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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見:佛陀的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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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見:佛陀的證悟
  作者: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


  總序

  作者簡介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秉承藏傳佛教最優良的傳承和教育,享譽世界,是當今世界公認最創新、最具創意的年輕一代藏傳佛教導師之一,兼上師和導演於一身,曾任貝托魯奇電影《Little Buddha》顧問,並編寫和執導過兩部佛教主題的電影——《高山上的世界盃》和《旅行者與魔法師》。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的電影蘊含驚人的能量及豐富的人文精神,猶如一股清流,在世界各大影展屢獲佳評、獲獎連連,更培養出一群追隨的工作人員及影迷。

  簡體中文版序

  許多人問我這本書是給什麼樣的讀者看的。作為悉達多的追隨者,能為他的教法和他所留給我們的一切提供服務,一直都是我強烈的願望。我所有的上師們都曾說過,將悉達多的話語與想要瞭解的人分享,是最好的服務。因此,縱然已經有極多的佛教典籍和教法存在,我想再寫一本也許不是壞主意,因為它可能會利益一些我跟他們有緣的人。因此,我心中沒有特定的讀者群。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緣,因此這本書可能不見得適合每一個人。
  不久之前,我和一位住在北京的友人陳冠中先生閒聊,談起佛教在中國的情形。他的看法令我既驚訝又困惑。我一直以為佛教曾深植於中國,因此起了這個話頭,但他卻告訴我事實上基督教才是現在在中國發展最快的宗教。他的解釋是因為許多人認為基督教代表現代化與民主,而把佛教和帝制、封建甚至迷信聯想在一起。我對於大家選擇基督教沒那麼困惑,但他所說的理由卻令我不解,也更加強了我動筆討論佛教的意願。我的感覺是,雖然中國有極大的成長和改變,但一般人對佛教基本教法的接觸還是非常有限;即使有一些,也大部分都是混雜而不純正的。佛教被視為古老、過時、非民主的事實,就是它受到誤解的最佳明證。雖然所有的宗教都各有優點,但從我個人的觀點來說,佛教比基督教更平等,更現代。佛陀曾說,「你是自己的主宰。」還有什麼比這更平等的呢?佛陀以這句話肯定了每個人最基本的人權。而大乘教義認為每個人都本具佛性,不是更平等的觀點嗎?事實上,佛教基本上是非神論的——佛教徒並不相信有個全能之神獨裁地控制著一切。佛教徒也尊崇僧眾的概念,和佛法、佛陀本身一樣重要。
  不過也許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因為佛教起源於亞洲,由東方的大師和信徒們所弘揚,因此我想像中國會驕傲地擁抱這些教法,一如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發源於中東,而由西方世界所弘揚一般。
  1982年我首度造訪中國,其後又有數次機會前往。每次我都注意到兩件事:巨大的經濟成長,以及愈來愈多人對心靈性和精神面的渴望。許多混雜了健身和民間信仰的新式宗教興起,支持了我的觀察。最近一次的中國之旅,當我瞭解到有多少藏人在內地教法之後,我開始感覺到急迫性。因為在西藏雖然還是有許多優秀的喇嘛,但是也有很多冒牌貨。除非你能遇見具足佛教正見而且慈悲的具格藏傳佛教上師,他們真正關心眾生的證悟,而不只是想號召大群弟子以便獲取供養;否則的話,相當容易受到誤導。
  從我身為藏人的一點體驗,我注意到一些藏人傾向於教導西藏法——西藏文化、西藏習俗等——多於佛法。我認為傳達佛陀確實說過的話語,譬如:一切和合事物皆無常;一切現象既非無因,也非源於創造者,而是來自因緣;行之善惡取決於背後的動機而非行為本身等等,將這些教導給世人是非常重要的。舉止穿著像個藏傳佛教修行者,反而是比較不重要的。
  另外,令人憂心的是,在這個物質主義的世界中,精神層面也物質化了。世世代代以來,無數的佛教大師們,以大菩薩的發心和事業,化現各種形式,從苦行僧到國王,不一而足。然而,喬達摩佛陀在街上赤足托缽的簡單身影,似乎愈來愈不受重視了。現今,許多西藏喇嘛和他們的信徒們,比較熱衷於建造金頂大廟。我怕再過個五十年,中國佛教徒會以為大寺廟、大佛像、大僧團就是佛教的全部了。
  從內地和西藏的友人口中,我聽說各式各樣的郎中從四面八方湧現。而這些人大都前往了內地,因為大家渴求心靈與精神面的事物。這種渴求,更加強了必須把事情弄對的急迫性。 中國是個高速成長的國家。然而,在物質進步的刺激中,很重要的是我們不要迷失而忘記了心靈的一面。也許對實用主義的中國人,要說服他們心靈方面的努力會有利益是不容易的。在經濟如此蓬勃發展的當下,人們不願意浪費時間在心靈層面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即使從非常實用性的角度來看,以心靈為目標的物質主義,比起純粹為物質的物質主義,更具有長遠的利益。
  最讓我不解的是,我們花了這麼多努力,卻只去獲得只能享用於此生的物質回報。如果唯一的價值只是讓自己、眷屬和朋友有錢有勢的話,那麼搶劫、詐欺、販毒等各種可怕的事情,如果不是怕被逮捕,還有什麼做不出來?設若連這也不怕了,那麼我們何必還需要倫常、道德、善行、慈悲,甚至對國家的忠誠?因此,如果所有人想的只是這單一、相對短促的一生,結果可能是社會瓦解。難怪我們在報道中讀到,在中國許多人販賣贗品,不只是衣服,還包括藥品、嬰兒食品等不良甚至危險的貨品。這都是只想到眼前、短視的後果。我們不必考慮來生,人類只要考慮到下一代的福祉,就會對整個世界帶來極大的利益。即使來生不存在,業報也不存在,你就如植物般地活著,我敢毫不遲疑地說,即使你的目標只是滿意和諧的此生,佛陀的智慧還是可以幫助你,或至少對你無害。
  有一回我在緬甸的一個購物中心,看到一位比丘對著一小群人,正在給一個簡短的開示。我的翻譯者不太會說英文,但從我所瞭解的,這位比丘是在教導類似不要殺生或盜竊的基本善行。在這個世紀當中,追求物質的強大力量,已經讓這種出家眾的身影變得稀少了。能維繫實際支持並供養出家眾的傳統,會帶來世界的和諧。珍視這種系統,本身就是和諧的行為。 最後,我想說的是,除了幾個不太長的朝代,幾世紀以來,極度實用主義的中國人採用了儒家,而非佛家或道家,以至於道家幾乎了無蹤跡了。這是很令人傷心的事,因為即使是《道德經》的隻字片語,都是無價的。我對儒與道所知有限,但是我的猜測是,儒家所提供的是常識,因此實際的中國人喜好儒家;而道與佛提供的卻是超越常識的智慧。它不能帶來即刻的獲利,但是如果中國人能看到擁抱智慧的長遠利益,我有信心中國人會再度擁抱佛教。畢竟,這是一個與文殊師利及觀世音兩位大菩薩有深厚淵源的民族啊!
  宗薩蔣揚欽哲

  胡因夢推薦序——生命的真諦

  結識宗薩仁波切應該是十年前的事了。那一日在友人家裡為了克裡希那穆提的教誨是否能代表中觀思想一事,與這位作風西化的仁波切辯論了將近一個多小時。在場的幾位仁波切弟子,包括多年老友賴聲川及丁乃竺在內,都明顯地讓我感覺到我的表現有點大不敬,但仁波切卻落落大方、耐性十足地提出他的觀點供我做參考。他超然的客觀態度,當時留給了我深刻的印象。
  第二次見到這位精神導師是在《小活佛》這部電影上映後不久。那是一場為他的佛學院舉辦的募款晚會,坐在我身邊的貴賓是當時內地的文化部長英若誠先生,也是這部戲的主角之一。我記得仁波切上檯面帶難色地為那次募款事宜感謝在場來賓時,英先生轉頭對我露出了會心的一笑,我們都被這位不善求人的老師的真實表現所觸動。不久之後英先生就過世了。
  第三次見到仁波切,我正面臨嚴重的氣脈上的困境,晚飯過後,他安靜地看了我一眼,便立即提出了只有過來人才具備的洞見──他建議我把注意力由內向外拓展開來,不要再縮小焦點於身上的經絡變化。他的指點解除了我多年來對色身的過度認同,同時也令我深深領略克氏指出的「自力救濟之道」有多麼強人所難了。老師畢竟還是有作用的。
  最近一次與仁波切會面,則是在他的《旅行者與魔術師》這部電影的記者會上。就一位執導技術上仍然處於學習階段的導演而言,這部影片啟發人心的程度,遠遠超過我前一天晚上觀賞的那部技術上幾乎無懈可擊的《舞動世紀》(由剛過世的大導演羅伯‧奧特曼所執導)。我直率地將這番想法對在場的人士表白,仁波切聽了姚仁喜先生的翻譯之後,點了點頭表示心契。
  我被這部影片憾動的部分,其實和《正見:佛陀的證悟》這本書是類似的:我看到一位承繼藏傳佛教最優良傳統及訓練的老師,仍然以虛懷若谷的觀察和學習態度,尋幽入微地探索著現代文明與文化的瑣屑內涵,然後以洗煉的筆鋒和誠摯的執導風格,清晰地勾勒出現代人如何背離了佛陀四法印中的生命真諦。
  就在閱讀完創巴仁波切前妻所寫的傳記而未能免俗地對上師制度徹底幻滅之際,這本《正見:佛陀的證悟》帶給我的意外驚喜,適時地讓我體認到情緒與論斷的無恆常性,以及仁波切在書裡提到的那句對自由或證悟的觀感:「我們沒有勇氣和能力善用真正的自由,只因為我們無法免除自己的傲慢、貪求、期待與恐懼。」胡因夢2006.12.18
  李連傑推薦序——一場沒有戲的好戲
  人生如夢,轉眼間在屆滿四十二歲的此時,突然這位我尊敬的上師——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囑我為他的新書寫序,真讓我又驚又喜。回首過往,我從沒好好地上過學,既不會寫中文字,也只會寫一點點英文,叫我寫序,可真是考倒我了!還好,人生就是一場戲,我是演員,而上師是導演;不熟練的演員時常忘了自己在戲中,幸好有導演指導演員演戲,並且不斷地提醒演員他正在演戲;既然是戲夢一場,那就斗膽下筆吧!
  與仁波切一樣,我也是電影工作者。在工作時,我經常會詢問導演該劇本的編劇是誰;而仁波切這位不平凡的導演卻不斷地提醒我,我自己是演員,也是編劇。收到這本書,就如同收到一個劇本一樣。其實學生遇到上師,就像演員遇到導演。我有幸遇到這麼多的上師和導演,讓我充分瞭解人生。而仁波切這位導演的方法很直接,對究竟與世俗(戲裡與戲外)講得非常清晰,教我演好戲的方法與技巧。
  演員常忘了自己正在演戲,就像我們自以為是佛教徒,把文化與佛法混在一起,本書明白地告訴我們,成為佛教徒後,以為自己不再演戲,實際上卻陷入另一場戲,還持續在演佛教徒這個角色。
  當我放下工作,投入修持,以為不再演戲,其實只是換了個角色,身在另一場戲中。每次有緣與仁波切這位導演見面時,他總是提醒我,連身為佛教徒,也不過是另一場戲罷了。
  當你把這部戲都扔掉,才是一場沒有戲的好戲,看似無戲,實則處處是好戲。
  若想從無明到無名,真誠推薦大家細讀這本書。李連傑2005.12.31
  譯者序作為一個中文讀者,我要在此向宗薩欽哲仁波切致上最大的感恩。仁波切這本大家期盼多年的著作,他一直計劃要讓中文版與英文版同時問世。事實上,我知道仁波切在寫這本書的時候,一直把中文讀者放在心上,特別寫了不同的內容。因為如此,中文版與英文版不盡相同。能為宗薩欽哲仁波切翻譯他的新書,是極大的榮幸。然而,仁波切看似簡單的文字,卻包含了深入淺出的層層奧義。仁波切下筆行雲流水,詼諧幽默,又字字珠璣。反覆研讀,更體會到仁波切的用心良苦。在輕快的字句後面,充滿了引導我們這些無明眾生脫離輪迴的佛菩薩大悲大願。
  如同仁波切在書中所說的,他要以最簡單的語言,來說明佛教最核心的四法印見地,因此,中文的翻譯也盡量採取日常而單純的詞彙。在本書中,「emotion」一詞譯為「情緒」而不是傳統的「煩惱」;而「compounded」一詞則譯為「和合」;同時,在提到四法印時,仁波切在不同的地方用了不同的說法,包括「fourtruths」、「fourseals」及「fourviews」,中文則依序翻譯成「四真諦」、「四法印」以及「四見地」而不加以統一。四法印第一次出現在書中時,除了白話翻譯之外,我選擇了一種傳統的說法附在旁邊,以供比較參考。其中,對第二法印在傳統上有多種詮釋,包括「諸行皆苦」、「有為皆苦」、「諸受皆苦」等等,我選用了「諸漏皆苦」一詞,與仁波切在後記中提到的藏文「zagbcas」之意較為接近。
  我才疏學淺,在翻譯的過程中,雖然歷經多次修改,還是一再地發現疏漏或尚待改善之處。尤其是每次重讀英文原稿,總又發覺新意,以至於愈翻譯愈焦慮,深恐中譯本無法完全傳達仁波切之原意。然而,我也愈翻譯愈感激仁波切,多次反覆的閱讀,讓我對如何才是佛教徒有了更深刻的瞭解。
  我要感謝項慧齡、廖敏仁兩位共修,在翻譯期間協助我完成部分初稿,感謝田瑾文小姐中文輸入的辛勞,更要感謝許功化(FlorenceKoh)以及司徒朗覺(C.C.Szeto)在百忙之中,不厭其煩地為我做修改及建議,以及出版社編輯林雲小姐的校正。當然,所有的錯誤,都是由於我個人的無知所造成。
  謹以此翻譯的功德,回向給我在三十年前的今天往生的母親,以及一切如母眾生。
  願所有的近乎佛教徒,讀過此書,都成為完全佛教徒。姚仁喜2006年新春初六

