上的怪事永遠沒有完,前天閱報,有些人正加緊要搞「朝琴路」,黃朝琴先生者,台灣省議會議長,身兼這個銀行那個公司的這個長那個長,貨真價實的位尊而多金。人一旦位尊而多金,弄個「路」玩玩,和當初顏春輝先生弄個「症」玩玩一樣,固理直氣壯得很。該提案是不是認真,我們不敢預言,但拍馬屁拍到如此這般的奇響連天,不能不說是時代的飛突進步。蓋從前之人,一旦闊之,小者制萬民傘,大者修生祠,歷史上修生祠修得最茂盛的,莫過於十七世紀的閹貨魏忠賢先生。他的威風可大啦,幸虧他生在明王朝,如果他生在現代,柏楊先生早伸出巨掌把他拍得屎尿俱流。他當時的生祠遍天下,宰相以下的大小之官,每年每月,都要去燒香叩拜,那份熱鬧,才教過癮。現在的人小家子氣,只不過在招牌上題個字,弄條馬路,或搞個什麼症,魏忠賢先生地下有知,羞都要羞死。

  嗚呼,柏楊先生之生也,據有人考證,黃河都清了一次。自寫專欄以來,更名滿寰宇,真是哪個不知,哪個不曉,除了窮兮兮之外,無論立德立功立言,均有偉大的貢獻。問題是,我雖如此偉大,而迄今竟沒有人前來猛拍,真教無可奈何。但我固有我的絕招也,就在我自己的柏府之上,有所策畫。昨天下午,由老妻率領子女孫女以及老傭人阿巴桑,一致向我要求,為了紀念並崇敬我的道德學問,以及供他們吃穿玩樂的大恩厚德,誓死要我同意她們下列的建議──

  一曰:由客廳通廚房的那條過道,定名為「柏楊路」。二曰:由廚房通廁所之間那條過道,定名為「柏楊街」。三曰:後邊那個曬尿布擱馬桶的小院,定名為「柏楊廣場」。四曰:我每天喫茶用的那個缺了口的杯子,定名為「柏楊杯」。五曰:柏楊夫人腳後跟上長的那個奇痛的雞眼,定名為「柏楊雞眼」。

  柏楊先生聽了之後,馬上表示不能接受,並懇切的曉以大義。但她們還是一再煩瀆,我就更怒,嗚呼,看人家處長議長,都虛懷若谷,我怎能唐突先賢。為了堅決拒絕,我還痛哭兼賭咒曰,如果他們一定要那麼辦,我就買一塊錢的巴拉松下肚。表演了一陣之後,眾意難違,我還是答應下來,當時就每個小孩發一塊錢買糖,以示慶祝。

  我說了這麼多,用意在於敬告各位親友,柏府內現在已經煥然革新,尊駕來訪,千萬刮目相待。你如果忽然拉起肚子,問我廁所何在,我教你「走柏楊街就到」,你必須知道柏楊街何在,否則恐怕只有把尊屎拉到尊褲裡,勿謂言之不預也。   


52、聖崽太多

  古人曰:「無癖不累,無癖不樂。」蓋沒有嗜好的人固然沒有負擔,但也沒有快樂。有這麼一個笑話焉,一位道貌岸然的傢伙去檢查身體,他說他年已八十,問能不能活到百歲大關,醫生曰:「你喝酒乎?」他曰:「不喝。」醫生曰:「你吸煙乎?」他曰:「不吸。」醫生曰:「你喜歡泡女人乎?」他曰:「不喜。」醫生曰:「然則你有別的啥嗜好乎?」他曰:「我啥嗜好都沒有。」醫生大驚曰:「那麼,你活一百歲幹啥?」那傢伙回答了些什麼,我們不知道,實在遺憾。他可能接受醫生的當頭棒喝,恍然大悟,弄上一點嗜好;也可能食古不化,毛坑裡的石頭,臭硬到底。不管他的反應如何,我們注意的是那位醫生的意見。蓋人和其它動物不同,人有人的生命內容和生活情趣。有很多朋友,把全副精力用到他自以為了不起的事業上,除了該項工作,對別的任何東西,都不屑一顧。我真為他祈禱,請上帝賜給他一點人性,再賜給他一點較大較遠的眼光,否則真要像醫生老爺說的,即令活到一百歲,甚至一千歲,跟馬上壽終正寢,有啥分別?

  凡是對人類文明和社會進化有真正貢獻的人物,都有一種本行以外的愛好,即以愛因斯坦先生而言,他二十七歲時就發明了相對論,學問夠嚇我們一跳矣,可是他並不是整天把頭埋到數目字中苦幹,事實上,他大部份時間都在拉他的小提琴。羅斯福先生領導自由世界擊敗軸心國,宣佈四大自由,其官其權,都夠大啦,可是他卻喜歡從信封上往下剪舊郵票亂貼,每天搞那些舊郵票,就得一兩個鐘頭,此中國聖崽所謂「玩物喪志」,死都不肯為者也。至於那位拯救英國的丘吉爾先生,嗜雪茄如命,煙勁奇大,普通人承受不住,而邱先生不但吸了沒得癌症,反而越吸越老當益壯,我們不能想像一旦斷絕了他閣下的這種供應,該有啥現象發生。

  中國可能是因為孔孟之道大行,朱熹先生之類的聖崽太多之故,專門講究臥薪嘗膽,聞雞起舞。想當年吳國國王吳夫差先生為了報老爹之仇,派人站到門口,見他過來,就喊一聲:「你忘記殺父之仇乎?」他曰:「不忘。」這種戲劇化的干法,在中國歷史上受到最高的讚揚,把人的神經拉得像弓一樣,看起來可以隨時發射,猛勁足能射穿八寸厚的鋼板。其實拉的程度太緊,拉的時間太長,反而把弓拉疲啦,不但該射的時候射不出,即令射出,也射不了多遠。我們最常見的口號是「娛樂不忘救國」,好像一個逃學的兒童,書既沒有念,玩也沒有玩;國既救不了,樂也娛不好,弄得兩頭落空。

