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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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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女人 
作者:赫拉·琳德 譯者:陳思義、朱小安、甲山




  
  弗蘭西絲卡,這個二十世紀末的灰姑娘,這個被丈夫拋棄、失業、寒酸、拖著兩個年幼的孩子苦苦掙扎的女人,竟然變成了文學界光彩照人的新星,變成擁有無數崇拜者的暢銷書作家。


「新女性」與新的女性價值觀

    王諾

  她這位灰姑娘一下子變成了耀眼奪目的公主。在其他人羨慕的目光下,她挽著王子的手臂在舞場的地板上翩翩起舞。正是從這一天起,她不再是那個矮小不起眼的弗蘭西絲卡了,至少暫時是這樣。 
  《超級女人》的確是一個灰姑娘變成公主的故事。 
  然而,這又決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童話,而是體現了女性主義思想最新發展的當代小說。弗蘭西絲卡,這個二十世紀末的灰姑娘,這個被丈夫拋棄、失業、寒酸、拖著兩個年幼的孩子苦苦掙扎的女人,竟然變成了文學界光彩照人的新星,變成擁有無數崇拜者的暢銷書作家。赫拉·琳德以她生動、幽默、女人味十足的文筆,為讀者塑造了一個「新女性」,表達了新的女性價值觀。這是小說的魅力所在,也是它的價值所在。 
  弗蘭西絲卡的成功依靠的不是「王子」的幫助和拯救,依靠的是她自己。自立自主是她最迷人的人格特徵,是她成功的主因,也是所有女性真正獲得自身價值的基本前提。始終在她「大腦內部的自由廣場」跳躍吶喊的那些女郎是她自立自主精神的象徵。她發誓:「我自己決定自己。我不想成為男人們自負的玩物……我要獲得自主權。我要保持自由……現在和將來都要做命運的主人。」三十四歲的她,對男人已經有了清醒的認識,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她知道,在男權社會裡,男人從骨子裡輕視女人,無論多麼優秀、多麼可愛的男人,一旦做了丈夫,都不可能完全抑制那種已經在他們的集體無意識裡積澱了數千年的渴望——讓妻子「照料他們的孩子,為他們熨衣服,替他們接電話,給他們做飯吃,使他們從一切日常的生活瑣事中解脫出來」。正因為弗蘭西絲卡認清了這種短期內無法改變的現實,她才選擇了並非最好但卻是最可行的生活方式:獨身。 
  她堅決地與丈夫離婚,並頑強地抗拒著再婚的誘惑。她對自己說:「我根本不需要男人。不需要同他一起過日子。只需要他同我在一起消遣,這是另一碼事。」她並沒有拒絕男人的幫助,但她絕不自賤地乞求幫助,絕不接受令她感到有損尊嚴的施捨,特別是絕不用同男人睡覺的方式向男人表示感謝。她有愛有欲,她與男人一起「消遣」得那麼瘋狂,那麼熱烈,然而即使是面對自己喜歡的男人,即便是已經與那個男人有過肌膚之親,她也不願違背自己的意願,放棄自己獨立的生活空問。她曾在醉酒狀態下與她喜歡的男人埃諾親密接觸,後來在她疲倦和渴望獨處的時候,他又提出與她「輕鬆輕鬆」的要求,弗蘭西絲卡堅定地拒絕了。她對埃諾說:「只是因為我昨天晚上同你在『鯨魚皮』上滾了幾圈……你就以為你今天有權把我當做未成年的孩子來對待,那你就錯了!哎,你們男人總是搞錯!」「每個婦女都有感到疲倦的權利!」都有享受獨處的權利! 
  享受獨處並不容易。現代人為生計所迫,受慾望驅使,本來就難得有時間拋開一切,安安靜靜地享受獨處;即便有這樣的時間,也往往將其浪費於電視、電腦或群體娛樂上。弗蘭西絲卡好不容易爭取到獨處的權利,可一開始卻不知如何享用。她要麼睡懶覺,要麼習慣性地為孩子、家務牽腸掛肚。她感歎道:「享受時光並不那麼容易。」不過,酷愛大自然的她很快找到了自己享受獨處的方式——融入自然: 
  多麼美麗的景色啊!我終於可以自己走走了,這是多大的享受啊!我空著兩手,大步流星地走在夏日的田野上。我走過開滿鮮花和香氣撲鼻的果樹林,越過草地和田野。不用推那輛載著兩個胖小子、重達五十公斤的手推車,也不用等愛挑刺的丈夫趕上來!我只管自己往前走。我覺得自己輕得像一片羽毛,真是妙極了……我漫步——不,我飄浮在這一片無法訴諸筆墨的富麗堂皇的花叢中,驚歎不已。陣陣花香和繽紛色彩讓我微微陶醉……一種幸福的感覺達到無可比擬的高度。 
  想想看,如果我同埃諾結婚,搬進獨家小院,那麼我會一下子老上二十歲!想想看,如果我還待在埃裡莎·施密茨家的那套三室住宅裡,可以想像,我會完全忘掉要享受生活! 
  弗蘭西絲卡以獨身擺脫了婚戀關係的男權壓迫,獲得了自立和自主,但她並沒有像六七十年代的女權主義者那樣報復、征服男人,與男人為敵。她說:「把盤子或杯子摔到我丈夫的頭上,我認為於事無補。用我的體操鞋扇他的耳光也沒有意思。我憎恨吵架。」儘管她曾經遭受無恥丈夫的百般拆磨,她也不願意冤冤相報。相反,她還與即將離婚的丈夫平等而有成效地合作,共同創作電影劇本,並在堅持大原則的前提下,寬容了許多排擠她的小伎倆。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她要的只是平等獨立,而不是兩性戰爭,是自由解放而不是征服統治。弗蘭西絲卡的這種意識體現了九十年代新的女性主義思想,那就是男女相互尊重而非敵視、相互理解而非隔閡、相互合作而非鬥爭、各自獨立而又互為補充,就像女權運動著名領袖弗裡丹所說的那樣,「女權主義再也不能是那種主張女人反對男人的運動了」。 
  應當看到,獨身對於弗蘭西絲卡來說實為不得已的選擇。她一人獨自撫養她與前夫所生的兩個孩子,實際上就是對不平等的一種默認。而且,她又是多麼渴望有一個理想的丈夫和理想的家庭啊!她感歎道:「當我看到那些能幹的爸爸站在沙坑旁,參加父母和兒童體操,看到他們高興地讓孩子騎在肩上,一起歡鬧著在場地上奔跑時,我就充滿了嫉妒和羨慕。當我看到那些爸爸給孩子擦鼻涕,甚至令人感動地同孩子認真而嚴肅地侃侃而談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情人為她的孩子洗澡時,她想到:「要是在洗澡間和孩子們戲水的是我的丈夫該有多好啊!……要是同他心情愉快地騎著自行車去購物,然後在井邊洗洗菜,再和孩子們騎車在村子附近兜兜風,那該有多好啊!」正因為如此,她有時甚至懷疑:「獨身幸福的說法是不是在自欺欺人!」她在四處奔波宣傳她的《獨身幸福》的同時,卻常常想到結婚,常常感到困惑。 
  弗蘭西絲卡的困惑代表了當今女性主義者的困惑。她們一方面改變了以前提倡徹底獨身、拋棄家庭,甚至同性戀的極端觀點,轉而肯定一個完美家庭的價值;另一方面又深感完美的丈夫和完美的家庭在現實生活中難以尋覓、十分罕見,深感單靠一個男人——哪怕他再優秀——無法滿足她們對理想丈夫的所有要求。因而,她們在主張上經常是矛盾的,在重返婚姻的行動上經常是遲疑不決的。弗蘭西絲卡在想像中的「人力市場」選購丈夫的那一段就生動而幽默地表現了她們的這種矛盾和遲疑: 
  這兒有一種,他能跟孩子們一起嬉鬧,對家務活駕輕就熟。既能以極大的熱情扎到孩子堆裡跟他們做遊戲,同時又不耽誤家務活,他會心甘情願地、迅速地把土豆皮刮完。是要這樣的嗎? 
  哦,是的,幹嗎不要呢?……不過,這樣的男人不會長久吸引我的。我希望找個能讓我仰視而又親近的男人。哎呀,這當然不行啦。有小孩的模範丈夫幹活時往往是弓著腰,或者是四「爪」著地地爬來爬去。 
  噢,這是本店的進口美味,雅致,機靈,成熟,浪漫而又性感,品味高貴,可是只能小份享用。並且,尊貴的夫人,他也不會使您的孩子感到滿意的。這種類型適合於體驗豐富、需求較高的美食家的口味,也相當昂貴,可以這麼說,一小份就是奢侈享受。 
  那就奢侈上四分之一吧。除此以外,女人還有什麼可奢侈的呢? 
  重新認識並謳歌母性,一反過去貶低母愛的主張,提倡女人「響應與生俱來的母性召喚」,是當今女性主義者又一思想轉變,也是弗蘭西絲卡這個「新女性」及其價值觀的又一特點。作者充滿母愛地、妙趣橫生地描寫了弗蘭西絲卡撫養兩個孩子的快樂,並把那種快樂視為獨身幸福的主要成分。弗蘭西絲卡說:「做媽媽的樂趣自然很多,我絕不貶低或者否認這一點。」兩個淘氣的男孩讓她筋疲力盡,不得安寧:在她開車的時候讓玩具轟炸機從她的脖頸上嘎嘎滑過,不停地問為什麼非要放路障欄杆,為什麼前面的大貨車老是閃燈,為什麼左前方的馬自達是壞蛋……在媽媽接電話時對著聽筒大喊大叫,或搶先摘下聽筒,與對方亂說一氣,死也不給媽媽;在餐館吃飯時衝著旁邊珠光寶氣錦衣裘服的太太大叫:「媽媽,為什麼國王要帶一隻死狗(指那裘皮大衣上的狐狸頭)來呢?」儘管如此,她還是感到無比幸福。當她連哄帶騙好不容易讓兩歲的維利坐在便盆上大便時,維利用盡吃奶的力氣憋出一個響屁,然後滿意地說:「屁屁,你可以把它弄到廁所裡去了。」她笑得膝蓋都軟了,抱著維利在地上打起滾來。後來,維利終於成功地完成了他在便盆上的使命,做媽媽的便鄭重地宣告:「維利·斯巴斯蒂安·赫爾-格羅斯克特爾把屎巴巴拉到了便盆裡。我有理由為此歡呼!」她帶兒子們到結冰的湖面去玩,用木棍打下薄冰給孩子當拋向湖心的手榴彈。兩個孩子怕媽媽掉進湖裡,忙跑過來拉住她的衣角,一股暖流頓時湧上她的心頭。「這一定是一幅奇妙的圖畫:兩個裹在冬裝裡的小男孩,緊緊地抓著他們的媽咪,防止她鑿冰時落進湖裡。我玩這一遊戲玩得如醉如癡。」 
  這部小說在敘事上最大的特色,就是故事敘述帶著敘述者弗蘭西絲卡大量趣味盎然的感覺、想像、幻想等形象化的心理活動。這樣的敘事充分體現出這個「新女性」的女性特點,同時也體現了新的女性價值觀:女性解放絕不能走男性化的道路(弗裡丹已承認過去的女權運動過於男性化),絕不能追求在一切領域與男人一樣,絕不能只重視「人」而忽視「女」;應當正面肯定男女固有的性別差異,應當讚美、表現女人對生活的特殊敏感、她發達的想像力和幻想力、她勝過男人的形象感悟。 
  敘述者不願放棄自己任何有樂趣的心理活動,縱使加上括號—— 
  弗蘭西絲卡為奪回電話聽筒,把髒兔子和奶瓶一起遞給抓著電話的小兒子,「他馬上不知所措地鬆開了話筒(哈哈!上當了)」。 
  她在出版社的走廊面對一排緊閉的房門,不知敲哪個門才能找到安妮格蕾特,心中突然升起一個怪異的想法:「要麼就挨個兒敲門,口中喊道『刑事警察』,然後叫他們大吃一驚,再喊道:『所有叫安妮格蕾特的都給我站出來,站到牆跟旁!』」 
  敘述者不喜歡用抽像的詞彙講故事,說著說著就冒出一大串具體可感的形象,縱使那些形象與故事本身毫無關係—— 
  「埃諾瞪了我一眼,讓人覺得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氰化鉀或老鼠藥。」 
  「我……用一種特別的目光瞥了他一眼。這種目光在電視裡常常見到:一幫皮膚黝黑的年輕人,穿著油乎乎的皮背心,戴著滿是油膩的寬邊帽,用槍點著對手的太陽穴,讓完全嚇傻了的對手站在翻倒的馬車和破損的酒桶之問。他們總是以這種目光盯著對方。」 
  當埃諾一下子佔了上風,得意洋洋地等待弗蘭西絲卡承認錯誤請求原諒時,敘述者馬上寫了這樣一段:「他現在可有上鉤的魚了,可他還要讓魚兒垂死掙扎一番,欣賞它大口喘氣和嘴上冒泡的情景。」 
  桑雅當眾宣佈自己腹中雙胞胎的父親是威爾,然後「走到威爾身邊,抓起他的手,把它高高擎過頭頂」。寫到這兒,敘述者腦海裡立即出現了一種場景,而她也就立即寫了出來:「那動作就像是拳擊賽後裁判向大家宣佈獲勝者似的。」 
  敘述者對生活中的細枝末節是那麼敏銳,縱使在激情蕩漾之際也能注意到無關大局的小事,這與男性的專注形成了鮮明對比。弗蘭西絲卡在那種關鍵時刻對她的情人說: 
  「喂,我的同行,您脫褲子之前,最好先把鞋子撿回來,它馬上就要漂過那個拐彎看不見了……」 
  敘述者的形象感悟是那麼切中要害。看到自己的情人和他的妻子一同走來,她只飛快地一瞥就立即捕捉到本質—— 
  「瞧你這張又熟悉又可愛的臉,怎麼一挨著妻子就完全變樣了呢?顯得那麼陌生與呆板。」 
  從這些敘述當中,我們可以清晰明確地感受到,敘述者真是一個女人味十足的「新女性」,全然不像過去的女權分子那樣粗獷粗暴、雄辯雄壯。弗蘭西絲卡是一個性別心理特徵突出的女人,作者充滿自信、津津樂道地表現了她的性別特徵,把它們視為最有價值的女性自身的財富。 
  不過,作者並沒有掩蓋這個灰姑娘身上的弱點,沒有把她寫得盡善盡美。作品甚至還細緻地描寫了弗蘭西絲卡好衝動、不沉著、小心眼、冒傻氣、圖虛榮、一緊張就要上廁所等可笑的方面。這些恰恰是生活中許多女人的共同特點。於是,這樣描寫不僅拉近了主人公與女性讀者的距離,而且也使男性讀者喜歡上她。女人們覺得,弗蘭西絲卡儘管是創造了奇跡的「新女性」,但在許多方面與她們完全一樣,看來,她們只要一努力,也不是不可以成為「新女性」的(作品的感召力由此發揮作用)。而男人們,縱使男權思想根深蒂固,也還是會覺得她有幾分魅力,至少不會厭煩她。因為,正如弗蘭西絲卡所說的那樣: 
  毫無疑問男人總是這樣。他們喜歡女人身上的那股笨勁和傻勁,喜歡她們那種天真和無知的勁頭,這樣,男人們就顯出他們的偉大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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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旁邊有人正在燙髮。我憂心忡忡地對著錚亮的鏡子打量著自己。一副滑稽相。 
  每當我坐在理發椅上的時候,我就突然發現,我還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好的頭髮。我忐忑不安地看了看為人隨和的理髮師。他正忙著給一位老年婦女做頭髮,面部毫無表情,沒有一絲兒笑容。 
  拉羅髮廊坐落在市森林的旁邊,確實是一間金碧輝煌的精緻小屋,與有著「阿尼塔施蒂姆」1這一耐人尋味店名的理髮店有些不同。那家理髮店就在我們現在居住的地方,一進去便給人一種不放心的感覺。花七點五馬克便可在那裡洗髮和剪髮。在那乳白色的櫥窗裡,廣告三十年沒有換過,總是那張已經舊得發黃的照片。我怎麼會一下子跑到這家髮廊來的?一切都來得那麼快! 
   
  1原文意為「手藝低劣的阿尼塔」。 

  我抓起一張遞到我面前的街頭小報(那人大概以為我智商不高),漫不經心地讀了起來。我看到戴妃——這位迷人的、但由於減肥而患厭食症(王妃本人對此只在私下裡對《玫瑰報》的少數人明確提過)的王妃(上方的照片)實際上非常孤獨,因為她那性格內向的王子(這兒左邊騎馬的那位)同一位玩馬球的悍婦(下面這張小照片,可惜有點模糊)關係曖昧,欺騙了王妃十三年。女王夫人(封面照片)對此「金口」不言,一味掩蓋。 
  我旁邊正在燙髮的女士卻沒有「金口」不言,她似乎有一種強烈的講話欲,給人一種不吐不快的感覺。 
  「我男人有一天去了美國,從此一去不歸。」她高興地開了口,打破了髮廊裡優雅的寧靜。 
  可沒有人講話,正在為她做頭髮的理髮師和學徒都沒有任何反應。理髮師正興味索然地瞧著大廳,學徒懶洋洋地給師傅遞著五顏六色的發卷。 
  我越過街頭小報的上方看了一眼,覺得這位女士要講的東西似乎比《玫瑰報》上那些污言穢語要有趣得多。 
  「您想一想,」那位女士繼續說,「當時戰爭剛剛結束,我和兒子孤零零地站在大街上!」 
  真卑鄙,我想,是那種典型的一走了之、把妻子和未成年的孩子撇在廢墟上的男人。 
  她和我的情況相似極了。只是我有兩個孩子,沒有戰爭,這不用說。從這點上講,我肯定要比她輕鬆一些。我不是站在廢墟上的女人,無論如何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廢墟女人。 
  我把《玫瑰報》放到一邊,抓起了精美的《我們婦女》雜誌。這兒雲集了一群樂呵呵的姑娘,個個奇裝艷服,靠在一面牆上,向觀眾投去輕佻的微笑。她們這樣賣弄風騷,也許是因為她們都穿著金銀絲緊身連襪褲、噴上了誘人香水(我這位親愛的女讀者雖然沒有聞到,但卻能感覺得到)的緣故,而且還是有名的拉格羅夫廠出的娜茨絲與高特猛牌呢! 
  我感到從中獲益匪淺。 
  在「瀟灑」這一標題下,在前一頁還戴著黑色胸罩、噴灑玫瑰花香水的那位女士現在換上了一件肥大的男士西服,戴上了一頂寬邊禮帽,正急匆匆地邁步走去劈木柴。她把一條舊羊毛毯很隨便地搭到肩上,身後跟著兩條瘦精精的愛爾蘭塞特種獵狗。兩條狗無精打采地在攝影師的鏡頭前轉來轉去。這位姑娘卻神采飛揚,看來她還沒有兩個任性的小傢伙,也沒有一位總不在家的出色的丈夫呢。我充滿忌妒地觀察著這位女士。她的一頭濃密的鬈發從帽子中飄落出來,從她的髮式上我看得出,她大概不是每天而是每小時都光顧像這家這樣的精緻髮廊。我這時真希望面前這位懶洋洋的拉羅理髮師也能夠在我的頭上變出像這位女士這樣輕鬆飄逸的髮式來。 
  我今天平生第一次想找一位房地產經紀人,想找一位真正的成年男人,一位能夠給我搬椅子、請我坐下並且尊敬地稱我為「尊敬的夫人」的男人!這便是我今天要找一位高級理髮師花兩個小時為我理發的原由。 
  「我男人從此杳無音信,再沒有任何消息了。」我旁邊的女士憤憤地說,「他至少得給我們來封信嘛!」 
  因為還沒有人搭理她,我感到有些同情,於是搭訕道:「就是該寫封信嘛!」 
  那位女士聽了我的話很受鼓舞,她在鏡子裡高興地衝我笑了笑。她大約有七十歲左右的年紀。 
  「我敢說,他當時在美國一定有個女朋友。」她充滿信任地對我說,「但至少他得跟我說一聲嘛。」 
  「要是我丈夫有女朋友,他肯定會告訴我的。」我不假思索地說。 
  「您看,」我鄰座的女士接過話茬兒,「這樣做就對了,這樣我們當女人的至少也有個心理準備!」她高興地衝我笑了笑。「您丈夫是幹什麼的?」 
  「電影導演。」我說。 
  「噢,多有趣的工作呀!」她激動地說,「我聽到過他的名字嗎?」 
  「他導演過電視劇《加勒比旅館》,」我說,「還有《隨船醫生弗蘭克·馬丁》。」 
  「那是您丈夫導演的?」她激動地叫道。理髮師不得不停止了卷髮,因為她激動地把頭轉了過來。 
  「是的。」我謙虛地臉紅起來。聽到別人讚揚自己的丈夫,心裡總有一種特別自豪的感覺。 
  「這部連續劇我從頭到尾都看了!」她又興奮地叫了起來,「您知道,我有的是時問。我的埃諾雖然還住在我這兒,可他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律師事務所裡。」 
  「您可終於熬出頭了。」我羨慕地說。 
  女士笑了笑說:「您想到哪兒去了!我的埃諾已經四十五歲了!」 
  拉羅做完卷髮,給我這位親切的談話夥伴罩上了一個烘乾器。我友好地衝她點點頭,然後又重新讀起我的雜誌來。 
  一位面帶迷人微笑的時裝模特兒正跨越一個齊膝高的竹籬笆,她那扎有蝴蝶結的絲綢襯衣和直筒超短裙似乎毫不妨礙她。背景處有幾隻綿羊呆呆地看著她,對她的所作所為顯得不可理解。 
  我匆匆翻到下一頁。這兒有一根可以扯下來的懷孕測試帶,它使用非常簡單,要麼顯示「×」(懷孕),要麼顯示「-」(未懷孕)。但如果智力低下的用戶連這一點也不理解又該怎麼辦? 
  在「真瘋狂」這一標題下,一位顯然沒有懷孕的女士正用仿豹皮大衣和紅色漆革小包遮護著自己,以免遭傾盆大雨之淋。面對吹得她大腿完全裸露的逆風,她卻在齜牙咧嘴、捧腹大笑。在另一頁上,她用一雙沒有淋濕的干腳漫步在滿是礁石的地上,一手扯著馬籠頭,拽著一匹目光疲倦的耕馬。 
  很顯然,她的衣著是專為這一活動而穿的:她身上衣衫襤褸,每走一步,布片似乎都要從裸露的肩頭上滑脫下來。要是我這身打扮踏進這家髮廊,馬上就會有人把我悄悄地抓起來。我不是這位名模,我只是整日操勞的家庭婦女弗蘭西絲卡·赫爾-格羅斯克特爾,今天要同一位經紀人見面。 
  拉羅終於過來給我這位沒有社會地位的區區之輩做頭髮了。他拉著一張令人作嘔的長臉,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我那一縷一縷的頭髮,然後低聲告訴我,我的頭髮像亂草一樣乾枯易折,迫切需要焗油保護,這樣才能使頭髮結構得到恢復。 
  「我的埃諾是替人打離婚官司的律師!」我旁邊的女士從烘乾器中喊道,「他是本市最好的離婚事務律師!」 
  「這工作太有意思了!」我對她喊道。然後我又對拉羅說,如果他認為確有必要,就給我抹那貴重的護髮油好了。 
  拉羅走開了,去取褐色塑料瓶裡那種味道難聞的液體去了。 
  「我的埃諾打協議離婚官司出了名!他已經替人家打了九百件協議離婚官司!這您想得到嗎?」那位女士自豪地喊道。 
  「真了不起!」我由衷地讚揚說,「他怎麼那麼能幹?」 
  「這是他的天性!他討厭吵架!他是個非常文靜可愛的小伙子!」 
  他一定是個非常迷人的小伙子。他母親對他的描述使我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好感。在我的想像中,他是一位瘦削、沒有鬍子的男人,穿著一件水兵服,坐在對他來說顯得空空蕩蕩的辦公桌後面,用響亮的嗓門勸說委託人要「和睦相處」。 
  拉羅開始毫無興致地捏搓起我的頭皮來。 
  「用的是甘菊和椴花膏。」他用平淡的口吻告訴我,「您是自己染的頭髮嗎?」 
  「不是自己染的,」我無精打采地說,「是自己變成這個樣子的,我是說,在這幾年中頭髮自己變成這個樣子的。」 
  拉羅不相信我的話。「這頭髮肯定是讓人處理過的。」他不高興地挑剔道。 
  我覺得自己頭髮的顏色還蠻好,但用了幾次那種柔軟上光的定型液之後它就自己變黃了,這當然是在阿尼塔施蒂姆理髮店做的。 
  「我可以給您做成縷式髮型。」拉羅最後開恩似的建議道。 
  「所有想離婚的人都找我的埃諾!」旁邊的女士又大聲地插話說,「甚至敗訴的一方也把他推薦給自己的朋友!」 
  這一點我覺得合情合理。 
  離婚快捷而滿意!這符合當代潮流! 
  拉羅毫不憐憫地把一塊塑料布罩在我的頭上,開始用鉤針拉扯那一縷一縷的頭髮,疼得我齜牙咧嘴,臉都變了形。 
  「忍著點兒!要想美,就得受點苦!」旁邊的女士開心地說,「我們早就這樣了!在戰後往腿上畫條條,看起來就像穿著絲襪似的!唉,儘管這樣,可還是個值得回憶的好時光!」 
  我覺得她越來越討人喜歡了。真是個充滿熱情、生活樂觀和喜愛講話的人!我現在知道她兒子不願結婚而願意繼續睡在他孩童時代的房間裡的緣故了!有這樣一位好母親,我也願意留在她身邊。她一定會做噴噴香的炸土豆,會做那種富含卡路里的大奶酪蛋糕。遺憾的是,我卻沒有這種本事,還有一些家庭婦女應該會的東西我也不會,真叫人遺憾! 
  我們兩人——頭上罩著烘乾器的律師的母親和我這位頭上戴著塑料帽的很不開心的家庭婦女——相視一笑,內心都有一種親近的感覺。 
  「您有孩子嗎?」 
  「有,兩個小男孩,一個四歲,一個兩歲。」 
  「多好的年齡啊!正是玩的時候!」 
  拉羅有些生氣地翻了翻白眼。 
  「孩子現在在哪裡?在奶奶哪裡嗎?」 
  根本不對!我們家沒有奶奶。 
  「不在奶奶那裡。大的上幼兒園,小的鄰居照看著。我今天約好去見一位經紀人!」我喊道。 
  「您說什麼?」 
  「見經紀人!我要買房子!」 
  「這可是件好事!」 
  「還湊合!我只有十天時間去買房!我一定要在今年買!您懂嗎?是因為稅的緣故!」 
  「什麼?太貴?是的,這個地段的房子是很貴!您把這事告訴誰了?」 
  「不是貴,是稅!與稅務局有關!我把黑錢拿來用了!」 
  另外幾個顧客都好奇地扭過頭來聽,但拉羅還是毫無表情地擺弄著我的頭髮。 
  「噢,是稅的事啊!這種事我兒子埃諾懂!所有與稅和錢打交道的事都是他的業餘愛好!房地產也屬於他的業餘愛好!他是一位多才多能的小伙子!您知道嗎?我打電話給他!他一定會抽時間幫您的!」 
  她從烘乾器裡探出頭來,轉著腦袋在尋找什麼。「拉羅,請把電話拿給我!」 
  我的縷式髮型做得非常時髦,再配上一套從「二見鍾情」二手貨商店買來的露腿束腰、突出體形的套裙,我蹺著二郎腿坐在這位頗有成就的律師的接待室裡。毫無疑問,我這身打扮與我所熟悉的時裝雜誌的介紹很吻合,也許與「改頭換面」這一欄目的介紹更吻合呢。 
  赫爾-格羅斯克特爾女士今年三十四歲,科隆人,家庭婦女,是兩個討人喜愛的兒子的母親(遺憾的是,由於特殊情況,孩子沒在照片裡)。在拜訪律師之前,她拜訪了名理髮師拉羅,並聽取了他的意見。他建議她不要再留那種令人討厭的皮皮-朗史特魯姆夫式黃色髮型,應改為給人留下友好印象的普律格拉姆式金色縷式鬈發。他用瑪格蕾特·阿斯特羅赫公司的產品為她化妝,用索林根產的高級不銹鋼睫毛鉗為她修了眉毛。她今天穿了一件時裝設計師霍特·格爾設計的冬季流行式套裙。 
  我非常想知道,羅絲·波才蘭為什麼總能穿得那麼時髦,那麼具有可愛的巴伐利亞風格。 
  我剛從《我們婦女》雜誌裡讀到,她總能設法使她的三個孩子穿上迷人的天鵝絨矮領服,然後同他們一起在花園的樹籬旁用早餐,而且能夠不使孩子往媽媽身上扔東西,不使他們把巧克力醬或鼻涕抹到她那漂亮的巴伐利亞民族服裝上。 
  這家有口皆碑的律師事務所坐落在科隆最好的地段。它那錚亮的鍍鉻小茶几上放著各種各樣的雜誌,雜誌裡面的文章都非常實際,如《我的資本》、《我應有的權力》、《房地產與我》、《我的岳母是一家電信局》等等。 
  拉羅髮廊擺放的雜誌裡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而在這兒的雜誌裡漂亮女孩卻很少。這兒雜誌裡的女孩要麼激動地把一部容易操作的筆記本電腦拋向空中,要麼在市際特快列車裡把白淨的大腿搭到對面的座位上,瀟灑地用大哥大打電話。接待處的那個女孩子大概也是這種雜誌裡的類型。她正用十個塗滿紅指甲油的纖細的手指準確無誤地往電腦裡輸送著她從耳機裡聽到的東西,流露出一副非常滿意的表情。 
  「您是赫爾-格羅斯克特爾女士嗎?」 
  我馬上跳起來回答道:「是叫我嗎?」 
  「請您繼續往前走!溫克爾博士正等著您。」 
  我忐忑不安地跟著這位金髮女秘書走著。要是他在同我談正事之前提出要收我一萬馬克該怎麼辦呢? 
  溫克爾博士是一位留著鬍子的高個兒男人,有著一雙明亮親切的眼睛。他從碩大的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同我親切地握了握手。 
  「您好,赫爾-格羅斯克特爾夫人!」 
  「您好,溫克爾先生!」 
  「是誰介紹您到這兒來的?」律師一邊問,一邊示意我坐下。我坐到一張高級沙發椅上。 
  「是您母親介紹我來的……」我說。 
  「阿爾瑪·瑪蒂爾總愛幹這種事。」律師高興地說,「畢阿特,給我們拿兩個杯子來,現在不要接電話進來。」 
  阿爾瑪·瑪蒂爾!是「母親心靈」之意,這名字挺適合她。 
  「我和她談了我的問題……」 
  「然後她就叫您到我這兒來了。」 
  「是的!」我有些驚訝地說。他真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她母親說得對,他似乎真的有一種快速的理解能力。 
  「在我這兒您儘管放心,我一定盡力而為。」溫克爾先生說。 
  對此我深信不疑。對這種人你不用多費口舌,他便知道你要幹什麼。畢阿特輕輕地敲了幾下門,然後走了進來,送來了杯子。 
  「來點白蘭地?」 
  「我不能喝。馬上我還要去接孩子……」 
  「哦,我明白了。」埃諾說,「您還有孩子,這當然會使事情有些難辦了。孩子要留在您現在的家裡?」 
  畢阿特悄悄地退了出去。 
  「不,不,」我喊道,「當然要帶著孩子!」 
  這個人大概想,我要不帶孩子搬家,要把他們單獨留在破舊的租房裡,留在那老掉牙的傢俱堆裡,而我自己卻要在新的別墅裡過好日子!你們這些男人呀,都是怎麼想的! 
  「這麼說您要帶著孩子了?」律師說著,隨手往一張紙條上記了點什麼。可能他剛剛計算了一下我們所需要的居住面積。這人真是個機靈鬼!和他媽媽說的絲毫不差!寫完之後,律師輕鬆地往後靠了靠身子,欣賞地聞了聞他剛斟在大肚杯裡的褐色液體。一股誘人的酒香飄到我的鼻孔。 
  「您真的不想來一點?」 
  「那就來一點吧。」我可不樂意在一旁瞧著他花我的錢得意地喝酒,這瓶白蘭地他肯定會算到我的賬上的。 
  「只來半杯,我不習慣喝這玩意兒。」 
  我們喝著白蘭地,長時間沒說一句話。 
  白蘭地慢慢地溫暖了我的心。 
  「請恕我直言,這涉及到多少錢?」律師打破了沉默。 
  我小心地向四周瞧了瞧,看是否有人在偷聽。 
  「不到一百萬。」我小聲地說。 
  我對面坐著的這位律師卻似乎毫不吃驚。 
  「我們怎麼也能從中拿到七分之三。」他很實際地說著,又把一點東西記到了紙條上。 
  「您要拿到七分之三?」我生氣地問。 
  「是您拿到七分之三。我這兒說的『我們』指的是您!」律師不介意地笑了笑。 
  「對這七分之三我不滿意。」我很快地說。他大概不是在說,我和孩子要住的地方只佔別墅的七分之三吧。這不行,威爾今天早上還在電話上明確地強調,要我在年底前把這一百萬花掉,不能把這筆錢——就像電影裡強盜的老婆所慣做的那樣——埋藏到花園裡,或縫進燈罩裡,而是要把它用到房地產上。我也就是為了此事到這兒來的。 
  溫克爾先生向我投來了讚許的目光。真是個利落的女人,她知道該怎麼辦! 
  「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得先通知您的丈夫。」他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畢阿特,請記錄!」 
  畢阿特聽著。 
  溫克爾先生拿起話筒口述起來: 
  「有關赫爾-格羅斯克特爾起訴格羅斯克特爾先生一案,卷宗號某某。日期:今天。地址隨後給。尊敬的某某先生,我的委託人某某委託本人對上述有關事項代理其利益。對上述之事我們特將如下申請通知於您……」 
  我的乖乖,他的公文德語講得那麼熟練!竟然毫不卡殼地使用法律條文套話,還有那些個人的評論。 
  這個人是個行家,地地道道的行家。 
  我輕鬆地往後靠著身子,抿了一口白蘭地。一種令人舒服的疲倦感襲到了我的身上。這位親切的律師身上有一種像他媽媽一樣的東西,在他身邊就會有一種安全感。我環顧著房間,目光掃過各種辦公器材,在窗戶上停了片刻,又馬上飛到外面…… 
  我馬上就該去幼兒園接大兒子了。希望他沒有哭。今天才是他入幼兒園的第一天。那小兒子呢?他已經在埃裡莎·施密茨那裡呆了幾個小時了!也許她又往他嘴裡塞滿了巧克力?要是我有運氣的話,她這段時間一定哄他睡了一會兒,要不他整個下午就要又哭又鬧了。我決定今天去維也納森林散散步,慶祝這一天。孩子們喜歡在那裡吃飯,我本人也喜歡。我要不要說一下,我當家庭婦女不稱職?是件遺憾的事,是嗎? 
  「……順致崇高的敬意。」溫克爾先生終於結束了他的口述。 
  「口述完了。」他說,然後分別為我們兩人斟上了白蘭地。 
  「我們馬上就辦好。現在可以聊一會兒。」他充滿期待地往後靠著身子。 
  我開始喜歡起這種不尋常的飲料來了,也喜歡起這位總是這麼親切的男人的不尋常的目光來了。我自願地向他講述了我的情況:可以說五年來我一直單獨同孩子們在一起生活,威爾作為電視連續劇導演總在出差。能夠搬進一座位於市森林旁邊的又大又漂亮的房子裡是一件使我非常高興的事,這樣孩子們就可以在一個良好的環境裡長大成人了。 
  「我可是個對新鮮空氣瘋狂入迷的人。」我高興地向他透露說,「您想想,不管颳風下雨我都領著孩子步行穿過城市,就是為了去市森林散散步。」 
  「領著孩子去?對您是不是有點太辛苦了些?」 
  「一個孩子放在嬰兒車裡,另一個孩子放在兒童三輪車裡推著。」我老實地回答道,臉上泛起了紅暈。 
  我的天,這位好心的律師會怎麼看我呢?一個歇斯底里的新鮮空氣狂!竟然同兩個孩子穿過大城市的廢氣去散步!另外,我一定是在浪費他寶貴的時間!但這樣也不壞,我現在就使他意識到在市森林附近買房子的迫切性。他一定會賣力地為我和孩子找房子的!這點我可以看得出來。 
  畢阿特帶著一張寫好的東西走了進來。溫克爾先生掃了一眼,便簽了字。 
  「現在我們還需要您丈夫的地址。」他說。 
  我在我的小手提包裡翻了翻。 
  「是陽光城市俱樂部旅館。」我告訴他說,「他在加勒比,說五月份才回家,到那時就封鏡了。」 
  「哎呀,」他說,「這樣我們可就損失不少時間了。」 
  「不行,不行,」我喊道,「這件事一定要馬上解決!今天就解決!一定要在今年全部完事!您根本不瞭解這事對我是多麼重要!」 
  他一定在想,我將為他再次去理髮師那兒做頭髮。不,絕對不行。就在這兒立即把事情解決掉! 
  「首先我們必須通知他。」溫克爾先生說,「我可以認為他完全同意這件事嗎?」 
  「當然同意。」我吼道,「他自己今天早上打電話通知我的。」 
  「那好吧。」我的律師說,「如果你們二位那麼著急……為了更快起見,我們發個傳真給他。」 
  「就按您的意思辦吧。」我說。 
  「您發過傳真嗎?」他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種樂於動手鼓搗器材的感覺。 
  「沒有。」我傻愣愣地說。 
  畢阿特在旁邊咧嘴笑了笑,顯出一副內行的樣子,然後悄悄地走開了。 
  溫克爾先生站起身來,走到牆邊一個灰色的盒子旁,對我說:「您過來一下。」 
  我充滿期待地站到他旁邊。他身上散發出一股白蘭地和高級男用香水的味道。他虎背熊腰,長得很高大,身上散發出某種熱能。 
  「我們把這張紙頭朝下塞進縫裡……」他拿起我的手,就像一個第一次手把手教小學生寫字的父親那樣領著我操作。 
  「然後我們在這個機器上選號碼…號碼是什麼?」 
  我把號碼告訴了他,然後他開始按號。這是一個相當長的號碼,大概有十二位或者十三位數。我看著他激動地按著鍵的手指。這種事對他來說似乎很開心!他真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不僅管離婚,精通購買房地產和侵吞錢款這樣的事,還會發傳真,而且是其業餘愛好之一!他一定會使他的母親非常開心。 
  我真想在他那誘人的胸膛上靠一會兒,打一個小小的瞌睡。白蘭地起了作用。我強壓住自己不打哈欠。 
  傳真機慢慢地、但不停地吞食著有字的紙張。我呆呆地看著,有些迷住了。最後傳真機把紙張全部吞掉,又令人厭惡地把沒有消化掉的部分吐了出來,讓它落到地上。從那貪食的嘴巴裡慢慢地、欣賞似的伸出了一張細細的紙條,上面寫著「傳真成功」。這動作活像一頭飽食的動物在滿意地用舌頭舔嘴唇一樣。 
  「您看,」我的律師滿意地說,「就這麼簡單。現在對方已經收到了我們的信。」 
  「真了不起。」我深受感動地說。 
  「我們要不要再喝一杯?」 
  「隨您的便。」我又重新坐到皮沙發上。溫克爾先生為我斟滿了杯子,我們碰了碰大肚杯。 
  「現在談談您的第二件事。」溫克爾先生耐心地說。 
  「什麼第二件事?」 
  「是您想買房子的事呀。」 
  「是呀,是要買房子,」我有些口齒不清起來,「這是我渴望已久的事。」 
  看來這位律師也並不總是那麼頭腦清楚的嘛! 
  「您說得對。」溫克爾先生很諒解地說,「可是,我覺得離婚才是第一位的。您自己也想今年把事情辦妥。」 
  「誰離婚?」我驚訝地問。 
  「您離婚呀!」溫克爾先生說著,用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衝我笑了笑。 
  「我們剛才已經開始辦理您離婚的事了!難道您不是這個意思?」 
  大約有幾秒鐘,我都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 
  「哦,您是這個意思……」我說,「現在您提醒我想到了離婚的事……」 
  我輕輕地晃動著白蘭地酒杯,沒有說話。 
  不錯,這倒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主意。就是現在,在聖誕節前不久。這位可愛的博士先生大概總是懂得怎樣使別人高興,完全和他媽媽一樣。 
  我向他投去一個迷人的微笑。 
  「乾杯,親愛的博士!」 
  這位可愛的博士大笑起來。 
  「乾杯,親愛的委託人!您最好把『博士』兩字去掉!」 
  這是一個冬日,天氣陰沉得會使人以為在看一張黑白照片。看來一整天天氣都不會明朗起來了。當我去幼兒園接我的大兒子時,我的頭還有些昏昏沉沉的。在低矮的掛衣鉤上凌亂地掛著小大衣和厚上衣,它們都是一些變成孤兒的孩子們的衣服。這些孩子都是有職業的母親或離異父親的犧牲品。 
  「喂,小寶貝,過得好嗎?」 
  「過得好。」弗蘭茨說,「我的朋友叫帕特裡克,另一個朋友叫凱溫。我們發現了一個海盜穴,可這是我們的秘密。」 
  看得出,他到現在還沒有受到心靈上的傷害。 
  「你聽著,」我一邊用皮帶把他捆到汽車後座上,一邊說,「我們現在去接維利,然後一起去飯店。你是不是也餓壞了?」 
  「是的,我餓。」弗蘭茨說,「我們去那家有滑梯的飯店!裡面有一架旋轉木馬,吃飯時可以轉一轉!」 
  我沒有興趣邊吃邊玩旋轉木馬,也沒有興趣在這陰冷的天氣裡嘴裡嚼著東西滑滑梯。看到那油乎乎的托盤也不會使我興奮。那些托盤堆放在幾個年輕人和穿著破舊大衣、凍得瑟瑟發抖的女退休工之問。那幾個年輕人在抄寫數學作業,而那些退休工卻在餵著一條渾身哆嗦的鬈毛小狗。 
  現在,在我們快要搬到一個好地方的時候,我覺得要讓孩子只用刀叉吃飯。從教育學的角度來看,這對培養他們的良好素養非常重要。 
  「去維也納森林也可以吧?」我徵求著兒子的意見。他坐在兒童座上,正淘氣地讓一架玩具轟炸機嘎嘎地從我的脖頸上滑過。 
  「雞森林快餐店是最棒的,」弗蘭茨說,「那兒有驚奇蛋。」 
  我們去埃裡莎·施密茨家接維利。他渾身沾滿了巧克力,發出一股難聞的怪味。我一邊使勁地哄著他,給他從身上脫下已變成褐色的濕漉漉的褲子,一邊想像著那馬上就要端到我面前的香酥炸雞。 
  我用最後一點力氣把孩子們拽到洗澡間,洗完後又把他們抱進汽車,捆到後座上,累得我的背都快要斷了。我一屁股坐到駕駛座上。 
  這時,一層低低的烏雲掛在天空中,使天空完全變黑了。灰色的汽車長龍正艱難地在幽靈般的霧靄中穿行。 
  我趕緊放上一盤帕派的磁帶,想叫孩子們安靜下來,否則他們就要不停地問,為什麼非要放路障欄杆,為什麼我們前面的大貨車老在閃燈,為什麼左前方的馬自達是壞蛋……我們的汽車裡馬上就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故事,有黃顏色公共汽車的故事,有不願意讓人觸摸的刺蝟的故事和挨凍的冰箱幽靈的故事……孩子們聽得全神貫注。這個帕派的魔力真是誰也無法替代的。 
  我的思路漸漸地回到了埃諾·溫克爾的身上。一想到他就叫人高興,一個多麼親切的律師呀!當他意識到我們互相弄誤會了時,他笑得是那麼開心!他馬上站起身,要補發一個傳真到加勒比,以宣佈第一封情的內容無效!可是我堅持不改變我們第一封信的內容。提出離婚,這主意可真妙!真叫人開心死了!把一張紙往縫隙裡這麼一放,我就獲得自由了! 
  我盼望著下次同他見面,這是件非常令人高興的事。 
  有兩個理由促使我們還要在聖誕節前見面。第一,我要把所有有關我婚姻的情況寫給他。第二,他要幫我買房子,而且要盡快買到,因為這事很急。他真是一位親切而又樂於助人的男子漢! 
  「我們到了!」當我們在停滿汽車的停車場上從車裡鑽出來時,我興奮地喊道。一般情況下我們總是步行到這裡來。 
  我把維利從兒童車座上抱了下來,用幽默的話哄他不要從齊踝深的水坑裡走過,否則那位藏有驚奇蛋的小姐就要不高興了。我又請弗蘭茨把玩具轟炸機留在車裡,因為有幾位爺爺奶奶常到這裡吃飯,他們需要安靜。 
  藏有驚奇蛋的可愛姑娘像往常一樣,用她特有的薩克森話問道:「爸爸是不是又沒來?」我點了一份常吃的菜:炸雞加土豆條。不一會兒,薩克森姑娘給我們端了上來。我們高興地品嚐著這人間的美餐。孩子們一本正經地把插在炸雞背上的小旗放到一邊。 
  就在我小心地把雞骨頭從孩子們的盤裡拿走的時候,兩個小傢伙好奇地在屋子裡東張西望。有一位老太太坐在我們旁邊,正在一個人吃飯,她大概是胡格塔教徒的後代或出身於更加高貴的家庭。不管怎麼說,她身上珠光寶氣,戴滿項鏈、戒指和耳環。我不由地想,她帶著這麼多沉重的東西,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癱倒在盤子上。她身上還穿著一件貂皮大衣,上面有只討厭的狐狸正用呆滯的目光看著她吃飯。就在我還在等待這只討厭的野獸可能會張開大嘴從老太太的盤裡撕下一口的時候,維利吃驚地問:「媽媽,為什麼國王要帶一隻死狗來呢?」 
  我費勁地琢磨了一會兒,然後才回答說:「我的寶貝兒子,那是一位老奶奶,她圍著一隻狐狸皮,因為她太冷了。」我急忙喝了一口礦泉水,把盤子推到我小兒子的嘴邊。維利開始乖乖地用勺子吃了起來。 
  弗蘭茨張著嘴呆呆地看著老太太。她嚼飯的時候,臉上那上百道皺紋同時彎曲到一起,異常地迷人。 
  「媽媽,她一百歲了嗎?」弗蘭茨敬畏地小聲說。 
  「我九十四歲了。」老太太突然開口說道,但臉上毫無表情。 
  「我四歲了。」弗蘭茨鄭重其事地說。 
  「那我們倆差不多一樣大嘍。」老太太說著,繼續毫無表情地吃著米飯旁邊的腰子。 
  我覺得她真了不起。 
  「你的狐狸也九十四歲了嗎?」弗蘭茨問道。 
  「沒有,」坐在旁邊桌子旁的老婦人答道,「它已經死了。我也快死了。」 
  「為什麼?」弗蘭茨問。我忙把盤子推給他,提醒他飯都要涼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一位七十歲左右的胖胖的女人走進來,甩了甩手中富有民族特色的雨傘,從頭上摘下一頂時髦的帽子。她的髮型幾乎沒有弄亂,看起來就好像剛剛燙過似的。 
  她徑直向圍著狐皮圍巾的老人走去,一邊問候著「你好,特勞琴姑媽」,一邊向薩克森女服務員招手致意,然後心情愉快地坐到一張桌子旁。 
  我停止了咀嚼。 
  這不是溫克爾夫人嗎?就是我那位離婚事務律師、房地產經紀人和財產管理人的母親呀! 
  溫克爾夫人也認出了我。 
  「嘿,真巧!我們剛剛還談到您!」 
  「您說誰,我們?」 
  「噢,是我和埃諾!他剛剛回家,我還給他做了吃的,然後他就去洗桑拿浴了。這個孩子呀,每個星期二都要去洗一下,這也是他為自己的健康所做的唯一活動了。」 
  「還有這事!」我驚訝地說。 
  真是個多面手律師!他還洗桑拿浴呀! 
  「這就是您那兩個小傢伙了。」溫克爾夫人激動地說。 
  「我們不是小傢伙,可是你太胖了。」維利鼓著兩個腮幫子說。 
  我覺得,這句話對加深我們和溫克爾夫人的友誼是個極好的開端。 
  溫克爾夫人笑了。「你的嘴還挺巧的呢!」 
  「不巧,我的嘴不巧!」維利滿意地說,吃飯發出的聲音更大了。 
  「特勞琴姑媽,這位年輕女士也是埃諾的委託人!」溫克爾衝著老婦人喊道,「她想離婚!」 
  「你對我說這個幹嗎?」特勞琴姑媽還是無動於衷。 
  「媽媽,你為什麼要離婚呀?」弗蘭茨問道。 
  這個可憐的小傢伙根本不可能理解離婚是什麼。他已經八個月沒有見到爸爸的面了,也許完全把他忘了。 
  我們也不需要什麼爸爸了,無論如何不需要一個這樣的爸爸。我對自己最終做出這一決定感到非常高興。 
  去理髮師那裡美容一下還是值得的!應該經常為自己的身心健康投點資。《我們婦女》雜誌也經常這樣建議。 
  婦女們應該瞭解這一點。 
  二十年前,一位個頭矮小、長得很不起眼的寄宿學校的女生每晚都站在窗戶前,憂傷地把熾熱的前額貼到玻璃上。外面,那位被所有學生眾星捧月似的瘋狂愛戴和崇拜的話劇老師維克托·朗格剛剛騎車走了,走向他自己的生活小天地,而弗蘭西絲卡卻從來不能與他分享。於是,她只得滿足於在無數個美妙的白日夢中夢到他,滿足於遠遠地懷著景仰的心情目送他。 
  維克托·朗格同她一起研究劇本,琢磨角色,並教給她在舞台上即興發揮的技巧。所有這一切都溫暖了這位女生那顆幼小的、冷透的心靈。在她的生活中,他是唯一一位對她有影響的人。她打算以後出人頭地完全是為了他,為了讓他最終注意到自己!她滿懷著抱負,這一抱負不是為了某個事業,而是為了他這個人,為了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頑強地利用課外時間學習她認為重要的文章。儘管她已經把維克托·朗格的所有課程完全學透學完,可她總覺得從他那裡學到的東西還不夠。黃昏中,她絕望地站在窗前,看到他騎車離去的身影,然後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孤獨和寂寞。 
  不久,使她更加強烈地熱愛維克多·朗格的日子來到了:寄宿學校的女生坐公共汽車到城裡去上舞蹈課。沒有一位成熟的男孩邀請這位矮小不起眼的弗蘭西絲卡跳舞。其他的女孩都受到了邀請,唯有她這位矮小不起眼的人沒人理睬!她一個人站在舞場旁邊,臉色蒼白。她曾經發過誓,只要命運給她微小的機會,她便抓住它,從而脫穎而出,擺脫她那不起眼的牆邊小花的命運。而現在,不正是這樣一個機會嗎? 
  這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維克托向她走來了!他提議,用一起歡跳的方式來結束舞蹈課。他以前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機會呢。 
  她這位灰姑娘一下子變成了耀眼奪目的公主。在其他人羨慕的目光下,她挽著王子的手臂在舞場的地板上翩翩起舞。正是從這一天起,她不再是那個矮小不起眼的弗蘭西絲卡了,至少暫時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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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畢業前不久,她在維克托·朗格的嚴格監督下寫了一篇很難寫的文章,即對不同的晚期浪漫派詩人進行比較。出於對維克托·朗格的愛,那個不再是那麼矮小不起眼的弗蘭西絲卡幾乎把學過的東西都背得滾瓜爛熟,連與早期浪漫派、晚期浪漫派,甚至與所有浪漫派相去甚遠或與之僅有一點兒聯繫的文章她都背過了。她全神貫注、挖空心思地把學過的東西用到由學校蓋了章並從中間折疊起來的卷子上,她並不東張西望。當六個小時過去,她的右手變得僵硬、抓筆的手指開始痙攣的時候,她才停止她那泉湧般的思路,來到校園裡。 
  晚上十點鐘,當她疲倦地、睡意矇矓地靠在窗戶旁,希望能再見維克托·朗格一面時,她打開了書包,想掏出她那蝸牛形甘草糖果吃。這時,她嚇了一大跳,她的德語卷子從書包裡掉了出來! 
  弗蘭西絲卡決定馬上去教師辦公室交作業。儘管她並不期望別人會相信她,但她還是光著腳,穿著睡衣,嘴裡含著一塊甘草糖走了出去。她一分鐘也沒有耽誤,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敲響了教師辦公室的門。是誰給她開門呢? 
  不是別人,正是維克托·朗格本人! 
  他正留在辦公室裡批改考卷。她感到非常狼狽,一聲不響地把卷子交給了目光疲倦的老師。 
  維克托·朗格沒說一句話,他接過卷子,微微地向她點了點頭,然後就關上了門。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後來,她領回了卷子,就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她得了個甲等。 
  然而使她更加感到幸福的是,維克托·朗格老師對此事再也沒有提起過。 
  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也包括對她本人。 
  「維利,請把刀子給我好嗎?」 
  「不給,我也要削土豆皮。」 
  「刀子,叉子,剪子,燈……」 
  「……小小孩子不能動。」 
  「好孩子,現在該把刀子給我了吧?」 
  「不給。」維利倔強地握著帶尖的刀子。 
  我心裡害怕死了。在這種情況下,父母雜誌《成才與墮落》是怎樣建議的呢?當然是引開他的注意力了。以遊戲的方式先把孩子的注意力引開,然後,作為替代,把適合孩子玩的玩具塞到他手裡,比如積木、圖畫書什麼的。 
  「快看,維利,媽媽這裡有一個用好多好多顏色搭成的積木塔。」 
  「我不想要。你自己玩吧,我現在要削土豆皮。」 
  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正要決定繼續耐心地哄他時,電話鈴響了。維利扔下刀子,扭著包著尿墊的屁股踉踉蹌蹌地跑向客廳。我撿起刀子,把它放到維利夠不著的櫃子上,然後跟著他走進了客廳。 
  「喂?」維利對著話筒說,「衷心祝賀。」 
  「誰打來的電話?」我問道,想去抓話筒。 
  「不知道。」維利遺憾地說,把話筒緊緊地貼到自己的耳朵上。 
  「把話筒給我。」我親切地說。 
  可維利就是不給我話筒。那意思就像在表示,剛才我打擾了他削土豆,現在至少要讓他安安靜靜地打電話才對。媽媽總是這麼叫人討厭! 
  他倔強地用力抓著耳朵旁的話筒。 
  「媽咪在削土豆。」他告訴對方說。我彎腰湊到兒子抓著的話筒旁,想知道打電話的是誰。 
  「你剛才在幹什麼呢?」我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埃諾·溫克爾。 
  「我在打電話。」維利說。然後他準備一分鐘不說話,欣賞地轉著那只髒玩具兔的耳朵玩。 
  我一邊興奮地喊馬上就來接電話,一邊奔進廚房,給小維利沖了一瓶牛奶。 
  「你好嗎?」當我把奶瓶遞給維利的時候,溫克爾先生耐心地在電話的另一端問道。 
  「不錯。」維利說,一邊欣賞地把奶嘴放到自己的嘴裡。 
  「你叫什麼名字?」 
  「維利。」維利說。 
  「這名字很好聽啊。」埃諾·溫克爾逗他說,「你把電話給媽媽好嗎?」 
  「媽咪在削土豆。」維利說,他沒有上埃諾的當。 
  我覺得維利簡直做得太過分了。不管怎麼說,我已經在他旁邊跪了整整一分鐘了,一直在哄他把話筒交給我。 
  我友好又堅決地抓起了維利的手臂,把髒兔子和奶瓶遞給了他。他馬上不知所措地鬆開了話筒(哈哈!上當了),並高興地向我的律師告別。在我兒子的吵鬧聲中,我抬高了嗓門詢問有什麼新的情況。 
  溫克爾先生對我教育孩子的能力有點擔憂。不管怎麼說,他不再有興趣問維利正在幹什麼了。他在電話中一次又一次地喊,我丈夫對我的離婚申請顯得很驚訝! 
  「就這些?」我一邊把使勁掙扎的孩子摟到身邊,一邊大聲喊道,「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現在迫切需要您的筆記!」埃諾叫道,「沒有您的筆記,我們手裡可什麼材料也沒有。」 
  他說的在理,也完全對。 
  「明白了!」我叫道,「可是您聽到這兒正在亂折騰了吧!」 
  溫克爾先生現在很同情我的處境。 
  「您自己抽時間吧,親愛的、尊敬的赫爾-格羅斯克特爾夫人。我完全理解您的境遇,可是您要想到,您越早把筆記交給我,我就可以越早地辦理您的事。」 
  「那房地產的事怎麼辦?」我這位親愛的、尊敬的赫爾-格羅斯克特爾夫人打斷了他的話。 
  「我會給你辦的!我眼睛裡有東西了!」 
  「太好了!」我說。 
  維利已經安靜下來,心滿意足地吸著牛奶。這一時的寂靜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舒服感。 
  「您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了,親愛的、尊敬的律師先生?」 
  「只要事情一定下來我就馬上告訴您。您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媽媽,」維利插進來,「為什麼親愛的律師先生眼睛裡有東西?」 
  「親愛的律師先生眼睛裡有了房子!」我親切地對維利說,然後又感激地衝著話筒喊道:「很好,好極了!您最近身體怎樣?」 
  埃諾笑了。「我是說您感情上現在如何?我指的是現在,在您大膽地朝自己的獨立邁出決定性步子的時候。」 
  「他為什麼眼睛裡還有房子?」 
  我彷彿看到律師先生就在我面前,正愜意地坐在皮沙發上,面前的寫字檯上攤放著他母親今天早上充滿愛心地為他準備的三明治早餐。 
  「親愛的律師先生,」我有些調侃地說,並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我已經獨立了,多年以來就是獨立的了,雖然我只是一位整天把時間花在孩子身上的婦女!」 
  「為什麼他眼睛裡有房子?」 
  「我親愛的、尊敬的赫爾夫人……」 
  「對不起了!煮土豆的水開了!」 
  「為什麼他眼睛裡有房子?」維利生氣地嚷著,把他的玩具兔摔到我的身上。 
  「就這麼說的!」我對他吼道,「咱們一起到廚房去,我解釋給你聽!」 
  「祝您愉快!」就在我把話筒放下之前,埃諾又喊道。 
  弗蘭茨現在定期去市森林旁的新幼兒園了。維利也常到幾個適合兒童玩的幼兒班去,這樣,社會環境對他就相對穩定了。我經常開車跑來跑去,這當然使我很惱火,可我對自己說,這只是暫時的,我們不久就要搬到好地方去了。畢竟,埃諾眼中已經有一所房子了。 
  在做婦幼體操時,一位長得非常標緻的女士同我打招呼。上次在一起時,她已經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她經常穿著燙得平整的繡花襯衣和非常突出女性特點、包到小腿的百褶裙,同孩子們一起在蹦床上蹦蹦跳跳。她那細心燙過的短鬈發在蹦跳中幾乎沒有紊亂的痕跡。所有女士看起來都這樣高雅。不管怎麼說,在這個高貴的圈子裡,沒有一個像我這樣寒酸、失業並帶著兩個沒有爸爸的孩子的女演員。 
  我本人倒覺得,不管在哪裡,同孩子們在一起時穿牛仔服和短襪要更切實際。畢竟,有一個小時你總得扶著孩子,在上課結束後還要定期愉快地為孩子們做伸展運動示範。 
  這位保養有方的女士一邊讓她的拉法埃爾在鞦韆上蕩來蕩去,一邊用溫柔的聲音和我說話。她說,我應該抽時間去拜訪她一下,因為她的拉法埃爾很願意和我的弗蘭茨玩耍。我看了看那個正在蕩鞦韆的孩子,他還不到四歲,顯得弱不禁風。我心裡在問,這麼一個書生氣十足的孩子怎麼非要同我那粗胳膊粗腿的弗蘭茨在一起玩呢?這位女士又說,如果我覺得合適,可以約個時間到她家去一下,喝杯咖啡。她本人認為,尼古拉日去比較合適。另外,她叫蘇姍娜,這位燙著鬈發的女士好意地說,在她們這個圈子裡,大家都直接用「你」稱呼。 
  她的這番話立即勾起了我對早先做婦幼體操時認識的另一位蘇姍娜的回憶。當時,這一地區的體操館已經使我疑慮重重。首先,孩子們得涉過一堆瓦礫碎片才能來到破舊的大門;另外,混凝土塊壘成的牆上很久以來就塗滿了難以辨認的口號。自從在那裡出現#字標誌和猶太人的星形標誌以後,我心裡就打定主意,立即叫我的孩子到一個好一些的地方去鍛煉身體。還有比市森林這一片更好的地方嗎?再說,我們反正就要搬到這兒來了。 
  這另一位蘇姍娜有一頭天生的黑髮,長長的,沒有梳理。她身上總有一股輕微的健康母親特有的汗腥味,身上從不穿戴那麼多累贅的東西,如胸罩什麼的,這可以清楚地看到。由於蘇姍娜五年來不停地給兩個孩子餵奶,她的一個乳房就再也沒有從這天生美好的哺乳中恢復過來,但至少傷寒或其他什麼傳染病在她兩個流鼻涕的女兒身上沒有出現過。貧困和坎坷在這雙出生在大城市的苦難兒臉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有一次,我送給另一位蘇姍娜一塊尿墊時,我們搭上了話。她很不願意用我的尿墊,可她沒辦法,因為在她的旅行背包中再也找不到一塊乾燥的尿墊了。另一位蘇姍娜憎恨別的父母強迫孩子使用塑料尿墊和一切人造的、對環境有害的東西。她喜歡自然天生的東西,如果能在所在的地區找到無花果葉,她一定會用這種天然的東西把她的女兒包裹起來的。 
  另一位蘇姍娜在做婦幼體操時也邀請我到她家裡坐坐,因為她女兒想和我兒子玩。她的家位於一塊不時用來做馬戲場或遊樂場的農田旁邊,是一套兩居室的社會福利房。孩子的爸爸是一家左翼激進週報的自由撰稿人,與蘇姍娜分居生活。他偶爾也照看一下兩個女兒,這時的蘇姍娜就到一家新婦女書店打打臨時工。 
  另一位蘇姍娜是一位很不錯的人。有一次,我見到了她那位蓬頭散髮、戴著一副無邊眼鏡的孩子的爸爸,看到他垂著肩,背著一個裝滿燕麥片、啤酒和報紙的挎包走進了他五樓的辦公室。見到這樣一個男人以後,我就非常欽佩她那平和的脾氣了。她沒有傢俱的陋室裡總散發出一股腥臭味。我得承認,當我看到她同她女兒用來睡覺的綿羊皮時,我確實嚇得直往後退。我腦海裡立即浮現出她每天早上盤腿坐在女兒身後,為她從頭髮裡找虱子的情景。在這種情況下,我主動提出到外面去玩。我們坐在通向八戶人家合住的房子的台階上,一邊用沒有把的裂紋杯子喝著蕁麻茶,一邊隨便地聊大天,談論我們那兩位拋棄我們不管的自私自利的討厭男人。我承認,我的威爾長得要比她的埃貢英俊,可是論人品,埃貢以前對她還不錯,蘇姍娜愉快地說。說話期間,晾在活動衣架上像羊毛一樣雪白、經免環境污染肥皂洗滌的衣服隨風飄動。我們的四個孩子在歡快地玩泥巴,抹得全身都是。 
  另一位蘇姍娜給我講了她和埃貢的事。他們是在一次遊行中認識的,然後就同居一室。不久,另一位蘇姍娜就懷孕了。 
  「和我的情況幾乎一樣!」我禁不住叫道。 
  「你們也是在遊行中認識的?」 
  「不,是在一次叫《和平與暴動》的文藝演出中認識的。」 
  「這也可以說是一次遊行。」 
  「我的威爾當時在一家私人劇院做導演。他在找一位願意裸體出場、對工作投入、能自己進入角色、能把握劇本精神的大學生演員,你懂嗎?」 
  「我懂。」另一位蘇姍娜漫不經心地說,「裸體出場最刺激了,要是我的話也這樣做。」 
  「一位真正的行家裡手是什麼都不怕的。」我說。我想至少叫她明白我這樣做的藝術背景,稍微給她留下一些印象。 
  「然後,你們就幹上了。」另一位蘇姍娜毫不驚訝地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還不是明擺著的,」另一位蘇姍娜大笑著說,「要是我也會幹上的。」 
  同另一位蘇姍娜交往的那段時間是很美好的,我們不用多說話便互相瞭解對方。 
  可遺憾的是,我們從此以後便失去了聯繫。 
  現在回到第二位蘇姍娜的身上。 
  她的別墅坐落在一座像公園一樣的花園裡,有籬笆牆遮護,好奇的目光是看不到裡面的。別墅的大門把手是馬頭形狀。我按了按門鈴,第二位蘇姍娜家的女管家悄悄地、毫無聲響地按了一下按鈕,打開了鐵柵大門。在莊園的門前停放著一排小麵包車,可我沒有注意到它們。因為我抑制不住自己的運動欲,所以這次又是步行來的,這樣我們就晚到了一個半小時。自從維利發現自己獨立活動的好處以後,我們要朝一個方向走就不那麼容易了。弗蘭茨每到一個十字路口,就急著叫:「我可以過去嗎?」而我這時就用好話哄著小兒子,叫他不要老用手裡的小棍去搗騰垃圾箱,我們一定還會碰到許多其他有趣的垃圾箱要去搗呢。 
  當我們終於到達莊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看到這富麗堂皇的莊園,我的兩個兒子都驚呆了。我只好拽著他們,走過寬闊的石子路,向四周環繞著玫瑰花的燈火通明的別墅走去。 
  我把送人的禮物——一束揉皺的具有異國風味的茶花——貼到胸前,環顧了一下冬日修剪過的花園。花園裡的桌椅板凳都被細心地蓋上了東西,游泳池也用帆布益嚴了。幾隻笨重的濕地寵物正滿身泥濘地躺在安全籬笆網的後面,一團薄霧從這些冬眠的爬行動物中的鼻孔中噴出。金魚池裡幾朵晚開的睡蓮正在腐爛。噴水池石獅子的嘴裡已沒有水噴出。用幾百支電蠟燭裝飾的聖誕樹立在房門的入口處。 
  第二位蘇姍娜靜靜地等在客廳裡。我用各種誘人的許諾說服我的兩個小傢伙再堅持走完最後二十米,這樣才好不容易來到了房門處。 
  我悄悄地把已經弄髒的小推車放到一片垂柳下,讓它掩映在柳枝中。車裡面放著一床已經發黃的羊皮褥,看起來很像另一位蘇姍娜家的枕頭。 
  黃銅色大門的周圍纏繞著棕樹枝、霓虹燈和紅飾帶,它們搭配得體,和諧優美。從宮殿的裡面傳來一陣陣壓低了的聲音。 
  「還有很多別的人來造訪你?」我驚訝地問。 
  「就只等你們了。」第二位蘇姍娜滿臉笑容地說。即使在自己的家裡,她也穿著高領襯衫和百褶裙,脖子上掛著雙排式珍珠項鏈,腳上穿一雙精緻的山羊皮輕便鞋,上面各扎一個別緻的漆革蝴蝶結,使她灑脫的形象更加圓滿。 
  我把孩子拖到房門前的最後幾級台階上,先給他們脫掉了骯髒的靴子、厚上衣和條絨褲。兩個孩子高興地穿著襪子和襯褲跑進大廳。一位紮著白圍裙的女管家悄悄地拿走了我們的衣帽,把它們放進白瓷磚過道的鏡櫃裡。我悄悄地擦了擦鼻子,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穿著長襪忐忑不安地跟著女管家走了過去。 
  「現在來的是格羅斯克特爾夫人與她的弗蘭茨和維利。」第二位蘇姍娜打開大廳的門,向裡面的人介紹說。大約有二十五位穿著編織毛衣的母親同三十多名打扮得整齊乾淨的孩子坐在一棵巨大的聖誕樹下,正在把燙熱的紅葡萄酒和小杯盛的意大利濃咖啡舉到嘴邊喝著,並高興地向我這邊望過來。 
  也許她們想像中的格羅斯克特爾夫人正是我這副樣子:一位來自貧民區、沒有社會地位的人。 
  「請坐!」 
  真討厭,我心中暗想,但外表上我卻是滿臉笑容地說:「祝大家晚上愉快。」然後很隨便地走進了圈子,要了一杯壓驚的熱葡萄酒。 
  弗蘭茨和維利馬上就鑽進孩子堆裡去了,這是我巴不得的,因為這樣我就可以輕鬆地坐在地上,大喝一通這種熱乎乎的東西了。 
  我剛剛把這種舒服的液體舉到嘴邊,窗戶旁突然出現了穿著華貴絲絨長衣的尼古拉老人和黑皮膚老人漢斯·穆夫。我的兩個孩子長這麼大還沒有看到過這種場面,所以他們非常驚恐地跑到我這兒,把身子緊緊地貼到我的腿上(幸運的是,我剛剛把那杯溢出的熱飲料放下了),並用因害怕而變調的聲音乞求我馬上回家。我得承認,我覺得這種突然的穿插遊戲很令人討厭,可房間裡別的母親和孩子卻被迷住了。他們激動地簇擁在聖誕老人的周圍,急忙從皮包裡掏出小照相機,閃爍不停地拍攝著,尼古拉老人則開始用深沉的聲音教導孩子們。 
  在後來的半個小時裡,我終於把兩個孩子放到手臂上,抱著他們重新回到客廳,從遠處合適的地方觀看尼古拉,累得我的背都像斷了似的。當聖誕老人終於走了之後,我才能重新把他們放到地上。我的背痛得要命,痛得我齜牙咧嘴,臉都變了樣,於是我無力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要是在另一位蘇姍娜那裡,我現在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滾到她的羊皮床上睡一小覺了,而這裡只有錦緞沙發靠墊,懶洋洋地躺在上面舒展一下顯然是不受歡迎的。 
  真是個令人遺憾的小插曲。除此以外,應該說這兒還是蠻舒服愜意的。遺憾的是,我融入不了在座女士們的談話圈子,因為我是個陌生人,同她們聊不起來。要是聊的話,我也搞不清那些馬術老師、芭蕾舞老師或擊劍學校的名字。 
  我飛快地想了一下,那些喝意大利濃咖啡的母親中會不會有人對我《和平與暴動》的故事感興趣呢? 
  但由於時間已晚,我放棄了以這種方式融入談話圈子的打算,只是耐著性子聽著那些舒服、單調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嗡嗡作響。 
  沒有人與我交談。 
  為什麼要和我交談呢? 
  我可不是一位高貴的夫人! 
  這天晚上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累。 
  我費了不少口舌才哄孩子們上床睡了覺。維利對天上的人物關係還是搞不清,他問道,是不是聖馬丁也穿運動鞋,因為尼古拉今天就穿了一雙這樣的鞋。弗蘭茨想瞭解,為什麼尼古拉不表示一下他的友誼,去同街頭流浪漢分享他穿的絲絨大衣呢?為了使孩子們無憂無慮地躺下睡覺,我努力給他們解釋了其中的道理。 
  將近九點半鐘,當我精疲力竭地坐到客廳裡的時候,只剩下一點兒翻電視報的力氣了。 
  我渴望看一部優秀的德國老片子。片子中的母親走上了邪路,而父親卻是一位高貴、正直的樂隊隊長,他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僱用了一位保姆。這位保姆富有犧牲精神,不計報酬地照料著用高八度聲音說話的金髮男童奧斯卡。 
  母親走上邪路只是因為她酗酒,而酗酒的原因則是因為她感到自己沒有受到人們的正確認識,沒有得到應有的愛,感到自己的作用受到了限制(!!!)。這位高貴的樂隊隊長絕頂聰明,他把他夫人的歇斯底里看成是一種心靈上的呼喚,因此給錢叫她乘船去威尼斯旅行,為的是使她重新找回真正的自我,而他自己卻利用這一機會愛上了貞潔的保姆蓋爾塔。這位蓋爾塔留著無可挑剔的分頭,說話輕聲細語,其樸實無華和謙虛態度頗能贏得人們的信任。但所發生的這一切卻使小奧斯卡病倒了。他高燒不退,有一種會夭折的徵兆。家庭醫生同不斷給孩子量體溫、做冷敷的蓋爾塔交換著憂慮的目光,做樂隊總指揮的爸爸絕望地喝著悶酒。就在這時,當他目光迷惘地甩著落在面部的紛亂頭髮,在壁爐前踟躕,想給客廳生火時,他的妻子突然非常清醒地從威尼斯回來了,把正在生火的丈夫從壁爐前一把扯開,然後就滿臉淚水地撲在奧斯卡的病床上。這時,奧斯卡睜開眼睛,用高八度的聲音喊道:「媽咪。」從這時起一直到片子結束,他一直健康而又幸福地微笑著,把淚流滿面的父母的手互相交叉著疊放在一起,而背景後面的保姆蓋爾塔和醫生這時就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可在所有二十三套閉路電視節目裡我卻找不到一部這樣的電影。我仔細地瀏覽了一遍所有面向德國普通電視愛好者的電影介紹,如: 
  「失敗的律師馬塞羅大膽嘗試新生活……」這沒有意思,我自己也正在這樣做呢。 
  「一位從拉普蘭來的礦工在赫爾辛基結識了一位年輕的女傭人……」每個男人都會在某個時候結識一位女傭人的,他不是把她當傭人使喚,而是同她結婚,因為他覺得這樣更省錢。這個笨拉普蘭礦工,真傻! 
  「一名海關人員在他的上級弗茨格拉爾特少校的車裡發現……」也許是毒品、假鈔、武器或其他什麼無聊的東西。這種事連家庭婦女都不會感到吃驚的! 
  「愛嫉妒的范妮·莫爾和樓房管理員胡根杜布爾關係曖昧,欺騙了體育老師施伯希特……」這有什麼!這種事我也會!有魅力的話劇女生弗蘭西絲卡愛上了她的老師維克托·朗格,而他本人卻沒有意識到。幾年以後,她失望地同另一個她喜歡的男人好上了…… 
  我對著葡萄酒瓶喝了一大口。真舒服! 
  本來今天應該是我好好坐下來整理筆記的日子。這個埃諾·溫克爾對我的生活有這麼大的興趣,也許應該首先給他講講我的俄國巡迴演出,這至少和那個給壁爐點火的樂隊指揮的故事一樣引人入勝。 
  我們八個人坐在一間車廂裡,列車搖搖晃晃地在夜間行駛。剛剛一歲半的小弗蘭茨就睡在我的懷裡。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名二戰中的逃難婦女,再加上我懷著維利,我所依托的男人又在「前線」,就更使我覺得像逃難的了。威廉·格羅斯克特爾正在車廂走廊裡同他電影中的女主角多羅塔婭調情。帶著孩子和懷有身孕的妻子冒著零下十六度的嚴寒去東歐作巡迴演出,這在藝術家的圈子裡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這使得大家情緒高昂。我感覺有點疲倦,可這又算得了什麼呢?為了保持高昂的情緒,只要車廂狹窄的空間允許,大家就輪流表演即興小品。再往後我們就輪流講童年時代的奇聞軼事,我就講了維克托·朗格的故事。「你以後又見過他嗎?」有人問我。我可以肯定地說,維克托·朗格對我的樣子,不管懷孕與否,根本不會特別重視的,也許他早已把我忘記了。 
  然後又有人講了一個毛骨悚然的殺人故事。暗殺之後,警察把殺人凶器吃掉了,自己竟然絲毫不知。原來,那位聰明的妻子是用冷凍的兔腿把她男人殺死的。 
  我覺得用兔腿殺人的想法真吸引人。 
  在旅行的過程中我總是不斷地冒出這種想法,也用兔腿在威爾身上試一試。他堅持我們——弗蘭茨、我肚子裡懷著的維利和我——一起同行,因為他想利用這次機會搞一次現場拍攝。這大概是他職業道路上的關鍵一步!一次發生在橫貫西伯利亞大鐵路上的自然分娩過程!這是威爾·格羅斯1導演的電視節目! 
   