  自 序——又是一本介紹佛教的書

  有一回,在橫越大西洋的飛機上,我坐在中間排的中央,鄰座那位具有同情心的先生想要表示友好。看到我剃的頭和穿的藏紅袍子,他猜測我是個佛教徒。當機上開始供應餐點時,這位仁兄主動地提出幫我要素食。他想像我是個佛教徒,應該不吃葷。這是我們閒聊的開頭。這趟飛行相當長,為了免於無聊,於是我們討論了佛教。
  多年以來,我漸漸瞭解人們常將佛教或佛教徒與祥和、禪定和非暴力聯繫在一起。事實上,很多人似乎認為黃色或紅色袍子加上平和的笑容,就是佛教徒的全部。身為一個狂熱佛教徒的我,應該對這種名聲感到自豪,特別是非暴力這一項。因為在今天這個戰爭與暴力,尤其是宗教暴力的年代,這是非常稀有的。在人類的歷史上,宗教似乎是殘暴的根源。甚至在今天,宗教極端分子的暴力充斥著新聞。然而我應該可以很有信心地說,到目前為止,我們佛教徒沒有令自己汗顏,暴力從未在佛教的傳揚中扮演過任何角色。然而,身為一個受訓練而成的佛教徒,對於佛教只是被聯想成素食主義、非暴力、祥和、禪坐等,還是感到有點不滿足。悉達多太子捨棄了宮廷生活所有的舒適與豪華,出發去尋求證悟時,所追求的一定不只是消極性和灌木叢而已。
  佛教雖然在要義上很簡單,卻不易很單純地解說。它幾乎是難以想像地複雜、廣大而且深遠。雖然它既非宗教也非神學,卻又很難讓它聽起來不理論化或不宗教化。而佛教傳播到世界各地,受到種種文化習俗的影響,更讓它變得複雜而難以破解。諸如香、鈴、彩色帽冠等宗教性的飾物,固然可以引起人們的興趣,但同時也可能成為障礙。
  有時候,由於悉達多的教法沒有如我所願地風行而引發的挫折感,或有時候出於自己的野心,我會想像一些改革佛教的主意,想把它變得更單純、更直截了當、更清教徒式。以歪理歧見來想像(如同我有時會做的),將佛教簡化成定性、定量的修行,諸如每日禪坐三回,堅持穿著某種服裝,堅信某種意識形態信念,譬如「全世界的人都應該轉信佛教」。如果我們能許諾這種修行會帶來立即、實際的結果,我想世界上就會有更多的佛教徒。然而,當我從這種幻想醒過來(鮮少發生在我身上),清醒的心會警告我,一個充滿了自稱佛教徒的世界,不見得會是一個更好的世界。
  許多人誤以為佛陀是佛教的「神」,甚至在一般認為的佛教國家,如韓國、日本、不丹等,對佛陀和佛教都有這種神化的看法。難怪局外人會認為佛教徒就是追隨這位外在的、稱為佛陀的人。然而佛陀本人曾說,我們不應該崇拜個人,而應崇拜此人所教導的智慧。有許多人也同樣先入為主,認為轉世、業報是佛教最重要的信念。另外還有許多這類粗略的誤解。舉例而言,藏傳佛教有時被稱為「喇嘛教」,而禪宗在某些狀況下甚至被認為不是佛教。有些略懂一點卻還是被誤導的人,會用諸如「空性」或「涅」等字眼,卻不瞭解其真義。
  如同那位旅伴一般,當話匣子打開,非佛教徒也許會不經意地問道:「如何才是佛教徒?」這是一個最不容易回答的問題。如果問者真正有興趣,那麼完整的回答就不能在晚餐的閒聊中完成,而太過概括性的答案又會導致誤解。假設你要給他們正確的回答,那麼答案就會直指佛教兩千五百年傳統的基礎:如果一個人接受下列四項真理,他就是佛教徒:一切和合事物皆無常(諸行無常)一切情緒皆苦(諸漏皆苦)一切事物皆無自性(諸法無我)涅超越概念(涅寂靜)這四句佛陀宣說的話,稱為「四法印」。「印」在此處意指確定真實性之印記。雖然一般認為這四法印包含了佛教的一切,但在絕大多數的狀況下,這種回答通常會沖淡了興頭,無法引起更多的趣味。話題也就轉變,而結束了這個題目。
  四法印的意旨,原本就是要讓人直接瞭解,而非隱喻或神秘性的。它不應該像餐後幸運餅乾裡的字條一樣,看看就算了。然而法印也不是教令或聖誡。稍作思維,也許大家就能看出來,其中沒有任何道德性或儀式性的內容,也沒有提到善或惡的行為。它們是根據智慧而來的實際真理,而佛教徒最關注的就是智慧。道德和倫理是次要的,偶爾抽一兩口煙或有一點點風流韻事,不表示你就不能成為佛教徒。但這並不是說我們就被容許去做邪惡或不道德的事。廣泛地說,智慧來自佛教徒所謂具有「正見」的心。但一個人甚至不需要自認為是佛教徒,就能具有正見。究竟而言,是這個「見」決定了我們的動機和行為。也就是「見」,在佛教的道路上指引我們。如果我們能在四法印之上再發展善行,會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佛教徒。但什麼令你不是佛教徒呢?如果你認為,並非一切和合或造作的事物都是無常,你認為有某些基本的元素或概念是恆常的,那麼你就不是佛教徒。
  如果你不能接受一切情緒都是痛苦的,如果你相信實在有某些情緒是純然愉悅的,那麼你就不是佛教徒。
  如果你不能接受一切現象都是如幻而性空的,如果你相信有某些事物確實本具自性而存在,那麼你就不是佛教徒。
  如果你認為證悟存在於時間、空間及能力的場域之內,那麼你就不是佛教徒。那麼,什麼令你是佛教徒呢?你也許不是生長在一個佛教的國度,或出生在一個佛教家庭,你也許不穿僧袍或剃光頭,你也許吃肉而且崇拜饒舌歌手Eminem或性感名模ParisHilton,這不表示你不能是佛教徒。要成為一位佛教徒,你必須接受一切和合現象都是無常,一切情緒都是痛苦,一切事物無自性,以及證悟是超越概念的。
  當然你不需要隨時隨地、不停地專注於這四項真理。但它們應該常存於你的心中。就好像你不需要隨處都憶起自己的姓名,但當有人問起來,你馬上就記得,完全不會猶疑。任何接受這四法印的人,即使沒有接受過佛陀的教法,甚至從未聽聞釋迦牟尼佛的名字,也可以與佛同道。
  然而,當我試圖將所有這些向飛機上鄰座的人解釋時,我開始聽到輕微的鼾聲,原來他已沉沉入睡。顯然我們的談話沒有能夠為他解悶。
  我寫這本書的目的,不是要說服大家都去追隨釋迦牟尼佛,成為佛教徒,修習佛法;我有意地不談禪坐的技巧、修行或咒語。我主要的目的是要指出佛教與其他見地不同的獨特部分。這位印度王子到底說了什麼,能贏得世人如此的尊敬與景仰,甚至包括如愛因斯坦等現代懷疑論科學家們都如此?他到底說了什麼,能感動成千上萬的朝聖者,從西藏一路跪拜到菩提伽耶(BodhGaya)?佛教與世界上其他的宗教有什麼不同?我相信四法印提供了答案的精髓,而我在此試圖將這些艱深的概念,以我所知最簡單的語言來說明。
  悉達多的重點是要直探問題的根源。佛教是不受文化所限制的。它的利益不局限於某個特定的社會。悉達多對學術論述和科學論證沒有興趣,地球到底是圓的還是扁的,他也不關心。他關切的是另一種實際性,他想直探痛苦之源。我希望可以讓大家瞭解,他的教法不是讓你讀完後放回書架上的哲學巨著,而是每一個人都能修持的、既可行又合理的見地。為了這個目的,我嘗試從各類人的各種角度,從墜入情網乃至文明誕生的例子來說明。雖然這些例子和悉達多所用的不同,但它所傳達的訊息是相同的,因為悉達多所說的一切,至今仍然顛撲不破。
  然而悉達多也說過,不要不經分析就相信他的話語。因此,像我如此平凡的人,更需要被仔細地審視。我邀請大家分析、思量你即將讀到的內容。宗薩蔣揚欽哲