  這不是說柏楊先生反對救國,而是對於那種無時無刻都在拉疲弓式的救國,十分提心吊膽。我也不是宣傳嗜好第一,蓋嗜好一旦壓過他的本行,那就百無一成,全盤都輸。羅馬皇帝尼肉先生對彈豎琴作歪詩,頗有一手,結果放火把羅馬燒掉,斷送老命。南唐皇帝李煜先生詞學的造詣,空前絕後,用在填詞上的精力,遠超過用在治國上,結果被宋王朝的軍隊生擒活捉。所以,我們的意思是:一個人如果除了工作而沒有嗜好,甚至還以「啥嗜好都沒有」為榮時,該人如果不是一個庸碌顢頇的木瓜,則一定是一個不近人情的危險份子;不出毛病則已,出毛病就不可收拾。前面不是說過吳夫差先生乎?看他那股拚命的模樣,一定以為他真了不起,他的下場如何,連小學生都知道。

  偉大的工作有賴於深入的情趣,在這方面,阿拉伯人有他們的一套,他們認為天堂也者,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地方,而是三個實實在在使人迷戀的地方,曰,「《聖經》上」、「馬背上」、「女人胸脯上」,後一個所在,最最妙不可言。哀哉,中國聖人從來不談女人,好像當一個堂堂的正人君子,根本不應有關於女人的念頭,真是他媽的一大騙局。而官崽聖崽,更來得精彩,他們甚至還口不言女哩。宋王朝第二任皇帝趙匡義先生曾咬牙曰:「俺視妻妾如敝屣。」表示大英雄以天下為念,事業第一,女人算老幾。可是他見了李煜先生的太太小周後,卻啥都不顧啦,還教畫家為他畫上一幅活潑的春宮。超級官崽中公然承認「女人胸脯上」的,歷史上似乎只有漢王朝第七任皇帝劉徹先生一人,他曰:「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無婦。」僅這一點,姓劉的比姓趙的多少還像點人。

  阿拉伯人的三上政策,實際上包括了整個人生,有些正人君子認為一提「女人的胸脯」,就是大逆不道,有礙前途,好像他娘一直到死都是處女似的,乃屬於朱熹先生的一黨,另當別論。我們說這些,並不是贊成女人第一,也並不覺得非女人不樂,但每個人似乎都應有一個「癖」,就是嗜好女人的胸脯,也比沒有嗜好強。從前是阿拉伯人,現在則輪到美國人矣,別看好萊塢銅牆鐵壁,多少女人把頭碰破了連門都碰不開,可是只要有一副大胸脯,鋌而晃之,就可以所向無敵。不但好萊塢,幾乎全美國的男人和女人,兩隻冒火的眼都集中到女人的胸脯上,尤其是低開到胸前而露出乳溝的裝束,能使全世界都為之喘氣三分鐘。據說偉大的胸脯和偉大的《聖經》一樣的聖潔,英國都鐸王朝時代,只有處女才有資格露之,結了婚的便不得不蓋起來。君不見吾友英國女王伊利莎白一世乎,她在垂垂老矣的時代,還穿著低領露胸的衣服,非她老來俏,硬耍風騷也,而是用以表示她守身如玉。   


53、吸煙戒煙

  人之異於禽獸者,在於吸煙。蓋「飯後一支煙,快活似神仙。」其它動物則沒有這種情調,你見過老虎大嚼之後,掏出淡巴菰來一口乎?你又見過孔雀開屏之後,掏出煙斗也來一口乎?吸煙乃人之所以為人的最大享受,上帝之恩待人類,可謂仁至義盡。這一套雖然不能說是生而知之,卻是學而知之,一個年輕小伙子,到了初級中學堂畢業,最躍躍欲試的,莫過於弄支煙吸吸。柏楊先生少年時看見大人吸煙,羨慕得心都亂跳,整天幻想著一旦自己也口叼紙煙時的優美姿態,立刻就飄飄欲飛。十三歲時即偷著吸,十四歲時每天可吸一支,十五歲時每天已三支矣。到了後來,也就是說,到了四年之前,就每天非三包新樂園不能活下去。若雙喜也者,味淡而勁小,四包都不夠。所謂三包者,不包括寫稿時吸的在內,一旦執筆在手,或者只要煙一入唇,用不著正式噴雲吐霧,該煙蟲就像聽了王雲五先生保證的國大代表一樣,馬上停止大鬧。

  柏楊先生可以說是老槍之一,任何情形下都不能不吸,當然,如果官崽說,再吸就活活打殺,那當然例外,不要說活活打殺,便是鋼鞭一響,也早就住口。但普通情況之下,總是非吸不可的也。於是一直到了一九五九年,也就是四年之前,柏老忽然異想天開,說戒就戒,而且硬是戒掉,事前既沒有鑼鼓喧天,大肆宣傳曰:「嗨,我戒煙啦!」事後也沒有努力拍胸,逢人誇耀曰:「你看,我的決心如何?」可是戒煙成功的美名,卻不脛而走,真是一偉大壯舉。我戒煙日期為該年七月四日,今年七月四日,乃三週年紀念,本應大宴賓客,隆重慶祝一番,因經費困難作罷,但心固欣欣然也。

  既有戒煙成功的美名,癮朋友們聞訊,無不奉若神明,來信求救者有之,登門請訓者有之,目前雖尚無送匾額者,但此文一出,受惠者眾,飲水思源,總也有那麼一天。蓋我在此寫出戒煙妙法,按法實施,包管受用無窮。此法本來絕不外傳,可是有一天焉,一位朋友專函請教戒煙之道,信上曰,他因身體關係,已不再打麻將矣,也不再喝酒矣(特此存照,夠交情的朋友千萬不可對他硬拉硬灌,壞人名節)。只是煙戒不掉,好容易戒了幾天,一個字也寫不出,靠爬格紙為生的人,豈不死路一條乎哉?故問我戒煙之法。我當時便回了一信,接著又補了一信,惜紙短情長,不能暢所欲言。今天看報,馮仲先生也在報上談戒煙問題,心乃大動,決寫而出之,以示不敢自秘。同時也希望依此法而戒煙成功的朋友,良心永在,送給柏楊先生一點小禮物才好。

  首先我認為不宜勸人戒煙,勸人戒煙的人統統心不可測,假如他從未吸過煙,那種人不足語人生,怎知吸煙時得其所哉之勁,乃金不換的勁乎?一個食慾不振的人,坐在飯桌上發愁,一旦想起飯後有煙可吸,立刻精神百倍,唏哩嘩啦,一會工夫三大碗。如果在辦公室,屁股剛坐下,第一件事便是先摸紙煙,一旦摸到手,就好像在電影院摸到美女一樣,渾身細胞都會伏貼,桌上如果是一張借五百元的簽呈,說不定批准一千。如果往口袋裡一摸,啥也沒,有或是有雖有之,卻是一支有個小洞的漏氣傢伙,或者不漏氣,卻有煙無火──「有煙無火」乃天下最最窩囊的事。於是,不要說借五百元,恐怕就是借一塊錢都要批駁。這是門外漢永遠不懂的一面,隨便勸他戒煙,豈不是胡說八道。