  1威爾·格羅斯是威廉·格羅斯克特爾的暱稱。 

  早在出發的路上,這位天才的年輕導演就以他投入藝術時所特有的瘋狂愛上了這位女演員。我對他的這一行為完全理解,畢竟,他所追求的多羅塔婭沒有懷孕,也沒有帶著一個煩人的嬰兒。 
  威爾·格羅斯拚命地追求多羅塔婭。在骯髒的華沙火車站上,他把那裡所有能買到的十二支花都贈送給了她,夜裡同她坐在旅館的酒吧裡調情。而我呢,為了哄可憐而又緊張的小弗蘭茨入睡,卻不得不留在了骯髒的旅館房間裡。同事們都替我傷透了腦筋,我怎麼能夠容忍這麼一個無恥的傢伙呢?我裝做無所謂的樣子。我的上帝,他那麼英俊,那麼有才華,這種事我事先就有所預料。還有,同女主角調情也屬於導演的一門技巧,我對此有充分的理解!要是我在他的電視裡演主角,我也會同威爾·格羅斯調情的! 
  是的,我對此充分理解! 
  第二天夜裡,我那位親愛的、體貼的丈夫和孩子的爸爸就不再到我們的旅館房間裡來了。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有幾小時之久,絲毫沒有一點兒睡意。我要不要穿著我的阿妮塔牌孕服悄悄地走到走廊上,挨門聽一聽,直到聽到我丈夫躺在另一個女人的懷裡滿足地呻吟呢?我要不要叫喊著衝進他們的愛巢,把暖瓶扔向多羅塔婭,並且提醒我的丈夫想一想他的海誓山盟呢?我要不要打死這個英俊的格羅斯?可這兒沒有冷凍兔腿,我也就沒有合適的殺人凶器了。我要不要把這些老掉牙的水龍頭從牆上拔下來?可它們凍得邦邦硬。但一想到殺人後要在一間沒有窗戶的監獄裡受到審訊,想到那些西伯利亞大兵喝著伏特加,尖聲怪叫著,用一盞刺眼的燈照著我,提著叫人聽不懂的問題,並狂笑著把我逼到牆角的情景,我就打退堂鼓了。 
  我要不要就像我以前做的那樣,充滿理解和寬容地坐到那兩個人的床沿上,可能的話還要鑽到他們的被窩裡(這個旅館裡太冷了),求他們就在我們三人之間把話說清楚?親愛的多羅塔婭,不要因為我攪了你們的好事而生我的氣。可是,你不覺得在我懷孕的時候把你那帶有挑釁性的放蕩行為往後推一推,選一個合適的日子豈不更好嗎?你說什麼?你正好不在排卵期?對你來說沒有更合適的日子了?這我可以理解,請原諒,多羅塔婭,那我現在就回我的房間,去看看我的小傢伙,就不打擾你們的好事了。 
  我當然也可以對多羅塔婭不屑一顧,只衝著威爾·格羅斯說話。親愛的,非得這樣嗎?而且正好又在今天!你知道,我懷孕九個月了,常常情緒不好,搞不好我就又要流羊水了。 
  不,不能這樣,我不想開玩笑詛咒自己。 
  在度過這個不眠之夜後的第二天,我臉色灰白、精神不振地同小弗蘭茨坐在一間難看的、需要維修的冷冰冰的飯廳裡用早餐。他手裡拿著兩個小湯匙在髒地板上爬著玩。我感覺維利在我的肚子裡亂踢亂蹬,在這種情況下,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哭好還是笑好。 
  將近十一點,多羅塔婭和威爾興高采烈地出現了,他們手挽手地來到我的餐桌旁。 
  「睡得好嗎?」 
  我瞪了他們一眼。 
  「睡得不好,你們睡得怎麼樣?」 
  「睡得很好,好極了。」他向多羅塔婭投去一個感謝的目光。她也興奮地用目光回答了他。 
  「我們幸福得難以形容,你呢?」 
  這時,一種潛在的回答下意識地從我的腦袋裡冒了出來。 
  「可不會長久了!」(砰!) 
  「可不會長久了!」(砰!砰!) 
  我還是什麼都不回答最好。 
  多羅塔婭把她精心修剪過指甲的手放到我的肩上。「夥計,我們得談談。」 
  從她的口氣裡絲毫聽不出良心受譴責的感覺,甚至連一丁點兒做錯事的語氣都沒有。 
  「這兒還有空位子嗎?」威爾說,儘管附近連一個人也沒有。然後,他們坐了下來。 
  小弗蘭茨開始哭叫起來,他餓了,又冷又累,並且總在拉稀。我從地板上拾起奶嘴,嘬了一口,然後重新放進弗蘭茨的嘴裡。我一邊輕輕拍打著弗蘭茨,一邊開始了我們值得深思的坦率的對話。 
  「喂,弗蘭西絲卡,我簡直愛上了你的男人,一見鍾情,就這麼快。」 
  我點了點頭,因為畢竟我以前也是這麼過來的。 
  「我們現在就任其發展吧。」威爾說。 
  「你們已經這麼做了。」我說。 
  「如果僅僅因為你懷孕了或其他什麼原因,我們就壓制自己的感情,那是沒用的。」 
  「是這樣的,我們倆都互相有了感情。」 
  「我們要讓它釋放出來!」 
  緊接著便是充滿期待的沉默。弗蘭西絲卡!說吧!這是該說關鍵話的時候了!寬恕我們,祝福我們,大家和睦相處吧! 
  我拒絕作出回答,這就更刺激威爾和多羅塔婭把心中的骯髒東西傾吐在已經吃得絲毫不剩的早餐桌上了。 
  「不要猶豫了,你就扮演這個角色吧。」 
  「生活提供了這一角色,我們要擔當這一角色,這是我們的使命。」 
  「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們的事就會有個了結,只是不知何時。遺憾的是眼下還看不到結果!」 
  我還是一聲不吭,最令人氣憤的是,他們說的話我句句明白!究竟哪條條文上規定,一個人應屬於另一個人?難道因為同他結婚了,就賣給他了?租給他了?受到了合同的束縛? 
  但如果他不願意呢?如果他愛上了另一個女人呢? 
  「從我本人來說,我願意了結此事。」我無精打采地說。 
  「不!我們三人必須在一起和睦相處!」 
  「對,就是這樣!我們決不想背著你幹這種事!」 
  「這樣做非常不公平!」 
  「我們三人要同甘共苦。」 
  「對!我們要一起聊天,侃大山,不停地在一起聊。」 
  「儘管如此,我覺得眼下還是有點兒緊張。」我勉強笑了一下。 
  「這我完全可以理解。」多羅塔婭說。她沒有把她的手從我的肩頭上拿下來,又用它撫摸了一下小弗蘭茨的頭。 
  「要是你願意,我們明天夜裡三人睡在一起。」威爾說。 
  「我已經同多羅塔婭事先談過此事了,她對你的處境非常理解。」 
  「謝謝。」我說。我的淚水直在眼眶裡打轉。他們怎麼一下子變得有如此好的心腸,一下子給人如此多的溫暖,一下子作出如此衷心的讓步了? 
  「只是我躺在床上要占很大的地方。」 
  「多羅塔婭的房間裡有一張沙發。」威爾顯出一副樂於助人的樣子,「那上面現在放著她一大堆的化妝品,可她會為你清理出來的。」 
  我受感動了。「可弗蘭茨怎麼辦?」 
  「噢,這點我可根本沒想到。」多羅塔婭說,「他夜裡一定很鬧人吧?」 
  「不行,這不行。」威爾說,「多羅塔婭要拍電影,她一定要保持絕對健康才行。我當然也要保持健康。我們需要睡眠,昨天和今天我們已經睡得太少了……」 
  這對相愛的斑鳩惡作劇地哧哧地笑著,互相看著對方。是呀,是呀,說得都有道理。我不想使他們兩位睡不好覺,他們畢竟不像我。我是為了消遣才到這兒來的! 
  在西伯利亞大鐵路的快車裡作現場拍攝這種事威爾·格羅斯這樣的導演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的。 
  我就這樣思如泉湧地寫著,不知不覺已到午夜。突然,埃諾·溫克爾打電話來了。他選擇這麼晚的時間打電話,大概是想安安靜靜地同我在電話裡聊一聊吧。也許只是因為他感到寂寞,他母親一定已經上床休息了。 
  「喂?」我高興地說。 
  「我是不是打擾您了?我們要不要談一談您離婚的事?」 
  「根本沒打擾我!我正在寫有關我婚姻的情況!您不是也很想要我這個記錄嗎?」 
  「我對此很感興趣,也很想瞭解。」埃諾說。 
  「是有關格羅斯克特爾的事嗎?」我停止了打字。 
  埃諾·溫克爾向我解釋說,威廉·格羅斯克特爾也請了一位律師,當然對這事我們也不能責怪他。 
  另外,請的這位律師還是埃諾的一位很要好的同事,叫哈特溫·蓋格。他們兩位定期去洗桑拿浴,而且總在星期二。 
  我腦子裡立即開始想像埃諾同他的夥計一起蹲在桑拿浴裡的情景,想像埃諾怎樣向他描繪他那位愚蠢透頂的女委託人的情況,講她怎樣出於疏忽遞交了離婚申請,實際上她只是想把黑錢投入房地產裡去! 
  這個蠢得可愛的女人,哈哈哈! 
  他的同事聽到後一定會激動地捧腹大笑。 
  他們一定笑得前仰後合,互相拍打著對方赤裸的大腿,然後把毛巾搭到肩上,甩掉洗澡拖鞋,手挽手地去做下一道桑拿浴程序。很可能是喝了紅葡萄酒的緣故,我突然清楚地看到這一切就好像在眼前似的。 
  「隨他去吧。」我說,「您的同事對這事怎麼說?」 
  「您的丈夫……」 
  「我們還是把丈夫二字去掉吧。」我用平和的口氣說。 
  「嗯……格羅斯克特爾……威爾……先生,不,是威爾·格羅斯,他最近拍的兩部電視可是賺了一筆錢……不,是一大筆錢……」 
  「還有嗎?」我充滿期待地問。 
  「一定是取得了驚人的成功,這部電視劇在晚間黃金時段連續播放三集……」 
  「還有什麼情況?」我問道,頗有些對錢害紅眼病的感覺。「您是說,我們可以從中拿到一筆?」 
  「是的,正是這個意思……」埃諾·溫克爾說,「您不是在愚弄我吧?好像您對這事一無所知!」 
  你聽聽這說話的口氣!好像我是個老謀深算的女人,故意拖著離婚的事,拖到丈夫掙了幾百萬馬克,然後才冷笑著要求根據民法某某條款從中獲得七分之三! 
  「親愛的溫克爾博士先生!」我抬高嗓門說道,同時把酒瓶裡的最後一點兒葡萄酒倒在杯子裡。「與我丈夫離婚的想法恰恰是在您通知我這件事的時候出現的!『盈利』這個詞我以前可從沒聽說過!我的目的就是和和氣氣地離婚,不要把事情搞得滿城風雨,不要為錢的事糾纏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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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哦,」埃諾·溫克爾說,「這麼說,您不再對您的丈夫……不,是格羅斯克特爾先生……威爾·格羅斯……的演出收入感興趣了?」 
  「不,很感興趣,」我說,「現在是您把我引到這個話題上來的……」 
  「您明天可不可以到我的事務所來一趟?」 
  我不想再等到明天,我現在對溫克爾博士先生和他說的二百萬馬克的收入很感興趣。我看了看表,已是午夜時分。 
  「您有興趣一起喝一杯葡萄酒嗎?」 
  「您說什麼?」 
  「我是說,您能否馬上安排時間同我談一談。就在我家裡,孩子都睡了,正是好時候!」 
  「好吧,」他說,「就這麼辦。」 
  在午夜時分接待一位律師本來也無可非議,我心裡想,特別是當他給人帶來一大袋子錢的時候就更無可指摘了。我今天晚上反正對此事特感興趣。 
  我在想像著埃諾·溫克爾扮作尼古拉出現在我的門前,把滿滿兩袋子錢倒在走廊裡。好傢伙,這麼多錢呀! 
  「那就來吧!」我激動地喊道,「您還在等什麼?」 
  二十分鐘後,我聽到埃諾·溫克爾的車子停到樓前。我高興地為他打開大門,甚至差點兒就撲到他懷裡。埃諾·溫克爾注意到我的這一舉動時,顯得又驚訝又高興。 
  「您好!」我稍稍收斂了一下自己,有禮貌地說。 
  「早上好,漂亮的女士。」埃諾·溫克爾說。他穿著一件油亮的灰白色皮大衣,腋下夾著公文包。 
  「您自己放衣帽吧。」我假裝客氣地說,感到臉上有些發燒。我的老天,這傢伙怎麼像拉普蘭來的人!難道他母親就沒有說說他?也許他認為這件鯨魚皮大衣很時髦? 
  埃諾·溫克爾脫下鯨魚皮大衣,把它掛到衣帽架上,可衣帽架馬上就失去了平衡。要不是埃諾鎮靜地把它扶住,那明天有人就會發現我們倆死著躺在地上了(「命運可真殘酷,在遺囑啟封之前五分鐘,律師與委託人雙雙死於非命」)。 
  「大衣太沉了。」他明智地說,然後把這件油乎乎的「北極熊」放到了樓梯上。 
  對這位「工程師」來說,什麼都不會太沉的。就在我出於禮貌,搖晃著走在他前面、領他到客廳時,我腦海裡閃現出了這一念頭。 
  「小心,不要踩到軌道上!」 
  埃諾·溫克爾保持著平衡,笨拙地繞過一堆木頭軌道和積木房,來到沙發旁,然後歎息著坐到了上面。 
  「您想喝點什麼?」我舌頭僵硬地問。我大腦皮層中的腦細胞姑娘早已在她們的腦垂體裡睡著了。有幾個姑娘費勁地從木板床裡站起身來,想到了做家庭婦女的義務。 
  律師打開公文包上的密碼鎖,拿出一瓶香檳。可惜的是沒有看到成捆的馬克。 
  「拿杯子來!」他咧嘴笑道。他的目光中有一種使我詫異的東西。我在他事務所裡,要是畢阿特在旁邊,他看人的樣子通常不是這樣的。 
  我搖搖晃晃地越過積木堆,拿來了兩個高腳杯。他砰的一聲讓瓶塞彈出,我把杯子推到嘶嘶作響的泡沫下面,溫柔地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哎,這紅葡萄酒可真起作用了! 
  他馬上就會猛地把酒杯推開,要說出「弗蘭西絲卡小姐,我愛您」了,然後他就要把我拉到他身邊,摟得我脊椎骨都要脫臼了。我們的慾望就會難以壓抑,我們將踉踉蹌蹌地靠到壁爐旁,在看不見的小提琴的激烈奏鳴聲中,互相握著對方的手,陶醉地望著天花板,然後我們就一起倒在他那張「鯨魚皮」上,在一股燃燒的慾火中把衣服從身上扯下來…… 
  「您在瞪著看什麼?您……不舒服?」埃諾·溫克爾手裡拿著兩個杯子,不知如何是好。 
  「沒事,謝謝,我感覺好極了。」我結結巴巴地說。 
  我們一起喝了起來。 
  在喝光了一大瓶紅葡萄酒後,這杯香檳是我有興趣喝的最後一杯了,但我裝作這酒的味道很對我口味似的。畢竟,腦袋中的姑娘們在黑暗的細胞中幾年來只靠水和麵包生活,律師是從來沒有探望過她們的。 
  「嗯。」我哼著,把杯子從我面前推開。 
  「嗯。」埃諾也哼著,向我投來鼓勵的目光。 
  「我們開始吧。」我說,不耐煩地在沙發上蹭來蹭去,「我們開始打開遺囑吧!」 
  埃諾開心地望了我一眼。他絲毫也想像不到,一個從清晨六點就一直忙忙碌碌的家庭婦女在夜裡將近一點鐘已經不可能思路清晰、有條不紊地談論諸如利潤平分之類的事情了。 
  也許他自己是先睡到十一點,然後吃著豐盛的早餐,又看了兩個小時的報紙後才過來的。 
  「今天晚上您看起來特別迷人。」埃諾說,他看得出我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他的話使我想起了本亞明·布律姆星的兒童故事。故事中,有人對電話亭裡這頭名叫本亞明·布律姆星的大象說:「您今晚看起來特別愚蠢。」 
  我格格地笑了起來。 
  埃諾·溫克爾誤解了我的意思。 
  「不對嗎?您自己也感覺到了。」他說著,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小臂。 
  「我感覺到什麼了?」我用一種挑釁的、快樂的口氣問道,同時心裡在想:來吧,快干吧! 
  「我們互相喜歡對方。」埃諾一邊笑嘻嘻地說,一邊繼續撫摸著我的小臂。 
  說實話,幾個月來,也許幾年以來,我已經沒有體會到像現在這樣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在一起的親熱感覺了。是的,我喜歡埃諾·溫克爾,不管他現在是否帶著二百萬馬克或者壓根兒就沒有。 
  他把身子彎向我(可費了點勁,因為放著高腳杯的桌子就擋在我們中間),把我泛著紅暈的臉捧在他那因激動而出汗的大手裡。 
  「弗蘭西絲卡。」他說。 
  「埃諾。」我說。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有什麼要說的呢? 
  我們互相親吻著,先是輕輕的,但隨後就有一股已經長時間遺忘的激情湧上我的全身,這股激情又感染了對方。我們就這樣互相刺激著,沉浸在火一樣的熱情中,達到了難以形容的頂點。成千個紅葡萄酒瓶和香檳酒杯在我的腦袋裡敲擊著,眼睛裡看到的全是馬克的圖案。我的雙手觸摸到的是頭髮和鬍鬚,嘴唇碰到的是埃諾溫暖而又柔軟的雙唇,還有一股香檳酒甜甜的味道。埃諾把我摟到他的懷裡,緊緊地摟著,好像要把我擠扁似的。這種感覺真是奇妙無窮,這正是我想像中的同埃諾·溫克爾親吻的情景,簡直絲毫不差! 
  當我們狂吻了一陣,並且幾乎全身就要從沙發上滑下去的時候,埃諾·溫克爾重新整了整領帶,高興地抓起了酒杯。 
  「為我們良好的合作乾杯!」他煞有介事地說著,又重新在沙發上坐正。我望著他,想努力恢復鎮靜。 
  「您要和我談盈利平分的事,是嗎?」我提醒他說。 
  「對,是這樣的,」埃諾·溫克爾一邊使勁地咳嗽了兩聲,一邊說,「您丈夫……上次……拍的片子確實賺了二百萬馬克。」 
  「有這麼多?!」我脫口說道。說話的時候我不得不強忍住笑。我覺得真是滑稽,我們剛才還在木頭軌道和積木之間灑滿肝腸的髒地毯上縱情愛撫,可現在卻在一本正經地用「您」稱呼對方。 
  「也就是說,您怎麼著也能得到幾十萬馬克,」溫克爾先生說,「可能的話甚至有近百萬呢。」 
  他說的千真萬確是德國馬克! 
  「這是件好事。」我說。可現在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哈哈大笑起來。埃諾迷惑不解地向我瞥了一眼,他對委託人的這種毫無顧忌大概還不習慣呢。 
  「按五年估算……再加上法律規定的一年分居期……」他試圖重新接上剛才的思路。他的委託人笑得前仰後合,在地毯上打起滾來,對此他感到奇怪。他皺了皺眉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袖珍計算器來。 
  尊敬的夫人,請注意您的舉止!可是蹲在腦細胞中的那些喝醉的姑娘們正站在柵欄旁拚命地吼叫著,搖晃著。衝出去!要自由!要離婚,要分錢! 
  博士先生對我講了一大堆的數字和材料、百分比和概率。我感到奇怪,他是怎麼把這一切如此清楚地理到一塊兒去的呢?他每告訴我一個數目,我就哈哈大笑一通。最後,他算出了一個總數。要是這筆差不多有七位數的錢真的屬於我一個人的話,那就完全有理由叫人高興一大陣子了。 
  我們喝光了整瓶香檳酒。然後,溫克爾先生又吻了我,比剛才更加瘋狂,出的汗也比剛才多,我的脊椎骨也比剛才疼得更加厲害。 
  這種情況對他來說似乎屬於服務之列。同我在一起,他高興得不能自制。 
  「您現在得走了。」我說,因為我發現,他除了那兩隻我已經熟悉的淡褐色的眼睛之外,在前額和下巴上似乎又多出兩隻眼睛。下巴上的那隻眼睛碩大無比,並且又在變成兩隻眼。 
  「太遺憾了,」他說,「在您這兒我覺得真是舒服極了。」 
  「您樂意的話也可以睡在沙發上,」我說,「可我得馬上上床了。我都不敢去想,最多再有三個小時天就亮了。」 
  「三小時後是六點一刻,」埃諾略帶醉意地說,「那時夜晚才剛剛開始!」 
  「對您可能是這樣,可對我不行。」我結結巴巴地說著,踉蹌著走進了浴室。 
  他跟著我走了過來,可能是想扶我一下,怕我一個人搖搖晃晃到不了浴室。 
  在浴室的鏡子裡,我們兩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我們現在可不可以用『你』稱呼?」斜站在我身後的律師問道。 
  「沒問題。」我口齒不清地喃喃道,然後對著鏡子吻了一下,博士也照我的樣子吻了一下鏡子。我們倆的唇印映在鏡子上,看起來非常美觀。放在兒童泡沫浴池上的玩具恐龍嘲諷地歪著嘴,在猙獰地狂笑著。 
  哎,我的天,我得上床了! 
  「您要是離開,請把燈關掉;要是留下,也請關燈!」我小聲地說著,與埃諾告別。 
  然後,我毫不猶豫地把他推到門前,用腳關上了門。 
  我沒有聽到他嘟囔了些什麼,因為我按了廁所的沖水開關。 
  沒有比酩酊大醉之後只睡不到三個小時的感覺更難受的了?其實不然,還有更難受的事呢!那就是睡了三個小時之後,除了醉後的難受感覺之外,還要照顧兩個孩子。任何其他的工作我都願意幹,打掃電車也好,給人打博士論文也好,整理超級市場也好,或者胡亂地把報紙扔到別人門前的花園裡也好,什麼都行,特別是後一種工作我更願意幹。唯一能夠對付酒後,特別是在六點十分時的難受感覺的辦法,就是到新鮮空氣中去活動。 
  於是,我忍著噁心(特別是彎腰時,就更難受了),給孩子們穿好衣服,跑到淋浴間沖了個冷水澡,又喝了四五杯咖啡。孩子們每大叫一聲或弄出某種刺耳的響聲都會使我痛苦得抽搐一下。 
  隨後,我強迫拚命掙扎的小傢伙們穿上厚上衣,把維利塞進了兒童手推車,用最後一點力氣給他繫好了帶子。 
  「我們今天步行去新的幼兒園。」我堅決地說。 
  到那兒差不多有八公里。現在還不到七點。我算了一下,我們將近九點就能到達。無論如何我也不能開車,任何一種教育學上有意義的活動或蹲下干的活,比如用積木搭一座精緻的小塔、刮掉地上踩實的荷包蛋,都會馬上引起我的嘔吐。 
  當我們剛剛到達第一個十字路口時,弗蘭茨就不想走了。於是,我歎著氣,忍著筋骨疼痛,把他抱上手推車。小車呻吟著,吱吱叫個不停。就這樣,我吱吱呀呀地推著兩個共計四十公斤的活人,穿行在慢慢甦醒的早晨。 
  也許所有被堵在充滿臭氣和蒸汽的汽車裡的人以為,我是從無家可歸的救濟所跑出來的下等人,可我卻比這些睡足了覺去上班的女士和先生走得更快。 
  吸收新鮮空氣和運動運動對我確實大有好處。 
  約九點一刻,我大汗淋漓地來到了幼兒園。 
  因為我的這身裝束不太適合這個地方,所以我在門口就把弗蘭茨交給了老師。這時,我精疲力竭,渾身顫抖。可是剛一站住,就又覺得天旋地轉。我決定也要步行走回去,該懲罰一下自己才好。 
  「放學時我開車來接你。」我向弗蘭茨許諾說。他馬上就撒腿跑向他的小房間,去同凱溫和帕特裡克等一幫小朋友玩海盜穴的遊戲去了。 
  我剛想悄悄地走開,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女士的流線型小麵包車就開到我面前。她那經常打扮時髦的斯巴斯蒂安從車上走了下來。 
  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女士把車窗放下來。 
  「您是……格羅斯克特爾……女士?」 
  「是赫爾-格羅斯克特爾1!」我說。 
   
  1赫爾(Herr)意為「先生」,所以赫爾-格羅斯克特爾聽上去就是「格羅斯克特爾先生」。 

  「叫什麼?」她非常驚訝地看著我。 
  「我叫赫爾-格羅斯克特爾。」我固執地說。 
  儘管她本人有一個這麼好聽又很有特點的複姓,可她對我的複姓卻不理解。 
  「為什麼叫格羅斯克特爾先生呢?我稱呼您格羅斯克特爾女士不對嗎?」她不解地說。 
  「應該叫赫爾-格羅斯克特爾夫人。」我解釋道,「您覺得我的姓名難叫嗎?」 
  由於出現這一情況,我建議她把發動機關掉。我覺得,我們可能還得聊上一會兒。這時我又有些噁心起來。一想到我可能要把昨晚喝的紅葡萄酒連同埃諾的香檳酒以及四杯咖啡吐到她那流線型小麵包車的擋泥板上,我就沒有了高興的心情。 
  斯巴斯蒂安走了以後,我就向這位親切的女士解釋了我的複姓情況。我說,我目前正面臨離婚,所以只叫赫爾,這雖然只是不足掛齒的勝利,但總比我一生總掛著我離婚丈夫的姓要好。如果留著,我就會為我已離婚的丈夫裝點門面,還可能為他未來的妻子裝點門面,更糟糕的是還要為我以前的婆婆裝點門面。 
  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女士有一頭金髮,留著縷式燙髮(在拉羅髮廊做的),是那種過於好奇同時又忍不住想與別人說話的女人。早在選舉家長委員會時,她那誇誇其談的舉止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她首先給我解釋了她複姓的背景。她說,弗萊辛凱姆珀是一位很早就住在科隆的麵包師(她馬上給我指了指體育用品商店旁邊的弗萊辛凱姆珀分店。哦,原來如此,我知道這家商店。可是一想到那黏糊糊的柏林麵包和其他夾滿果醬的點心,我頓時就出現了噁心感),她作為麵包房的唯一繼承人,只好沿用這一姓氏(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她不想傷她祖父以及還健在的曾祖母的心(有意思,有意思)。厚赫姆特是市森林附近一家有名但名聲不太好的房地產事務所,她通過結婚獲得了這一財產權(我的上帝,真是個可憐人),就這樣她有了這一複姓。用這麼一個又長又富有傳統並且到處為人所知的姓名(哎,令人遺憾)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我可以相信)。可憐的斯巴斯蒂安就更不容易了! 
  這麼一大堆解釋顯然使她感到很累,於是她坐到了汽車的皮座上。要不是我追問她同我打招呼的緣由,她早就開車走掉了。 
  「對了,是有點事!」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女士絞盡腦汁地想著。 
  「想起來了,我是想說門德爾松-巴托爾迪大街的房子。」 
  我的天,我想,怎麼又冒出一個複姓來? 
  「房子?」我充滿期待地問,「房子怎麼了?」 
  「是這麼回事,」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女士一邊說著,一邊用鄙夷的目光打量著我,「聽說溫克爾律師先生在代您找房子,他媽媽委託我……我馬上就想到您可能感興趣,不過我覺得,這對您太……」 
  「太怎麼了?」我友好地問道。 
  「哎,也沒什麼,您離了婚,事情就自然解決了。」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女士說,「那時您一定也不再對房子的事感興趣了。」說完,她就發動了汽車。 
  「我萬分感興趣!」我衝著汽車噴氣的噪音喊道,恨不得把腳放到她的車輪前。但我不得不承認,再嚴重的情況也擋不住她開車要走的決心。 
  「好吧!您……」她又用那種居高臨下、充滿挑釁的傲慢目光打量了我一眼,「……可以順便過來看看。如果您覺得合適,可以同厚赫姆特房地產事務所約一個時間談談。」 
  「是幾號?」我也用一種高傲的但頗感興趣的口氣問道。我對不得不同這家老字號的厚赫姆特事務所(事務所的名字本身就說明他們夠「傲慢」的了)打交道感到遺憾。 
  「九號。」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女士說,「離這兒不到三分鐘的路程。」 
  「謝謝您提供的信息。」我說。話音剛落,她就開著流線型的小麵包車一溜煙地離去了。 
  這所房子我很喜歡,我覺得它就像白雪公主童話中那七個小矮人的小房子。我真想馬上就躺到裡面好好地睡上一覺,把酒勁去掉。可遺憾的是,房子有鐵將軍把門,這當然是意料之中的事。 
  房子位於一條兒童可以玩耍的絕對安靜的街道旁,而且正在中間位置,因此,即便是縱向街道上的來往車輛也不會打擾孩子們玩耍。再說,這條縱向街道上的交通並不繁忙,它的後面就是市森林。街道的另一頭便是拉羅髮廊,也算是早就熟悉的地方了!房子居住面積估計不到二百平方米,但佈局清晰明瞭。花園雖小,但能給人一種親切的感覺。左右兩邊的其他房子也給人一種舒適的印象。這座白雪公主的房子要價估計不會超過一百萬馬克的。 
  「我要買這所房子。」我對維利說,儘管他正在睡覺。「維也納森林就在旁邊!」 
  一種強烈的幸福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多理想的位置呀!房子裡面怎麼樣我無所謂,只要牆紙不掉下來就行。要是牆紙掉下來也沒關係,我在科隆找一位穿工裝褲的好心工匠幫我整一下就行了。 
  可熬出頭了!我終於可以在自己挑的房子裡生活了,同我挑選的孩子在一起,在附近有我挑選的飯店。但首先是在我們挑選的地方生活。我要買這所房子,然後我就自由了,就別無他求、心滿意足了。 
  要不是那股酒後難受的感覺總那麼頑固地折磨我,我也許早就高興地在兒童玩耍的大街上雀躍起來。於是,我只得滿足於悄悄地長舒幾口氣,並多次在心裡暗暗地下定決心,我一定要買這所房子,而且馬上就買。 
  我立即找電話亭,翻電話簿。要是這位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給我留下一張名片就好了。 
  我剛要心滿意足地離去,對面房子裡的捲簾百葉窗拉了上去。 
  我友好地向對面望去。早上好,鄰居女士!我們以後還會認識的,只是不要在這個時候。我早上這身裝束實在很難看,等機會合適時咱們再認識吧! 
  這時,窗簾後面有人在活動。 
  我友好地點了點頭,加快了步伐。這兒的人可千萬別把我當做在這個高雅的地方瞎轉悠的街頭流浪漢,可千萬別叫警察來對付我!也許把我關到拘留所裡醒醒酒對我正合適呢!要是有哪一位友好的警察這時再和維利一起玩玩積木塔,我對這種服務也不介意,而且還樂不可支呢。 
  窗戶一下子打開了,露出了窗簾和旁邊的綠色植物。 
  救命啊!也許這位家庭婦女要衝我這樣大喊,也許要罵一些諸如「臭要飯的,不許呆在這裡」的髒話了。 
  窗簾後面的女人在我身後確實喊了點什麼,聽起來像是喊了聲「弗蘭西絲卡」! 
  我停住腳步。是一種幻覺在捉弄我?是叫弗蘭西絲卡?我小心地轉過身子。不,不會的,一定是個誤會。也許這位勇敢的家庭婦女喊的是:「快點兒滾開!」 
  我又朝前走了幾步。這時維利醒了。 
  「弗蘭西絲卡!」這次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對面房子裡的女人不知什麼原因竟知道我的名字! 
  我轉過身,朝那所房子走去。 
  房門開了,走出來的是阿爾瑪·溫克爾,我的律師兼昨夜戀友的母親!我就是同他喝得酩酊大醉,還同他在浴室的鏡子上接了個吻呢! 
  「您好!」我高興地打招呼。 
  「您好!」阿爾瑪·溫克爾也打招呼說,「怎麼這麼巧啊!」 
  「是啊!」我說,心裡有一種複雜的感覺。「真是巧得很!我們總在這兒見面!」 
  溫克爾夫人轉過半個身子,衝著屋裡喊道:「埃諾!你還在睡呀!」 
  一股冰冷的驚恐穿過我的全身。 
  「埃諾?我是說,他……在這兒?」 
  「是啊!」溫克爾夫人興奮地說,「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些太晚了點?」 
  「還可以。」我說著,忍著越來越強烈的要解手的慾望。 
  昨晚喝了一瓶紅葡萄酒、半瓶香檳,外加五杯咖啡,再加上只有三度低溫,不鬧肚子才怪呢。 
  「您想進來坐坐嗎?」溫克爾女士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不進去了。」我無精打采地說,儘管我一看到她家客人用的廁所就想解手。「埃諾,我是說,溫克爾先生還在睡著呀!」 
  我羨慕死埃諾了,現在都已經十點了。可我已經奔波了四個鐘頭,還在與種種不舒服感作鬥爭。 
  「我去叫醒他!」溫克爾女士激動地說,「然後您和我們一起用早餐!」 
  這主意我認為再好不過了,僅僅因為維利的緣故也得這樣,他現在得要一瓶牛奶,要換一條乾淨的褲子了。 
  「要是您不反對……」 
  「不,我很高興!我們家終於也有小生命了!」 
  「請原諒我這身打扮……」我胡亂地說道。 
  「您梳妝打扮一下就好了!」阿爾瑪·瑪蒂爾直截了當地說,並緊緊地握了握我的手。「戰後那段日子我也是一副邋遢相!」 
  不一會兒,我們——老一輩的祖母、母親和孩子——就坐到橢圓形飯桌旁了。在這之前,維利已經用他最為拿手的把戲——撒尿——把溫克爾家的垃圾桶弄髒了。現在,他高興地坐在幾個疊在一起的枕頭上。這些枕頭是阿爾瑪·瑪蒂爾非常體貼地放到他剛剛換過尿墊的屁股下面的。 
  埃諾匆匆穿上睡衣。我呢,在吃飯之前則被大便憋得難受,急忙跑進溫克爾家的廁所,邊解手邊瞧著放在繡花鉤織套裡的衛生紙。廁所裡散發出一種從街拐角處日用品商店買來的香皂的味道和廁所清潔球那種久久不散的清香味。我們洗了手,脫了鞋,感覺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您確實是偶然到這兒來的?」溫克爾夫人第三次為我倒上咖啡,又遞給我一塊新烤的麵包片。 
  我的舉動當然也會招致某種嫌疑:在昨晚同律師稍微擁抱親吻一番之後,我今天一大早就帶著我那沒有父親的孩子,像一隻令人討厭的母貓圍著他家的房子轉悠,目的無非是叫他先請我吃早飯,然後在合適的時候叫他同我結婚!我不清楚這位親愛的律師的母親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我那數百萬馬克的盈利。 
  「我看了看街道對面的房子。」我很快地回答道,「可以說,我們很喜歡那所房子!」 
  我匆匆看了一眼正在不聲不響用早餐的律師。 
  「我要喝可可。」維利說。 
  阿爾瑪·瑪蒂爾馬上站起來,奔進廚房。 
  「我們用『你』稱呼呢還是用『您』?」我小聲地問埃諾。 
  「我們昨天都用『你』稱呼了,」埃諾說,「只要在法庭上不要用『你』稱呼就行。」 
  「哈哈哈!」我笑道。 
  「要喝可可。」維利嚷著把一塊烤麵包片浸在我的咖啡裡。 
  我乾脆把他從枕頭堆上抱下來,叫他去廚房找慈祥可愛的溫克爾夫人。 
  「我向你起誓,我只是來看房子的!」我一本正經地說,「那位房地產大嫂有個兒子,同弗蘭茨在同一個幼兒園。事情就這麼簡單!」 
  「厚赫姆特大概已經接手房子的事了。」埃諾說。 
  對埃諾在星期二是否也同厚赫姆特在一起洗桑拿浴我沒有多加思索。我急忙把各種事情聯繫起來,為的是從他對我的嫌疑中解脫出來。 
  「是的,是這麼回事,他妻子今天早上用小麵包車送她的斯巴斯蒂安……」 
  「小傢伙,可可來了。」溫克爾夫人溫柔地說。她一隻手拿著壺,另一隻手牽著我那小傢伙的小手,真是一幅動人的景象。我一下子明白了,溫克爾夫人渴望的只是一個小孫子,也許還渴望有個兒媳婦,這才符閤家庭傳統。她高興地插話說:「是這麼回事,埃諾,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有了孩子以後,就開一輛很時髦的小麵包車……」然後她轉身對我說:「早先她開的是一輛輕型雙座小轎車,可這種車不太實用……」 
  「我們過一會兒再談房子的事。」埃諾說,話語中突然充滿了那種我早已熟悉的公事公辦的語氣。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說,「畢阿特,拿幾個杯子來」或「現在不要接電話」。 
  「我非常……非常感謝您。」我一邊說,一邊用目光瞥了一眼埃諾的母親。她正懷著祖母般的溫暖之情照顧孩子,把杯子舉到維利的嘴旁,然後擦掉他嘴邊殘留的一圈可可粉。「遺憾的是,我同房地產經紀人打交道沒有經驗……」同這位濃妝艷抹、總是目中無人的弗萊辛凱姆珀夫人打交道我就更不是對手了,我心裡暗想。要是我下次再同她談買房子的事時,我一定穿上一件迪奧牌裙服,而且事先請拉羅為我剃掉腿上的汗毛。 
  「維利要吃奶酪麵包。」維利說。 
  「你應該用『請』字。」我嚴肅地糾正說。 
  溫克爾夫人馬上站起身來為他去拿奶酪麵包。維利也從他的椅子上爬下來,一搖一擺地跟在她後面。 
  「這一老一少很融洽呀。」埃諾滿意地說。 
  「埃諾,我……」我一邊說著,一邊毫無胃口地把烤麵包片放到一邊。「我可以想像到您對我的看法……」 
  「要是不反對,我們現在還是用『你』稱呼吧。」埃諾說。 
  我沒有反對。我覺得他通情達理,不光在昏昏沉沉的情況下覺得他通情達理,即使在頭腦完全清醒時,我也這樣認為。他是一個很講實際的人,這一點我馬上就感覺到了。 
  「你能否為我安排一個時間看看房子?」我問道,同時嚥了一口唾沫。用『你』這個稱呼總覺得難以啟齒,但無論如何,今天也不能再用「您」去稱呼他了。畢竟,我同這個男人昨天一起「玩」過,喝得酩酊大醉,還在我客廳的地毯上滾過一番。這時,埃諾的母親在廚房裡親切地哄我的兒子,往麵包上塗著奶酪。 
  「早飯後我馬上打電話。」埃諾說著,同時看了看表。「快十一點了,辦公室可能有人了,也許弗萊辛凱姆珀夫人正在辦公室呢。」 
  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一定感到很驚訝,我不僅馬上找到了那所在她眼中似乎對我不太合適的房子,而且還馬上委託住在對面的律師幫我辦理這件事。他全權代表我,哈哈! 
  「您這個小傢伙可真惹人喜愛。」溫克爾夫人激動地說。她同維利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您的兒子也討人喜歡。」我真想這樣說,可欲言又止,因為我不知道我這種俏皮話是否適宜這一場合。 
  埃諾已經站起來,走進辦公室,去忙我買房子的事。五分鐘以後他會再次走出來,把一大串家門和花園門的鑰匙塞到我的手裡,對此我胸有成竹。現在,我幸福之中唯一缺少的就是睡一小覺了。有埃諾在身邊,我感到總是那樣舒服和輕鬆!我偷偷地打了個哈欠。 
  「親愛的!您一定累了。」阿爾瑪·瑪蒂爾說著,輕輕地鬆開了維利的小手。「我馬上去給您鋪床休息,怎麼樣?」 
  「不要麻煩了。」我結結巴巴地說,而內心卻樂不可支,在暗暗喊道:「去鋪床吧!」 
  阿爾瑪·瑪蒂爾正是我渴望要做的那種女人。要是我已經六十歲,熬出了頭,我也要做她這樣的女人。她沒有架子,善解人意,馬上就能知道我眼下最需要的東西。 
  「還是給您鋪床休息吧!我對您眼下的感受非常瞭解!」她一邊說,一邊在一間儲藏室裡鋪起床來。「埃諾也是從小孩子過來的,這也沒過去多長時間!他這個小傢伙可沒使我省心!我們那時也是孤兒寡母,而且又在戰後。我的上帝,當時就別提我有多累了,我總是感到很疲倦!」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也許是她把半個身子都伸進被套裡去了的緣故吧。「我那時一直希望的就是有一張鬆軟暖和的床,希望有一個人照料埃諾,讓我好好睡一覺!那時我母親還在世,嗨,您知道嗎?雖然含辛茹苦,但那時卻是個美好的時代。要是我們女人不同舟共濟,世界就會變得更加糟糕了……」她從房間裡走出來,抓起了維利的小手。「您安心睡會兒覺,我領著小傢伙出去轉轉!下午您把另一個孩子也接來,然後您就可以平心靜氣地好好看房子了!您覺得怎麼樣?」 
  「很好。」我一邊說著,一邊無力地坐到一張椅子上。一下子得到這麼多的溫暖和理解,我感到懶洋洋的,同時更感疲憊不堪。就在這時,埃諾打完電話回來了。「只有那位夫人在辦公室。她說,我們今天下午可以看一看房子。厚赫姆特先生肯定要去的!」 
  我高興地咧嘴笑了。 
  「可他夫人又暗示說,今天下午還有另外幾位感興趣的人來看房子。真叫人遺憾!」 
  「埃諾,你決不能讓這些人當著弗蘭西絲卡的面把房子搶走!」溫克爾夫人顯得有些激動。「要是弗蘭西絲卡能成為我們的鄰居,那可就太棒了!」 
  她真是了不起。看來,要是埃諾不採取措施,她下午一定會帶上拖把跑過去,大喊:「滾!滾!滾!」把另外一些看房子的人趕走的。 
  「媽媽,你先讓弗蘭西絲卡的腦袋清醒清醒好嗎?別總是一聽就激動!要是我們顯得太急於購買這棟房子,厚赫姆特一定會再多要十幾萬的!」 
  聽到此話,我嚥了口唾沫。對這套處於綠茵地帶、環境幽雅的房屋的價格,我還從來沒有考慮過。 
  「那……要花多少錢?」我隨便地問道。這時,維利正在一點兒一點兒地啃著麵包皮。 
  「這要討價還價才行。」埃諾神秘地說。 
  我又打了個哈欠。 
  「先叫弗蘭西絲卡上床睡會兒覺,」埃諾的母親說,「我剛剛為她鋪好了床!」 
  我臉紅起來。「你母親的意思是,我可以……」 
  「不要用那張給客人睡的床,」埃諾說,「它又窄又涼。我不能讓我最好的委託人睡這種床!」 
  我剛想說,不管什麼地方,只要能躺上一會兒,清靜一下,整理一下思緒,我就感激不盡了,這時就聽到埃諾的母親說:「埃諾,你說得很對!你去一下,把被褥搬到我的床上,只要把床腳放低一些就行了。我的意思是,弗蘭西絲卡更喜歡睡平床。」 
  哎,真令人尷尬!我慢慢地對他們這種熱情好客的態度懷疑起來。我覺得自己彷彿一會兒就穿上了阿爾瑪·瑪蒂爾那件粉紅色的睡衣,躺到她那預熱過的毛巾被裡,腳那頭放著她那還有餘溫的暖瓶,屁股下墊著她那預防關節炎的熱墊子。要是允許的話,再把腦袋放低些。可我今天狀態不佳,腦袋放低會使我感到很不舒服。 
  「不用這麼麻煩了,謝謝,我……」 
  「媽咪睡你的床。」維利一本正經地說。他手裡拿著快啃完的奶酪麵包,用它指了指埃諾。 
  埃諾顯得又驚訝又高興,他看了看大家說:「怎麼樣?」 
  「就這麼辦,」溫克爾夫人說,「我看這主意不錯。這樣你就不用把床腳放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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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覺得,埃諾的床可能是最合適的了,沒有那麼多毛病,是最好的折衷辦法。否則,放在沒有暖氣的客房裡的那張又濕又冷的木板床會使人生病的,這位七十多歲老太太的腳部高墊的床又會使人頭低腳高,睡得很不舒服。我想,我在律師的床上睡一小覺,而他則可利用這段時間幫我買房子,幫我處理離婚的事,甚至把我的孩子收養起來……我確實累極了。一切對我都無所謂了,只要睡一覺就好。 
  「要是不給您添麻煩……」 
  「一點兒都不麻煩。」 
  我無話可說,於是接過被褥,跟在埃諾後邊,從容地走過樓梯,來到他的臥室門前。埃諾站在門口說:「你自己隨便吧。」 
  「好的。」我說,「裡面不會有很多床吧?要是有,我會自己找一張睡的。」 
  埃諾抓住我的兩個肩頭,吻了我一下。這個吻可不是那麼容易,因為彈簧床就橫在我們之問。 
  「你是個討人喜歡的女人。」他說。 
  「真是這樣嗎?」我說,然後邁著疲倦的步子,搖搖晃晃地走進他的臥室。 
  我把律師晾到了外面。 
  他的床確實很適合我,寬寬的,很舒服,並配有各種舒適的設備。可我沒有使用他那電腦控制的鬧鐘和床腳邊電視的遙控器,也沒有理睬那瓶放在玻璃床頭櫃上的威士忌。我只是小心地把那張放有電子遊戲卡的可自動調節的書桌從我面前推開。我不希望出現一隻鋼臂敲打我的枕頭或出於疏忽敲打我睡在枕頭上的臉。我不希望電子按摩手伸到我的被窩裡,在我的肩上或其他什麼地方亂搗鼓。抱著這一大堆的希望,我爬進了乾淨冰涼的被窩裡。 
  「沒什麼問題吧,弗蘭西絲卡?」埃諾在門外小聲地問道。 
  「沒問題。」我滿意地嘟嚷道,「你去幫我辦理買房子的事吧!你聽到了嗎?每隔十分鐘問問維利要不要撒尿!」 
  「都聽到了,一切照辦。有這麼多事要為你效勞呢!」我聽到埃諾嘟噥著,然後又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下樓梯。 
  可惜買房子的事並不那麼容易。我不清楚,到底是狡猾的厚赫姆特夫婦有意從劇院裡雇了幾位演員,給他們一筆報酬,叫他們今天下午來看房並裝出一副對房子有莫大興趣的樣子,還是這房子確實是眾人所求的熱門貨。有一點很清楚,房子位置非常理想,位於市森林、拉羅髮廊和維也納森林之問。可是,那些看房子的先生誰會對插著小旗的炸雞、縷式燙髮和沒有車輛來往的山丘小路有我們那樣強烈的興趣呢? 
  我們好不容易才得到允許觀看房子的內部結構,可是一看到裡面的情況我就大失所望。 
  屋子外的基調呈深褐色,顯得與眾不同。只要是可以砌牆的地方都砌上了牆。站在走廊裡,人們有理由產生一種空間狹窄的恐懼感。一進屋子,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堵深綠色的玻璃牆。房子的主人顯然是一位不知疲倦的砌牆狂。他把這牆玻璃牆砌在了門口和客廳之問。廚房裝飾得與客人用的廁所一個樣,兩個地方都鋪著深綠色的瓷磚,令人賞心悅目。廚房與外面的唯一連接點是一個很小的遞菜口,上面貼著一張紙條,上寫:「主婦已死,請關窗。」我覺得這張紙條暴露了一種對家庭婦女的敵意,也與社會準則格格不入。在遞菜口的用餐間這邊我看到有一行噴上去的大字:「家庭婦女滾出去!」 
  綠色玻璃牆的後面是深褐色的客廳。客廳裡又有幾面隔離牆,也許是房子的主人覺得同時看到古雅的寫字檯和窗前的那一小塊花園是一件令人討厭的事才砌了這些牆的。另外,窗戶上掛著沉重的褐色窗簾,窗上鑲嵌的是那種五顏六色的教堂玻璃,為的是不讓冬日的斜陽射進房間裡使人瞇眼。那些總在花園裡窺視的小偷和強盜也就看不到屋子裡面的情況,只能急得搓手,看一眼那張古雅的寫字檯聊以自慰了!值得一提的是,吃飯的地方在一個角落裡,位於一面隔離牆後面,幾乎總在黑暗中。從這裡還可以看到通向廚房的遞菜口,可看不到關在遞菜口後面、在鋪著綠色瓷磚的黑暗房間裡拖著病弱的身體幹活的家庭婦女。 
  一段黑色的石頭樓梯通向樓上的房問。這上面有三個房間,都用深色木板鑲包,木板的後面是非常實用的壁櫃。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對這種壁櫃的好處津津樂道,竭盡誇獎之能事。但我一想到壁櫃裡有那麼多發霉的鴨絨被、腐爛的床墊、破舊的自行車零件和滿是灰塵的集郵冊時,就表現不出任何激情了。 
  在孩子住的房間裡,窗戶上沒有裝那種教堂花玻璃,用的只是一般的玻璃。要是把發霉的深褐色窗簾(它也是用來隔房和遮黑的)從天花板上扯下來,這個房間完全可以安安靜靜地住兩個小孩,讓他們在沒有任何空間障礙的環境下長大成人。 
  衛生間——誰能想得到!——用深綠色瓷磚砌成;另外,它完全按照發明者的想法,用所有可想到的西班牙式牆壁和淋浴間分成了若干小問。如果想到房頂的斜度(撒尿時,身體還得往後傾一傾),做到這一程度也確實費勁不小。此外還有一間儲藏室,面積很小,不能再被分隔,再說它也沒有一扇窗戶,這大概是房主沒有打算在這裡做隔間的緣故吧。 
  就在我異常失望、決定還是先住在埃裡莎·施密茨那裡時,喋喋不休的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提醒我看一看地下室。她說,地下室自然也是房子的一部分,包括在房價之中。 
  我已沒有興趣再看地下室那些被做了隔間的破地方。那裡一定也掛滿了深褐色的窗簾,在用木板隔開的房間裡一定也有很多被這家怕光的家庭淘汰的破爛貨。但埃諾提醒我說,據他所知,這兒曾經住過一對大學生夫婦。於是我又充滿了希望。 
  僅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就讓人預感到好事即將出現。樓梯上鋪著灰色和紅色花紋相間的精緻地毯。寬敞的客廳被塗成亮麗的黃色和紅色。你只有仔細地看才能注意到天花板的中央有一根窗簾軌道,顯然是以前掛隔間的厚窗簾用的。以前的深褐色壁櫃被漆成了紅白相間的顏色,連同其他紅白傢俱一起,映照得屋子裡鮮艷奪目。一張高矮適中的淺色橡木小桌周圍放著幾張鮮紅的條絨沙發椅,地毯和沙發都是藍色的。床架成對角線放著,顯然不是用來做隔間的。上面放著的床單顏色鮮黃,就像帕派故事裡小麵包車的顏色一樣。想像力可真豐富!這間房要比其他的房間好得多,是這座房子裡最明亮、最寬敞的房間了!經過仔細觀察我才發現,在安著鐵柵欄的窗戶前只能看到一面陡峭的斜坡,上面長著修剪良好的花草。天花板上成對角線安置的活動軌道上裝著許多很不起眼的小燈泡,射出的光線令人歡快。我的情緒如同四月雷雨後的天氣,很快地由陰轉晴。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又自豪地領著我看了看安裝著嵌入式櫥櫃、塗成鮮紅色的廚房、鋪有紅白瓷磚的衛生間和大學生曾用過的辦公室(這個地方原先是車庫),空間可真不少!我可以把這兒再租出去,要麼就給保姆住(哎,一想到這事就叫人傷心),以後再給我未來的兒媳婦或其他什麼人住。在這兒,這張五顏六色的客用沙發、許多色彩斑斕的藝術品、淺色的橡木辦公桌以及與之相配的櫃子和書架會使人高興和愉快的。就在這一時刻我意識到,我要買下這座房子,我喜歡上了它,我將在此幸福地度過一生。對白雪公主和兩個小矮人來說,這座房子是再理想不過的了。 
  我可以把房子整出個樣來,只要有耐心、充滿想像力就行。我一定能做到! 
  我看了看埃諾。 
  「要多少錢?」 
  埃諾沒有理睬我,他顯得有些不高興。他一會兒在牆上、暖氣管和水管上東敲敲,西碰碰,很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一會兒掀開馬桶蓋,嘴裡嘟噥著諸如「太一般化了」這樣的話。 
  「你意見如何?」我小聲地說,「要是有必要,也可以坐在一般化的馬桶蓋上嘛!」對我這一語雙關的話埃諾裝做沒聽見。 
  我不想讓人敗壞我對這棟位置好得幾乎是夢寐以求的房屋的興致,於是斬釘截鐵地告訴埃諾,我想買這所房子。 
  「還有很多別的房子可以挑選呢。」埃諾固執地說。 
  「可是那些房子的位置不理想!」我衝著埃諾吼道,心裡很不服氣,買房子到底是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我自己很清楚,這所房子還有很多地方需要維修,」我氣惱地說,「可這兒的位置是無價之寶。」 
  埃諾瞪了我一眼,讓人覺得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氰化鉀或老鼠藥。要是其他社會名流碰到這種有毒的目光也許早就當場倒斃了,可它對我卻不管用。 
  「什麼都可以改變,埃諾,什麼都可以改變,」我強調說,「可是這位置卻不能改變!」 
  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高興地看著她的丈夫。要是一個飛蟲落入網中,那蜘蛛夫人大概也是這麼瞅著她的丈夫的。 
  「我問你,」我用我天生喜歡刨根問底的態度緊追不捨地問,「這座房子到底值多少錢?」 
  「你有錢也可以買到別的房子。」埃諾說,並做出一副準備離開的樣子。 
  「我擔心我們會令您失望的,」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突然插話說,「今天下午來看房的人有優先購買權。另外,昨天晚上也有一些人來看過房子。」 
  「什麼?還有一些來看房的?」我無力地說,一屁股坐到那張時髦的客用床上。 
  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看了看表。 
  「對不起,我們今天的參觀就到這裡了。」她裝出一副萬分遺憾的樣子。「姆菲,你把房子的平面圖寄給溫克爾先生吧。」 
  「不知道還有沒有,」姆菲從後面走過來說,「目前所有的平面圖都在別人手裡。」 
  「沒有平面圖我也要買房子!」我絕望地喊道,「我根本不想把整座房子都拆掉!只想稍做修葺!」 
  埃諾·溫克爾拉起我的胳膊。 
  「我母親同兩個孩子在那邊玩,」他對弗萊辛凱姆珀-姆菲夫婦解釋道,「我們想去看看她能否對付得了那兩個孩子。」 
  我很不情願地讓他扯著我的胳膊走到外面。 
  「你要幹什麼?」我衝他嚷道,「我要買房子,我腦子很清楚該幹些什麼!」 
  「我看未必!」埃諾生氣地說。 
  「是我要買這座房子,而不是你!」我激動地發起了脾氣,「難道我的錢不夠嗎?」 
  埃諾突然停住腳步,抓住我的上臂。 
  「你是我所見到的最天真的尤物。」他說,話語中突然有了一種與生氣毫不相干的東西。 
  說完,他就把濕潤的嘴唇貼近我的嘴唇狂吻起來。 
  我被他的這番話以及他對我剛才那番話的奇怪反應深深地感動了。我剛才的話從做買賣的角度來看顯然屬於下策。 
  我一邊品嚐著被吻的滋味,一邊想,毫無疑問男人總是這樣。他們喜歡女人身上的那股笨勁和傻勁,喜歡她們那種天真無知的樣子,這樣,男人們就顯出他們的偉大來了。 
  「我想,我們最好到那邊去。」我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臂擦掉埃諾留在我臉上的吻痕。「誰知道你母親能不能應付那兩個孩子。」 
  阿爾瑪·瑪蒂爾應付那兩個淘氣鬼綽綽有餘,比我強多了。我要是沒有玩具,不給他們看《芝麻街》,不給他們吃水果酸奶,不給他們聽帕派的磁帶,就哄不住他們。 
  兩個孩子興致勃勃,他們沒有因為剛剛吐出了吃下去的四塊巧克力和一塊麥糝葡萄乾布丁而躺在阿爾瑪·瑪蒂爾家裡的馬桶邊上撒野和嚎哭。正相反,他們臉蛋紅潤,兩眼放光,衝我喜氣洋洋地笑著。他們倆的褲子都沒有塞得鼓鼓囊囊的,臉上沒有抹上夾心巧克力的痕跡,毛衣也沒有穿反。雖然沒有玩具,可埃諾的母親別出心裁,教他們疊了許許多多的小紙船,讓他們在浴缸的水裡玩。她給我的大孩子做了一把很逼真的弓箭,教我的小兒子用鈍剪刀剪紙片。她帶著兩個孩子到有野鴨嬉戲的水塘邊玩耍。雖然紙船都沉到了水塘裡,可他們兩個卻同一群城市的野鴨子說夠了話,聊足了天。他們遵照「所有鴨子皆兄弟」的信條,把整個粗穀物麵包分給了水塘的鴨子,把市森林水塘邊所有的小石子和枝條都扔到了水裡。做完這一切以後,他們輕鬆愉快地返回了溫克爾的家。 
  啊,這兒的位置可太好了! 
  有野鴨的水塘離我們這麼近! 
  埃諾的母親在這幾個小時裡是如何做到即使自己又使孩子情緒高昂的,這對我還是個謎。我得克制一下自己,不在這個時候去問她願不願意做我的婆婆。只是一考慮到事先得同埃諾結婚這一條件我才放棄了這一念頭。 
  對阿爾瑪·瑪蒂爾來說,同孩子們在一起顯然也給她帶來了無限的樂趣。 
  「我們以後就可以經常見面了。」當我們站到街上準備告別的時候,她說。埃諾在發動汽車。 
  「我擔心以後見面越來越難了。」我說,為的是得到她的同情。「埃諾不想買這座房子!」 
  「埃諾!」溫克爾夫人一邊喊著,一邊敲了敲汽車玻璃。「你為什麼不願意為弗蘭西絲卡買下這座房子?」她隨即轉過身,想同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婦理論一下買房子的事。 
  埃諾喊了一句不同意的話,用警告的眼神瞥了瞥開著的房門。弗萊辛凱姆珀-姆菲和他的老婆正站在房門處準備動身離開。 
  「這座房子非常適合弗蘭西絲卡和孩子!」阿爾瑪·瑪蒂爾喊道,「你沒有看到幼兒園就在附近嗎?」 
  埃諾生氣地下了車。「媽媽!你和弗蘭西絲卡完全一樣!你們這些女人哪,不是玩牌的老手,一點兒也沉不住氣!」 
  「你要為媽咪買房子!」弗蘭茨喊道。埃諾抓起他,把他扔到汽車後座上。 
  「我們玩牌幹嗎?」阿爾瑪·瑪蒂爾氣沖沖地說,「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正是這樣!」我說著,同情地站到了她的身邊。這時,蹲在小黑房裡的腦細胞姑娘突然迷惘地睜開了眼睛,一下子掙脫了囚禁狀態。 
  維利開始號啕大哭起來。「我要買房子!」他抽嚥著說。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婦向我們這邊投來一種幸災樂禍的目光,兩人興高采烈地鎖上了房門。 
  「是呀,是呀,要是按照孩子的願望……」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假裝遺憾地說。她拉著丈夫穿過了花園大門。 
  我把哭叫的維利領到了也在哭叫的哥哥旁,衝著他們噓道:「我們會買這座房子的,我可以向你們打保票!」說完,我又向溫克爾母子倆甜蜜地笑了笑說:「謝謝!我們在這兒度過了美好的一天。再見,溫克爾夫人!希望我們很快再見面!」我一反靦腆的性格,使勁地擁抱了溫克爾夫人。 
  「您就叫我阿爾瑪·瑪蒂爾好了,」她說,「埃諾也這樣叫我!」 
  多好的女人啊!我別無他求,只希望成為她的鄰居和朋友。只要不成為她的兒媳就行,也許這事有辦法避開呢。 
  我們使勁地揮手告別。埃諾啟動了汽車。 
  「要是你以為我只是因為馬桶蓋不亮或幾根水管破裂而放棄買房,那你就大錯特錯了。」當我們離開了好客的門德爾松-巴托爾迪大街時,我說道,口氣有些咄咄逼人。 
  「房子的狀況很糟糕。」埃諾毫不讓步地挑剔道。 
  「你曉不曉得房子可以修繕?」我生氣地向他吼道。 
  「那你馬上把房子拉倒,重建一座新的好了。」埃諾不無嘲諷地說。 
  「這種事最適合你幹!」 
  「你根本不清楚這些房地產販子想要多少錢!」 
  「是不清楚!」我高聲嚷道,「你沒有告訴我!真叫人難以相信,在我們這個國家裡,女人還是沒有自己行事的權利!」 
  我眼前立即浮現出一幅圖畫:埃諾在姆菲-厚赫姆特、威爾·格羅斯和哈特溫·蓋格的幫助下為我們女人買了大量的房子,然後又重新販賣,而我則同埃諾的母親、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以及十幾位別的女人和孩子擠在一起,蹲在汽車後座上,只能從頭巾下面膽怯地瞧著他們的所作所為。這種事別想發生在我身上,親愛的!根本別想!只是因為我昨天晚上同你在「鯨魚皮」上滾了幾圈,吻了浴室的鏡子,你就以為你今天有權把我當做未成年的孩子來對待,那你就錯了!哎,你們男人總是搞錯! 
  埃諾贊同地點了點頭。 
  「我們當然要買那座房子,」他對我親切地笑了笑,「可是我們要從房主那兒直接買!」 
  「什麼?他用了『我們』這個詞。他是在作為我的律師說話呢,還是作為我未來幸福生活的管理人說話呢?」 
  「請問房主是誰?」 
  「反正不是厚赫姆特這個狗雜種。他發覺你對房子那麼激動,至少會把房價再提高百分之七!」 
  我垂頭喪氣地坐在座位上。他說的話很有道理。哎,為什麼我總是不能控制我的情緒呢?為什麼我說話總是那麼直截了當呢?為什麼我做事就沒有一點兒頭腦呢?我不斷地捫心自問。我太誠實了,容易情緒激動,而且來得那麼快,我生活中的所有挫折都是因為這兩個毛病造成的。穩重的人,就拿埃諾來說吧,總是做事理智,三思而後行。這樣取得的成績很明顯:他有一間生意興隆的律師事務所,自己從沒結婚,卻為別人打了九百件離婚官司!埃諾是決不會上當的,決不會的! 
  「哦,是這麼個情況。」我低聲地說,「你有什麼打算?」 
  「你不是想撤回委託嗎?」埃諾得意洋洋地說。 
  他現在可有上鉤的魚了,可他還要讓魚兒垂死掙扎一番,欣賞它大口喘氣和嘴上冒泡的情景。這個殘酷的人! 
  「沒問題了,」我說,「你可以繼續當我的委託人。我們怎樣才能找到房主本人呢?」 
  「這個人住在聖巴特裡安,」埃諾鎮靜地說,「我母親曾經見過一次。」 
  我從側面凝視著他。「他去了修道院?」 
  我之所以這樣推測的原因是,我想這種人顯然有一種追求黑暗和與世隔絕的渴望。 
  「不是修道院,傻姑娘,是去了養老院。」 
  這麼說埃諾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位老人在哪裡了。可他絲毫沒有透露。 
  「你怎麼現在才說?」 
  「早說不就向房地產販子洩密了嗎?」 
  「不會的。」我無力地說。 
  這個埃諾,真是個老狐狸! 
  「可是這樣一來,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就要生氣了。」我膽怯地反駁說。我擔心,她的斯巴斯蒂安以後就不再同我的弗蘭茨一起玩了,說不定還會在幼兒園裡向弗蘭茨身上扔積木呢。 
  「這種掮客不值得同情。」埃諾說,「明天我就去養老院。」他顯得非常積極,慣有的那種冷漠態度一掃而光。 
  「我可以一起去嗎?」我趕緊問道。那種突如其來的衝動又出現了。對我來說,這種衝動幾乎總是預示著難以阻擋的災難的降臨。我眼前似乎又出現了一幅色彩斑斕的圖畫:我依偎著那位瘦骨嶙峋的老爺爺的胸膛,賣弄著我無窮的魅力,對他娓娓而談,希望他把房子廉價賣給我。最後,他一定會滿含熱淚,向我揮手告別,然後在晚飯時向他的「獄」中弟兄們吹牛,一位多麼迷人的靚女要在他隔了間的房子裡跑來跑去,嬉戲打鬧。 
  「不能一起去。」埃諾嚴肅地說,「這純粹是商業談判,我要同他秘密達成協議。」 
  我從側面瞅了他一眼。他是不是那種詭計多端的律師呢?是不是想獨吞那百分之七的賣房加價呢?然後就同他那位桑拿浴朋友哈特溫·蓋格坐在漩渦按摩池裡,高興地互相拍著大腿,讓水花四濺,對我這位笨女人的傻勁笑得前仰後合? 
  「可不要做騙我的事,明白嗎?」我對他說,並用一種特別的目光瞥了他一眼。這種目光在電視裡常常見到:一幫皮膚黝黑的年輕人,穿著油乎乎的皮背心,戴著滿是油膩的寬邊帽,用槍點著對手的太陽穴,讓完全嚇傻了的對手站在翻倒的馬車和破損的酒桶之問。他們總是以這種目光盯著對方。 
  埃諾匆匆看了一眼後視鏡。「孩子們睡著了。」 
  這麼說如果沒有目擊者在場,那就更有作案的嫌疑了。 
  「孩子們是睡著了。」我說,「你是不是想說,要是孩子們醒著的話,我們就可以談談他們的事了?」 
  「一切都取決於怎麼教育孩子。」埃諾說。 
  「胡說。」我說,「你可能對商業談判和離婚的事有經驗,但教育孩子你可不行。」 
  「也許是吧,」埃諾說,「到目前為止我對這種事還沒有興趣。」 
  我從旁邊瞅了他一眼。他到目前還沒有興趣? 
  「我們必須盡快著手辦理你離婚的事。」埃諾說。目前他對我離婚的事有什麼樣的興趣呢?是商業興趣?私人興趣?抑或兩者兼而有之? 
  「喂,埃諾。」我說。我突然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什麼事,赫爾小姐?」埃諾得意洋洋地笑著說。果然如此,他把我看成一個迫切需要男人保護、嫵媚動人而又束手無策的小丫頭了。 
  在我一團糨糊的大腦中還剩下一塊地方響起了警鐘。為數不多的幾個還能自由活動的腦細胞姑娘一下子聚集在腦垂體廣場上,揮動著標語口號抗議遊行。這些口號是: 
  「不要再依賴別人!」 
  「自由的婦女要起來自衛!」 
  「反對坐在後座上!不要蓋頭巾!」 
  「我想給我的律師提個問題。」我說,盡量使自己保持理智。 
  「什麼問題?」埃諾說,一邊親熱地抬起一隻手放到我的肩膀上。他的這一舉動使我很難把注意力集中起來。 
  「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經通知了我的丈夫:儘管我遞交了離婚申請,可還是想買一座房子。」 
  「這與他沒有任何關係。」埃諾繃著臉說。 
  「我也這麼認為。」 
  「他不是打電話向你強調,希望他的孩子在一個良好的環境裡長大成人嗎?這就行了!你是不折不扣按他的意思辦的!至於你同時決定離婚這件事與買房無關!」 
  「對,」我說,「是沒有關係。」 
  「請下車吧。」埃諾說著,把車停在我們租的房前。 
  我們一人背著一個還在熟睡的孩子來到樓上,把他們放到分別鋪好的床上。 
  「孩子真叫人喜愛。」埃諾說,他還有些氣喘吁吁。 
  「我也有同感,」我說,「特別是當他們睡著的時候。」我希望他現在可別為了慶祝這一天產生同我上床睡覺的想法。反正我是沒有這方面的要求。 
  「我母親一直希望有幾個孫子。」埃諾把胳膊勾在我的身上,把我緊緊地攬到他的懷裡。 
  「我知道。」我說,同時勉強地笑了笑。「這可以從她身上感覺到。」 
  「可我至今總是懶得結婚。」 
  「我覺得你這樣還蠻不錯呢。」我說著,掙脫了他的擁抱。「要是我也能這樣就好了。」 
  「要是兩人合得來,也不一定非要馬上結婚不可。」埃諾說,又把我拉到他的懷裡。 
  這時,站在大腦內部自由廣場上的腦細胞姑娘們憤怒起來,激動地揮舞起標語牌: 
  「反對用同你睡覺的方式讓別人表示感謝!」 
  「自由的婦女要起來自衛!」 
  「每個婦女都有感到疲倦的權利!」 
  「埃諾,我現在要單獨呆一會兒。」我說,一邊果斷地把他的魔爪從我身上拿開。 
  「這樣也好,」埃諾說,「以後再到你這兒來。我們今天在一起的時間反正也夠長的了。」 
  在樓梯間他又一次轉過身來。「好好坐下來寫你的經歷吧,我急需材料!」 
  「好的,」我說,「就會寫的。」 
  「你也可以用我的口述機,」埃諾說,「我怎麼沒有早想到這一點呢?」 
  「不用了,謝謝,」我說,「我更喜歡用手寫。」 
  「難以理解,我可是懶得動手寫。」 
  「我懶得用這些先進機器。」我說,把頭疲倦地靠在門上。 
  「太容易操作了!」埃諾用腳重新推開了門,「要是你願意,我把說明書借給你。」我感覺到了他性格中真正令他激動的東西! 
  「不,謝謝,我想自己寫,其他什麼都不用。」 
  我的聲音在樓梯間迴盪著,我聽到了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是的,這正是我要說的。 
  我想自己寫,其他什麼都不用! 
  「你至少要用一台電腦吧?」埃諾喊道,又為自己重新找到了進我房間走廊的借口。「我給你裝一台!明天一早就裝!」 
  「好吧,」我說,「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要買房子。」 
  「這我反正要為你買的!」埃諾說,「你是不是想說,否則我就會錯過有這麼好的女鄰居的機會?」 
  他哈哈大笑起來。 
  我踮起腳尖,在他臉上來了一個發自心底的響吻。 
  就在這天夜裡我寫了整整六個小時,寫我的婚姻。 
  這次我是為阿爾瑪·瑪蒂爾寫的。 
  我知道她會讀的。 
  「你去市森林散步時可以把孩子帶上嘛!我確實很忙!」 
  威爾·格羅斯認為,同孩子在一起是浪費時間、毫無意義。他常常不耐煩地嘟噥說:「又要同他們玩!」他感到這是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事。他常說一些生氣的話,要我去照看孩子。 
  「我不是去散步,而是去跑步!」 
  「那你帶著他們去跑,我看你可以推著嬰兒車跑。要是你一定要做健身活動,你可以把他們放到網球場旁邊。我也很想去打保齡球,可我根本沒時間!」 
  我怯懦地反駁說,保持良好的身心健康是我的權利。再說,弗蘭茨和維利也不光是我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一聽這話,威爾·格羅斯便來了氣。 
  「我看,婦女問題的書你最近看得太多了。你的空餘時間是否太多了點,否則你就不會去讀這些書的。要是你用這種愚蠢的女權口氣同我講話,我就離開你。」威爾說。這就意味著要結束我們倆的關係。 
  這是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他經常在我面前喊「要結束我們倆的關係」,而且常發一些牢騷,說什麼「平等」這個詞兒令人討厭,完全是陳詞濫調。要是我偶然要他幫忙掏出洗衣機裡的衣服,把尿布桶提到樓下或為別人抹一片麵包時,我的丈夫便勃然大怒。「要是你用這種口氣同我說話,那我們的關係就完了。」 
  老實說,威爾·格羅斯小時候在家中曾受過父母的壓抑,後來,他從西法倫的小市民家庭中逃了出來。通過多年的研究、分析和心理治療,他才艱難地擺脫了他那有統治欲的媽媽和總認為自己無所不知的當班主任的爸爸的陰影。現在,當某個撞到他槍口上同他結婚的妻子要找他的麻煩,讓他像個可笑的軟蛋那樣行事時,他當然有些受不了。他怎麼能夠和孩子們一起做遊戲、堆積木,而媽媽卻在悠閒地跑步呢? 
  就這樣,我已經習慣了不把威爾·格羅斯當作孩子的爸爸。 
  同兩個孩子單獨出去對我無所謂,重要的是我可以活動活動。我唯一辦不到的是同兩個孩子呆在家裡超過一小時。於是,不管颳風下雨,我總是帶著他們一起出去。一隻手推著一輛兒童車,一隻手拉著另一輛兒童車,我穿過大街,一走就是幾公里,有時我甚至走到市森林旁邊。一到那裡,我就感到心曠神怡,歡喜雀躍。 
  我上了各種各樣的班,有嬰兒班、遊戲班、婦幼體操班,結識了許多幸福的年輕母親。得出的結論是:她們對家庭主婦這一角色都心甘情願。我沒有聽到有人說,她的男人也做家務事。我根本不想談我的婚姻問題,因為在這一圈子裡大家是從來不談這一話題的。 
  把盤子或杯子摔到我丈夫的頭上,我認為於事無補。 
  用我的體操鞋扇他耳光也沒有意思。 
  我憎恨吵架。 
  這種戲劇性的行為我做不來。 
  我對這種事有自己的看法。 
  我只在合適的時候採取行動。 
  第二天,埃諾又給我打來電話。 
  他買下了房子。 
  「真了不起,埃諾!你是世界上最偉大、最令人喜愛、最好心、最寬厚、最和善的律師!萬分感謝!萬分感謝!」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 
  他什麼時候可以接我們去過聖誕節? 
  「什麼聖誕節?我們能搬進新居嗎?我想,我們先要修一下房子……」 
  「不是去你的家,是來我家!」 
  「為什麼?」 
  「阿爾瑪·瑪蒂爾已經把聖誕樹裝飾好了,她還想做烤鵝呢!」 
  「你可真幸福,埃諾!聖誕快樂!」 
  「這是不是意味著你們不來了?」 
  「你想一想,埃諾,我也把聖誕樹裝飾好了,吃烤鵝肉我的膽囊受不了,我們吃罐頭裝的熟香腸。」 
  「阿爾瑪·瑪蒂爾一定會很傷心的!反正也沒有人關心我!」 
  我突然覺得喉嚨裡有些發緊。 
  難道我不願同我的律師和他的母親一起坐在聖誕樹下欣賞埃諾以前的照片就有一種負疚感嗎? 
  我大腦內部自由廣場上舉行的示威還沒有完全平息下來: 
  「不要接受給單身母親的施捨!」 
  「寧願一個人自由自在地吃熟香腸,也不要蹲在金籠子裡吃烤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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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單獨過日子的樂趣才剛剛開始呢! 
  在這之前,我的獨身生活是不情願的! 
  可現在我卻是情願過獨身生活! 
  這種生活決不允許因聖誕節的緣故而放棄! 
  單獨同孩子們在一起,再加上聖誕節,真是再好不過了。 
  現在不能受外界的任何影響。 
  我現在正處於告別的情緒之中。 
  要告別的是一個舊時代。 
  可我還沒有完全與過去告別,還有很多東西需要自己去努力。 
  可埃諾的情況就不同了。四十二年來,他一直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不,他最好先不要給我裝電腦。再說,老房子也不值得裝那玩意兒。 
  這段時間應該屬於我和孩子。 
  我們可以在市森林邊散步啊散步,穿過下著濛濛細雨的白色霧氣,吮吸著發出迷人香味的空氣。 
  要是回到家裡,孩子們就跑到埃裡莎·施密茨和金恭·施密茨那兒玩,金恭·施密茨是一隻總在狂吠的小黑狗的名字,它是埃裡莎的寵物。另外,埃裡莎還喜歡吸煙和猜字謎。她吸煙成癮,因而常常咳嗽。 
  孩子們你也不得不同他們告別,我覺得這很正常。也許他們以後再也回憶不起埃裡莎阿姨、她的咳嗽病以及小黑狗金恭了。 
  我坐在廚房的桌子旁寫啊寫,一邊沉浸在一種特殊的充滿遐想的心情之中。我不想讓這種心情溜掉,我想把它作為一份厚禮留給自己享受。 
  埃諾與阿爾瑪·瑪蒂爾給我準備了一份更好的聖誕禮物:一輛自行車掛斗車。 
  這輛掛斗車是阿爾瑪·瑪蒂爾早先用來購物用的。那時,她總是把它掛到自行車後面,騎著自行車去每週一次的集市上買東西。 
  掛斗車孤零零地放在溫克爾家的車庫裡,已經很久沒人用了。它在準備著派上新用場! 
  啊,阿爾瑪和埃諾,你們真是太好了! 
  除了白雪公主的房子之外,這是最好的聖誕禮物了!這下子我可機動多了! 
  眼下我就充滿了出去遊玩的樂趣!於是,我把兩個孩子放在掛斗裡,蓋上棉被,焐上暖水袋,滿懷運動的渴望,腳步輕鬆地推著他們向阿登納水塘走去。孩子們在這裡玩木棍和冰塊,而我則興致勃勃地來回散步,或帶上暖水袋和棉被,坐到我喜歡的長凳上浮想聯翩,使我的思路總是沉浸在如何描寫我的過去上。 
  光禿禿的大樹在我們的頭頂上宛如一頂奇異的華蓋。此時此刻,我感慨萬千。當一個人內心充滿陽光時,連這種由黑白兩色組成的單調的冬天也顯得艷麗無比。 
  除夕早上,當弗蘭茨領著小狗金恭·施密茨剛剛來到樓上埃裡莎處,想把幾個鞭炮從陽台上扔下時,埃諾打來了電話。 
  「喂,你在幹什麼?」 
  「在打電話。」 
  這種富有創造性的回答我還是從維利那兒學來的。 
  對埃諾來說,一些智力低下的人打電話時就常用這種可笑的話來搪塞他。 
  「我是想問,除了打電話之外你還在做什麼?」 
  「我正在哄維利拉大便,我是說,哄他拉到便盆裡。」 
  維利現在還沒有心情向埃諾問好,我一味地哄他拉大便顯然使他有些不悅。 
  電話另一端的律師乾咳了幾聲。「你們今晚幹什麼?」 
  「我要盡情地享受孤身獨處的輕鬆快樂。」 
  「又要一個人?」 
  「我一直這樣。」 
  難道不能這樣嗎?完全可以!我腦垂體廣場上正在挨凍的女人們從頭巾裡伸出頭來,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今晚就不能去你那兒輕鬆輕鬆?」 
  「不行。」今年我沒有任何興趣再同男人輕鬆輕鬆,既沒有興趣同埃諾,也沒有興趣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輕鬆輕鬆,更不用說一起在滿是油膩的「鯨魚皮」上打滾了。喝得酩酊大醉這種事再也不允許發生在我身上了。 
  我想同我的孩子單獨在一起,我想哄維利今天還能把大便拉到便盆裡,他只要再使些勁兒就拉出來了。我想好好地反思一下我生活中的這段真空。就像這個樣子,完全孤身一人,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你是在等待別的什麼人吧?」埃諾的聲音中流露出某種不悅的成分。 
  是啊,像我這樣的女人總願意把某個男人或一面之交的朋友帶回家,尤其是在除夕之夜。 
  「沒有,律師先生,」我說,「我發誓。」 
  「你材料整理好了嗎?」埃諾變得理智了一些。 
  「整理好了,律師先生。」我說,「我正在寫我的婚姻情況,其他有關稅務方面的材料我還在找。喂,我能否請你原諒一下……我兒子未經允許就擅自離開了崗位。」 
  這時,維利拖著褲子,屁股上掛著上下擺動的尿墊,一搖一擺地向我挪過來,至於他屁股後面是什麼樣子我一時還搞不清。我急忙卡的一聲放下話筒,在維利還沒有坐到地毯上之前一個魚躍撲到地毯上。所幸的是,他的屁股還算乾淨。 
  「來吧,維利,重新坐到便盆上!」 
  「不。」 
  「為什麼不?」 
  「我沒有興趣。」 
  「來吧,維利!再試一次,你得用勁兒才行!所有的人都要大便,每天都要這樣!」 
  維利又坐到便盆上,使勁地拉,以致全身都顫抖起來。他憋出了一個響屁。 
  「屁屁,」他滿意地說道,「你可以把它弄到廁所裡去了。」 
  我大笑起來,笑得兩個膝蓋都軟了。我們倆,帶著尿墊的維利和我,一起在地毯上打起滾來。當我們停止大笑的時候,我在考慮我之前的那一代母親是如何解決這一教育學上的難題的: 
  A)把固執的孩子拉到一邊,抽打露出的屁股,然後將憤怒喊叫的孩子用力按到便盆上。一直緊按著,直到取得滿意的結果為止。 
  B)盡可能不要同孩子作任何商量,即使他已經擁有令人驚訝的詞彙量和表達能力。要以親切的、但不許任何反駁的堅定語氣達到所希望的目的。如有必要,可用強調的語氣迫使他大便。 
  C)讓未成年的小孩在自己的糞便上亂爬亂抓,直到他自己感到有一種對清潔的自然需要為止。又及:這一方法不適合學齡前兒童。 
  我認為所有這些方法都已過時。當今的教育家一定會用別的方法。比如《成才與墮落》雜誌裡就有這麼一欄,一位年近七十的矍鑠老人(筆名弗裡茨·費斯特)總喜歡為這一欄目寫一些有關未成年人教育的活潑幽默的雜文。 
  比如,針對「孩子不願往規定的容器裡大小便」這一情況,他用了一個有趣的故事做引子,先使那些失望的家庭婦女稍微高興起來。他按自己的愛好,用時髦的名字稱孩子為「費爾蒂」或「小埃爾澤」,把親愛的讀者稱為「媽咪」,然後才言歸正傳。他勸家長不要擰著耳朵把固執的孩子扯到便桶上,因為這樣一來——這時,他就要運用他淺薄的醫學知識了——就會導致肛門肌肉的痙攣。 
  他會把孩子的排泄過程——對貪玩的孩子在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也這樣處理——當作一種創造性的活動來處理。比如,要是給孩子——以下稱「費爾蒂」——一大堆布娃娃和玩具動物,讓他把這些東西圍在他幹壞事的地方——也就是廁所(哈哈哈)——放一圈,然後再把它們放到盆上、杯子上或煙灰缸上,讓它們去示範「費爾蒂」即將要幹的事,讀者——這兒稱「媽咪」——又有何感想呢?要是「媽咪」有充足的時間,或具有相應的手工製作能力(也許「爸爸」回家後也有興趣呢,哈哈哈,順便說一句,這只是玩笑而已),那麼,用一根普通的帶子和一個冷杉果做成廁所清潔球掛到便盆上就是易如反掌的事了。這樣就會激發孩子的創作欲,使他們的大腸排泄活動變成一件帶來樂趣的輕鬆愉快的事情。 
  我深深地歎了口氣。自弗裡茨·費斯特在《成才與墮落》上發表他那些不切實際的無稽之談以後,我就不再買這本雜誌了。 
  「聽著,維利,」我說,「我希望你今年還能把巴巴拉到便盆裡,好嗎?」 
  「好的。」維利說。他根本不知道今年還有多長時問。 
  「你知道要把什麼拉進便盆裡嗎?」 
  不要問他,也不要同他商量!要命令! 
  「不會是屁屁,屁屁馬上就飛走了。是臭巴巴。」 
  「這就對了。你不要把臭巴巴拉到什麼地方?」 
  「不要拉到褲子裡。」 
  「好,這樣臭巴巴就不會再飛走了,我也就不會再折騰你了。」 
  小維利不悅地點了點頭,就好像他不拉我會馬上吃掉他似的。 
  「是什麼東西妨礙你往便盆里拉巴巴呢?」 
  「沒什麼。我覺得沒勁。」 
  你聽聽,就是這樣!你看到了吧,弗裡茨,小孩子都有和你一樣的需要。難道你蹲在廁所裡沒有讀報?也許你那些蹩腳的文章是蹲在廁所裡寫的呢! 
  「你想要連環畫嗎?」 
  不要問他!不要商量!要命令才行!是的,孩子在用力大便時應該有一本連環畫看看,而且以後總要看同一本,這種情況人們稱之為巴甫洛夫條件反射什麼的。只要孩子一看到《小本亞明·布律姆星》這本連環畫,排泄的慾望便立即自現。這可真是個好辦法呢。 
  「不要。我想看電視。」 
  我沒有理會胖子弗裡茨的抗議,打開了電視。正好是上午節目時間,只見一位政治家正伏在演講台上手舞足蹈,高談闊論,講他經濟政策所取得的令人鼓舞的成果。 
  二台的節目也是這幅畫面,三台只有播送訊號,四台、五台和六台的節目還算規矩,正在播送莫扎特的樂曲。在七台中,一條動畫巨龍正揮舞著利劍向一隻恐怖的龐然大物砍去。這種節目不適合孩子,在這點上我與弗裡茨·費斯特意見一致。七歲的孩子做家庭作業時看它還說得過去,可是兩歲的孩子用力大便時看這種節目卻不合適。快換台,快換台,否則他就要腸梗阻了! 
  八台中有人正推著一位養老院需要護理的老婦人,走在前面的是一部晃動的攝像機,一位播音員正用吃驚的聲音報道說,為改行做護理人員的培訓基地極其稀少。我認為,維利對這種節目不會感興趣的。 
  在九台中,一位留著拉羅髮廊鬈發的時裝模特兒正淚流滿面地請求親叔叔原諒(配音很糟糕),她的叔叔手中拿著威士忌酒杯站在游泳池旁。 
  這種鏡頭我兒子是否能看,對他的行為是否有好處,我飛快地考慮了一下,然後就重新換台了。 
  十台中,一戶黑人家庭的成員圍站在一間美國客廳裡,他們個個興高采烈、無拘無束。他們每說一句話,不管逗人與否,就從背景處迅速傳來陣陣笑聲。儘管維利也和我一樣,對這種傻乎乎的美國娛樂方式絲毫不懂,可他還是跟著開心地笑了幾回。 
  十一台裡,一輛特快列車正奔馳在冬天單調荒涼的田野上,一個勁地開呀開呀,似乎永遠不想停下來。 
  十二台裡,一些運動員正保持一定的距離從一座滑雪跳台上衝下來,可第四個人跳了以後就令人感到無聊了。 
  在十三台裡,幾個年輕人做著鬼臉,用一種瘋狂的節奏在攝像機前蹦蹦跳跳。電視畫面剪輯混亂,沒有協調性,使電視觀眾會不自覺地眨巴眼睛。 
  這個台裡的年輕人是介於我和維利之間的一代人,對他們這種文化我們娘兒倆一竅不通。我用審視的目光看了看還是空空的便盆,然後關掉了電視機。 
  「你知道嗎,維利,我給你帶來了歡快的歌曲。」 
  「是嗎?」維利說,「是帕派的歌吧?」 
  「是的,」我說,「就是帕派的歌。」 
  就在這個除夕,令人難以形容的事發生了! 
  維利·斯巴斯蒂安·赫爾-格羅斯克特爾把屎巴巴拉到了便盆裡! 
  我有理由為此歡呼! 
  除夕完全是按我的心願,獨自一人安安靜靜地度過的。兩個孩子在床上酣睡,沒有被鞭炮的辟啪聲驚醒。我站在陽台上,手中拿著一杯葡萄酒,欣賞著大城市的鞭炮聲,傾聽著教堂的鐘聲。我想,明年慶祝的方式一定是另外一幅景象,也許同埃諾和阿爾瑪·瑪蒂爾在一起,就在這些別墅之一,新朋滿座,喝很多的香檳,放很多的鞭炮,一片熱鬧氣氛……也許就是這幅景象吧。到時候大家聚在一起也許沒有多少共同語言。 
  可這次卻是我自己的除夕。 
  也是我的告別,自己告別自己,孤身一人與過去告別。 
  十二點剛過電話鈴就響了起來。我沒有馬上去接。從理論上說應該是威爾·格羅斯打來的,這傢伙決不會花時間去計算時差的。不,不是他打來的,那一定是埃諾的,他又想用香檳來使我興奮了。可是我並不需要別人逗我高興,我情緒很好,我只想一個人同我那兩個正在熟睡的可愛的孩子在一起。 
  在我同威爾婚後的頭幾年,我常常感到孤獨,感到被人拋棄;我常常在背後偷偷地詛咒他,並且發誓,只要這傢伙踏進家門,我就把孩子扔給他。當我看到那些能幹的爸爸站在沙坑旁,參加父母和兒童體操,看到他們高興地讓孩子騎在肩上,一起歡鬧著在場地上奔跑時,我就充滿了妒嫉和羨慕。當我看到那些爸爸給孩子擦鼻涕,甚至令人感動地同孩子認真而嚴肅地侃侃而談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不知說什麼好。可我的丈夫卻從來沒為孩子做過什麼。說來也奇怪,本來我可以要求他對我表示同情與關懷,要求他承認我作為家庭主婦的工作,可我卻沒有這樣做,反倒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自豪感: 
  我這位兩個孩子的堅強的母親能夠獨當一面。 
  我根本不需要男人。 
  不需要同他一起過日子。 
  只需要他同我在一起消遣,這是另一碼事。 
  可今天我不需要他。 
  也許以後某個時候。 
  時間一到,男人自來。 
  新的一年明天就要開始了。 
  新年第一天,晴空萬里,陽光明媚,那灰濛濛的天氣已悄然而過。我懷著出去散步的極大喜悅,把孩子們抱進自行車掛斗裡,讓他們面對面坐著,以保持雙輪掛斗車的平衡。這樣,我就可以輕鬆自如地手推這輛彈性極好的掛斗車了。再說,推這輛掛斗車要比推兒童車少花不少力氣呢!手推車就更別提了,它根本就不能與這輛掛斗車相提並論。外形也不好,不像這輛車是流線型的,而且還不能拆卸。我這輛車行走在崎嶇不平的小路上絕對沒有問題,而且轉彎極為方便。我推車時能盯著孩子,並且可以同他們邊走邊聊。當然,兩個孩子也可以互相交談。他們裹在舒服的棉被裡,每人懷裡抱著一個暖水袋,當然他們也可以互相用體溫取暖。路上,他們有時小睡一會兒,有時就玩他們的小玩具賽車。這對我難以抑制的散步慾望真是再好不過的解決辦法了。我馬上就為其他母親感到遺憾了,因為她們帶著孩子,推著兒童車或兒童三輪車,拿著一大堆孩子用的東西,幾乎寸步難行。對這種情況我稱之為「原地踏步」。如果是那樣,我就會手腳冰涼,情緒沮喪,失望透頂。 
  當然,孩子們也需要運動。於是,每到一處他們覺得好玩而又沒有危險的地方,我就叫他們下車玩。這時,我就從車裡取出羊皮褥,鋪到一張長凳上或一根樹幹上,自我陶醉一番。必要時,甚至把棉被也一起鋪上。這樣,大家就都能運動,也都能休息了,誰也不覺得冷。我的兩個小傢伙紅光滿面,是本市呼吸新鮮空氣最多的孩子了。值得一提的是,要是我同孩子呆在家裡超過一小時,我就感到極不舒服。 
  這輛掛斗車幾年以後我還可以派上用場。即使弗蘭茨以後不用支撐輪就可以騎車,我還要帶著它。先把它放在汽車座位上,維利一個人可以坐在裡面,以後可用它裝各種行李。夏天我把它固定在自行車上,冬天我可以推著它散步。購物時,把一周用的東西放進去綽綽有餘,這樣我就不用再提那種對環境有害的一次性塑料袋了。掛斗車的上部用一把手柄就可以從車架上卸下來,能塞進各種規格的汽車行李箱中。假期旅行時,可以把它放到汽車後座上,放到兩個孩子中間作玩具存放箱。同樣只用一把手柄就可以把車架折疊起來,也可以塞進汽車裡放置。 
  請原諒我這種絮叨的敘述。 
  別的女作家喜歡連篇累牘地描寫什麼印花壁紙、枝形吊燈、地毯花紋,而我卻不揣冒昧,想給年輕的母親們一點兒實際的忠告。 
  謝謝你們的耐心! 
  現在我們終於言歸正傳,又回到了那個清新的陽光明媚的新年之晨。 
  我推著掛斗車,邁著矯健的步伐,興高采烈地去德克斯坦湖邊散步。我感到自己真是如魚得水。我不停地走啊,走啊。中午時分,我們想在小高爾夫球場附近的湖邊小屋旁吃上一根維也納熟香腸,喝杯熱可可。 
  新年伊始,美妙無窮。 
  大自然完全變了樣!藍色的天空,清新健康的空氣! 
  不再有愛發牢騷的威廉·格羅斯克特爾在我身邊了。要是有他在場,他至少每隔半個小時就要問,我是否知道,他除了散步以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現在,我沒有義務再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了。面頰紅潤的孩子們正心滿意足地從被子裡探出頭來東張西望。 
  看,那兒就是湖了,就是那美好、湛藍、安靜的德克斯坦湖了。湖邊小屋還在沉睡中,只有煙囪裡冒出的縷縷炊煙可以使人想到裡面正在準備受人歡迎的午餐。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下,湖邊小屋看起來就像聖誕市場上用糖霜做成的小屋。我熱愛這兒勝過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 
  「媽媽,我要下車!」 
  我強迫自己停往腳步。我們小心謹慎地冒險來到湖岸。湖上結著一層薄冰。我們鑿下了幾塊浮冰,把它們甩到湖面上,破碎的冰塊在湖面上發出卡卡的響聲。 
  弗蘭茨從灌木叢裡撿了一根長長的木棍,把它遞給我。在這裡,沒人能夠打擾我們。 
  「給你,媽媽。我要抓著你!」 
  這一定是一幅奇妙的圖畫:兩個裹在冬裝裡的小男孩,緊緊地抓著他們的媽咪,防止她鑿冰時落進湖裡。我玩這一遊戲玩得如醉如癡,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對我說話時,我才停住。 
  「要想把整個湖面都鑿開,你們的媽咪還得拚命地鑿呢。」 
  衝我講話的一定是我的房屋管理員,也許是我的牙科醫生。我要熱情地同他握手,順便祝他新年快樂。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直起了身體。 
  可我錯了。面前的這位男子我根本就不認識,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我也不認識。這是一個我們完全陌生的家庭,屬於那種會在父母和兒童體操中一起躍過墊子的和睦家庭。他,這位當父親的,穿著牛仔褲和長靴,留著詩人特有的髮型,像個大男孩,讓人覺得可愛。我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他的聲音。那個小男孩留著同樣的髮型,有著一雙同樣的褐色眼睛,還有一個流著鼻涕的有趣的鼻子。我下意識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我的泰普牌手巾紙,給他擦了擦鼻涕。他父親笑起來。又是那種熟悉的聲音! 
  那個把辮子盤在紅帽中的金髮小姑娘大概只有五歲,她有一張溫柔可愛的小臉。然而我馬上注意到,她是個低能兒,她患的大概是醫學上稱為智力低下綜合症的病吧。 
  不管怎麼說,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們。 
  「嗯……嗯……」我顯得有些尷尬,連自己都很奇怪,怎麼一下子就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呢?我平時可沒有這麼笨嘴拙舌。穿著毛皮大衣的女人長得很美,有一頭烏黑的頭髮,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她留著用雷諾牌柔順液保養過的油亮的馬尾巴髮型,上面紮著一根絲絨髮帶。她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匹被精心裝飾過的小馬駒。她衣著時髦,穿一條吊帶褲,褲縫筆挺,腳蹬一雙用毛皮鑲邊的漆革皮鞋。至於她身上有種什麼東西使我反感,我一時也說不清。不管怎麼說,純粹從外表看,她似乎與這位隨和快樂、有著一張大男孩臉龐的丈夫不太相配,我穿著鼓鼓囊囊的滑雪服,髒兮兮的兒童手套露在口袋外面,在她面前顯得邋遢窩囊。 
  「把棍子給我,」這位有著詩人髮型的男子用洪亮的男中音說,「這是男人幹的事。」 
  我把棍子遞給他。由於一直被他吸引,我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立即用力地鑿起冰來。他妻子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為的是不讓飛濺的水滴弄髒她的皮鞋。 
  「今天可真冷。」我對她說。她贊同地點了點頭,同時點上了一支煙。孩子們拽著他們爸爸的袖子,看著他鑿冰。按我的心願,我很想繼續散步,更喜歡同孩子一起去拽這位男人的袖子,可沒有人要求我去這麼做呀!弗蘭茨和維利毫無拘束地站在這位熱情的鑿冰人的周圍,維利還大膽地抓著他的衣角。 
  散步的人流越來越密,整個世界似乎一下子從除夕的熟睡中甦醒過來。大家都擁到德克斯坦湖的周圍,開始了他們日復一日的散步。頃刻間,這兒就擠滿了大人、孩子、狗、兒童三輪車、雪橇和嬰兒車。我那輛掛斗車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啊,這一切太美了! 
  我站在陌生婦女的旁邊,抓著我小兒子的風帽,而他又抓著陌生婦女丈夫的大衣。我讓一位陌生的父親用手裡的木棍在我鑿開的冰窟窿裡來回敲擊,然後把一塊窗玻璃大小的冰塊放到我大兒子的手裡。 
  父親和四個孩子都興奮不已,而那位婦女卻無動於衷。 
  我在考慮要不要想辦法使她那鬱鬱不樂的情緒高漲起來,比如可以風趣地對她說,這新年開頭不錯嘛。但我打消了這一念頭,還是同孩子一起扔冰塊最開心。要是站在冰面上使勁晃動幾下,冰封的湖面便會發出神秘而又恐怖的聲音,像哨聲,又像呼嘯聲,讓你身上直起雞皮疙瘩。光禿禿的樹木像上千個精美的剪紙伸向灰白色的晴空。斜掛的太陽照耀著新年的一幕幕景色,使一切美麗如畫。 
  「馬丁,你想在這兒扎根嗎?」那位女士說道,同時把手中的香煙扔到冰面上,讓它慢慢地熄滅。她不斷地用鑲了毛皮邊的鞋子跺著腳,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就像一匹不願出征的小馬駒。「我可是越來越冷了!」 
  這麼說這個男人叫馬丁了,可是我從沒聽說過。但為何我總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呢?我暗暗地把大學裡認識的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把所有在討論課、講座、研究班和實習班上認識的人統統過了一遍……沒見過,我不知道在哪兒見過他。 
  我蹲下身子,撿起一大塊濁水凍成的冰塊,就在我打算把它遞給弗蘭茨的時候,這個叫馬丁的人從我手中接過了它,他的手套觸到了我的手套,我頓時感到有些衝動。 
  「真棒!」他說,並笑容滿面地注視著我,好像是我發明了這一遊戲似的。「完全是大自然的捉弄。」 
  這是大自然的捉弄嗎? 
  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句話。 
  對,是在《刺蝟歌》裡! 
  我恍然大悟,知道面前的人是誰了。 
  一定是他!聽聲音就知道! 
   