  第一章 造作與無常

  造作與無常

  佛陀不是天上的神。他是個凡人。但他又不太平凡,因為他是一位太子。他的名字叫悉達多‧喬達摩,他享有優裕的生活,在迦毗羅衛國有美麗的宮殿、鍾愛的妻兒、敬愛的雙親、忠心的臣民、孔雀悠遊的蒼翠花園,還有一群才華出眾的宮女隨侍在側。他的父親——淨飯王,盡全力要讓他在宮牆之內不虞匱乏,並且讓他的一切需要都能得到滿足。因為當悉達多還在襁褓時,一位佔星家曾預言,太子將來可能會選擇做一名隱士。但是淨飯王決心要讓悉達多繼承王位。宮中的生活豪華、安全而且相當平靜,悉達多從不與家人起爭執。事實上,他關懷家人,而且深愛他們。除了偶爾與堂弟的關係有一些緊張之外,悉達多和每個人都相處得很好。
  當悉達多漸漸長大成人,他對自己的國土以及外面的世界開始好奇起來。淨飯王拗不過太子多次的懇求,答應讓他到宮外出遊。但他嚴令太子的車伕迦那,只能讓太子看到美好的事物。悉達多確實盡情享受了沿途的水光山色和自然豐沛的大地。但就在回家的路上,他們兩人遇到一個在路邊呻吟的鄉下人,被極大的病痛所折磨。悉達多一輩子都被魁梧的侍衛和健康的宮女所圍繞,聽見呻吟的聲音,見到受病苦折磨的軀體,對他來說是一大衝擊。目睹了人身的脆弱,在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帶著沉重的心情回到了王宮。
  隨著時光流逝,太子好像又回復了平常,但是他渴望再度出遊。淨飯王再一次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他的請求。這一回,悉達多看到一位齒牙脫落、老態龍鍾的婦人,步履蹣跚,踽踽獨行。他立刻叫迦那停車,他問迦那:「為什麼她這樣子走路?」
  迦那說:「主人,因為她老了。」
  「什麼是老?」悉達多問道。
  「她身體各部分經長期使用都已經耗損了。」迦那回答他。
  悉達多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於是下令迦那掉頭回宮。
  如今悉達多的好奇心再也無法平息,他想知道外面到底還有些什麼,於是和車伕第三次出遊。這一回他同樣欣賞了沿途美麗的風景,盡覽青山綠水。但是在回程的時候,他看到四個人抬著一個屍架,上面平躺著一具毫無生氣的軀體。悉達多一生中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東西。迦那向他解釋那個看來羸弱的軀體,事實上已經死亡。
  悉達多問迦那:「其他人也會死嗎?」
  迦那回答:「是的,主人,每個人都會死。」
  「我的父王甚至我的兒子也會嗎?」
  「是的,每一個人都會。不論你是富裕或貧窮,種性高貴或低賤,都無法避免死亡。這是生在這世界上所有人的最終命運。」
  第一次聽到悉達多開始邁向證悟的故事,我們可能會認為他實在是太天真了。聽到一位將要領導整個國家的太子,問出這麼簡單的問題,似乎很奇怪。但其實我們才是真正幼稚的人。在這個信息時代,斬首、鬥牛、血腥謀殺等衰壞與死亡的影像環繞著我們。這些影像非但沒有提醒我們最終的命運,反而被拿來作為娛樂和獲取利潤之用。死亡早已成為一種消費產品。我們大多數人並不去深思死亡的本質。我們不承認自身與環境都是由不穩定的元素所組成,只要一點小刺激就會分崩離析。我們當然都知道終有一天會死亡,但是除非是被診斷罹患絕症,大部分的人都自認暫時不會有危險。偶爾想到死亡的時候,所思索的卻是「我會得到多少遺產?」或者「我的骨灰要撒在什麼地方?」諸如此類的事。從這個觀點來說,我們才是太天真了。
  第三次出遊回來以後,悉達多對於自己無力保護他的子民、父母,以及最摯愛的妻子耶輸陀羅、兒子羅羅免於必然的死亡,感到極度的沮喪。對治貧窮、飢餓、無家可歸等苦難他有辦法,但是對年老與死亡,他卻束手無策。
  日以繼夜地沉思著這些問題,悉達多試圖和他的父親討論死亡。對國王而言,這是個理論上兩難的問題,他實在不懂太子為何如此耿耿於懷。淨飯王愈來愈擔心預言成真,說不定他的兒子真會放棄繼承王位,選擇苦行之路。不管有沒有預言,在那個時代,有權勢和財富的印度教徒變成苦行僧並不乏其例。淨飯王表面上想盡辦法來消除悉達多的執著,但是內心裡,他並沒有忘記那個預言。
  然而對太子而言,這並不是短暫的憂傷情緒而已。悉達多完全沉陷其中。為了防止太子愈陷愈深,淨飯王不准他再次離開王宮,並私下指示宮中侍衛監視他。就像任何一個擔心兒子的父親會做的,他也盡其所能不讓太子看到任何死亡和衰朽的跡象。

  嬰兒搖鼓及其他分心物

  我們在很多地方都和淨飯王一樣。在日常生活當中,我們會不由自主地讓自己和他人避開真相。我們對衰朽的徵象已經產生了免疫力。我們告訴自己「不要老想著這些事」,並且用正面的方式來鼓勵自己。我們在生日派對中吹熄蠟燭來慶生,而事實上熄滅的蠟燭應該用來提醒自己,離死亡又縮短了一年。我們以煙火與香檳慶祝新年,讓自己忘掉舊的一年永不復返、新的一年難以預料的事實。然而,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
  當這個「任何事情」令人不滿意的時候,我們就會故意轉移注意力,如同母親用玩具和小搖鼓分散孩子們的注意力一樣。如果心情不好,我們就會去逛街、下館子或看電影。我們編織夢想,瞄準終身成就,諸如海邊別墅、徽章、獎座、提早退休、名車、好朋友、好家人、好名聲,最好還要上吉尼斯世界紀錄。到了晚年我們還要有個忠誠的伴侶一起坐豪華游輪旅行,或養純種貴賓狗。雜誌和電視介紹並強化這種快樂和成功的模範讓人們去追求,不斷地創造新的幻象來引誘我們。這些所謂成功的觀念,就是我們大人的嬰兒搖鼓。
  不論是念頭或是行為,我們在一天當中所做的任何事,幾乎沒有一樣顯示出我們覺知生命是多麼的脆弱。我們浪費時間在影城等候一部爛電影開演,或急著趕回家去看電視現場節目。當我們坐著看廣告、等待……此生的光陰就逐漸消逝了。
  對悉達多而言,僅只一瞥老死的景象,就在他心中生起了追求真理全貌的渴望。第三次出遊之後,他好幾次試圖獨自出宮,但都沒有成功。在一個不尋常的夜晚,如常的宴飲作樂之後,一個神秘的咒語席捲了整個王宮,除了悉達多以外,每個人都被制伏了。他在殿中徘徊,發現從淨飯王到最低下的僕人,個個都睡得不省人事。佛教徒相信,這場集體的昏睡是所有人類共同累積的功德結果,因為這個決定性的事件,造就了一位偉人的誕生。
  由於不再需要取悅王公貴族,宮女們睡到張口打鼾、四肢橫陳,戴著珠寶的手指浸在咖喱醬中。她們狀若殘花,風華盡失。悉達多並沒有像我們一樣忙著讓一切恢復原狀,反而由於這樣的景象,更加強了他的決心。她們美貌的消逝,正是世事無常的明證。在眾人沉睡之際,太子終能不被監視而離開王宮。他看了耶輸陀羅和羅羅最後一眼,便悄然地消失在深深的夜裡了。
  在很多地方我們也和悉達多一樣。我們有自己的宮殿——不論是貧民區的單房公寓、郊區的雙層別墅或在巴黎的頂層閣樓。我們也有各自的耶輸陀羅和羅羅。我們也許不是擁有孔雀的王子,但我們有事業、寵物貓咪和數不盡的責任在身。所有的事情老是出狀況。家電壞了,鄰居吵架,天花板漏水。親愛的人死了;或是他們早上醒來之前,下巴和悉達多的宮女一樣鬆垮,看起來就像死了一般。也許他們聞起來有穢濁的煙味或昨晚的大蒜味。他們嘮叨不停,而且還張著嘴咀嚼食物。但我們還是心甘情願地困在那裡,不試圖逃開。或者我們終於會忍無可忍,心想:「我受夠了!」然後結束一段關係,卻又再找另一個人重新來過一遍。我們對這樣週而復始的循環從不厭倦,因為我們期待而且相信,有個無瑕的靈魂伴侶或完美的香格里拉正在某處等著我們。面對每天令人懊惱的事,我們自然的反應就是認為我們可以把它們弄對,這一切都能修理,牙齒是可以刷的,我們可以感到完滿。也許我們還會認為,總有一天,我們會從生命中的課題中學到圓熟。我們期望自己變成像《星球大戰》電影中的智慧長者Yoda一樣,卻不知圓熟只是衰朽的另一個面向。潛意識中,我們期待自己會到達不再需要修理任何東西的境界。總有一天,我們會「從此過著快樂的生活」。我們深信「解決」的概念。好像我們所有經歷的一切,到這一刻為止的生命,都只是在綵排。盛大的演出還沒開始。
  對大多數的人來說,這種永無休止的處理、重新安排以及更新版本,就是生活的定義。事實上,我們是在等待生命開始。如果有人逼問,大部分的人都會承認自己是為了某種美好的將來而努力,譬如在緬因州肯納邦克港的木屋,或哥斯達黎加的小屋中安享退休生活,或者有人夢想在中國山水畫般的理想山林裡,在瀑布和鯉魚池畔的茶亭中,禪思靜坐,安享晚年。
  我們往往也會這麼想:當我們死後,世界依然存在。同樣的太陽會繼續照亮大地,同樣的星球會繼續轉動,因為我們認為從開天闢地以來,它們一直都是如此。我們的孩子會繼承這個地球。這都顯示出我們對於不斷流轉的世間和一切現象是多麼無知。我們可能會注意到雲在動,指甲在長,但事實上一切都在變動。孩子們不見得一定比父母長壽,而且他們也不見得依照我們的理想生活。小時候乖巧又可愛的小寶貝,長大後可能會變成吸毒的惡棍,還帶各式各樣的情人回家。你也許會想:這實在不像是我的兒子,但他確實就是。他們毫不在乎地浪費掉你畢生的積蓄,就像人們拿蜜蜂辛苦採集的蜂蜜來泡茶,還覺得理所當然一般。最古板的父母可能會生出最炫目的同性戀小孩,而最散漫的嬉皮卻養出新保守派的孩子。可是我們還是執著於家庭的典型,夢想著我們的血統、臉形輪廓、姓氏及傳統都能由子孫留傳下去。

  追尋真理可能像件壞事

  重要的是,我們要瞭解太子並不是捨棄他的世間責任。他不是因為逃避兵役而加入有機農場,或是去追尋浪漫的美夢。他身為一家之主,決心犧牲安逸,離家遠行,為的是讓家人獲得最需要、最珍貴的東西,即使他們並不瞭解。我們很難想像隔天早上淨飯王是多麼悲傷與失望。這種心情類似一些現代的父母,發現他們的青少年孩子,學習六十年代的嬉皮花童(許多都來自安逸富裕的家庭),跑到加德滿都或伊維薩島去追求理想中的烏托邦。但悉達多不是用穿喇叭褲、臉上穿洞、染紫頭髮、身體刺青的方式,而是以脫下太子的華服來顛覆傳統。褪去了種種象徵教養貴族的外物,披上一塊破布,他成了一名遊方的托缽行者。
  我們的社會,會期待悉達多留在宮中,享受權勢,繼承王統,因為我們習慣以「你擁有什麼」,而不是以「你是什麼樣的人」來評斷他人。在我們的世界中,成功的典範就是比爾‧蓋茨。我們很少想到甘地式的成功。在某些亞洲及西方社會中,父母要求孩子們在學校取得成就所給的壓力,已經超過身心健康的承受度。孩子們要有好成績才能申請到常春籐名校,要有常春籐的學位才能獲得花旗銀行的高薪職位。凡此種種,都是為了讓家族的光輝永垂不朽。有些父母的家族榮耀感特別強烈,如果要選擇讓孩子去拯救整個村莊,或是當大企業的執行長,他們會選擇後者。
  想像你的兒子有個顯赫又賺錢的事業,但他洞悉了老死的秘密之後,突然辭職。他再也看不出一天工作十四小時、巴結老闆、貪婪地併吞對手、破壞環境、壓搾童工、壓力不斷,只換得一年幾周休假的生活有什麼意義。他說要賣掉所有的股票,全數捐給孤兒院,然後去浪跡天涯。這時候你會怎麼做?祝福他並向朋友誇耀你的兒子終於醒悟了嗎?還是斥責他這是完全不負責任的行為,並且送他去看心理醫生?
  只是對老與死的厭惡,並不足以讓太子離開王宮而踏入未知的世界;悉達多會採取這麼激烈的行動,是因為他實在無法合理地解釋所有已生和將出生的一切眾生之命運就是如此而已。如果所有生者都必須衰朽死亡,那麼花園中的孔雀、珍寶、華蓋、熏香、音樂、放拖鞋的金質托盤、進口的琉璃水瓶、他與耶輸陀羅和羅羅的感情、家庭、國家,都將變得毫無意義。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一個心智正常的人,會為明知終將消散或不得不捨棄的東西而流血流淚?宮殿內造作的幸福,又怎麼能讓他繼續沉湎下去?
  我們也許會想知道悉達多能去什麼地方。王宮內外並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逃避死亡。即使耗盡王室的財富,也不能為他延續生命一分一秒。他是在追求長生不老嗎?我們都知道那是枉然的。我們對希臘神話中的永生神、盛滿不死甘露的聖盃(Holy
  Grail)和龐塞‧德‧萊昂(Ponce
  de
  Le梟)帶領將士尋找青春之泉徒勞無功的故事都覺得十分滑稽。我們對秦始皇派遣童男童女,赴東海求不死仙丹的傳說也會置之一笑。我們也許以為悉達多也是在追求同樣的東西。的確,悉達多是帶著某種天真的想法離開王宮的,雖然他不能讓他的妻兒長生不老,但是他的探索卻沒有白費。