  如果本身是一個老槍,竟也勸人戒煙,那就更使人想開汽水,如果他連自己都未戒成,而去勸別人戒之,那和官老爺告誡他的部下不可收紅包有啥分別?蓋目的不在使人聽從,而只在替自己宣傳也。如果他自己已戒,若柏楊先生者流,更不可勸人戒之,蓋戒煙的痛苦僅亞於落到三作牌之手受修理,自己已受過該苦,眼巴巴盼別人也照樣受之,未免太不人道矣。尤其是這類朋友,在勸人戒煙時,那股改邪歸正的儼然嘴臉,使人毛骨悚然。蓋越是把吸煙之害說得罪大惡極,越顯得自己是何等有魄力和何等偉大,比從未吸過煙的人勸戒煙,更為低級。柏楊先生有時覺得前途茫茫,便找個吸煙的年輕朋友訓之曰:「君知之乎,我都戒煙啦,天下無難事,只要有毅力。吸煙有啥好處?肺癌、胃癌、咽喉癌,百麗俱臻。我之所以老當益壯,非我比別人強,乃是我比別人有決心也。」訓畢,就稍微好過一點,蓋我只在露我自己的一手,不管那小伙子戒不戒也。

  我之認為不宜勸人戒煙,還有更基本的學問。蓋「人」這個玩藝,聽勸而改變生活方式的不多,古今中外,「聞善言則拜」的,只有夏王朝第一任帝子天乙先生一人,因之他閣下上了史冊,供後人景仰。其它千萬眾生,尤其這個年頭,無論幹啥的,往往「聞善言則怒」,對這種氣質,不可沒有瞭解。幸虧吸煙的朋友手握生殺之權的甚少,如果你的朋友手握生殺之權,你勸他戒煙,他不殺你才怪。古時候因規勸皇帝的嗜好而尊頭搬家者甚眾,你聽說有幾個官崽因人規勸或譴責,而改了點啥乎?勸人戒煙等於白勸,孔丘先生曰:「不可與言而與之言,謂之失言。」此之謂焉。   


54、癢

  生物學家一致承認,螂是世界上最有韌性的一種生物,你別瞧牠不起,想當年牠橫行世界時,人類還沒有出世哩。千千萬萬代之後,其它的太古生物,全完了蛋,只螂先生昂然獨存。其實韌性最大的還有一種生物,那就是吸煙的朋友,簡直和螂可以媲美,發明吸煙的那傢伙真是罪魁,應該人人得而誅之。一直到今天,什麼方法都不能使癮君子絕種。有些地方絕對不准吸煙的,若監獄之中,為了怕犯人放火,嚴禁吸煙,一旦捉到,就帶上腳鐐;可是你不妨去調查一番,癮朋友固有煙吸的也。獄吏以高價賣之,或家人藏在飯盒下送之,照樣噴雲吐霧過日子。若汽油倉庫之內,簡直拿自己生命和鄰居生命開玩笑,但該吸的仍是猛吸。柏楊先生有一次去拜訪一位坐了十年土牢的朋友,剛坐下來,他就拉開抽屜,把頭伸入,久久不出來,我以為他發了什麼奇異之病,料不到他在那裡用坐土牢的方式,埋頭苦吸,心中大驚。嗚呼,那股勁真是螂勁也。

  所好的是,紙煙和鴉片煙不同,鴉片煙入口,引起的是生理上的變化,紙煙引起的則是情緒上的變化。鴉片煙有麻醉作用,使人暈暈忽忽,飄飄蕩蕩,每吸一口,就好像中了一次愛國獎券,除了吸煙,對啥都沒有興趣,他活下去的目的就是吸到老死。而紙煙則不然,戒鴉片煙能戒死人,打呵欠焉,流淚焉,腰背痛焉,渾身不對勁焉,呼天搶地,哭爹叫娘。戒紙煙時便無此精彩演出,蓋紙煙的作用在於安定情緒,戒紙煙的人頂多精神恍惚,好像剛偷了你一塊錢,生理上固無異狀也。真正為害人類的則是鴉片,所以任何政府都拚命教小民去戒,想當年清王朝為了小民之戒,還和英夷打了一仗,結果被打得頭破血流。對紙煙則沒有這樣狠矣,不但沒有這樣狠,台灣還設了一個煙酒公賣局,做起與民爭利的獨家生意,而且成為國家的主要稅收,怎不使鴉片自歎命薄乎哉?

  所以目前萬不可提倡戒煙,蓋可能被認為有不愛國之嫌,你竟敢一下子把煙戒掉,是何居心哉?假如中國人全都像你一樣,公賣局豈不要關門乎?公賣局一關門,國家稅收便受嚴重影響,際此偉大的啥啥之際,重建家園的啥啥之夕,你不思努力救國,反而鼓動風潮,發動卑鄙惡毒的戒煙運動,使巨功大業,受到阻礙,好啦,已經夠啦,如此這般,用我們這個社會特有的邏輯一推一演,你雖不送掉老命,也要脫一層皮。故不宜勸人戒煙,自己也不宜戒煙也。

  我們固不可輕易勸人戒煙,同時,也不可以輕易自己去戒。常看到有些癮朋友一旦恍然大悟,那股非戒不可的猛勁,實在使人血液沸騰。有的把價值連城的打火機送了別人;有的則索性用斧頭砸個稀爛;有的則立刻新買一包,發誓那是最後一包;有的指天發誓,不到人類登陸冥王星,絕不開戒。結果又如何了哉?過了幾天,煙蟲在尊肚之中亂爬,爬得他萬般難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柏楊先生有一朋友焉,有一次忽然大義滅親的要戒煙,拉我為證,跪在地上,向過往神靈賭咒,如果再吸,他就不當人子,教他全家橫死,其血淋淋的程度,使人毛髮悚然。當時我就歎曰,惜哉,他弄錯了對象,他如果用這一套去大傢伙面前表演忠貞,準有官可干的也。果然,去歲他口叼冒煙的傢伙當了某中學堂校長矣。過年時我就沒去他家拜年(他自當了校長,地位大增,自然不再理我)。非是我骨頭硬,不巴結他,而是我總記得他的「全家橫死」的惡咒。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萬一天老爺認起來真,我不敢冒那個殃及池魚之險也。