  「這是大自然的捉弄。 
  刺蝟,你為何要如此? 
  你不讓我接近, 
  甚至都不能撫摸。」 

  這是帕派的歌。 
  他就是帕派,就是那個每個星期天早晨攪得我不能睡覺的男人,那個清晨六點就在我床上打擾的男人,那個總是同我們一起乘車的男人。這個帕派,他每天晚上都坐在我們的床沿上! 
  「馬丁!你還不走嗎?」 
  他的夫人似乎有些不悅,因為馬丁洩漏了他的筆名。 
  我會心地笑了。 
  你這個帕派。 
  多虧你,我的小兒子去年經過訓練已經不隨地大小便了。真是謝謝你了。 
  他知道我已明白了一切,於是也衝我笑了笑。他的下巴上有個迷人的小酒窩,再加上他那特有的油光可鑒的詩人頭髮,我真想摸上一摸。 
  「馬丁!」那個穿著毛皮大衣的小馬駒的聲音越來越嚴厲了。 
  「您可別因為我們耽誤動身。」我說。 
  「是我們要他留下的,」弗蘭茨說,「他應該和我們在一起!」 
  「您留不住我,」詩人笑著說,「我們還有整整一年的時間呢!」 
  我們都笑了,除了那個女人。 
  然後我們又鑿了一會兒,高興地把冰塊扔到冰面上。碎冰撞裂開來,四處飛濺,發出辟辟啪啪的響聲…… 
  帕派。 
  已婚,兩個孩子的父親,有個小酒窩。 
  女人走開了,想到上面的路上冒著寒冷來回踱步。她一定敲過湖邊小屋的門,迫切希望進去暖和一下,可商店的門還沒開。很清楚,對我們這種愚蠢幼稚的活動她沒有任何興趣。 
  當我們的雙手變得冰冷的時候,我們開始給孩子們重新戴起手套。 
  「您就住在附近嗎?」當我們並排蹲在同樣高度的時候,帕派問道。我們每人捏著一隻孩子的小手,為他們戴著手套。 
  「我們不住這兒,不過很快就要搬過來了。儘管如此,我們很樂意在這兒散步。這是本市最漂亮的地方。」 
  「是的,」穿皮夾克的男人用他那令人著迷的目光很自然地看了我一眼。「我們也是這樣想的,夏天還可以在這兒划船呢。」 
  「還可以打小高爾夫球!」弗蘭茨喊道。 
  「埃諾為我們買了一座房子,就在那邊。」維利說。 
  「這個埃諾可真行。你們的爸爸今天早上在哪裡呢?」 
  「爸爸在加勒比拍電影,埃諾在阿爾瑪奶奶家裡,正在床上睡覺呢。」弗蘭茨說。 
  我焦急地嚥了口唾沫。這個男人一定會把這一切聯繫到一塊:無家可歸、被逐出家門的兩個孩子的母親來鑿冰,為的是能在家裡為自己做一鍋暖和和的熱湯。孩子的爸爸離家出走,也許正在別的女人床上呢。 
  帕派慢慢地把一隻新手套戴到孩子的另一隻小手上。 
  我們又一起站起來。 
  「埃諾是媽媽的律師。爸爸是媽媽的男人,」弗蘭茨說,「但他正在加勒比拍電影。」他的面頰紅紅的,與他頭上的小紅帽爭奇鬥艷,一副迷人的樣子,著實令人喜愛。哎,你這個小傢伙呀,為什麼要把我們的家庭糾紛和盤托出,洩露給面前的這個陌生人呢? 
  「這麼說,你們今天是單獨出來的?」 
  「我們不是單獨出來的,我們是三個人。」弗蘭茨說。 
  「這個人是你們的媽媽,是嗎?」帕派逗孩子說。 
  「是的,」我很快說道,「也許您對此還有什麼懷疑?」 
  我們互相注視著對方。 
  「沒有,」他說,「沒有絲毫懷疑。」 
  孩子們在摔打著木棍。維利和帕派的兒子正在試著重新脫下手套。我想制止他們,提醒他們要動身上路了。我想盡快離開這兒。 
  「再見……」我說。 
  「認識您很高興。」帕派說。把這一我熟悉的聲音同他的那張臉聯繫起來時,我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但剎那間,我對他的臉龐也熟悉起來,還有那個小小的酒窩。遺憾的是,我不能帶走他的臉龐和上面的酒窩以作為對這次見面的紀念。 
  「祝您今天玩得快樂。」我說。 
  「祝您新年快樂。」帕派說著,一邊匆匆摸了一下我那兩個孩子的頭髮,表示告別。 
  帕派幫我把孩子抱到掛斗車上。 
  「好主意。」他說。 
  「是很妙,對嗎?」我高興地說。 
  然後他們離去了。他那詩人特有的頭髮在走動時上下擺動著。 
  我選了一條相反方向的路。 
  當我轉過身來,他也正好轉過身。 
  他向我招招手。 
  我也向他招招手。 
  「畢阿特,拿幾個杯子來,現在不要接電話。」 
  埃諾看起來有些變化。我呆呆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發現他把鬍子剃掉了。埃諾沒有鬍子了。這使他喪失了原有的幾分和氣勁兒,看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媽媽的寶貝了。 
  「新年過得好嗎?」 
  「很好,你過得也不錯吧?」 
  律師先生剛剛刮過的臉上皺起了眉頭。他說:「我感到非常孤獨。」 
  「為什麼?你不是還有媽媽嗎?」我想稍微刺激刺激他。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沒有你我感到非常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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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這我早已預料到了。 
  「埃諾,你一定不是因為無聊才愛上我的吧?」 
  「不是這樣的,」埃諾繃著臉說,「你不要胡思亂想。」 
  「對不起。」我一邊說,一邊努力保持著臉上的嚴肅。「你放假的這幾天都幹什麼了?」 
  「我在想你。」 
  「自然是因為公務才想我的嘍。」我說,「你看了我寫的東西沒有?」 
  「沒看。我母親看了,我馬上也要看的。我很想知道為什麼幾乎兩個星期都聽不到你的消息?」 
  媽咪呀!這下我可惹禍了。律師先生認為我們之間的關係比現在還要親密得多。 
  「我是想,要是在放假期間用我們家那些鬥嘴吵架的事情麻煩你,你們律師圈子是不習慣的。」我裝模作樣地說。 
  「我們還可以談些別的嘛!」埃諾繃著臉說。 
  「什麼事?」 
  「我母親看了你的筆記,她覺得非常有意思。」 
  「太棒了。」我寫的東西至少使這位老人感到高興了。 
  「她說你有了不起的寫作天才。」 
  「過獎了。」我裝出一副謙虛的樣子,內心裡實際上高興得要死。 
  「我母親有個非常古怪的想法,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 
  我輕輕咳嗽了一聲。他千萬可別說,他母親認為我和他乾脆結婚好了,反正我們以後也是鄰居了嘛…… 
  「埃諾,我想我們現在應該重新理智一些……」我抓起了威士忌杯子,想穩一穩自己的情緒。 
  「我母親做事也許有點專橫了些……」 
  我神經質地緊緊握住酒杯。我的天啊!也許她已經買好了結婚禮服呢!四十號,燈籠袖,帶皺褶,圓領口,屁股後面拖著下擺和飾帶!也許她已經請教堂登了結婚預告呢!也許兩樣都辦了! 
  「埃諾,請告訴我,你母親有什麼好想法?」 
  我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緊接著,埃諾就放出了爆炸性的新聞。 
  「她把你的東西……你的……婚姻故事交給了一家出版社。」 
  我呆呆地看著他。「她把什麼交給了出版社?」 
  「這段時間你到我們家來一下就好了。你們不來,她就有充裕的時間去讀你的東西了。她讀完以後就決定發表它。」 
  「那你沒有阻止她嗎?」 
  「沒有,她今天早上才告訴我的。」 
  我一屁股坐到了豬皮沙發椅上,不知如何是好。一想到出版社某個自稱編輯的鳥人,無聊地瞎翻一通我的筆記,然後搖著頭,嘟囔著「都是胡扯,都是胡扯」,並把它啪的一聲扔進旁邊的抽屜裡,我就羞得無地自容。 
  我決定發一通怒火。要是好好地想一想,這也的確是一件做得過火的事。 
  「我覺得太過分了。我想,你作為律師應該知道這一點,你有保守秘密的義務。要是你把材料給你母親讀,那你作為律師也應該有責任不使它落入陌生人之手。這種做法是侵犯了個人的隱私權,或叫其他什麼名稱。我告訴你,這件事會要你小命的!這是一件要上最高法院的案子!我要對我的律師提出控告!」 
  我大腦內部自由廣場上的姑娘們怒火沖天,破口大罵,她們砸碎櫥窗,掀翻汽車,連警察的高壓水槍也不能使她們放棄這些欠考慮的過頭行為。 
  我氣得喘著粗氣。眼下我也不清楚該用什麼方式對他和阿爾瑪·瑪蒂爾採取行動。他對我家庭、個人和財政情況瞭如指掌,對他這一行當中的所有計謀與圈套已經運用得得心應手。他剛剛為我買下了我夢寐以求的心愛的房子,而且沒收一分錢的佣金。他還接手了房子的全部整修事宜。他母親基本上還是一個好心腸的人。而且,我和埃諾不管怎麼說還一起在鯨魚皮上打過滾的。 
  可儘管這樣我也要告他!也許正是因為這些更要告他! 
  埃諾顯得很吃驚。可他沒有繞過辦公桌,像我想像的那樣,一邊抓起我的手臂安慰說,「親愛的,你繼續大聲吼叫吧」,一邊偷偷地通過對講機讓人叫來備有橡皮間和緊身衣的救護車。 
  我猛地抓起酒瓶,用顫抖的雙手給自己斟滿了杯子。 
  「我知道你不會同意的。」當我喝完酒並重新抬起頭來時,我的律師說。 
  「混蛋!」我邊罵邊考慮該如何理智地了結這一局面。誰要是罵他的律師為「混蛋」,他就應該順理成章地把杯子扔到他身上,要麼把他的電腦摔到立櫃的鏡子上,要麼用尖尖的皮鞋跟踹他的「敏感部位」。 
  埃諾驚慌失措地在他的上衣口袋裡翻了起來。他也許會掏出一支手槍來對準我……我的這一想法還沒有結束,他就把一張紙條塞到我的面前。上面有一個八位數的電話號碼,區號是漢堡。 
  「你可以在我這兒打電話,這是出版社的號碼。你看,親愛的,出版社叫新女性出版社,這名字對你很合適。」 
  「我才不想給這家該死的新女性出版社打電話,讓他們把我的東西退回來呢!這是你的事,是挽回你職業信譽唯一可以補救的措施!要是你以後再把這些算到我賬上,小心你的腦袋!」我衝他訓斥道。 
  「我當然已經往那兒打過電話了。」埃諾說。 
  「結果呢?」 
  「他們想出版。」 
  「他們要出版?」 
  「是的,他們要出版!」 
  「你捉弄人!」 
  「不,是真的。他們要出版你的東西,只要你同意。」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埃諾急忙給我斟滿了杯子,我機械地抓起它,放到嘴邊。我的律師把我停止破口大罵看作是我做出的一個友好姿態。我腦垂體裡的姑娘們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一個個變得氣喘吁吁。 
  埃諾抓住了這唯一的機會,活力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我當然立即就同一位很親切的……叫……嗯……」他在他的檔案卡片裡翻找著,「……叫浮士德博士的老先生草擬了一份臨時合同。這位先生是主編,非常親切,他建議把手稿送去付印。這位……嗯……浮士德博士先生自己已經看了手稿,他妻子也看了,他們都覺得很有意思。這位親切的……博士說,這是一種非常新穎的女性文學。」埃諾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浮士德?」我不知所措地問。 
  「是的,就叫浮士德。他很重視新的文學趨勢。他說,婦女作品應與過去不同,要輕鬆活潑,不要那麼嚴肅死板。嚴肅死板的作品已經充斥了整個市場。但是你的東西很有意思,他是這麼說的。我們已經達成了協議,第一版出五萬冊。」 
  我大腦內部自由廣場上一片寂靜。 
  一隻肥大的蒼蠅在窗戶上嗡嗡地叫著。 
  埃諾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我。 
  五萬冊!我簡直不敢相信。五萬冊呀,這不意味著將有五萬個機靈的婦女要讀我寫的維克托·朗格和威廉·格羅斯克特爾的故事嗎?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說,「這與別人無關。我要離婚,然後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我是為了這個才聘請你的。」 
  「可稿子還可以編輯加工呀!」埃諾說著,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我的胳膊上。我用力推開了他。不要動我,你這個叛徒!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他們要下功夫把書中的名字全部縮寫?就像報刊亭裡出售的那些髒乎乎、皺巴巴的消遣書所做的那樣?出身於K城、被人拋棄的母親弗蘭西絲卡·H講述她同著名導演、出身於明斯特-布拉克羅的威爾·G的痛苦的婚姻故事。在封面照片上,我們的眼睛都用黑條條遮蓋起來,孩子們哭叫著坐在骯髒的租房樓梯上?你為什麼不馬上同一家私人電視台聯繫一下呢?這樣你就可以對著攝像機向我遞上一束鮮花、唱《原諒我》的高調了!威爾·格羅斯就會從幕後走出,吻著我的面頰,淚流滿面、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應該重歸於好!而阿爾瑪則坐在觀眾席上,捂著手絹嚎啕大哭!你一定為此拿了一大筆好處費吧?」 
  埃諾大驚失色。在他笨重的辦公桌旁還從來沒見過有人發這麼大的火。不管怎麼說,還從沒見過有人向他這位性情溫和的律師發過火! 
  太絕了,他的律師事務所終於有了一種氣氛! 
  我覺得自己有些了不起。現在正是好機會,我可以借此機會把自己的性格表現得淋漓盡致!在大腦內部自由廣場上的女權主義運動者熱烈鼓掌,給予支持。 
  「要是你冷靜下來,我就把編輯的建議告訴你。」埃諾冷靜地說。 
  我決定冷靜下來,我畢竟難以壓抑我的好奇心。這位編輯的建議是什麼呢?埃諾作為我的律師和經紀人對此又是如何反應的呢? 
  「我已經冷靜下來了。他說什麼了?」 
  「他想同你坐在一起商量商量。他說,憑你的天分和幽默感,你可以把這一素材寫成一本很有意思的婦女小說。他說,這正好符合當代文學的發展趨勢。」 
  「他是這麼說的?」我問道。 
  「是這麼說的。他還說了些別的事情。」埃諾又翻弄起他隨身攜帶的小紙條來。「嗯……同老師的那一章……我記不得在什麼地方了。我想,是同某個舞蹈老師……」 
  很清楚,埃諾本人對我的東西隻字未看。我清楚他指的是哪一章,太清楚了。 
  「是德語老師。」我說。 
  「對,他對德語老師的那一章最喜歡。」 
  「為什麼?」 
  「誰知道?他自己會親自講給你聽的!你最好給他打個電話。」 
  他又把那張紙條推到我面前。 
  這次我拿起了紙條。當埃諾把手放到我的手上時,我也握住了他的手。 
  一部小說!一部小說! 
  我要出小說了! 
  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 
  一種奇妙的、壓倒一切的成功後的喜悅抓住了我。我腦垂體廣場上的姑娘們從掛鉤上扯下監獄的鑰匙,為其他姐妹打開了牢房的大門。然後,她們歡呼著互相擁抱起來。 
  烏拉!烏拉!我們這些思想上受到壓抑、作用得不到重視的低能兒終於走出了腦垂體這一小小的天地,要為改變社會政策做出我們應有的貢獻了!到目前為止,我們的視野太窄了,只是圍著鍋台打轉,只知道洗晾衣服。可現在,我們要擴大視野,要寫小說,而且是在兩個孩子同時呆在家裡的時候進行創作。那位絕頂聰明的退休老頭弗裡茨·費斯特對此會有什麼高招呢?噢,他一定會說:為兩個搗亂的小傢伙裝兩部漂亮的微型遊戲機,這簡直易如反掌,用兩個鞋盒子和四十四塊同樣大小的小石子就可以做成。然後,再給他們一些未經漂白的再生紙、無毒的彩筆、去了尖的回形針和幾個娛樂題目,然後在「父親」——以下稱之為「提案反對人」——的辦公室舉行一個快樂的聚會。 
  這一要求不予同意,拒絕舉行! 
  應該把兩個可愛的小淘氣鬼交給律師的母親,她反正已經自討苦吃,照顧過其中的一個了。 
  我覺得這個主意富有創造性。弗裡茨·費斯特決不會想到這一主意的,是的,他不會想到的。 
  我深深地歎了口氣。 
  埃諾如釋重負地對我笑了笑。 
  「咱們講和吧?」 
  「講和就講和。」 
  「太好了!」我的律師說,並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埃諾?」 
  「什麼事?」 
  「我還可以請求你做點事嗎?」 
  「沒問題。」 
  「請你的鬍子重新長起來吧,我對它已經習慣了。」 
  三天後我登上了飛往漢堡的飛機。 
  這是一架很窄的小飛機,在冬季早晨的大風面前顯得有點招架不住。另外,當飛行員拉起機頭離開跑道的時候,沒有人鼓掌,沒有哪位空姐給我或其他什麼人戴上一頂有趣的紅色船形帽,也沒有分發彩筆什麼的。 
  我坐在座位上,夾在兩個商人之問。他們既沒有穿夏威夷的襯衣,也沒有把啤酒瓶放到脖子上。不,完全相反,他們把一些似乎很重要的文件攤放在文件箱上,在裡面饒有興致地翻騰著。兩位老兄順手攪了攪他們半滿的咖啡杯,對飛機猛烈的搖晃似乎毫無察覺。我悄悄地抓緊座位扶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要是哈姆弗雷·博格或其他某個這種類型的年輕人在這兒,他現在一定會貼近我的耳朵,用動人心扉的渾厚嗓音對我說:「你感覺不舒服嗎,寶貝?」然後一定會遞給我一塊手帕或一杯礦泉水。要是查爾斯·布魯森在場,那就一定會遞上一瓶烈性酒了。 
  坐在我旁邊的兩位商人可不是這樣,他們對我的滿頭大汗和突然發出的禱告聲絲毫不加理會。當我穿著認識埃諾·溫克爾時穿的那身衣服從他們中間擠過時,他們除了隨口道聲「早安」算打招呼外就什麼都不說了。既沒有對我的漂亮衣服吹一聲讚賞的口哨,也沒有問我今天晚上打算在漢堡做什麼。對此我感到異常驚訝。 
  就在大風稍稍減弱、飛機爬到一定高度以後,他們也沒有讓我有機會進行一次生動詼諧的交談。比如: 
  「請允許在下作個自我介紹。我是比約爾·恩霍爾姆,退休政治家。我現在乘飛機去釣魚。」 
  「認識您很高興。我叫赫爾,是作家。我同出版社約了日期,去談小說校樣的事。」 
  甚至當空姐走過來問我們還想喝點什麼時,這兩位老兄也沒有趁機遞給我一小瓶香檳。這著實令人遺憾,因為我曾想像著,我們一定是唱著歌、搖頭晃腦地在漢堡著陸,然後在提行李處大家熱烈擁抱,交換地址,依依不捨地告別。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正焦急地等在玻璃門後面的出版社代表團的眼前,為首的是那位動人的浮士德博士先生和他的夫人及母親。編輯、女秘書、司機和行李員列隊站在後面…… 
  我們著陸時天氣剛剛放晴。 
  我胃裡有一點兒不舒服的感覺。我的大衣從飛機行李箱裡往下掉,快要落到地上的時候,有人將其接住遞給了我。 
  「是您的大衣嗎?」 
  「是我的。」 
  我看了一眼遞大衣的人,腦子裡迅速閃過一個念頭,他是不是對我這個作家以及去編輯部的事感興趣呢?可他已經轉過身,又埋頭讀他的報紙去了。 
  這就是我的經歷。 
  我目睹了有錢人乘飛機的情況。連極為普通的商人在飛機上都衣冠楚楚,目不斜視,或把腦袋紮在報紙裡。誰要是轉身對人笑一笑,就準會露出他那皺巴巴、髒兮兮的脊背。 
  我把地址告訴了出租車司機。他微微點點頭,也沒有問:「您是作家嗎?您叫什麼名字?叫赫爾?聽起來像『先生』那樣的稱呼!這很好記!我要把這個名字講給我老婆聽聽!」或者諸如此類的話,而是繃著臉駛進清晨上班的車流中去了。 
  出版社大樓位於普拉哈特大街,就在阿爾斯特湖對面。 
  我昂首挺胸地走進前廳。喂,女士們,先生們,我來了。腦垂體裡的姑娘們不得不留在門外。可她們擠在入口處,示威性地舉著拳頭,祝我成功。但願她們可別擠破玻璃。 
  在一間玻璃房裡坐著一位保養有方的女士。她看到我後,把身體往前傾了傾,對著裝在玻璃後面的話筒問道:「您有何貴幹?」 
  我故意先不回答,以一種期待喝彩的表情向正在把鼻子貼在玻璃門上的「戰友們」望去,然後語出驚人:「弗蘭西絲卡·赫爾。」 
  這下好了,她一定會跳起來,趕緊繫上上衣扣,從洗手盆裡拿出一束鮮花,跑出玻璃房,再三向我道歉,並發誓說,她沒有馬上認出我,然後帶我去領導的房問。 
  然而我期待的事沒有發生。女士用疑問的目光看了看我,然後又俯下身子說出了下面的話: 
  「這兒沒有這個人。」 
  「是沒有,」我抬高嗓門衝著玻璃說,「因為我本人就是!」 
  我又用期待喝彩的表情向門外的姑娘們望去。她們讚賞地向我點點頭,並做了一個威脅的表情,意思是鼓勵我不要被人嚇唬住。 
  「噢,是這麼回事。」那位女士說,然後又重新湊到話筒上問,「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是浮士德博士約我來的。」我向這位不知情的可憐的看門女士解釋道。她似乎還不明白,她所在出版社的老闆請來的可是一位社會知名人士。 
  「浮士德博士先生正在度假。」這位女士對著話筒說。 
  說完,她就算交差了,又重新用北德人所特有的鎮靜忙著她的私活,即擦她的眼鏡片去了。 
  「我把我的書稿交了。」我喊道,真想用拳頭去砸那面玻璃牆,可那豎眉下逼人的目光使我放棄了這一念頭。 
  「很多人都交了。」她冷冷地說,不想再聽我繼續解釋。 
  「浮士德博士看了書稿!他想出版!」 
  該死的!我還要更嚴厲地訓斥她嗎?外面的姑娘們從口袋裡掏出了防身噴霧器,想穿過門口遞給我,以助我一臂之力。 
  「我早晨六點就把兩個孩子托給朋友照顧了,我這樣做該不是為了踏進你們宮殿的大門就打道回府吧?」我衝著這位女士所在的玻璃宮殿的窗口喊道,「您以為我是來消遣的嗎?」 
  這句話起作用了。那位女士賞臉地按了按蜂鳴器,通往玻璃房的門打開了。 
  「請問您貴姓?」 
  「我過去、現在、將來都叫赫爾。」哼,你這愚蠢的臭看門婆娘,我要對你採取更加嚴厲的態度才行。 
  那位女士拿起樓內電話,用裝腔作勢的標準話說道:「是安妮格蕾特嗎?一位赫爾(咳嗽,故意停頓)女士(故意停頓)同你們約好時間了嗎?」 
  再次故意停頓,然後她放下了話筒。 
  安妮格蕾特顯然是高興地予以證實了,因為這位女士沒有進一步刁難就讓我繼續往前走。她指了指通道盡頭的電梯說:「在第六層!」 
  「多謝了。」說完,我拔腿就走,去見某個叫什麼安妮格蕾特的。她一定正高興地站在電梯門口迎候著我呢。 
  可樓上空無一人。 
  二十個房間都是大門緊閉。 
  「安妮格蕾特?」我壓低了嗓門喊道。 
  沒有動靜。我必須做出選擇,要麼重新下樓,再次隔著玻璃訓斥那個臭看門婆娘,用更嚴厲的語氣責問她:「誰負責接待我?在哪個房間?我同你講話時你要站起來!你難道不知道你在同誰說話嗎?」 
  要麼繼續站在這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壓低嗓門到處喊「安妮格蕾特」,希望安妮格蕾特突然帶著幸災樂禍的笑聲從牆後面跳出來。 
  要麼就挨個兒敲門,口中喊道「刑事警察」,然後叫眾人大吃一驚,再喊道:「所有叫安妮格蕾特的都給我站出來,站到牆根旁!」 
  弗裡茨·費斯特對這一難題沒有提供什麼答案。於是,我向第一個門走去。可這門上掛著女廁所的牌子,一位打扮入時的女秘書站在裡面,正在給咖啡機加水。 
  「您好。」我說,「您是安妮格蕾特嗎?」 
  「正是。」這位笑嘻嘻的女秘書出乎我意料地說道,「您是弗蘭西絲卡?我正在為我們煮咖啡呢。」 
  「您可真好,」我說,「我確實想喝咖啡了。」 
  好極了,這一道障礙終於跨過來了。要想成就大事可能就得這麼緊張!可也許我自己覺得是這樣。整整五年了,我還像個孩子一樣在地上爬行,沒有受過訓練,連直立行走和同成年人談話都覺得生疏了。 
  我們兩個邊走邊親切地聊著,她一會兒問:「您今天剛從科隆來的嗎?旅行愉快嗎?不愉快?為什麼?」一會兒又說:「漢堡的天氣總是這麼糟糕。」就這樣,我們不知不覺來到了她的辦公室。她給我拿了把椅子,坐到我身邊,擺出一副想繼續聊天的架勢。在這座大樓裡,似乎普遍用「您」稱呼,可同時又都喜歡直呼其名,就像電視劇《達拉斯》、《丹佛》和《新澤西》中所慣用的那樣。比如: 
  「戴西,您怎麼喝咖啡?加糖嗎?」 
  「謝謝,麥爾特瑞德。您今天穿了一件很迷人的襯衣,這可以遮蓋您脖子上的皺紋。」 
  「噢,這件襯衣是在馬克西姆商店發現的。那裡也有一些特大號時髦貨,您一定可以找到適合您穿的。也來點奶嗎,戴西?」 
  「好吧,謝謝。」 
  趁酷愛聊天的安妮格蕾特還沒有問我要不要也給咖啡撒點鹽或胡椒面、我是在哪兒弄到的這套正好遮住腰身的衣服的,我就先發制人,趕緊向她提出一個好奇的問題: 
  「浮士德博士先生不在嗎?」 
  「不清楚,」安妮格蕾特親切地說,「我在這兒只管朗格博士負責的審校部的事務。」 
  「噢,是這樣!」我說。看她不打算談論我所提出的話題,我又說:「也許這位先生在辦公室吧?」 
  「到現在還沒有來。」安妮格蕾特說,「本來他早該來的。我想他是開車去機場了,可我不知道為什麼。反正他並不怎麼準時。」她狡黠地笑了笑。「漢堡有點兒冷,是嗎?」這個安妮格蕾特本來還是個很不錯的夥伴,可她對我內心的痛苦一點兒也不清楚。哎,我那兩個孩子此刻正在做什麼呢?他們從清晨六點就呆在阿爾瑪·瑪蒂爾那裡了。他們完全是睡眼惺忪、搖搖晃晃地走進她家的。 
  是埃諾用車送我去機場的。當然,他作為律師……不,也可以說既作為老朋友又作為新朋友,應該將功補過。要是我知道坐哪次航班返回,應該打電話告訴他。我本來打算馬上就回到他們身邊,這就意味著我將永遠回到我那當家庭主婦的生活中,反正這兒也沒人想見我。我飛到這兒來可不是為了同安妮格蕾特一起喝咖啡、聊大天的! 
  「我可以打個電話嗎?」 
  「當然可以,」安妮格蕾特說,「您先撥個0。」 
  我撥了0,然後撥了科隆的區號,又撥了阿爾瑪·瑪蒂爾家的號碼。 
  要是我在電話裡聽到孩子的哭叫我就馬上叫出租車。我的一隻腳已經跨到了外面。 
  隔壁房間傳來了響聲。 
  電話在阿爾瑪·瑪蒂爾家嘟——嘟地響著。 
  「我想朗格博士先生回來了。」安妮格蕾特說,同時打開了通往隔壁的門,往裡瞧了瞧。 
  「溫克爾。」埃諾的母親說道。我緊張地聽著,但並沒有聽到孩子們的喊叫聲。 
  「是我,弗蘭西絲卡。」我說,儘管我的注意力根本不能集中。 
  「朗格先生,赫爾女士已經來了。」安妮格蕾特在隔壁房間裡對她的上司說。 
  「您好,弗蘭西絲卡!」阿爾瑪·瑪蒂爾高興地說,「到漢堡很順利吧?」 
  「請她進來,」朗格先生說,「我在機場沒有接到她。」 
  「很順利。」我對著話筒說,「我只想問問,孩子們怎麼樣?」 
  「好極了。」阿爾瑪·瑪蒂爾說。同時安妮格蕾特對朗格說:「她正在打電話呢。」 
  這時,門開了。朗格先生親自出現在安妮格蕾特的辦公室裡。這是一位五十出頭的先生,穿著沒有熨燙的帶皺褶的西服。我的目光自動地射向他的褲腳。 
  上面沒有自行車夾子。 
  「您怎麼樣?」阿爾瑪·瑪蒂爾高興地問。 
  「我也不知道。」我傻愣愣地說道,讓話筒垂了下來。 
  我呆呆地看著朗格先生。 
  現實中是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這不可能是真的吧。 
  「喂,弗蘭西絲卡,」阿爾瑪·瑪蒂爾在話筒裡喊道,「您還在聽電話嗎?」 
  「是的,」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在聽。」 
  「弗蘭西絲卡,」朗格先生說著,眼睛直盯著我,我覺得我的兩個膝蓋都快要裂開了。 
  「太好了,您終於來了。」 
  我慢慢地放下了話筒。 
  我和編輯面對面坐著。書稿攤在桌子上,只是裝裝樣子而已。安妮格蕾特發現我們早就認識,她於是非常知趣地悄然退了出去。就像埃諾的秘書畢阿特一樣,她也不叫接電話,不讓人打擾。 
  「您的情況我就不用問了。」維克托說。他那沙啞的聲音直到今天還像從前一樣,一聽到它,我就酥軟了。「我瞭解您的一切。」 
  「是的。」我回答說。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我的心在劇烈地跳動。對,他是瞭解我的一切!因為他看了寫我生活的那三百頁書稿! 
  「真叫人想不到。」我說,我對自己說的話也感到有些奇怪。「你……您是從哪裡知道的?」 
  「要是您不反對,我們還是用『你』稱呼吧。」維克托親切地說,「用『您』稱呼我的弗蘭西絲卡我確實很難張口。」 
  一聽到他說「我的弗蘭西絲卡」,我的心裡咯登了一下。天哪,這句話出自他之口是多麼叫人心醉呀!(要是埃諾這麼說,我就感到非常難受!我會馬上指出,我們只是一種工作關係,而不是某種佔有關係,還是用那種晦澀難懂的公文德語表達為好。) 
  「那就用『你』吧。」我說,並輕輕地咳嗽了幾聲。 
  「我記得很清楚,」維克托微笑著,「最先給我寄東西的那位沒有署名的女士叫……我想她叫……」他翻了翻便條。 
  「叫溫克爾,」我說,「阿爾瑪·溫克爾。」 
  「……她信上說,她寄上她……她是這麼寫的來著……也許是這樣的,希望如此……寄上她未來的……迷人的、儘管有點兒邋遢的……兒媳婦未曾發表的作品……她正在我兒子(我們城市最好的打離婚官司的律師,已經使九百件離婚官司協議離婚)的幫助下,和著名的電影導演(他正在拍電視連續劇,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打離婚官司……老太太寫得有點兒紊亂,可這封信很有意思!」 
  「有關兒媳的敘述純屬瞎扯。」我趕緊說。我要不要大吼一聲「維克托,我現在是自由身」呢? 
  「這位女士顯然覺得很為難,因為作者本人根本不知道稿件已經轉給了第三者。我同她通過幾次電話,她談起你那可真是興高采烈……」 
  維克托注視著我,我的膝蓋都顫抖起來。 
  我的天啊,維克托,不要這樣看著我!我會越過桌子撲到你那沒有自行車夾子的皺西服上的! 
  「你什麼時候知道就是我呢?」我用沙啞的聲音問。 
  「讀到第三頁就知道了,」維克托說,「你的寫作手法與眾不同。」 
  我注視著他。他還是那個長者,我覺得自己好像正坐在課桌旁,他正要求我朗誦一段歌德的《浮士德》。 
  我的心中升騰起一股渴求的慾望。 
  「至少寫維克托·朗格的那部分是這樣的。」我說。說完後又有些後悔。 
  「是的,」維克托說,「至少那部分是這樣的。」他抓起我那放在書稿上冰冷而潮濕的手,那輕輕的一握叫人神魂顛倒…… 
  我一下子又有了當年上舞蹈課時的感覺,感覺到了維克托那雙大手的力量和溫暖。那時候我才十四歲,而今天卻是三十四歲。天哪,我已經三十四歲了! 
  我突然醒悟過來,我已不是他的學生了。當他同我說話時,我不必臉紅,不必結結巴巴,不必吞吞吐吐,不必沉默不語,不必沉湎於幻想,不必費心猜測他對我有什麼樣的感情了。 
  我終於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 
  我可以把這只美好的手拿起來,貼到我的臉上,閉上眼睛,吮吸上面的陣陣香氣。 
  我可以做這一切了。 
  不會遭到他笑話吧?要是他不想這樣,他會把手抽回去的。 
  如果是這樣,我們就保持正經。 
  可是他也想這樣。 
  我們都在這樣想:我們可以這樣做,兩個人都有這種慾望。 
  在這個世界上,現在不會有人闖進來,拉開我的手,用粗暴的語言把我們逐出門外的。 
  我們互相注視著對方。 
  他老了一些,頭髮有些灰白了,皮膚也有了皺紋,手也粗糙了。可他始終是我心目中的老維克托,不管他是三十五歲還是五十五歲。他當時有什麼感覺呢? 
  為什麼不直接問問他呢? 
  「你那時候有什麼感覺?」我問道。 
  提這個問題我不再感到難為情了。我知道他會對我說實話的。我知道他不會笑話我的。他沒有任何理由笑話我。 
  「我那時候就非常非常地喜歡你,」維克托說,「可是我不能在你面前有任何表現。」 
  「你不能,」我說,「當然不能。」 
  「我認識你時你才十四歲。」維克托說。 
  「你那時才三十四歲。」 
  「你現在也三十四歲了。」維克托說。 
  「是的。」我說。 
  「我的天,」維克托說,「真是難以想像,時間過得太快了。從你身上可以看到這一點,當年的小鴨已經變成天鵝了。」 
  「你是說醜小鴨變成丑天鵝了吧?」 
  維克托笑了。「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你可是沒有多大變化。」 
  「不能這麼說,」他說,「從年輕的天鵝變成老天鵝了。」 
  「變成灰天鵝了,」我說,「可不是老天鵝。」 
  我們互相注視著對方。 
  書稿上發出沙沙的響聲,我真擔心會冒出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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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你對德語考試這件事是怎麼看的?」 
  「你現在對這件事的描寫還是蠻吸引人的。」 
  「那當時不是這樣嗎?」 
  「你描寫的不夠完全,你能夠想像當我讓你光腳站在走廊上我的心裡是多麼痛苦嗎?你當時看起來那麼楚楚動人!」 
  我大笑起來。還動人呢!我當時嘴裡含著一塊蝸牛甘草糖呢! 
  「我當時只能接過那該死的考卷,並把你關在門外。要是越軌,我就要丟掉飯碗,而你就拿不到畢業證了。」 
  「我知道。」我老實地說。 
  「我們不得不等了二十年。」維克托說。 
  「要是考慮考慮等的是什麼,我們本來是不該等這麼長時間的。」我瞎說道。 
  這句話完全發自我這位女學生的內心深處,可它卻產生了作用。 
  維克托又抓起我的另一隻手,一股來自內心深處的麻酥酥的舒服感傳遍我的全身。舞蹈課,寄宿學校的走廊,德語考試,綵排,白日的幻想,紡車旁的甘淚卿1……一幕幕從我的眼前閃過。 
   