  佛陀的發現

  完全不憑借任何科學工具,悉達多太子以吉祥草為墊,坐在一棵菩提樹下,探索人類的本性。經過了長時間的思維,他終於了悟到一切萬有,包括我們的血肉、我們所有的情緒和我們所有的覺受,都是由兩個以上的元素組合而成。當兩種或多種元素和合在一起,新的現象就會產生:釘子和木頭產生了桌子;水和葉子產生了茶;而恐懼、虔誠和救世主,就產生了神。這些最終的產物,並沒有獨立於其各別元素的存在。相信它真實獨立存在,是最大的騙局。而在和合的同時,各個元素也起了變化。只因接觸和合,它們的性質也隨之改變了。
  他了悟到不僅人類的經驗是如此,所有事物、整個世界、整個宇宙都是如此,一切事物都是相互依存的,因此一切事物都會改變。一切萬有,沒有一樣是以獨立、恆常、純粹的狀態存在。你手上的書不是,原子不是,甚至神也不是。因此,任何存在於人心可達之處的事物,即使只是想像的,譬如一個四臂人,都需要依賴於其他東西的存在。因此悉達多發現,無常並不像一般人以為的就是意味著死亡,而是意味著變化。任何事物和另一個事物之間的位置或關係轉變了,即使是非常細微的變動,都要依循無常的法則。
  透過這些了悟,悉達多終於找到了一個方法以解除死亡的痛苦。他接受了變化是不可避免的,而死亡只是這個循環的一部分。而且他更進一步地體認到沒有全能的力量能夠扭轉死亡之路,因此也就不會困在期待之中。如果沒有盲目的期待,就不會有失望。如果能瞭解一切都是無常,就不會攀緣執著;如果不攀緣執著,就不會患得患失,也才能真正完完全全地活著。
  悉達多從恆常的幻象中覺醒,因此我們稱他為佛陀、覺者。在兩千五百年後的今天,我們瞭解他的發現與教法是無價之寶,不論是學者或是文盲,富人或是窮人,從阿育王到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從忽必烈到甘地,無數的眾生受其啟發。可是在另一方面,如果悉達多今天再出現的話,可能會蠻失望的,因為他的大部分發現都乏人問津。這並不代表現代科技厲害到足以否定他的發現;到現在還是沒有人可以長生不老,每個人終究會死,而且每天大概有二十五萬人死亡。我們親近的人不是已經死亡就是將會死亡。然而當親人死去的時候,我們還是會震驚和悲傷;我們還是繼續尋找青春之泉,或是長壽的秘方。頻訪健康食品店、家裡一罐罐的二甲氨基乙醇和維他命A、強力瑜伽課、韓國高麗參、整形手術、海洋拉娜乳液,等等,這些都是我們內心中和秦始皇一樣渴望長生不老的明證。
  悉達多太子不再需要或渴求長生不老藥了。由於了悟到一切事物皆是和合而成,解構無止境,而且一切萬有的各個成分,沒有一項是以獨立、恆常與純粹的狀態存在的,他因此獲得解脫。一切和合之物(現在我們知道這是指一切事物)與其無常的本質是合而為一、不可分割的,如同水和冰塊一樣。將冰塊放在飲料當中時,我們同時兼得兩者。同樣的,當悉達多看到一個人走過,即使他很健康,悉達多所看到的是此人的生與滅同時發生。你也許會認為這樣的人生觀不太有趣,但在生命的旅程中能夠同時看到一體的兩面,可以是非常奇妙的,而且可能會有很大的滿足感。這不像在期待與失望的雲霄飛車中忽上忽下。如此看待事情,期待與失望會在我們週遭消融,你對現象的覺受會轉化,而且變得比較清晰。你很容易看出人們為什麼會被困在雲霄飛車當中,而自然對他們生起慈悲心。你生起慈悲心的原因之一,是由於無常縱然如此明顯,人們卻視而不見。

  「在目前是」

  本質上,和合的行動是被時間所限的——它有開始、中間和結束。這本書以前不存在,現在好像存在,最終它會消散。同樣的,昨天存在的自我——就是你——和今天存在的自我已經不同。你不好的心情已經變好,你也許學會了一些東西,你有了新的記憶,你膝蓋上的擦傷癒合了一點。我們這種看起來似乎連續的存在,是一連串受限於時間的開始與結束。即使是創世紀這個行動也需要時間:存在之前的時間、形成存在的時間以及創世紀這個動作結束的時間。
  一般而言,那些相信有全能造物主的人,都不分析他們的時間概念,因為大家都假設造物主是獨立於時間之外的。如果將一切歸功於全能而無所不在的造物主,我們就必須把時間的因素考慮進去。要麼這個世界一直都存在著(那就沒有必要創世紀了),不然就是在創世紀之前有一段時間不存在,而創世紀需要有相續的時間。因此既然創世主(我們就說是上帝好了)也遵循時間的定律,那麼他也一定會改變,即使他唯一曾做的改變是創造這個世界也沒關係。一個無所不在而永恆的上帝不能改變,所以最好有個無常的上帝能響應禱告並且改變天氣。但只要上帝的行為是由一連串的開始和結束和合而成,他就是無常的,換句話說,也就是不確定與不可靠的。
  也許有人會認為,假如地球上的人全都死光了,上帝還是會繼續存在。但這是建立在目前這個時間點上所做的假設。也就表示現在有個「假設者」。悉達多會同意,只要有假設者,就會有上帝存在;但如果沒有假設者,就不會有上帝存在。如果沒有紙,就不會有書。如果沒有水,就不會有冰。如果沒有開始,就不會有結束。一件事物的存在,需要依賴其他事物的存在,因此沒有什麼是真正獨立的。由於事物與事物的相互依存性,如果某一成分(例如一隻桌腳)有一點點的轉變,整體的完整性就會改變而不穩定。儘管我們以為可以控制變化,但事實上大多是不可能的,因為無法察覺的影響因素太多了。也因為這種相互依存性,一切事物不可避免地會從目前或原始狀態中解體。每一個變化中都蘊藏著死亡的因素。今日就是昨日之死。
  大部分的人都接受一切生者終將死亡。然而我們對一切與死亡的定義或許不太一樣。對悉達多來說,生指的是一切萬有,不僅僅是花朵、蘑菇、人類,而是一切生成或和合的事物。而死亡指的是任何的解體或是解構。悉達多並沒有研究經費或是研究助理,只有炎熱的印度塵土,和幾隻路過的水牛為他見證。就這樣,他深刻地了悟了無常的真相。他的了悟並不像發現一顆新星般地驚人,也不是用來做道德判斷、發起社會運動或創立宗教,更不是一種預言。無常純粹是一個簡單實在的事實。不太可能有一天,某個突發的和合事物會突然變得恆常,更難想像我們能證明這樣的事。但是在今天,我們不是將佛陀奉為神明,就是想用科技證明自己比佛陀更高明。

  然而我們仍然忽略它

  在悉達多踏出宮門後的兩千五百三十八年,數以百萬的人正興高采烈地準備慶祝與迎接新的一年開始,有些人正在祈禱讚頌神明,有些人則是趁著商品打折大肆採購,此時海嘯大災難震撼了全世界。就算最冷漠的人也震驚不已。當新聞報道出現在電視上的時候,許多人希望奧森‧韋爾斯(Orson
  Welles)會突然出現插播,告訴我們這一切都是假的,或者希望蜘蛛人可以弭平災難,解救眾生。
  看到海嘯的受難者被衝到岸邊,相信悉達多太子也會心碎。但看到我們對這種事情的發生如此震驚,他可能更為心碎,因為這證明了我們一再地否認無常。這個地球是由多變岩漿所形成。每一個地塊,不管是澳洲、台灣或是美洲,就像草上的露珠一般,隨時會墜落。但是人們從來沒有停止過興建摩天大樓和隧道。我們為了免洗筷子和垃圾信件,貪婪地砍伐森林,只會更加速這無常的反應。人們看到任何現象出現終結的徵兆時,應該不會感到意外,但我們卻很難去接受。很多中國人都相信長城會永遠聳立,就像印度人相信泰姬瑪哈陵(Taj
  Mahal)會永垂不朽,美國人相信自由女神像會永遠長存一般。
  然而,即使經過海嘯這麼具摧毀性的警示,死亡與毀壞很快就會被埋藏與遺忘。豪華的度假村很快就會聳立在受難者家屬前來認屍的地點。世人依舊會沉迷於組合與造作各種現實,以求取永恆的快樂。渴望「從此快樂地生活」,只不過是冀求恆常的偽裝。造作這些亙古之愛、恆久快樂以及救贖之類的概念,只會得到更多無常的明證。我們的意圖(生)與結果(壞)是相互矛盾的。我們所求的是歷久不衰,但所作所為卻正好引導我們走向衰毀。
  佛陀教導我們,至少我們心中要保持著無常的概念,不要故意去隱藏它。我們藉著不斷地覺察和合的現象,便會了知因緣相依。認識因緣相依,我們就會認識無常。而當我們知道一切事物皆無常,才不會被種種假設、僵化的信條(不論宗教的或世俗的)、價值體系和盲目信仰所奴役。這樣的覺察力可以讓我們免於受限於個人的、政治的和感情的戲碼之中。我們還可以將這種覺察力導向大至想像之極,小至次原子層次。

  不穩定性

  現在你所處的地球,如果不是先被隕石撞毀,也終將變得像火星一樣沒有生命。或許是一座超級火山爆發,遮蔽了陽光,使地球上所有生物滅絕。在夜空中,我們浪漫地凝視的星星,許多其實早已消失,我們看到的是幾百萬年前的星光。而在這個脆弱的地球表面,陸地持續地還在變化。我們現在所知道的美洲大陸,在三億年前只是地質學家稱為原始盤古大陸的一部分而已。
  但是我們不必等待三億年才能看見這種變化。即使在短短的一生中,我們也親眼目睹了所謂的宏偉帝國像熱沙上的水痕般蒸散無蹤。印度曾有一位女皇住在英國,她的日不落旗飄揚在世界各個角落。但現在落日卻映照在英國國旗上。我們深深認同的國家與種族也不斷在改變。像以前統治整個領土的毛利族和納瓦霍族戰士,如今住在侷促的保留區,而移民反而被認為是原住民。然而這種不斷的轉變,卻從未阻止人們為了建立強大的國家、廣闊的疆域與夢想的社會而犧牲生命。幾個世紀以來,有多少鮮血是以政治制度之名而流?每一種制度都是由無數不穩定的元素,如經濟、收成、個人野心、領導者的心臟血管健康狀況、慾望、愛和機運等組合而形成。傳奇的領導者也不是穩定的,就有人因為抽雪茄但不吸入,而導致身敗名裂。
  這種複雜性與不穩定性在國際關係中有增無減,因為盟友與敵人的定義一直在改變。美國曾經盲目地強烈撻伐一個叫共產主義的敵人。即使像切‧格瓦拉(Che
  Guevara)那樣的人民英雄,只因為他屬於某個政黨,而且戴了有紅星的貝雷帽,就被譴責為恐怖分子。而短短的數十年之後,白宮就向中國示好,並且給她最惠國待遇。
  在人際關係上,我們也同樣經歷到友誼的改變。過去曾和你分享內心秘密的好友,有可能成為最大的敵人,因為他可以拿那些親密的交情來對付你。布什總統、本‧拉登和薩達姆‧侯賽因就在眾人面前鬧翻而無法收拾。過去他們三個曾是親密戰友,現在卻是最標準的死對頭,利用對彼此的熟稔進行血腥的聖戰,以成千上萬人的性命為代價,就為了執行各自信奉的道德版本。
  由於我們對自己的道德原則感到自豪,而且常強加於別人身上,因此道德觀還是具有少許價值。然而,在整個人類歷史當中,道德的定義也隨著時代精神而一直在改變。美國人度量政治正確性或不正確性的儀表起伏不定,令人迷惑。不管如何稱呼種族或文化群體,總是有人會被冒犯。遊戲規則一直在改變。
  在古老的亞洲藝術作品中,常描繪女性裸胸行走,即使在近代,有些亞洲社會還是能接受女性不穿上衣。然而由於電視與西方價值的和合現象,傳入了新的道德觀。突然間,不戴胸罩變成一種道德上的錯誤,如果女性不把胸部遮掩起來,會被認為粗鄙,甚至還會遭到逮捕。昔日思想開放的國家,現在正忙著接受種種新的道德觀,訂購胸罩,即使在最熱的雨季也要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胸部並不是天生的壞東西,它也沒改變過,改變的是道德觀。這種改變,把胸部變成是一種罪惡的東西,以至於美國聯邦通訊傳播委員會罰了CBS電視台一千萬美金,只為了珍妮特‧傑克遜(Janet
  Jackson)的三秒露胸。