  煙蟲在癮朋友肚子裡亂爬,是謂之「戒煙之癢」,那股癢勁大矣盛矣,鴉片的癢屬於生理,故其反應是痛苦的焉,紙煙只不過情緒難於穩定,故其反應是奇癢難忍。凡癢皆有「癢源」,蚊子在你腿上叮了一口,你只抓胳膊,就是把胳膊抓掉,該癢還是癢。一旦戒煙,爬格紙動物不過寫不出文章而已,有些人則還有更惡劣的遭遇。即以柏楊先生為例,我這一輩子最怕頂頭上司戒煙,當他戒煙的第一天,面有喜色,好像啥癌他都不怕啦,此時大家就不得不大加讚揚,說他有毅力有果斷,說他英勇而且智能,說他戒煙乃明智之舉,真是世界上第一等貨色。可是到了第二天,戒煙之癢發作,情形就開始不對,他閣下初則唉聲歎氣,繼則對著桌子發呆,一會叫工友買口香糖,一會叫侍女買花生米,張科員偶爾談了一句大聲的話,他就大發雷霆,斥其不懂規矩;老闆打下的官腔,他也不買賬,表示已無生趣。此時千萬別惹他,一惹必爆。有些有學問的人先意承旨,佯作不知他已戒煙,急遞一支,上司勉強受之,這才算天下太平。因而想起來,上帝的十誡應多增一誡,曰「不可在戒煙的人面前恭維他戒煙」。

  戒煙最大的危險,在於如果戒不成,二度復吸之後,癮會更大。詩云:「一番秋雨一番涼。」我們可套之曰:「一次戒煙一次重。」一天本來只吸一包的癮朋友,如果稍微有點頭腦,千萬別戒,蓋戒成是祖宗的福,戒不成再吸時,便一天非兩包不可矣。一天吸四包的癮朋友,如果戒煙失敗,便非五包不可矣。這玩藝不宜隨便去試,尤不可因人勸告去試,大多數癮朋友都是「掏井式」的戒法,越戒越深。   


55、難戒難戒

  有煙癮的爬格紙動物一旦沒有了煙,猶如老兵一旦沒有了槍,亦猶如官崽一旦沒有了權。其慘兮兮之狀,不忍卒睹。有些朋友在夜色初降時,伏案寫稿,煙盒內支支並列,毫無縫隙,口袋裡還有一包後備軍。斯時也,意氣昂然,氣壯山河,每支只不過吸三分之二,便隨手丟掉。可是到了後半夜,文思雖仍泉湧,而紙煙則已吸光,抓耳搔腮,恨不得全世界沉入地獄。於是伸出其蒼白之脖,再伸出其顫抖之手,在煙灰缸裡仔細揀屁股焉,揀到一根長一點的,便心花怒放。最慘的莫過於一時不慎,缸中有水(有人喜以茶水澆滅煙頭,乃天下最壞的習慣,慎之,慎之)。懊喪之氣上衝,不大開國罵者,未之有也。不要說爬格紙動物寫稿如此,據說搞政治的也以吸煙為佳,蓋可使其更深入人生焉。丘吉爾先生的大雪茄就聞名於世,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英國雪茄采配給制,獨對他無限供應,沒有那玩藝塞到嘴裡,他就心亂如麻。當六月六日諾曼底登陸時,他的雪茄忽然不見,前線火急電報竟壓到案頭,得不到批示,滿頭大汗的秘書進去催他,見他老人家正在翻箱倒櫃找他的煙哩,後來若不是那位秘書從墊子底下替他找出,說不定那次登陸會陷於失敗。然而,即令如此,英荷聯軍的灘頭陣地在岩石中便停滯了半小時之久,因接濟不上而幾乎全軍覆沒。嗚呼,爬格紙動物沒煙便寫不出文章,可謂小焉者矣。

  靈感如自來水,煙乃龍頭,打不開則流不出,啥都不能代替,有些人在報上看了洋大人寫的補白文學,就起而實踐,戒煙之後買口香糖亂嚼,或買泡泡糖亂吹,以求貫徹。其實那有啥用乎,如果糖可代煙的話,煙店早關了門矣。所以戒煙之舉,真不簡單,馬克吐溫先生曰:「戒煙?嘿,那玩藝容易得很,我已戒了幾百次啦。」常聽有些人譏諷美國歷史太短,文化沒有根底,但馬克吐溫先生這一句話足可以抵得上一部《論語》,道盡人生的全部奧秘。社會越進步,世界越繁榮,人的情緒也越彷徨,需要吸煙穩定。雖明知有害,但理智不能抵擋精神需要。這年頭,理智堅強,往往太剛則折,對一個潔身自好的人,吸煙遂成為生命中唯一的樂趣。

  於是,戒煙不但是不可能的,而且是慘無人道的。聖人常曰:「戒煙的人不可交,他對自己都如此殘酷無情,對朋友就更下得毒手啦。」這種「不可交」的種類多,有「離婚的人不可交」焉,有「喜歡告狀的人不可交」焉,有「寫文章攻擊人的人不可交」焉,有「打老婆的人不可交」焉,有「借錢不還的人不可交」焉,但以戒煙的人最為罪大惡極,蓋別的都是對人,情或可原;對自己竟也如此,不是蛇蠍是啥。

  根據「戒煙是對自己殘忍」的理論,癮朋友乃得到最大的鼓勵,這和穿不合腳的鞋一樣。有一個老頭每天都在抱怨他的鞋子太窄,擠得他腳下痛苦難忍,朋友就勸他何不買一雙大一點的,他答曰:「你懂得啥,老妻去年逝世,女兒今年跟人跑掉,房子失了火,又被宣告破產。萬般無奈,只好穿一雙窄鞋,蓋只顧得抱怨窄鞋,便把那些痛苦都忘啦。」嗚呼,吸煙似乎就有穿窄鞋之妙,如果把那老頭的窄鞋丟掉,另給他穿一雙合腳的,他的腳固不再痛,可是各式各樣別的痛,紛至沓來,恐怕非上吊不可。癮朋友一旦一支在手,心中就有一種篤定泰山的感覺,坐也坐得住,站也站得穩。這個時代的煩悶多矣,大煩悶不用說啦,小煩悶也足以使人發羊癲瘋,如果再狠心去把煙戒掉,使感情天秤上少了一塊砝碼,勸人如此,固不通人情,自己去戒,也未免太過於自苦。於是,仁人君子們乃發現,這種虐待自己的朋友,最為危險。