  1甘淚卿是《浮士德》中的一個市民女子。浮士德喝下魔湯返老還童,獲得甘淚卿的愛情。 

  我們相視而坐,手壓著手,中間是那張放著書稿的白色辦公桌。我們都深情地望著對方,我渴望越來越貼近這個男人,渴望再一次感覺他,用目光去吻他,愉快地看著他,因為我突然感到太幸福了。 
  「你看人的樣子還像從前。」維克托說。 
  我撫摸著他的大拇指,感到他的腿挨近了我的膝蓋。啊,維克托,維克托,我們終於可以做我們想做的事了!啊,三十四歲的年齡,兩個孩子的母親,擺脫了人世間所有的禁令和束縛,這有多美呀! 
  我俯身貼近他的臉龐。 
  就在他吻我之前我抽出了手。「等一等,」我說,「再等一等,我們有的是時問。」我用食指輕撫著他的嘴唇。他閉上眼睛,吻著我的手指,然後把它放到牙齒之間,又重新鬆開。我撫摸著他臉上的輪廓,縱情地吻著他的前額、面頰和太陽穴。「世界上所有的時間都屬於我們。」 
  「你再說一遍。」維克托低聲地說。 
  「世界上所有的時間都屬於我們。」我說著,向他笑了笑。 
  「是的,」維克托說,「現在我們終於在一起了,世界上所有的時間都是我們的了。」 
  他的手攜得更緊了,啊,還有他那銷魂的吻! 
  我們互相親吻起來,但只把嘴唇輕輕地貼在一起,慢慢欣賞著相互的靠近,欣賞著這初次的接觸,消受著這屬於我們的永恆時光…… 
  究竟在什麼地方寫著只有當能夠、允許和願望這三者之間的關係確定以後,一對戀人才可以立即互相撲向對方呢? 
  我們互相親吻著,吮吸著對方的氣息。現在我才真正知道渴望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它就像久渴之後被允許喝水的那種滋味。 
  我撫弄著他額上的頭髮。那頭髮軟軟的,細細的,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維克托的味道。 
  我加快了撫摸的速度,可我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維克托讓我撫摸著,等待著,沒有急不可待的樣子。真是難以形容的舒服,就像一個永遠不想完結的夢。 
  不知什麼時候,我站了起來,把通向安妮格蕾特房間的門鎖上了,又鎖上了通向走廊的門。然後我繞過桌子,坐到維克托面前的桌子上,把他的上衣從肩上脫了下來。 
  「要是你還有耐心,我們可以到另一個房間去。」維克托說,「那兒要比這兒舒服一些。」 
  「我忍不住了。」我說著,慢慢地解開了他的襯衣。 
  「我想完完全全地觸摸你的身體。」我說。 
  「此時此地?」 
  「對,此時此地。」 
  「我們要不要先把書稿弄到一邊?」 
  「不。」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維克托問道,這是他所說的最後一句連貫的話,「這部書稿將成為暢銷書。」 
  「你怎麼說都行。」我喃喃地說。然後,我的話也語無倫次了…… 
  「嗨,事情辦得怎麼樣?」當埃諾晚上在國內航班出口的柵欄旁接我時他問道。 
  「好極了!我還真不知道作為一個名作家會有這麼令人難以形容的美好感覺呢!」我像個被慣壞的孩子一樣蹦跳到埃諾身旁。 
  「我很高興你能夠這樣享受取得的成果。你詳細說一下你都幹什麼了?那位編輯怎麼樣?年長還是年輕?胖還是瘦……」 
  「他非常好。」我說,然後嚥了口唾沫。 
  埃諾親切地擁抱了我,然後拿起我的小手提箱。 
  「孩子們在做什麼呢?」我問道,想換個話題。埃諾,你什麼都可以問,惟獨不要問我內心的感覺! 
  埃諾談著孩子,談著阿爾瑪·瑪蒂爾,談他們如何融洽相處,一切都那麼有意思,談阿爾瑪·瑪蒂爾一下子擁有兩個孫子是多麼高興。他一邊說著,一邊更緊地摟抱著我。 
  「咱們過去,車就停在後面!」 
  埃諾撐開一把碩大的黑傘,領著我穿過亂哄哄的汽車、出租車和公共汽車,來到他的小車旁。就像我早已預料的那樣,他的車果然停在禁止停車的地方,並且斜放在人行道上。 
  埃諾把罰款單從擋風玻璃上拿下,毫不經意地塞進上衣口袋,然後發動了車。 
  「你怎麼了,弗蘭西絲卡?怎麼一句話都不說了?」 
  「沒什麼,挺好的。只是有點緊張。」 
  我難道要給他講述漢堡發生的一切嗎?難道要向他——我的朋友、律師、司機、保姆和幸福生活的管理人——洩漏我和編輯睡覺的秘密嗎?先是緩慢、狂熱、放肆地躺在書稿上,繼而又長時間地在冰冷的阿爾斯特湖邊散步,最後又輕鬆而瘋狂地在他的臥室裡…… 
  不,不能告訴他,決不能讓埃諾知道。 
  「哦,可以想像同編輯討論工作一定很緊張,你得一整天高度緊張才行,另外再加上來回坐飛機,天氣又這麼糟糕……」埃諾對我充滿了理解。為了強調他的理解,他馬上開始用手指輕輕地撓我的脖子。「那個編輯怎麼樣?他叫浮士德還是什麼來著?」 
  「他叫朗格,」我說,同時又嚥了口唾沫,「叫朗格博士。編輯部負責人叫浮士德,可他根本不在。」 
  「什麼?他不在?是他親自邀請你的!」埃諾有點動氣了。竟然有人對他的監護人這般無禮! 
  「算了,」我說,「不要這麼激動。是那位編輯主管我的事,那位負責人並不過問。」 
  「還有什麼新聞?」 
  沉寂,撓脖子,注意市內交通。 
  「講一講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這正是我不能告訴他的東西,現在不能,將來任何時候都不能。 
  「書稿沒問題,還要再修改一下。」 
  沉默。維克托,思念。百感交集。 
  我呆呆地望著車窗外面。這是一月份的傍晚,下著濛濛細雨,刮著微風。我望著科隆地區那特有的微暖朦朧的霧色。汽車的探照燈前雨滴四濺,發動機罩上升騰起一股蒸氣,同煙霧混合在一起。維克托那兒比我們這兒要低八度,冷多了,阿爾斯特湖上凍了一層厚厚的冰。那賣滾熱紅葡萄酒的小賣亭,那奇怪的城市側影,那紅鼻子小丑和一張張燦爛的笑臉……我們充滿了青春活力,醒來,溫存,聊天,沉默。成雙成對,吹牛,大笑,奔跑,親吻,愛撫…… 
  孩子不在身邊,這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全新的生活。 
  「還有嗎?」 
  「還有什麼?」 
  「什麼地方你還要修改?」 
  「你是說修改?噢,是和編輯的那一部分。哎,胡扯,我是說和老師的那一部分。我們還得把一名樓房管理員寫進去……埃諾,書稿你可從來沒看過,我為什麼現在給你講這些細節呢?」 
  「我當然讀過,」埃諾堅持說,「也許不是逐字逐句讀的,可我還是瀏覽了一遍。寫得很有意思,確實很有意思。」 
  我從側面看了看埃諾。 
  「你說謊也不臉紅!」 
  「好了,我們現在不談這個了。你知道我現在最希望從你身上得到什麼嗎?」 
  「不知道。」 
  他有權希望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嗎?作為我的律師,他有權這樣做嗎? 
  是的,要是仔細想一想,他是有權的,因為他滿足了我的每一個願望,甚至我還沒有說出來,他就滿足了我的願望。天啊,這可難辦了。 
  「我想同你一起去吃飯。」 
  我腦垂體廣場上的姑娘拚命地搖頭。不行!為什麼呢?我不想同他吃飯! 
  「工作時間之外不能去吃工作餐!」 
  「我的肚子屬於我自己!」 
  我會一口也嚥不下去的。我似乎有這樣一種感覺,在我的生活中絕不能再吃任何東西了。 
  「那孩子怎麼辦?」 
  我真想抓住孩子,把他們帶回家,然後我們一下子撲到床上,一起蒙頭深埋在被子裡。我今天晚上只想和孩子在一起。 
  「孩子嘛,沒問題!他們沒有睡在陌生人的床上吧?」 
  「當然沒有。」 
  「我們應該把一張旅行床放到我媽媽那兒,在你們住到我們對面之前就這麼放著。以後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埃諾是完全從將來出發的。對他來說,立即組成一個鬆散的大家庭再理想不過了。我們不必馬上結婚,這將損害埃諾的形象。就照目前的樣子就行!母親、父親、祖母和孩子住在兩個相對的獨院裡再正常不過了,非常實際。 
  埃諾,這個四十五歲的單身漢,現在還一直住在他母親那裡,這種享受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他怎會知道,其他像他這種年齡的人夜裡還要照顧孩子呢? 
  「我們去一家意大利餐館怎麼樣?」 
  「我不想去。」 
  「你說什麼?」 
  「我不想訂婚!」 
  也許他也不想呢? 
  也許只是他母親希望他結婚呢?同埃諾保持一種真摯的友誼不是也很好嗎?是該同埃諾好好談談的時候了。 
  「埃諾!」 
  一直往前開車的埃諾猛地把手從我的脖子上抽了回去。 
  「嗯?」 
  「對不起,請原諒!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根本不知道女作家還喜怒無常呢!」 
  我的律師說得對,我這位女作家確實喜怒無常。 
  「你把這些都算到我賬上吧!」 
  我希望這樣,這樣我就不欠他什麼了。可這對埃諾又是一種侮辱。 
  這下埃諾再也不想同他的委託人去餐館了。 
  「在格羅斯克特爾訴訟格羅斯克特爾的官司上又有些新情況。」他換成公事公辦的語調對我說,「要是今晚你覺得不合適,那就請明天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 
  我的天哪,這下子可得罪我這位親切友好的老朋友和新朋友了!可這是預料之中的事。 
  「埃諾,不要這樣!離婚這件案子上到底有什麼新情況要談?你很清楚,我明天一早要照顧孩子。」 
  「你把孩子送到我母親那兒,除此之外我也無能為力。」 
  是的,很清楚,他想叫你越來越依賴他,逐步把我往「大家都在同一個幸福家庭」這一方面引導,然後就該責備我只是利用他們娘兒倆而已了。 
  「孩子現在就呆在你母親那兒。告訴我,離婚的事有什麼新情況?」 
  「我同哈特溫·蓋格談過了。」埃諾說。 
  「啊,是這樣。今天是星期二?」我脫口而出。 
  「哈特溫認為,把離婚的時間往後推遲一下更好。」 
  我強嚥下一口口水。這個該死的哈特溫,腦子裡總冒這種餿主意。這個洗桑拿浴的壞傢伙! 
  「為什麼?」 
  「是因為買房子的事。這樣做更有利。」埃諾說,「我們經過交涉,已經取得了去年的全部稅務優惠。要是你們馬上離婚會引起稅務局注意的。」 
  「就這些?我才不管呢!稅務局對我無所謂!」 
  這個稅務局!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有一個灰皮膚、火氣大的身影,穿著全天候的府綢大衣出現在我們門德爾松-巴托爾迪大街上,手裡拿著放大鏡,在花園的籬笆旁四處窺探,然後就會按響電鈴,在對講器裡問:「你們還有定期的婚姻來往嗎?」隨後就把一張補交稅款的表格從門下塞進來。 
  「這樣做很不明智。你還想名正言順地得到一筆錢,是不是?」 
  「我不想。」我生氣地說,「我想自由,而且越快越好。」 
  「可你得考慮這筆錢!你想把它白送給稅務局?」 
  「這是不是意味著,要是我現在離婚就不能搬進新居?」 
  「會增加很多困難,」埃諾說,「我們還是三思而後行吧。你應該遵守規定的一年分居期,否則的話我們很可能就要補交一大筆稅款,這筆補交的稅款自然要從你的款項裡扣除了。」 
  三思而後行!欲速則不達!這正是我性格中完全缺少的東西。什麼事情我都想立即辦妥,毫不拖延,而且容易激動,我就是這麼個樣子。 
  「你看,離婚基本上只是手續問題而已。」埃諾說著,把手放到我的胳膊上。「離婚的事對我們倆絲毫沒有影響。」 
  哎,埃諾!你怎麼不理解,我與這種人離婚並不是為了馬上同另一種人建立關係!你怎麼不理解,我和你沒有曖昧關係!難道我早已同你有了這種關係?哎,真叫人頭疼,這兩者的界限說不清!當然我們倆互相理解,當然在一定程度上你不時地承擔對我和我家庭的監護責任,當然你至今還沒有把賬單寄給我,可你要是寄給我就好了!我有義務向你解釋我自己的所作所為嗎?我是屬於你的嗎?你有支配我的權利嗎?哎,請你不要在我面前做戲了,沒有比男人在女人面前做戲這種事更叫人痛苦的了。 
  可埃諾沒有在我面前做戲,他是一個心胸開闊的人。 
  當然,從外表來看,我覺得我似乎同這個男人幾周來關係曖昧,阿爾瑪·瑪蒂爾甚至把我說成她未來的兒媳婦。已經訂婚了,圈子裡的人一般都會這麼說。可以說這是一種預購權,一種對忠貞不渝的預先選擇權。 
  我們就會一起上下車,一起孝敬母親,照顧孩子,共用汽車、桌子和床(即使我們並不總是同時躺在床上),共同度過我們的大部分時間,一起談論日常生活中的問題,討論稅務優惠問題,一起做計劃,研究如何對共同購買的房子進行維修,緊接著,我們將一起去選壁紙,一起商量地毯的花紋樣式。 
  埃諾將同我一起去幼兒園參加家長會,我將同他一起去參加司法界重要人物的舞會,喝著雞尾酒,受到領導的接見。 
  這一切是那麼合情合理,順乎自然。 
  這只是時間問題。這個注重實際的埃諾會讓人安裝一部從我房子到他房子的對講機,說不定還會讓人挖一條地下通道呢! 
  是呀,弗蘭西絲卡,一切都已安排得周到詳細。現在你要順從才好,不要這麼死腦筋,不要放棄這一命運的厚愛。 
  別的女孩對這位和母親一起生活的聲名卓著的律師一定會垂涎三尺。你現在應該回到正道上才對,應該巧妙地、悄悄地中止同那位編輯不合適的戀愛關係。再說,這家婦女作品出版社也有點令人懷疑,最好馬上就斷絕關係。你要問問阿爾瑪·瑪蒂爾,可不可以往漢堡打個電話。然後,叫安妮格蕾特轉告編輯,聲明經雙方同意,你同他已不再保持任何私人關係了。打電話時,最好再添油加醋,加上一句詼諧的話,說你的律師就站在旁邊,想利用這一合適的機會同他談一談有關簽訂發行量和電影拍攝權合同的事宜。 
  「喂,嗯……是朗格博士先生嗎?我聽說您和我的女委託人睡過覺了?這是不可以的!我在此提醒您注意道路交通管理條例某某條,本條規定,姦淫智力低下者要受到法律懲罰。您說什麼?這規定也適合我這個當律師的?喂,對不起,我的情況與您不同,我是打算監護這位思想貧乏和智力低下者的。為完美起見,我還要過繼她那兩個半是孤兒的孩子呢。原來如此,您對此一無所知?好吧,要是承蒙您對此加以注意,我將不勝感激。咳,咳……我們現在討論一下談判的正題吧……」 
  不能這樣!我大腦內部自由廣場上唯一一個還在自由活動的腦細胞突然喊叫起來。 
  他們可以談房子,談離婚,談我的書稿,總之什麼都可以談,這是他們的工作。 
  但他們不能就我個人進行談判! 
  我自己決定自己。 
  我不想成為男人們自負的玩物。 
  我要像個三十四歲的女人,我要獲得自主權。 
  我要保持自由。 
  要不愧我的名字赫爾。 
  現在和將來都要做命運的主人。 
  我要是早想到這點就好了! 
  從現在起,埃諾幾乎沒有一天不順便到我們這兒看看。他給我帶來一份地毯圖案目錄,給我迅速地安了一部非常實用的電腦。這部電腦操作簡單,幾乎不出操作錯誤。從此我就可以高興地在上面打我的小說了(維克托,哎,維克托)。有時,埃諾勸我去逛歐洲最大和最現代化的傢俱城。還有一次,他給我帶來兩張參觀成套廚具展覽的參觀券。參觀時,我們毫不猶豫地買下了一套所有廚具中最昂貴、最時髦和用電腦控制的廚具。每次他都告訴我說,要是孩子們去一下阿爾瑪·瑪蒂爾那裡,至少在她那兒呆上五個小時,那她一定非常高興。不能否認,當我聽到這一消息時,我覺得就像實現了一個渴望已久的夢一樣。五年了,我都終日辛苦操勞,沒有離開孩子一步,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令人厭惡的邋遢女人。在阿爾瑪·瑪蒂爾那裡他們可以得到良好的教育,對此我深信不疑。 
  可讓埃諾不能忍受的是,他母親沒有一點兒現代化的玩具,因而他覺得,她與孩子們在一起一定充滿了痛苦。於是,他不斷地帶回許多新鮮玩意兒。他認為,要是在四十年前,他對這些玩意兒也一定會欣喜若狂的。除了卡雷拉火車軌道、學習機、遙控的勞斯萊斯超級潛水艇、用電池驅動的停車樓、地下車庫和洗車設備外,屋子裡還到處堆放著賽車和噴氣式殲擊機,用遙控器就可以讓它們互相追逐戰鬥。 
  我的孩子覺得這些玩具好玩極了,兩個人就像懂行的修理專家,常為玩具的每個部件爭吵不休。所以埃諾也習慣了,每樣東西都買兩套。 
  阿爾瑪·瑪蒂爾不知道怎樣給電池充電,不知道如何換電池、怎樣調試燈光效果,所以這些玩具很快就被偷偷地扔到廚房的凳子上而無人問津了。阿爾瑪·瑪蒂爾更喜歡用合股線團、衣夾、木棍和栗子做一些自己想像出來的小玩意兒,或用報紙不停地折疊小船、飛機和小屋。我從心眼裡熱愛她,而且這種愛與日俱增。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鄰居和婆婆。在我們的心目中,她比埃裡莎·施密茨更好。 
  當阿爾瑪·瑪蒂爾或埃裡莎·施密茨不在家、我和孩子不可避免地要同埃諾在一起時,他就買來一大堆錄像帶。要是埃諾「想和媽咪不受干擾地談話」時,他就把帶子插進錄像機。但因為他每次都想和我不受干擾地談話,所以孩子們一聽到他在樓下門前的停車聲,就把電視機調到看錄像的頻道上。 
  我享受著同埃諾在一起的時光。只要對我日常生活中所遇問題有解決辦法,他就馬上給予解決。且不說他用所有現代化的技術手段豐富了我們的家庭生活,只要我需要,他還會給我出主意,想辦法,幫我做事,大大超出我所需要的程度,有時超出五倍、十倍,甚至還要多。 
  「不錯,不錯。」當我再次把孩子放到阿爾瑪·瑪蒂爾那裡,想去一家新開張的燈具店購物時,她說,「您日子過得蠻不錯嘛,弗蘭西絲卡。那時候,就是在戰後,我也很需要朋友和幫手。你們放心地開車去吧,可要好好地利用你們的時間喲。」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絲毫的嫉妒。以後有合適的機會我想私下裡問問她,要是我不同她的埃諾結婚,她是否會生我的氣。可慢慢來,別著急,我不想失去埃諾,也不想失去他那好心的母親。我的童年時代和青少年時代幾乎都是在寄宿學校度過的,你只要想想這個背景就完全可以理解我為什麼不想這麼快就失去這麼一位長著兩個大乳房的、善良的母親。 
  當我們從燈具店返回時,孩子們一個個面頰紅潤,正坐在廚房的桌子旁玩耍著。這是一幅多麼迷人的畫面啊,幾乎就像古代歷史連環畫中經常描述的那副樣子。 
  阿爾瑪·瑪蒂爾此時已經爬上閣樓,從箱子和鞋盒裡翻出了埃諾小時候玩過的蹩腳玩具,有小木馬、樂高積木、可塑橡皮泥、火柴盒、栗子、彩筆和橡皮套圈。其中有一塊寫字的石板,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兩個孩子。 
  我覺得這一場面太感動人了,真想自己也坐過去,用栗子做個小玩意兒。 
  使我沒有跑過去的原因是:阿爾瑪·瑪蒂爾還給我的孩子穿上了埃諾小時候穿的舊皮褲子、五十年代的法蘭絨襯衣,以及灰色的粗稜紋長筒襪。 
  小維利穿著這些東西還有些晃裡晃蕩的,可大兒子弗蘭茨則正好合身。 
  這兩個不合時宜的摩登犧牲品天真無邪地望著我。 
  「哈哈哈,多迷人哪!」我出於禮貌地說。可埃諾卻說:「媽媽,非得這樣穿嗎?」 
  我們無可奈何地相視而笑。 
  「這些東西是從褐色箱子裡找到的,」阿爾瑪·瑪蒂爾高興地說,「它們都還是我記憶中的樣子。我的天哪,時光過得太快了!」 
  「是呀,太快了。」我說。埃諾也附和著,說生活有它討厭的一面,那就是老在前進。 
  我爽朗地笑了。 
  「不是嗎?弗蘭西絲卡。這些東西您喜歡嗎?」阿爾瑪·瑪蒂爾顯得很高興。 
  「真漂亮,」我說,「非常迷人。」眼下這種情況對我的表演能力又是一次挑戰,可我巧妙地駕馭了它。 
  「我把它們都送給您。」阿爾瑪·瑪蒂爾馬上說。 
  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找一個結實的藍色大袋子,把這些東西塞進去扔掉,要麼把它們放到閣樓裡,要麼就送給紅十字會。 
  「我還有很多呢,您過來瞧瞧!」 
  她領著我來到客廳。只見桌子上、椅子上、沙發上和沙發椅上攤滿了她兒子小時候用的所有衣服,從帶有胡蘿蔔汁的舊嬰兒服,到有著水兵服衣領的做堅信禮時穿的磨砂服,以及七十年代引人注目的流行服。最有意思的是兩件阿爾瑪·瑪蒂爾自己編織的橘黃色圓領毛衣。 
  我的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這位老人真叫人感動。四十年來她一直精心收藏著這些舊東西,可現在,她卻自願把它們送給我弗蘭西絲卡·赫爾這位地位低下的外來小人物。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她對我的信任和愛護超過了其他任何人。 
  這些衣服只有一個問題,就是它們不完全符合當今被稱之為時髦的標準。我看到我的兩個孩子已經穿著埃諾的髒褲子,坐在人行道上又哭又叫,因為他們的小夥伴丹尼埃爾、斯巴斯蒂安、阿列克桑達或凱溫都不想和他們玩了。 
  我在考慮著把這些東西埋在哪個地窖裡更合適。四十年後我會再把它們鄭重地交給我那現在還沒有來到人世的某個叫朱麗葉、麗薩-瑪麗或阿妮-克裡斯丁的兒媳婦。一想到這一還未降臨人世的生命,我就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幸災樂禍感。 
  阿爾瑪·瑪蒂爾做好了飯。我們一起把那些舊衣服重新塞回舊衣袋之後就各就各位,坐到阿爾瑪·瑪蒂爾的圓飯桌旁。我們一會兒望望窗外,一會兒瞧瞧我們的新居,一會兒看看兩個正在心滿意足地大嚼大咽的小埃諾。 
  「對面正在忙著呢。」阿爾瑪·瑪蒂爾說,「每天早晨七點他們五個人過來幹活,我總通過廚房的窗戶看一看他們。十點鐘他們休息,然後我就給他們送一壺咖啡和幾片夾心麵包。這幾個人都挺好的。」 
  這幾個「好人」都是埃諾以前的委託人,他曾經為他們打過離婚官司,幫他們擺脫了那些可惡的女人。他們都很樂意到我們這兒工作,因為他們熱愛埃諾,覺得應該對他表示感謝。 
  飯後,我到了對面,想看一下工程的進展情況。當我們走進通風的屋子時,裡面到處散發著灰漿、粘土和砂漿的味道。除了外牆沒動以外,那些來自埃諾事務所的感恩戴德的擺脫了婚姻苦惱的年輕人正對房子進行全方位施工,該修的都修了。教堂式的玻璃窗已經去掉,隔板也已拆除,被砍成便於使用的木塊,整齊地堆放在花園裡。孩子們立即在灰漿盆和成堆的舊牆紙裡辟里啪啦地玩了起來。 
  「媽媽,快把孩子從這兒弄走!」埃諾喊道。 
  阿爾瑪·瑪蒂爾立即照辦。她用甜蜜的諾言把維利引開,不顧他又喊又叫,讓他放下了鑽頭。弗蘭茨偷了一把折尺,那動作就他這個年齡來說絕對是老練的偷竊招數。他把折尺變成一根鞭繩,在出去的時候用它抽了一下阿爾瑪的屁股。居然沒有人發現,當然除了我。我瞪了他一眼,於是他乖乖地讓阿爾瑪帶走了。 
  我覺得這一切太美好了,一切都進展順利!每個人都在這一幕輕鬆愉快的喜劇中扮演著各自的角色。 
  祖母帶走了孩子,爸爸當總指揮,工人們在工作,媽媽在驚訝和歡呼:啊!可有一個帶嵌入式傢俱的廚房了! 
  「這兒一下子變得這麼亮堂了!」我驚訝地歡呼著,聲音碰到空蕩蕩的牆上,發出了回聲。 
  「你在這兒安一個帶有高凳的吧檯。」埃諾說,「這樣,你做飯的時候我和孩子們就能看到你了。」 
  是呀,我現在就好像看到他們三人穿著油乎乎的法蘭絨襯衣,戴著滿是灰塵的氈帽,懶洋洋地坐在吧檯旁,正在貪婪地用勺子敲擊著吧檯的大理石面。而我呢,卻在急急忙忙地用顫抖的手做煎土豆,剁洋蔥,眼睛裡流著家庭婦女那種失望的眼淚。 
  「你是說,我做飯時?」我意味深長地反問道。好像我已經默許了和我離婚事務律師先生不久要舉行家庭聯合似的!我想防患於未然,借各種機會打消別人的這種印象。不,我不想做飯,無論如何不為埃諾做飯。他的母親可以為他做嘛!而且她能做得更好!另外,我也害怕出醜,因為我不會使用遙控洋蔥切削機!據說這種機器操作起來很簡單,在晚上就可以用遙控器事先把切削時間、刀片強度和洋蔥片的厚度編好程序輸進去,要是你正好需要切洋蔥,甚至還可以用傳真從漢堡遙控。即使在行使的市際特快列車上,也可以非常容易地通過傳真,借助這兒這種可笑的連接線(弗蘭西絲卡,你這傢伙可是有這方面的畢業證呀)使用洋蔥切削機。當然,事先要往經常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裡輸入洋蔥厚度的密碼才行。你看,就這麼簡單! 
  我想到了維也納森林,想到了房子位置的重要性,然後就一聲不吭了。 
  我們走過厚木板、電線和胡亂放置的鑽機,在房間裡這兒搖搖,那兒敲敲,每次巡檢完畢就互相讚許地點點頭。 
  「一定會修得很棒的。」我說。客人用的廁所也拆掉了隔牆,那毫無光澤的美標牌洗手盆、令人噁心的美標牌抽水馬桶都已經被拆掉,連同深綠色的瓷磚放到了花園裡,成為一堆垃圾,因為它們不再符合有利環保的排污標準了。 
  埃諾贊同地點點頭,然後說:「咱們一起去樓上看看吧。」 
  在樓上的洗澡間裡,工人們正在鑿房頂,發出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你們好!」我高興地向穿著工作服的工人們喊道。伴著從粘滿糨糊的收音機中傳出的吉他聲,他們興致勃勃地向我們揮了揮錘子。 
  「俺們可不想鑿科隆教堂哩。」 
  「您好,溫克爾夫人。」一位工人說。其他的工人打量著我,毫不掩飾他們的高興心情。我們離婚事務律師先生未來的夫人就是這副樣子,與我們想像的那種新發跡的女人可是大不一樣。 
  「我叫赫爾。」我自我介紹說。這下可引起了一陣迷惑。 
  「弗蘭西絲卡,你看這兒!」埃諾很快地說道。他擔心我會給這些先生們解釋我倆的複雜關係,解釋我的名字,更糟糕的是,我可能還給他們解釋我那現在還有關係的、在法庭和上帝面前始終還合法存在的丈夫的名字。 
  「咱們叫他們在這兒鑿出一個角來。」 
  「要不要事先徵得建築局的批准?」我問道。埃諾拉著我的袖口來到一個角落。以前這兒放置的是發黃的浴缸、美標牌水龍頭和美標牌淋浴頭。他噓聲對我說:「這與他人無關!」 
  工人們從鑽機後面探出頭來,往這邊看了看。 
  「要是建築局不同意,到時候你還要重新拆掉的。」我也噓聲說。 
  「我會弄到批件的。」埃諾低聲說,並輕輕地把我拉出了浴室。「我認識建築局的主管,明白嗎?」 
  「明白。」我後悔地說。他當然經常同建築局那幫小伙子一起去洗桑拿浴,同他們屁股挨屁股、汗流浹背地談判建築許可證或諸如此類的事。我感到很羞愧,因為我又用這些婦人之見的愚蠢問題和庸人自擾的意見使他生氣了。女人對這種事一竅不通,就是這麼回事。 
  「我們還得看看能否淋浴。」埃諾說,「怎麼也得在裡面能轉開身才行。」 
  要是埃諾在裡面能轉身,那我可就慘了。那頭名叫本亞明·布律姆星的好脾氣胖大象的身影立即浮現在我的眼前,它總是撐破公用電話亭。 
  你還是在你自己的淋浴間裡轉身吧,我心想。可在這些正好奇地偷聽的工人面前我不想挑起爭端。 
  「孩子們的房間就保持原樣吧,」埃諾說,「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這些壁櫥令人壓抑。」我回答說。我對他還想著徵求我的意見感到很高興。 
  「你想叫人拆掉嗎?這可是用真正的胡桃木做成的!」 
  可我不以為然,也可能是丁香木、樺木或野薔薇木什麼做的呀。不過,我覺得它們又笨又令人壓抑。不管是人睡還是醒來,孩子們最好不要看到這些深褐色的木頭櫃。 
  「我最瞭解你了,你一定是想貼上一些米老鼠之類的圖畫吧。」埃諾嘲笑說。 
  「這主意不錯。」我說,「把櫃子漆成白色,隔板漆成紅色,就像地下室大學生住的那間房子一樣。」 
  「你是不是瘋了?」 
  「沒有。」我親切地說,「據我所知,是我而不是你要搬家,是嗎?」 
  好了,我現在終於說出了這句話,也許感情有點太衝動了。 
  「隨你的便。」埃諾說。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默默地走進了臥室。 
  「這兒最好放一張有鏡子的立櫃。」他又毫不氣餒地重新接上話頭,「我叫人按牆的大小量著尺寸做,這在光學上有放大的效果。」 
  哎呀,這可不得了。我彷彿看到自己每晚和埃諾在裝有空調的罪惡床榻上行雲雨之歡,並從鏡子裡欣賞我們赤身裸體、交頸疊股的情景。 
  「你沒有想到也用玻璃鏡裝飾天花板?」我順口問道,「這一定會產生某種迷亂的效果,特別是深夜向我們反射的時候。」 
  埃諾突然激動地抓住我的肩頭。 
  「我們?你剛才說『我們』?」 
  真該死,自投羅網。 
  「埃諾,」我說,同時努力保持著鎮靜,「我開了個玩笑。」 
  「可你是用了『我們』這個詞。」埃諾充滿幸福地說,「你是認為我們在一起嗎?」 
  我無可奈何地坐到一隻水泥桶上,但又立即站了起來,因為水泥桶差點兒倒了。 
  「埃諾,」我感到屁股上又粘又涼,「你這段時間總在用這種腔調跟我說話!我偶然說漏了嘴,這也令人感到奇怪嗎?」 
  「這麼說你不想和我一起搬到這兒來了?」 
  「沒有理由這麼做!你就直接住在我們對面。埃諾呀,埃諾!你稍微理智一些好不好?」我和解地搖了搖他的上臂。當弗蘭茨嘴裡說著「我打死你這個小東西」、同時把玩具手槍頂到他弟弟臉上時,我也是這樣搖他的上臂的。 
  埃諾一聲不吭,顯得有些不悅。在這種情況下演員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才能使人信服呢?我總不能說:「律師先生,我現在剝奪您的委託權,因為您總是以不合適的方式接近我,總是用誘惑的方式談論我們的關係。請您找時間把賬單寄給我,把我的孩子帶過來並衷心問候您的母親。要是我在使用遙控汽車、電腦、錄像機、對講器、汽車電話或其他需要修理的東西時有不明白的地方,我會給您打電話的。謝謝!就這些!」 
  不,我不能這麼做。 
  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地步,太難收拾了。 
  當和煦的春風吹遍大地、萬物從睡夢中甦醒之時,我們的房子也已收拾妥當,可以入住了。它是那麼寬敞明亮,色彩絢爛,美不可言。 
  牆壁光潔如乳。我幸福地在中間倘佯。看看玉蘭色的地毯,一塵不染;瞧瞧鮮紅的美式廚房的鏡子,清新悅目;一人高的冰櫃裡為搬家隊伍準備好了啤酒;孩子房間裡的櫃子也漆成了兒童喜歡的顏色;我夢寐以求的紅白相間的洗澡間就在我眼前。我把所有的房間都轉遍了還沒有看夠,這時從阿爾瑪·瑪蒂爾家的花園裡傳來兒子們歡快的笑聲。 
  要是時光能留住這一切那該有多好啊! 
  我的新居!啊,這有多美呀!臥室窗前,放綠的樺樹在春風中搖曳。蔚藍的天空中,一架飛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向遠方飛去。不時有臉上洋溢著幸福光彩的家庭主婦騎著自行車,向超市馳去,車後支架上放著一個有利環保的購物筐。啊,多麼明媚祥和的田園風光!我呢,遲早會扎上漿洗過的圍裙,站在花園裡,在嗡嗡飛舞的蜜蜂中間,把埃諾和孩子們的內褲掛到折疊式圓形衣架上,嫻熟地穿梭於剛開闢的菜畦中間,輕捷地在地下室台階上爬上爬下。而孩子們呢,他們會坐在沙坑裡,遙控著全自動鏟土機,把它開到剛掃過的平台上。 
  這一切就是我一直渴望的生活,就是這種生活。 
  週末,我們一家就到阿爾瑪·瑪蒂爾家吃萊茵醋燜牛肉,然後同她一起到阿登納湖畔散步。弗蘭茨蹬著小車,維利坐著三輪童車,我們一路推過來,一路侃過來。到了夏日,我們五個人就驅車前往波羅的海的瑪麗蒂姆旅館,去蒂門多弗海灘。我們租好遮陽椅,阿爾瑪·瑪蒂爾跟孩子們就在周圍建沙堡,我和埃諾打高爾夫球。晚上,我換上黑禮服,跟埃諾一起參加舞會。 
  最遲也就是明年,我們的陽台上又會添上一輛新童車,而我除了洗埃諾、弗蘭茨和維利的內衣外,還得晾曬一大堆嬰兒的連襪褲和連衫褲。這對我來說不會有什麼難處,我畢竟是中學畢業,還上過大學!哦,當然啦,我肯定會使用洗衣機、烘乾機、微波爐和蒸汽熨斗。家務做累了的話,可以稍稍輕鬆一下,駕上自己嶄新的小車去超市逛一趟,順便採購一點東西,或者帶上孩子去看曲棍球賽、芭蕾舞、擊劍比賽,帶他們去上早期音樂教育班,帶他們做一些有創見的小玩意兒。我的小寶貝坐在通過德國通用汽車俱樂部技術鑒定的掛斗車裡,愜意地吮吸著奶瓶。鄰居從柵欄上投過友好的目光,衝著我的背影喊道:「祝您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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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還會結識許許多多非常可愛的年輕太太,她們也都中學畢業,讀過大學,也經常開車帶著孩子在這一帶兜風,時而也站在曲棍球場旁邊凍得瑟瑟發抖。 
  做女人簡直太美妙了! 
  我覺得這一切真是滑稽,確切地說,這正是我難以設想的生活。 
  不行,不能這樣生活。 
  我想憑著自己的天賦去工作,而不想違背自己的意志去生活。 
  如果成不了演員,那就當作家。 
  我要去遠行,去結識一些別樣的太太,她們除了談論四歲的小女兒夜間又吐又瀉之外,還有更好的話題嗎? 
  當然,我也要盡情享受和孩子們相處的天倫之樂,我兩樣都要。鐵石心腸,自私自利,貪得無厭,我天性如此。 
  男人就不是這樣,他們需要時就不是這麼鐵石心腸、這麼自私自利、這麼貪得無厭。 
  只有女人才這樣。 
  我的才智並不比別人差,唯一的缺憾就是我身為女人。難道因此我就找不到一份適合我的工作嗎?我不相信,我要用自己掙來的錢雇一位保姆,她必須會做營養豐富、美味可口的飯菜,會在蛋糕上點綴小小的橡皮熊;她要能夠不厭其煩地陪孩子們捉迷藏,給他們念小人書;她得把小襪子一雙雙捲起來,給他們疊被鋪床,為他們營造一個舒適的小天地。一句話,她必須將她的愛傾灑給孩子們,而她又能從照料這兩個招人喜愛的孩子中得到莫大的樂趣。 
  這樣的人肯定是有的。 
  我指的是除阿爾瑪·瑪蒂爾以外的另一個人。 
  否則我遲早會礙於面子而不得不嫁給她兒子。 
  那不行,我一定得想一個對雙方都公平的辦法。 
  比如說付錢給她,她付出一流的服務就該得到豐厚的報酬。我應該能夠付得起這筆費用,不久就可以做到了——如果不想用格羅斯克特爾的,而是用我自己所掙支付的話。 
  我的書不久就該出版了。 
  書名是《獨身幸福》,筆名我早已精心設計好了:弗蘭卡·西絲。這個筆名十分隱晦,可謂匠心獨運。 
  誰也想不到,這就是我! 
  在幼兒園有人會問我:「您看過弗蘭卡·西絲那本浪漫的小說嗎?天哪,到處都在賣呢!」 
  「弗蘭卡·西絲的書暢銷著呢!就在右邊自動扶梯旁。」 
  「很抱歉,弗蘭卡·西絲的書又賣完了,不過我們可以為您預定。」 
  「我老公一把從我手中奪走了那本小說,因為我已經連著三天沒顧得上跟他同房了;而他自己現在也丟不下那本小說,連體育新聞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把弗蘭卡·西絲的小說送給我母親,她的反應竟是出乎意料地欣賞!」 
  「出版社還為她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慶典呢。在金色波斯特旅館還貼著一張她跟編輯的合影,真是天生的一對、地造的一雙!」 
  「她有兩個孩子,是那個電影導演的,叫什麼來著?就是那個拍肥皂劇給退休的老頭老太們消磨時光的……」 
  突然,下面的門吧嗒響了一聲。 
  我一下子從夢境中驚醒過來。 
  「誰呀?」 
  太可惜了,多麼美妙的白日夢啊! 
  「喂,是誰呀?」 
  搬家工?肯定不是。他們此刻正在埃諾的專業指導下,從我的舊窩裡往外倒騰家當呢。 
  「阿爾瑪·瑪蒂爾,是您嗎?」 
  無人應聲。 
  有人正在下面肆無忌憚地觀賞我的住房。他緩慢地挪動著腳步,接著又打開了冰櫃。嘿!誰竟敢貿然打開我的美國冰櫃?我不記得曾經授權什麼人可以這麼幹的呀! 
  這是媽媽的房子!也是弗蘭茨和維利的!它不屬於其他任何人!這房子的大部分都是用我前夫優惠下來的稅款購買的! 
  所以你給我滾出去! 
  肯定是財政局的狗雜種! 
  絕對沒錯! 
  肯定又是那個身披府綢大衣的灰臉傢伙,他幸災樂禍地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嘴臉,往每一件傢俱上貼著「布谷鳥」封條,連個啤酒瓶子也不放過。 
  我朝「敵人」迎去。 
  「喂!誰在哪兒?」 
  冰櫃門擋住了那個強盜。 
  「請立即離開我的住房!」我鼓足勇氣衝著那雙露出來的腳吼道。 
  「是我們的住房。」那人說著關上了冰櫃門。 
  原來是威廉·格羅斯克特爾。 
  「你好。」我淡淡地向他打了個招呼。 
  「你的氣色很好嘛。」威廉·格羅斯克特爾沒有理睬我的招呼。 
  「是很好。」我自信地說。 
  威爾·格羅斯好像認為,我要是沒有他就會漸漸變得面容憔悴、弱不禁風,像乾枯的葉子,經他說話聲一震,就會輕飄飄地從樹枝上落下來。 
  「您這是從哪方歸來啊?」我感到有必要這麼問一下,因為他已經七個多月沒有露面了。而別人家的妻子,要是有七個小時沒見丈夫的影子,就會這麼問的。 
  「加勒比海。」威爾·格羅斯說。 
  「噢,加勒比海。來瓶啤酒?」我問。 
  「沒香檳了?」 
  扯淡!你以為這是在陽光俱樂部酒吧呀?你以為我是那皮膚黝黑、長著一雙杏仁眼、含情脈脈的服務小姐啊?你以為我會像她們那樣對你大獻慇勤、乖乖地為你調一杯異國風味的飲料啊?做夢! 
  「啤酒還是自來水?」我無動於衷地問。 
  威爾·格羅斯若無其事地要了瓶啤酒。我們各自打開一瓶,像以往那樣,如親密的同事般舉瓶相碰。 
  「祝你健康!」 
  「祝你健康!」 
  「你剛搬進來嗎?」 
  「嗯哼,今天才搬來。」 
  「那我回來得可正是時候。」威爾·格羅斯愜意地倚靠在剛漆過的美式廚台上。他曬得黝黑,非常像一隻維也納森林烤雞,像是街頭賣烤雞的在忙亂之中把它忘在了烤架上,烤糊了,現在不得不半價出售。 
  即便是那些食人的妖怪也會噁心地把他的黑皮撥到盤子邊上,或者即刻起身去找餐廳經理,如果他是在餐廳吃飯的話。 
  「你是說,你也想來幫忙嗎?我覺得沒那個必要了。」我努力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威爾雙眉緊蹩、不無嘲諷地看著我。睫毛上方露出的皮膚明顯比別的地方白得多。 
  「你真會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 
  「孩子呢?」威爾往還顯空蕩的屋子裡看了看。 
  「在我婆婆家。」我隨口而出。 
  「在明斯特-布拉克羅?」威爾滿臉驚詫地問。 
  「不是,呃……不是在我婆婆家,在一個……怎麼說呢……鄰居那兒,她是我的朋友和幫手,就是我律師的母親。」 
  「啊哈。」看來威爾不想將矛盾激化,他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大吼大叫說:「你還我的孩子!我要看看我的孩子!」相反,他卻恩賜似的說: 
  「這兒挺溫馨的,只是稍微小了一點。」 
  「對我們三個人來說足夠了。」我無動於衷地應道。 
  「怎麼,我們三個?我們不是……四個人嗎?」威爾看來是真的配合不下去了。他曾打算把孩子出生的整個過程攝製成一部電影,留作今後自我陶醉及緬懷兩人情史的記錄。可當時他正迷戀著一個名叫多羅塔婭的女影星,兩人待在一個荒蕪的北方小島上。威爾正全身心地撲在那位女影星身上,沉浸在那部十三集連續劇最後一集的情節中不能自拔。 
  「你不是有兩個兒子嗎?」我友好地提醒他說,「一個弗蘭茨,一個維利。我跟他倆搬過來住,對我們仨來說,這房子大小正合適。我好不容易找到這樣一所房子:離幼兒園不遠,鴨塘、兒童遊戲場、維也納森林就在附近。你該清楚,環境對於孩子來說是多麼重要,這個地方還幾乎沒有什麼汽車經過。」 
  威爾啪的一聲把酒瓶放到廚台上。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啊?怎麼,這是用我的錢買的啊!」 
  我打了一個激靈,心中充滿了憤怒,但又怕兩人真的吵起來。跟這個帥氣的鬈毛流氓不歡而散對我毫無益處,再說,他幾個月前就同意離婚了。現在絕不能心慈手軟。無論是對我,對孩子,還是對這所房子的任何一點要求都不能容忍。 
  我清了清嗓子,也把瓶子啪的放到廚台上,堅決地說:「用我們的錢!」 
  威爾大笑著嘲諷道:「我們的錢?簡直讓人笑掉大牙!請問,這五年你掙的錢在哪兒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要是拿婦女解放的理論跟他說「我是為了撫育你的孩子才不得不放棄了自己掙錢的機會」,那不就顯得太淺薄、太沒幽默感了嗎?我要是跟他說,我的律師告訴我——有必要解釋一下,我不是故意提起他的,而是出於對他的信任……(用手掩住嘴輕咳)嗯……是絕對的信任;順便說一下,我和他保持著一種絕對友好的私人關係——根據法律,我可以拿到一半以上的共同財產,這些錢,我連睫毛都不必眨一下就可以拿來放進這所美麗的獨戶小屋。至於這個大男子漢在哪兒過夜我才不管呢!我連工具房裡的那個充氣墊也不會給他用的。他願意在我這個廚台上擺闊,那就擺好了!哦不,不能這樣。我生來就極怕吵架,上寄宿中學時,我就極力避免跟別人吵嘴打架;發生矛盾時,我經常淡淡一笑,轉身走開,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於是我就把語氣放和緩了一點。「讓哈特溫和埃諾來解決這些事吧。不管怎麼說,孩子們的花費你總得支付吧。他們每週三都去洗桑拿浴。」 
  「是花我的錢!」威爾·格羅斯又叫了起來。 
  這時,外面傳來汽車的馬達聲和車門的吧嗒聲,寧靜的環境一下子變得嘈雜起來。 
  「搬家的來了。」我稍稍輕鬆了一些。 
  「是花我的錢!」威爾忿忿地說。他指的到底是什麼呢?請律師?洗桑拿浴?雇搬家工人?不過,他說得也對,這兒一切的一切,小狗小貓,全靠他的錢來維持。這樣想來他當然不會覺得痛快了。 
  門猛地開了,第一批傢俱搖搖晃晃地進來了。我激動地向他們跑去,去迎接我用他的錢買來的傢俱,迎接用他的錢雇來的搬家隊,迎接孩子們——幾年前在縱情狂歡時,他興致勃發,丟了幾隻小蝌蚪,結果出現了他倆——的小床和小衣櫃,去迎接我的未來,一個跟他的情慾、他的喜怒哀樂和他的十三集連續劇不再有任何干係的未來。我的心中漾起一種妙不可言的感覺! 
  這時,我們的第一位客人向我走來,我的第一位客人。他突然出現在搬家隊伍中間,穿著一身整潔的藍制服,體魅力壯,紅光滿面,身旁黃色的郵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手裡拿著一個包裹。 
  「二位好!」他友好地跟我和威爾握了握手說,「我是郵差,叫馮·裡特斯海恩。」 
  荒唐!這兒連郵差都冠以「馮」這個表示貴族血統的姓氏。 
  「您好,馮·裡特斯海恩先生。」我激動地大叫道,「太棒了!第一天就到了!」 
  「我這裡有西絲女士的一個包裹,」這位尊貴的郵差說,「您就是嗎?」 
  我的臉騰地紅了。西絲女士!真有意思!而且無巧不成書,威爾·格羅斯就站在我旁邊! 
  「唉,」我乾咳一聲,緊張而又充滿期待地說,「是我!這兒就是赫爾·西絲的地址。」 
  「您指的是西絲先生和夫人嗎?」這位自作聰明的「騎士」1馮·裡特斯海恩高興地咧著嘴,對著我和威爾瞅來瞅去。 
   
  1因郵差的姓氏中含有Ritter(騎士)一詞,故戲稱其為「騎士」。 

  「您誤解了,」我馬上糾正道,「這位先生不是赫爾。我的意思是,他不住這兒。本人就是赫爾,我姓赫爾。」 
  「那您是不是剛跟西絲先生結婚?恭喜恭喜!」這位和藹可親的「騎士」興奮地再次向我們伸出手來。 
  「不對。恰恰相反,」我說,「我們現在正鬧離婚呢。」 
  「搞不懂。」馮·裡特斯海恩先生說。 
  「我也搞不懂。」威爾接過話頭說,「第一,她不是先生,她是個女的;第二,她不姓赫爾,而姓格羅斯克特爾。」 
  「你才姓格羅斯克特爾呢,格羅斯克特爾,」我衝動地說,「我姓赫爾,你去問吧!喏,對面住的就是我的律師!」 
  「對不起。」這位貴族信使慍怒地把包裹遞給我,「您應該在門上釘塊姓名牌,要不以後我再也不來了!」說著轉身要走。 
  「馮·裡特斯海恩先生,」我衝他喊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他不想再去討論什麼意思了。他推上小黃車,搖搖頭走了。 
  我站在那兒,呆呆地看著包裹。「新女性出版社緘。」寄自漢堡。啊,是維克托。 
  我激動得雙手顫抖,撕開棕色的膠帶,一紙單據映入眼簾,上面是用電腦打出的數目:五萬,接著是一串串符號、數字、增值稅和零等,最下面是兩個美妙的字母:DM1,後面是個加了兩條底線的數字,是五位數。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接著就把包裹完全撕開了,我的書!總共一百本,用玻璃紙包著,捆得緊緊的。封面印得既花哨又詼諧,即使普通的散步者,只要他一走進書店,也馬上會注意到這本書。封面上是一位年輕、漂亮、苗條的少婦,很遺憾,跟我一點也不像。她懷抱兩個孩子在歡快地笑著。她的腳踢向一個洗涮桶,大把大把的錢從這只栽倒的桶裡傾瀉而出,流向一個黑鬈發的男子,這個可憐蟲幾乎要被淹沒了。 
   
  1德國馬克的縮寫。 

  大寫的黑體字「獨身幸福」在畫面上方熠熠生輝,下面印著「小說」二字。畫面下方印著「弗蘭卡·西絲」和「新女性出版社」。看上去棒極了。我撕開玻璃紙、拿出第一本書時,心都快要蹦出來了!我的書!我的生活!我的新女性!一股幽幽的油墨清香撲鼻而來!嶄新嶄新的。請看吧,格羅斯克特爾,我終於有了自己的一點東西! 
  我正得意洋洋地打算給我的尚未離婚的原配丈夫施捨一本時,他自己也從包裹裡抽出了一本。 
  「這是我訂的,」他貪婪地說,「是寄給我的。」 
  黃熱病?瘧疾?還是弱智?我不知所措地、直愣愣地盯著他。 
  可能整天在灼熱的太陽底下拍攝連續劇而又受慣別人尊敬的人都是這種樣子,而他也不會例外。 
  一股同情感油然而生,整天在外遊蕩而今無家可歸的可憐的黑鬈毛雄山貓!喏,把這書拿去,留著吧,就算是你訂的。反正裡面又沒有我的照片。 
  搬運工問我們倆能不能往邊上讓一讓?老站在那兒,礙手礙腳的。屋子裡有的是地兒,隨便哪一個角落都可以拆包看書嘛。 
  威爾和我又退回酒櫃邊,每人手裡攥著一本書,在高腳凳上落座,又端起已經走味的啤酒。 
  「沒想到這麼快就寄來了。」威爾向他乾涸的加勒比海似的嘴裡灌了一大口啤酒。 
  「櫃子搬到上面去嗎?」一個搬運工步履蹣跚地扛著櫃子在樓梯上問道。我什麼也沒聽清就扔過去一句:「是的。」 
  「怎麼,寄得這麼快!」天哪,這個可憐蟲在加勒比海都想些什麼了? 
  大腦皮層裡那些支持我的灰色姑娘晃晃悠悠地從小黑屋裡走出來,而支持他的那些卻死一般地躺在佈滿灰塵的荒漠裡,遠離綠洲。這時,口含棒棒糖的半裸少女也消失了,於是貪婪的老鷲把視線從光禿禿的電纜上移到了變得遲鈍的我丈夫那些枯竭的腦細胞上,可憐的威爾。 
  「再說,他們怎麼會知道我的新住址呢?」威爾好像不是問我,而是在自言自語地問自己。 
  「怎麼會是你的住址呢?」我不知所措地反問道,「這是我的住址,而且,這個包裹是寄給我的。」 
  威爾對我的話充耳不聞。 
  「一個奇妙的故事。」他像主人似的拍著書的封面說,「這床架放哪兒呢?」 
  嗯?他讀過這本書?這麼說,他已經知道我是怎樣描述我們這段婚姻的了?不能吧?這本書出版之前其內容還從未正式公開過呢! 
  「嗨,這位夫人,架子放哪兒?」 
  「隨便哪兒都行。」威爾說。 
  「這書是第一次出版,」我說,「你在哪兒見過這本書?」 
  威廉·格羅斯克特爾失神地凝視著白牆。「他們為什麼給我寄來整整一箱呢?我可是只要一本啊!」 
  我不想再給他解釋說這箱書是寄給我的,而他除了並非自願地做了封面上那個被錢壓垮的男子的原型外,跟我的書一點兒關係也沒有。當然,如果他在低級下流的酒吧裡玩膩了,空虛無聊,想讀一讀這本小說的話,我倒是很願意簽名送他一本。 
  「噯,你不是只要一本嗎?」我不耐煩了。 
  「鋼琴放哪兒?」 
  「靠後牆,左邊!你賣什麼關子呀?」 
  「喔,」威爾·格羅斯一本正經地說,「你當然有所不知,這本書的版權我買下了。憑第六感覺,我敢肯定這本書一定暢銷,於是我就搶先買下了它的版權。」 
  我愣愣地盯著他。他買下了本書的版權?可這是我的小說呀!我不會賣給他的!是出版社買下了它!維克托,救救我!這個可惡的威爾,連我傾注了自己血汗的精神產品都要奪走!埃諾,救命啊!我的律師!快拿手銬來!押走他! 
  「你不可能買走這本書的版權。」我朝丈夫大吼道,「版權歸出版社所有!這兒,你看!新女性出版社!」 
  「這紅色沙發呢?」 
  「起居室!」 
  「這是我們影視界的說法。」威爾友善地解釋說,「我買下的是電影版權,就是從這個叫什麼新女性出版社購買的。明白嗎?」 
  「不行!」我氣得渾身顫抖,用手扶住椅子。維克托!你背叛了我!不僅如此,你竟然出賣我!我真沒想到你竟會這麼幹!你過去可不是這樣。 
  「我要把它改編成電影!」威爾說,「我就是為這事回來的!你一定得讀一讀這本小說!總算有一個不是發生在加勒比地區的故事了!你可能想像不到我有多煩那個地方。總是那一套:世界完美無瑕,大家互敬互愛,和睦相處,最終總是相擁著看落日、賞晚霞。全是一派胡言,令人乏味,然而這個故事卻……」 
  「帶穿衣鏡的大立櫃呢?」 
  「放臥室!」 
  「天花板鏡子也放臥室嗎?」 
  「哎呀,是的!」 
  「怎麼?你要把它放在臥室裡?好吧,我同意。」 
  「啊呀,格羅斯克特爾,閉上你的嘴巴!這個故事怎麼樣?」 
  「噯,剛才說到哪兒了……啊對,終於有了這樣一個故事,就像書上描寫的那樣,完全可信。故事內容看上去很真實,我是說,作者非常恰當地運用事實,使故事顯得很現實。現實意義太深刻了,我怎麼才能給你這個門外漢說清楚呢?就是說,這本書肯定會大受歡迎的,明白嗎?因為讀這部小說時,你會覺得事情就發生在自己身邊……」 
  「噢,原來如此。」我竭力裝作相信他說的那幾句半真半假的胡話。 
  「拍成電影會絕對賣座。」威爾自信地說,「關鍵是要找到合適的演員。」 
  「哎呀,那還不容易嘛……」我剛想說眼前不就有兩個主角的最佳人選嗎,可話到嘴邊我還是忍住了。 
  「最關鍵的還是劇本。如果劇本沒問題,其他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哎哎……」我看到一個搬運工正把衛生間用的腳墊、馬桶刷以及一個裝著浮子和遙控器的水箱一股腦兒地往我的工作室裡搬。我趕緊攔住了他。 
  「那誰來寫劇本呢?」我忙問,激動得渾身發抖。 
  「我想,這得由我跟這位女作家合作完成。」威爾說,「她具有非凡的寫作天賦。書中的文字遊戲、幽默,怎麼說呢,恰恰是電影所需要的,還有對白等等。」 
  「當然,那還用說嘛!」我心想,該有五年多了吧,你都沒能發現我的幽默天才,現在你終於發現了,可我即將離你而去。顯然,他並沒有騙我。他不知道,這個具有非凡寫作才能的幽默女作家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不知道,他要拿去取悅德國影視界的片子說的就是他自己的婚姻故事。他竟然一無所知,男人真蠢。 
  「怎樣……呃,你怎樣跟作者取得聯繫呢?」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沒問題,我可以打電話問出版社。」 
  「那你只能去問朗格先生。」我說。 
  「什麼?」 
  這時,埃諾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前。他手裡拿著一盞檯燈和一個盛樂高塑料積木的箱子。 
  「放哪兒呢?嘿,寶貝兒……噢,咱家來客人了?」 
  埃諾也把威爾當成財政局的稅官了,尤其是看到這位顯然整天奔波在外的「稅官」正打算沒收我未曾上稅的這一百本小說時。 
  「埃諾,這是威爾。」我趕忙從高腳凳上跳下來,「威爾,這是埃諾。」 
  兩人勉強地握了握手,等著進一步的解釋。 
  「這是我的律師,這是我丈夫。」我接著介紹,突然覺得很沒意思,我已毫無興致繼續攙和在這一尷尬的場面之中。 
  「埃諾,請告知格羅斯克特爾先生:首先,我不準備讓他一塊兒搬入新居;其次,是否跟他合作改編劇本我還得考慮考慮。」說著,我就轉身要走。 
  「什麼劇本?」威爾和埃諾這時倒挺齊心的,異口同聲地問道。 
  「你們會知道的。」我扔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卻難以掩飾幸災樂禍的心情。「我得先去打個電話。」 
  「她得配一部手機了,」我聽到埃諾在我身後說,「隨時都可能有她的電話。」 
  阿爾瑪·瑪蒂爾正跟孩子們在花園裡做遊戲。 
  「嗨,媽咪,你現在有時間跟我們玩了嗎?」 
  「啊,不行,我得打個電話。」 
  我從茶几上抓起話筒,開始撥我剛才差點告訴了威爾的那個號碼。孩子們尾隨而來,阿爾瑪·瑪蒂爾也緊跟在孩子們後面。 
  安妮格蕾特一拿起電話,就像開閘的江水,劈頭蓋腦地向我表示祝賀,對我大肆吹捧了一通,接著又把科隆和漢堡的天氣情況詳細地作了一番比較,這才給我轉到編輯那兒。 
  孩子們扭作一團,爭著要坐到我的膝上來,向話筒裡喊「衷心祝願」。阿爾瑪·瑪蒂爾把他們按住了,並且風趣地逗他們說:「看,爸爸在那兒,過去向他問好。」可他們根本不聽,扯著電話線往對方身上套。 
  「喂,維克托,」兩個小傢伙都想把話筒搶到自己手裡,我一邊同他們爭奪,一邊對著話筒喊,「你真的把改編電影的版權賣出去了?為什麼事先不問我一聲?」 
  我話音未落,弗蘭茨就得勝了,他蹭上來就對著話筒叫喊:「衷心地祝願你,你這個小渾球!」 
  維利覺得這很好玩,也過來模仿。 
  這兩個傢伙笑得前仰後合,比賽似的對著話筒大叫「小渾球」,並且越叫越難聽。 
  阿爾瑪·瑪蒂爾沒轍了。埃諾小時候可從沒鬧得這麼凶,不管是在戰時還是在戰後。 
  阿爾瑪·瑪蒂爾年輕的時候還根本沒有電話;埃諾這樣小的時候,穿短皮褲的乖孩子最多會產生點妒嫉心理,但對任何一個打電話的人他們絕對不敢用這種低級下流的詞彙。儘管阿爾瑪·瑪蒂爾不曾請過男性辯護人——而這正是把我們緊密聯繫起來的原因——但有一點很清楚:她從來都捨不得打一巴掌的兒子絕對不會這麼胡鬧。 
  可惜我的兩個小傢伙卻經常胡攪蠻纏,你的事越急,他們鬧得就越凶。比如說打電話、簽合同時;倒車進停車場或在超市收銀台付款時;不過最最經常的是,當我正坐在馬桶上急著方便時。 
  弗裡茨·費斯特這時卻緘口不言了,因為他還從來沒有寫過以《媽咪總得打電話吧》為題的文章。於是我對著話筒吼了一聲:「過會兒我再給你打!」啪地把電話掛上了。 
  剛放下電話,孩子們就從我的膝上爬下去,悻悻地拿起他們的遙控坦克,不再理我,跑到阿爾瑪·瑪蒂爾的菜畦裡去玩了。菜地裡剛種上三色堇,他們就在那裡爬來爬去。 
  我又撥通了漢堡。 
  安妮格蕾特很高興再次跟我侃上一陣。她問,科隆的風是不是很冷,骯髒的雪泥有沒有搞得我像她那樣煩躁不安。她現在真想穿上漂亮的愛貝奧牌連襪褲,蹬上她剛買的貴得要命的便鞋,到阿爾斯特湖邊的山間小路去散散心。 
  我問能否跟維克托通話,她很抱歉地告訴我,他那邊占線,並問有什麼事可否由她轉告云云。 
  我沉吟片刻,其實也沒什麼事。主要是我想他都快要想瘋了。我想告訴他,我非常渴望他現在能躺在手稿上,為他解開領帶,把頭埋在他的胸膛上,聽他的心跳,而我的手則徐徐向他下邊滑去,激起他的興奮;我想告訴他,每當我想起他前額的美妙軟發時,我馬上便會感到一股性慾的戰慄傳遍全身。不行,這些還是不要讓安妮格蕾特轉告為好。 
  「不了,謝謝。我想,過會兒我再撥吧……」 
  「喂,西絲女士,喂,赫爾女士……您先別掛!那邊已經掛了,我這就給您接過去!」 
  卡噠,嗡……啪…… 
  「弗蘭西絲卡?」 
  「維克托!」我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現在脫身了?」 
  我乾咳一聲,環顧了一下起居室。 
  「嗯。」 
  我真的從未想到思念會這麼熬人。維克托!我親……親愛的維克托!我閉上眼睛,攥著聽筒,蜷縮著依偎在阿爾瑪·瑪蒂爾柔軟的沙發椅上,越偎越緊。 
  「怎麼樣,我的小寶貝兒?」 
  小寶貝兒!還從未有人這樣叫過我!我也不會允許別人這麼叫我,只有維克托可以。 
  這個詞兒由他的口中說出來,聽上去是如此美妙! 
  「我剛剛用另一部電話往你那兒撥過,你沒在家?」 
  「沒有……啊不,在家。我今天剛剛搬的家。」 
  「可憐的孩子!這麼忙啊!又要寫書,又要照顧孩子,還要搬家……我真想跟你在一起啊!」 
  啊,甭提多美了!可憐的孩子!總算有人在撫愛我了!如此慈愛、柔和、善解人意的慈父般的話語從來沒人跟我說過!我把話筒攥得更緊了。 
  「弗蘭西絲卡,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我也是!」 
  「我都快要想瘋了!」 
  「我也是!」 
  「我特別想碰一下你……」 
  「我也是!」 
  「喂,安妮格蕾特,出什麼事啦?」我嚇了一跳。 
  「維克托?」 
  「嗯,代表會議的事我知道!您怎麼不敲門呢?」 
  我對維克托的思念是如此強烈,我渴望他剛才的建議立即實現,於是產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外面,孩子們正玩得高興。 
  對面,搬運工正忙得不可開交,埃諾和威爾正在美式酒櫃邊忙著談他們的事。 
  我體內的荷爾蒙也活躍起來。像我這個年齡,這是很正常的。我心中暗忖,恍惚中聽到自己的聲音: 
  「噯,維克托……我這就來。」 
  「呃……什麼?」 
  「我這就去漢堡。」 
  「現在?馬上?」 
  「對。下一航班是幾點?」 
  「讓安妮格蕾特給你查一下……安妮格蕾特……你今天不是非得搬家嗎?」 
  「不存在非得不非得的問題。第一,我今天已經搬得夠可以的了;第二,有搬家工人為我搬呢,現在誰還自己搬家……」 
  「你能就這樣離開嗎?」 
  「怎麼不能?我有自己的自由。」 
  「好一個有個性的女孩!」 
  「哼,怎麼樣?」沒人可以叫我女孩,誰都不行,只有維克托可以。 
  「我去機場接你。」 
  「那你的代表會議呢?」 
  「去機場前就會開完的……」 
  「維克托……」 
  「弗蘭西絲卡……」 
  「我愛你!」 
  「我也愛你!」 
  卡噠一聲。「赫爾女士?喂,西絲女士?聽說您要來漢堡?我太佩服您了!不過得穿暖和點兒,路邊還到處是雪堆呢!最好穿上皮靴,要防水的,如果您有的話……哦,您乘飛機……嗯,您來得及嗎?十三點三十分就有一班。」 
  我瞅了一眼阿爾瑪·瑪蒂爾起居室的掛鐘,差五分就十三點了。 
  「來得及。」我回答說。 
  「機票在漢莎售票處購買!」她真不嫌囉嗦,接著又說道,「跟上次一樣!」 
  我衝向廚房,見到阿爾瑪·瑪蒂爾就一陣狂吻。她正在削胡蘿蔔,被我一鬧,差點割破手指。 
  「我的書要拍成電影了!我得馬上去趟漢堡!」 
  阿爾瑪·瑪蒂爾撩起圍裙——她四十多年前肯定用這圍裙給小埃諾擦過鼻子——擦了擦手,抱住了我。當我靠緊她時,我覺得她曾經高聳、柔軟的胸脯塌下去了。 
  啊呀,阿爾瑪! 
  「太棒了!弗蘭西絲卡,我早就知道您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女孩!」女孩,維克托和阿爾瑪·瑪蒂爾可以這麼叫我,其他任何人都不許這麼叫我。 
  「飛機半小時以後起飛!」 
  「我年輕時也這麼幹過。」阿爾瑪·瑪蒂爾說,「那一次,火車都開動了,我還是跳了上去。」她得意地大笑起來。 
  啊呀,阿爾瑪!我也正是這麼幹的呀!火車啟動了,在它駛離前跳上去!啊,要抓住生活中最美好的時光! 
  「晚些時候麻煩您把孩子們弄上床,好嗎?」 
  「沒問題,」她說,「可床在哪兒呢?」 
  阿爾瑪·瑪蒂爾關掉電爐,轉身要走。 
  「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床在哪兒,我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回到新房子去,在箱子和捲著的地毯之間碰來撞去,也不能跟埃諾和威爾講我現在要去的地方,絕對不能。另外,我也不想讓孩子們知道,因為他們會追隨而來,讓我跟他們一塊兒堆沙堡,或者拿他們的小弓箭射水仙花。 
  「我會找到的,」阿爾瑪·瑪蒂爾笑道,「這房子還不至於大到連床都找不到的地步!去吧,孩子,您會成功的!」 
  「我覺得也是!」 
  我摟了摟她的脖子,轉身向我的車奔去。 
  我去維克托那兒!恨不得馬上見到他!我要飛到他的身邊! 
  「晚上我就回來,也可能晚一點!」我說著就跳上我那輛家用客貨兩用車。跟往常一樣,我身著牛仔服,腳蹬運動鞋。任何人都會有這樣一種印象,我又要回舊房子一趟,去把地下室的水龍頭卸下來。 
  阿爾瑪·瑪蒂爾在後面向我慈愛地揮手,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她正用圍裙給小維利擦鼻涕呢。啊呀,這個阿爾瑪! 
  半小時後我就坐在了飛往漢堡的機艙裡。我直接把汽車停放在接人的停車場上。剛好準點跑過關卡。接下去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我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我這是怎麼啦?赤裸裸的尋歡作樂的渴望。現在也輪到我了。我往後仰靠下去,像所有飛往漢堡去幽會的人那樣,我想懶懶地放鬆一下。只是這次我沒穿埃諾推薦的那身套裝,但別的都一切如故。機艙內,前後左右全是商人。一位空姐極其親切地問我們要不要往番茄汁裡加點細鹽和胡椒。艙外,灰色的雲層密佈天空,撕成綿綿的碎片從我們身邊不停地飛過。我謹慎地往右邊瞟了一眼。 
  公文包,公文箱,灰色條紋的雙排紐扣,鬍子拉碴的腮幫子上長著兩個小紅疙瘩。 
  左邊,山羊鬍,眼鏡,半禿頂,沒長疙瘩,不過指甲倒修剪得很整齊,還有帶皮套的金筆。 
  嗨,小伙子們!你們這次是不是又要問我為什麼飛往漢堡?不是因為……呃,呃……新女性出版社前途輝煌的女作者為把自己的處女作改編成電影的版權問題飛往編輯部,而是因為我……呃,呃,這會兒可得聽好了……對我的編輯情有獨鍾!真的,難以克制、阻擋不住的情慾,而且還因為——順便說一下,不久前才墜入情網——我敢肯定馬上就會沉浸在一種難以描述的幸福之中!我一個人過,還有兩個孩子,這一點您一定得知道,一號聽眾。我今天剛剛搬家,啊,您對此不感興趣?那二號聽眾,您覺得呢?如果從下面的立場來看待這個問題,那就很有意思了:一個女的搬家了,她忙裡又忙外,您想像得出來嗎?她的新居位置選得很好。這就有趣了,不是嗎?在搬家這一天,她突然飛出去小游片刻,突然搞一次……噯,在您的交際圈裡是怎麼說的來著……幽會?外遇?艷遇? 
  男人當然可以這麼幹了。 
  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您不知道嗎? 
  我很願意在這兒跟您探討這個問題,來消磨這段漫長的飛行時問。 
  您瞧,您對此很感興趣吧,我早就看出來了。 
  剛才講到哪兒了?噢,女人就不可以這麼幹。因為您想,她一旦找到生活的伴侶,她多年來節制飲食、運動鍛煉、薅除腿毛的努力就算得到了報償,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很快就會懷孕,當然她也很願意這樣,然後她就慢慢變胖,走路笨拙,除了腿毛又出現了橘皮般的皮膚。值得慶幸的是,她體內的荷爾蒙也逐漸發生變化,使她整天只想著未來的孩子,並為此感到極大的幸福。 
  所以,幾乎沒有哪個女人懷胎九個月還敢拖著重身、穿上比基尼去登台表演泳裝。一切都很實際,很正常。 
  然後她就生下孩子。 
  做媽媽的樂趣自然很多,我絕不貶低或者否認這一點。但這就意味著,她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對男人產生性慾,至少不會跟配偶之外的男人發生關係了,即使對配偶在這方面的需求也會越來越少,尤其是他不幫著操持家務、照料孩子時。 
  接著她又懷孕了,這使她越發沒有時間和興趣想那種事了。 
  可是男人們不同。他們從不懷孕,也不變胖,激素也不發生變化,他們無法壓抑長期冷落的性慾,於是就去尋花問柳。而她,這位妻子,就得獨自守著空房、孩子、床和自己的東西。 
  她也只能如此。 
  然後她又節食,每天晚上繞著運動場跑上五圈,堅持不懈地伴著貝巴音樂的節奏活動大腿,來消除橘皮下鼓出來的沒有彈性的腹部脂肪,以博得丈夫的歡心。 
  對吧,您說呢? 
  這一切我都經歷過,我可不是信口雌黃。 
  孩子們已經不再吵著爬到我懷裡吃奶了,即使離開他們一天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您可別以為我丈夫今天突然從加勒比海回來,無家可歸,坐在我家美式廚房的高腳凳上,我就會對他產生絲毫的內疚感。您說,我今天出於禮貌也應該呆在家裡?給他做上一道美味可口的小豌豆?不,不可能。 
  我的律師會給他一些必要的解釋。而且維也納森林也就在附近,這兒可不是當年在火車上。 
  很抱歉,今天正好有搬運工在這兒。如果他還想隨心所欲,那就對不起了。 
  以前在多羅塔婭那裡,老實說也不是很合適。 
  可是有誰問過這個?愛神會在哪兒降臨? 
  您能否想像得出,埃諾與威爾現在正站在我的廚房裡,像兩隻雄貓那樣互相嗅著對方,都像保護神似的隨時想插手對方的事情?哈哈哈,真是鮮明的對比!一個是整天遊蕩在外尋覓野鼠1現剛返回的毛髮蓬亂、令人噁心的野山貓。一個是肥肥胖胖、油光滿面的家貓,女主人每天都會在盤子裡給它準備好罐裝飼料,盤邊還放上薄荷葉。 
   