  因與緣:蛋已煮熟,你無法改變它

  當悉達多提到一切和合的事物,他所指的不只是像DNA、你的狗、艾菲爾鐵塔、卵子和精子等具體可認知的現象而已。心、時間、記憶和上帝,也是和合而成。而每一和合的成分,又依賴更多不同層次的和合而成。同樣的,當悉達多教導無常時,他也超越了一般「結束」的想法,像是那種認為死亡只發生一次就完了的概念。死亡從生、從創造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停過。每一個變化,都是死亡的一種形式,因此每一個生都包含了另一個事物的死亡。
  拿煮雞蛋來做例子。如果沒有不斷的變化,蛋就煮不熟;煮好蛋的這個結果,需要某些基本的因緣。很顯然的,你要有一顆蛋、一鍋水和一些加熱的元素。另外有些非必要的因和緣,像是廚房、燈光、定時器,還有一隻把蛋放進鍋子的手。另外一個重要的條件,就是沒有像是電力中斷或是山羊跑進來打翻鍋子之類的干擾。此外,每一個條件,例如母雞,都需要有另一套具足的因緣條件。需要有另一隻母雞生下蛋才能孵出它,還要有安全的地方,有食物才能讓它成長。雞的食物也要有適合的地方生長,並且要能讓它吃進去才行。我們可以將非必要和必要條件一直分析到小於原子的程度,而在這個分析的過程中,各種形態、形狀、功能和標識也會不斷地增加。
  當無數的因緣和合在一起,而且沒有障礙與干擾,結果是必然的。許多人誤以為這是注定的或是運氣所致,但事實上我們是有能力對條件產生影響力的,至少在起始的時候。然而,到了一個程度以後,即使我們祈求蛋不要煮熟,它還是會熟。
  就像蛋一樣,所有的現象都是由無數的成分所組成,因此它們是可變的。這些無數的成分幾乎都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所以會讓我們的期待落空。最沒有希望的總統候選人可能會贏得選舉,並帶領國家走向繁榮富足。你助選的候選人也許會贏,然後弄得國家的經濟與社會衰敗,讓你的生活苦不堪言。你也許認為自由左派的政治是開明的,但它也許就是法西斯和光頭黨之因。這種不可預料性,遍在於所有的物質、感受、想像、傳統、愛情、信任、不信任、懷疑論,甚至上師和弟子以及人與神之間的關係之中。
  所有這些現象都是無常的。拿懷疑論來當例子。有一位加拿大人,他曾經是個典型的懷疑論者。他很愛參加佛學課程,因為可以和老師辯論。他其實熟稔佛理,所以提出的論點都很有力。他特別喜歡找機會引述佛經,教導人要分析佛所說的話,而不是照單全收。才過了幾年,現在的他卻是一位知名通靈人的虔誠弟子。這位極端懷疑論者,現在會坐在他歌唱的上師面前,淚水決堤般流下,全身全心奉獻給完全無法以邏輯解釋的東西。信仰、懷疑論同所有和合的現象一樣,都是無常的。
  不管你對自己的宗教或對自己不信仰宗教感到自豪,信仰在你的生活中都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甚至不信也需要信仰:對自己基於多變情緒的邏輯和理性完全盲目的信仰。所以,不再相信過去所深信的事物一點也不足為奇。信仰的非邏輯本質是非常明顯的。事實上,它更是最和合及相互依存的現象。信仰可以單純地由一個恰好的時間、恰好的地點的恰好的注視所引發。你的信仰也可能只靠表象的和諧。比如說你討厭女性,正好遇上一個宣揚仇恨女性的人,你就會覺得那個人強而有力,同意他的看法,並且對他有信心。有時甚至像是共同喜好魚這種小事,都會提升你的虔誠心。或是某人或某個團體能減少你對未知的恐懼,也有相同的作用。另外,你所成長的家庭、國家、社會,也都是所謂信仰這個和合物的成分。
  許多佛教國家,如不丹、韓國、日本、泰國等國的人們會盲目地遵循佛教的教義;但在另一方面,因為信息不足,或是有太多令人分心的事,這些國家的許多年輕人開始對佛教感到幻滅,使得信仰的現象無法持續,最後他們跑去追隨另一種信仰,或是追隨自己的理念。

  明瞭的利益

  明瞭和合的道理,瞭解即使只是煮熟一顆蛋也要牽涉到非常多的現象,對我們有很多好處。當我們學會瞭解每一件事物及狀況的各個和合部分,我們就能學習培養寬容、諒解、開放與無畏。舉例來說,有些人到現在還認為馬克‧查普曼(Mark
  Chapman)是謀殺約翰‧列農(John
  Lennon)唯一的罪犯。要是我們對名人的崇拜不那麼嚴重,也許查普曼就不會有殺死列農的荒誕想法。二十年後查普曼自己承認,當他射殺列農的時候,並沒有將他視為一個真正活生生的人。而他的精神不穩定是由許多因素和合而成的(例如腦部的化學作用、童年的教養、美國的精神健保系統等)。當我們能瞭解一個病態而飽受折磨的心是如何形成,並且知道它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運作的,就比較能夠理解並寬恕世界上眾多的馬克‧查普曼。當條件成熟,就像蛋煮熟了一樣,即使我們祈禱暗殺事件不要發生,它還是避免不了。超過了某個時間點,我們要改變條件的企圖和行為就會徒勞無功了。
  但是即使我們理解,可能還是會對難以預期的查普曼感到恐懼。恐懼和焦慮是人類心智中主要的心理狀態。恐懼的背後是對確定性不斷的渴求。我們對未知感到恐懼。人心對肯定的渴望,是根植於我們對無常的恐懼。
  當你能夠覺察不確定性,當你確信這些相關聯的成分不可能保持恆常與不變時,就能生起無畏之心。你會發現,自己真正能準備好面對最壞的狀況,同時又能容許最好的發生。你會變得高貴而莊嚴。這種特質能增強你的能力,不論是在工作、作戰、談和、組織家庭,或是在享受愛和情感關係。知道下個轉彎處就有某件事等著你,接受從此刻起有無限的可能存在,你將學會運用遍在的覺性和預見的能力,如同英明的將軍一般,胸有成竹,毫不驚慌。
  對悉達多來說,如果沒有無常,就不會有發展或進步。小飛象丹波(Dumbo)也理解這一個道理。小時候因為那對大耳朵被人排斥,它寂寞、沮喪,又擔心被趕出馬戲團。但是後來發現它的畸形能讓它飛行,既獨特又珍貴。它變得廣受歡迎。如果它早一點相信無常,就不會在開始的時候受那麼多苦。對無常的體認是個關鍵,讓我們不再害怕身陷於某種情境、習氣或模式,而永遠無法逃脫。
  男女關係是最多變,也是最能說明和合現象與無常的例子。有些夫妻以為他們能藉著閱讀書籍或婚姻咨詢,來維持至死不渝的關係。知道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只能化解婚姻不合的一些明顯因緣。就某種程度來說,這些小小的瞭解也許能帶來短暫的和諧,但卻無法顧及婚姻和合關係中許多隱而不見的因素。如果我們能見所未見,也許就能享有完美的關係,或者從一開始就不會去發展關係。
  將悉達多對無常的理解應用到男女關係上,讓我們想到朱麗葉對羅密歐說的一句深刻話語中所描述的愉悅。她說:「離別是如此甜蜜的憂傷……」離別,往往是男女關係中最為深刻的經驗。每段關係最終都會結束,即使不是別的原因,也會由於死亡。如此一想,我們對每段關係的因緣就會更珍惜與理解。這在另一半罹患不治之症時更為強烈。沒有天長地久的幻想,反而有意想不到的解脫:我們的關懷與愛心變得沒有附帶條件,而歡樂常在當下。當另一半來日有限時,我們會更自然也更滿願地付出愛和支持。
  但我們常常忘記自己的來日一直都是有限的。即使理智上知道有生必有死,一切和合終將分散,我們的情緒狀態還是常常會回到相信恆常的模式,完全忘記相互依存性。這種習氣會造成各種負面的情況,像是偏執、寂寞、罪惡感等等。我們會覺得被欺騙、被威脅、被虐待、被冷落,彷彿這個世界只對我們不公平。

  情人眼裡出西施

  悉達多並非獨自離開迦毗羅衛國的。破曉之前,當家人和僕役都在沉睡時,他來到最信任的朋友——車伕迦那所休息的馬廄。迦那看到悉達多沒有侍從獨自前來,他無言以對。在主人的指示下,他為悉達多最心愛的坐騎卡當卡上了馬鞍。他們兩人悄悄地穿過城門,無人知曉。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悉達多下了馬,除下了所有的手飾、腳鐲及太子華服,將這一切都交給了迦那,命令他騎著卡當卡回城。迦那請求讓自己留下來陪伴悉達多,但是太子心意已決。他要迦那回去繼續服侍王室。
  悉達多要迦那帶回口信,告訴家人不要為他擔心,因為他即將踏上重要的旅程。此時,他所有的飾物都已經給了迦那,除了代表顯赫、階級與王室的最後一個象徵——那一頭美麗的長髮。然後,他親自將長髮剪下,交給迦那,便獨自離開了。悉達多步向了探索無常之旅。此刻的他,覺得花費這麼多精力於美麗與虛華是很愚蠢的。他批判的並不是美麗與裝扮本身,而是相信它們的本質是恆常的信念。
  俗話說:「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句話比字面上看來的更為深刻。美麗的概念是易變的,流行時尚的因緣不停地改變,傾心於流行時尚的人也不斷地在改變。一直到二十世紀初,還有年輕女孩把腳綁成三寸金蓮。人們把這種虐待視為美麗,甚至還有些男人聞到纏腳布的味道會產生情慾的快感。而現在的中國女性還得再經歷另一種痛苦,她們要拉長小腿,以便看起來像Vogue雜誌上的模特。印度女性豐腴的體態,就如阿旃陀石窟壁畫上所描繪的那樣豐滿標緻,現在卻想要瘦成和巴黎模特一樣骨感。默片時代的女星,嘴唇比眼睛小才受讚美,現在卻流行大嘴以及像香腸一樣的豐唇。如果下一個魅力偶像有蜥蜴唇和鸚鵡眼,那麼所有那些把嘴唇整厚了的女人可能就要花錢整形縮唇了。

  無常是好消息

  佛陀不是一個悲觀者,也不是末日論者,他是重視實際者,而我們卻多是逃避現實者。當他說一切和合皆是無常,他並不認為那是壞消息,而是簡單、科學的事實。根據你的觀點,以及對這個事實的瞭解,無常可以是通往啟發與希望、光榮與成功的大門。例如,全球暖化和貧窮是貪婪的資本主義條件下的產物,但這些不幸都是可以反轉的。這就要感謝和合現象無常的本質。我們不用依靠神的旨意這種超自然能力,只需要單純地瞭解和合現象的本質,就能扭轉乾坤。當你瞭解現象,就能操縱它們,因而影響因和緣。你可能會很驚訝地發現,像是拒用塑料袋這樣小小的一步,就能延緩多少全球暖化的問題。
  我們能認清因緣的不穩定,就會瞭解自己有力量轉化障礙,並且完成不可能的任務。生活中的各個層面都是如此。如果你現在沒有一輛法拉利,你完全有可能創造出因緣而擁有一輛。只要世上有法拉利,你就有機會去擁有它。同樣的,如果你想活久一點,可以選擇不抽煙和多運動。合理的希望是存在的。而絕望,和它的反面——盲信一樣,都是相信恆常的結果。
  你不只可以改變外在的物質世界,也能改變內在的情緒世界。例如,經由放下野心,將焦躁的心轉化,讓它趨於平靜;或者為人和藹,樂善好施,以便營造好名聲。如果我們都能訓練自己去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就能在家庭、鄰里、國際間增長和平。
  這些都是我們在世間法上如何影響和合現象的例子。悉達多也發現,即使最可怕的地獄與懲罰,也是和合而成,因此是無常的。地獄不是永遠存在於地底下某處,而受懲罰者永遠在那兒受折磨。它比較像是場噩夢。你夢到被一隻大象踐踏,這是由各種條件所產生的。首先,是你睡著了,其次,你可能有過與大象相處不愉快的經驗。不管噩夢持續多久,在那段時間裡,你是身處地獄。然後,因為有鬧鐘的因緣,或者只是因為睡夠了,你醒了過來。那場夢就是暫時的地獄,而它和我們概念中真正的地獄,沒有什麼不同。
  同樣的,如果你仇恨某人並採取攻擊或報復的行動,那本身就是地獄的體驗。仇恨、政治操作和報復在這個世界上造就了地獄,因此我們看到比AK-47步槍還矮、還小、還輕的男孩,忙著從軍而無暇遊戲或慶生。這與地獄無別。由於因緣,我們有了這種地獄,因此我們也可以利用佛陀教導的愛與慈悲,對治憤怒與仇恨,來離開這個地獄。
  無常的概念並非預言世界末日或天啟,它也不是對人類罪惡的懲罰。它沒有本具的正面或負面,只不過是事物和合的過程之一部分而已。我們通常只想要無常的一半過程。我們只要生而不要死,只要得而不要失,只要考試的結束而不要它的開始。真正的解脫來自領受整個循環,而不是緊緊抓住自己喜歡的部分。謹記因緣的變異與無常,不論是正面或負面的,我們就能善用它們。財富、健康、和平、名望,和它們的反面一樣,都是暫時的。而且悉達多當然不會偏好天堂美景或天堂經驗,它們也都是無常的。
  我們也許不懂,為什麼悉達多說一切和合事物皆是無常?為什麼他不只說一切事物皆是無常就好?不提「和合」二字,只說一切事物無常,也是正確的。然而,我們要把握每個機會提醒自己這個和合本質,因而維繫這句話背後的邏輯。和合本質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但它有許多層次,要深切瞭解它,就需要時時謹記在心。
  這世上一切存在或運作的事物,一切想像和實體所構成的,一切心中所想的,甚至心的本身,絕對不會一成不變地存在。有些事情也許會持續你一生經驗這麼長,甚至可能延續到下一代,但是它們也可能消逝得比你預期的更早。不論如何,終究會變化是無可避免的。這和或然率或幾率沒有關係。如果你感到絕望,記住這一點,你就不會再有絕望的理由,因為讓你絕望的原因也將會改變。凡事都會改變。澳洲成為中國的一部分,荷蘭成為土耳其的一部分,不是不能想像的;你會致人於死或餘生困在輪椅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你有可能成為億萬富翁、全人類的救世主、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或是證悟的人。