  戒煙的人可交不可交,我不置詞,因柏楊先生乃是戒煙之人,不好開口。但卻因戒煙之故,發現了兩點,好像頗有點學問。一點是,逃避現實之法甚多,不一定非吸煙不可。像阿Q先生,其逃避之法是「兒子打老子」,一想到把自己得臉青耳腫的傢伙,竟是自己的兒子,用不著吸煙,氣就自消。最近學術界由辯論而飛紅帽子,就是用的這種妙法,居學格先生一看胡秋原先生抓住了自己的小辮子,心中一急,立刻說胡先生是共產黨,於是,他閣下雖不知道工業革命是那一年,照樣的理直氣壯。

  另一點是,把靈感從腦子裡搞出來的方法甚多,不一定非吸煙不可,據我所知,名作家中,不吸煙的固有的是也,即以當代自以為妙語如「豬」的柏楊先生而論(這年頭誰不是自己捧自己?有部屬或門徒的傢伙,尚可扭捏作態,教唆部下或門徒去幹,而由自己假裝謙讓。柏楊先生光桿一條,只好自己下手。大家都在眼前歡,便多我這一歡,也不足怪)。回憶當初,一天八十支到一百支的光榮,恍如一夢;而今戒煙四載,學問還不是照樣威不可當乎?   


56、戒煙妙法

  戒煙的人很少出於自動自發,多半出於害怕,看完《吸煙之害》專論的癮朋友,該吸還是吸,蓋吸煙不過容易生癌而已,並不鐵定的生癌,丘吉爾先生吸了一輩子比紙煙還巨大的玩藝,現已八十高齡,還不是活蹦亂跳?四十萬個吸煙的,只要有一個不生癌的機會,那一個可能就是我,就不必去戒矣。但如果經過醫生檢查,警告他已發現砍殺爾的跡象,好比肺尖上已有了一個硬化的細胞等等,他准汗流浹背,不等到回家就戒了個乾淨俐落,故勸之不如嚇之也。有一位朋友,癮頭奇大而不肯就醫,他曰:「寧願吸煙死,做鬼也風流。」其言固壯,但喜作壯語的,其心必虛。有一天,我端詳了他的尊面之後,沉痛告之曰:「糟啦,看你眉梢有網狀斑,這叫沙克裡千維訓,是一種內分泌集結到飽和點的現象,你身內可能已有癌在形成,這種情形,醫生一時也檢查不出,而尼古丁足以增加它的凝固性,你是個吸煙的人,小心為宜。」那位朋友一聽我滿口專有名詞,尤其是又夾著英文(天曉得「沙克裡千維訓」是他媽的啥?反正能英語發音就能唬人),一定權威,不由面色蒼白。第二天他太太告我,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唉聲歎氣了一夜,天亮便戒了煙矣。如今他閣下養得肥肥胖胖,經常講演教人戒煙愛國,均嚇之之功也。你若是勸他,他比你懂的還多,豈能服你?

  戒煙最大的好處在於把喉管那塊老痰打掃得乾乾淨淨,癮朋友早上起來嗽口的場面,可謂人類十大奇觀之一,你看他伸脖瞪眼,狼狽凶狠之狀,好像一條搶骨頭嗆了嗓子的惡犬,一塊髒兮兮,軟膩膩的玩藝貼在喉管之上,咽又嚥不下,吐又吐不出,只聽────一連串的往外咳,猛一吸鼻,好容易吐出一半,老痰之中,帶著黑絲;而留在喉管裡的那一半,即令你官拜「咳痰王」之職,也再咳不出矣。那塊痰與癮朋友陪伴終身,癮朋友不死,它不消失。故我隆重建議:漂亮小姐和癮朋友親嘴時,請千萬別想離朱唇不到一公分處那塊老痰,否則你吻不下去啦。我說這話不是挑撥漂亮小姐不愛吸煙的,當然,不愛吸煙的更好。而是說,有此情調上的矛盾,不可不知。如果天下的小姐都非不吸煙的不嫁,癮朋友自然會逐漸減少。

  然而,小姐們且不要樂觀,愛情的力量固偉大之極,足可把一個可憐的男人搞得瘋瘋癲癲,摸不清東西南北。但如果碰到煙癮,愛情恐怕非敗下陣來不可。有些男人在追求時,一聽說女朋友不喜歡吸煙的,就發誓不再吸啦,有學問的傢伙還寫一篇文章,在報上發表,以證明吸煙之害,並表痛改前非,看樣子儼然忠孝雙全。可是等到一旦結婚,蜜月旅行回來,坐在火車上,趁新娘子去洗手間之便,一支已含到嘴上矣。

  勸人戒煙的固多,勸人吸煙的則尤其是多焉,乃戒煙運動的第一大敵。那種人不一個個送上斷頭台,戒君子要想不中途變節,真是難上加難。吸煙的人大都有「要濫大家一齊濫」的心理,恨不得天下所有的人都有這個毛病才好。蓋戒煙之初,志雖悲壯,心卻彷徨,於是有一個偽善的傢伙,假裝同情他的遭遇,把一支煙拿到他鼻子上曰:「你說啥?戒煙啦?笑話!簡直活見鬼,來一支,來一支。」猶如千嬌百媚的佳人硬往你大腿上坐,要想抵擋得住那種誘惑,至少得有五百年道行。差不多的人都會呻吟曰:「只吸一支,沒關係。」誰曉得有第一支就有第二支,就有三支四支以至千支萬支,到了後來,發現自己又下了海,再回首已百年之身矣。

  從前有一人焉,在報上大登廣告,專售祖傳戒煙秘方,不靈包退還洋,趨者若鶩,那真是非常靈非常靈之方,照方行事,無不立奏奇效。方上曰:「切忌第一口。」他不僅是戒煙專家,簡直是哲學專家矣。無論幹啥醜事,第一下子最難,只要第一下子硬著老臉闖過去,如剪裁布匹,只聽「嘶」的一聲,雙手一撕,就撕到了底。戒君子如果緊記此言,再大的誘惑,再重的心煩,老子硬是不吸第一口,包管一帆風順。如果一旦退卻曰:「吸一口沒關係。」若寡婦守節然,要始終保持清白才算數,一旦有一次「沒關係」,便前功盡棄矣。那些死勸活勸戒君子吸煙的人,把香噴噴的煙猛往人家嘴裡送,誠罪大惡極。引誘良家婦女,法院要判刑,輿論要指責,而引誘良家父老的人,卻始終逍遙法外,真是不公平之至也。