  1雙關語,又作「乖巧可愛的女孩」。 

  您不認為我留在那兒只會打擾他們嗎? 
  我呢,就是這個意思。 
  現在輪到我打野食了。 
  既然您要看報紙,我也不想耽誤您更多的時間了,不管您相信與否,我認為,現在去維克托那兒是唯一正確的選擇,是明智之舉。而我如果純粹出於禮貌、礙於情面或出於品德高尚而沒有這麼做的話,那我一輩子都不會饒恕自己的。您想一想,我現在剛好還沒到長橘皮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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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很高興能跟您聊一聊,這段時間真是一眨眼就過去了!請原諒,我耽誤了您的不少時問。我們現在開始降落了。 
  幾天以後,我帶著孩子們在城裡逛街。本來我想給他們買幾件夏天穿的衣服,這樣阿爾瑪·瑪蒂爾就不會再把他們塞進早已褪色的埃諾小時候打鬧時穿著的衣服裡了。這是一個明媚的春日,人們坐在街邊咖啡攤上,愜意地享受著春光。我的心裡也是春波蕩漾,不僅如此,甚至還覺得有點夏天的味道呢。 
  「媽媽,我要吃冰淇淋。」弗蘭茨說。 
  「我也要。」維利說。 
  「好吧。」我說,「首先,應該說『請給我什麼什麼』,好嗎?其次,我還得先去一趟書店。如果我找到了要找的書,那我們就吃上一大盒冰淇淋。」 
  「那你找什麼書呀,媽咪?」 
  「弗蘭卡·西絲寫的《獨身幸福》!」 
  「沒聽說過。我去看看帕派的書。」 
  「好吧,把弟弟也帶上!」 
  啊,要是在暢銷書架上看到我的一摞書將是多麼令人激奮啊!混雜在那些搶購此書的讀者中間又是多麼滑稽啊! 
  我激動地朝著廣場邊那家最大的書店走去! 
  「我們可以去看看小人書嗎?」弗蘭茨就愛鑽到角落裡,翻看那些被翻爛的帕派寫的小人書,或者看積滿灰塵的絲絨動物玩具。 
  維利拖著他的獨臂兔子——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搖晃它剩下的三條腿——也去了那個角落。他把這個殘廢的破玩意兒扔到那些失寵的囓齒目動物那兒,也煞有介事地欣賞起那些翻爛了的帕派連環畫來。 
  我趁機悄悄地溜掉了。 
  我的書會放在哪兒呢? 
  前邊就是暢銷書架。 
  我就像商店裡的小偷慢悠悠地晃過去,偷窺著每一個書名。 
  我的心咚咚咚跳個不停,不會有人聽到吧。 
  緊張得都快要暈倒了! 
  這兒全是那個美國人的小說。他曾經寫過一本上千頁的論文,研究的是中世紀的理髮師、猶太教士、醫生和一些故去多年的波斯人。書擺得一堆一堆的!我覺得這些小說也挺有意思,毋庸置疑,只是有點囉嗦,稍嫌長些。比如,一個猶太教士新到一個小城,至少需要七十頁才能夠寫到他的第一位鄰居在花園裡跟他打了個照面,無關痛癢地談論了一下天氣。 
  再看這兒,這兒堆著康沃爾的那位老太太的裝幀精美的小說。她的故事總也寫不完,一個接一個。而且總是讓那些英勇果敢的女主人公奔波於狂風暴雨、懸崖峭壁之中,因為她們暗中看上了一位性格古怪的地主少爺。她們在車棚裡打擾他的工作。小說中的時間總是狂風暴雨或霧氣濛濛的黃昏。霧氣瀰漫時,她們就和少爺在鄉村小廚房喝茶,邊喝邊閒扯,但絕對沒有過分的親暱行為,她們只是為了等天黑之後再次艱難地穿過那些峭壁危崖回家去,這對她們來說勝似閒庭信步。這些女英雄只是靜靜地坐著,不看電視,也不熨燙一下在海風中凍得發硬的床單,她們悠哉游哉,享受著那份閒情逸致。她們沒有流鼻涕的孩子,也不必去阿爾迪商店打工,所以她們才孜孜不倦地在每一章裡都穿過海藻,從偏僻的山區一路蹓躂過來,在半明半暗中或者跟這位沉默寡言的少爺一起,或者跟其話也不多的母親一起,喝上一會兒茶,而他母親每次都為喝茶準備好自己煎烘的玉蜀黍片。最終她們都放棄了無憂無慮的喝茶和信步的生活,可能是出於對財產的佔有慾便同少爺結了婚。而故事該怎樣收場,這位暢銷書太太卻總是裝模作樣地留給讀者猜想。 
  咳! 
  那兒自然還有無法想像的一大堆書,封面上是一些婦女,影影綽綽的,都在感人肺腑地敘述著她們是怎樣被擄劫到中東去的。我對這些故事特別感興趣。當我貪婪地讀著這些小說時,既憤怒交加,又惶恐不安。我一旦聚精會神地埋頭於這些小說,誰也不許跟我打招呼,誰也不許來糾纏我。我應該每天都感謝上帝對我的眷顧,因為我可以不必蒙上面紗,而且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到處活動。 
  在一堆堆女性作家所寫的關於軟弱女性受壓抑的書旁,是一摞摞描寫超級性別即女性的解放的書,毫無幽默感,說句公道話,在這樣一些書中穿行起來是很費勁的,光書名就已經很令人費解了,像什麼「三十五歲的女人寧願要手提包裡的一條魚,也不想在床上見到一輛男式自行車」等等。 
  唉,難道非這樣不可嗎? 
  有一部相當流行的女性小說,講述的是一家旅館的修繕。女主人公在旅館裡干清潔工,在熱情洋溢的結尾她嫁給了這個旅館的老闆。作者的初衷是希望人們將這本書多讀幾遍,以發現書中女性解放的端倪,或者哪怕是一點點消遣的價值。反正封面上是這麼寫的。那上面還寫著,女作者不願將自己的照片同書一起公之於世。原因是什麼,上面沒寫。 
  啊……啊! 
  我的《獨身幸福》肯定會給這灰濛濛的景色吹上一絲清新的風! 
  肯定會的,肯定! 
  迷惘的眼光仍在匆匆地搜索著目標。 
  暢銷書架上沒有《獨身幸福》。不可思議! 
  一種莫大的受挫感! 
  一種深深的沮喪感! 
  一種極度的羞愧感! 
  我這個背運的、毫無吸引力的失敗者! 
  我幾乎感覺到周圍的人們在向我投來嘲諷的目光。 
  「喲,是弗蘭西絲卡?找你的書啊?哈哈哈,誰看呀?恐怕早就搗成紙漿了吧!」 
  我回頭看看我的孩子們,至少我還有孩子呢,總算還有點什麼。他們正悄悄地在陳列帕派兒童書籍的角落裡爬來爬去。現在走嗎?就這樣放棄?不,要堅持。 
  「喂,小姐,請過來一下好嗎?」 
  「您要買什麼?」一位戴眼鏡的白淨姑娘忙從那邊走過來,和氣地問道。 
  「不。」我忙又改口說,「是的,我想買本書。」 
  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時刻來到了,我平生第一次說出了我自己所寫的書。 
  我故意裝作突然想起來的樣子,好像是遠方的一個熟人不久前托我給她病中的同事來買這本書似的。 
  「好像是叫《獨身幸福》。」我尷尬得恨不能在地上找出條縫兒鑽進去。 
  「《獨身幸福》?」這位姑娘用詢問的目光掃了我一眼,「如果真有這書的話,那也是新書!」 
  如果真有的話!她就這樣稱呼我的處女作!如果真有的話!她轉過一個擺書的大桌子,翻出一本厚厚的目錄,邊翻邊不停地問:「西絲?真是西絲嗎?開頭字母是C還是Z?啊哈,您等一下……」她的纖纖玉指滑過了目錄上近千個書名。「啊,找到啦!還真有呢,《獨身幸福》,作者弗蘭卡·西絲。嗯,我們得為您預訂……」 
  她好心地翻出一本預訂簿,然後問我的姓名(我當然羞紅著臉說「弗蘭西絲卡·赫爾」,而沒有說「弗蘭卡·西絲,你這個小渾球」),並熱情地說,這本「小書」下周就會連同下批圖書一塊運到,定價是十二馬克八十芬尼。她還誠懇地說,如果我能夠預付定金的話,她將非常感謝,因為她無法想像,除了我之外還會有誰對這部「大作」感興趣——她用了「大作」這個詞——而她就得坐在賣不出去的書上一籌莫展,您清楚,老闆是不希望看到這些的……那自然,我完全理解。誰還會在這兒眼睜睜地看著你上吊呢?當這個戴眼鏡的書蟲還在用左手詳細地填寫訂單時,我強迫自己不讓她意識到,她如此不恭地談論的書正是我寫的,她要給我預訂的也正是我的書,而不久之後她將排隊買票的電影也正是由我的書改編的。哎呀,她肯定會去看的!我敢打賭我的手在書桌下偷偷地握成了拳頭。就跟郝思嘉1似的,我再也不扭扭捏捏、結結巴巴地訂購我自己寫的書,拼寫我自己的書名了!永遠也不了! 
   
  1美國女作家(1900——1949)瑪格麗特·米歇爾小說《飄》(又譯《亂世佳人》)中的女主角。 

  我氣得滿臉通紅,點出十二馬克八十芬尼放在桌子上,心裡暗暗想道:《獨身幸福》不成為暢銷書我就不再光顧這家書店。然後我便溜到孩子們所在的角落,把他們拉到跟前,給他們念帕派的書,只要能找到的我就念給他們聽,同時我盡力克制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晚上,我給埃諾講起我的悲慘遭遇。他跟往常一樣,每天晚上順便來「呆一會兒」,看看是否一切正常。反正他離得也不太遠,不過三十來米,所以他過來連車都不用開。 
  由於威爾的意外出現,他礙於面子跟我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連他放在我床右邊的可遙控的小備用桌也收了起來。 
  當然威爾也沒有住在我這兒。這兩個男人互相盯著對方。我覺得這對我很有利。 
  埃諾過來看看,順便還在胳膊底下夾了一個盒子。我心中暗暗揣摩,這次是一台全自動番茄搾汁機呢,還是給弗蘭茨和維利的帶有玩具激光打印機的超級馬利遊戲卡呢?我一邊猜測,一邊決定立即告訴他我今天的遭遇。他應該馬上履行他律師的義務,行使他經紀人的職權。 
  「書店裡的那個女營業員不認識我。」我努力克制著自己,不讓委屈的淚珠掉下來。 
  「怎麼啦?我想你可能是首次光顧那個書店吧?」埃諾說著就開始拆那個盒子。 
  「我的意思不是說她不認識我這個顧客,而是不認識我這位作者。」我抱怨道,想得到他的同情。 
  「她不知道你是弗蘭卡·西絲?笑話,怎麼會知道呢?你脖子上又沒掛著你的名字,哈哈哈!」 
  我想起那位不願將相片公之於世的女作者,心想,要是我的書裡印上我的照片,我絕對不會反對。 
  「哦,埃諾,我是說,她不知道我的書!她還得在一本目錄中查找,」說到這兒我嗑巴了一下,「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到我的書名!」 
  我的聲音都有點發抖了。「哦,埃諾,我還一直陶醉在成功的喜悅之中呢!」 
  埃諾放下盒子,目光炯炯地看著我。 
  「我們必須採取相應的措施。」 
  「你是說,從法律上?」頃刻間,耍脾氣的女明星的淚水枯竭了。 
  我可以想像得出,埃諾第二天就會帶著淚眼汪汪的鄙人去書店登門問罪,他會對她大聲吼道:「是您得罪我的委託人了嗎?」他會提醒那個嚇得結結巴巴、滿面通紅的姑娘不要拒絕作證,然後把她的老闆叫來,用他們的行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陳述一遍,並且以追究法律責任為由,讓他們把我的書在櫥窗裡成塔狀擺上幾百本,擺在樓梯上,並且給每一位顧客送一張介紹該書的傳單,當然是由他埃諾用電腦和激光打印機搞出來的,上面寫著:成功的女作者弗蘭卡·西絲剛剛把她的處女作投向市場,每一位聯邦公民如果不立即購買的話,將追究其法律責任。 
  「不,對此我們無能為力。」埃諾說,「不過,我們現在務必要為你這本書做點準備,從技術方面搞點基本建設。」 
  說著,他便麻利地打開他那個謎一般的盒子,拿出一個黑色的金屬匣子,上面有好多按鈕。仔細看的話,所有按鈕上都標著英文。 
  「這是什麼呀?」 
  「電話應答機。」 
  「可我不是有一個了嗎?」我茫然地指著電話旁那個招人喜愛的怪物。那上面留下了我和孩子們獨特的談話,儘管從未有什麼留言,但每次打開都會令人捧腹大笑。 
  「這兒是弗蘭西絲卡·赫爾家,請……媽媽,我要!好吧,弗蘭茨,你說吧!不,把話筒給我,我要拿著……好吧,這兒是留言……我要對裡面說『喂』!不,你這個小渾球,給我……撒手!衷心地祝你……噢,你這個白癡!」肘撞拳打,拖曳嚎哭,哀求撓抓,嚓嚓作響……中間夾雜著我的聲音:「您有的是談話時間……」卡嚓。 
  聽來簡直像電台播錯的廣告詞。 
  埃諾認為,這種不文雅的、幼稚的玩鬧應該結束了,因為我現在已不是一般的女人,而是一位世人矚目的女作家。他這兒弄到的是尼克斯陶奇公司的最新、最高級、最現代化、最尖端的產品,這種電話目前尚未在歐洲市場公開銷售,使用極其簡便,甚至連我,弗蘭西絲卡這個無知的女流之輩,也能夠輕而易舉地操縱它。另外,可能還需要找一位職業播音員用三種語言,即英語、韓語和日語來預錄留言,以便隨時告知我的讀者和顧客在哪兒能夠找到我。通過掛在身邊的最為先進的全歐漫遊的輕便手機,我可以在遊樂場、在沙坑裡馬上給別人回話,就看我當時的情緒了。 
  「我的情緒是,在沙坑裡不回任何電話,」我說,「而且也沒有哪個蠢豬給我打過電話呀。」 
  我繃著臉,賭氣地從這個日本怪物前走開了。 
  埃諾的興頭絲毫不減。 
  「我給你裝好吧。安在哪兒最好呢?放在床邊?」 
  我在考慮將來是否有必要把我僅有的幾個小時的睡眠時間也搭進去,用三種語言跟一個瞇縫眼的經理——有可能他還坐在日本的沙坑裡——打電話。 
  「不要,」我甚覺無聊,「謝謝你的一番好意,我不需要這匣子,把它帶回去送給你母親吧,這樣她就可以用日語給特勞琴姑媽留言了。」 
  「可我已經送給她一個了,」埃諾說,「特勞琴姑媽我也送了。」 
  我多少有點感動,我竟然在他最愛的女人中還能排第三位,也能有此殊榮分享他的好東西,躋身於這種三語應答機的顯赫擁有者之列。 
  埃諾開始慇勤地拆解導線和各個小零件。我為了證明自己在技術上的天賦和虛心學習的意願,便用那台超現代化微波爐為他熱了一份冷凍快餐。 
  「我們必須有步驟地採取行動。」埃諾在餐桌上攤開那本八十頁的使用說明書說,「首先得讓出版社為你登宣傳廣告。當然,這也是為了他們的商業利益著想。他們應該為你出一本小冊子,附上你的玉照、生活簡歷和至今發表的著作——當然啦,這一點他們這次也可以省掉不寫。然後為你安排作品朗誦會和簽名活動,優秀的出版社都是這麼幹的。所以,你明天要立即跟你的編輯——這人叫什麼來著,朗格——取得聯繫。」 
  成功的女作家懶洋洋地在爐旁站著,傾聽著自己不必交稅的、狂跳得失去了節奏的心聲。這人叫什麼來著? 
  「你是說,我應該親自跟他談一談?」 
  當我用手指尖試著把已經感覺不到熱量、溫度已恢復正常的微波爐具從熾熱的爐膛裡拉出來時,我的心已經坐上飛往漢堡的早班飛機了。 
  「不行,你談恐怕效果不好。我有更好的辦法,我來跟他談,我不是你的經紀人嘛。」 
  咳,真遺憾!我希望這兩位男士公事公辦,千萬不要交流男人們那種粗俗的「體己話」。但不必擔心,埃諾會像往常那樣絕不提及私事的,或許他會大談電腦,而絕不談論我。可維克托呢?真正的紳士是只懂得享用而不會張揚的。 
  埃諾一臉嚴肅地坐在餐桌邊,動作極其麻利地把那些日本小玩意兒裝到應答機的背面,它們也都很聽話地呆在上邊了。 
  「嗯,這是其一,出版社由我來對付,不會很棘手的;其二,你的威爾應該心甘情願、大張旗鼓地進行宣傳,反正他要把這玩意兒拍成電影!」 
  「這玩意兒?」我裝作激怒的樣子,邊說邊給他端上冒著熱氣的快餐。「祝你胃口好。小心,盤子很燙!」 
  埃諾趕緊縮回手去,但為時已晚,剛才他高興得太早,指尖已經觸到盤邊了。 
  「該死的!」他罵道,「你用錯了餐具。」 
  沒等他跳起來再給我講上一通微波爐的優點,乘他還沒有講得別人插不上話時(「我是魯賓遜,你這個囉嗦的高個兒星期六!」1),我趕緊把他引回到剛才的話題。 
   
  1在英國小說家丹尼爾·笛福(1660?—1731)的小說《魯賓遜飄流記》中,流落孤島的魯賓遜救了一個土著人並將其收作僕人。魯賓遜以僕人獲救日為他取名為「星期五」。這裡「星期六」是幽默的說法。 

  「威爾怎麼啦?」我問。 
  啊呀!埃諾會強迫他為精神上飽受創傷、思想貧乏、邋裡邋遢的妻子向新聞界進行宣傳的。我想,威爾畢竟是世界名人啊!埃諾會通過法律途徑來給他施加壓力的!在這種事情上埃諾總會有辦法的。 
  「等一下,」埃諾說著便費力地站起來,「如果這玩意兒受潮的話,電線就會變形,影響通話質量。」 
  這可不行! 
  我可不想在家裡擺一個說話出錯、帶著鼻音的日本貨! 
  埃諾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拿到電話旁裝好了。 
  「好了,現在我可以安心地吃飯了!」他高興地剷起一大團冒著熱氣的意大利寬麵條。 
  「我覺得威爾不會替我的書做廣告的。」我又來了。我心痛地看著埃諾忘乎所以地燙傷了舌頭。 
  「他肯定不願向世人透露我這本小說的名字!否則,在電影上映之前人們就會把書名跟我聯繫在一起,他那麼自私的人是不會意識不到這點的。你知道,他在這方面特敏感……」 
  埃諾難受地舔著他三度燙傷的上顎。 
  「不清楚。他應該同意……」 
  我看著他吃飯,感到很緊張。飯團裡很可能還有沒化開的冰塊,隨時都有可能磕掉他的一顆臼齒。 
  「是呀,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你這麼幸運。這跟家庭環境有關。威爾小時候就過得很不舒服,霸道的母親和好鬥的父親,以及……看看你自己,與他恰恰相反。你的媽媽總是那麼愛你,支持你,為你做飯,給你熨衣服,讓你早晨懶覺睡個夠。你不曾有過妻子,也沒有孩子,他們鬧騰得簡直可以把你的神經一點一點地撕碎。你從不必從家裡出逃,不必去加勒比海,不必離開媽媽的家門半步。你還需要戰勝哪個人來獲取自己的成功呢?」我挖苦道。 
  「戰勝你。」埃諾嘴裡塞得滿滿的,一副得意的樣子。 
  這時有第三者加入到我們的閒談之中。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來自走廊。 
  我嚇了一跳,呆住了。 
  「今天是星期二,晚上九點二十九分。」那聲音在我背後說道。 
  接著,吱的一聲。 
  我們還沒有做出反應就又聽到嘰裡呱啦的說話聲,隨後又吱了一聲,便是嘰裡咕嚕的韓國語。 
  「把那個傢伙給我趕出去。」我的幽默感消失了。 
  這使我想起了兒童電視節目《戈費在時空隧道》裡那種未來的恐怖景象,弗蘭茨和維利每到星期天早晨六點必看這個節目。自打埃諾在孩子臥室裡安上一台兒童電視,把遙控器懸掛在弗蘭茨床上伸手可及的位置,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收看他們喜歡的節目了。我往往還在打鼾時,他們就抓緊時間看這個破爛節目。 
  「哦,這是個接觸上的缺陷。」埃諾邊說邊把他的熱粥匆匆喝完,這樣,剩下的三個小時他都可以用來鼓搗他那個說韓語的玩意兒了。 
  這天晚上我們沒有再談起我在國際上打開局面的可能性。很自然,這個應答器也很重要。 
  我讓自己回到家庭主婦的角色中去,幫著熨燙成筐的內衣。啊,我們生活得多麼愜意!這一直是我所想像的家庭生活。他發揮他的聰明才智,鼓搗他的業餘愛好。她疊著衣服,從內心深處感到一種滿足。孩子們安詳地睡覺,第二天早晨六點就可以準時起床看兒童節目了。全家和和睦睦,歡歡樂樂。 
  為了精神上不致空虛,我看了一部黑白電影,演的還是人們室內室外都戴帽子的時代。他們不是急匆匆地走來走去,就是對著圓錐形話筒大喊大叫,偶爾還摔打話機的插簧,對總機的小姐說:「請接線,你在班上嗎?」以此來督促她們的工作。 
  埃諾在那兒全神貫注地為我安裝那個不受歡迎的、粗俗笨拙的應答器,我在熨著衣服,腦子裡卻一個接一個地想著各種怪念頭。 
  這條滑雪褲太小,該送人了。這件特勞琴T恤衫也縮水了。 
  我又忘了操作保持新鮮原色的洗衣程序,而埃諾還特意為我調好了洗衣機。 
  熨斗不滑動了,肯定又是粘在什麼紡織品上了。 
  這種超現代蒸汽熨斗怎樣噴汽我還是沒有掌握。 
  真他媽的糟糕,我怎麼腦子就不開竅呢? 
  每次我熨衣服時,熨著上面一層,卻把下面那層熨出皺褶來。 
  每次都是這樣。 
  疊衣服我也疊不對稱。不管我事先有沒有用熨斗熨過,每次都像是疊反了似的。 
  不管怎麼擺弄,總不挺括。 
  從來就沒有疊得平展的時候。 
  哪怕我費的力氣再多。 
  從沒有疊出過合適的皺褶。一件襯衣要麼左歪要麼右斜,從來就沒有對稱地合在一起。另外,領子就跟太陽底下的一條奶酪似的,彎彎曲曲的。真是怪了。 
  還有,電視上最愛表現靚女猛吸紡織品的味道,接著便緊緊地把衣服抱在胸前。這些我都模仿不了。 
  如果聞到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又怎能讓人歡欣雀躍呢?我也不會因為給整個足球隊洗完他們汗漬斑斑的運動服而高興得飛舞於幾米長的晾衣繩上掛著的床單之問。 
  我肯定是缺點雌性激素。 
  總而言之,我不能幹我本來應該幹的事。而現在,做一個合格的家庭婦女已成為一種時尚!廣告裡的這些年輕女性都是這樣。 
  她們才是今天的時尚女孩呀! 
  也就是說,原來的那一代已經過時了。那時,她們柔滑的波浪式金髮上戴一頂雅致小帽,身穿白襯衣和過膝的粗呢短裙,腳著便鞋,穿過人行道,飛速撲向她們的——也戴著寬邊簷帽的——情人懷抱。她們是如此地興奮,因為她們在穿上白襯衣、戴上雅致帽、鑲上花邊飾物、蹬上小便鞋之前花了幾個小時才準備好的飯菜就要讓情人品嚐了。今天的女性穿著牛仔服,很隨便地跳過她們剛剛又唱又跳地噴灑過無氟泡沫的軟墊躺椅,溫柔地擺弄悄悄出現在她們私宅的同學赫爾伯特的光頭,發出愉快的格格聲,因為在她們看來,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她們可以向她們的丈夫兼同學證明,她們櫃子裡絕對沒有什麼可以狂飲的東西,而只有散發著嬌滴滴馨香的克莉科寡婦牌香水。 
  今天的女性一邊在廚房裡收拾餐具,一邊海闊天空地神聊,說伊馮的婚禮總的說來還挺好,只是咖啡壺都只有一半滿的咖啡,但接著,女孩中最最機靈的那個從手提包裡抽出碰巧隨身攜帶的一包雅各布牌咖啡,轉眼間就挽救了這對新人將要被宣佈為失敗的婚禮。 
  今天的女性淫蕩地坐在小汽車裡搔首弄姿,如果仔細看的話,她們只是驅車去附近的購物中心。汽車後座上有三個摳鼻孔的小毛孩和一條蓬頭垢面的大狗,它那幾隻髒乎乎的爪子得等她們採購回來後,面帶溫柔的微笑用蘇內爾牌超級洗滌液給——擦拭乾淨。 
  今天的女性很坦率地告訴五百萬電視觀眾,即便是在嚴格的駕照考試中,駱駝牌衛生中也能夠適應不同的要求,儘管她們本人沒能通過考試,但駱駝牌衛生中卻通過了安全性測試! 
  今天的女性出神地看著匆匆從早餐桌旁跑去上學的兒子。令她們感到欣慰的是,孩子總算喝了貝克爾醫生關照要喝的橘子汁,於是滿足地把打開的瓶子貼到了臉頰上,同時卻把目光轉向窗外在風中搖曳的樺樹。等不了多久兒子就回來了,渾身髒兮兮的。她仍然是喜滋滋地給他剝下髒得都認不出原來顏色的運動服,連同那種她們認為是無害自身健康的洗滌劑一塊塞進洗衣機。洗乾淨之後,又滿懷慈愛地把散發著清香的運動服像剛才對橘子汁瓶那樣貼到面頰上! 
  今天的女性除了樂意把精力用在對兒子、愛犬、地毯、運動服、丈夫的老同學,還有——這一點今天的女性已經很自覺——對自己的生殖系統的護理上之外,也別無他事可做。 
  電視上,金髮女郎頭頂時髦小帽,身穿洗得柔軟的襯衣,上面帶有別緻的扣子,在暴風雨中的一隻破爛漁船上為自己的生命而擔憂。而我則一邊疊著一件領子軟耷耷的上衣——這次又沒有熨好,背部又燙出了皺褶——一邊在心裡嘀咕:我今後應設法避免這種生活。 
  首先,我再也不會結婚了,不管他是律師、財主還是旅館老闆。 
  其次,我要雇一個女管家,一個戴著上過漿的女式小帽、穿著不打褶圍裙的女管家。她應該把我一整天要干的家務活全攬下來。那些活我都干煩了,況且我又那麼笨手笨腳。 
  女管家應該每天早晨七點鐘準時到來,熱情洋溢而又鎮定自若地給孩子們洗澡,把他們金色的小乳牙刷乾淨,衣服要給他們穿得合適,顏色搭配恰當,然後親切又堅決地把弗蘭茨送到幼兒園。接著,她還得教育維利不要隨地大小便,把長毛絨玩具兔身上掉下的胳膊再為他縫好,然後帶著衣著整潔的孩子和洗得乾乾淨淨的兔子,一起開車去超市買菜,回來後做一頓營養豐富而又美味可口的午餐,然後我們大家一起吃飯。 
  孩子們睡午覺時,她就收拾餐具,嘴裡哼著小曲兒把洗衣機裡的衣服收拾出來,把襯衣疊放整齊,按照字母順序放入用皮子擦亮的櫃子裡。 
  所有這一切,她都要干。是的,烏拉! 
  而我在這段時間就坐到寫字檯旁,往電腦裡敲入一篇篇消遣小說,所得稿酬我就拿來支付保姆的工資! 
  這樣,我們大家都很幸福:保姆、孩子和我。尤其是每天下午三點,我就可以用車推著孩子,到森林邊散步,悠哉游哉,無憂無慮! 
  我不理解,為什麼只允許男人有這樣的生活?男人跟女人一樣,都跟兩人的孩子有血緣關係啊! 
  如果男人不願意整天呆在家裡做戀巢之鳥,那也無所謂,可為什麼非要女人這樣做呢? 
  可能有一些婦女,她們有著心愛的孩子和講究的住宅,她們離不開這種天倫之樂,她們心甘情願、不分晝夜地把精力用在擦拭廚房玻璃窗上的油污,或者不知疲倦地烤制一些橡皮熊狀的小蛋糕。 
  可為什麼非要每個女人都去這麼做呢?如果有人不想這樣,那就應該發發慈悲,允許她以別的方式來設計自己有意義的生活,而不要讓她覺得自己是一位狠心的媽媽或者是一個邋遢女人。 
  這麼說吧,如果要我跟孩子們一塊兒玩找襪子的遊戲那簡直就太難了:哪只襪子跟哪只襪子是一雙?誰找到兩隻相配的襪子就把它們卷在一起,對積極勤奮和富有創造性的可特別加分!誰先把襪子配對並卷疊起來,就把它們放入規定的抽屜裡!誰的簍子先空了,那麼這個灰姑娘就可以獲得冠軍,拿到一塊金色的熊狀橡皮!對我來說,這比登天還難。 
  我沒有丈夫。 
  我是說,沒有固定的丈夫。 
  我也不想要丈夫! 
  我是說,不想要固定的丈夫。 
  我的意思是,從純生物學角度來看,威廉·格羅斯克特爾至多也不過是個父親。 
  埃諾呢,他為孩子們買玩具和遊戲卡,也挺好。 
  而維克托我壓根兒就沒想過讓他留在我家裡。我只想跟他不受干擾地在罪惡的草坪上翻滾,但決不會跟他一塊兒揀起掉到地毯上的哄孩子的橡皮奶嘴。永遠也不會。 
  唉,尊貴的夫人,這就難嘍。 
  請問,您到底需要什麼樣的男人呢?您是要求有專長的呢,還是全面發展的呢?也許還有更多的其他要求? 
  啊呀,是的。 
  這兒有一種,他能跟孩子們一起嬉鬧,對家務活駕輕就熟。既能以極大的熱情扎到孩子堆裡跟他們做遊戲,同時又不耽誤家務活,他會心甘情願地、迅速地把土豆皮刮完。是要這樣的嗎?這種類型的人已經過時了,不過我們還可以弄到。您想預訂這種嗎? 
  哦,是的,幹嗎不要呢?您先給我訂其中的四分之一吧。 
  我滿懷希望地把最後幾條襯褲扔進了衣簍裡。 
  不過,這樣的男人不會長久吸引我的。 
  我希望找個能讓我仰視而又親近的男人。 
  哎呀,這當然不行啦。有小孩的模範丈夫幹活時往往是弓著腰,或者是四「爪」著地地爬來爬去。 
  等一下,我還沒說完呢。您還可以提供哪些類型? 
  我們這兒還有講究實際型的。看,這位滿意嗎? 
  我朝埃諾望去,這位先生正在全神貫注地鼓搗我那台新添的日產電視機的電線呢。 
  我們可以向您推薦,他屬於實幹型,什麼時候都很熱門!他們這種類型的人對生活駕輕就熟,平時遇到點什麼麻煩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他們具有超常的智商,能閱讀各種語言的使用說明書。不過,對於具有浪漫色彩的美食家來說,他們可能還有點力不從心,難以持久地使您得到滿足。另外,他們也不零售,只能整個出售,甚至連母親也要一塊兒帶著。 
  行,您也給我弄四分之一吧。 
  您還有什麼要求嗎? 
  嗯,那後邊的是什麼?那邊拐角上,靠酒櫃的,玻璃杯後面的那個。這個看起來太誘人了! 
  噢,這是本店的進口美味,雅致,機靈,成熟,浪漫而又性感,品位高貴,可是只能小份享用。並且,尊貴的夫人,他也不會使您的孩子感到滿意。這種類型適合於體驗豐富、需求較高的美食家的口味,也相當昂貴,可以這麼說,一小份就是奢侈享受。 
  那就奢侈上四分之一吧,除此以外,女人還有什麼可奢侈的呢?您給我一小塊兒一小塊兒地冷凍起來,好嗎?謝謝。 
  別的呢?我也得考慮節儉一些,我們回過頭看看降價商品吧。 
  特價櫃檯上擺著的是昨天賣剩的,現以半價出售。我們也還有四分之一。我的意思是,剩餘商品也得充分利用。夫人,咱們坦誠地說吧,從某種程度上說,剩貨也有些營養價值。尊貴的夫人,您仔細想一想,這剩貨還能支付過去幾年的利潤補貼呢! 
  當然啦,什麼東西都不應該放在那兒讓它壞掉。請給我用新的塑料袋裝上四分之一吧。 
  尊貴的夫人,您還需要什麼別的東西嗎? 
  是的。 
  您這兒有沒有五十年代那種善於操持的保姆? 
  沒有,這種類型我們已經不經營了,現在您在普通的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了。 
  我早就料到了。我就認識那麼一個,並且對她已經習慣了。只是這個也不能分開賣,只能整體出售。 
  惋惜聲…… 
  我的意思是,我現在想找一個這樣的女人,她能幫我料理家務,但不能讓我嫁給她或者她的兒子。一個超級母親,負責家務,熱情耐心,朝氣蓬勃,生活有節奏,慈愛而又幽默,能傾聽別人傾訴心曲,更能做得一手營養豐富的飯菜,還能把孩子們喜歡的玩具放到浴缸裡。她還必須始終如一,天天如此。 
  很遺憾,這已經是老古董了,現在沒人賣了,可能已經絕跡了。 
  我也早料到了。 
  噯,尊貴的夫人,在我們這兒買不到貨物可是極個別的情況。不過,這種貨物在現在的自由市場上也確實沒有了。 
  理解,謝謝。 
  您要紙袋嗎? 
  好吧,謝謝,要一個不污染環境的。我可以用支票付款嗎? 
  當然可以。我們這兒還可以用信用卡。 
  太好了。我用我的信譽來支付。 
  謝謝,您走好!您看看附近有沒有您要找的那種東西! 
  好吧,我去試試看。 
  我要為自己找一個女人。 
  男人不都是這麼幹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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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二天,我遇到了她。 
  我生活中的女人。 
  「弗蘭西絲卡嗎?我是威爾。聽著,我是從柏林打來的!」 
  那有什麼,又不是從加勒比海打來的。我沒有什麼感覺。 
  「什麼事啊?」 
  「先問你日安。挺好的吧?」 
  「弗蘭茨、維利和我正在捏制小樹。」 
  「好,很好。你聽著,我現在找到了一個公司,關於借……」 
  「媽媽,你快接著捏啊!」 
  「電影贊助拉到了。五百萬!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劇本了。喂?你在聽嗎?」 
  「嗯。」我說,「寶貝兒,這兒再弄一個。」 
  「什麼?」 
  「媽媽,它往前倒!」 
  「你再用手把它傳一傳,它就胖一點了。」 
  「弗蘭西絲卡……」 
  「我們正在捏東西,不是說過了嗎?」 
  「明天清早我乘第一班飛機過來。」 
  「那好極了!」 
  孩子們,媽媽太對不起你們了!今天下午我總算成功地給他們安排了這樣一個他們喜歡的、能開發創造力的捏橡皮泥活動,結果又被我業務上的事打攪了。五百萬電影贊助還不如在起居室的桌子上捏上一堆橡皮棍似的陽具更令人興奮呢! 
  「喂,你聽著,現在馬上給孩子們找個安置的地方,否則會拖累我們的工作的!」 
  「哦,這太容易了。我就把他們拴在樹上,或者乾脆把他們丟到公路邊的停車場上。」 
  威爾對我的幽默還是沒有感覺。 
  「哈哈哈。」他乾笑道,「總之一句話,現在你的機會來了。把孩子們交給一個保姆,家裡要保持安靜。具體怎麼做是你的事,我只是解決主要的問題,我可以住你那兒嗎?」 
  「那得問一下我的律師。」 
  我想起了分居期的規定。如果我違背埃諾的指示,他肯定會生氣的。 
  「好吧,你考慮一下。我覺得我們日夜在一起,工作起來比較方便。孩子們不能留在家裡,我不需要他們。」 
  「孩子們住在這兒,也必須留在這兒。」 
  「好吧,如果你想一起寫劇本的話,我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媽媽,看啊,它又站起來了!」 
  「哇,真棒,寶貝兒!只可惜有點藍不溜秋的。」 
  「什麼?弗蘭西絲卡,明天清早去機場接我,這樣可以節省時問。回頭見!」 
  卡嚓,他掛斷了電話。 
  我丈夫,我的先生和主宰。我永遠也不會再跟他一起生活了,永遠不會了。除非地球倒轉,我將跟弗蘭茨和維利留在我們這個市郊森林邊的舒適小窩裡。 
  當然還有那只邋遢兔子。 
  對於偶爾來訪的客人我當然也很歡迎,這沒問題,反正我們還有客廳。 
  不過,威廉·格羅斯克特爾絕對不可以再跟我共用一管牙膏了,他永遠也別想了。 
  可我還想跟他共同改編他媽的這個劇本。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還有阿爾瑪·瑪蒂爾,還得麻煩她一次,就這一次了。 
  我抓起電話。 
  「喂,阿爾瑪·瑪蒂爾嗎?對不起,打擾您了!」 
  「可您根本沒打擾什麼呀,姑娘!您很清楚,我總是非常高興接您的電話!」 
  「我有一個迫切的請求……」 
  哎呀,多令人難堪啊,可我已是騎虎難下了。要麼明天寫劇本,要麼明天捏制聖誕樹來度過我的後半生。 
  「到底什麼事呀,孩子們?你們來電話,太好了!你們想到哪兒去了!我們剛剛還談到你們呢!」 
  「怎麼回事呀,阿爾瑪·瑪蒂爾?您感覺不舒服嗎?」 
  「不,不,我挺好的。可特勞琴姑媽今天早晨去世了。」 
  這可不是一個令人高興的消息,怎麼恰恰就在今天呢?儘管她至少也已九十四歲了,可命運就是這麼安排的。不寫什麼鬼劇本了,捏制聖誕樹不也很美嗎?還更有意思呢!現在是這樣,將來也是如此。 
  「那我們最好還是不去了。」 
  「不嘛,媽媽,我要去阿爾瑪奶奶家,我要去!」 
  「不行,維利,今天不能去!阿爾瑪奶奶今天很傷心。」 
  「那我就去安慰安慰她,」弗蘭茨說著,從桌上挑出他最成功的作品,「我給她看看這個,她就會高興的。」 
  「不行,弗蘭茨,阿爾瑪奶奶今天不想看你捏的橡皮樹。」我無力地說,儘管我敢肯定,她一看到這個藍不溜秋的、有點駝背的東西絕對會高興起來的。要知道,阿爾瑪·瑪蒂爾的性格是很活潑的。 
  「行啊,來吧!我當然想看看你捏的橡皮樹啦!再說,我這兒也不是一個人!帕拉也在這兒,她是特勞琴姑媽的朋友,我們正在喝咖啡、吃餅乾呢,剩下的這些還足夠你們享用的!」 
  這樣還行。要是沒人在旁邊的話,我很想瞅個機會問一下,她是否能夠立即化悲痛為力量,接待我的小傢伙,而又絲毫不為人覺察。如果她說「不能」的話,那我就會如釋重負,用我的後半生去捏聖誕樹了。至少我努力過了! 
  可我現在又不能問她! 
  現在,她那兒恰好坐著一位喝咖啡的、淚眼汪汪的阿婆。她們很可能正在談葬禮,撰寫登報的訃告。可能的話,她們或許還會讓我幫她們撰寫呢。最糟糕的是,她們還可能邀請我參加葬禮呢。 
  「不用了,沒什麼急事。你們先安靜地呆著吧!向您的客人問好!」 
  說著我就要掛電話。 
  威廉·格羅斯克特爾看來要撇開我,以便自己飛黃騰達。 
  女人嘛,就是屬於廚房。 
  大腦皮層裡的姑娘想爬過那堵牆,但是又掉了下來,就那麼趴在灰塵裡。 
  阿爾瑪·瑪蒂爾似乎沒有放過我聲音裡流露出的一丁點失意。 
  「親愛的弗蘭西絲卡!我請您一定過來一下!要不我去接您?」 
  孩子們在我身旁又扯又拉。 
  「我要去阿爾瑪·瑪蒂爾家!馬上就去!」 
  我只好讓步了。 
  「我們一會兒就到!」 
  我提醒自己,絕口不提威爾·格羅斯來電話和五百萬贊助的事,更不提我從明天起就跟威爾合寫劇本的計劃。 
  阿爾瑪·瑪蒂爾一定沉浸在悲哀之中,雖然特勞琴姑媽已享年九十四歲。 
  「阿爾瑪·瑪蒂爾會給我做一艘帆船!」 
  孩子們高興得在我面前又蹦又跳。 
  由於帕拉阿婆在那兒,她肯定會注意孩子們的,所以我有必要把他們領進浴室,給他們洗乾淨抹得髒乎乎的小嘴,擦上妮維雅兒童霜。這樣,他們的臉蛋就會一直像板肉皮那樣油光珵亮、香氣撲鼻,從中也能聞出母親的幸福。然後,我又異乎尋常地給他倆梳出頭路,把面霜一直擦到亂蓬蓬的前額,看起來那麼逗人喜愛。我希望暫時能把那位哭泣的帕拉阿婆的注意力從悲痛中引開。 
  「啊呀,你們總算到了!」 
  阿爾瑪·瑪蒂爾對我們的到來真誠地表示歡迎。「弗蘭西絲卡!您可是好久沒露面了!我都想是不是您生我的氣了!」 
  「怎麼會呢,親愛的阿爾瑪·瑪蒂爾!我還想您是生我的氣了呢!」 
  「我們永遠也不會的,不是嗎?如果有什麼事,我們可以開誠佈公地交談!我們女人必須站在一起!」 
  阿爾瑪·瑪蒂爾在門前擁抱了我們母子三人,把我們推進客廳。 
  我一下子愣在了那兒。沒有見到我想像中的那只哭紅了嘴的老烏鴉。相反,沙發裡坐著一位標緻豐滿的太太,四十出頭的樣子,坦誠的臉上透露著調皮的氣息。 
  這就是帕拉? 
  特勞琴姑媽的朋友? 
  她們怎麼認識的呢? 
  「你們好!」帕拉友好地向孩子們伸出雙臂,「你們倆就是弗蘭茨和維利吧?」 
  她的一雙纖纖玉手保養得出奇地好,簡直讓人以為她出身於皇室貴族。她可能天天都用棕櫚牌沐浴液洗澡。 
  「是的。」弗蘭茨回答道,「你是誰呀?」 
  「我是帕拉。」帕拉的聲調極其溫和,但語氣很堅定。顯然,這是一位善於交際的女人。 
  「赫爾。」我仍然迷惘地說著,向她伸出手去。 
  她站了起來,這使我感動得幾乎有點難為情了。只聽她歡快地說道: 
  「羅恩多夫。」 
  我懷疑她那雪白雪白的牙齒是否都是真的。 
  「羅恩多夫女士是特勞琴姑媽多年的老朋友了。」阿爾瑪·瑪蒂爾說著,將一把椅子推到我的腿下。 
  「噢。」我嘴上答應著,腦子裡卻在翻騰,一個九十四歲的老太太怎麼會跟這樣一位金髮女郎有深交呢?這裡面肯定有什麼背景。 
  帕拉笑了。「我知道您在想什麼。我告訴您吧,我是特勞琴姑媽的聊伴。」 
  「有意思。」我目光呆滯地說。 
  這麼說,今天的保姆干的活也高雅了。白色漿帽不行了,就換上了亂稻草髮型和花邊圍裙。 
  突然,我那可憐的被忽視的腦筋又活躍起來! 
  我大腦皮層裡受挫的姑娘們在灰塵中翻滾一陣之後,慢慢地積攢了渾身的力氣又站了起來,驚奇地擦擦眼睛,糊里糊塗地穿過朝霞。其中的幾個搖動著別人的肩膀,吼叫道:「她是一個聊伴!聽說過嗎?你們這些笨鵝!不要讓她溜走!看呀,她長得多棒呀!」然後她們就向天空拋著飛吻,天空中隱約可以看到,特勞琴姑媽乘一片粉紅色的雲霞飄遠了。「謝謝,姊妹們!仁愛的上帝會收留你們的!」 
  「呃,」我希望弗蘭茨和維利會把他們最可愛的一面表現出來,「可做這樣一位老太太的夥伴,人們——呃,女士們——能做些什麼呀?」我想起了那些兒童玩的集體遊戲,譬如說「別生氣」、「毛毛牌」、「擲色子」等,可工作日能這麼玩嗎? 
  阿爾瑪·瑪蒂爾忙給我遞眼色。 
  我們女人必須團結起來。 
  難道是她一手策劃了我與這位聊客相識的?肯定是!埃諾一定給她講了寫電影腳本的事! 
  可特勞琴姑媽呢?這位是不是也是自願…… 
  我們女人一定得團結起來嗎? 
  帕拉·羅恩多夫還沒來得及回答,阿爾瑪就親密地從我和帕拉的沙發靠背上探過身來說:「跟特勞琴姑媽在一起肯定也不光是娛樂!」 
  「對,對,」我反應還算比較敏捷,「而且也沒有那麼多遊戲可玩啊!」 
  帕拉點了點頭。「您說的很對,近幾年來我的花樣也並不多,我倒很想換換工作!」 
  機會來了,弗蘭西絲卡,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呃……」我心神不定地在沙發椅上蹭來蹭去。「您想換個什麼樣的工作?」 
  如果她接下去回答「烏珀塔爾市的婦女時裝店或者男子用品店的服務員」,那我就會大叫起來,阿爾瑪·瑪蒂爾櫥櫃裡的杯子都將被震碎。 
  大腦皮層裡的小姑娘呼吸到了新鮮空氣,慢慢地又變灰了。 
  「我現在倒很想跟年輕一點的人共事。」帕拉說。 
  「年輕多少呢?」我小心翼翼地問,比特勞琴姑媽年輕一點的人少說也得八九十歲! 
  我該向她提供一份什麼樣的工作呢?聊客?做兩個流鼻涕的野孩子的聊伴?他們會將足球對著她的乳房射門的,這不玷污她聊客的名聲嗎?那就叫教師?這聽起來太嚴厲了一點。廚師?家庭主婦?保姆?都太專業化了。代理媽媽?不行,我不能這樣叫她。我還在呢,我不能把勺子拱手相讓。 
  那我該怎麼稱呼她呢? 
  「這次應該是年輕得多的人。」帕拉端起香檳酒杯說,「不管怎麼說,要比我年輕!」 
  我感到有人從背後輕輕推了我一下。 
  阿爾瑪·瑪蒂爾把我給推上了舞台,這是讓我上場的暗示! 
  我鼓了鼓勁兒,搶在她放下酒杯說「我得走了」之前,鄭重地站起來說: 
  「帕拉,弗蘭西絲卡想跟您商量點事。」 
  阿爾瑪·瑪蒂爾滿懷期待地清了清嗓子。 
  帕拉友好地看著我。她們兩個肯定都知道我要說什麼,這樣拐彎抹角、裝腔作勢本來就是多此一舉。可現在到處都是這樣,當誰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時,總要先敲一下杯子,我也不能例外! 
  好吧,弗蘭西絲卡,現在開始吧。天哪,這樣一位細皮嫩肉的女聊客該有多高的價位啊!我該怎樣稱呼她呢?我怎麼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開始!馬上!接著說! 
  我吸足了氣。 
  「親愛的帕拉,我覺得,我們今天在這兒相識決不是偶然,我相信這是天意,也相信咱們不同年齡段的女人都應該團結起來……」 
  廢話,廢話!我還從未這樣誇誇其談過。我怎麼才能說到點子上呢? 
  兩位女人滿懷期待地看著我。 
  「您對我的處境可能有所瞭解……今天我得做出一項決定,這將影響到我的餘生,而這不僅關係到我的生活,還關係到我孩子們的生活……」 
  「哦?」 
  我毅然決然地把杯子放到桌上,挺直了身子。 
  「您願意做我的……女人嗎?」 
  我的臉唰的一下紅了,他媽的。 
  弗蘭西絲卡! 
  最最糟糕的一幕! 
  趕快拉幕! 
  而帕拉卻沒有笑。 
  「您說得太美了!」她友好地看著我說,「我好久沒有聽過如此動聽的話了。好吧,我們試一下吧!不過有一個條件。」 
  「喔,請講。」我想,可能是有關酬金的問題吧。可我們這一天不談錢,只談時問。她跟我具有同樣的需求。 
  「我每天兩點半回家。」 
  「每天?」 
  「有規律才有例外。」 
  「好吧,」我說,「這是一個建議。」 
  說著,我一下子坐回到沙發椅上,一口氣喝完了杯裡的咖啡。 
  第二天早晨我如約去機場接威爾。他似乎一點兒也不感到驚奇,也不問孩子在哪兒,而是情緒極好地、懷著一種短暫的創作欲向我講述他的進展狀況。 
  他現在進展很順利:搞了一個影片出租部,拉到了電影贊助,也有了製片人。 
  缺的就是電影腳本。這一點他也毫不擔心,有我呢。 
  「我已經物色了幾位演員。」 
  男人們總是會物色到點什麼的:一座房子,幾名演員,或者只有一個閣樓。 
  「噢!都是誰呢?」 
  「保密。」 
  「為什麼?」 
  「到時候你會知道的。」 
  典型的威爾風格。耍一點權勢,這樣從一開始就擺好了陣勢:我是頭兒,你是命令的執行者。 
  「還有一點,」威爾說,「可以住你那兒嗎?」 
  「不行。埃諾說,我們必須遵守分居期的規定。」嘿嘿,呸! 
  「那我睡哪兒呢?」 
  「暫時保密,到時候你會知道的。」 
  感情受到了傷害。有一陣兒,我們兩人都默默地坐著。當時我真想大聲告訴他,他首先可以考慮住在特勞琴的停屍房裡!埃諾和阿爾瑪·瑪蒂爾怎麼會想出這麼一個天才的解決辦法呢? 
  威爾不是找過一處富麗堂皇的別墅嗎?如果碰巧的話,他現在就可以住進去。 
  儘管如此,當我們坐上家用客貨兩用車穿過上班高峰的車流時,我還是感覺到了我們之間的那種微妙關係。 
  這難道會是一種美妙友誼的開始? 
  這種偷偷摸摸的折騰到底算什麼呀? 
  是在耍手腕玩什麼小把戲嗎?我們早已過了那個年齡了。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已物色到了哪幾個演員呢?」 
  「那你就會專為這些演員寫這劇本了。如果這些演員不來,你不又得重寫嗎?」 
  那敢情好,為我著想啊。我總算滿意了。 
  「現在分一下工吧。」我說,「每天早晨八點鐘你就可以過來,一直到下午兩點半孩子都是有人照顧的。」 
  「八點鐘對我來說太早了,」威爾說,「最早十點鐘開始。」 
  「這是你的事。」我才不管呢! 
  「我是個夜貓子,」威爾煞有介事地說,「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我有孩子,」我反應無比敏捷地回答說,「這你也不是不知道。」 
  「那我們就晚上工作。」威爾說。 
  「不行,」我說,「晚上我得睡覺,向來如此。」 
  兩人又陷入沉默之中。 
  我知道,威爾現在非常非常懊悔買下了我的小說素材。他當初也沒有料到,這位文筆活潑風趣的弗蘭卡·西絲竟會是自己毫不起眼的妻子。 
  卑微的家庭婦女,身穿灰不溜秋的衣服,毫不引人注目,整天呆在家裡,除了出去採購食品,從來是足不出戶的。整天圍著丈夫和孩子轉,此外就再也沒有自己的需求了!更不要說還會創作出讓公眾感興趣的作品了! 
  他怎麼可能想到這些呢?現在一切都晚了。他必須喝下這鍋由他自己的雙重錯誤煮成的湯。而我也正是利用女性的手腕把他給搞糊塗了! 
  現在他得支付我的工資,卻又不能住自己的房子,還得老老實實地與我合作,然後到兩點半就得離開我這兒。 
  而這一切又都是為了把我的書拍成電影,給我帶來榮譽,使我走向成功! 
  我承認,對來自明斯特-布拉克羅的威爾·格羅斯這樣一個男人來說,他做得已經夠多了。 
  大腦皮層裡的姑娘們又圍著她們的無名之火歇斯底里地跳起舞來。 
  再說,威爾·格羅斯現在離開了以前的交際圈,這兒他一個人也不認識! 
  而我就不同,我這兒有一個和諧完整的大家庭和一所陽光明媚的房子! 
  我決定不再總是那麼倔強地嗆他,我得稍微溫和一點。 
  在一次紅燈前,我向他伸出了手。 
  「來吧,威爾,讓我們和平共處吧。」 
  「好啊。」威爾咕噥道。 
  紅燈變黃,我掛上了第一擋。 
  「我們還是朋友嘛!」 
  「好吧。」威爾說,「但是拍電影是我說了算!」 
  綠燈亮了。 
  「行啊。」我說著便踩下了油門。 
  從那以後生活就變得明媚多彩了。首先必須說明一點:帕拉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從沒想到,她要的撫養費會這麼高,相當於威廉·格羅斯克特爾出的兩倍。 
  一人一半。 
  這不是很公平嘛! 
  埃諾·溫克爾替我在分居期間搞到了一筆很可觀的生活費,這筆錢當然是出自這位名導演過去五年中經營所得的一部分。 
  而對方律師哈特溫·蓋格拿不出實質性的反對理由。 
  另外他可能經常跟埃諾一起去洗桑拿浴。 
  現在我成了一位成功的女作家,也掙到了一大筆錢。 
  我覺得這種調節再合理不過了:孩子的父親付錢給孩子的媽媽,以換取他自己藝術上的自由;孩子的媽媽又付錢給照顧孩子的保姆,以獲得她自己藝術上的自由。從以上情況來看,這是很公平的。最終,孩子的母親跟孩子的父親一起來寫他們過去那段婚姻的電影腳本。我們這一代可真有笑料看了! 
  我平生第一次真正體驗到了對男人們來說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們娶媳婦是為了讓她們來照料他們的孩子,為他們熨衣服,替他們接電話,給他們做飯吃,使他們從一切日常的生活瑣事中解脫出來。 
  男人們於是便為自己尋找一位合適的女人。 
  他們跟這位女人簽訂的協議儘管只是一份工作合同,卻伴以鮮花、婚禮服進行慶賀,以此來使得今後的合作更加有滋有味。 
  這種禮俗早已過時了,可人們還總是樂此不疲。 
  那些當著證婚人以及官方權威人士的面署下的名,甚至比簽在工作合同上的名字還要重要。而要解除合同的話,那就得不斷地賠上時間、金錢和精力,而這些只有身臨其境的人才能體會到,可他們還是戴上玫瑰色的眼鏡,蠻有興趣地進行這些程序。 
  然後,男人們就問心無愧地干他們愛干、甚至能給他們帶來樂趣的事情,而女人們幹什麼,他們則一概不感興趣。 
  我現在也是在這麼幹。只不過,我的女人為我所幹的一切,我都是付錢給她的。 
  這種感覺很了不起,終於有這種感覺了。 
  我可以問心無愧地一天有七個小時屬於我自己。 
  早晨七點鐘,帕拉帶著自己的房門鑰匙從下面悠然而入。 
  我生命中最最美妙的聲響,鑰匙的轉動聲! 
  伴著一股鮮麵包的清香,帕拉悄悄地走上樓梯,把屁股上還有些濕漉漉的兩個小壞蛋從床上拉起來,然後又輕輕地帶上了臥室的門。 
  來自臥室外面的聲音。 
  這是我生命中第二美妙的聲響。 
  我滿懷欣喜地枕著揉皺的枕頭,朝牆邊翻了個身,又美美地睡上整整兩個小時,直到帕拉通過擴音器把我叫醒。 
  「早安!九點鐘了!」 
  我從早晨享受夠了的美夢中醒過來。 
  接著,大家異口同聲地叫道:「早晨好,親愛的媽咪!」 
  應該強調的是,是通過擴音器! 
  我毫無顧忌地走進洗澡間,用冰冷的水沖個淋浴,然後便高興地哼著小曲兒,在寬大的穿衣鏡前穿戴整齊。 
  尊貴的夫人今天早晨看起來真迷人! 
  睡了個實實在在的好覺! 
  然後我便出現在擺好的餐桌旁。報紙就放在鮮麵包旁邊。孩子們在地下室裡又唱又跳,歡笑聲不絕於耳。不時地傳來馬桶的沖水聲,刷牙杯的相碰聲,此外還有廚房窗前松鼠、烏鶇的叫聲和女人們騎車去市場採購的喧鬧聲。 
  洗碗機柔和的轟鳴聲。 
  我覺得一切彷彿都是在夢中! 
  接著,樓梯上傳來嗒嗒的腳步聲,他們上來了。洗漱完了。頭梳過了,衣服穿得整整齊齊,散發著一股牙膏的味道。溫柔的親吻。 
  短短地閒扯幾句,我懷裡的維利又想咬我,弗蘭茨拿著玩具小汽車在已讀過的報紙上開來開去。 
  一種絕對的平和,一份純真的和諧。就跟威廉·格羅斯克特爾拍的那些枯燥無味的家庭劇中所描述的一樣。 
  完全是真實的,絲毫不加改編。 
  「今天我們還需要什麼?您想吃點什麼呢?」 
  「哦……您做點菜吧。」 
  「格羅斯克特爾先生留下來吃飯嗎?」 
  「有這種可能。」 
  「那就做牛排。孩子們還得去看醫生,該注射第二次疫苗了。」 
  「好吧,帕拉。您要用我的車嗎?」 
  「不了,謝謝,我用自己的車就行。去超市?洗衣店?」 
  「我大概還需要一百張郵票。這個小包裹得掛號寄出。」 
  近來我一直為《甘與苦》雜誌寫稿。他們現在發表我的文章,這讓弗裡茨·費斯特很惱火! 
  「好吧。看完醫生後我可以給孩子們每人買一支棒棒糖嗎?」 
  「當然啦,也就是兩個。」 
  於是她就夾著包裹,推著孩子們走了。弗蘭茨手裡拿著他的兔子,興高采烈地揮揮手,上了帕拉的小汽車,接著毫不費勁地坐在後座上,繫好安全帶。 
  我也朝他們揮揮手。 
  「再見,小老鼠們!我愛你們!」 
  「我們也愛你!」 
  然後他們就走了。 
  接著,我靜靜地吃完早飯,把杯子放進洗滌機裡,坐到電腦前。 
  剛好十點鐘。 
  這時,我的同事威廉·格羅斯克特爾來到了。 
  他就住在附近,在特勞琴姑媽周圍栽滿玫瑰的別墅裡。當然是暫時的。 
  然後我就跟他一起工作到兩點,接著跟帕拉和孩子們一起吃午飯。 
  這是我們所過的家庭生活中最最美妙的時光。 
  或許我們應該早一點遇到帕拉。或許。 
  兩點半。帕拉走了,威爾也離去了,因為分居期內我們是不能住在一起的。 
  剩下的就是我跟孩子們在一起的時間了。家務活全做完了,市郊的森林又在呼喚我們。我們幾乎每天都推著小車,散步去湖邊遊樂場。 
  然後孩子們便玩上一圈迷你高爾夫球,我就坐在長椅上,感到體內呼吸了新鮮空氣後的一種疲乏。我們吃上一點干香腸蘸芥末,看著在風中儀態萬千地微微搖擺的樹木,我放開了思想的韁繩,任思緒在風中馳騁。 
  又一部小說的輪廓出現了。 
  夕陽西下時,我們還劃上半個小時的船,或者圍著德克斯坦湖轉上一圈。孩子們在栽倒的樹幹上爬來爬去。湖面寬闊,水波不興,在夕照下閃閃發亮。 
  我們又碰到好多人,他們跟我們一樣,也是出來追尋這份安逸、呼吸新鮮空氣的。大家友好地閒扯起來,不知不覺中半個小時又過去了,我們便繼續往前走。 
  我是如此自由!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原來獲得自由這麼容易! 
  而且解決得那麼妙! 
  怎麼以前我就沒有想到呢? 
  「我覺得咱們得把你童年的那一段廢話刪掉。這些咋能整上銀幕呢?」 
  威爾·格羅斯又在講柏林方言了,什麼意思嘛,無非想表示自己是一位藝術家罷了。 
  他跟我說話的語調表明,他把我當成了他的打字員。 
  我決定從一開始就把關係搞清楚。 
  「我倒認為可以,這段話會給影片增色不少。」我倔強地說。我中學時代同維克托的這段美好的羅曼司,他可不能就這麼一句話便輕而易舉地給處理掉了! 
  「哎呀,全是胡扯!」威爾說,「一個小女孩跟她的老師在走廊裡眉來眼去的,這咋能整上銀幕?」 
  我不這麼認為。 
  「怎麼不能?這可是電影的美好開端!」 
  我無論如何也得讓維克托在電影上看到我們那一小段美妙的浪漫插曲,跟我一起看,中午十二點那場,帶上香檳酒和爆米花。除我們倆之外還有三個家庭婦女,手裡提著C&A商店的購物袋。她們當然認出我來了,對我說:「西絲女士,我們剛剛還在說您的書呢!」還問能不能送給她們一張簽名的電影票。我覺得有點對不起維克托,因為我把我們的愛情插曲搬上了銀幕。在我具有藝術細胞的眼睛裡,每一幕我都已經看得清清楚楚! 
  電影開頭,一個散發著浪漫氣息的鏡頭。最好用柔和鏡,這樣使觀眾一下子意識到這是在回憶,所以一定得用黑白效果。我覺得這樣開場絕對藝術!一個紮著粗辮子的十五歲少女,穿著背帶裙和過膝的長襪,穿過校園,撿起新來的見習老師從車筐裡掉下來的公文包。這位褲腿上夾著自行車夾的年輕老師敏捷地從車座上跳下來。女孩把公文包遞了過去,然後他們肯定會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而觀眾們肯定會預感到:一個偉大的愛情故事就要開始了。電影就應該這樣開始,只能這樣,不能是別的! 
  格羅斯克特爾卻什麼也不想聽。 
  「要談拍電影的經驗,應該是我。」他說,「開片,必須先來一個屈腿騰躍動作,懂嗎?你寫吧,我來告訴你。」 
  啊?原來就是這樣的合作啊!我頓時大失所望。 
  「寫東西,你是行家裡手,」威爾說著,拿手指刮了刮我的臉蛋,「而拍電影,你就一竅不通了。以前就是如此,這些年來你並沒有多少長進。這一點我們本來早就該講清楚的。現在咱們來杯咖啡,咋樣?」 
  我站起來朝廚房走去,倒不是想為我尊貴的丈夫弄咖啡,而是去給埃諾打電話求助,我現在急切需要律師的幫助。 
  埃諾在辦公室裡。 
  「現在你有空嗎?」 
  「跟你談任何時候都有空。」 
  「你那兒沒有人等著你給辦理離婚訴訟?」 
  「當然有啦。但我給了他一副耳機,他正在聽柴可夫斯基的音樂呢。」 
  「你一貫如此嗎?」 
  「那當然。不是有現代化設備嘛!怎麼能不為我所用呢?好了,我最親愛的當事人,能為你幹點什麼?威爾行為不端嗎?是不是他不想遵守分居期的規定?」 
  「他想讓我給他煮杯咖啡!」我氣呼呼地說。這一點民法第二百十三款第一條中肯定也有規定,諸如任何一方不得讓另一方為其煮咖啡,否則應視為不法行為,是對分居期規定的褻瀆之類的話。 
  「這不明擺著是強迫別人意願嘛!」埃諾說。 
  那就好了,現在他就會給我傳真一份立即生效的書面材料,說明按規定他的當事人不必為對方煮咖啡或者做類似的事情等。 
  埃諾真是了不起,他說得到,做得到。 
  我萬分信任地把耳朵湊近了聽筒。 
  「你按下了煮少量咖啡的按鈕了嗎?」 
  「嗯?」 
  「如果你只想煮兩到四杯,那你必須先按下相應的按鈕,然後咖啡就慢慢地流出來,香味能保持很久。這些我都給你講過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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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好吧,」我說,「我按下了按鈕,現在還有什麼指示?」 
  「我想,你事先無論如何也該在協議上把你跟他合作的方式和範圍規定好。」埃諾的職業病又犯了。 
  「你可別老那麼精明過分!」我低聲說,「威爾·格羅斯創作,弗蘭西絲卡打字?沒那事,我才不幹呢!打寧員他可以去寫字間找。我也不至於為了給他打字而把孩子賣了!」 
  「現在看來,法律的效力已經不再那麼有魅力了。」 
  「此話怎講?」 
  「顯然你們已經找到了一種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合作方式。」埃諾的話裡明顯帶著訓誡的語氣。「我只請你遵守分居期的規定!」 
  「是為了我的利益呢,還是為了你的?」我生氣地挖苦道。 
  「咖啡現在出來了嗎?」埃諾沒理會我的譏諷,「我的意思是,是往下滴呢,還是往下流?」 
  「往下滴。」我沒好氣地回答道。 
  「很好,你沒弄錯。我早就知道,你在這方面很有悟性。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埃諾!」我對著話筒大叫道,「我是為了格羅斯與西絲的事情來尋求你的法律幫助,不是來聽你給家庭主婦出主意的,也不是來聽你這種並不高明的吹捧術的。」 
  「好吧,如果你還不清楚怎麼對付咖啡機和格羅斯克特爾先生的話,那我得過來一趟了。」 
  「這能行嗎?別忘了還有柴可夫斯基呢!」 
  我覺得,那位正戴著耳機聽音樂的法律咨詢者的事肯定很急迫。 
  「可以讓他等著!」我需要他的幫助,他顯然感到很高興。「不過,我希望談判時你也在場,」他說,「不要想什麼逃避的辦法。」 
  我當然就是這麼想的,我討厭吵架。 
  「只是……我想看看孩子們……」 
  「孩子們在帕拉那兒照顧得很好!」 
  埃諾對我太瞭解了。每當他過來喋喋不休地布道時,我就決定最好去跟孩子們呆在一起。他們對我來說比那些合同、應答機、屏幕咨詢、金融信息、咖啡機、電腦等等要重要得多。 
  「你在場我才能跟他簽協議。」埃諾說。 
  「好吧,」我做出讓步,「那我馬上也給你弄一杯咖啡。」我剛想掛電話,又聽到了埃諾的聲音: 
  「那你就得按咖啡機上的另一個鍵!那個『四杯或更多』的鍵!聽到了嗎?否則它滿四杯後就自動停了!」 
  威爾來到廚房。「你那麼長時間在幹嗎呢?快,快,這是在工作,不是讓你到處去打電話!」 
  正當我絞盡腦汁從不受歡迎的法律術語中搜尋一個無懈可擊的回答時,威爾又開口了:「順便說一下,我只喝用壓力咖啡壺煮的濃咖啡。看著,現在我給你演示一下怎麼煮濃咖啡,看完你就會了,懂嗎?」接著他就笨手笨腳地從最上層的櫥櫃裡取出那台早已淘汰的老機器,拿起一塊擦布擦拭起來。 
  「不。」我執拗地說。我再也忍受不了別人給我講解另一台機器的使用方法了。 
  「看好啦,」他說著把擦得乾乾淨淨的傢伙舉到了我的鼻子底下,「從這兒倒入咖啡末。」他拿出一個金黃色的小瓶,上面寫著意大利語:濃咖啡,濃咖啡,我是意大利咖啡王,先生女士一見永不忘。 
  「現在我一直喝這種!」 
  「我不反對,」我說,「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沒有濃咖啡我就沒有清晰的思路。」威爾說著便全神貫注地煮起他的黑湯來。我不耐煩地站在他旁邊。 
  「還需要多長時間?兩點半帕拉就該回家了!」 
  「要煮好咖啡,得捨得花時間,這就是意大利人的生活藝術。真正的好東西要慢慢享用,細細品嚐。」 
  對他的狂妄自大我一秒鐘也忍受不了了。 
  「你完了喊我一聲,咱們就馬上開始!」我氣呼呼地扭頭進了地下室。 
  噢,天哪!男人啊! 
  帕拉帶著孩子們在下面玩。 
  這個寬大的房間是交際娛樂中心。孩子們很乖地趴在桌子上畫畫,錄音機裡正播放著帕派寫的少兒故事。帕拉站在熨衣板前整理孩子們的衣物。 
  「嘿,您好!」我尋找安慰與溫暖似的跟她打招呼。 
  「您好,」帕拉從那一堆衣物上抬起眼皮友好地應答說,「我正在整理一下孩子們的衣櫥,您不會見怪吧?」 
  「怎麼會呢?」 
  「看啊,媽媽,我在鐘錶圈上畫唐老鴨呢!」弗蘭茨叫道。我走過去,大為感動地欣賞著那幅由棕色、綠色、藍色線條構成的「作品」。 
  「看起來真棒!」我讚歎道。弗蘭茨大為得意,又專心致志地畫了起來。 
  帕拉把蒸汽熨斗的插頭插到牆上。 
  我真擔心熨斗會爆炸。可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弗蘭茨在畫畫,熨斗沉默著,帕拉在熨衣服。啊,多麼祥和的田園風光啊! 
  「我也在鐘錶圈上畫唐老鴨。」維利也大叫道,圓滾滾、胖乎乎的小腿在空中晃悠著。 
  他的畫有點超現實主義的味道。他用的是一支黃色的絨筆,他還把一半的桌面都佔了。 
  「又畫出來了!」帕拉中肯地說。她把孩子們的衣物堆到沙發上,又把別的東西往包裡整,然後就直接抓起我的紅襯衣。我正緊張地注視著她,看她是否也要把這件塞進包裡,卻見她又拿起了熨斗。她使起這個絲絲冒氣的傢伙來顯然毫不費力。 
  「等一下,這個您可不能這樣!」我叫了起來。 
  「為什麼不能呢?」帕拉問道,手中的活兒並沒停下來。熨斗在我的襯衣上平滑地運行著,沒有留下燙黑或焦油污跡,一股柔和的新蔡瓦洗衣粉香味瀰漫在我們周圍。「您怕我弄壞您的襯衣?」 
  「不是,」我叫道,「正相反!這不屬於協議中的內容!」 
  「怎麼不屬於呢?這一切都是保姆應該干的。您是不是覺得,我應該在孩子們旁邊坐上幾個小時?他們應該學會自己玩。」 
  「呃,那當然啦。」我說完就再也想不起別的詞兒了。 
  「再見,媽媽!」弗蘭茨說,「等我畫完了,你能不能再下來?」 
  「沒問題,寶貝兒。」我心中又是一動,隨即走了上去。 
  外面響起了埃諾關車門的聲音。這聲音聽上去又是那麼充滿信心。 
  在樓梯上我還聽到帕拉說:「兩點半媽咪就有時間了,那時候長針指在哪個位置呢?」 
  「在下面。」弗蘭茨說。 
  「那誰來幫我做飯呢?」 
  「我。」弗蘭茨與維利異口同聲地說。 
  沒問題,帕拉幹什麼都得心應手。 
  我心中為特勞琴姑媽禱告,祈求上帝賜予她輝煌的玫瑰金冠。我每天晚上寧願祈禱三次。 
  「嗨,」埃諾說著在我嘴上草草吻了一下,問:「他在裡面嗎?」 
  「嗯。」 
  威爾還在忙乎著他的意大利奢侈品。埃諾很有禮貌地跟他打了個招呼。兩個男人互相伸出手來。我突然覺得,威爾好像看不到埃諾的眼睛。他們倆差別太大了:埃諾人高馬大,臉色紅潤,就像他母親剛剛給他做了一道胡蘿蔔似的。西服儘管並不很時髦,但很挺括,甚至從每一個扣眼裡都能看出他母親關懷的目光。 
  相比之下,威爾臉色蒼白,瘦弱不堪,上著圓領衫,下穿緊繃繃的牛仔褲,腳蹬健身襪,渾身上下邋裡邋遢。當然啦,他可是既沒有阿爾瑪·瑪蒂爾,又沒有弗蘭西絲卡,更不用說有帕拉這樣一位細心周到的保姆給他熨衣服,或者將配有什錦蔬菜的柯尼斯堡肉丸推到報紙下面讓他享用。威爾不得不靠牛奶泡麥片生活,還有濃咖啡。此外,一切都得他親自動手。 
  「您大駕光臨,」威爾問道,「有何貴幹?」 
  「我是代表我妻……呃,我女朋友的利益。」埃諾說。 
  我敢肯定,如果埃諾不是在最後片刻意識到——很遺憾——我還仍然是威爾的妻子的話,那「妻子」這個小詞兒就會脫口而出。 
  大腦皮層的小姑娘們又興奮地蹦跳起來,青春衝動地格格笑著,摩拳擦掌。多麼滑稽的一場鬧喜劇! 
  兩位男人開始純公事性地、毫無感情內涵地談起我的著作權問題,我放鬆地往後靠過去。 
  「這麼說,您是這個意思,」威爾說,「您妻子……噢,我妻子應該用協議的方式確定她跟我改編及導演的合作方式?」 
  「也可以這麼說。」埃諾回答道,「我這裡帶來了一份協議書草稿,這裡邊規定,我妻子……您妻子赫爾女士(大腦皮層裡的姑娘們笑得直拍大腿)說:她與您合作改編電影腳本,要拿總酬金的百分之五十。至於電影版權我已經跟出版社簽好合同了,我們非常願意向您提供一份複印件。我的弗……弗蘭西絲卡在出版社裡的事宜由她的編輯,一位姓朗格的先生,全權代理。(哎喲,這可是您說的!)合作時間按規定不超過三個月。我還必須向您指出,我妻子有兩個孩子,他們在這段時間裡托人代管。」 
  威爾一下子傻眼了。 
  「剛才您到底說的是誰的妻子啊?」他繃著臉咕噥道,「如果您說的是我妻子的話,那我知道,她是有兩個孩子,是我偶爾不小心弄出來的。」 
  埃諾停止了對協議的解釋。 
  「不過時間不會很久了,」他繃著臉說,「我妻子對離婚的決心是不會動搖的。我想請她遵守分居期規定,不要因合寫電影腳本而有所影響。」 
  「這得由我妻子自己決定,」威爾說,「至於一種藝術性合作的程度和深度誰也無法事先做出規定。這一點我妻子很清楚。」他不懷好意地好笑著。 
  埃諾也不得不尷尬地笑了笑。 
  我暗自覺得好笑,你們倆儘管頂牛吧。反正我的「妻子」正在下面陪著孩子們玩耍、熨衣服、做飯或者畫飛機呢。 
  人生真是太有意思了。 
  沒過多長時間便一切就緒。 
  我們合作得很好,我和威爾。 
  他每天上午十點鐘到,帶著他的意大利黑糊糊來煮,不定什麼時候便走進工作室,而我早已坐在電腦前,陶醉於創作的歡樂之中。 
  埃諾替我安裝了一個寫作軟件,只要按很少幾個鍵就能得到一份完整的電影腳本提綱。 
  有些粗槓槓,兩邊鑲著整齊的邊框,還有些小框表示過渡鏡頭。右上方邊框處一直在顯示:室外,室內,白天或者黑夜。這對燈光照明是很重要的。所有的場景當然都按順序編號,但人們出於實際的需要,很少會按時間順序來拍片。此外,每一個名字都有縮寫,如某個人說了「啊哈」一個詞,這個人的名字就不必再重複了。例如: 
  湯姆·克特爾彼得:啊哈。 
  我只要事先輸入TP代表湯姆·克特爾彼得,然後按一下功能鍵F3,全名就會出現在屏幕上,不必再重複打這個名字。出場的每一個人物,在後面還可能經常出現的話,埃諾就會給他規定好縮寫字母,然後儲存到F3中。例如,每當我按下F3,再按一下大寫字母C,查洛蒂·克萊貝格這個全名就會自動出現在屏幕上。我小說中的主人公就叫查洛蒂·克萊貝格。太不可思議了,電腦掌握得如此之快! 
  真是太奇妙了!微軟的這些設計人員考慮得多麼周到啊! 
  埃諾肯定為我們——也就是他和我——的電影腳本而深感激動。 
  晚上,當孩子們入睡後,我便把威爾和我白天草擬的內容整理一遍,埃諾就順便過來看一看我的操作是否完全正確。 
  他對此感興趣,這使我很高興。 
  而對我的小說本身他卻從來沒有顯示出特別的興趣。也就是說,對它的市場價值,他很感興趣,而對它的內容,沒有興趣。 
  「你看,」我說,「怎麼樣?」 
  我給他看其中的一幕,想得到他的鼓勵。這是我和威爾上午在大笑聲中寫成的草稿。我們倆一致認為,這一幕到現在為止是故事情節的高潮。 
  我們認為,電影院在觀眾的哄笑聲中肯定會亂成一團。埃諾瀏覽了一遍劇情,果真大笑不止。我感到很幸福,還是埃諾能夠理解我的幽默,是真正關心我的這部拙作的人。 
  「你笑了。」我高興地問,「能不能講一下,這一幕哪些地方你覺得滑稽?」 
  「你沒有使用分字符。」埃諾格格笑著,眼淚都笑出來了。 
  「哪兒呢?」我驚訝地問道。 
  「這兒就沒有!你沒有使用分字符!你看,前三行比第四行長很多,為什麼?因為你沒有使用分字符!所以看起來很有趣,三行長的,後面突然是一行短的!就像是被啃了幾口的蛋糕!」 
  「噢,你覺得是這個有趣?」我真感到大煞風景。 
  「那當然!」埃諾興奮地叫道。他已經笑得沒勁兒了,只能坐下說:「這些我都給你講得夠清楚了!」 
  埃諾沒有再往下看,又給我講解了一遍。分字符是非常容易操作的,即使傻瓜也會用。 
  「你看,弗蘭西絲卡,你可一點也不傻。」 
  怎麼不傻?大腦皮層的小姑娘們剛才還手挽著手,興高采烈地蹦跳搖擺著,這時卻把手垂了下來,目光羞赧地瞅向地面。 
  真是個草包,典型的女孩,只想著胡鬧,而實質性的東西根本弄不懂。 
  「你按這兒……」每當埃諾彎下腰來給我講解時,他的講解器官離我的聽覺器官那麼近,我都能感覺到他的鬍子茬兒。他大聲喊著,好像是在跟哪位耳朵重聽、因離婚案來他這裡尋求法律幫助的老大爺說話似的。 
  「你按這兒……(他按了一下,確切地說,是他用強有力的手壓在了我那可憐的電腦鍵盤上)這個Alt鍵,就會打開這個程序,然後你選擇『編輯』按鈕,呃,不不不,錯了,然後你選擇(卡卡)『工具』按鈕。你看,這個軟件是經過多少人的苦苦思索、精心鑽研才弄出來的,這是目前市面上能見到的最好的軟件,而且只有在美國才能買到!這軟件操作起來極其簡便——看,現在你看到了什麼?(卡卡!)」 
  我編寫的漂亮原文被一個灰濛濛的界面蓋住了。 
  「正字法,查詞典,分音符,加序號,修改,數單詞,數音節,數字母,劃線,分類,計算,停止,繪圖,F1鍵幫助。」我就像一個神經緊張的小學生似的從頭念到尾。 
  「好吧,你想幹什麼吧?」埃諾激動地對著我的耳朵喊道。 
  我原想說,我需要安靜,但這對於處處為我著想的埃諾所提供的幫助來說是不公平的。 
  「分音節。」我順從地說。 
  「那好吧!」埃諾激奮不已,「很簡單,你只要點一下『分音符』就行!」 
  我點了一下「分音符」。唰的一下,拖得很長的第四行轉眼就與前幾行拉平了,而Coladoenautomat從dosen與automat之間被分開了。現在你看,automat這個詞兒孤零零地移到了第五行,可這看來絲毫不影響埃諾的情緒。 
  「就這樣!」他果斷地叫道,我卻悄悄地弓身躲到了一邊,以免自己的鼓膜被震裂。「屏幕還會向你提供其他的建議,比如說它可能問你:是不是應該在Co和ladosenautomat中間或者在Cola和dosenautomat中間加分音符!它甚至還會再向你提供兩種可能,即Coladosenau-tomat或者Coladosenauto-mat,這樣分我個人認為從審美的角度來看不太好,因為那樣光有個mat在第五行。至少應該讓『automat』在第五行,這樣才好看。這一切電腦都分得很清楚!你說它聰明不?」 
  「嗯嗯。」我表情漠然地應道。 
  埃諾卻越說越來勁兒了。「你好像仍然沒有被這個高科技設備的優點所折服!那你就再坐到當時你用來創作小說的那台老掉牙的打字機前吧!要不是我送你這台筆記本電腦,你到今天恐怕還沒有寫完呢!可現在你的書都已經要改編成電影了!這一切歸功於誰?我!你想一下,要不是我,你還得在打字機上寫電影腳本!你好好想一想!」 
  我試圖去想像這種實際沒有發生的、災難性的、毫無指望的情況。我不會獲得成功的。沒有埃諾,我將一事無成,仍然還是那個可憐巴巴、令人厭惡、孤苦伶仃的小婦人。不過,我也從來沒有在哪一個戶籍管理處明確地把我跟他聯繫在一起,從來沒有。 
  「比如說你還可以……」埃諾異常激動地接著說,「隨便改一個名字。你想改個名字嗎?」 
  「不想。」我沒精打采地說。 
  「隨便換個名字。」埃諾語氣更加迫切,「我看就這兒這個:湯姆,你現在就可以把湯姆換掉,就換成漢斯吧。」 
  我不想把「湯姆」換成「漢斯」,可我也不想掃他的興。 
  「你注意看。」埃諾又湊到我耳邊叫道,接著便猛敲那靈敏的鍵盤,我都能感覺到我那台可憐的電腦在痛苦地呻吟了。 
  「你按——看這兒——Alt鍵,然後是『編輯』、『替換』,你看,就這麼簡單。現在屏幕上又問了,你要替換成什麼?」 
  「什麼也不換。」我有氣無力地說。 
  「換吧,把湯姆換成漢斯!我們換一下。看,它問:尋找的內容……就是湯姆(卡卡卡),換成……漢斯(卡卡卡卡),是單獨的單詞嗎……不(卡)!逐個確認嗎……不(卡)!只替換形式……中斷嗎……不。」 
  埃諾終於滿意了。一眨眼湯姆就變成了漢斯,電腦還自豪地把改動的地方顯示給我們看,每一幕都乖乖地呈現在我們面前。埃諾高興得簡直對他這台忠實的破玩意兒愛不釋手了。 
  然而,有一處連這台精明的機器也不行。儘管如此,它還引以為榮地向我們顯示道:「他孟的1摟住了她……她孟的嚇了一跳。」 
   