  老沙彌的故事

  從前有個老人出家,剃度的時候年歲已大,頭髮花白而相貌莊嚴。有位信徒依習俗供養僧眾午餐。女施主不知道老人只是剛出家的沙彌,以為他是資深的和尚,因此安排他坐在上座,而且對他特別恭敬。習慣上,在午餐供養後會請一位和尚帶領大家回向功德,並做簡短的開示。一些年輕的和尚因為自己排行較前,對這位沙彌坐在上座感到不悅,決定讓他來領眾回向,好羞辱他一番。老人還來不及反對,虔誠的女施主就向他頂禮請求開示。驚慌之下,他說不出一句話來。年輕和尚高興地看著他出糗。老和尚站起來,口中喃喃自語,重複說了幾次「無知是苦」。女施主沉思他的話,想道:「真是如此,無明是我們一切痛苦的根源。」經由如此不斷思維,她終於得到證悟。這件事很快地傳開,許多人也開始思維無明和苦,也都得到證悟。這位老和尚回到當年的女施主跟前,請求她教導,也因而獲得證悟。


  第二章 情緒和痛苦

  情緒和痛苦

  經過多年的沉思和苦修,悉達多仍然堅定不移地要尋找痛苦的根源,以止息自己和他人的痛苦。他前往位於印度中部的摩揭陀國繼續禪修。在途中,他遇見了一位名叫蘇提亞的草販,供養了他一把吉祥草。悉達多視此為一個吉祥的徵兆:在古代的印度文化中,吉祥草被認為是清淨之物。悉達多沒有繼續前行,決定留在當地禪修。他在附近的一棵畢缽羅樹下找到一塊平坦的石頭,鋪上吉祥草當坐墊。他靜默地立下誓言,此身可爛,我可能化為塵土,但直到找到答案,我絕不起身(我今若不證,無上大菩提,寧可碎是身,終不起此座)。
  當悉達多坐在樹下沉思的時候,並非沒有人知道。魔王魔羅聽到悉達多太子的誓言,感覺到他的決心的力量。魔羅無法成眠,因為他知道悉達多內在的潛能,能夠使他的整個地盤陷入混亂。身為一個足智多謀的戰士,魔王於是派遣了五個容貌最秀麗的女兒去誘惑太子,使他分心。當這些女孩(我們稱她們為天女,apsaras)出發的時候,她們對自己魅惑的能力充滿信心。但是一接近正在禪定的悉達多時,美貌卻開始消失。她們變得乾癟老邁,身上長出肉疣,皮膚發出惡臭。悉達多絲毫不為所動。這些沮喪的天女回到父親身邊,魔王勃然大怒。竟然有人膽敢拒絕他的女兒!盛怒之下,魔羅召集了他的部下,組成了一支大軍,配備了所有可能想像的精銳武器。
  魔王的軍隊全力攻擊悉達多。但是令他們驚愕的是,所有瞄準悉達多的箭、矛、石頭和彈弩,一旦接近了他,都化成為一陣花雨。歷經長時而無功的戰事,魔王和他的軍隊精疲力竭,完全敗北。最後,魔王來到悉達多面前,使出全部的外交手段,試圖說服悉達多放棄他的追尋。悉達多說,經過了這麼多世的試煉,他不可能放棄。魔王問他,我們如何能夠確定你已經奮鬥了那麼久。悉達多回答,我無須確認,大地是我的見證。同時,他以手觸地。此時,大地震動,魔王當場消失無蹤。如是,悉達多獲得了解脫而成佛。他終於發現了從根源止息痛苦的道路,不只為他自己,也為了所有的人。他最後對抗魔王的處所如今被稱為菩提伽耶,而那棵樹則被稱為菩提樹。
  許多世代以來,這就是佛教徒母親們說給她們孩子聽的故事。

  個人快樂的定義

  問一個佛教徒「什麼是人生的目的?」是不恰當的。因為這個問題暗喻在某一個地方,也許在一個洞穴之中或者在一個山巔之上,存在著一個究竟的目的。彷彿我們可以透過追隨聖者、閱讀書籍以及熟悉秘教修行,來解開這個秘密。如果這問題是假設在億萬年以前,有某個人或神設計了一個人生目的的圖表,那麼它就是一個有神論的觀點。佛教徒不相信有一個全能的創造者,而且他們不認為生命的目的已經或需要被決定和定義。
  對佛教徒比較適當的問題是「什麼是生命?」就我們對無常的瞭解,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非常明顯:生命是一個巨大的和合現象,因此生命是無常的。它是隨時變化、短暫無常經驗的集合。雖然有各式各樣的生命形式存在,但其共通點是沒有任何一個生命希望受苦。我們都想要快樂,無論是總統、億萬富豪,或是辛勤工作的螞蟻、蜜蜂、蝦子和蝴蝶,大家都想要快樂。
  當然,在這些生命形態之中,痛苦和快樂的定義有極大的區別,即使在範圍相對較小的人道之中,也是如此。對某些人痛苦的定義,是其他人快樂的定義,反之亦然。對某些人而言,只要能夠生存下去便是快樂,對另外的人而言,擁有七百雙鞋子是快樂。有些人,在臂膀上有個貝克漢姆模樣的刺青就會快樂。當一個人的快樂取決於享有一片魚翅、一根雞腿或一根虎鞭時,快樂的代價是另一個生命。有些人覺得用羽毛輕搔是性感的,另一些人則偏愛奶酪磨碎器、皮鞭和鏈圈。英國國王愛德華八世寧願娶一個離過婚的美國女子,也不要戴上大英帝國的王冠。
  即使在個人身上,痛苦和快樂的定義也時有變動。一個輕佻的調情時刻,可能因為其中一人想要更認真的關係而突然變調,期待轉為恐懼。當你是個小孩的時候,在沙灘上堆築沙堡就是快樂。在青少年時期,看著穿比基尼的女孩和赤裸上身的男孩衝浪是快樂。在中年,金錢和事業是快樂。當你八十多歲的時候,收集陶瓷鹽罐是快樂。對許多人而言,不斷調適於這些無盡而又經常變化的快樂定義,即是「人生的目的」。
  我們許多人從所處的社會學習快樂和痛苦的定義;社會秩序支配我們衡量滿足的準則。這是一套共同的價值標準。來自世界兩端的人,能夠基於完全相反的快樂文化指標,卻體驗完全相同的情感——愉悅、厭惡或恐懼等。雞爪是中國人的佳餚,法國人則喜愛把肥鴨肝塗抹在吐司上。如果資本主義從不曾存於世上,想像一下世界會變得如何。我們會很快樂地活在沒有購物中心、沒有豪華汽車、沒有星巴克、沒有競爭、沒有貧富差距、享有全民健康保障的社會。而腳踏車會比悍馬休旅車(Humvees)更有價值。然而,我們的欲求是學習而得的。十年前,在偏遠的喜馬拉雅王國不丹,卡式錄放機是富裕的象徵。逐漸地,豐田Landcruiser越野車俱樂部取代了錄放機俱樂部,成為不丹繁榮與快樂的終極願景。
  這種把群體標準視為個人標準的習慣,在幼年時就開始形成。小學一年級時,你看到其他同學都有某種鉛筆盒。你發展出一個「需求」,要有和其他人一樣的鉛筆盒。你告訴了母親,而她是否為你買那個鉛筆盒,就決定了你的快樂水平。這個習慣持續到成年。隔壁鄰居有一台液晶電視或一輛嶄新的豪華休旅車,因此你也要擁有同樣的——而且要更大、更新的。渴望並競相擁有他人所有的事物,也存在於文化層面中。我們常常對其他文化的風俗和傳統,比自己的評價還高。最近,台灣有位教師決定蓄起長髮,這在中國是個古老的習俗。他看起來高貴優雅,仿如一個古代的中國戰士,但是校長卻威脅他,如果他不遵從「規矩」——意即西式的短髮,就要把他開除。現在他把頭髮剪得短短的,看起來好像被電擊了一般。
  目睹中國人為自己的文化根源感到難為情,令人訝異。但是在亞洲,我們可以看到更多諸如此類的優越/自卑情緒。一方面,亞洲人為自己的文化感到驕傲,但在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的文化有點令人反感或落後。幾乎在所有的生活層面,他們都用西方文化來替代——舉凡衣著、音樂、道德規範,甚至西方的政治體系,都是如此。
  在個人和文化兩方面,我們採取外來的和外在的方法,來獲得快樂,克服痛苦,卻不瞭解這些方法常常帶來事與願違的結果。我們的不適應帶來了新的痛苦,因為我們不僅仍在受苦,而且更覺得從自己的生活中疏離,無法融入體制之中。
  有些快樂的文化定義在某種程度上是有用的。一般來說,銀行賬戶裡有一點錢、舒適的住所、足夠的食物、好穿的鞋子及其他基本的生活條件,確實能夠讓我們感到快樂。但是,印度的苦行僧(sadhus)和西藏走方的隱士之所以感到快樂,是因為他們不需要一個鑰匙圈——他們不必恐懼財產會被別人偷走,因為根本沒有什麼東西需要鎖起來。