  戒君子另一個大敵是,吸煙時經濟不見得特別困難,戒了之後卻也不見得有啥寬裕。有一位太太年終時,拉著她的癮丈夫去看一座高樓曰:「你二十年來吸煙的錢,可以買一座矣。」他聽了後細胞亂跳,但不能改也。又有一位太太焉,癮丈夫每買一包煙,她就以同樣的錢存之,到了過年時,把那錢推到丈夫面前,竟然一大堆,太太乃實施機會教育,提耳而面命之,癮丈夫大悟,馬上戒煙。到了年底,他問太太曰:「夫人,咱們那一大堆錢哩?」問得太太目瞪口呆,癮丈夫曰:「看樣子還是吸煙的好。」該太太是柏楊先生親戚,前來拜訪,請教一下可有更好之法?嗚呼,對付這種人,除了他一頓外,別無妙策。蓋癮朋友們一半以上持此怪論,致使戒煙大業,受到嚴重阻礙。天下事合邏輯的未必就是合理的,年終雖然沒有那一大堆錢剩下來,但那一大堆錢難道倒到毛坑裡去了乎?當然仍是花到自己身上。平常日子,一定寬裕得多,或者買了別的玩藝如電視機等等,代替之矣。   


57、豐功偉績

  柏楊先生戒煙,資格似乎頗老,清王朝倒數第二位皇帝載湖先生翹辮子的時候,為了表示哀悼,就戒了一次,那是此生第一次戒煙,為時一天。後來最後一個皇帝溥儀先生登基,不敢不非常快樂,乃恢復吸之。然而既有成功經驗,以後就經常的戒,幾乎是一年一大戒,三月一小戒,每次都有聲有色。最近這一次戒的時間,竟超過四年,嘴裡也沒有淡出鳥來,而且看樣子還要戒下去,十年二十年,以至千年萬年,永垂無疆之庥。連我自己都奇怪不止,難道一個人一旦有了學問,認識幾個洋大人,神靈都要保護乎?

  要想保持戒煙的豐功偉績,心緒平衡是第一要義,一個失戀的人,教他戒煙試試,如果沒有別的玩藝填補那個砝碼的空缺,恐怕是戒不成也。一個忽然發了大財的傢伙,同樣道理,也不能談戒煙。而一個戒君子一旦遇到這一類的龐大刺激,或失了戀焉,或發了財焉,或當了絕大的官焉,用不著打聽,恐怕是非恢復吸之不可。

  柏楊先生戒煙,與眾不同,乃完全循哲學的指示。有一年,身在北平,貧病交加,一天只有一餐,每次經過飯館門口,香味撲鼻,胃即作痛。但我毫無飢餓之意,只自言自語曰:「誰教你沒有錢,餓死不足惜也。」朋友大驚曰:「老頭,你幹啥?跟誰說話?」跟誰說話?當然是跟柏楊先生說話,他沒有錢,難道是我的錯乎?當然由他挨餓。如此一番折騰,氣就自平,痛亦漸消,這便是柏楊先生的獨有之勁,應付萬物,都靠這一股勁。

  一直到現在,此勁不改,前年戒煙,乃是柏楊夫人一句話,她曰:「你這麼大歲數啦,來日苦短,死在旦夕,仍吸那麼多煙,一旦得了砍殺爾,在床上翻來覆去,可沒人伺候。而且你萬一伸腿,家裡老的老,小的小,將靠何人?」我一想,好婆娘,妳膽敢軟硬兼施,我戒給妳看看,從此便不吸矣。每逢奇癢難熬,我就冷笑曰:「我說不准你吸,就是不准你吸,看誰是老闆。」老妻知我有此脾氣,心中暗喜。果然不負她的期望,勝利屬我,那個墮落而沒有志氣的柏楊先生垮了台。蓋吸煙本來就是不講理的玩藝,講理去幹,怎能幹得過它?這股勁也,可以治餓,可以戒煙,可以平窩囊之氣,可以忍千古之辱,不信的話,請當場試驗,沒有這股勁而想戒煙,一定事倍功半。

  但主要的還在心情的穩定,既戒之後,老妻對柏楊先生確實好得多啦,從前我寫稿時,如坐冰窖,無人理,亦無人睬。如今凡四年之久,一會送茶,一會送水,一會噓寒,一會問暖,教人有妙不可言之感。尤其是正在寫得起勁,唯恐有人搗亂之時,她總在廚房厲聲喝曰:「老頭,要不要吃花生米?」嗚呼,你說要不要吃花生米?但如此體貼入微,據我觀察,這輩子恐怕都吸不成。

  (柏老按:重讀這篇大作,不由得臉色鐵青。似乎是過了不久,我老人家就開了戒。後來全神貫注,努力坐牢,自無暇再吸。坐牢末期,偶爾偷偷的吸「老鼠尾」過癮。出獄後,為了報復被迫戒煙之仇,就更吸得厲害,每天一二三四包。不過最近又興起再戒的萬丈豪情,豈不壯哉。)   


58、拉屎雄姿

  柏老在上期《人間世》雜誌上,曾經隆重提議過大官應和小民同廁,而且最好建立公廁,只要那麼一辦,對發揚民主政治,就有不可磨滅之功。大官和小民同廁問題,原則上似乎已經解決,不過仍有一壁之隔,不能互相欣賞瞪眼的場面,仍不夠徹底。至於建立公廁,因涉嫌到男女之別,深覺事體嚴重,相信即令天下再亂,總不致亂出兩個陌生男女面對面拉屎的鏡頭。該大作刊出之後,遇到一位浙江朋友,偶爾談及,他曰:「柏老,柏老,閣下一世英名,快完蛋矣。我們鄉下,便是采的男女同廁之制,你真是少見多怪也。」該朋友這番話教人興奮,浙江鄉下是不是男女同廁,我不知道,該朋友非妄語之人,定有科學根據。不過他對拉屎時到底如何蹲法,未曾言明,是面對著面乎?或稍微文明一點,肩並著肩乎?如果真的面對著面,肩並著肩,拉屎拉到得意之處,呻吟哎喲之餘,還可以參觀奇境,那自然是天下第一妙事,可列為五千年傳統文化之一,努力外銷。如果仍然有點別的東西隔開,那便無啥稀奇矣,現在台北各衙門公司店舖,實際上固是男女同廁,只不過不同坑耳。