  1電腦出錯,把「猛地」誤為「孟的」。 

  不管怎麼說,電腦到底還是一個智力低下者,只是沒人敢承認罷了。 
  威爾工作時習慣在房間裡不停地走來走去,而我卻一直坐在鍵盤前。每當他那高智商的大腦想到了一個好詞,我那些訓練有素的手指便飛快地在鍵盤上跳躍,以免丟失他寶貴的靈感。他一旦不想要這句話了,我便按退格鍵,電腦就悄悄地把這些精神垃圾從內存中刪除。就這樣,我們進展很順利,這項工作使我們倆都覺得很有意思。 
  我的眼前不斷出現我的——我們的!——婚姻畫面,而威爾則認為是在攝制一部全新的影片。他一秒鐘也沒有把湯姆——對不起,是漢斯——這個不忠實的丈夫當成他自己,看來他到現在還不清楚,我們倆正在改編的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有時候,我問他某些場景該怎麼調整,他就會告誡我說: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你對拍電影一竅不通。」 
  我們的合作比我們共同走過的那一段婚姻要順利得多。有時候我還真喜歡他。他就像個大孩子,穿著運動襪在我面前走來走去,不停地表演著某些場面,聽到我贊同的笑聲,他更是洋洋自得。其實,他本來就是一個很帥、很能逗樂的小伙子,現在也還是老樣子。六年前在演出《和平與暴動》時,我之所以會對他一見鍾情,在這段時間裡我有了深刻的理解。 
  不過,他還是變了,有那麼一點點變化。自從他去了一趟柏林回來後,他不僅操著一口柏林話,而且還故意模仿喜劇演員迪蒂·哈勒福登的口音。這就是他的幽默風格,是他長期不懈地鍛煉出來的。我覺得很好玩,便用笑聲來表示讚賞。另外可能也有想讓他保持良好情緒的原因。有一些鏡頭他能一遍接一遍地表演上五六次,就是因為我笑得很開心。儘管我很快便看透了,他的表情變化和——很遺憾!——語言手段也是很有限的,因為他一直都是在自個兒演,但我還是笑了。這就是男人,他們總是心甘情願地受欺騙。 
  等我們笑夠了,就又想方設法去尋找一種通俗易懂的語言,這時他往往很大方地把中間台詞的寫作權留給我。 
  我很清楚自己任務的重要性,晚上便一直忙著整理那些極為風趣的對白,那些被威爾·格羅斯想像成喜劇的台詞。孩子們入睡後,我就拿上一瓶啤酒放在寫字檯上,開始起勁地工作起來。 
  埃諾時而過來,善意地笑我無能,笑我不會用灰色界面覆蓋,不會將數據存入軟盤,可我一直幹得很順利。 
  這些日子過得可真愉快:上午我和威爾一塊兒寫作,兩點半帕拉把剛洗過澡、受過教育的孩子們交還給我,下午我就帶著他們去市郊森林,晚上又跟我的電腦和埃諾親切會面。 
  這期間,我兩次乘夜間航班去維克托那兒。 
  遇到這種情況帕拉就留下來過夜。悄悄地,不必費什麼口舌。 
  我的生活中沒有比這段時間更幸福的了。 
  埃諾為我設計了一幅宣傳畫,依靠電腦和照片編輯器的幫助,這當然不成什麼問題。這幅宣傳畫設計得絕對具有專業水平,在我的一張明信片大小的黑白照片(攝影:溫克爾)下是一行黑體字:新女性出版社——弗蘭卡·西絲。儘管不是很押韻,但我敢肯定,埃諾絕對沒想到這一點。 
  一翻開這幅廣告,我的小說的封面便赫然入目。斜上方印著:發行量:十萬冊! 
  後面便是風趣的廣告詞,說我的書目前正在全德國範圍內銷售,說它即將由知名導演推向全國的電影院,說作者的作品朗誦會日程表已基本排滿,僅有個別日期還空著,有興趣者請從速與我的經紀人,科隆的埃諾·溫克爾博士或者與我的編輯,漢堡的維克托·朗格博士聯繫。 
  這一切的一切,我覺得太棒了。 
  很快,第一位記者便來報到了。 
  他是漢堡《我們婦女》畫報的記者。 
  到底是我的經紀人埃諾·溫克爾博士還是我的編輯維克托·朗格博士使《我們婦女》報社的這位小伙子對我產生了興趣,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我們婦女》報社原本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 
  不管怎麼說,終於有一位記者按照我們電話裡約好的時間在午飯後過來了,同來的還有一位攝影師。 
  我呢,還正跟威爾坐在一起搞電影腳本呢。 
  孩子們跟著帕拉在地下室。剛過兩點。 
  這位記者姓伯克,攝影師姓伯爾克。他們的名字都是施奈德。很可能就是由於他倆的名字過於相像而經常被人搞混,他們才成了搭檔。 
  伯克先生和伯爾克先生穿著牛仔服,蓄著大髭鬚,看來又年輕又友好。我像迎候老朋友似的把他們請進屋。他們倆是開著一輛半新的雪鐵龍來的。兩人蠻有興致地在我家下面的幾個地方轉了轉,稍事休息後,伯克先生就開始準備他的錄音機,而伯爾克先生則把照相器材從車裡取了下來。當他們的目光投向我的寫作間時,我向他們介紹了威爾·格羅斯,可他們對他並不感興趣。 
  「你可以先回去了。」我說,「我看今天肯定是寫不成了。兩點半帕拉就要回去了。」 
  威爾·格羅斯並不想現在就走。 
  我思忖著要不要打電話把埃諾叫來,不過他要來了,肯定又得跟這兩位男人神侃一通他的機器性能,而這些我早就聽夠了。況且,這次終於是在沒有埃諾的法律幫助下,我自己辦的一件事,一次簡單的、可憐兮兮的採訪!威爾·格羅斯他願意蹲在工作間裡就讓他蹲在那兒吧。 
  我用電話通知帕拉,讓她把弗蘭茨和維利打扮得像對雙胞胎,衣服色調明快一點,過會兒把他們帶上來,一塊兒照張相。 
  「好吧。」帕拉說,「咖啡和糕點都放在桌上。」 
  太棒了!我並沒有告訴她要準備這些東西,可她早已烤好了蛋糕,煮好了咖啡。和散那1,特勞琴姑媽! 
   
  1希伯來詞彙,原竟為「救助」,轉意為「讚美」。 

  我把兩位記者勸到咖啡桌旁,讓他們先慢慢喝著,我則馬上衝進盥洗室,匆匆打扮了一下。 
  我對《我們婦女》畫報來說是否上相?該報會不會覺得我太醜了?他們欣賞的可是那些梳著拉羅髮廊式髮型、粉脖桃面上不見一絲皺紋的俊俏女郎啊,他們才不要看我這樣年過三旬、飽經風霜的普通臉蛋呢! 
  不過,牆上的鏡子裡反映出的形象並沒有什麼糟糕的地方,而競爭出版社那位婦女讀物的女作者也不見得比我漂亮多少。 
  啊,我還是很不錯的,看起來像是初夏的化身,這主要得益於最近一段時間充足的睡眠。 
  伯爾克先生建議我們在花園裡拍一張吃早餐的全家合影。這個主意真是出人意料而且獨具匠心。他說,這種相片總是很受讀者的青睞。我想了想,確實如此。所有的報刊在報道那些在社會上多少有些影響的人物時,總會登出這種在花園裡的家庭早餐照:桌上擺著橙汁、新鮮麵包和優質黃油,桌下是一隻心滿意足的長毛狗,桌子旁邊坐的總是爸爸媽媽和兩到四個穿著顏色搭配相稱的衣服的孩子,所有的人都在沖鏡頭笑。底下寫著:羅絲·波才蘭1非常重視飲食健康,圖為她正從容不迫地和本亞明、尤麗婭、亞歷山大三個孩子吃早餐。或者,照片上是她、丈夫尤爾根(左)和他們那條叫阿克瑟的狗(右)在花園裡共進早餐。 
   
  1原文借用了一幅漫畫的名字,原意是形容母親像瓷器一樣純潔。 

  我覺得這個主意真不錯。我們立即開始把咖啡桌收拾乾淨。儘管已經開始滴雨了,我們最後還是把桌子拖到了花園裡。攝影師很遺憾不能拍這張漂亮的咖啡桌,因為他必須為《我們婦女》提供一張花園早餐照,而不是飯廳裡的咖啡桌。他說,飯廳裡的咖啡桌太俗氣了,請別介意。他問我們是否有桌布。帕拉在家裡到處找桌布,可我從來就沒有桌布,因為我覺得這純屬多餘,特別是有了兩個小孩,他們會胡亂拉扯,引起危及生命的火災;或者會手腳亂動,至少會把桌布上的瓷器連同食物一起拽到地上。再說這樣的一塊桌布也總是乾淨不了,看看桌布就會知道昨天和前天吃的是什麼飯,哪個頑皮孩子坐的是哪個位置。順便說一下,桌布太俗氣了。請別介意。 
  伯爾克先生卻堅持認為,在綠色的天然籬笆前配上黃色桌布與紫色杜鵑花,視覺效果一定非常好。 
  「我們有黃色的床單。」帕拉果斷地說。 
  於是我們冒雨給桌子鋪上床單。孩子們已經穿著一模一樣的水兵服(看起來像一對小搭檔),乖乖地站在一旁等候照相。我們把孩子連同他們的小凳子一塊兒拉了出來,然後大家在綠籬笆前面站成半圓。帕拉取來了麵包、黃油、果醬、拼盤、奶酪和餐巾,並且很藝術地把它們擺到了桌面上。伯克先生正好閒著,就把杯碟分放在床單上。 
  「我要紅色杯子。」弗蘭茨嚷道。 
  伯克先生急忙把紅色的杯子放在他的跟前,並且說,他不知道我們家誰用什麼餐具。 
  「我要褐色杯子。」維利嚷道。伯克先生於是環顧四周,尋找褐色杯子。我解釋道,維利是色盲,他指的實際上是藍色杯子。 
  對此,伯克再次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他懷著惻隱之心,關切地問維利是不是也看不了彩色電視。他自己還沒有孩子,這麼問至少不是有意的。哈哈哈,這真是一個大笑話。 
  「看不了。」我內行地答道,「維利到現在為止只能分辨黑白兩色。」 
  「桌布是什麼顏色的?」伯爾克問,因為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爆炸性新聞。 
  「黑白色。」維利說完便開心地笑了。 
  當大家都哄笑的時候,他又得意洋洋地加了一句。「黑白色,你這個渾球!」 
  伯克和伯爾克先生於是又問了許多東西的顏色,而維利則用他在這方面為數可觀的詞彙把他們臭罵了一頓。 
  我及時制止了這種行為,並且建議趁現在雨不太大照幾張相片。 
  伯爾克先生讓帕拉和伯克先生一起拉住一塊巨大的圓布。這塊圓布看上去就像志願消防隊在著火的房子下面張著的、以便讓人們從十八層樓上往下跳的玩意兒,所不同的是,他們的那塊大圓布是垂直而不是水平地拿著的,又像是要點上火、讓幾頭不情願的獅子從中間跳過去似的。 
  孩子們覺得這個新花樣像放映米老鼠動畫片一樣親切、好玩。反正他們立刻吃了起來,因為電視裡演動畫片也總是在晚飯時問。雖然弗裡茨·費斯特先生認為,這對孩子的教育沒有任何意義,但我沒有理會這一套。與其看著他們嘴裡塞滿東西說話,不如讓他們看看動畫片。 
  「您有果汁嗎?」伯爾克先生在相機後面問道。 
  「沒有。孩子們只喝礦泉水。」 
  「礦泉水的視覺效果不太好。」 
  「我們有牛奶。」帕拉說。 
  「好吧。牛奶的視覺效果不錯。您有大玻璃瓶或者類似的瓶子嗎?」 
  當然沒有,我要大玻璃瓶幹嗎?玻璃瓶碎片會帶來好運還是什麼好處?帕拉放下大圓布,跑向電話,請求阿爾瑪·瑪蒂爾盡快拿上一隻大玻璃瓶、一些雞蛋以及與黃色相配的糖罐來。 
  阿爾瑪·瑪蒂爾送來了大玻璃瓶、糖罐和雞蛋,並高興地打量著我們。我們把雞蛋放在與黃色相配的雞蛋杯裡,幸福地衝著相機微笑。帕拉重新舉起她那半塊布。阿爾瑪·瑪蒂爾不希望閒站著,她也幫著舉起那塊布。這樣一來活像是在跳蒂羅爾州民間舞蹈。兩個健美的少女隨時都可能與伯克先生圍成圈跳起來,嘴裡高興地發出嗨嗨嗨的喊叫聲。最後,伯爾克先生的鏡頭就會對準民間舞蹈,而不是我們這些臉色蒼白、死氣沉沉、冒雨坐在生雞蛋面前的人了。 
  一陣雷聲劃過這幕歡樂的場景。 
  伯爾克先生通過鏡頭還在找著什麼。 
  「少點什麼嗎?」 
  「您有狗或者別的動物嗎?」 
  「小兔子!」維利嚷嚷著,從凳子上爬下來,去取一個經常放在嘴裡咬的破玩意兒——早餐雞蛋旁的那只髒乎乎的布兔子。 
  「我說的是活動物。」伯爾克先生說。 
  「一定要黃色的或者是其他與綠籬笆顏色相配的動物嗎?」我問,心裡想著去哪兒盡快弄一隻金絲雀來。 
  「不,」伯爾克先生在他的相機後面說,「只要看起來像這個家庭的一員就行。」 
  我想了想,是否能把八號的那只長毛狗請過來拍一張全家福?但是,雨越下越大了,我認為這種違反常規的做法純屬浪費時問。 
  「阿爾瑪和帕拉也是我們家的一員。」我說。 
  「不,不,」伯爾克先生反對道,「不能再增加女士了。我們婦女需要鮮明的陪襯:要麼是動物,要麼是男人。」 
  「裡面的那個男人怎麼樣?」伯克先生問道,「他不是這家的成員嗎?」 
  「不是。」我趕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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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不過,我們也許能讓他一塊兒拍張全家福。」伯克先生仍不罷休,「一幅沒有動物或男人的家庭早餐照沒有什麼意義。」 
  此刻我反而變得固執了。整整五年,威爾·格羅斯從沒有和我們在籬笆旁一起吃過早餐,不管是颳風下雨還是艷陽高照。而偏偏是現在,他們卻要他和我們一起拍全家福,讓他在公眾面前扮演一個理想父親的形象。不! 
  「這可不行。」我說,「格羅斯先生和我現在離婚了。如果我的律師在報紙上看見我和丈夫冒雨在籬笆前共進早餐,他很可能會中斷我的委託。」 
  阿爾瑪·瑪蒂爾垂下了她舉的那部分圓布,點頭證實。「不行。她是對的。這絕對不行,無論是出於法律上還是個人的原因,這都是行不通的。」 
  帕拉也垂下了圓布,冷笑著。孩子們變得煩躁起來。他們餓得用小叉子敲著小盤子。 
  「我們至少可以讓老奶奶一起坐在桌子旁。」伯爾克先生一邊提議,一邊擦掉眼鏡片上的雨水。「既然沒有男人和動物,那麼至少得有個老奶奶。我們婦女需要鮮明的陪襯。」我的上帝,我想,《我們婦女》真是無聊。 
  和我們一起冒雨坐在綠籬笆前的黃色床單旁邊,這個主意使阿爾瑪·瑪蒂爾心花怒放。她可不想錯過這個向公眾顯示家庭團聚的大好時機。她立即開始整理頭髮。 
  「我早該去做頭髮了。」 
  我迅速考慮了這個變化的後果。讓阿爾瑪·瑪蒂爾作為老奶奶出現在早餐照上!這簡直就是向全國公開我與埃諾的訂婚消息。這簡直會讓維克托心碎的。我也一樣。 
  「溫克爾夫人可不是我家的老奶奶。」我立即回答道,「她只是一個非常非常慈祥的鄰居……」 
  伯爾克先生要用那只與桌布配套的枕套蓋他的照相機。 
  帕拉放下大圓布衝進屋裡。我匆匆瞄了一眼手錶,已經三點過五分了。 
  當務之急是,你該讓帕拉下班了! 
  「帕拉!」我喊道,「您現在可以走了!」 
  「您的意思是讓我扔下您不管嗎?」帕拉反問道。她把枕套遞給了伯爾克先生。 
  「好了,現在我們得趕快拍幾張漂亮的相片囉。」攝影師喊道,「我的相機全濕了!誰願意一起來照?」從視覺效果上看,穿藍色汗衫的伯克先生是很適合上鏡頭的。維利開始還以為是黃色的,惹得大家又笑了一陣子。 
  但是,伯克當然不能上鏡頭,否則他就會被人誤以為有好幾個孩子了,哈哈哈。 
  「我可以給埃諾打電話。」阿爾瑪·瑪蒂爾熱心地說,「他五分鐘就能到。」 
  我還沒想清楚該怎樣擺脫這個麻煩,我那可愛的維利卻幫了我的忙。他已經安靜地坐了好長時間,再也忍不住了。小傢伙不知道他的雞蛋只是道具,貪婪地抓過雞蛋,在桌布上敲開,黏稠的蛋液立刻從蛋殼裡流了出來,流到黃色的床單上,弄到了精心擺放的一部分早餐上,維利的新T恤衫當然也難逃厄運。他嚇了一跳,大哭起來。這可憐的小傢伙怎能分辨出表象與事實呢? 
  這時,弗蘭茨也正好興致勃勃地拿起了雞蛋,一看到這情形就噁心得鬆了手,手裡的雞蛋掉了,另一半床單也完蛋了。 
  兩個孩子的手上和膝間都是雞蛋黏液。阿爾瑪·瑪蒂爾笑得死去活來,帕拉和我也一樣,笑得都直不起腰了。我們各自抱起一個孩子,幫他們把弄髒的地方擦了擦。伯爾克先生和伯克先生束手無策,他們可沒料到會出現這種場面。《我們婦女》可不想在我們的婦女雜誌上看到黏糊糊的雞蛋和哭叫不停的孩子!這些情況《我們婦女》可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的! 
  帕拉和阿爾瑪·瑪蒂爾領著孩子去了地下室。伯爾克先生收起了照相機。伯克先生把圓布折了起來。在屋內照相用閃光燈就可以了,不需要那塊圓布了。 
  伯克先生開始了他的採訪。他沒完沒了地提了好多問題,開著他的採訪機,還做筆頭記錄。我心情很舒暢,給他講我生活中的趣聞軼事。伯克先生笑個不停,有滋有味地聽著。 
  過了一陣子,威爾·格羅斯從工作室裡出來,很費事地為自己弄了杯濃咖啡。 
  「你們是哪家雜誌?」他不高興地問道。 
  「《我們婦女》。」伯克先生和伯爾克先生同時答道。 
  「有關那部電影的情況你們不能寫!」威爾說。 
  「為什麼不能寫?」我有些吃驚。這樣的廣告不管從哪方面看都對我們有好處。 
  「只要你們還沒有採訪我,有關那部電影的情況你們就不能寫。」威爾堅持道,「一句話也不能寫。」 
  「我們這是對弗蘭卡·西絲的一次專訪。」伯爾克先生客觀地說,「她寫了一本暢銷書,我們婦女讀到了它,我們婦女以後也肯定要去電影院。」 
  「關於弗蘭卡·西絲的事您可以隨便寫,」威爾擺出一副施捨者的面孔說,「可是一句也別提我的電影。我將自己決定做電影廣告的時機。」 
  這時候,帕拉領著維利出現在樓梯上。 
  「格羅斯先生,溫克爾夫人和我約好了現在去理髮店!」 
  「為什麼非得現在走?」威爾衝她喊道。我也有些震驚,帕拉剛才不是對我說過,她不會扔下我不管嗎?至少阿爾瑪,只要牽扯到我們的事,她總是有時間的! 
  「我們幾周前就和拉羅髮廊約好了。」阿爾瑪的語調讓人明顯感到有點幸災樂禍。「如果我們錯過這次約好的時間,那麼在復活節前我們就約不到時間了!」帕拉非常遺憾地點頭贊同。 
  離復活節還有四個星期呢!我茫然地來回看著她們倆。 
  阿爾瑪輕輕眨了一下右眼。 
  難道是我搞錯了嗎?我看著帕拉。她的右眼也眨了一下。 
  突然間我恍然大悟,明白了她和阿爾瑪的意圖。 
  「再見!祝採訪成功!」阿爾瑪喊道,帕拉朝我的兒子們俯下身去。「你們的爸爸現在和你們玩,這不好嗎?」 
  「噢,太好了!」弗蘭茨和維利喊了起來,激動地在走廊裡蹦來跳去。 
  「多好的一家啊!」伯克先生說,「太可惜了,我們不能給他們照相了!」 
  「我們給女作家照幾張也就行了。」伯克先生說。 
  「可是您可別寫我的那部電影。」威爾威脅地嘀咕著。他生氣地把咖啡壺啪的一聲放進餐具櫃。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那兩個可愛的小精靈也飛走了。 
  有那麼一會兒,我還真擔心孩子們會來纏我。可是帕拉事先就給孩子們打過「預防針」了。 
  「爸爸,爸爸!走吧,跟我們去玩!我在地下室裡有一個玩具飛機!它會飛!我是飛行員,你是唐老鴨。」 
  於是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威爾拉著他兩個兒子的手和他們走了。 
  到地下室裡去了。 
  這是我所見到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鬆了一口氣,靠到沙發上,請兩位先生自己倒點新鮮咖啡,接著採訪。 
  當伯爾克先生的照相機和閃光燈暴雨般包圍著我時,我特別開心,很自然地衝著鏡頭微笑著。 
  我想,無論什麼情況下總會有正義之類的東西存在的。《我們婦女》只需要在有時候促進促進這些東西而已。 
  威爾現在陷入了一個嚴重的危機。 
  不僅因為我根本不需要他的幫助,就為自己和孩子們創造了一種新的生活。也不僅因為我寫了本暢銷書,可以自己掙錢生活!我現在受到了公眾的關注!弗蘭卡·西絲,獨立撫養兩個孩子的母親! 
  工作是在完全和諧的氣氛中開始的。 
  我們又坐在工作室裡,撰寫我們共同的劇本《獨身幸福》,處理整部電影中最困難的場景:分娩。 
  威爾端著咖啡杯坐在沙發上,表演著這個場景中疼痛的呻吟聲,讓我把他做的和說的在電腦上用流利的德語表達出來。 
  「護士,我要生了。」他呻吟著喊道,「有陣痛了。」 
  我停止了打字。「陣痛在分娩前四周就有了,」我說,「那時還用不著叫護士呢。」 
  「我是這裡的導演。」威爾說,「護士,給我拿一塊冷的布來!」 
  「這個我不寫。」我說。 
  威爾根本不想改動他那做作的稿子。他忘我地端著咖啡蜷伏在沙發上,繃緊因疼痛而變形的腿,呻吟著。 
  我在一邊同情地看著他。 
  「疼嗎?」 
  「疼得要命。」他呼吸困難地咕噥著,「快叫我的丈夫!」 
  「您丈夫和多羅塔婭還在床上呢。」我冷冷地說,「如果您能把咖啡杯放下來,我或許可以幫助您。」 
  威爾受到侮辱般地坐起來。 
  「如果你想獨自寫這場戲的話,那就請便吧!我可以到外面去散步!」 
  「那好吧!」我息事寧人地說。 
  「我決不會冒險在沒有藝術指導的情況下去寫一場戲。像分娩這樣的題材我可能經驗多一些!」 
  威爾堅持認為,在觀察分娩方面的經驗誰也不如他。 
  「反正有一次我就在旁邊。」他自誇道,「助產士後來對我說,如果我不在旁邊的話……」 
  「那麼孩子到現在還在肚子裡呢!」我補充說。 
  威爾感到受了侮辱。「你根本就不知道,我那時做出了多大的貢獻!你在那裡暈頭轉向、什麼也不知道時,我是唯一保持鎮定的人!醫生事後說……」 
  「最好是你自己生這個孩子!」 
  「好吧,」威爾說,「我現在得給你說說。僅僅因為你寫了這本愚蠢的書,僅僅因為你是女人,你就認為,你在這兒什麼事都可以說了算?」 
  他說了這麼一大堆,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突然又大聲說:「我正在考慮更改片名的事。《獨身幸福》,聽起來太無聊了,簡直空洞無物。我在想一個有藝術魅力的名字,像《查洛蒂的故事》,或者是……當然我們也要改掉查洛蒂這個名字,否則這個故事就會自動和你聯繫上了……你書中的那個阿姨叫那個名字也就可以了。我要為片中主角想一個富有魅力的名字……伊麗莎白,對,伊麗莎白。這確實是一個有時代氣息的名字。你得明白,晚上往電影院跑的都是那些十八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片名一定要吸引人。要有魅力,要容易記住。」 
  可是我卻很固執。「《獨身幸福》是再適當不過的片名!」 
  「不,」威爾非常激動地喊道,「影片必須有一個智慧的包裝,片名就是名片。你就不懂這個。」 
  我不知所措地呆望著他。改片名? 
  這就意味著沒有人能看齣電影和書之間的關係! 
  這正是威爾所解釋的看法! 
  多麼卑鄙陰險的詭計! 
  無恥小人的報復! 
  他在我心目中已經一錢不值了! 
  我悄悄走進廚房,不想讓威爾看到我湧上來的眼淚。 
  帕拉站在廚房裡,她圓鼓鼓的前胸伏在一個面缸上。缸裡盛著做糕點的麵團。維利心滿意足地坐在餐具櫃上,毫不掩飾地享受著挨近帕拉和麵團的快樂。 
  我真羨慕他。 
  「喂,」帕拉友好地說,「您好嗎?我一直聽您在笑……」 
  「唉,算了吧。」我喉嚨哽得再也說不出話了。 
  「出問題了嗎?」帕拉停止了揉面。 
  「他想改片名。」我無精打采地說。 
  「他想改《獨身幸福》這個名字?改成什麼呢?」 
  「改成有點文化內涵的名字。」我垂頭喪氣地說道。 
  帕拉的目光越過維利的滿頭濃髮審視著我。維利用小指頭來回抓撓著粘在攪拌勺上的麵團。 
  「他到底想幹什麼?」 
  「不知道。」我說。 
  「弗蘭西絲卡,」帕拉說,「允許我發表一點個人看法嗎?」帕拉直呼我的名字,真是太好了。 
  「洗耳恭聽。」 
  希望她會說威爾·格羅斯是個混蛋。她說完我也會這麼說。 
  「標準的神經官能症。」帕拉不加掩飾地說。 
  她說著又開始揉麵團。維利被允許扶著電動攪拌器。 
  「您真這麼認為?」我在攪拌器的噪音中大聲喊道。 
  「百分之百這麼認為!」她喊道,「我對格羅斯先生的評價是十分謹慎的!您並不重視我的看法?對他的這種評價肯定是合適的!」 
  她又關掉電動攪拌器。「溫克爾博士怎麼看?」 
  「標準的神經官能症。」我說。 
  「標準的神經官能症。」維利自得其樂地說。 
  「明擺著的嘛!」帕拉說,「不要屈服!《獨身幸福》是一個很棒的名字。」 
  電動攪拌器又開始轉動起來。 
  帕拉鼓勵地衝我微笑著。「您想想!是您創造了這個書名!您必須堅持!」 
  我一時感覺好多了。我擤了一下鼻子,上樓去臥室給埃諾打電話。在威爾面前,這是我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 
  埃諾在我的房子裡裝了十部電話,甚至在供熱的地下室裡也裝了一部。另有兩部是無繩電話。這樣,就是在花園、車庫和廁所裡也能不受影響地通話。 
  埃諾的秘書畢阿特抱歉地告訴我,他不在辦公室。我試著給阿爾瑪打電話。 
  「喂,弗蘭西絲卡,是的,埃諾在這裡!他正在吃午飯呢,有奶油鯡魚加帶皮熟土豆!不,您一點兒也不影響!埃諾會很高興的!您怎麼樣?帕拉好嗎?」 
  「噢,溫克爾夫人,我真想吻您一下!」 
  「那您就吻吧。」阿爾瑪笑道,「我把這個吻再轉送給埃諾!」 
  啊,這是一種母愛,是自以為毫無自私之心的母親所具有的! 
  埃諾來到了電話旁。我明顯地聞到了奶油調味品的味道。 
  「埃諾!救救我!威爾要改片名!」 
  「改《獨身幸福》的片名嗎?他無權這麼做。」埃諾心平氣和地說。我聽見他吞食鯡魚的聲音。「《獨身幸福》是在協議書裡確認過的!」 
  啊,從我那滿是洋蔥味的律師嘴裡說出的話是多麼動聽啊!《獨身幸福》是在協議書裡確認過的! 
  為什麼威爾不對我說呢?他無非想折磨折磨我。這個沒有骨氣的無賴! 
  「啊,埃諾,我多想吻你呀!」我淚眼模糊地對著話筒小聲說。 
  「那就吻吧。」埃諾說,「難道我還會反對?」 
  他沒有把吻再轉送給他的母親。 
  「等合適的機會吧。」我回答說,「再見,非常感謝你的答覆。」 
  「這個威爾,現在真是想方設法要讓你和他復婚……」埃諾在電話的那一端說。 
  「我決不會再上當的!」我高興地說。 
  我不動聲色地回到工作室,微笑著坐到電腦旁。 
  「我們可以接著干了。」我直截了當地說。 
  「可我現在沒有心情了,」他生氣地說,「你出去整整十二分鐘了!」 
  「陣痛的間隔時間就是這麼長。」我回答說。 
  威爾現在確實沒有情緒再去發出痛苦的呻吟了,於是我提出一個和解的建議。 
  「我們一起去散散步不好嗎?就讓我們開誠佈公地談談吧。這車庫裡讓人感到太壓抑了!」 
  「我們的時間不夠用了,」威爾說,「我們沒時間散步。」 
  「你在屋子裡手腳不停地運動,」我盡量說得詼諧一些,「我可是坐在這兒不動的。」 
  「女打字員都這麼做,」威爾說,「所以她們都是大屁股!」 
  我嚥了口唾沫。帕拉說過,什麼事都不要逆來順受。 
  我猛地站了起來。 
  「我今天已經坐夠了,」我斬釘截鐵地說,「我覺得這裡的空氣太悶了。」 
  「你別走!我們今天還得寫完產房裡的那場戲!你說過,你在這方面感受比我多,所以你還是再坐下吧。」 
  我正要回答,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我把口述機借給你們。」我聽到了埃諾的聲音。 
  這是個真正的朋友!像他母親一樣慇勤可靠。 
  「喂,埃諾!」我叫了起來,激動地抱住了律師的脖子。 
  威爾厭惡地轉過身去。他痛恨這些做作的場面,凡事都得自然和真實。 
  「很容易操作的,」埃諾說,「就是笨蛋也沒問題。這是新產品中最新的一種。當然不會出什麼差錯!」 
  他說完就取他的口述機。 
  我帶著勝利者的目光看了威爾一眼。哼,你這個小心眼的男人,別以為你可以隨便擺佈我。我有朋友。 
  「那好吧,我們去轉一圈!」威爾說。 
  「片名你決不能改。」我們在走廊裡穿鞋時,我對他說。這時,我真想對他做個鬼臉。 
  帕拉帶著維利在後面,高興地向我微笑著。 
  「片名是協議中確定的。」 
  「這我知道。」威爾冷冷地說,「我不過想氣氣你。」他邊說邊走出了房門。 
  帕拉看了我一眼,不難看出這種目光裡所包含的意思。 
  「別怕,姐兒們!」 
  「你放心。」我好鬥地說,一面走向帕拉懷裡的小維利,吻了他一下。最好也吻帕拉一下,可我們還沒有那麼親密。 
  「待會兒見。」 
  「祝你成功。」帕拉說,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我在外面聽見埃諾沖威爾喊著什麼。 
  他不會因為生氣和榮譽受損揪住威爾算賬吧?就像力大無比的奧比利克斯1抓住他後媽的脖子那樣,使勁地搖晃他,扇他耳光,嘴裡還憤怒地喊著:「混—蛋—你—為—什—麼—總—惹—弗蘭西絲卡—生氣?」 
   
  1德國童話中的人物。 

  我走回去看個究竟。 
  沒有出現我想像的那種情況,一切正常。埃諾正給威爾解釋著那台口述機。 
  我前面不是已經提到過,他解釋事情總習慣大聲喊叫嘛。威爾耷拉著肩膀,在他面前點著頭。 
  「祝您成功。」埃諾解釋完後也這麼對他說道。 
  我也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謝謝。」我說著又親了一下他的臉。無非是想要威爾知道,我和我的律師之間有多麼友好的關係。 
  埃諾開著他的敞篷汽車離開時,朝我們揮手喊道:如果還有什麼問題的話,可以隨時通過歐洲系統及無線電話和他聯繫! 
  威爾和我走了出來。 
  終於可以散步了! 
  夏日的空氣!快走!藍色的天空!深呼吸! 
  現在,所有的不快都會在蔚藍的天空中煙消雲散。我們終於可以坦誠地交談了。 
  從女人到男人。 
  就在我想同威爾說話時,我發覺他還在我身後足有十米遠的地方。 
  「怎麼啦?」我回過頭問道,因為急著談話我都快發火了,「你認為我走得太快了嗎?」 
  「你又開始走正步了。」威爾不滿地嘟噥說,「我認為這不叫散步,是急行軍!」 
  「你的走法也不是散步。」我毫無幽默地反擊說。我的語氣比剛才寫劇本時更刻薄。「你倒是稍微快一點呀!簡直是在閒逛!」 
  「你是在跑!」 
  「你是在爬!」 
  「你是在這兒火冒三丈地趕路!」 
  「你耷拉著肩膀像個熊包!」 
  「你是個麻木好戰的女權分子!」 
  「你是個虛弱的領養老金的人!」 
  「你是令人厭惡、自以為是的母老虎!」 
  「你是自吹自擂的女權狂!」 
  「你什麼吃的也不給做。」威爾在我後面喊道。 
  「我根本沒想到這些!」我異常激動地回頭大叫。 
  路上的行人都停了下來,不解地在後面看著我們。 
  「你從沒有給我做過吃的!和你在一起我沒有安全感!」 
  「可你從來就不在家!真是謝天謝地!」 
  「總得有人去掙錢!我忙得滿頭大汗,你是怎麼感謝我的?」 
  「我—感—謝—你?憑什麼?憑你讓我懷孕?」 
  「唉,唉,唉。」一位老人搖著頭說。 
  「你也太蠢了,準叫你不吃避孕藥?」威爾在地平線上喊。 
  附近人家的陽台門都打開了。 
  「你認為,我應該全身充滿荷爾蒙,以便讓你那毫無節制的慾望在我身上發洩嗎?」 
  「你不是也很開心嗎,你不承認?」 
  「我有機會比較嗎?沒有!」 
  「你是說你的性高潮是裝出來的?」 
  「唉,非這樣不行嗎?」一個騎自行車的婦女厭惡地責備道。她帶著買東西的籃子,自行車後架上還坐著一個小孩。 
  「我是演員!」我用最後的力氣大喊道。 
  這是自我們共同編寫劇本以來我們之間所進行的最適合拍電影的一場舌戰。 
  《獨身幸福》正是如此。 
  影片的第一場戲。 
  可這是今天的情況,我們無法把我們的語言和動作寫進劇本了。其一,隔了五十米的距離還要編寫可以付印的對話是不可能的,儘管這些對話是內心的自然流露;其二,我們兩個都不會使用那個該死的口述機。 
  我的第一次作品朗讀旅行是去施瓦本。 
  那位可愛的女書商在電話裡連珠炮似的用施瓦本方言向我表示,她正高興地期待著我去內卡河畔的薩巴赫朗讀作品。她還說要到斯圖加特站來接我。我帶著不安的心情坐上了火車。 
  外面萬物復甦,花木發芽開花。萊茵河像一條藍色的帶子躺在種滿葡萄的群山之問。河上的游輪冒著煙,或逆流而上,或順流而下。如果不算那幾次只住一夜的漢堡之旅,這是我第一次不帶孩子出遊。 
  現在,我可以有兩周時間獨自旅遊了。 
  一種少有的、奇怪的感覺!預期的快樂並沒有出現。火車剛剛從科隆站開出,內疚、想家、想帕拉以及對孩子們的思念就一起湧上心頭。 
  我並沒有去餐車結識一位獨自旅行的先生,和他一起縱情地喝一小杯香檳酒,而是悄悄地帶著我的小箱子來到最後一節車廂,那裡不會有人打攪我憂鬱的思緒。 
  孩子們沒有媽媽了。 
  沒有爸爸和媽媽了! 
  我平生第一次離開他們!不就因為我取得了那點可憐的成就嘛!不就為了去遙遠的施瓦本自吹自擂一番嘛! 
  現在好了,他們不再孤單了。 
  他們有帕拉、阿爾瑪·瑪蒂爾和埃諾。 
  我還是給他們留下了一個完整的家。 
  真奇怪,帕拉那麼快就取代了母親的位置!不過也有人說,這對可憐的小傢伙不利!實際情況正好相反,孩子們四個星期前就有了一個完整的家,在教育方面很有權威的雜誌《成才與墮落》的自由撰稿人弗裡茨·費斯特先生對此也不會有什麼異議的。 
  我們對帕拉的信任超過任何別的人。這是很難得的。僅僅四周的時間,我們所有的人都離不開她了。 
  我們無法想像生活裡沒有帕拉將會是什麼樣。甚至連威爾也不例外。他也像我們所有的人一樣,在帕拉那兒尋求安慰和幫助。昨天我正好碰上他用指頭在刮碗裡的巧克力布丁。他當時站在廚房的餐櫃旁,那裡是我們想靠近帕拉時常呆的地方。他向帕拉講述著他在加勒比海島嶼上的經歷。帕拉給他切了幾片麵包,並且為他熨了兩件襯衣。 
  威爾後來飛往柏林,去挑選合適的演員了。 
  傍晚,帕拉和我單獨呆在廚房的桌子旁。 
  我給了她第一個月的工資。出於我和孩子的感謝,也作為禮物,我另外又送給她一條赫爾墨斯牌圍巾。 
  我還把孩子們畫的一張畫交給了她,上面有幾行字: 
   
  親愛的帕拉,謝謝你來到我們身旁。 

  「你?」帕拉問。 
  「當然。」我說,「您以為孩子們會以『您』相稱嗎?」 
  「那麼希望我們也能以『你』相稱。」 
  「好的,」我說,「我們就以『你』相稱。」 
  說完,我們坐在餐桌旁一起喝香檳。 
  「我覺得我們好像認識很久了。」 
  「是的,」帕拉說,「我也有這種感覺。阿爾瑪經常提起你們。」 
  「你是怎麼對我們這個家感興趣的?」我好奇地問。 
  帕拉告訴我,她曾經在各種各樣的家庭裡幹過活,其中有商務顧問、內閣大臣、外交官以及政治家。她一共帶大了十三個孩子。當其中最小的孩子也上了中學時,她當時所在的部長一家感到非常內疚,因為她在他們家只能幹點擦擦洗洗的活了。於是,他們在《時代精神》報上登了如下一則廣告: 
   
  為我們的女管家找一份新工作。多年來,她在處理家務、教育孩子等方方面面讓我們心悅誠服。如果您不能滿足她的要求,最好別給我們答覆…… 

  結果當然是無人問津。 
  除了特勞琴姑媽。 
  她認為,教育孩子不能為時過晚。 
  特勞琴姑媽獨自住在城郊森林邊上一個長滿青籐的別墅裡。阿爾瑪和小埃諾是她唯一的親戚,因此,她當然與他們以及帕拉都建立了一種相當親密而坦誠的關係。 
  這我很好理解。儘管認識帕拉才四個星期,我已經和她建立了一種親密、坦誠的關係。 
  問題在於,帕拉是否具有足夠的靈活應變能力,去忘記特勞琴姑媽的特點而適應我們家的要求。我不認為特勞琴姑媽與我們有很多共同點——充其量不過是喜歡同一家飯店而已。 
  帕拉在這座長滿青籐的別墅裡除了打掃蜘蛛網、給特勞琴姑媽讀書外,還幹什麼?這我不知道。帕拉在談到過去的時候,總是非常謹慎、簡潔。在政治家和外交家的家裡當然要特別謹慎。這種謹慎我應該珍惜和學習。 
  「但是,你每天都幹什麼呢?我的意思是,你整天在別墅裡擦擦枝形吊燈上的灰塵、整理整理園中的菜地嗎?」 
  「不。」帕拉說,「特勞琴姑媽家還有清潔工和園丁。」 
  「噢,明白了。」我說著很快地喝了一口香檳。 
  「不過,這花園裡總有很多活要干。」我想當然地說。這時帕拉重新斟滿了酒杯。 
  是的。綠籬、草坪上的雜草長得很茂密。我本人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更談不上修剪花園的技術了。站在那裡挖地,看看是否有蚯蚓,這可不是我幹的事。我幻想著管理花草的園丁先生和他尊貴的夫人在我簡陋的房子和花園裡幹活的情形。 
  為什麼不呢? 
  現在我有錢了。 
  如果用錢能做點有意義的事,為什麼一定要穿貂皮、購買櫥窗裡二百馬克一雙的名牌鞋呢? 
  「你的意思是說,你可以問問他們,看他們是否也願意到我們這裡來……」 
  「當然,」帕拉說,「這我已經想到了。」 
  「他們幹什麼呢?……我是說,特勞琴不在了,這些高貴的法國農民靠什麼生活呢?」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們暫時照看房子和花園。」帕拉說著,呷了一口香檳。「我們把房子轉讓給了一家房地產公司。」 
  「一定是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公司。」我說。 
  「是的。」帕拉說。 
  然後她很謙虛地順便補充道:「溫克爾一家、維勒夫婦和我共同繼承了房子,但是我們都不願住。」 
  「什麼?」香檳嗆著了我。 
  帕拉是這座別墅的三分之一主人?而她卻在我這兒當保姆!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她似乎要抓起那條傻乎乎的赫爾墨斯牌圍巾擦桌子,然後在尖厲的笑聲中用它摀住我的耳朵。 
  「帕拉,」我說,「您……您可以不必工作!您為什麼還到我這兒來幹活?」 
  我做了一個包含一切的手勢,指了指我的家:寒酸,狹小,地上鋪著樂高塑料塊,鋼琴上散落著麵包屑,圖畫書滿屋子飛,工作室在車庫裡,門前停著生銹的小三輪車。 
  「因為在這裡工作有樂趣。」帕拉說,「我喜歡你的孩子,也喜歡你。我很敬佩你。你本來也可以靠你的小說收入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而不必去忙各種雜事。」 
  「我可不想整天呆在家裡。」 
  「離婚女人都是這樣的。」 
  「那多無聊!」 
  「我也這麼認為。你想知道我們倆的共同點是什麼嗎?」 
  「當然!」 
  「我們倆都在做自己擅長而且喜歡做的事。」她笑了,試著消除我的戒備。 
  「但是你根本沒有必要這麼做。」我說。 
  「是嗎?可你也大可不必寫書、拍電影、去各處巡迴朗讀你的作品……」 
  「威爾拍電影,」我打斷她,「我只是在一邊幫點忙。」 
  「我們之間也是同樣的關係。」帕拉說,「你是母親,我只是在旁邊幫點忙。」 
  「回家後你幹什麼呢?」我好奇地問。 
  「你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得回家了。」帕拉看了看鐘。 
  我們互相擁抱了一下。 
  「好吧,明天早上八點?」帕拉問,「我帶上自己的被褥。」 
  「好的。」我說,「明天早上八點。再見。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 
  今天早上她把我送到了火車站。 
  事情就這麼簡單。 
  現在,我必須調整我的情緒,去適應歡快的氣氛。 
  調整情緒有時要比調整人的想法更難。 
  大腦皮層裡的姑娘們已經醉眼矇矓,可我還沒有醉。我盯著窗外,試圖理解我生活中的變化。 
  半年前,我還穿著皺巴巴的牛仔褲和帶污點的毛衣,在租用的三間住房裡爬來爬去,低頭尋找落在沙發下面的樂高塑料塊、麵包屑和粘在地上哄孩子用的奶嘴。 
  現在,我正昂首闊步,開始揚起生活的風帆!而且——這是最重要的——我完全一個人造好了向上攀登的梯子,一步一步地順著梯子往上爬。剛開始時小心翼翼,因為梯子仍在晃動。那時有埃諾和阿爾瑪幫著把梯子扶穩。現在我已經能從母親和家庭主婦生活的天窗看外面的世界了。 
  爬到外面去?試一次?如果不成功,可以順著狹長的屋脊爬回來。我會頭暈嗎?會摔下來嗎? 
  帕拉會扶住我的,她會再次扶我走進來的。 
  孩子們應該與他們的母親在一起,這是弗裡茨·費斯特的訓誡。 
  乾脆把孩子帶上也許會好一些? 
  不行,如果是那樣,這次旅行的負擔就太大了,行程就太匆忙了,而且還不得不做出大量妥協。 
  可我多麼希望孩子們待在我身邊啊! 
  我是因為思念他們才產生這種念頭嗎?還是因為良心發現? 
  我原本就打算把孩子們帶在身邊嗎?還是認為孩子們在熟悉的環境中更好呢?帕拉的照顧就是他們的環境。她一開始就成了孩子們的第二個母親。我放心地往座位後面靠了靠。到現在為止,一切都還正常。再說,兩個星期過得很快。我很快就會回家的。這一切只是暫時的。 
  美茵茨到了。 
  我打開車窗,看站台上過往的人流。現在想點別的事吧! 
  分隔間的門開了,一位皮膚黝黑、身穿薄荷綠色超短迷你裙、腳上穿著有縫長筒襪的妙齡女郎走了進來。她一手拿著壓皺的香煙盒,另一隻手拎著一隻小巧的名牌箱子。她那精心做過的、有些誇張的獅子頭髮型發著深藍色的光。我極不情願地把放在對面座位上的報紙收了起來,把我的七件行李往一處攏了攏。女郎的手指上戴著十到十二個笨重的金戒指,它們正閃著珍珠的光芒;而手腕上馬口鐵做的手鐲則在丁當作響。 
  我萬分驚訝地發現,在她背上的襁褓裡還有一個嬰兒。 
  我跳起身去幫她接背上的孩子。天哪!一個嬰兒!這正是我現在所需要的。我本能地把手伸向襁褓。我認為這位被戒指武裝的女人完全能夠自己把名牌箱子塞到衣帽架上去。那嬰兒的面部有些擦傷,而且很不乾淨,幾塊軟乎乎的餅乾和果汁、殘餘的奶汁混在一起,粘在臉上。襁褓摸起來有些潮濕,各種怪味從裡面冒出來,讓我很自然地聯想到另一個蘇姍娜家裡的耗子尿味。 
  「您不下車吧?」漂亮女人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問著,一邊冒著衣服被坐皺的危險,重重地坐在了二等車廂裡被磨損了的座位上。 
  我抱著又濕又冷的嬰兒,一籌莫展地站在一旁。 
  「我到斯圖加特。」我說。 
  「噢,那太棒了。」穿薄荷綠色裙子的少婦說,「我急著抽支煙。」 
  「您手上不是嗎?」我說著,指了指那盒華麗牌金色小煙盒。 
  「是的!」受煙癮折磨的女人呻吟著,「但是已經沒有了。」她用超長的塗成藍色的指甲無奈地捏了捏煙盒。 
  「那你就去搞煙吧,」我說,「我來看孩子。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看到有人幫忙,母親再也忍不住煙癮的折磨了。「她叫婕妮芙。」 
  話音未落,她已經衝了出去。我聽見她拽開隔壁分隔間的門去討煙。但是她很不走運,隔壁房間不許抽煙。於是,她辟辟啪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火車重新啟動。車身猛地一晃便開了起來,我們,婕妮芙和我跌靠到座位的靠背上。這個又濕又冷的孩子「溫暖」了我的膝間,也軟化了我的心。「噯,婕妮芙,瞧你,怎麼這副模樣?」我感到一陣噁心。我伸直胳膊把她抱在眼前搖晃。每次想親吻和愛撫她,總會產生一種理所當然的恐懼,害怕今天晚上我的作品朗讀會將散發出耗子尿的騷味。這個沾滿餅乾屑的小怪物沒有任何反抗。她在那又冷又濕的襁褓裡,冷漠地從堆在她臉上的那些殘餘食物裡向外看。 
  「媽媽最後一次給你換尿布是什麼時候?」我問。婕妮芙沒有回答。她最多只有九到十個月。如果是我的維利,他早就對我又打又吼了。 
  髮型誇張的女人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我的胳膊開始發麻。真見鬼,我正好在思念孩子,手上就抱了一個需要特別清洗的小養女。對兒子們的思念蕩然無存了。烏拉! 
  我毅然決定把孩子從襁褓、身上的連褲衫以及——啊,真嚇人——破成碎片的尿布中解救出來。我取下了最後一塊棉墊和塑料片,她的屁股活像一隻狒狒的屁股。 
  「嘿,你這個小壞蛋。」我嘀咕道,婕妮芙哭開了。我用指尖把換下的尿布扔到地上,然後用腳把它們推到座位的下面,以免被人不小心踩上。然後,我打開車窗,讓迎面來的風吹著婕妮芙。如果湊巧有乘客路過過道,看見我們這副情形,他肯定會立刻拉緊急剎車的閘。 
  新鮮空氣令婕妮芙感到舒適。她不哭了。當她的身體差不多被風吹乾時,我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座位上,然後一邊用大腿擋著她,一邊在尿布包裡翻開了。這裡有我想要的任何東西。甚至還有香煙。總共有四包,都是華麗牌的。還有一條連褲衫。這個染上了尼古丁癮的漂亮媽媽為什麼不給她的孩子換尿布呢? 
  我小心地往婕妮芙的屁股上撲了粉。當我重新給她包上尿布時,這個小怪物的小臉痛苦地扭曲著。 
  「別害怕,」我說,「我不會弄疼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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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接著用指甲尖把婕妮芙濕漉漉的連褲衫換下,給她穿上乾淨的那條。 
  我用油布把她的小嘴和小鼻子擦乾淨。好,現在她又像個嬰兒了,原來她還挺秀氣的。 
  在等她母親的這當兒,我們,我和婕妮芙聊了一會兒。 
  「我家裡有兩個孩子,」我說,「他們叫弗蘭茨和維利。」 
  婕妮芙高興地發出模糊不清的咿呀聲。 
  「你媽媽怎麼了?」我問,「怎麼還不來?」 
  她不可能從火車裡跳出去。但是,如果我到了斯圖加特還是一個人抱著這嬰兒坐在車廂裡,我該怎麼辦? 
  「弗蘭茨和維利有一個保姆。」我說,「他們的屁股總是洗得乾乾淨淨的,臉上也從來沒有餅乾屑。也許你的媽媽也應該想這樣的辦法。她看起來並不缺錢。」 
  這時候女士回來了。她嘴裡銜著一支燃著的煙,手上還拿著三盒,牌子是「我喜歡抽煙」。她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張空座位上,狠狠地吸了一口那來自自由世界的煙。 
  「這雖然不是我要的牌子,」這是她見到我們後的第一句話,「但是總比沒有強。」 
  「我給婕妮芙換了尿布。」我說。 
  婕妮芙高興地看著窗外,吮吸著自己的小指頭。顯然,她感到了無比的舒適。 
  「整個火車上都沒有自動售煙機。」婕妮芙的母親說著,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車上的小賣部只有這種煙!」 
  她極其不滿地指著手上這根剛買的劣質煙。情急之下,魔鬼也會把蒼蠅當煙抽。 
  「你到哪兒下車?」我問,希望能引開她的找煙話題。 
  「到漢堡,小傢伙她爸那兒。」抽煙的漂亮女人答道,嘴裡不停地在我們這個灑滿陽光的無煙車廂裡吐著煙圈。 
  「您路過斯圖加特嗎?」我試探地問。 
  「怎麼?難道不對嗎?」 
  「這車是向南開的,」我說,「而漢堡是在北邊。」 
  「見鬼!」她忍不住罵了一句,站起身來。「那我們得下車了。」 
  我告訴她,下一站是海德堡,她可以安下心來再抽一支煙。 
  「噢,我現在也確實很需要煙。」她一邊說,一邊把扔在地面上的煙頭踩滅,煙頭正好挨著那塊濕漉漉的尿布。接著,她從煙盒裡拿出一支,用顫抖的手指把香煙塞到嘴裡,「我幹了一夜活。」 
  「幹什麼?」我脫口而出。我盡量不看車廂裡那塊「請勿吸煙」的牌子。 
  「上班。」她點著煙,含糊地應了一句。「我是管自動遊戲機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煙頭的一端留下了紫色的口紅印。 
  我琢磨著,她不幹這個又能幹什麼呢? 
  「那婕妮芙呢?」 
  「沒問題。」她說,「婕妮芙特別好帶,所以我一直帶著她。以後,等她能走了,我就得想辦法了。」 
  我想,她不會急著教婕妮芙學走路的,因為現在無論到哪兒,她都可以把躺在襁褓裡的婕妮芙隨手一放完事。 
  接著她又說,她得休息一陣子,所以她去找約翰,也就是小傢伙的爸爸。他在漢堡工作,有一個女朋友,叫珞莉妲。她雖然才十六歲,但是該輪到他們帶孩子了。她本人已經累垮了。 
  我覺得也是,她看起來十分憔悴,瘦得皮包骨了。儘管她的皮膚已經曬成了棕黑色,但看起來仍然很蒼白。這個經過精心包裝的華麗外殼頃刻間肢解成了碎片。 
  一個帶著孩子工作的女人,處境和我一樣。 
  似是卻如此不同。 
  她把錢花在了昂貴的衣服和香煙上。 
  我用錢把自己從家務活中贖了出來。我買到了一點自由。 
  我們倆誰是更不合格的母親呢? 
  我送婕妮芙和她的母親下了車,情緒十分抑鬱。乘務員還請我把她們送上她們換乘的那趟車。我不可能為她們做更多的事。我悄悄回到分隔間,爬到座位下,取出發臭的尿布,用指尖把它扔進了過道的垃圾桶裡。 
  然後我去洗手間把手徹底洗了一遍。 
  我在斯圖加特站下車後,四處張望著,找那個精力旺盛的女書商。她的名字我在電話裡壓根兒就沒聽明白。這時,一個身穿灰色外套、臉上絲巾飛舞的人推著一輛空行李車急匆匆地向我跑來,我仍然站在那裡翹首以待。這位女士氣喘吁吁地跑到我身邊。只聽見刺耳的嘎吱一聲,那輛行李車也在一旁停了下來。她打量了我一會兒,然後興奮地叫道:「快點兒,好嗎?」 
  她不可能跟我說話的!我正要往前走,她拽住了我的衣角。 
  「西絲女士?」 
  「我?」我驚訝地答道。 
  「快點兒吧!」她精神抖擻地喊道,並指了指身邊的行李車。 
  我可沒這麼傻,我暗忖。況且,這個人怎麼能這樣對我說話呢? 
  「我們得快一點。」她一邊喘氣,一邊不讓飄起的圍巾貼在她的鏡片上。「我的車停在禁止停車的地方!」 
  「等等,」我煩躁地問,「您是內卡河畔的薩巴赫書店嗎?」 
  「是的!」她喊道,脖子上露出了片片熱斑。「威茨伯爾特!我們通過電話!」 
  她為什麼總叫我「威茨伯爾特」1,而且用這樣一種大為不恭的方式侮辱我?我苦思冥想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她姓「威茨伯爾特」!真糟糕,弗蘭西絲卡,她自我介紹了三次!她推著一輛行李車急如星火地趕來接你,而你連笑都沒有對她笑一笑!你既沒有熱情地和她打招呼,更沒有激動地和她握手! 
   