  社會化的快樂定義

  在悉達多尚未抵達菩提伽耶,或打算跋涉至摩揭陀國之前,他坐在另外一棵樹下達六年之久。長期以來,因為每日只吃幾粒米,只喝幾滴水,他變得消瘦憔悴。他不沐浴也不修剪指甲,成為其他共同苦修的尋道者之楷模。他嚴守戒律,不論當地的牧童如何用草搔他的耳朵,對著他的臉吹號角,都不為所動。但是,歷經多年極端的苦行,有一天他瞭解到:這不是正確的,這是一條極端的道路,這只是另一個如同宮女、孔雀園和珠飾湯匙一樣的陷阱。於是他決定從苦行的狀態中起身,前往附近的尼連河(即現今的帕爾古河)沐浴。他甚至接受了一位名叫蘇佳達的牧羊女所供養的鮮奶,此舉令他的同伴大感震驚。據說,這些同修認為他是一個不良的影響,與他共處會妨礙修行,因此離棄了悉達多。
  我們可以瞭解,為什麼這些苦行者因為悉達多違背了誓言而離棄他。人類一直努力試圖尋找快樂,不僅透過物質擁有,也透過宗教的途徑。世界歷史大部分是以宗教為中心。宗教以光明的道路和行為規範來號召大眾,諸如愛你的鄰人、修持佈施和處世準則、靜坐禪修、齋戒和奉獻犧牲等等。然而,這些看似有益的原則,也可能變成極端而嚴苛的宗教教條,造成人們不必要的內疚和自卑。我們常常可見虔誠的信徒傲慢地鄙視其他宗教,完全沒有一絲包容,用自己的信仰把文化或種族滅絕予以合理化。這種具毀滅性的信仰案例比比皆是,不勝枚舉。
  人類不僅仰賴有組織的宗教,也仰賴世俗智慧——甚或政治口號——來獲得快樂,去除痛苦。美國總統羅斯福曾說:「如果我必須在正義與和平之間做一個選擇,我選擇正義。」但究竟是誰的正義?我們應該遵循哪一個人對正義的詮釋?極端主義只不過是選擇一種正義,而排除所有其他的正義。
  舉另外一個例子來說,我們很能瞭解儒家的智慧吸引人之處,例如尊敬順從長輩,家醜國恥不外揚等等。這些原則或許是明智的,但是在許多情況下,這些規則卻造成了極端負面的結果,例如控制言論和鎮壓反對意見。舉例來說,執著於保留顏面和順從長輩的思想,導致了長久以來的欺騙和謊言,從對待鄰居到對待整個國家,都是如此。
  有了這樣的歷史背景,許多亞洲國家根深蒂固的偽善,就不令人感到驚訝了。時至今日,古老的封建制度幾乎沒有任何改變。法律和司法是設計來維護和平、創造和諧社會的,但是在許多情況下,司法體系反而對作奸犯科和富人有利,而貧困和無辜的人卻因為不公平的法律而受苦。
  我們人類在追求快樂、止息痛苦上,用盡了無數的方法和工具,遠超過用在任何其他嗜好和職業上的。因此我們擁有電梯、筆記本計算機、充電電池、電動洗碗機、自動彈出完美吐司的烤麵包機、狗糞吸塵器、電動鼻毛修剪器、溫熱坐墊馬桶、奴佛卡因麻醉藥(Novocaine)、行動電話、威而剛、整鋪地毯……然而不可避免的,這些便捷也製造了等量的頭痛。
  各個國家在更大的尺度上追求快樂、止息痛苦,為了領土、石油、空間、金融市場和強權而征戰。他們發動先發制人的戰爭,來避免預期的痛苦。就個人層面而言,我們也一樣地接受預防性的醫療照護,服用維他命,找醫生注射疫苗及抽血檢查,以及全身計算機斷層掃瞄。我們不斷地尋找痛苦的徵兆。而一旦找到,就馬上尋求療方。每一年,日新月異的科技、療法和自助書籍,都試圖為痛苦提供長久的解決方案,並且還想根除所有的問題。
  悉達多當時也是在試圖根除痛苦。但他不是夢想著諸如展開政治改革、移民到另一個星球或創造世界新經濟;他甚至沒有想到要創造一個宗教,或發展一套能帶來安詳與和諧的行為準則。他以開放的心靈來探索痛苦,透過勤奮不懈的沉思,悉達多發現,追本溯源,導致痛苦的是人的情緒。事實上,情緒即是痛苦。無論如何,直接或間接的,一切情緒都生起於自私,也就是說,它們都與執著於自我有關。更進一步,他也發現,情緒雖然看似真實,但不是一個人本具存在的一部分。它們不是與生俱來的,也不是某個人或某個神強加在我們身上的詛咒或植入。當某些特定的因與緣聚合在一起的時候,情緒就會生起,例如當你突然認為某個人在批評你、忽視你,或者剝奪你的利益時。然後,相對應的情緒就會接著生起。在接受、陷入這些情緒的當下,我們就失去了覺知和清明。我們「被鼓動」了。因此悉達多發現了他的解決方法——覺知。如果你認真地想要根除痛苦,你必須培養覺知,留心你的情緒,並且學習如何避免被鼓動起來。
  如果你像悉達多一樣地檢視情緒,試圖找出它們的起源,你將會發現它們根植於誤解,因此根本上是錯誤的。基本上,所有的情緒都是一種偏見,在每一種情緒之中,都存有分別心的成分。
  舉例來說,一個火把以某種速度旋轉,就會看起來像個火圈。孩童或甚至一些成年人在馬戲團裡見到這種景象,都會覺得有趣而迷人。孩子們不去區別手和火把上的火,他們認為所見的是真實的;視覺錯覺所形成的火圈讓他們興奮不已。同樣的,我們許多人過度關心自己身體的外觀和舒適。當我們看著身體的時候,不把它們當做各個分開的部分,如分子、基因、血管及血液來看待。我們把身體視為一個整體;更有甚者,我們還預設它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有機體,稱為身體。由於確信身體是真正存在的,我們先是希望擁有平坦的腹部、細緻的雙手、壯碩的身形、黝黑英俊的面貌或曲線玲瓏的身材。接著,我們迷戀它,把錢投資在健身房會員卡、潤膚霜、纖體茶、南灘節食法(South
  Beach
  Diet)、瑜伽、仰臥起坐和熏衣草精油上面。
  如同被火圈所吸引、激動甚或驚嚇的孩童一般,我們對自己身體的外觀和健康狀態有著種種的情緒。當我們看到火圈時,成年人通常都知道那只是一個形象而已,不會被鼓動。理性告訴我們,火圈是由組合的部分所造成——一隻轉動的手握著一個燃燒的火把。沒有同情心的大哥大姊們可能會傲慢地嘲笑這個小弟或小妹。但是身為成人的我們看得到火圈,因此能夠瞭解孩子們為何如此入神,特別如果是在夜間,加上舞者、迷幻音樂和其他動作伴隨表演的時候,更令人目眩神迷。甚至連我們成年人,即使知道這虛幻的本質,也可能會興奮起來。根據悉達多的觀點,這種瞭解就是慈悲的種子。

  無法計數的各種情緒

  隨著禪定的精進,悉達多開始了悟所有現象的虛幻本質。他以此了悟,回顧了過去的宮廷生活、宴會及孔雀園、他的朋友與家人。他瞭解到所謂的家庭恰如客棧或旅館,不同的旅客進駐,有了短暫的聯繫。最終,這些聚集的人們在死亡來臨或更早時就會各散東西。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或許會培養出信任、責任、愛,以及對成敗的共同價值觀,各式各樣的戲劇都因之產生。
  悉達多能夠清楚地看見,家庭、愛和團圓的想法,以及宮廷生活的一切迷人現象,很容易讓人們深陷其中。他看見了其他人所見不到的,恰如成年人見到火圈一般,知道這一切只是幻象、和合,不具本質的部分而已。但是如同仁慈的雙親,悉達多不因為孩子們的迷惑而自覺驕慢或高人一等,反而看見這個輪轉之中,沒有惡,沒有善,沒有過失,因此也沒有責怪,這使得他的解脫,帶有極大的悲心。
  看透了宮廷生活的表象,悉達多現在能夠看見自己的身體是不具本質的。在他的眼中,火圈和身體具有相同的本性。如果有人相信其中之一真實存在——不論是短暫的或恆常的——那麼他的信念就是根源於誤解;如此,便是失去了覺察,也就是佛教徒所說的無明。我們的情緒,就是從這無明所生起。從失去覺察到情緒生起的過程,可以用四真諦完全解釋。我們接下來會談到。
  這個世間存在著無以計數的各種情緒。每一剎那,無數的情緒因為我們的誤判、偏見和無明而產生。我們熟悉愛與恨、罪惡與無辜、虔誠、悲觀、忌妒和驕慢、恐懼、羞愧、悲傷和喜悅,但是情緒不只這些。有些情緒在某些文化中有字眼可以形容,而在其他文化之中卻沒有,因而被視為「不存在」。根據佛教徒的說法,還有無數的情緒尚待命名,甚至有更多超過我們邏輯世界的定義能力的情緒。有些情緒看起來是理性的,但大多數是非理性的;有些似乎平和的情緒,卻根源於攻擊性;有些則是幾乎察覺不到的。我們可能認為某個人絲毫不動感情或漠不關心,但這本身也是情緒。
  情緒可以是幼稚的。舉例來說,你可能會因為認為別人應該生氣卻不生氣,而感到生氣。或者某日,你可能會因為伴侶的佔有慾太強而不悅;但是隔天你又因為她的佔有慾不夠強而不快。有些情緒可以令旁觀者發笑,例如英國查爾斯王子對當時的情婦卡米拉(Camilla
  Parker—Bowles)說,他轉世為她的衛生棉條也無妨。有些情緒展現為傲慢自大,例如住在白宮的人把他們對於自由的概念強加於世界。把個人的觀點通過威力、勒索、詐欺或隱微的操控,強加於他人身上,也是我們的情緒活動的一部分。基督教徒和伊斯蘭教徒熱衷於勸導異教徒改信,讓他們免於被地獄之火和詛咒所毀滅,而存在主義者則積極地想要把有信仰的人轉變成異教徒。情緒有時也以荒謬的傲慢呈現,例如印度人效忠於英國殖民者所塑造出來的名為印度的國家。當美國總統布什在林肯號航空母艦的艦橋上,宣佈戰勝伊拉克時,許多美國人感受到一種莫名的自我正義感,雖然事實上戰爭才剛開始。拚命想要獲得重視也是一種情緒,看看馬來西亞、中國台灣和中國大陸較勁,看誰能夠建造出世界最高的大樓,彷彿那是性能力強大的證明。情緒也可能是病態而扭曲的,因而導致戀童癖和戀獸癖。有人甚至曾在網絡上刊登廣告,徵求自願被殺害、吞食的年輕男子。當他被逮捕時,他坦承曾收到了六個人的回應,並且真的殺害併吞食了其中一人。

  直探根源:(不存在的)自我

  所有這些不同的情緒及其結果,都來自於錯誤的理解,而這個誤解來自一個源頭,也就是所有無明的根源——執著於自我。
  自我只是另一個誤解。當我們看著自己的身體(色)、感受(受)、想法(想)、行為(行)和意識(識)的時候,我們通常製造出一種自我的概念。人們受制約,把這種概念視為恆常而且真實的。舉起手來,我們認為我就是這個形體。我們認為我擁有這個形體,這是我的身體。我們認為,形體就是我,我很高。我們指著自己的胸膛,認為我住在這個形體之中。我們對於感受、覺知和行為也這麼想。我有感受,我是我的覺知……但是悉達多了悟到,不論是在身體裡或外,都找不到一個獨立存在的實體,足以被稱為自我。如同火圈的視覺錯幻一般,自我也是虛幻的。它是謬誤的,基本上錯誤,而究竟上不存在。但是如同我們會被火圈所迷惑一般,我們也全都被自我所迷惑了。執著於謬誤的自我,是無明的荒謬行為。它不斷地製造更多的無明,導致了各種痛苦和失望。
  當悉達多發現沒有自我,他也發現沒有根本存在的邪惡,而只有無明。他特別地深思無明如何創造出自我的標籤,將它附著於完全沒有根基的和合現象上,加以重要性,然後拚命地去保護它。他發現,這個無明直接導致痛苦和傷害。
  無明單純的就是不瞭解事實,或對事實瞭解不正確,或認識得不完整。所有這些形式的無明,都導致誤解和誤判,高估和低估。假設你正在尋找一個朋友,忽然看到他在遠方的田野中,一走近,卻發現你誤把一個稻草人當做是他了,你一定會感到失望。這並非有個惡作劇的稻草人或你的朋友試圖偷偷誤導你,而是你自己的無明背叛了你。任何源自無明所做的行為,都是冒險。我們在不瞭解或不完全瞭解的情況下行動,就不會有信心。我們根本的不安全感因此而生起,創造出所有這些有名或無名、已知或未知的各種情緒。
  我們自以為可以爬到階梯的頂端,或自以為搭乘的飛機即將順利起飛而且會平安抵達,唯一理由是我們在享受著無明的喜樂。但是這不會長久,因為無明的喜樂只不過是不斷高估對自己有利的可能性,以及低估障礙而已。當然,因緣會和合,事情會如願發生,但是我們卻把這種成功視為理所當然。我們把它當做證據,認為事情就該如此,認為我們的假設是有根據的。然而,這樣的假設只不過是餵養誤解的食物。每一次我們做出一個假設——舉例來說,我們認為瞭解自己的配偶——我們就會像打開傷口一般地暴露自己。任何時刻,可能會推翻我們假設的無數個狀況之一會突然出現,在那上面撒鹽,使我們退縮哭嚎。