  有人說即令有一天男女同起坑來,也沒啥了不起,君不見大日本帝國不是一向流行的同池而浴乎?咦,不提起大日本帝國的同池而浴,倒還罷了,一提起大日本帝國的同池而浴,真使人連肺癌都能不治自愈。我年輕時,和一位表兄去日本讀書,該表兄一向疏懶,再炎熱的天都能三天不洗一次澡,必要時甚至四天五天都不洗。有一次他到我府上,進得房門,一股臭酸交加之味,撲鼻而來,好像他渾身上下塗滿了貓兒屎。家裡的人商議一番,不分老少,每人湊了十個銅錢的份子,送他去安樂池泡之。可是,如此豬公型的人,一到了日本,住進旅館,我們兩床相對,頭一晚上尚平安無事,第二晚上就出了花樣。不知道怎麼搞的,他像得了奇疾妙症,一夜工夫,竟去浴室洗了十五次澡,去時兩眼發直,回後魂不守舍,躺到床上,口中嘖嘖作聲,好像有根刺扎他的屁股一樣,停不到十分鐘,矍然又起,大概覺得不好意思,徘徊復徘徊,最後還是鼓起大無畏的精神,再度前往。如此這般,我發覺有異,乃尾隨觀察,這一觀察不打緊,發現了新大陸,原來他興趣盎然的不是身體的清潔,而是那些赤條條一絲不掛的太太小姐。元曲《長生殿》上李隆基先生和楊玉環女士同池而浴,有詞形容李老頭云:「你看他凝睛睇,恁孜孜含笑,渾似呆癡。」該表兄雖一介平民,但其表情卻不亞於唐王朝那個老帝崽也。

  上述的精彩節目,已經是歷史事件啦。柏楊先生固也有同樣鏡頭問世,不過基於「隱惡揚善」的偉大精神,自然努力為自己隱瞞,以示不同凡品,故不再作報導;其實即令報導出來,千篇一律,也沒啥驚人。只不過我每逢想到男女同廁,便不由自主的想到男女同池。表面上看起來固然一樣,實際上卻不一樣,蓋沐浴是一種藝術,而拉屎則純是一種本能的和原始的動作,二者不能相提並論。

  君泡過日本那種共浴之池乎,名義上雖是共浴,卻有其共浴的分寸,池當中隔著一線,那一線即是萬重關山,不能跨越。吾友豬八戒先生想當年大戰蜘蛛精,在池子裡亂闖亂鑽,那一手幸虧發生在盤絲洞,如果發生在日本,準有官司吃的矣。所以要想帶女朋友或帶嬌妻前去作鴛鴦浴,算是走錯了路。而且當女客人太太小姐,徐搖光臀,輕移蓮步,姍姍而來時,雖面露嬌羞之狀,但大方高貴,一節一拍,都清雅可敬,《法門寺》裡劉媒婆那種惡形惡狀的女浴客,固不多乎也。

  但如果男女二位並蹲在毛坑之旁,或對蹲在毛坑之上,恐怕全部都要走樣,即令同是男人,如果一個將軍和一個士兵有同蹲之誼,恐怕結果也會很難不糟。柏楊先生這一生見的官崽多啦,見的聖崽也多啦,聽過他們的訓話焉,受過他們的臭罵焉,挨過他們的官腔焉,明明知道在撒漫天大謊,卻無可奈何,有時候忍無可忍,真想上去兩個嘴巴,以伸正氣,而平民憤。可是再仔細一想,揍了官崽和聖崽的嘴巴,其不吃不了兜著走著,幾希;利害既明,就只有暗中生氣的一途矣。後來忽然心血來潮,乃根據「同蹲之誼」,而發明了「毛坑學」,我敢和你賭一塊錢,此書如果流傳海內,包管天下所有既窮又小的職員人等,不但不再暗中生氣,反而有化氣為樂之妙,真是空前偉大的發明也。柏楊先生已送出不少紅包給瑞典的那些傢伙,嗚呼,吃了人的口軟,拿了人的手軟,以華測洋,今年的諾貝爾獎金,恐怕是非柏楊先生得之不可,看情形明年出國講學,當無問題,有意托帶托貨的朋友,可早作準備。

  「毛坑學」的精義是啥?當然不太簡單,太簡單豈能得諾貝爾獎金。主要的是,每當官崽聖崽,道貌岸然,作偉大狀,把你搞得怒髮衝冠時,第一步不妨先滅心頭之火。蓋暴跳如雷固然不行,怨聲載道也得提防有人打報告。做到了這一點後,才能成為麻木之物。然後第二步是,你應對該官崽或該聖崽仔細打量一番,想像其拉屎時所擺出來的種種奇妙姿勢,一會咬牙切齒,一會哎喲連天,一會搖頭晃腦,一會眼如銅鈴,一會猛彎其腰,一會老淚橫流,一會發誓只要教這次尿撒個痛快,以後再也不去北投玩爛女人矣。如此這般一想,該聖崽官崽便是再義正詞嚴,你能不啞然失笑,悲極生樂乎。

  柏楊先生此生最大的恨事之一,是從沒有見過官聖二崽拉屎時的雄姿。只有一次,那還是一○年代,我在江蘇徐州道道尹公署當個小差,有一次光臨廁所,忽然看見堂堂道尹大人,站在尿桶之前,以其尊貴之頭,像是跟牆有殺父之仇,努力而猛撞之,而且哼唧之聲,不絕於耳,不禁大驚,這跟平常那個踱方步的正人君子,太不一樣啦。事後因我亂闖道尹專用官廁,被師爺叫去訓了一頓,並嚴戒開口。但經過打聽,原來該官崽老大人,患淋病甚重,撒不出尿來也。嗚呼,這雖是五十年前的舊事,但其啟發性卻愈久愈烈,如果能拍下一些這一類的毛坑嘴臉,不但可以特效治崽,而且還可以變化氣質,有助世界和平。   