  1德語中意為「愛說俏皮話的人」,口語中常作貶意詞用。 

  我不知所措地跟在這個精力充沛、喋喋不休的施瓦本女人後面,她在人群中推著行李車穿行的樣子讓我想起了美國電影中的多塞1,她確實與多塞有著共同的特點!當然,只有當她跑起來的時候像,說施瓦本方言的時候就不像了。 
   
  1著名美國影片《寶貝兒》中的人物,他男扮女裝前去攝影棚試鏡,不明真相的導演對其大為賞識,由此引出一連串的喜劇情節。 

  她那輛白色的雷諾停在車站前面的人行道上,閃閃發光。一個忠於職守的警察為了不影響交通,正在用對講機指揮一輛拖運車把違章車輛拖走。 
  「等拖車過來,我們早就開走了!」威茨伯爾特喊道,把我的箱子扔進她那輛敞篷車的後排座位上,然後跳上了車。我也倉促地上了車,坐在她身旁。 
  小車騰的一下離開了人行道,匯入上下班高峰的車流中。 
  「您順利到這兒,太棒了。我一直擔心您坐不上火車,因為星期五的火車非常擁擠,所以我想您可能會開車來,那麼我們就可能碰不上了。」威茨伯爾特女士情緒很高。「旅途還好嗎?」 
  「噢,謝謝!」我想起了自動遊戲機裡的小貓和婕妮芙,她們母女倆不會換錯車吧?約翰是否也是這樣激動地去接她們呢? 
  「我們搬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椅子,還給讀者發了邀請信,在城裡貼了廣告,估計會有許多人來的!」 
  多塞踩了一下油門,雷諾在痛苦的嗚嗚聲中爬上了山坡。 
  「這裡的山丘很多,是吧?」這個能幹的女人高興地說,「不像你們漢堡那樣平坦!」 
  「是科隆。」我說。 
  「噢,我還以為您住在漢堡呢!但是那位出版社的先生……他叫……什麼施耐爾來著?」 
  「朗格。」我說。 
  「對。」她說,「您認識他嗎?」 
  「認識。」我說,心裡感到特別溫暖。 
  「您是怎麼認識他的?我是說,怎樣讓編輯讀您的稿子?」 
  「我和他睡過覺。」我冷冷地回答。 
  雷諾突然神經質地抖動了一下。 
  多塞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您知道嗎,剛才我還信以為真呢!原來這就是您,西絲女士,這就是您的幽默,很典型!」她笑彎了腰。 
  我們向薩巴赫的內卡河駛去,多塞滔滔不絕地在我耳邊說個不停。她向我介紹這裡的山丘、煙囪、周圍街道修成的時間,施瓦本的學校、圖書館以及教育體制。這個時候我非常想念維克托。可惜漢堡離這裡太遠了! 
  她不停地為她不能帶我參觀她的家鄉表示歉意。她就出生在倫尼格1,因此她總得到處奔跑,她問我是否注意到了這一點。我覺得是到開玩笑的火候了,就答道,倫尼格總比埃斯林格2對體形有好處。多塞開懷大笑,都忘了把車速換成三擋。我還真能想得出那麼多逗笑的話。她還說要帶我到一個簡樸乾淨的小公寓裡住宿,那公寓就在城邊上,可以從那兒看到路德維希堡。 
   
  1德語中意為「擅長跑步的人」。 
  2德語中意為「吃」。 

  我也一再表示,能天天觀望路德維希堡是再令人高興不過的事了。 
  當她把我帶到一個小巧舒適的公寓前時,我突然覺得很孤獨。這裡幾乎與世隔絕,周圍是成片的田野,每當初夏的涼風吹過,田野裡便麥浪起伏。 
  「朗誦會八點開始,我七點半來接你。」威茨伯爾特女士輕快地說。多塞開著雷諾走了,一路還摁著喇叭,向我使勁地揮動著手臂告別。那條灰色的圍巾在她的眼鏡周圍飄舞著。現在,我獨自一人站在車庫的入口處。 
  公寓的門虛掩著。地面和四壁的瓷磚都擦得非常乾淨。餐具櫃上的鏡子前放著一碟綠色的蘋果。我拿了一隻,塞到包裡,以備明天早上吃。 
  這裡總共有一側樓梯、三扇關著的棕色門。一扇門上寫著「私宅」,另外兩扇門上寫著「WC」。我推門進去,裡面散發著馬桶坐圈剛用清潔劑擦過的氣味。窗台上一件女服中放著一卷備用手紙。 
  我回到了前廳。到處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寂靜! 
  我覺得時刻都會有一扇門突然開啟,我的孩子會從門裡向我撲來。但四周是那麼寂靜,寂靜得讓人難以忍受。 
  「喂?」 
  我的聲音在閃閃發光的瓷磚之間迴響。 
  我從那些蘋果上方照了照鏡子。弗蘭西絲卡,成功的女作家,她受到了多麼熱烈的歡迎! 
  這時我發現,裝蘋果的碟子裡有一張紙片,上面放著三把鑰匙。 
  紙片上分別認真地寫著: 
   
  紹貝勒先生,三號房間 
  西絲女士,四號房間 
  魏貝林格先生,五號房間 

  紹貝勒先生和魏貝林格先生大概還沒到,屋子裡空蕩蕩的。我拿了四號房間的鑰匙,小跑著上了樓。二層樓全部是「私宅」,我的房間在三層。 
  這裡除了浴室和廁所還有三扇門,分別是三、四、五號房問。在一張小桌子上放著一本舊畫報,挨牆的地方還有一台冰箱。我試著打開它,裡面有三瓶礦泉水,都各自掛著小紙片。你看,果不其然!要是今天晚上不搞這種冷冷清清的活動,該多好! 
  我的房間光線很好,很舒適,視野開闊,可以看到我剛才提到的那些麥浪起伏的田野,還可以望見遠處工廠的煙囪和汽車電影院的銀幕。現在我可以眺望路德維希堡了,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天空是那麼的藍,不時有施瓦本的燕子歡快地掠過天際。 
  我撣去身上的灰塵,痛痛快快地沖了個澡,然後躺在那張鋪著雪白床單的床上。沒有人來打攪我,也沒有人高叫:「媽媽,我要一杯牛奶。」沒有人會爬到我的被窩裡,把圖畫書的尖角塞到我的眼皮底下,對我說:「媽媽,你給我讀帕派的故事。」也沒有人會催我說:「媽媽,你該起床了,把那隻小兔子拿給我!」沒有人哭,沒有人喊叫。也聽不到孩子們在過道裡發出咚咚的腳步聲。四週一片寂靜。白色的屋頂,黑色木材做成的傾斜面。床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隻伸長脖子鳴叫的小鹿,它看起來像是受了某種屈辱。緊靠牆壁的五斗櫥上放著一台小電視。擦得珵亮的床頭櫃上還有一部電話。 
  想家,想念親人。心疼得快透不過氣來。 
  我往家裡打個電話。 
  「這裡是弗蘭西絲卡家。」帕拉接的電話。 
  「你好,」我憂傷地說道,「是我!」 
  「你好,我親愛的。」帕拉很高興。「你能打電話回來真是太好了!過得怎麼樣?」 
  我向她敘述了旅途經歷以及那個愛嘮叨的女書商。我說我一開始就沒弄清楚,她叫威茨伯爾特。 
  「她叫威爾茨·伯爾特。」帕拉糾正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今天早上又來過一次電話!問你今天開車去還是坐火車去。我告訴她你是坐火車去的。」 
  「你立刻就聽清了她的名字?」我十分詫異。 
  「沒有。」帕拉說,「不過,我讓她把名字拼了一遍。」 
  「是嗎?」我深感驚訝。 
  「我在特勞琴姑媽家就常這麼做。」帕拉說,「我經常接電話,替特勞琴姑媽記下來。現在我也順便替你做電話記錄。今天還有兩個書商來過電話,一個是來自……」——我聽見她翻紙張的沙沙聲——「巴特哈爾茨堡,另一位是馬格德堡人。」 
  「噢。」我說。 
  「另外,科隆廣播電台的魏得勒先生也來過電話。」 
  帕拉把他的電話號碼給了我。能和魏得勒先生聊聊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另外還有一封成功女性出版社的信。」帕拉說,「要我打開嗎?」 
  「如果信是手寫的,就別打開。」我說。 
  我又聽見帕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用電腦打的,是張銷售清單。」 
  「是嗎?」 
  「根據圖書銷售情況的報道,你的書排在第二十七位,」帕拉說,「還有明顯上升的趨勢!上星期你排在第三十三位,上上個星期第四十九位。在此之前,你根本排不上名次!」 
  「噢,知道了。」我樂不可支。第二十七位!這可真不錯! 
  「還沒完呢。」帕拉說,「每天的銷售量!你可得站穩了!」 
  「快說吧!我躺著呢!」 
  「九百八十七本!」帕拉說,「每天的,平均量。真了不起!不是嗎?」 
  我盯著牆上那只飽受屈辱、昂首長鳴的小鹿發呆。幾乎是一千本!而且是每天!太棒了!終於有進展了!用威爾·格羅斯的話說,這是我的事。 
  「聽起來不錯。」我說,盡量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孩子們在幹什麼呢?」 
  「他們在外面沙箱裡玩耍呢。」帕拉說,「一切都好。地下室進水了,但是埃諾和我已經把它解決了。」 
  「什麼?」 
  「埃諾通過電話指導我們開水泵排水,然後我和維勒夫人一起把地下室的積水擦乾。維勒先生也幫了忙。」 
  「你真了不起。維勒夫婦和埃諾也很了不起。」 
  「你想和孩子們說話嗎?」 
  「不了,最好不要。」我知道,他們會嚎啕大哭,然後哀求我立刻回家,我也會跟著嚎啕大哭的。我沒有一起去地下室清除積水,問心有愧。如果不是你們,這間乾淨的小房間說不定會塌陷的。 
  「你也好嗎,帕拉?」 
  「非常好。」帕拉說,「別為我們擔心,好好享受你的這段時光吧!」 
  「享受時光並不那麼容易。」 
  「那麼你得學著去享受。」 
  「屋子太寧靜了。」 
  「那就享受寧靜!」 
  「我怕屋頂會塌下來,砸到我的頭上。」 
  「那就到外面去散散步!這可是你最喜歡的事呀!」 
  「適應這裡的環境對我來說太難了!我很想你們!」 
  「這需要時問。」帕拉說,「現在,好好享受你自由自在的生活吧。要是我兩個星期前沒有搬到你們家,你認為我每天中午兩點半都幹些什麼呢?」 
  「不知道。」 
  「享受自由呀!」 
  「明白了!好,就這樣吧。」我說。 
  我們掛上了電話。我躺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一切都好!地下室進水了,但是幾分鐘內就恢復了原樣。沒有人想到我。我的書像熱麵包一樣搶手。我躺在床上掙錢!(有些女孩也這麼做,但和我卻是兩碼事。)窗外的陽光是那麼明媚!我自由了!完全自由了!為什麼我還意識不到這一點?為什麼我為之奮鬥的這該死的生活樂趣至今還沒有出現?弗蘭西絲卡,盡情享受這樣的日子吧!弗蘭卡對自己叫道,手裡使勁地攥著被單。振作起來,投入到豐富多彩的生活中去吧!外面正是生機勃勃的初夏。你的生命也正處於初夏階段!現在,白天的時光最長!夜晚的時光短!這樣的日子不該睡懶覺!在這樣風和日麗的天氣裡,躺在公寓裡盯著天花板發呆就更不應該了! 
  我一躍跳下了床。 
  我穿上了乾淨的衣服,走到公寓門前。 
  這裡的空氣是多麼清新啊!施瓦本的燕子飛得有多麼歡快啊! 
  我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氣。 
  然後健步向田野走去。 
  這是一次非常有趣、非常值得一提的旅遊。在第一次朗誦會的晚上就來了五十名施瓦本的家庭婦女。我坐在桌子的一邊,晃著腿,讀了從我書中選出的五章內容。多塞原來還體貼地在桌上擺放了鮮花、礦泉水和麥克風。麥克風簡直就是多餘的,我在表演學校裡是怎麼學的朗誦?比麥克風和鮮花重要的是,所有的觀眾都應該能看見我。我不想只朗讀!我還想敘述和表演,讓聽眾入迷。我終於能讓我的表演天賦發揮出來了,終於有機會了!施瓦本的家庭婦女也許還不習慣輕鬆地用德語進行社交,就像她們不能輕鬆自如地對待變心的丈夫一樣。而我在兩方面都能輕鬆自如了。聽眾只在開始時對此表示驚奇,接下來就是熱烈的反應了。每讀完一章都會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當我全部讀完時,場上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我高興地咧開嘴,沖大家笑著。這是我獲得的第一次掌聲!掌聲多麼熱烈!人們向我開心地笑著!好像我們都是老朋友似的! 
  啊,姑娘們,我多麼愛你們呀! 
  然後,多塞提了一個拋磚引玉的問題。 
  「您在哪兒學的寫作?」 
  剛開始我想回答:「在學校裡!」可是我不想奚落她們。 
  我講了我和埃諾的故事。 
  「我的律師建議我簡明扼要地寫一下有關我婚姻情況的書面材料。可是我總也簡短不了,實在沒辦法。結果我還是寫了三百頁。那是在冬天,就我和孩子們在一起。晚上乾脆把憋在心裡的事統統寫出來。這種情況要是別人就會去看心理醫生了,可是我倒覺得把它寫出來更實際。我的律師當然很懶,我寫的有些東西他看也沒看,而是給了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已經七十歲了,有的是時問。她覺得這個故事很有意思,就悄悄地把它推薦給了一家出版社。」 
  五十個家庭婦女發出了一陣開心的笑聲。 
  「出版社後來就馬上要了這篇稿子?」 
  「是的。」我說,我盡量壓低聲音,顯得謙虛一些。「我一開始也不相信。可事實就是如此。」 
  「這是一個灰姑娘的故事。」一位深受感染的女人說,「不過,它發生在現在,而不是很久很久以前!」 
  我覺得演講取得了成功。 
  我在考慮要不要把我和維克托的故事也講出來。例如,講講我們二十年後的重逢以及我們如何躺在乎稿上做愛的情況。可是我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我不敢肯定灰姑娘和她的王子是否在包谷地裡也做了同樣的事。另外,我暫時也不想讓這些施瓦本的家庭婦女過分激動。 
  「最好的故事是生活本身!」坐在第二排的一個婦女說,「您真的獨身嗎?您真的把您的丈夫『扔』了出去?」 
  「是的。」我說,「也就是說,我搬家了。這是最乾淨利落的解決辦法。」 
  「整個故事最精彩的是您搬出去後獨身繼續生活的那一段!真是太有骨氣了!」 
  「您是怎麼做到這一切的呢?」多塞提了第二個問題。「我是說,您有孩子,要獨自撫養他們,還要做家務,寫暢銷書。」 
  我回答說,對於我喜歡的事,我可以一天十二十四小時,絕對沒問題。這些施瓦本的家庭婦女相信了我的話。 
  「當然,我現在給孩子們請了個保姆。」我非常滿足地說。 
  「啊,明白了。」幾個婦女羨慕地說。 
  「完全是自傳體小說嗎?」一個婦女很有勇氣地問道。 
  「基本上是的。」我實事求是地說,「也就是說,我從實際生活中借用了一些人物和情節,然後再加入我的虛構。」 
  「真有湯姆·克特爾彼得這個人嗎?」 
  「有的。當然並不完全像我書中描寫的那樣。不過確實有這樣一個人,他是我書中人物的原型。」 
  「此人也叫湯姆·克特爾彼得嗎?」 
  「名字都差不多。」我滿意地回答說,「順便提一句,他是個導演。」然後我引爆了一枚炸彈。「他正在把我的這個故事改編成電影!」 
  場上爆發出一陣撲哧撲哧的笑聲、掌聲、歡呼聲和因為興奮而拍大腿的響聲。 
  「他知道裡面有個人物是他自己嗎?」 
  「他現在知道了。」 
  「男人真是太蠢了!」一個婦女歎息道。 
  「他如何安排您的角色呢?」 
  「不知道。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可是您也有發言權啊!」 
  「正是這樣。」我說,「湯姆·克特爾彼得是一個慷慨大度、不尚虛榮的人。」 
  「我們在書中讀到的作家和導演總是在吵架,實際上不是這樣的嗎?」 
  「不是的,」我肯定地說,「我們之間不是這樣的。我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權限。您知道湯姆·克特爾彼得不久前寫信給我說了什麼嗎?他說,公平早就過時了!」 
  這些施瓦本的家庭婦女疑惑地看著我。 
  「也許他的意思是公平是必不可少的。」女書商多塞善解人意地說道。 
  「也許吧。」我說。 
  「這讓我非常高興。你們離婚了,可還要共同完成這部電影,這實在很了不起。」一位婦女說。 
  我也覺得這很了不起。 
  哭泣的時代早就過時了。 
  我的巡迴朗讀旅行還包括南部的一些小城市:科恩韋斯特海姆,路德維希堡,蒂賓格,羅伊特林格,魏布林格,伯布林格,尼爾廷格,埃斯林格,普富林格,科恩塔爾-明興格,內林格,內卡-騰茨林格。我覺得乘坐短途公共交通工具很好。環繞斯圖加特的高速鐵路向四周延伸到了很多小地方,而且從車窗也容易向外觀望景色。交通部門終於變聰明了!我很快就能熟練地從自動售票機上買票,甚至很快學會了只花二點五馬克買頭等車廂票的竅門兒。在這兒禁止吸煙、禁止嚼口香糖、禁止隨地吐痰、禁止咳嗽,我很放鬆地靠在這頭等車廂的座位上,享受著窗外的美景。看著窗外施瓦本地區的奶牛、房屋和山岡,我想,世界上沒有更好的修心養性之地了。 
  我還有一次愉快的經歷。在我走入頭等車廂時,我寫的那本書在我眼前閃了一下。這次彎腰看我書的可不是能幹的施瓦本家庭婦女,而是一位正當壯年、非常英俊的男子。儘管車廂裡別的地方還有很多空座位,我還是坐在了他的身旁。心跳!緊張!幸福! 
  他讀到了第一百五十頁,正入迷呢。 
  「您在讀這本書嗎?」 
  我一時想不出更適合的問題。 
  我的臉有些紅了。 
  「是的。」他高興地看著急於想介紹書中情況的我。「怎麼啦?您瞭解這本書?」 
  「是的。」鎮定一些,姑娘,鎮定一點!「您覺得這本書怎麼樣?」 
  「非常非常好,很有消遣性。我是今天早上在漢堡買的這書。現在我都看到第……一百五十頁了!」 
  「這一段講的是湯姆·克特爾彼得在橫穿西伯利亞的特別快車上遇到了多羅塔婭。」 
  「嘿……一點兒不錯……現在我在斯圖加特的高速火車上遇到了美麗的……」 
  「弗蘭西絲卡……」我脫口而出。 
  這個英俊迷人的漢堡先生看來還沒明白過來。 
  「現在我真得考慮一下該如何消磨這段旅途,是讀這本書呢,還是和您……」 
  真是既有魅力又善於言辭。啊,太好了!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婦人心中想這樣喊叫出來。 
  「可以兩者兼顧嘛……」我也不知道是否該和自己進行思想鬥爭。 
  車廂裡的其他男人都幹著自己的事,好像我們不存在似的。 
  「我建議,我坐到您的對面看您讀書。」我一邊說,一邊就換了座位。這位先生笑了起來,他把他那條長腿挪到一邊。我的做法絲毫沒有讓他感到不知所措。「您隨便吧!我只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否靜下心來讀書!」 
  同車廂的兩個人都從他們的報紙邊緣不安地看著我。 
  「可以的!您就專心看書吧!緊接下來的情節就是選擇哪一個的矛盾心理,這是發生在一家廉價的俄羅斯酒店的早餐餐廳裡!」 
  這位英俊的先生疑惑地看著我。突然,他一下子開竅了。他把書翻轉過來,讀著我的名字:「您是弗蘭卡·西絲?」 
  「是的!」弗蘭茨會怎麼說呢?他肯定會說,我贏了第一分。 
  我們左邊和右邊的報紙都落下了。那幾位商人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 
  「原來是這樣!」 
  現在,我的這位高個子讀者高興起來,我也很高興。我們都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就差點沒有擁抱了。即使是那些看報的商人也很興奮,我聽見了他們的笑聲。 
  「我叫阿克塞爾·邁瑟。」這個英俊的讀者說著就要站起來。他實在太高了,站起來時得先低頭。 
  「我是弗蘭卡·西絲。」我說道。然後我們使勁握手。 
  很遺憾我得下車了。我很快地在大個子邁瑟先生的書上簽了名:獻給邂逅相遇的阿克塞爾!祝他旅途愉快。他表示感謝,祝我取得更大成功。我拎著箱子跳到站台上時,他仍很興奮。全車廂的人都很興奮。阿克塞爾·邁瑟一直向我揮手,直到火車轉彎看不見為止。 
  這是一個愉快的插曲。 
  除此之外,我的旅途很平靜。 
  暫時如此。 
  窗外的天氣很適合我現在的情緒。一切都是那麼和諧,那麼明媚,那麼寧靜。我享受著獨處的快樂!我又有了那麼多的想法和感受……時間就像停止了一樣。我的腦垂體細胞在一片寧靜中伸展四肢。當然,她們也不斷地跑到我的孩子那裡,看看他們是否一切都好,然後就安心地回來。孩子們被照看得很好。現在就全是我的時問。我可以盡情享受。這是我自己掙來的。我的腦細胞們在躺椅上伸著懶腰,讓太陽暖暖地照在肚皮上。 
  我所到之處都受到熱情接待。有時是一個激動的圖書館女管理員在站台上使勁揮著我的書。有時是一位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書商拿著一枝銀蓮歡迎我。所有的人都為能在家鄉歡迎我而感到興奮和激動。總有人慇勤地急忙接過我的箱子,把我送到收拾得很乾淨的公寓裡。那裡的餐具櫃上放著綠色的蘋果。廁所不是有鈴蘭的香味,就是有櫻桃花的香味。有一次,還有人給我帶來一個自己做的蛋糕,上面寫著「歡迎你,弗蘭卡·西絲。」所有的人都令人感動地操心著我的冷暖!這是一段美好的日子。晚上,我讀一段我寫的那本書,聽眾有時上百個,有時十幾個。百分之九十都是女人,她們滿懷期望地坐在我的身旁。少數的幾個男人看起來是順便帶來的。 
  儘管如此,我總能把她們逗笑,總能在朗讀之後做一次令人精神煥發的談話。 
  「您並非頑固的婦女解放運動者,這是您的長處。」有一個男聽眾像施捨什麼似的說,「和您可以談所有的問題,也可以開懷大笑!」 
  「當我把您的書讀完的時候,我好像失去了一位好朋友。」第二排的一位妙齡女郎說道。我深深地感動了。對於作者來說,還有比這更好的讚譽嗎? 
  「您和我對書中查洛蒂這個人物的想像完全一樣。」另一個婦女說。 
  「您朗讀的聲音棒極了!」一位上了年紀的先生說。我給了他一個飛吻。 
  「我還可以聽您朗讀幾個小時!」他的妻子證實道。 
  「我讀您的小說時什麼煩惱都忘了!」 
  「我把這本書給我丈夫看了,從此我們又能在一起交談了!」 
  「我的女朋友在醫院裡讀了您的書之後,身體感覺好多了。」 
  「祝您青春常在!」 
  「您的下一木書什麼時候問世?」 
  我明白,我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這是一種非常好的感覺。 
  比我燙好一件襯衣領子後的感覺好多了。 
  這些婦女把書遞過來簽名時給我講了她們的婚姻命運。我給每個人的書都寫了個人題詞。令人驚奇的是,人們想讓我寫在書上的有各種各樣的內容。有些是中立的,不偏不倚,我寫起來就比較容易一些。 
  「獻給我親愛的老朋友烏裡希。願這本書帶給你許多樂趣!」 
  「獻給離婚的安克·曼。祝你獨身快樂!」 
  「獻給弗雷德,紀念我們十六年來幸福的同居生活。」 
  「獻給快樂的單身漢古多!」 
  引人注目的是,我的書也被贈送給了夫妻。 
  「獻給烏裡和拉裡,儘管他們不願意享受獨身的快樂。」 
  「獻給吉德和格德,這個行星上最後一對美滿的夫妻!」 
  「獻給特蒂和小寶貝!作為你們的十週年紀念!」 
  有時,我的書也被當作分別時的禮物。 
  「獻給比利。祝你一路順風。」 
  「獻給恩斯特。非常感謝那段與你共度的美好時光。」 
  希望恩斯特能夠喜歡這段新奇的題詞。 
  最讓我覺得有趣的是,有人竟讓我寫這段話: 
  「獻給連這麼美好的東西都沒讀過的蠢笨無比的奶牛。」 
  我疑惑地從我簽名的那張桌子上抬起頭。 
  「真讓我寫?」 
  「對!一定要寫!您知道嗎,她的床頭櫃上全是厚厚的畫冊、法國文學和大部頭的當代哲學!她把客人帶到臥室裡只是為了炫耀她的文化程度!」 
  「為什麼要我在書上寫這些題詞呢?用詞太不優美了!非常損害她的尊嚴!」 
  「因為她偷偷讀書,躲在被子下面!我們要打賭嗎?」 
  不,我可不想打賭。 
  可是我願意題詞。 
  致以最衷心的問候。 
  白天,我就在那些值得一看的小鎮散步,參觀城堡、教堂和博物館。我看見櫥窗和廣告柱上都掛著有我畫像的張貼畫,上面用粗體寫著「弗蘭卡·西絲」。畫像下面畫著我的書。再下面大多數是手寫的朗讀會地點和時問。 
  有時,我會小心地環顧四周,看看是否有人認出我來,甚至和我搭腔。可是沒人注意到我。顯然,那畫像和我一點都不像。或許施瓦本人不習慣與那些向自己微笑的陌生人打交道,僅僅因為這些人的畫像貼在廣告柱上。 
  當我逛夠了城鎮,就到數公里以外的農村去。多麼美麗的景色啊!我終於可以自己走走了,這是多大的享受啊!我空著兩手,大步流星地走在夏日的田野上。我走過開滿鮮花和香氣撲鼻的果樹林,越過草地和田野。不用推那輛載著兩個胖小子、重達五十公斤的手推車,也不用等愛挑刺的丈夫趕上來!我只管自己往前走。我覺得自己輕得像一片羽毛,真是妙極了。 
  我在路德維希堡的城堡裡呆了好幾個小時。令我非常興奮的是,那兒正在辦花展。城堡的每一個大廳都擺放著許多顏色相配的不同花束。我漫步——不,我飄浮在這一片無法訴諸筆墨的富麗堂皇的花叢中,驚歎不已。陣陣花香和繽紛色彩讓我微微陶醉。當我臆想著這一切都是為我而佈置時,一種幸福的感覺達到了無可比擬的高度。歡迎你,弗蘭卡·西絲! 
  一個夏天的白日夢。 
  然後我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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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在處於幸福感覺的最高峰時看見了他。 
  他站在城堡公園的童話森林裡,坐在萵苣姑娘1的城堡前,向上看著那根正慢慢向他垂落的金黃色的辮子。 
   
  1萵苣姑娘是格林童話中一個美麗女子,巫婆將她囚禁在一個沒有入口的城堡頂端,她常常把長辮子從城堡頂端放到地面,以便王子順著辮子爬到上面與她幽會。 

  是兩個小男孩按了那個按鈕,可是當那根辮子往下垂落時,他們卻沒有耐心地跑掉了。這根辮子對他們來說落得太慢了。在家裡玩電腦上的遊戲時,遊戲中的超人反應可快多了。萵苣姑娘傻乎乎的辮子對他們已經沒有吸引力了。 
  他在等著。他有時間等。他被迷住了。 
  我也被迷住了。特別是當我肯定地認為,他是用紙板做的舞台布景,按照計劃也要和萵苣姑娘的辮子一樣消失在天空中時。 
  可他是有血有肉的。 
  活生生的。 
  獨自一人。 
  帕派。 
  「您好!」我說,「您在這兒幹什麼呢?」 
  「噢,」他高興地說,「看穿夏裝玩冰塊的靚女。」 
  然後他向四周搜尋著。 
  「弗蘭茨和維利在哪兒?」 
  他還記得他們的名字! 
  「在家裡,」我說,「在科隆。」 
  「我的孩子也在科隆的家裡。」我已經記不清他孩子的名字了。只記得那個扎金黃色辮子的女孩的大腦有點殘疾。我還清楚地記得他的妻子,那個穿戴整齊、頭髮紮成鬆軟的馬尾巴式、腳穿毛皮鑲邊繫帶皮鞋的事業型女人。 
  「您在這兒幹什麼?」我們不約而同地問道。 
  「參加巡迴朗讀旅行。」我們同時說道。 
  我們互相看著。 
  萵苣姑娘的辮子又慢慢地向天上飄去。帕派卻忘了抓住它,和它一起飄入淡藍色的天空中去! 
  「我……我叫弗蘭卡·西絲。」我結結巴巴地說道,下意識地向他伸出了手。 
  「啊,就是您啊!看到您的張貼畫時我就想,這個人我好像見過。」他笑著說,「是的,您跟我想像的完全一樣。」 
  「張貼畫上的我樣子挺傻的。」我趕緊地說道。 
  「是這樣。」帕派說,「不過您本人我更喜歡。我叫馬丁·保恩。」當我們握手的時候他說道。 
  「我的原名叫弗蘭西絲卡·赫爾。」我說,但沒有鬆開他的手。 
  「弗蘭西絲卡……弗蘭卡·西絲……真是一個天才的名字!」馬丁笑著說,「肯定沒有比這更好的筆名了!」 
  「帕派這個筆名也挺好的。」 
  「這是我女兒學會說的第一個詞。」 
  馬丁一直沒有鬆開我的手。 
  「這是個很棒的筆名。」我說。 
  「我也這麼認為。」馬丁說。 
  然後,我們一起去吃德國餃子。 
  我們發現,我們接下來的行程幾乎一樣。他已經在路德維希堡、埃斯林根和普福爾次海姆朗讀過他的作品了。我則去過了斯圖加特、內卡河畔的薩巴赫/魏爾德斯塔特。但是我們還有五個行程一致的地方。 
  大多數書商把帕派的朗讀安排在下午,晚上安排弗蘭卡·西絲的朗讀。這樣,他們就可同時解決兩個朗讀會的搬椅子和賣票的問題了。 
  婦女們可以在傍晚的時候就把孩子哄上床,逼著丈夫留在家裡看孩子。她們就可以享受「獨身的幸福」,來參加我的朗讀會了。 
  「我讀過你的書。」帕派說,「現在到處擺放著你的書!」 
  在吃過第一個德國餃子之後,我們就像同事一樣以「你」相稱了。讓我對阿爾瑪·瑪蒂爾——我孩子們最好的朋友——以「您」相稱,那簡直沒勁透了! 
  「覺得怎樣?」 
  「寫得很幽默,比較大膽,娛樂性也挺強的。我妻子不喜歡這本書。可能是因為我通宵達旦地閱讀它的緣故。」 
  這很正常。那些希望建功立業的女人是不會閱讀我的這本書的。她們穿著貂皮大衣,在雪地裡把她們抽的香煙用腳踩滅。她們只讀那些大部頭的畫冊、哲學論文和法國文學。 
  「你們是性格不同的一對夫妻。」我說。 
  馬丁點了點頭。「我們當時結婚太快了。那時,我妻子的肚子裡已經有了我們的女兒。」 
  「先有了愛情的結晶?」 
  「什麼?」 
  「噢,沒什麼,我們的情況也差不多。我那時肚子裡也有了我們的兒子,我的丈夫總是不沾家,現在我也不沾家了。」我笑著說。 
  「你們要離婚嗎?」帕派笑著問道。 
  「是的。」我說。 
  「我們不能離婚,」帕派說,「我們也不想離婚。」 
  「我明白。」是那個不該出生的低能兒的緣故。 
  「家裡有殘疾的孩子就不能輕易離婚。這倒把我們真正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了。」 
  「你大概是另一種類型的父親,不同於威爾·格羅斯那種類型。」我說。 
  「我成了一個父親。」帕派用雙手蒙住了自己的臉。「我們馬上又要了一個孩子。第二個孩子是健康的。」 
  「是的,我見過,是個男孩。」 
  「嗯,他叫貝內迪克,是個可愛的小傢伙,現在已經上幼兒園了。莎比娜非要再去工作,我只好待在家裡。我老有一種感覺: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這當然是無稽之談。」 
  他撫摸臉龐的動作是那麼動人,以至於我都想摸一下他的頭。 
  「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 
  馬丁說,他從前幹的是一種和現在完全不同的工作。他大學學的是音樂,畢業後每天晚上唱莫扎特的歌劇。帕帕蓋諾是他最喜歡的角色。我能想像他演出時的樣子:穿著有羽毛的戲裝,手拿排蕭唱著「我是個捕鳥人……」。在瑞士的一次城堡節日文藝演出上,他結識了現在的妻子莎比娜。她當時主持那次文藝演出。她學的是企業管理。 
  「她是個很棒的女人。她總是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是的。她不願意放棄自己的職業。」 
  這多少讓我對她有些敬佩。 
  「那麼你就放棄了自己的職業?」 
  「我為自己找了一個新的、很合適卡廷卡的職業。」 
  卡廷卡。我馬上想起了帕派寫的關於三隻蚊子的歌謠: 
   
  右邊躺著因卡, 
  左邊躺著明卡, 
  中間躺的是卡廷卡! 

  帕派還講了卡廷卡的出生。莎比娜痛苦地在床上躺了四十個小時,這期間他還有兩場演出,怎麼也找不到人來代替他。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都得出場演出。 
  「帕帕蓋諾想要個女孩。」在演出的間隙,他穿著帶羽毛的戲裝衝向電話。「還沒有情況嗎?」 
  「沒有。陣痛又消失了。」 
  「沒有人想聽我唱,」帕帕蓋諾那天晚上幾乎有些懷疑自己了。為什麼他不能在這種時候陪伴妻子呢?這是一個什麼樣的職業啊? 
  在前後兩場的休息時間裡,他只是胡亂地卸了一下裝,就開車去了醫院。在那個夏日的下午,一切都很安靜。醫院大門前的樺樹在舒緩地搖曳著。醫院的走廊裡空蕩蕩的,間或會看到一個探望病人的人在找著花瓶。 
  「明天我也在這裡找個花瓶。」帕派想著,「因為明天我沒有演出,我明天有空。」 
  他按了按產房門上的門鈴。門上有字:禁止入內。 
  一個助產士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您好!」 
  「我是馬丁·保恩,是莎比娜·保恩的丈夫!」 
  「我是埃爾娜護士。」那個聲音說,「您的妻子現在睡著了。您要進來嗎?」 
  「不,我馬上還有一場演出。」 
  「有什麼要我轉告您妻子嗎?」那個聲音問道。 
  「帕帕蓋諾想要一個女孩。」 
  那個聲音笑了。「我會告訴她的。」 
  於是帕派又飛快地開車趕回去演出了。 
  在演出間隙,他又打了兩次電話。沒有任何情況。 
  「現在又有陣痛了。您的妻子情況不妙。請您設法來一下。」 
  演出還在冷酷地進行著。觀眾們開懷大笑,熱烈鼓掌。演出終於結束了,他汗流俠背地鞠躬謝幕時,觀眾的掌聲響過耳邊。這一切對他來說似乎是在夢裡一般。他沒有再次致謝觀眾就退場了,他跑向電話,婦產醫院的電話號碼他早就背熟了,占線。他沒有卸裝,也沒有換衣服就衝進汽車,奔向醫院。他把車停在不許停車的地方,三步兩步地跑上了台階,跑向晚上值班護士待的玻璃閣子……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著他……肯定是有情況了!護士們、陪護的人、兩三個一閃而過的白大褂……是的,所有這些人都知道情況,卻對他閉口不言。也許莎比娜死了?他沒有意識到,底下這幾層的人不可能知道莎比娜的情況。他們都好奇地看著他,因為他穿著帶羽毛的戲裝,臉上的油彩已被汗水沖得亂七八糟,目光迷離地在深夜的走廊裡奔跑。 
  他按了一下綠色門上的門鈴。產房。禁止入內。埃爾娜護士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了出來:「我在聽,請講!」 
  「馬丁·保恩!我是莎比娜·保恩的丈夫!」最後的話無法聽清,已被揚聲器的嗡嗡聲淹沒了。 
  沒有一點聲音,只有他的腳步聲迴響在鋪著白瓷磚的平滑如鏡的過道裡。 
  一切都是白色和綠色。牆壁、房門和人都是如此。白色和綠色。 
  埃爾娜護士出現了。 
  肯定有情況。 
  埃爾娜護士的臉。 
  為什麼她什麼也不說? 
  她盯著他看。噢,對了,帶羽毛的戲裝,臉上的油彩,汗水,迷離的目光。 
  「有情況了?」馬丁用乾澀的聲音問道。 
  「生了個女孩。」埃爾娜護士說,「這是您所期望的呀!」 
  「是嗎?」 
  「是的,不過是個讓人擔心的孩子。」 
  我久久地看著馬丁。他似乎離我很遠,遠在某一個產房裡,遠在五年前。我看著他的手,看著他那正把玩叉子的手。我把叉子放在一邊,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中。 
  馬丁,帕帕蓋諾,帕派。 
  我用手攏了一下音樂家蓬起的長髮。 
  他微微有些吃驚,但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我們現在這樣很幸福。」他說。 
  「我知道。否則帕派也不可能讓別人的孩子感到幸福了。」 
  「自憐的日子早就過去了。」帕派沉思著說,「我現在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有活力。」 
  「很好。」我說,「我也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有活力地生活著。」 
  「我們今天相遇是偶然的嗎?」 
  「不是。」 
  「我們走吧?」 
  當我們付賬時,他沒有鬆開我的手。 
  我們手拉著手。每個人都是用那只空手付賬的。 
  我們要發票。 
  手拉著手,我們走了出去,漫步走向草地。草地舒緩地向山上延伸著。我們都沒有說話。 
  小路變得越來越窄。 
  我們又不得不短時間地鬆開手。 
  他讓我走在前面。我感覺到他看我後背的目光,聽到他在我後面急促的呼吸聲。 
  我們倆都知道,我們相聚,此刻正是時候。在無數天之後——像我說的,若干年之後——獨自一人,靜思生活的意義時,現在才是真正的生活。 
  前面有木柵欄。 
  路到盡頭了嗎? 
  只有當人們想著路已到了盡頭,那麼路才到盡頭。如果不這麼想,那麼打開柵欄就行了。 
  我打開了柵欄。 
  道路延伸著,沒入青草之中。 
  我們繼續沿斜線向山上走著。一大群野蜂陪了我們一段路。 
  我們腳下展現著美妙的景色。線條柔和的山丘,房屋,繁花滿枝的樹木。它們變得越來越小。 
  在這上面有一種無法描述的安靜。在下面的某個地方不時有奶牛在哞哞地叫。 
  一條小溪。我們跳了過去。他用手抓住了我。我們笑了起來。他的臉有些發紅,長髮貼在太陽穴上,看上去很惹人喜愛。 
  帕派和我。 
  在路德維希堡的城堡裡。恰好是今天。生命中美好的一段插曲。如果我是獨自一人,我決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小溪往山下流去。我們沿著小溪繼續往山上爬,越來越高。我們有節奏地喘息著。 
  我們到了山頂。一架飛機在夏日裡隆隆地飛過我們的頭頂。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了。 
  我站著看了看。我的周圍什麼也沒有,天空中也沒有一片雲彩。 
  最下面是人群。那些我們認識和不認識的人們。 
  他們是那麼遙遠。 
  夏日。正午。也是生命的正午。 
  他拽著我一起倒了下去。如果他不先拽我的話,我也會把他拽下去的。和帕派在一起,我不想把「角色」分得太認真。 
  注意,有蕁麻!我們朝右邊挪了一挪。溪流。帕派把幾滴水灑到我的臉上。真涼爽!我兩邊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我也把水灑了回去,灑向這個躺在我身邊、喘息著的放縱的小伙子。 
  「噢,太棒了!多來一點!」 
  我灑得更起勁了。他臉上的汗水和一滴滴的溪水混在了一起。 
  「嗨,別太過分了!」 
  「為什麼?這可是你要求的呀!」 
  「因為女人幹什麼事都會過分!」 
  「女人?」 
  「某些女人!」 
  「哪些女人?」 
  「比如像你這樣的。」他灑過來一些溪水。 
  「我只是對那些半吊子事情表示不滿而已。」 
  「不滿?」水灑了過來。 
  「不滿!」水灑了過去。 
  他的T恤衫此刻就像一塊吸滿了水的抹布。他把T恤衫脫了下來。 
  這正是我所期望的。 
  身體真棒。年輕,生機勃勃,肌肉發達,胸前沒有汗毛。 
  怎樣逗引這個沒長汗毛的兒童讀物作家呢?對,應該抓起他那件濕漉漉的T恤衫,扔到他臉上去。 
  夏日。 
  正午。 
  今天,也許今後再也不會有機會了。就現在。 
  這個兒童讀物作家企圖報復。他如饑似渴地撲到了我的身上。 
  這也是我所希望的。 
  總而言之,在最後確確實實發生了我所希望的那種事!真是妙不可言。看看,要是我沒有寫書,要是我沒有參加這次巡迴朗讀旅行,那我就體會不到獨自一人的妙處!想想看,如果我同埃諾結婚,搬進獨家小院,那麼我會一下子老上二十歲!想想看,如果我還待在埃裡莎·施密茨家的那套三室住宅裡,可以想像,我會完全忘掉要享受生活! 
  帕派也沒忘記要享受生活。 
  他一隻腳踩在溪水中。 
  他用另一隻腳蹭掉他的運動鞋,很隨便地把它蹬到一邊。鞋子順地勢往下滑了一段,掉入溪水中。運動鞋可以在水中「游泳」,兒童讀物作家的運動鞋就更能「游泳」了。鞋子就在水中漂著,漂向溪流的一個拐彎處。我考慮著要不要現在就告訴這位正起勁地吻著我的先生——他身上的汗水帶點鹹味,味道很好——他得穿著襪子往回走了,至少是一隻腳穿著襪子。我決定告訴他。 
  「喂,我的同行,您脫褲子之前,最好先把鞋子撿回來,它馬上就要漂過那個拐彎看不見了……」 
  帕派卻沒有任何鬆開我的舉動。 
  「人們有時候也得放棄一些東西。」他小聲含糊地說。 
  我們愛得更加狂野了,笑著,吻著,同時設法不滾到螞蟻堆或蕁麻裡,也不要滾到溪流中去。我們很清楚我們倆在做什麼。我們所做的和世界上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只和我們兩個有關。 
  新潮的女人和兒童讀物作家。 
  真是太妙了。就像我們認識了好多年一樣。 
  我本來就認識他好長時間了。他也認識我很久了。 
  完事之後,我們還坐了很長時問。 
  「你?」 
  「請你現在什麼也別說。」 
  「你知道我的鞋在哪兒嗎?」 
  「也許在施勒普芬根市。」 
  「在施勒普芬根?我也這麼認為。」 
  他想站起來。我把他拉了過來。 
  「停留一下吧,你看起來多帥呀!」 
  「哈哈哈,別說謊。」 
  「是比較而言。就一個精神飽滿的作家來說,你是很帥的。」 
  「你也一樣,你是個精神飽滿的新女性。當然也是相對而言的。」 
  「非常有魅力!」 
  「這是我最喜愛的一個特點!」 
  我們深深地吻了一次。然後他看著他那只孤獨的襪子。 
  「你抱我下山嗎?」 
  「如果你的體重超過四十公斤可能就不行。」 
  「有一點超重了。這無關緊要。」 
  「這可不行。大小伙子自己能走,我總是對弗蘭茨和維利這麼說。另外,我的手推車也不在這兒。」我給他講了關於我的腳踏車的故事。 
  「那是我當時得到的最好的禮物。」 
  他開心地看著我。 
  「你什麼時候過生日?」 
  「二號。」 
  「我也是。我也希望得到一輛腳踏車。」 
  「這我也想到了。」 
  「我們挺像的。你不覺得嗎?」 
  「別暗想了,我比你大。」 
  「我覺得,你這個年齡看起來夠可以的了。能說說你多大嗎?」 
  「三十四。」 
  「我三十三。」 
  「不出所料。」 
  「為什麼?」 
  「那些睡覺時弄丟鞋子的小伙子大多比我年輕。」 
  「你已經習慣和那些更成熟的男人交往了嗎?」 
  「是的。」我馬上想到了維克托。這是不能比較的,完完全全是另一碼事。 
  在那短暫的、令人心痛的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我本來是可以騙他的。 
  不,我沒那麼做。維克托是維克托。 
  帕派是帕派。 
  「喂,帕派?」 
  「什麼事,弗蘭卡·西絲?」 
  「我能寫這個故事嗎?」 
  「你想寫這個故事?成為你的版權?」 
  「對,要是你不反對的話。」 
  「如果你能給故事中的我找一個合適的名字,我就不反對。用馬丁這個名字可不行。」 
  「為什麼不行?許多兒童讀物作家都叫馬丁!去看看電話簿吧!」 
  「因為這事不能讓財務部門知道。如果他們發現我在朗讀會開始之前到過這兒的話,那麼我的運動鞋就不能免稅了。」1 
   
  1在德國,購買工作範圍之外的用品不能免稅。 

  「我覺得你非常樂於助人。你可以給自己起個名字嗎?」 
  「就叫魯富斯吧。」 
  「哎呀,這個名字不好,它讓我想起一個不刮鬍子、不洗澡、滿口歪牙、滿嘴口臭的恐龍。」 
  帕派笑了起來。「你是指我嗎?」 
  「不,你這個傻派!我讀過一本小說,小說中有一個人物叫魯富斯。他穿著像抹布一樣的內褲,擠在一起的眉毛下面長滿了粉刺,前額亂蓬蓬的頭髮一直垂進了深陷的眼窩。」 
  「我也讀過!小說名叫《巴黎聖母院的敲鐘人》!」 
  「他穿著顏色難看的襯衣,襯衣裡面那幾個月不洗的腋窩散發出汗臭味。」 
  「哎呀!」 
  「然而他繼承了一家酒店,去理了發。」 
  「然後呢?」 
  「然後,一個女作家嫁給了他。」 
  「真可惜。」 
  「是很可惜。」 
  「聽起來就像《青蛙王子》1的故事。是你剽竊來的故事!」 
   