  習氣:自我的盟友

  悉達多了悟到自我並非獨立存在,自我只不過是一個標籤,因而執著於自我就是無明,這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發現。然而,雖然自我這個標籤或許毫無根據,要摧毀它卻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執著於這個稱做自我的標籤,是所有的概念中最難以破除的。
  悉達多摧毀魔王魔羅的故事,就是他發現自我是謬誤的象徵。我們沒有必要相信或不信欲界魔王是否真實存在;魔羅只不過是悉達多的我執。故事中,魔羅是個英俊威武、無役不克的戰士,這個比喻相當適切。自我,如同魔羅一般,威力強大且貪得無厭,自我中心且虛偽欺詐,貪求眾人目光、機敏伶俐而且愛慕虛榮。我們很難記住,自我如同火圈的幻象一般,是和合而成,不獨立存在而且善於改變。
  習慣讓我們軟弱,因而無法對抗自我。即使是微不足道的習慣,都十分頑強。你或許知道,吸煙對健康有多麼不利,但那不一定能說動你戒煙,尤其當你喜歡吸煙這個儀式時:纖長的煙身、紅亮的煙頭、繚繞指尖的輕煙。然而,自我的習慣並不只是像煙癮那麼簡單。從無法追憶的時候以來,我們就一直耽溺於自我。它是我們認同自己的方式。它是我們的最愛,但有時候又是我們的最恨。我們以最大的努力試圖去證實的,就是它的存在。幾乎我們所做的、所想的或所擁有的每一件事物,包括我們的心靈道路,都是為了要確認它的存在。是這個自我,害怕失敗,渴望成功;害怕地獄,渴望天堂。自我厭惡痛苦,卻喜愛引起痛苦的原因。它愚蠢地以和平之名發動戰爭。它希望覺醒,卻厭惡覺醒的道路。它希望做社會主義的工作,卻要享受資本主義的生活。當自我孤獨的時候,它會渴望友誼。它對其所愛的佔有慾,會展現為激情,甚至可能導致侵略。它的假想敵——例如設計用來征服自我的心靈道路——常常被它收買,並且被吸收成同夥。它耍弄詭計的技巧,幾乎無懈可擊。它像桑蠶一般,把自己織進繭中,但它不像桑蠶,因為不知道如何找到出路。

  與自我作戰

  在菩提伽耶的戰役之中,魔羅使出各式各樣的武器來攻擊悉達多。他特別射出了大量特殊的弓箭。每一支箭都擁有毀滅的力量:引發慾望之箭、引發心智昏沉遲鈍之箭、引發驕慢之箭、引發衝突之箭、引發自大之箭、引發盲目迷戀之箭,以及引發喪失覺知之箭等等。我們在佛教經典之中讀到,在每一個人心中,魔王仍然未被擊敗——他隨時對我們發射各種毒箭。當我們被魔羅的毒箭射中時,先是變得麻木,然後毒性慢慢地擴散,摧毀我們。當我們失去覺知,執著於自我之時,那就是魔羅的麻藥。逐漸地,毀滅性的情緒必然隨之而來,滲透我們全身。
  當我們被慾望之箭擊中的時候,一切常識、沉著和清明都不見蹤影,而假尊嚴、墮落和不道德就緩緩滲入。中了毒的人會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無所不用其極。一個被貪愛擊中的人,可能會認為在街上拉客賣春的河馬性感,而讓枯坐在家中的美人癡等。如同撲火的飛蛾和上鉤的魚一般,世上無數的人都曾因貪戀食物、聲名、讚譽、金錢、美貌和崇敬,而墮入陷阱之中。
  貪愛也可能表現為對權力的慾望。執著於這種貪愛的領導人,對於他們的權力慾望如何地摧毀世界,完全視若無睹。如果不是因為某些民族對財富的貪婪,高速公路上早就擠滿了太陽能動力車輛,而且不會有饑荒。如此的進展在科技和實質上是有可能的,但顯然在情緒上不可能。與此同時,我們又對不正義感到不滿,怪罪於喬治‧布什等人。我們被貪婪之箭擊中,看不到事實上是自己的慾望——例如擁有廉價的進口電子產品、奢華的悍馬休旅車等便利——在支持著這場正在摧毀世界的戰爭。每天在洛杉磯的尖峰時段,道路上堵滿了成千上萬輛只有一人駕駛的車輛,而共乘車道卻空蕩蕩的。即使是那些打著「不為石油流血」的抗議口號而示威遊行的人,也仰賴石油來進口奇異果,製作他們的水果冰沙。
  魔羅的弓箭製造了永無止境的衝突。縱觀歷史,那些被認為超越慾望,作為正直與德行典範的宗教人物,也一再地被證實對權力有著相同的飢渴。他們用地獄的威脅和天堂的承諾來操控信徒。今天,我們看到政客為了操縱選舉和爭取民眾支持,已經到了可以用戰斧導彈轟炸無辜國家而毫不手軟的地步。只要贏得選舉,誰在乎是否贏了戰爭。其他政客假裝神聖地吹捧宗教、讓自己挨槍、製造英雄、假造災難,全都是為了滿足他們對權力的慾望。
  當自我充滿驕慢的時候,會以無數的方式化現——如心胸狹窄、種族歧視、脆弱、害怕被拒絕、害怕受傷害、麻木不仁等等。出於男性的驕慢,男人壓抑了過半數人類——女性的能力和貢獻。在求偶期間,雙方都各自表現出驕慢,不斷地評估對方是否配得上他們,或者他們是否配得上對方。豪門貴族為了一段不知是否會長久的婚姻,在為時一天的婚禮中揮霍;而在同一天,同村的人正因為飢餓而奄奄一息。一個觀光客賞給替他推動旋轉門的門童十美元來炫耀自己,而下一分鐘,卻為了一件五美元的T恤,和努力養家餬口的小販討價還價。
  驕慢和自憐息息相關。我執純粹是一種自我縱容,認為自己的生命比其他人的都更艱難更悲哀。當自我發展出自憐的時候,便讓其他人生起悲憫的空間消失了。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中,許多人都曾經受苦,並且仍在受苦。但是某些人的痛苦卻被歸類為比較「特殊的」痛苦。雖然確切的統計數字無法取得,但是我們可以相當確定,歐洲人殖民北美所屠殺的原住民人數,不少於其他有記載的種族滅絕之死亡總數。然而,並沒有一個廣泛使用的詞彙,例如「反猶主義」(anti-Semitism)或「大屠殺」(Holocaust),來形容這個難以想像的屠殺。
  由斯大林和盧旺達胡圖族人所主導的大屠殺,也沒有可辨識的標籤,更不用說精緻的博物館、為了復仇而提出的法律控訴,以及沒完沒了的紀錄片和劇情片。
  還有一種歸屬於某個學派或宗教的驕慢。基督教徒、猶太教徒和伊斯蘭教徒都相信同一個上帝,就某種意義而言,他們是兄弟手足。然而,由於這些宗教各自的驕慢,以及各自都認為自己才是「正確」的宗教,所導致的死亡人數至今已經超過兩次世界大戰罹難人數的總和。
  種族主義從驕慢的毒箭中溢出。許多亞洲人和非洲人都指控西方的白種人是種族主義者,但是在亞洲,種族主義也同樣的根深蒂固。在西方國家,至少有法律來對抗種族主義,並且會公開地加以譴責。一個新加坡女孩,卻不能帶她比利時籍的丈夫回家會見家人。在馬來西亞,中國裔和印度裔人士即使已經在當地定居數個世代,也無法取得「土地之子」(Bhumiputra,也就是馬來人)的身份。許多在日本的第二代韓國人,仍然不能歸化成為日本人。雖然許多白種人領養有色人種的小孩,但是亞洲的富裕家庭領養白種小孩的可能性並不高。許多亞洲人嫌惡這種文化和種族的融合。我們不禁會懷疑,如果情勢逆轉,數百萬的白種人必須移居到中國、韓國、日本、馬來西亞、沙特阿拉伯和印度,亞洲人會作何感想。如果這些移民建立起自己的小區,在當地謀職,從老家進口新娘,世世代代說自己的語言,拒絕使用地主國的語言,還外加支持祖國的宗教極端主義的話,會是什麼狀況。
  忌妒是魔羅的另一支箭。它是最強大的失敗者情緒之一。它毫無理性,而且製造荒誕的故事來讓你分心。它會在最出其不意的時刻突襲,甚至可能在你欣賞交響樂的時候。雖然你從來未曾想過做個大提琴家,甚至從未摸過大提琴,但是你可能對那個無辜、素未謀面的大提琴演奏家開始嫉妒起來。只因為她的才華洋溢,就足夠讓你的心中毒。
  世界上多數人都嫉妒美國。許多宗教和政治狂熱人士揶揄批評美國,稱美國人是「魔鬼同路人」和「帝國主義者」,這些人會為了尚未到手的綠卡而卑躬屈膝,否則就是早已經擁有一張。出於純粹的忌妒,而且常常是受到媒體的誘導,社會大眾幾乎總是批判任何成功的人或事,不論他是在金融、體能或學術上的成功。一些新聞記者聲稱是在捍衛劣勢和弱勢的人們,但是常常不敢指出一些「劣勢族群」其實是狂熱分子。這些新聞記者拒絕揭露任何弊端和罪行,而極少數直言的,卻要冒著被誣蔑為極端主義者的風險。
  魔羅想要爭取更多追隨者,因而聰明地鼓吹自由,但是如果有人真的行使自由,他不一定會喜歡。基本上,我們只想要讓自己,而不想讓他人擁有自由。如果我們真的行使所有的自由,就不會去參加任何派對了。這個所謂的自由和民主,只不過是魔羅另一個控制的工具而已。


  後記

  後記

  我企圖將佛教哲學的核心——四見地,以日常的語言提供給社會各行各業的人瞭解。如此一來,我需要在詞彙的選擇上做艱難的決定。我想很重要的是要瞭解,至今對梵文及藏文的佛法詞彙,尚無真正終究共識的英文譯法。在佛教不同的派別中,如上座部、禪宗、密乘等,或甚至在藏傳佛教各派之中,這些詞彙都有不同的意義和拼法。一個好的例子是zagbcas(音zagchey,攘卸),在本書中我們譯成「情緒」,如同在「一切情緒皆苦」之中。這個詞彙的選擇令一些人認為太廣泛而不以為然,他們認為並非所有一切情緒都是痛苦。然而,另外一些人則認為這不夠廣泛而不以為然,因為zagchey比較精確的翻譯包含得很廣。
  秋吉寧瑪仁波切(ChokyiNyimaRinpoche)在他《無可摧毀的真理》(IndistructableTruth)一書中說,zagchey一字直接的意義是「與掉落或移轉有關」。他又說:有一次我請問天津嘉珍庫努仁波切(KunuRinpoche,TendzinGyaltsen)有關這個以及其他佛教詞彙的意義。他首先解釋了「人」或gangzag,這其中包含了染污這個字裡的一個音節。Gang的意思是任何或任一,意指在六道輪迴中任何可能投生的世界或地點。而zagpa指「落」入(漏),或「移轉」至這些地方之一。因此「人」這個字意指「易於流轉者」。他又提到傳統上對此語源字義的討論,因為阿羅漢也稱為「人」,gangzag。《佛陀的啟示》(WhatBuddhaTaught)一書作者WalpolaRahula把第一法印翻譯為「一切有條件的事物皆是苦」。也有人翻譯成「一切染污或不淨的現象都有三苦之本質」。RangjungYeshe字典給了一個類似的解釋:「一切會衰壞的皆是苦。」
  我們還是可以爭論所有這些解釋都太廣泛或都不夠廣泛。要認真地瞭解許多這類詞彙,需要更進一步的研究及解釋。基本上,任何受制於相互依存者就沒有自主性,它不能完全自我控制,而這種依賴性就製造了不確定性,而這也就是佛教定義痛苦的主要元素之一。因此用英文的痛苦(suffering)這個字需要很多解釋。
  然而我還是決定用「一切情緒皆苦」,目的是希望不要讓讀者向外找尋他們痛苦的原因。它是更個人化的——它是我們的心和情緒。
  另外,讀者需注意的是,在本書中所闡述的四法印是相當大乘傾向的。聲聞傳統如上座部,可能沒有這四法印。他們可能只有三法印。他們的三個就是在這兒的四個。因為這本書是作為一般性的解釋之用,因此我決定說少不如說多,說一點不如說全部,然後以後就不需要再說了。

<<正見:佛陀的證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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