59、十一類型

  世界上的事,非常奇怪,凡言者諄諄的,聽者一定藐藐,恁我怎麼說,想幹作家的,仍繼續想幹作家。昨天晚上,一位小子降臨柏府,大言曰:「您不要往別的地方拉,我打算幹的是小說家,散文家,詩人,專門寫哥哥妹妹我愛妳,保證萬無一失。」我曰:「那就更不對勁,假如你對現實社會沒有感應,你的作品便是架空的。架空的玩藝當然可以寫,而且也可能受到讚揚,但要想名垂千古,恐怕便難了矣。」好啦,抬槓的話說到這裡為止,天下只有打仗打勝了的,沒有抬槓抬勝了的,有志之士不必一口咬定如何如何,柏楊先生也不必一口咬定如何如何,我們不妨談之談之,以解眾小子的心中之癢,而且說不定歪打邪來,終於功成名就。屆時飲水思源,送給我兩瓶洋酒,也未嘗不是一樂也。

  怎樣才能成為一個作家,截至目前為止,尚沒有一定之規,眾男眾女在學堂埋頭苦讀,可以讀出媽死脫、打狗脫,但讀不出一個作家也。即以美國為例,社會上媽死脫、打狗脫滿坑滿谷,而作家有幾人哉?無論你怎麼讀,都不能保證你在寫作上有成就。毛姆先生曾為此提出過一個辦法,他曰:「一個人,每年有固定的一百鎊收入,蓋一百鎊,正是吃不飽也餓不死的數目,然後去各地流浪,碰釘子,受輕視,雖有偶爾的歡樂,卻有長期的痛苦,五年十年之後,或許可能成為作家。」這定義教人看啦,實在洩氣。依毛姆先生之見,太餓固不能成為作家,太飽也不能成為作家,太窮苦不能成為作家,太有錢也不能成為作家。太餓太窮,會鋌而走險,整天想的是如何去偷去搶,或如何借貸,那有心情一個字一個字寫哉。至於太飽太富,酒肉朋友都打發不完,更沒有時間爬格子矣。不過毛姆先生是英國人,說的話可能不適合中國國情,舉目四顧,現代中國的作家,固其特質也。

  現代中國作家,有十一大類型,前十型曰「闊大立髮型」作家焉,曰「編輯老爺型」作家焉,曰「紅包馬屁型」作家焉,曰「點鐵成金型」作家焉,曰「風氣之先型」作家焉,曰「隨稿登床型」作家焉,曰「保鑣護院型」作家焉,曰「幫會袍哥型」作家焉,曰「沾沾自喜型」作家焉,曰「窮斯濫矣型」作家焉。這年頭要想當一個作家,頗不簡單,但假如你是一位闊大代表或立發委員,或什麼什麼之官,則易如反掌矣。夫闊大代表乃是最高民意之官,天生注定的要錢大王,而其地位兇猛,又所向無敵,不要說當作家啦,當任何「家」都沒有問題,史冊俱在,不必細表。如果祖宗三代尚有餘德,身為闊大代表,則你之成為作家,乃旦夕間事。蓋你六年才開一次會,腳趾上都能長出毛來,而平常又有的是錢;要開會,可以,拿錢瞧瞧。要選舉,可以,拿錢瞧瞧。生活自然舒適非凡,有志之士只不過想寫寫文章,當作家過癮,以便正正派派,揚名史冊,則自然順理成章。哪個報紙,哪個電台,哪個雜誌,敢不買闊大代表的賬乎?再加上多請幾次客,把一些編輯老爺和節目大人的嘴,抹上一層層厚厚油膩,大作自然左也出籠,右也出籠,出籠了不算,還可廣播,廣播了不算,再一手執名片,一手提上一包啥子玩藝,去斯的哥爾摩走一趟,諾貝爾獎金保管落到你頭上。非闊大代表,怎能有此艷福哉。

  我們所以強調闊大代表,並不是說要想當作家,就得先當闊大代表,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蓋拿錢可以包辦,當作家無法包辦也。很多朋友固不是代表,還不照樣是作家乎。不過假如你是一個闊大代表,當作家的成功機會,就比凡夫俗子多出十倍,這裡說十倍,還算客氣,實際上至少要多出六○六倍,因其毒殊可怖也。君若不信的話,我可以舉出一張名單,若某某先生,若某某先生(編者按:名字刪去,如果不刪,真的發表出來,重則柏楊先生吃官司,輕則他至少會挨聯合之揍,一把老骨頭就休矣。上天有好生之德,吾不忍也)。君如果不認識他們,不妨打聽一下,凡是茫茫然如喪考妣,興沖沖若逢大典,這場面有他,除了推銷他的大作外,還推銷他的聲望,既無班可上,又無公可辦,儼然職業作家,就準是此型。蓋在文化沙漠上,作家不值個屁,值個屁的乃是他本身的職位。人家敬他的文章,不是單純敬他的文章,而是敬他闊大代表,如果他不是闊大代表,他怎能和諾貝爾獎金評審委員並起並坐,他又怎能得那筆獎金乎哉。咦,正因他是闊大代表之故,他自己就是諾貝爾獎金評審委員,則「抬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他不得諾貝爾,難道王八蛋得諾貝爾乎?凡夫俗子的作家,便是把尿急出來都木法度。如果起而問之,他只要用一塊泥巴就堵住你的嘴矣,曰:「我寫得好呀,你寫得不好呀!」你有啥法哉?幸虧曹雪芹先生和莎士比亞先生不生在台北,否則他也得先弄個闊大代表幹幹,才有前途。

  其實不一定要干闊大代表,如果能弄個立發委員或者議員以及什麼官幹幹,同樣有著手回春,起死回生之妙,即令你的文章不夠份量,但你的立發委員夠份量,也就把你的文章帶得有份量矣。甘迺迪總統忽然心血來潮寫了一部大作,恐怕真要洛陽紙貴,即令該大作比柏楊先生寫得差勁,但還是敢和你賭一塊錢,該書的銷路照樣比敝大作要好。於是乎,立發委員曰:「你敢不教我得諾貝爾,我質詢你。」於是乎闊大代表曰:「你敢不廣播我的小說,我就提創製復決權。」於是乎議員曰:「你敢不買我的畫,好吧,你那一批德國器材是怎麼進口的?」於是乎作家之戲開鑼,不但有生前之榮,而且有生前之樂,可不羨哉?可不羨哉?

  問題是闊大立髮型乃先天的玩藝,想當年既沒有抬棺材抬到手,到了現在,統統成了終身職,他們既強硬的代表到底,你我也無可奈何,這固然是一條當作家的快捷方式,卻有這種困難,豈是命歟?然則應該如之何乎,茲再介紹「編輯老爺型」,以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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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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