  1《青蛙王子》是《格林童話》中的一個故事。 

  我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是根據現實生活創造出來的動人故事!你可以觀察嘛!」 
  「如果她非得把自己想像得那麼愚蠢的話,那她也許不會有什麼親身體會。」 
  「是的。她沒有時間去想像了,她得寫書,這需要時問。」 
  「自己活,也讓別人活吧!」帕派說,「很可惜,我只是一名兒童讀物作家。我不好撰寫這種故事。」 
  「是關於那家酒店的故事?」 
  「不,是我們的故事。」 
  「你也可以寫的呀,我們可以分寫這個故事。蕁麻和螞蟻歸我,鞋子歸你。」 
  「真能樂於助人。」 
  「為了自己的讀者群各取所需嘛。」 
  「從前有一隻運動鞋……」 
  「它過著困苦的生活,總是粘在主人的腳下……」 
  「它滿頭大汗,累得舌頭都伸到了脖子那兒……」 
  「它擺脫了主人,跌跌撞撞地走開,跳到了溪流中,因為它想自殺……」 
  「可是它接著就去繼承了一家酒店……」 
  「給自己扎上了新的鞋帶……」 
  「聽起來又是剽竊的故事。」 
  我們在蕁麻叢中笑著瞎扯。 
  然後又一起倒了下去。 
  自己活,也讓別人活!現在還有誰會這麼做? 
  我在想,即使沒有帕派,施瓦本的草地也非常美;有了帕派,這草地簡直就無法形容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們互相保證,不向任何人講起這個美妙、瘋狂的下午。這樣就不會有人剽竊我們的故事了。 
  沒有人看見我們。 
  只有一些螞蟻,我們破壞了它們的領地。還有一隻跟著我們的野蜂。 
  不過,螞蟻和野蜂也不會把我們的事傳出去的。 
  誰也不會說的。 
  一周之後,我們的美夢到了盡頭。我們,帕派和我,一起度過了空閒時的每一分鐘。現在,我們面對面坐在火車上,腿靠在一起。有些疲倦,有些滿足,有一種夾雜著幸福的悲傷。我們什麼都沒有說。夜裡,我們曾在賓館裡,在被子下面,竊竊私語,談論自身的經歷。我們笑過,也哭過,我們愛得天昏地暗。 
  我們竭盡全力地開著玩笑。 
  我們很明白:當旅行結束時,一切就都到了盡頭。 
  我們天南海北地胡扯,開玩笑,盡量不觸及這個話題。 
  有時,他出現在我的朗讀會上,我就把他看作是陪同妻子前來的一位丈夫。我不時悄悄地看他一眼,時而很有禮貌地、很有距離地回答他提出的非常蠢笨的問題。我經常忍不住笑起來。我們越來越放肆。我們越來越年輕。每天都要年輕半歲。 
  當我出現在他的朗讀會上時,我讓人不易察覺地坐在最後一排。我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十歲的時候,也許是七歲。我有滋有味地想像著:他是我孩子的爸爸。在那種時候我就會對弗蘭茨和維利產生無窮無盡的思念。然後我就想像著我們會再相見。大家都在一起。帕派,媽媽和四個孩子。大家一塊兒笑,一塊兒唱歌,一起歡鬧,爬山,研究樹皮,觀察甲蟲,在樹枝上蕩鞦韆,採集各色的樹枝和栗子,在雨天穿著雨衣去踩小水窪,去打浮冰,把它們扔到城裡池塘薄薄的冰面上。這個愚蠢的美夢貫穿了一年的所有季節。 
  一個發瘋的、美妙的卻無法實現的夢。現在夢快到盡頭了。火車啟動了,駛向真實的生活,沒有帕派的生活。 
  沒有了佔我四分之一的男人,這對於我的幸福來說不可或缺的內容。 
  過了波恩之後,我們就不再說話了。 
  有時,我們互相看一眼,然後我們就把腿擠得更緊一些。 
  我覺得該死的淚水在湧上來,那是在人們深陷憂傷時想流的眼淚。 
  在車廂裡還坐著另外兩個人。其中一個婦女在讀著弗蘭卡·西絲的《獨身幸福》。這一次我已經不覺得奇怪了。 
  一切都說過了。 
  就是沒有說:再見,我給你寫信。 
  就是沒有說:我給你打電話。我有你的電話號碼了。 
  更沒有說:請轉達我的良好問候。 
  問候誰呢? 
  什麼也沒有。 
  火車駛過一個工業區。天空灰濛濛的。鐵軌在這兒有了岔路口。火車開始剎車了。 
  我們把腿擠得更緊了,好像要把我們的腿擠斷一樣。 
  然後我們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出我們的東西。 
  過道裡擁擠著好多人。我們靠在一起。我們的手抓得那麼緊,都有些疼了。 
  火車站。車站大廳。許多張面孔。 
  到了。 
  那兒!他們在那兒!弗蘭茨,維利,埃諾,帕拉,阿爾瑪,以及行李手推車。他們都在等我。 
  我掙脫了帕派。 
  科隆火車站。 
  我的腿顫抖著,跟在很多旅客後面,從那個狹長的出口擠了出去。 
  他們跑了起來。 
  「媽媽,媽媽!」 
  他們長得多高啊!頭髮剛剛理過! 
  高大壯實的淘氣鬼!我的兒子!我的小伙子!上帝,我是多麼想念他們啊! 
  眼淚湧了出來。 
  我扔下行李箱和手提包,張開雙臂,蹲了下來。 
  弗蘭茨和維利幾乎同時跑到我這兒。兩張柔軟、溫暖、圓圓的男孩子的臉在我的懷裡擠來擠去。 
  「媽媽!」 
  「我又回來了!」 
  「你給我們帶什麼東西了嗎?」 
  「當然!我給你們帶了許多帕派的書!」 
  四隻不耐煩的、胖乎乎的小手就去扯我的手提包。我用顫抖的手指去拉手提包上那該死的拉鏈,匆匆忙忙把那些圖畫書取了出來。 
  埃諾走到我身邊。他拿著一束玫瑰花。 
  帕拉和阿爾瑪帶著行李車也過來了。 
  我抬頭站了起來,擁抱了每個人。 
  帕拉的身上有一股優雅的香水味。銀鼬皮的圍巾被風吹得飄來飄去。她什麼也沒說,衝我微笑著。阿爾瑪的身上也有一股好聞的味道。聞到了阿爾瑪的味道就聞到了家的氣息。她興奮地喊著,說我的氣色好極了。埃諾也大聲問我旅行是否順利。孩子們蹲在行李車上,爭搶著手中的圖畫書。 
  我接過埃諾手中那束帶刺的玫瑰花。埃諾在鼎沸的人聲和嘈雜的喇叭聲中衝我喊著,我的書在暢銷書排行榜上已經排到第五位了!阿爾瑪也喊著說,孩子們非常非常的乖。埃諾打斷她的話,說了一個重要的消息:威爾·格羅斯從前天起搬進了我家的客廳,這可能會大大延緩離婚的進程。他還說,要是我們有一台傳真機的話,現在我就可以知道最新的暢銷書排名表。傳真機操作很容易,他可以馬上教我,這樣我就可以把暢銷書排名表用傳真發給維克托·朗格;他在要回去吃飯之前也能給他母親發個傳真。這時,我突然感覺到背上有隻手。我轉過身去。 
  帕派。帕派抱著他的兩個孩子。 
  金黃色頭髮的卡廷卡和黑色頭髮的貝內迪克。 
  「這是我的孩子。」 
  我看著這兩個孩子。我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好多情況,也已經非常瞭解他們的親生父親了。 
  「你們好。」 
  兩個孩子轉過身去,躲在馬丁的肩膀上。 
  我偷偷看了一眼那個女人。她站在不遠處,抽著煙,不耐煩地看著表。這一次她沒扎馬尾巴,頭上戴著閃亮的帽子,身穿名牌牛仔褲,襯衣是綢的,腳上是一雙漆皮輕便涼鞋。 
  「您好。」我朝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露出一絲笑容。 
  「我們在火車上認識的。」我說。也許是帕派說的?我已經不知道了。反正沒人在聽我們說話。 
  「可以這麼說,是在旅途中……」 
  「是的,然後呢?」 
  「到這兒旅行結束。」 
  「祝你一切順利!」 
  他的臉,他的眼,他的嘴。一切都熟悉得讓人心痛,一切又變得很陌生。 
  這就更讓人心痛。 
  「再見!」 
  「也許還能再見……」 
  「也許……」他的太陽鏡後面有了眼淚。或者這是我的眼淚?我覺得太難忍受了。 
  快走吧。 
  帕派!快從我的視野中走開! 
  我轉身看著帕拉。帕拉看了看,明白了。她不易覺察地向那邊瞟了一眼,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們走吧?」 
  「好。」我的聲音是那麼的乾澀,好像剛發表過長篇演講似的。 
  我用手指擺弄著太陽鏡,這時聽到有人喊,我們趕快轉過身去。弗蘭茨和維利坐在行李車上,使勁地把圖畫書抱在胸前。帕派的孩子從旁邊經過時看見了,就伸手去抓他們的圖畫書。卡廷卡從維利的手中拽出一本書。維利非常害怕,氣憤地叫起來。 
  「我的帕派!」 
  「是我的!你走開!」 
  「這書是我們的!」 
  「不對!是我媽媽帶給我們的!」 
  那女孩子就是不走。她的母親拉著她的胳膊。 
  馬丁剛剛收拾完行李,走了回來。卡廷卡鬆開了那本書,維利把書給了帕派。 
  我也蹲了下來。 
  帕派把書遞給了我。 
  我們相視而笑。 
  我終於可以說一句我一直想說的話了。「謝謝!」 
  「什麼?」 
  「謝謝你唄。」 
  「嗯。」帕派說,「你對我來說也是如此。」 
  我們又站起來,笑了。 
  每個人都果斷地把孩子和行李放到各自的行李車上。 
  然後這兩個家庭就朝著不同的方向各自走了。 
  重新回到家裡心情異常激動!家裡來了好多信件:有崇拜者來的信,有讀者來信,還有目前發行量已達三十萬冊的《獨身幸福》的出版商新女性出版社的來信。有書店、圖書館等請我去作報告的邀請函。最讓人高興的是,今天早晨收到我應得的拍攝電影的酬金支票,以及我享有該影片著作權的份額。 
  好極了,我一邊看一邊想。要是遇上別的女人,她們甚至會嚎啕大哭的。不過,她們只管哭好了,那是她們的事。 
  支票上的數字是六位數。 
  我隨手把支票放到一邊,因為這時我無法集中思想來考慮這件事。埃諾會知道如何處理的,最最重要的是家裡平安無事。 
  我回家後的第一個星期日正趕上母親節。帕拉準備了特別可口的早餐表示對我的歡迎。今天她不想休息,至少兩點半以前不會休息。星期日的早餐好極了,這算是她母親節送給我的禮物。 
  帕拉有用餐巾紙折疊漂亮花朵的特別才能。這天早晨,每個咖啡杯的托盤上盛開著一朵黃色的睡蓮。孩子們在一塊自己烘製的蛋糕上用糖色寫著:「歡迎你回家,親愛的媽咪!」在歡迎詞的下面還畫了幾顆紅心,在我的早餐碟子上放了兩張也是用紅心框起來的自己畫的畫。特別讓人感動的是,我發現了一隻小花盆。孩子們用手指在上面點了好多小圓點,帕拉又在中間加了一些小小的熱帶銀蓮花。屋裡的一切都是那麼溫馨,我被感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怎麼突然會受到這種待遇? 
  「這是你理應獲得的。」帕拉說,「已經五年沒人向你祝賀母親節了,現在你就盡情地享受吧!」 
  幸虧我也替帕拉準備了禮物:一隻高級手提皮包以及與之相配的錢包。她高興得什麼似的,我確實很希望她喜歡我的禮物。至於阿爾瑪·瑪蒂爾,我替她買了貴重的香水,準備下午給她。 
  「家裡有什麼新鮮事嗎?」等到母親節的歡快氣氛稍稍平息一些之後我問道。孩子們心滿意足地大口吞食著肝漿灌腸麵包。 
  「格羅斯先生臨時搬到這裡來住了。」帕拉往弗蘭茨杯子裡倒可可時說,「他本來是一個很可愛的小伙子。」 
  「是的,」我說,「是這樣。還有別的嗎?」我要是威爾·格羅斯也會暫的搬到帕拉這兒來住的。帕拉像只可愛又溫柔的大母雞,她的金色羽翼呵護了多少人呀!不管是五歲還是十歲的孩子,不管是三十五歲的成人還是九十四歲的老人,都受到過她的照顧。從前的特勞琴姑媽就是一個例子。帕拉散發出的熱量,我在這個世界上還從來沒有從別的人身上發現過。 
  也許她讓威爾·格羅斯度過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他童年時,母親是家中的主宰,父親是個自負好鬥的人。而我呢,又是個根本不願當家庭婦女的女權分子。 
  帕拉歪著腦袋,隔著可可壺看著我,幾乎是懇求般地問:「你們倆就不能再互相談一談?」 
  「不,」我說,「沒有必要了。」 
  「帕拉,媽媽要同格羅斯先生談什麼?」 
  很顯然,弗蘭茨嗅到了火藥味。然而有趣的是,他竟然稱自己的父親為「格羅斯先生」。 
  「沒什麼,寶貝兒!他們需要互相忍讓。」 
  「忍讓沒有問題。」我說,「剩下的事就只能當著律師的面再說了。」 
  「順便說一下,溫克爾博士來過幾次了。他是來家裡安裝一些設備的,諸如辦公室的激光打印機、孩子屋裡玩遊戲的電腦,以及客人用的衛生間裡的電視機等。」 
  「哦,」我說,「還有傳真機不要忘了。」 
  我們咧開嘴笑了起來。 
  「還有電動火車!」弗蘭茨說,「太棒了!」 
  我暗忖,弗裡茨·費斯特替一個剛五歲的孩子安裝電動火車是否會感到有意思呢?也許不會。不過,弗裡茨·費斯特的意見對埃諾來說反正都一樣。我答應弗蘭茨,吃完早飯我會和他一起上樓,讓這列高級火車在房間裡馳騁。帕拉說,小維利常在屋裡亂摔價格昂貴的電動火車,還用小鐵軌對著櫃子亂砸,真拿他沒辦法。他正處於摔摔打打的年齡,只有帶聲響的絨毛兔等玩具比較適合他玩。埃諾至今沒有給小維利送過一隻電子控制的、會用英、日、韓語演唱《我為我的小山羊高興》這支歌的機器兔,我感到很奇怪。 
  帕拉接著說,維勒夫婦多次過來收拾屋子和花園。地下室進水後,他們也主動過來幫助排除故障,同時把地下室也收拾乾淨了。他們覺得幹這些活很有意思,而且馬上又幹起了其他的活:把擱在頂樓上的花園裡用的椅子搬下來擦洗乾淨;把洗乾淨的墊子鋪在花園的平台上;給兒童戲水池灌滿水;為砂箱換上新砂子,把壞玩具撿出來,把冬季用具作防塵包裝,整齊地堆放在頂樓上;收拾花園涼亭,把鐵花格仍搬回涼亭;擦洗窗戶,沖刷平檯面磚,還沖洗汽車。裡裡外外都經過了整理。 
  「沖水的橡皮水管還是我拿的呢!」弗蘭茨興奮得幾乎無法自制。 
  「是和洗滌機配合使用的吧?」我結結巴巴地說,尷尬得停止了吃飯。 
  「維勒家就是這樣,」帕拉高興地說,「什麼事情他們都樂意自己幹。」 
  所以特勞琴姑媽活到了九十四歲!我要是也受到那麼多照顧和愛撫,也不會早早就獨立生活的。我永遠也不要離開這些人,九十四歲可是個值得追求的年齡!生活一下子變得這麼美好!而最讓人高興的是,我的孩子們也分享了我的幸福。 
  我們一家沐浴在一種和諧而愉快的氛圍中。 
  是的,屋裡屋外,到處都在閃爍發亮。連我的衣櫃和內衣櫃都收拾過了,內衣都經過了認真的折疊,整齊地放在抽屜裡,外衣也井井有條地掛在櫃子的衣架上。 
  真是個夢。 
  一個多年追求的夢。 
  一種真正的家庭溫馨。 
  正是我這種年齡的人所需要的! 
  也是一個女人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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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我幾乎難以承受那麼多受之有愧的幸福。 
  「帕拉,」我深深地望著她的眼睛說,「請你現在什麼都不要說,我有事要問你。」 
  帕拉合上嘴,期待地看著我。 
  我意味深長地清了清喉嚨,拉著她的手說:「你想加薪嗎?」 
  「是的。」帕拉說,兩頰微微泛起了紅暈。 
  晚上,我和埃諾舒適地坐在平台上娓娓而談。我事無鉅細地把我的情況都講給他聽了,反正差不多什麼都說了。 
  孩子們睡在樓上。窗戶敞開著,鳥兒向他們唱著夜曲,樹林在夜風中發出簌簌的聲音。一切是那麼美好,那麼令人陶醉。 
  「要杯啤酒嗎?」埃諾準備起身進屋去。不知怎麼的,他有些心不在焉。 
  「好的,請順便把那條紅毛毯拿來!」 
  我伸展四肢,舒服地睡在躺椅上。啊,感覺好極了。要知道,在家裡是最美的! 
  這樣的靜謐,這樣的和諧,如此和睦相處! 
  「我重新回到家裡,感到多麼幸福啊!」我對埃諾說。他正拿著兩個啤酒杯子回來。「處在市中心,可又那麼寧靜,周圍是一片綠色!」 
  我似乎覺得埃諾正把目光投向樹林,或者是夜空。可是情況完全相反。 
  「你現在是眾所周知的大名人,」埃諾說,「生活會有點危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應該安裝一套報警系統!你現在完全有這個能力,大約兩萬馬克吧!」 
  「埃諾!沒有這個必要!」 
  「恰恰相反,親愛的!你這裡是撬竊案多發地區。」 
  「可我這幢不起眼的小屋子是不會有危險的!你沒看到這裡有那麼多壯觀的別墅!」我幸災樂禍地想到了威爾·格羅斯。我想,要是他在離婚後有能力負擔的話,他會在特勞琴姑媽家的鐵欄杆後度過他的後半生。 
  埃諾懷著重逢的喜悅,幾乎不能自制。「你沒發現有什麼改變嗎?」 
  「沒有。」我抬頭向四周看了看。鐵絲網?自動射擊裝置?瞭望塔?自動開啟的柵欄?餓得嗷嗷叫的大警犬?我坐在椅子裡,小心轉動著,看看報警器是否會歇斯底里地響起來,蛙人是否會從陽台上跳出來。 
  埃諾一開始就考慮得比較周到,捲簾百葉窗會自動放下來。現在當然是看不見的,因為它還在上面。埃諾為即將在我們眼前出現的景象而滿懷喜悅,他把另一隻躺椅挪到我的身邊,滿意地躺了上去。 
  辦理離婚案的律師夫婦晚上舒適地坐在小花園內,每人手拿一瓶啤酒,目光注視著窗戶。真的,美極了。 
  「你也蓋點毯子吧!」我把毯子的一角遞給他。 
  「好的!」埃諾依偎在我身旁,我幫他掖好毯子。家庭溫暖!美哉,美哉! 
  「瞧瞧時間!」十,九,八,七…… 
  現在正九點! 
  突然響起一陣嘎嘎聲,繼而又傳來一片嘩嘩聲和吱吱聲。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自然奇觀呀! 
  所有捲簾式百葉窗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臂操縱著,同時放了下來。 
  我坐在躺椅上,雙手捧著斟滿啤酒的杯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壯觀的美景。 
  這與天上的月蝕又有什麼兩樣? 
  埃諾坐在我身旁,他挺起胸膛,莊嚴地舉起啤酒杯。 
  「怎麼樣?設計巧妙吧?這是一種最新的系統。到今天為止只有美國有……」 
  這時,我突然感到一隻冰冷的啤酒杯貼在我的肩頭。 
  埃諾突然跳起身,撲倒在地,啤酒杯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這一切僅僅發生在幾秒鐘之內。出什麼事了? 
  救命!謀殺!警察!他被無聲手槍擊中了? 
  埃諾匍匐在地,以驚人的速度爬過平台。這時,平台上方的捲簾式百葉窗正在關閉。就在最後一秒鐘,他消失在百葉窗下。 
  深邃的黑暗。 
  痛苦的寂靜。 
  我心跳得沒一點主意。 
  出什麼事了? 
  埃諾!親愛的!親愛的埃諾!我才發現你是多麼誠實可靠!我需要你!你快從黑暗中出來啊!要是沒有你,我可怎麼活下去呀! 
  這時,平台上方的捲簾式百葉窗又慢慢地捲了上去。從房間縫隙中透出的一縷微光中還能朦朧地辨出埃諾的身影。他像魯迪·卡累爾主持的《鵲橋》節目中的徵婚人那樣站在平台門後:在贏得這場生死攸關的賭博後,他變得精明無比,他的身影緩慢地、慢得有些折磨人地展現在正瞪大眼睛看著他的人面前。 
  我突然什麼都明白了。 
  要是埃諾不夠沉著的話,我們早被關在門外了。這一夜我們就得披著紅毛毯坐在平台上了!可這時孩子們正天真無邪地躺在屋子裡呢! 
  孩子們單獨呆在漆黑的夜裡,沒有一點兒生氣,這對他們是多大的恐怖呀! 
  悲劇性事件!家庭不幸!嬰兒生產後遺症!這一切他在最後一刻都讓我們避免了。 
  我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一直等到捲簾窗重新捲了上去。 
  我緊張的心情終於鬆弛下來,無力地靠在埃諾寬大的懷裡,他用有力的雙手擁抱著我。 
  不,沒有這個男人我是無法生活的。 
  沒有埃諾,我是永遠不會幸福的。 
  「他們邀請你參加電視台的名人座談。」埃諾有一天中午來我家小坐時說道。當時我正坐在桌旁修改電影腳本,這是最後一次修改,我不願意這時受到打擾。 
  「什麼名人座談?」我想起在穆赫鎮和鎮長、志願消防隊隊長以及當地的特雷莎女士舉行的一次懇談會,討論的題目是《這個男人還值一文錢嗎?》。 
  「節目叫《自愛》。」埃諾喜形於色地說,啪的一聲把一封信摔到桌子上。在電視台彩色台標下寫著:以特邀嘉賓的身份參加《自愛》這一節目的播出。信上寫道,他們很榮幸地邀請我下週三晚上十一點鐘在瑪麗蒂姆飯店出席一個座談會,參加的有女演員、政治家以及一位名演員的丈夫,當然還有節目主持人米勒-施米克先生,大家在一起聊聊。酬金、補貼及增值稅均照發,晚上在瑪麗蒂姆飯店下榻。 
  我張大了眼睛瞪著埃諾。「他們怎麼會想到我呢?」 
  「你看。」埃諾自豪地說,同時把一個透明信封放在信的旁邊。在一手工製作的高級紙張上有一個用字母組成的圓圈,上半個圓圈寫的是「推介弗蘭卡·西絲」,下半個圓圈由「埃諾·溫克爾博士」這幾個字母組成。 
  我吃驚不小,看起來是真正有專業水平的。 
  「就應該這麼辦!」埃諾自豪地俯身看著我。 
  「你做得很對。」我讚許地說。 
  「那還不吻吻我?」 
  「沒問題。」 
  「這個吻是發自內心的。」 
  「謝謝,謝謝,親愛的埃諾,你呀!」我勇敢地吻了吻他的雙頰。 
  「為你這麼漂亮能幹的女士效勞是我的樂趣。」埃諾喜滋滋地說,然後稍稍離開我一些。 
  「你穿什麼衣服?」 
  「不知道!」色情女演員會穿什麼衣服呢? 
  「我想,我們可以視情況而定。」埃諾啟發說,「帕拉今天在這裡能呆多久?」 
  「到兩點半,和平時一樣。」 
  「兩點半以後孩子們可以到我母親那兒去。」埃諾顯然已經做出了決定。「我下午的安排畢阿特會替我推遲的,我這就給她發個傳真。」 
  這樣,幾位準備離婚的女士和先生今天下午就要白等了,他們本來指望今天下午能找到埃諾,爭取早日得到《獨身幸福》中所描述的幸福。 
  為了表示安慰,畢阿特會向他們提供有關這方面內容的簽名書籍。她在律師接待室裡擺放著一大批這種內容的書。 
  埃諾和我,我們在互相推銷自己。 
  儘管如此,還遠遠不夠。 
  我本來不想讓孩子們再待在阿爾瑪·瑪蒂爾家的,因為整個上午我都想見到他們。我也不願讓埃諾替我拿著手提包,上嘴唇冒著汗珠,滿臉緊張地站在散發著霉氣的試衣室前,一邊謹慎地透過門簾向裡張望,一邊問:「合適嗎,親愛的?」我不喜歡買衣服時男人站在一旁幫我出主意。我自己最清楚該穿什麼衣服合適。凡是帶花邊、鑲邊、小披肩,哪怕有鈕扣的衣服我都不喜歡。另外,下擺狹小和臀部有活結的也盡量不要。 
  不過,埃諾替我做了那麼多事情,我怎好傷害他呢?他為我打開了通往世界的大門。我即使出於禮貌也得帶他一起來C&A連鎖店,讓他透過門簾張望散發著霉氣的試衣室。但要使喚威爾·格羅斯,老實巴交的辦法是不行的。於是,我們把孩子送到阿爾瑪·瑪蒂爾家。她正在草坪上割草,於是不假思索地把兩個孩子像架轅的馬似的放在割草機前,讓他們像個臃腫的百足蟲緩慢曲折地在草地上行進。阿爾瑪·瑪蒂爾總會想出讓人高興的主意!乾脆讓孩子們也參加進來!就這麼簡單!這個建議弗裡茨·費斯特當時要能提出來就好了!不過,正當我要上車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小維利的哭聲。他不願意再割草了。 
  哭聲幾乎使我心碎,我忍住了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尊貴的夫人偕同律師駕臨科隆市區,而此時小孩子卻無人照看,他們得穿著尿濕了的褲子,在陌生人家割好幾個小時的草。他們大聲哭叫著,把瘦小的胳膊伸向他們的母親。 
  振作起來,弗蘭西絲卡!弗蘭卡暗暗自責:你很清楚,這個孩子是在撒嬌。你一轉身,小維利就全忘了。阿爾瑪·瑪蒂爾只須揮揮耙草的耙子,這種憂傷的場面就會過去了。弗蘭茨反正沒有再轉身向你走的方向看過,自動割草機太使他著迷了。今天晚上,兩個孩子將穿著埃諾留下的舊皮衣,互相高興地敲打著鍋蓋,大嚼煎土豆,把腮幫子鼓得滿滿的,你會認不出他們的! 
  當然,我們沒有去C&A連鎖店,而是去了厚赫大街一家高雅的小時裝店,見過世面的女性經常光顧這個地方。我們在那裡沒花多少時間就買了一套橘紅色的女服,包括一件線條分明的短上衣和一條迷你裙。嘴裡嚼著口香糖的女售貨員從埃諾嘴裡得知我們買這套衣服的用途後,建議我們配一件「最時髦的緊身衣」。 
  我本人對那種時髦的圓領緊身衣並不喜歡。這種衣服穿起來你就像「騎賽車的運動員」,我無法接受。而且乳房擠成一條縫,接吻時劇烈顫動,也是相當不舒服的。遺憾的是,確實還有少數婦女堅持認為,從圓形的乳房往下看,除了肋骨,應該什麼都看不見,絕不能出現因長年飲食習慣所造成的後果。她們於是迫使自己不惜任何代價去穿那種緊貼皮膚的緊身衣,而且還在下面用三個扣眼把衣服扣住,這樣每次解手前後所帶來的無休止的麻煩我實在難以想像。反正我堅決拒絕購買這種服飾:特別是在公開場合,我總是非常害怕臨時要上洗手間。 
  於是我們買了一件黑色無袖套頭衫,即使為參加重要場合而做的高聳髮式也不妨礙穿這種衣服。 
  黑色無袖套頭衫不受時間限制,好極了,弗蘭卡說。況且,站在色情演員身旁更顯得莊重些。 
  我們站在付款處時,弗蘭西絲卡問,你的意見呢?我就穿著我那套弗蘭卡女士服。 
  「您怎麼付款?」嚼口香糖的售貨員問,「現金、信用卡還是支票?」 
  「信用卡。」埃諾說,他已經取出了皮夾。 
  「支票。」說著,我的手便伸進了手提包。 
  我們互相看了看。 
  「我是想送給你的。」埃諾見怪地說。 
  「不,你即使離婚一千次我也不會送你一分錢的。」 
  女售貨員暫時停止了咀嚼,不解地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非常堅決地填好了支票,放到收款員的桌子上。 
  歸根結蒂,你就不能寫婦女解放之類的書,以主張獨身幸福和有成就作家的身份在電視上亮相,然後還讓既無血緣又無姻親關係的男人為你買性感的透明服裝。這是人們必然得出的結論。我們還在隔壁的一家大鞋店買了一雙高跟鞋,前不久我還帶著孩子們在這裡買過便鞋。我向孩子們曾玩耍過的遊樂場瞥了一眼,現在是別人家的菲利普和安妮-卡特琳在那裡玩耍。 
  弗蘭西絲卡,你就享享福吧!你現在根本不必蹲在地上為孩子們汗津津的雙腳套上價格昂貴的童鞋!你可以武裝武裝你自己那兩隻高貴的腳了! 
  當我們提著時裝紙袋,手挽著手走過購物區時,我一下子意識到,我們現在伊然成了世人夢寐以求的理想的一對。不管怎麼說,我們很像一些婦女作品或廣告中大肆宣傳的那種夢幻般的一對,比如在為漢堡-曼海姆保險公司、強力香檳酒和佳美麗衛生巾所做的廣告中就是這樣,連「顯示您良好信譽」的信用卡也用這種夢幻般的一對做廣告。腳著高跟鞋,手提時裝袋,挽著丈夫的手臂徜徉在步行街上,這對一位婦女來說無疑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 
  我們走過一家大書店,幾星期前我曾在這裡和那位不認識弗蘭卡·西絲的女售書員有過一次失望的接觸。 
  「我們進去一下吧?」 
  埃諾和我一樣,都急於知道書的銷售情況。 
  我們走進書店,以搜索的目光向四周看了看。 
  「我可以為您效勞嗎?」還是那位額前垂著一綹頭髮、臉上戴著眼鏡的女售書員!當然,她沒有認出我。因為我上次穿著防雨短上衣,是給孩子們朗讀帕派兒童讀物的母親,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而現在則是身著橘紅色套裝、手挽著信心十足的丈夫的身材修長的女商務顧問,兩者之間沒有絲毫相似之處。當然,要是售貨員這次再不知好歹地在登記簿中瞎翻的話,我會把時裝袋摔到她頭上去的! 
  「您找哪本書?」 
  「弗蘭卡·西絲的。」埃諾只說了個名字。 
  「《獨身幸福》。」售貨員脫口而出,「書都堆放在樓梯間,另外在樓下的暢銷書櫃上和二樓婦女作品部的弗蘭卡·西絲專櫃都有出售!櫥窗裡也有,當然還有精裝本!」 
  「謝謝,」埃諾說,「夠了。」我們轉身準備離開。我真想大聲歡呼,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沒有叫出來。呸,你這個喜怒無常的眼鏡蛇! 
  「那,您不想買一本嗎?我非常願意向您推薦!這本書非常有意思,我們一天售出三百多本呢!」 
  「好了,就這樣吧!」我說著,拉了拉我丈夫的袖子。 
  「再說,這本書很快就要拍成電影了!」額前垂著一綹頭髮的售貨員無奈地在我們身後大聲說。她有什麼做得不對的? 
  「我們知道書的內容。」我傲慢地回頭說了一句,昂首闊步地走了。 
  「我們自己就是!」埃諾的這句話更使女售貨員迷惑不解。 
  我們離開書店時,售貨員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們,沒有說話。 
  「我們自己就是,這話你覺得怎麼樣?」 
  「獨身幸福。」埃諾說,「我們就是這樣,難道不是嗎?」 
  「是的,」我喜形於色,「你自己提到了這個問題!……」 
  埃諾突然站住了,嚴肅地看著我。 
  「你知道,我現在提到這問題……不過……阿爾瑪·瑪蒂爾常說……你究竟為什麼不願意結婚……我是說,如果你離了婚的話。」 
  「埃諾,」我說,「難道還要我跟你說嗎?」我踮起高跟鞋的腳尖,貼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請不要和我結婚!」 
  「可以考慮。」埃諾說,「對我來說,這麼辦是最合適的!」 
  「我知道,親愛的。」我說。 
  然後,我們手挽著手,漫無目的地開始閒逛起來。 
  威爾·格羅斯正在生我的氣,我一到家就感覺出來了。 
  「你看,你像個什麼樣子?」 
  「喲,不就像個愛社交的女人嘛!怎麼啦?出什麼事啦?你怎麼沒有待在自己的別墅裡?」 
  也許他覺得別墅裡太空、太冷。他的說話聲在大理石牆壁的反射下發著回聲。窗前的鐵柵欄投下一片陰森森的黑影。哪兒都見不到替他做湯的帕拉!他覺得像被開除出這個家庭似的。 
  我那可憐巴巴的威爾身穿休閒服,此時正坐在樓梯上,像個漫不經心的、脖子上掛著鑰匙的孩子。可惡,真可惡,狠心的媽媽!把孩子單獨留在家裡,自己則同對門有錢的鄰居去採購昂貴的破爛貨!可憐的孩子手裡拿著一本捲了邊的畫報。 
  「你在那裡看什麼?感到無聊了,是嗎?」 
  我同情地看著他。他臉色蒼白,一看就知道,他缺乏戶外鍛煉,呼吸新鮮空氣少。他最好做點兒像割草這樣的室外活動,或者在他未來的宅子裡鬧鬧也好!這才是他需要的!現在做這些戶外活動正是時候,因為維勒一家不再去別墅裡幹活了,而是到我們這兒來干了! 
  威爾·格羅斯不無失望地注意到了這些不愉快的變化。 
  「你在充當闊太太還是其他什麼人物?」威爾·格羅斯不高興地打量著我。 
  我告訴他,我當了五年家庭婦女,老是穿著牛仔褲和髒兮兮的套衫,而現在對比較整潔的服飾發生了興趣。至於今後什麼時間穿,那得看是否有合適的機會,譬如說上電視。 
  我突然產生的這種勝利的喜悅感實在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至於他向我投來的目光就根本用不著描述。 
  威廉·格羅斯克特爾打開了手裡的雜誌,這是第六期《我們婦女》。 
  「啊,是《我們婦女》呀!」我說著就想伸手去拿雜誌。 
  「你向這種人瞎說些什麼啊?」威爾惱怒地問。 
  「怎麼了?」 
  「這上面的內容給我的電影造成了難以彌補的損失!」 
  我不明白自己的過失。我在咖啡桌上向那位可愛的伯克真實地講述了一些生動有趣的事情,這些事情和我本人、我的書、我的孩子、我的婚姻、我的生活或多或少有點關係,最後當然也與他的電影有點關係。也許我不經意地說了「我們的電影」,是的,一定是這麼回事!出現這種失禮的話,一定是我當時說漏了嘴,真是抱歉! 
  「給我看看!」 
  威爾·格羅斯把雜誌遞給我,那表情就像是父親把老師反映學生曠課、偷竊、說謊、打人等行為的一封信遞給自己的孩子那樣。第一頁上有我的一張照片,但並不像埃諾為我做廣告時所拍攝的那麼傻得可愛。這張照片上,我咧著嘴,很自信地在大笑著,旁邊的粗體標題是:狂妄的女人。 
  第二頁上有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照片,是我和孩子們雨中坐在早餐桌旁正在敲生雞蛋的情形。照片的旁邊寫著:她在家裡發號施令。弗蘭卡·西蘭,非凡的女人。 
  難道是這句話讓我前夫生氣嗎?所有單獨教育孩子的家庭主婦在和未成年的孩子們吃早餐、敲雞蛋時都是用這種口氣說話,否則孩子們就要把雞蛋敲得到處都是。這可是弗裡茨·費斯特那老頭兒的原話。 
  文章有三頁長,我很快地瀏覽了一遍,以便盡快找出使威廉·格羅斯克特爾惱怒的原因。 
  簡單地說,文章的有關段落寫道,弗蘭卡·西絲是位務實的女性,她經過五年的家庭婦女生活以後,現在決心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她不光坐在廚房的桌子旁寫了一部現在還要拍成電影的暢銷書,這位家喻戶曉的了不起的女士還寫了電影腳本,並欲親自主演。而由她本人扮演主角則為最佳方案,這一點是很清楚的。 
  「我從來沒有這麼說過!這是他們杜撰出來的!」 
  「你敢發誓,你不演這個角色?」威爾·格羅斯說。 
  「敢。」我說,「我知道,你有難處。」 
  「你和孩子們可以跑龍套,不過一句話也不能說。」 
  我向威爾·格羅斯保證,在我的電影裡——請原諒,在他的電影裡——我只要說一句話,其他的一概不說。這位有勇無謀的伯克先生真愚蠢,我深感遺憾。我又繼續讀下去: 
   
  這部喜劇很快會在德國各大影院上演,非同小可的大導演威爾·格羅斯非常關心這一有望取得巨大成功的腳本。 

  「可以了吧,」我說,「你有什麼難處?」 
  「事先的讚譽太多。」威爾悶悶不樂。 
  「我不懂。」我說,「新聞界的讚譽總是好事吧?」 
  「但不是時候。」威爾抱怨說,「電影最早也得在明年初正式上演,要是各報現在就報導,到一月份還有誰會感興趣呢?」 
  我在想,雞蛋裡挑骨頭,總能讓你挑出些毛病來!這恐怕是上帝的恩賜,是一種特殊的本領,這種本事並不是每個人都具備的。 
  我這位寬宏大量、目光遠大的朋友兼丈夫威爾,他就具有這種非凡的本領。 
  「並不是所有報刊都登載了,寫有關報導的就這一家。」我溫和地說。跟這種性格畸形的小夥計怎麼打交道呢?多唱搖籃曲也許管用。 
  「其他三百家報刊可能要到一月份才會報導電影的消息。」我和緩地說。 
  「我壓根兒就禁止你談論電影,」威爾面露慍色,「這是我的事情。」 
  他說完站起身來,像受到侮辱似地,登登登地上了樓。 
  「還有,我最近在電影腳本上花的功夫比你多得多!在銀幕上開始時的演職員名單上我得排第一!」 
  「等等。」我果斷地接著說。 
  「你看一下我們簽訂的合同!名單排列次序很清楚:弗蘭卡·西絲和威爾·格羅斯。」 
  我隔著牆壁和前花園向埃諾·溫克爾送去幾個熱烈的飛吻。如果沒有他的提醒,我永遠也不會想到這些瑣碎的小事!我根本不會想到誰排第一的問題!真是小兒科! 
  威廉·格羅斯克特爾可不這麼想。 
  「那就再加上一條,說明你同意我排名第一。」 
  天哪,我真為他感到難過! 
  「行!」我說,「如果這一點對你很重要的話!」 
  「我的名字總是排在第二位。在那些討厭的記者採訪中,你甚至不認為有必要提一提我的名字。」威爾·格羅斯深表不滿地走進客房。 
  「等……一等!」我說著,笨手笨腳地擠到門口。出於禮貌,另外也不想在分居期間把事情複雜化,我站在了門檻上。埃諾遲早會替我安裝一台光束屏的。 
  「誰說我沒提過你的名字?你看,這兒就有。著名導演威爾·格羅斯可不是小人物!我不會忘了提你的名字!你說話要實事求是!」 
  「可你總把我的名字排在你的後面。」威爾痛苦地說著,關上了我面前的門。 
  現在要不要稍稍敲敲門,表白一下,我其實並非這個意思?你當然是我們兩人中最重要的!要不進去坐在他床沿上好好談一談?我還沒來得及考慮好,就聽見樓下前花園裡孩子們雜沓的腳步聲和響亮的說話聲。我輕快地蹦跳著跑下樓梯,打開屋門。阿爾瑪·瑪蒂爾自己做了一隻風箏,這只張牙舞爪的玩意兒就在她身後。 
  「您上雜誌了,弗蘭西絲卡!帕拉給我打電話後我馬上就去買了一份!」 
  「是的,我也看到了!」 
  「我該向您說些什麼呢?我真為您感到驕傲!您是個多麼幸福的人呀!」她笑著說道,「不過您知道嗎?這種幸福感染了我們所有的人,您確實給我們帶來了生氣和歡樂!」 
  我激動地擁抱了她,然後緊緊地摟住了孩子們。 
  「我們割草了,還做了一隻風箏。吃了奶酪麵包,還讀了帕派的書!」 
  「好極了!這麼一點時間就幹了那麼多事?」 
  「孩子們真討人喜歡。」阿爾瑪·瑪蒂爾笑著說,「這是個非常美好的下午!我真的變得年輕了!」說完,她看著我的新套裝。 
  「您穿這身衣服看上去美極了!埃諾真有眼力!」 
  我覺得,她指的不光是衣服,還有另外的涵義,而且首先是說給樓上正向窗外張望的人聽的。阿爾瑪·瑪蒂爾毫不妒忌地承認,說她戰後也沒有那麼風光過。 
  阿爾瑪·瑪蒂爾真了不起。 
  阿爾瑪·瑪蒂爾能為別人的成功而高興。 
  現如今誰還會這麼做? 
  我們真是興高采烈,兩顆心緊緊連到了一起。 
  孩子們衝進屋子,一面跑一面脫掉鞋子,這是帕拉教他們養成的習慣。 
  「您不進來嗎?」我突然明白阿爾瑪·瑪蒂爾是我最好的朋友,當然除了帕拉以外。帕拉是我最最要好的朋友。 
  「不,不進去了。埃諾在家裡還等著吃晚飯呢!他給每個孩子送了一台帶耳機的隨身聽,這樣他們吃飯時會安靜些!他們只要洗個澡就可以上床睡覺了!」 
  「這種耳機防水嗎?」我問。阿爾瑪·瑪蒂爾由衷地笑了起來,建議我去問埃諾。 
  「不,不!」我馬上叫起來。「往常他馬上會過來向我說明的!說完後又會大喊大叫,不理睬兩個孩子!」 
  阿爾瑪·瑪蒂爾鼓勵我親自給弗蘭茨和維利講個故事。戰後還沒有像埃諾買的這種隨身聽,她也是經常給孩子講故事的。 
  孩子們因為戴著耳機沒有參與談話。阿爾瑪·瑪蒂爾向他們揮了揮手,消失在門外。一位令人夢寐以求的婆婆!也許可以借她來當婆婆?埃諾在這個問題上一定會想得出辦法的。不同她兒子結婚,作為補救的辦法,先認她當婆婆也行。埃諾腦袋瓜靈得很,他有的是主意。 
  他有著和我相同的性格!儘管他有很多想法和我不一樣,但性格是相同的。正因為如此,我才非常愛他。 
  我一面往澡盆裡放水,注意不讓水超過孩子們的腰部,一面照了照鏡子。 
  一點不錯,埃諾的鑒賞力不賴,譬如在服飾方面、對他母親的認識方面以及對我家的裝備方面等等…… 
  惟獨耳機和隨身聽這兩樣東西和洗澡間瓷磚的顏色不配。我悄悄地拿走了,把它們藏到上面的櫃子裡。孩子們正翻著花樣玩塑料鴨子,沒有發現耳朵上缺了什麼東西。 
  啊,什麼都很協調,一切都不需要改變。 
  根本沒有必要改變什麼。 
  我第一次參加電視座談會確實是件不平凡的事。 
  製片部的一位司機在二十二點左右來我家接我和埃諾。雖然我們倆都有駕駛證,有汽車,認識通向瑪麗蒂姆飯店的路,並且能安全開到那裡,但編輯部的老夥計們顯然已經具備了同那些遲到或根本不出席的與會名流打交道的經驗,這些人往往因為在關鍵時刻緊張,故意捏造種種借口,比如忘記給車加油啦,忘了給輪胎充氣啦等等。孩子們在浴室裡玩了個把鐘頭的水,直到我精神快要崩潰時才光著屁股瘋跑出來。現在,阿爾瑪·瑪蒂爾坐在起居室裡看報,十一點她將打開電視機。埃諾曾詳細給她講過遙控器的使用方法。「你不必那樣大喊大叫的,好傢伙!我耳朵可沒有毛病!」 
  我們走到飯店的旋轉門時,看見攝像機的鏡頭正悄悄地對著我們。我盡量顯得很自信,像個矜持的貴夫人那樣,登登地走過旋轉門。埃諾緊跟我的身後。我想起了斯圖爾德斯女王和她那位可悲的丈夫,因為女王在走路時經常被攝入鏡頭,所以她再三考慮腳的擺放位置和邁步的姿勢。 
  一位系牛仔腰帶、腰裡別著對講機的年輕女士接待了我們,把我們帶到了為我們準備的房問。我有自己的更衣室,裡面還配備了安樂椅、皮沙發、電視機、淋浴器和鏡子等,很舒適。桌子上還有一些炒貨,埃諾馬上打開了一包花生,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把所有的頻道都按了一遍,然後就在那裡研究與錄像機是否配套。 
  我不安地在鏡子前踱來踱去,拉了拉膝蓋上面的橘紅色裙子,挽起袖子,緊張得全身都在冒汗。我脫衣收腹,像只自負的孔雀那樣來回走著,同時心裡在想,衣領上的襻兒是不是露在外面?還有標價牌或保養說明之類的東西是否也露在外面?臀部有沒有草汁干後留下的斑漬?肩頭留有絨毛或線頭嗎?兩條腿怎麼樣?襪子有沒有抽絲?我每次和孩子們在一起過後,總會發現襪子有抽絲的情況。肩上有蛋黃嗎?胸前有無奶漬?怎麼會沒有?無可挑剔!我拉了一把椅子到鏡子前,以弗蘭卡女士特有的姿勢坐下,蹺起二郎腿,然後兩腿並排,站起來走了三步,接著就咯登咯登地走了起來。 
  「你今天看上去太棒了。」埃諾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你看,這台電視機的屏幕比我們家的大了五公分。這是最新款式的,目前還只有美國才有。」 
  「那你明天一定也得去買上一台嘍!」現在我對他那種瑣碎的技術分析一點也不感興趣。 
  埃諾沒有聽到我對他有點挖苦的話。 
  「這台電視操作起來太方便了!即使你來使用也如同兒戲!你看,用這裡的這個遙控器可以把下兩個星期要看的節目全部儲存進去。如果這段時間裡你忘了想看的電視節目,那麼電視機譬如說十天以後就會自動播放。」 
  我禮貌性地向遙控器瞥了一眼,上面大約有一百個小按鈕,旁邊都用英語或英語縮寫標明用途,諸如開關、搜索、略過/刪節、儲存、往復、放像、顯示、選擇、重複、錄製、定時、電視菜單等等。 
  「很有趣。」我一面說,一面拚命克制著上場前的緊張心情。又開始冒汗了。 
  埃諾把我拉到他身旁,坐在地上。他說,現在終於有了很好的機會,不受孩子們哭鬧和其他惱人事情的干擾,可以安安靜靜地向我介紹一些家電的使用常識了。 
  我倒是以為,現在恰恰不是談這種事情的時候。我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走回到鏡子前,看看衣服上有沒有皺褶和花生碎屑! 
  幸好這時腰裡別著對講機的小姐又走了進來。埃諾還沒有來得及問她對講機的型號,她就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走廊裡。 
  「請跟我去化妝室。」 
  「好極了。」我老練地說,就好像我每隔一天都化晚妝一樣。我顫巍巍地邁著碎步,跟在她身邊。 
  化妝室看起來像拉羅髮廊,只是四處放了很多粉撲、畫筆和棉簽兒。我的化妝師長得很苗條,身穿一件飾有許多大珠母鈕扣的綴花上衣,配上一雙平底運動鞋和粗線襪,頭上亂蓬蓬的髮式很引人注目。從我身上她馬上就可看到我的弗蘭卡女士風格。她手裡拿著燒得發紅的燙髮烙鐵,真遺憾!我今早還特地去了拉羅髮廊,花了一百八十九馬克做了一個非常好的髮式。拉羅和他的朋友今晚也要來看米勒-施米克主持的節目,專門是為我來的。 
  除了我以外,還有一位老頭在化妝。他那稀疏的白髮又濕又亂,垂在鼓鼓的淚囊前,一雙皺巴巴的手上佈滿了鴿蛋大小的色斑。我仔細地向他那邊看過去。這人會是誰呢?政治家?電視座談會的主持人?還是那位名演員的前夫?我猜想是後者。 
  正當有人給他那稀疏的頭髮開始吹風時,他從一隻綠色皮包裡翻出幾張自己的畫作,送到女理髮師面前。 
  「你覺得怎麼樣,希爾德?拿哪一張出來看?」 
  「都拿出來。」希爾德說。 
  「畫的全是瑪爾塔。」這位皮膚皺巴得活像老公鴨的老頭沾沾自喜地說。出於好奇,我目不轉睛地偷覷著他的那幾張畫。胡亂塗鴉,跟弗蘭茨畫的差不多,說得確切些,更像是維利的傑作。如果湊近一些看的話,呈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一個胖女人圓鼓鼓的身體。這些「藝術作品」的中心和重點是臀部和胸部,腦袋幾乎看不見,真要看的話,那簡直小得不成比例。 
  「這是《沐浴中的瑪爾塔》。」那位影星的前夫解釋說,「這是她在摘野玫瑰,而我最喜歡的是這一張,《井畔的瑪爾塔》。」 
  我瞪大了眼睛。那位看不見頭的豐滿的婦人光著屁股,趴在石頭井沿上,乳房難看地鼓出井沿。 
  「妙極了!」希爾德崇敬地說。 
  「低級趣味。」替我化妝的身材苗條的化妝師說。我在烘乾器下給她送去了贊同的一瞥。 
  「哎呀,小姐,您可不懂,」這位傲氣十足的前夫有點蔑視地說,「您對女人的形象沒有鑒賞力。對您說也沒用,反正您也沒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說完,他恩賜似地拍了拍她的屁股。她厭惡地躲到一邊。我被烘乾器燙了一下。 
  「對不起。」穿花紋衣服的女化妝師對我說。 
  「沒關係。」我說。 
  這時,房門突然大開,一位五十多歲的紅髮女士闖了進來。她就是色情影星埃爾韋拉女士。 
  「喂,孩子們!」她舉止幼稚地說,「我的電影一直拍到現在才結束!」 
  她大概一拍完就穿上了衣服,我心想。她穿著一身黑衣服,身材無可挑剔,這一點大家是不得不承認的。 
  埃爾韋拉一屁股坐到一張空理發椅上,點上一支煙。正抽著,忽然從背後的鏡子裡發現了她的競爭對手瑪爾塔那位剛搽過粉的前夫。他剛取下卷髮器,一縷縷微濕的鬈發往後蓬起,就跟美國西部片中喬·約瑟夫的父親卡特賴特似的。 
  「喂,親愛的博多!」她裝模作樣地向鏡中叫道,「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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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認為這純粹是謊話,因為大家拿到的攝像計劃都是一樣的,所有參加者的姓名都清清楚楚地寫在上面。 
  「喂,埃爾韋拉,」博多一面在兩邊的淚囊上抹胭脂,一邊懶洋洋地說,「真看不出你的實際年齡!」 
  「瑪爾塔怎麼啦?」埃爾韋拉嬌滴滴地笑著問,「她仍然那麼胖嗎?」 
  「從我離開她以後,她是越來越胖了。」博多心滿意足地說,「原先她的飲食都是按醫生的規定安排的。」 
  「哎,是呀,整天按規定飲食真叫人受不了。」這位老色情影星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說,「我常想,寧可變成蠢婆娘或老處女!可身材是我的本錢!」 
  我高興地想,如果我老了,我會像阿爾瑪·瑪蒂爾一樣漂亮能幹,決不會變成蠢婆娘或老處女。 
  我的資本,如果可以這樣比較的話,是我的頭腦和情感。穿著花衣服、身材苗條的化妝師正在叫我往上看,不要眨巴眼睛。她正在給我畫下眼線,弄得我眼睛裡馬上充滿了淚水。美容師遞給我一張紙巾。 
  「謝謝。」我甕聲甕氣地說。 
  我在考慮現在向這兩位參加電視座談會的人作自我介紹的時機是否成熟,因為他們顯然相互認識,而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這時,房門又開了,穿牛仔褲、腰別對講機的小姐領來的是位政治家,他相貌端莊,五十歲左右。見到他使我想起了維克托·朗格。他也是額前垂著一綹頭髮,面露稍帶譏諷似的微笑,顯得很精幹的樣子。 
  他客氣地向大家道了晚安,甚至第一個和我握手,然後坐到我的椅子上,因為我的頭髮已經做好了。老頭詼諧地對為我做花式髮型的化妝師說:「請洗一洗,梳理一下。」 
  「噢,是部長先生!」我聽見埃爾韋拉叫了起來,連公鴨博多也友好地轉過了頭髮蓬鬆的腦袋,緩緩地向政治家遞過一隻肉乎乎的手說:「我大概不必記我(自我)介紹了吧?」 
  那些喜歡自吹自擂的人,當他們要自我表現的時候,總要講柏林土話! 
  我得趕快離開。 
  在更衣室裡,埃諾仍然坐在地上選擇電視頻道。我照了照鏡子,弗蘭卡女士現在和斯圖爾德斯女王已經沒有什麼差別了。我小心翼翼地施了個宮廷屈膝禮,向諂媚的朝臣們頷首微笑。 
  「你看上去漂亮極了。」埃諾頭也不回地說。 
  「你來看,我把巴基斯坦存入三頻道,正好出現用英語播音的節目,阿拉伯語字幕,你覺得畫面質量如何?」 
  「很好。」我心不在焉地說。 
  我突然感到極度恐懼!過不了幾分鐘,半個世界就會在電視機前看到我穿著粉紅透黃的套裙走過旋轉門的情景。甚至在巴基斯坦,人們也可能看到我走路的情景,當然先決條件是,伊斯蘭教國家的高級官員和酋長中要有像埃諾一樣迷戀技術的怪才,愛擺弄電視機,非收看到圖像清晰的弗蘭卡決不罷休。 
  極度恐懼! 
  自作自受! 
  弗蘭卡·西絲,沒用的女人! 
  也許我會滑倒,摔倒在地上!也許我的高跟鞋後跟會陷進通風口,於是我不得不光著腳走路!也許在我就座時會露出內褲!救救我吧!我穿什麼襯褲好呢?我小心地提起了裙子,心想,千萬不要是藍色花紋的襯褲!還好,襯褲是白色的,謝天謝地。我說些什麼呢?也許我會突然忘記我要說的話,除了說「我是伏珀塔爾市的埃爾溫·施洛特爾坎普,是來為一家男士服裝店主持開業典禮的……」其他的話就都想不起來了。 
  也許根本就不需要我講話! 
  如果要講的話,也許牙齒上會出現口紅,或者嘴角還粘著麵條! 
  他們會用特寫鏡頭展示我的這些洋相! 
  如果弗萊辛凱姆珀-厚赫姆特夫人從我身上發現任何一個缺點,她都會笑破肚皮的。她會把我出現在電視屏幕上的形象錄下來,而且會整夜用慢速放映!阿爾瑪·瑪蒂爾也會看到我,當然還有威廉·格羅斯克特爾、幼兒園的阿姨、體操隊的教練、漢堡的安妮格蕾特,還有維克托、帕派、時髦的莎比娜以及其他許多人。我突然變得口乾舌燥,怕上廁所的恐懼心理又突然攫住了我。正當我想悄悄離開的時候,那位別著對講機的可愛女士來了,還另外帶來了一隻對講機。我想,她可能是要給埃諾,讓他一會兒幫著幹點什麼。可她把對講機插在我的裙子邊上,把電線從上衣下面往上放在胸前不顯眼的地方,微型話筒則巧妙地固定在上衣的翻領上。現在,我出場的準備工作一切就緒。 
  「還有五分鐘,到時候我來接您。」攝制組負責人親切地說,「現在請您停止吃喝好嗎?」她瞥了一眼揉成一團的食品袋和放在埃諾身邊已經喝了一半的酒瓶子,又補充說了一句。她大概也害怕在我笑的時候,會把殘留在牙齒上的菜葉和粘在下巴頦上的巧克力餅乾殘渣攝入鏡頭。埃諾沒注意我的情況,他正在研究向走廊裡的一位服務員借來的無繩電話。 
  攝制組的小姐走後,我悄悄走了出去,穿過走廊,向衛生間跑去。可是色情影星埃爾韋拉女士已經躲在了裡面,她似乎跟我一樣,也有怯場的毛病。你瞧瞧,你瞧瞧,她也並不像平時那麼鎮靜,我聽到她在裡面唉聲歎氣。多麼難堪!難道叫我隔著衛生間的門,問她裙子旁的無線電送話器怎麼用?還是問她是否能幫幫忙,盡量快一些?唉,真急死我了!我狼狽地離開了這間鋪滿瓷磚的女士的樂園,乾脆向隔壁的衛生間跑去。離上場只有三分鐘了!這種時候哪顧得上斯文!關鍵是要解決問題!我猛地撞開門,但又吃驚地退了回來。那位政治家正站在小便池前。他友好地看了看我。 
  「那麼急去哪兒呢?」 
  「隔壁衛生間有人。」我結結巴巴地說,難堪得只想趕快離開。 
  「很遺憾,這兒也有人。」政治家說著,聳了聳肩膀,向關著的廁所門瞥了一眼。 
  門內傳出的單調噪音清晰可辨,原來博多也在為實況轉播而焦慮不安!多讓人同情啊!他正在裡面罵罵咧咧地擺弄身上的對講機線呢。 
  政治家解完手,有條不紊地整理好衣服。他是我們中間拍電視最有經驗的人,沒有一點激動的跡象。 
  「您不來,我們不會開始的。」他洗手時說。我又衝了出去,還有一分鐘!向巴基斯坦作實況轉播!酋長們正搓著手,盤腿坐在拜墊上,向身旁吐著煙霧!救命啊!弗蘭卡要上廁所呀! 
  隔壁衛生間正好響起沖水聲,色情影星埃爾韋拉女士站在洗手盆前,對著鏡子用唾沫在眉毛上輕輕塗抹著,竟然沒有看我一眼就忸怩作態地走了。 
  我氣吁吁地坐到還有餘溫的馬桶坐圈上,同時使勁地抓住無線通話器,免得它掉進廁所裡。 
  我當時的心情怎麼會那麼緊張呢?想想真會笑破肚皮的。我腦子裡唯一一個還沒有被嚇昏的姑娘靠在牆上,向我伸出大拇指,用對講機向我喊道:「又一部新小說的素材!」 
  我向她揮了揮手,表示謝意,並做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外面走廊上,全部人馬站成了一個半圓形。座談會主持人米勒-施米克也在座,我第一次見到他。 
  一直在鼓搗電視頻道的埃諾突然冒了出來,祝我取得成功,並從背後輕輕推了我一把。「你得向他作自我介紹!你身邊帶書了嗎?」「現在別煩我了!」我輕輕地回了一句。接著,我悄悄地整了整上衣裡面的電線,把裙子拉拉平整。 
  米勒-施米克先生冷冷地看了一眼博多喋喋不休地展示在他面前的那幾張畫作。這位拉肚子的博多腳穿時髦的牛仔靴,胸前戴著的那根沉甸甸的項鏈在他鼓起的肚子上隨著他的走動而擺動。要是他年齡不是幾十歲的話,我一定會誤認為他是專門在父親節騎著摩托車在巴特·利普施普靈格狂奔、吵得那些退休的老頭老太們不得安寧的嬉皮士流浪漢。 
  「這是瑪爾塔在森林裡摘草莓,這兒藍墨水的斑點畫的是漿果汁。這裡當然也有點特別性感的玩意兒,瑪爾塔本人就是個很性感的女人。這兒的這一張是我最喜歡的一張,《井畔的瑪爾塔》。」 
  他又找出了那張突出臀部和胸部的畫,米勒-施米克先生看了一眼說:「很好,我們一會兒可以談一談。」他厭煩地轉過身去。 
  「現在正是時候。」埃諾說著,又輕輕地推了我一把。 
  在屏幕的背景上,我見到了正在不斷切換的廣告:一位溫柔的少女含情脈脈地偎依在針織外衣上;電梯裡一個愛吃花生片的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吃完了一整袋炸花生;一名穿著浴衣的風流女郎面對一群目瞪口呆的男青年懶洋洋地伸著懶腰,然後變戲法似地從大腿中間抽出一張信用卡,接著就扭動臀部,脫去了浴衣……這一切在巴基斯坦當然是看不到的。不過很快,我很快就會在屏幕上出現的。現在一定有七百萬人蹲在電視機前,邊看邊吃花生片呢! 
  天哪,我是多麼神經質呀!我腦子裡最後一位姑娘仍然筆直地站著,就剩她一個人,拿著話筒,以求助的目光注視著我。 
  很遺憾,我錯過了以某種方式使米勒-施米克瞭解我身份的機會。埃爾韋拉此刻正在向他自我介紹:「我向來喜歡扮演嚴肅的角色。」她淡淡地自我吹捧道,「不過,三十年來我一直被劃為娛樂型演員。當然,我也有嚴肅認真的品格。我是個成熟的女性,能表達藝術作品的思想內涵……」 
  「很好,我們待會兒再談。」米勒-施米克先生說著便開始走動起來。 
  「是時候了!」埃諾輕輕推了我一下。我的手心都沁出了汗珠。門上的指示燈開始閃爍。 
  「請安靜!開拍!實況轉播!無攝制組人員陪同不得入內!」周圍燈光閃爍,化妝師在最後一秒鐘還在急匆匆地圍著我們轉,朝臉上這兒輕輕擦一擦,那兒稍稍撲點粉什麼的。緊接著掌聲雷動。米勒-施米克先生從隔板後面跳了出來。這時整整十一點。 
  「晚安,女士們、先生們!」當熱烈的掌聲稍稍平息下來時,我聽到他響亮的說話聲。「今天我邀請了四位大家都很感興趣的嘉賓……」我在想他是否把我也計算在內,也許這第四位指的就是他本人。「把你寫的書給他!」埃諾在我背後輕聲說。我沒有帶書!真是個可愛的初出茅廬的可憐蟲!我怎麼會想到,在這種該死的電視座談會上還非得自我介紹不行呢? 
  「願上帝保佑!」我雙膝顫抖著祈求道。 
  埃諾轉身離我而去,他一定是去觀眾席,設法找位子了。現在就剩下我一個人站在這些不認識我的參加座談會的人中間了。乳房畫家博多在整理著他的那些畫作,而自稱大器晚成的埃爾韋拉在拉扯她那身袒胸露肩的衣裙,我則收腹作深呼吸。天哪,我的神經都快崩潰了!平常這個時候我肯定已經到家了,而現在我還在這裡。孩子們是否已經入睡了?也許房子著火了?阿爾瑪·瑪蒂爾是否會使用遙控器?也許弗蘭茨做了一個噩夢,正坐在床邊哭呢,而阿爾瑪·瑪蒂爾說不定正在看電視,聽不見他的哭聲…… 
  雷鳴般的掌聲再次響起,緊接著,色情影星忸怩作態地走了進來。她張開雙臂迎向熱愛她的觀眾,然後兩手熱烈地伸向米勒-施米克先生,向他親切問候。當熱烈氣氛平息下來後,色情影星以賣弄風騷的聲調講述她從孩提時代就想當一名莊重的演員,說她從四歲起就在芭蕾舞練功槓旁苦練,所有洗刷等家務全由她的寡母承擔,好讓她這只「小兔兒」在藝術上受到最基本的訓練。說到這裡,這位佳人的聲音開始發顫,觀眾席上和電視屏幕前的觀眾大概要掏手絹兒擦眼淚了。可是以後並沒有出現母親所期望的結果,她接著說,戰後那段時間,長相好的人賺錢很容易。她當時的製片人約亨說:「小兔兒,你有那麼漂亮的容貌,還去學《浮士德》和席勒那些破玩意兒幹啥?」「說得對,親愛的迪特爾(米勒-施米克先生叫迪特爾),我當時那麼年輕,很不成熟,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生活的憧憬。當約亨給我拍裸體影片時,我抓住了天賜良機。是啊,那時同約亨產生了熱烈的戀情,我在他的懷抱裡慾火燃燒……」她嗚咽起來。 
  為了消除尷尬場面,電視台播放了她所拍電影中一些無關緊要的片斷:身穿巴伐利亞民族服裝的埃爾韋拉和兩個身穿緊身皮褲的年輕人,三人在綠色的森林裡表演很蹩腳的床上戲。有人在下面鼓起掌來。埃爾韋拉則謙遜地說,她現在藝術上的成熟程度早就超過了這個水平。她目前正在尋找一位真正懂得她藝術才華的製片人,以便讓她扮演諸如甘淚卿或其他歌德式的莊重角色。 
  人們同情地鼓掌。這位五十九歲的紅頭髮甘淚卿用矯揉造作的聲音欷歔道:「我已經無法克制自己的感情,我的心情無比沉重。」當然她是非常令人痛惜的。 
  米勒-施米克先生認為她的講話富有節奏感,現在最好讓穿牛仔褲的畫家進來。主持人以勝利者的聲音說道:「我們成功地爭取到他來參加我們的座談會!他揭開了我們誰也沒有猜到的秘密!他是唯一一個瞭解她真實情況的人,他被允許為她作過上百次畫,請各位同我一起歡迎……」他在人為地製造緊張空氣,「……女明星……」鼓聲陣陣,令人緊張得簡直暈倒,「……瑪爾塔的前夫施墨爾!」 
  暴風雨般的掌聲。 
  穿牛仔褲的畫家腳登一雙厚實的靴子走了進去。現在留下的只有政治家和我兩個人,化妝師仍在我們身旁忙碌著。 
  我感到吃驚的是,歡迎一位僅僅是因某人前夫而受到邀請的人,掌聲竟持續了這麼長時間。要是肥胖的瑪爾塔親自出現在座談會上,熱烈氣氛恐怕就更加難以想像了!也許她認為根本就沒有必要參加座談會,我不無妒忌地想。她經常出現在屏幕上,這次如果她親自前來,只會有損她的形象。這個好色的老公鴨以三十年前曾同她結過婚來炫耀自己。說不定將來某一天威爾·格羅斯也會受邀參加電視座談會,因為他是弗蘭卡·西絲的前夫!是啊!這一天可能會來的!當我在科恩瓦爾的郊區別墅一本又一本地寫小說時,他則躺在我的榮譽上睡大覺! 
  外面的老公鴨還在講。他第三次打開他的那幾張畫作解釋說,屁股高撅、乳房鼓在井沿外的這張叫《井畔的瑪爾塔》,是他最喜歡的一張,另外還提到了瑪爾塔在森林裡摘漿果的那一張。 
  攝影師們靈巧地圍著他跳來跳去,想找個最好的角度,用特寫鏡頭讓幾百萬觀眾欣賞到這些幼稚的塗鴉傑作。坐在草地上的酋長們見到這種淫穢之作一定會狂呼亂叫,而德國的電視觀眾則不得不痛苦地仰天長歎。 
  現在至少有三百萬人會關掉電視機,我惱怒地想。他們為什麼不讓我先上呢?米勒-施米克,難道你就從來沒有聽說過女士優先之說嗎?唉,寫婦女解放作品的女作家大概不在其列。 
  老公鴨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直到他把自己的那些拙劣之作在鏡頭前展示無遺之後,米勒-施米克才要求他介紹一下他的藝術生涯。有人說博多·安布羅修斯是藝術家中最博學多才的一位!遺憾的是他接著承認說,要是允許他在電視上放映他的作品的話,他將每天晚上朗讀莫扎特最下流的書信來充實他的作品…… 
  米勒-施米克衷心地表示歡迎。現在肯定又有三十萬觀眾關掉電視機了,包括酋長們在內。他們都不愛好莫扎特,很遺憾。 
  「睡覺美好而健康,快來舔我的屁股,舔得嘖嘖響……」博多用他那受過演員培訓的嗓子朗誦起莫扎特的書信來。觀眾中有人尖聲喝彩。米勒-施米克先生還是希望他繼續講有關瑪爾塔的事。他有點恍惚地問,那個時候,也就是說在半個世紀前,兩人相識時究竟是誰勾引了誰? 
  「瑪爾塔總是勾引別人。」博多顯得冷酷無情地說,「誰走進她的更衣室,她就勾引誰。」 
  「真的嗎?」米勒-施米克先生不無難堪地說,「現在再回過頭來談談您的畫吧……」 
  我忍不住在後台抱怨起來。化妝師、燈光師和編輯們也都發出了抱怨聲。他們和我一起向外看了看,並相互努了努嘴,表示這個人真是口若懸河,不過到了其他更重要的場合恐怕就沒有這麼大能耐了。 
  寶貴的演播時間!他們馬上就要插播廣告了,而我同那位可愛的政治家還在這裡百無聊賴地空等著! 
  「我很願意和您去喝上一杯。」我對部長先生說。 
  「我也很願意和您一起去。」部長和藹地說。 
  天哪,這是個多麼可愛的男人啊!他笑的樣子和維克托·朗格一模一樣!啊,我太喜歡他了!他是這裡唯一一位理智而謙遜的人,當然除了我以外。一股幸福的暖流湧上我的心頭。我正想詢問政治家今晚有何打算時,埃諾回來了,他把我寫的那本《獨身幸福》遞到我的手中。 
  「你帶著上鏡頭。」他氣喘吁吁地說,「安布羅修斯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 
  政治家瞟了一眼書的封面,微笑著說:「《獨身幸福》,我的妻子正在看這本書呢。」 
  「她覺得這書怎麼樣?」我興奮地脫口而出。 
  「噓!」有人發出噓聲,這時我聽到大廳裡在叫我的名字。 
  「我們現在歡迎……弗蘭卡·西絲!」 
  埃諾和政治家高興地把我推了出去。 
  我大腦皮層裡的姑娘們用喇叭向我喊道:「要面帶笑容,收腹挺胸!」 
  我邁著弗蘭卡式的步伐走上紅地毯,面露愉快的笑容迎向觀眾。一霎時,我腦子中所有想看我笑話的人的身影,不管是厚赫姆特、阿爾瑪·瑪蒂爾,還是維克托和帕派,都消失到九霄雲外去了,我全身心地投入到這輪談話中去了。我極力避免以笨拙的目光和手勢面向鏡頭。像我這樣見過世面的女性根本不用理會那些黑匣子,不外乎是些毫無表情的滯呆的目光!我索性忘了幾百萬人正用滯呆的目光在觀察我面部的表情,所以我堅定地加快了步伐朝主持人走去。至少我得和米勒-施米克先生握握手,因為他還一直沒有注意到我。 
  我突然吃驚地站住了。座談會主持人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因為博多正在替他畫像,他一動也不能動。 
  「請坐!」米勒-施米克先生甕聲甕氣地說,臉部沒有一點表情,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 
  我坐在這位天才「畫家」身旁的一張空椅子上,落座時我盡量壓住裙子,不讓攝像機拍到不該拍到的部位。出於好奇,我悄悄地向博多那邊瞟了一眼:那是一種胡亂的素描,馬馬虎虎的幾根粗線條,充其量也只能隱隱約約看出是一張臉和亂蓬蓬的頭髮。不過,米勒-施米克先生和那位「畫家」的傑作毫無相似之處,與其說像他,倒不如說更像基督徒。 
  「像我嗎?」米勒-施米克先生詼諧地問,身體一動也不動。這個問題實在不好回答。一個基督徒和米勒-施米克先生相比,就像拿漂亮的唐納德·戈特瓦爾德和小橡皮熊比一樣,兩者根本就沒有什麼相同之處。 
  「還算像。」我說,「您反正不用花錢。」 
  色情影星埃爾韋拉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 
  「弗蘭卡,」米勒-施米克開始了談話,「您寫了一本暢銷書?」 
  太好了,那位別著對講機的可愛的小姐把我的情況告訴過他。 
  「叫《獨身幸福》。」我隨手把書向著鏡頭揚了揚。好了,埃諾現在大概會感到滿意了。博多的目光離開他的畫作,不高興地抬頭看了一眼。 
  「怎麼會想到要寫書的?」「模特兒」迪特爾·米勒狡黠地問。 
  「不知道當時怎麼會有這個念頭的,」我說,「起因是我的律師要看我的一些筆記。」 
  觀眾席上發出會心的笑聲。 
  「我也老想寫一本書。」埃爾韋拉歎息著說。 
  「我也是。」「畫家」博多輕蔑地說,「我至少已經寫過十本書,可是誰也不願意為我出版!」 
  我想,要是用你作畫的水平來寫書的話,那麼,不出版的原因就不言自明瞭。 
  「弗蘭卡·西絲,」主持人又把談話引到原來的話題,「這是您的筆名嗎?」 
  「是的,我原名叫弗蘭西絲卡。」我考慮要不要趁機自我炫耀一番,說我是國際上知名的肥皂劇導演威爾·格羅斯的前妻。不過我還是決定不說,因為受邀請的是我,我受邀並不是因我前夫的緣故。 
  「弗蘭卡·西絲就是弗蘭西絲卡!」米勒-施米克叫了起來。 
  「真是天才。」博多不無嘲諷地說。 
  色情影星矯揉造作地笑了笑。攝影師們趕快過去,用特寫鏡頭抓拍她的軟顎。 
  「怎麼用這樣的書名……《沒有男人的幸福》?」 
  我趕緊糾正說,我從來不認為沒有男人會幸福,除非我已衰老得不行了。何況《獨身幸福》和《沒有男人的幸福》根本就不是一碼事。 
  米勒-施米克先生叫了聲「哎呀」,第一次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他似乎對我說的理由很讚賞。 
  「您的書不是正在改編成電影嗎?」他不無興奮地說。 
  「呸!」埃爾韋拉露出俏皮的表情,「誰會去改編?」 
  「我的前夫,」我高興地說,「他是位電影導演。」 
  觀眾席響起了歡快的笑聲。 
  米勒-施米克先生高興起來。「那麼戲裡肯定有一個嚴肅的角色可讓埃爾韋拉女士去演嘍!」 
  「她可以試演一下。」我對他說,「當然,紡車旁的甘淚卿是不會在電影裡出現的。」 
  埃爾韋拉又呸了一聲,而博多一面畫著線條一面說,要是戲裡沒有色情角色,埃爾韋拉就無油水可撈了。 
  米勒-施米克提議,在插播廣告之前再向我提最後一個問題:我能否考慮和我的前夫共同把小說改編成電影腳本。 
  「我們已經這樣做了。」我回答說。 
  大廳裡響起了竊竊私語聲。 
  「那怎麼寫呢?」米勒-施米克先生問,他完全忘記了自己正坐在那裡當模特兒,是不能亂動的。「怎麼搞法呢?我的意思是說,怎麼同您的前夫寫關於你們自己婚姻的電影腳本呢?」 
  他興奮地向四周看了看,因為他提出了一種有獨到見解的問題。 
  「和其他人一樣地寫唄!」我說。 
  米勒-施米克先生硬是不接受這種說法。 
  「這麼說,您同他已不存在真正的婚姻關係了?」 
  「不存在了,我們的婚姻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錯誤的。」 
  觀眾席又發出了笑聲,不過他們對什麼事都發笑。 
  「但是你們也沒有真正分手。」 
  我的乖乖,您這是說的什麼話? 
  又有幾位觀眾發出笑聲。我認為,這些人無非想搶鏡頭罷了。 
  「您覺得怎麼樣?不結婚,不離婚……這樣不是兩頭落空嗎?何況您還是位女性……」 
  我面對鏡頭微笑著,舉起了手中拿著的小說,封面對著觀眾。 
  「我覺得好極了。獨身,我感到很幸福,而且打算一直這樣。」 
  看到這裡,酋長們的耐心也許已經超過了極限,他們一定會憤怒地向著草墊子吐嚼煙,做出威脅的手勢。 
  「你們聽,你們聽。」博多也輕蔑地說,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畫架。 
  埃爾韋拉又呸了一聲。 
  人們熱烈鼓掌,特別是婦女,有些人熱情得甚至有些瘋狂!真希望鏡頭能抓拍到觀眾席上的這個場面。 
  米勒-施米克先生站起身,一邊毫無興趣地瞥了一眼博多那張塗鴉素描,一邊握住我的手問: 
  「他叫什麼,您的那位導演先生?」 
  「威爾·格羅斯。」我回答說,「怎麼啦?」 
  「我們現在就談到這裡,」主持人深感抱歉,「這件事我本來早該問您了。」 
  「噢,沒關係,」我友好地對他說,「只是不要過早地給以太多的讚譽,不然我丈夫到頭來又會生氣的。」 
  米勒-施米克先生拿起博多畫的畫,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了一番。「很好,我們的談話就到這裡。感謝各位很有意義的談話。請允許我向大家表示感謝……」米勒-施米克先生和我們一一握手。 
  「就這麼結束了?」埃爾韋拉哀歎地說。 
  「我就不必再畫嘍!」穿牛仔服的畫家喃喃自語,一面收拾起他的畫具。 
  「請大家不要離開,」米勒-施米克先生向觀眾大聲說,「廣告之後,我請部長先生上台!」 
  「你真了不起,就是上鏡頭的料,態度自然,又有生氣。我為你感到無比的自豪!」 
  昨天的上半場錄像,我們通過錄像機差不多看了十二遍,隨後埃諾起身打開了一個隨身帶來的獨特的小禮物。 
  我預感到有什麼糟糕的事要發生了。 
  我正給孩子們準備營養豐富的晚餐,在電子控制的快熟燒鍋旁忙碌著,因為害怕控制失靈,額頭都滲出了冷汗。孩子們坐在桌邊等著開飯,他們把火柴盒大小的玩具汽車在空盤子中穿插滑動。 
  「你看,這是什麼?」埃諾為了讓我換換腦子、振奮精神,把一隻有許多按鈕的黑色玩意兒伸到我的眼前。 
  「又是一隻遙控器。」我不動聲色地說。 
  「是什麼地方用的遙控器,媽咪?」 
  「不知道,你們問埃諾。」 
  「埃諾,這個遙控器是用在哪裡的?是超級馬利遊戲機上用的嗎?」 
  「不是,這是給你們媽咪用的,一種大哥大,D1型。」 
  「哎呀,真遺憾!我不要這種煩人的D1型!這種玩意兒不能碰,又不能摔!」 
  「你給孩子們送件他們能玩的玩具。」我心不在焉地說著,一面打開了不銹鋼鍋蓋。啊哈,土豆還在沸騰的水中翻滾。我利用這個間隙專心看起煮雞蛋用的定時小鍾來。 
  「這不是玩具,」埃諾變得激動起來,他氣得甚至都不願給我講解定時鐘遙控器那些極為簡單的使用方法,「這是現代社會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聯絡工具,你會懂得它的價值的!帶著它,你可以瞭解高速公路上的交通情況、漢莎航空公司航班的時間、威尼斯的氣候和東京的時間!不過最大的優點還是,不管你在什麼地方,哪怕是在城郊森林裡喂鴨,都能找到你!況且操作非常簡單,你看……」 
  孩子們坐在餐桌邊把刀叉弄得叮噹作響,我則又開始在三個冒著熱氣的鍋旁忙碌起來。這時候,埃諾在酒櫃那邊大聲對我說:「你打電話前,先得在這個地方按一下個人密碼。你往這裡看!我跟你講的時候,你看一下,很簡單的!(個人密碼大約是十位數,所以也不是很容易記住的。)然後就等蜂鳴聲……仔細聽!什麼聲音?哦,是定時鐘的尖叫聲……電話蜂鳴聲分三個音程:如果沒人接,蜂鳴聲為一長三短,然後再重複……你把水壺關一下好吧……如果線路不通,就間隔時間無規律地每次響五下;線路接通後,你就會聽到英語提示,你看這裡……喂,您好,現在是下午兩點,您要打電話嗎?然後你就撳按鈕……你看這裡……Y表示『是的』。」 
  「就這麼簡單!」 
  我不得不微笑著撳了一下Y鈕,通了!電話機馬上傳出我要給誰打電話的問話聲。 
  我看了一眼正拿著鹽瓶和胡椒瓶在相互打架的孩子們,決定先不打電話,於是我按了一下表示「不」的按鈕。 
  顯示窗出現了「取消通話」的字樣。 
  埃諾生氣了,我怎麼能把這個可憐無辜的、隨時隨地準備為我服務的大哥大隨隨便便地放到一邊呢? 
  我親暱地推了一下埃諾,然後離開食品櫃,給大家的盤子裡分菜。 
  弗蘭茨和維利已經很餓了。我本來很想為他倆打雞蛋,剝土豆皮,但是埃諾擋住了我。 
  「好吧,現在我來替你選個號,替你選擇一組個人號碼。聽到信號後你不要按送話器鈕。這樣你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電話鈴響了。 
  弗蘭茨跳起來,從叉簧上取下聽筒,一面吃著東西,一面說:「喂,是格羅斯克特爾先生嗎?」 
  「你不能替孩子們裝一盤盒式錄像帶嗎?」埃諾說。 
  然而維利已經帶著飛舞的小圍脖跑去了,他揮舞著叉子大叫道:「我要說一句祝賀的話。」 
  我吃驚地把大哥大貼近耳旁。 
  真的!是孩子們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喂?」弗蘭茨說,聲音那麼近,好像就在我身旁。 
  「喂,」我克制地說,「我是你媽媽!」 
  我眼眶裡噙著淚水。 
  「噢,是你呀!」弗蘭茨失望地說,把話筒遞給了弟弟。 
  「祝賀你!」維利虔誠地對著話筒說。 
  「祝賀你!」我莊嚴地回答道,「新的時代開始了,我們現在有大哥大了!」 
  「媽媽不過是在耍弄你,維利。」弗蘭茨說著,用叉子叉起了整個雞蛋。 
  維利開始吼叫,生氣地把叉子上的食物向四周亂摔。 
  「不要摔!」我神經質地叫起來,同時跑到他的身後,滿頭大汗地拾撿沙發上、地毯上扔得到處都是的土豆塊。 
  弗裡茨·費斯特勸我,現在一定得親暱地坐到倔強的孩子身邊,替他把食物切成小塊。 
  當我把維利又摁在座位上時,他又是叫喊,又是蹬腿。 
  「你發瘋啦?」弗蘭茨衝著弟弟喊道,「我可受不了你這麼大喊大叫的,你給我住嘴!」 
  「這部D1型電話是和你的答錄機連接的。」埃諾這時說,「有電話來時,它會自動呼叫你!」 
  「有意思!」我吼了一句,開始把維利的食物裝進兩個單斗餵食器,讓他玩著往嘴裡進食。 
  維利不再喊叫,他抽泣著,用兩隻油乎乎的小手在盤子中間推著餵食器玩。 
  安靜得簡直就像在天堂裡一樣。我深深喘了口氣,家庭融洽有多美好,就像畫冊中的畫一樣。 
  「所以,」埃諾趁機說,「我們可以假定,你接到的電話是出版社打來的。」 
  「哎呀,還有這等事!」 
  「媽咪,你得和我一起玩!」 
  「埃諾,」我說,「請說下去!」 
  「我吃飽了。」弗蘭茨懶洋洋地說著,把吃得半空的盤子從面前推開了。 
  「譬如出版社要跟你談點事,而你正在巴黎。」 
  「弗蘭茨,你去哪裡?先坐一會兒,等弟弟把飯吃完!」 
  「我去取點水果。」 
  「隨後你的D1型大哥大就會在巴黎自動呼叫。你試試!」 
  「但是很遺憾,我不在巴黎!」 
  「媽咪,我可以去阿爾瑪·瑪蒂爾家嗎?」 
  「去吧,可憐的孩子,去找阿爾瑪·瑪蒂爾,她至少會和你說說話的。」 
  「我們可以請阿爾瑪·瑪蒂爾往電話答錄機裡說幾句話。試試看!」 
  「我也要去阿爾瑪·瑪蒂爾家往答錄機裡說句話!」維利嚷著從兒童專用座椅上滑了下來。 
  「讓他去吧。」埃諾說,「這樣我至少可以安靜地和你說點事了。」 
  「難道我為了試驗一下也得乘飛機去一趟巴黎嗎?」 
  我替維利解下小圍脖,跑著給他擦嘴。 
  「不,叫阿爾瑪·瑪蒂爾住我們的答錄機裡講幾句話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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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我緊跟孩子後面奔跑。 
  「不要獨自一人過馬路!小心汽車!」 
  「告訴阿爾瑪·瑪蒂爾,叫她往我們的答錄機裡講幾句話!」埃諾跟在我們身後喊著。 
  我們——孩子們和我手拉手穿過馬路。 
  阿爾瑪·瑪蒂爾很高興。「孩子們,你們終於又過來了!」 
  「您能對我們的答錄機講幾句話嗎?」我氣喘吁吁地說。 
  「啊!」阿爾瑪·瑪蒂爾笑著說,「為什麼?您本人不是就在這裡嘛!您上電視我太高興了,我還沒有來得及跟您說呢!」 
  我打斷了阿爾瑪·瑪蒂爾的話,問她能否把她要講的話往答錄機裡講。 
  可阿爾瑪·瑪蒂爾沒有聽懂我的解釋,她已經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 
  我當時顯得又迷人又可愛,表現非常自然。她毫不受影響地繼續說道:連老愛說「哎呀,孩子都長這麼大了」的八號女服務員也這麼認為。超級市場肉食櫃檯旁那位常把「要粗肝腸還是細肝腸」這句話掛在嘴邊的女售貨員也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另外還有特勞琴姑媽,要是她還能看到我在電視上的表現,也一定會高興萬分!多謝,多謝。我謙恭地向四周鞠了幾個躬,然後就跑回到埃諾身邊。 
  「對不起,阿爾瑪·瑪蒂爾不想對答錄機說話。」 
  「是呀,」埃諾說,「她有時候乾脆拒絕合作。不過至少你不反對我的計劃吧,這期間我已親自對答錄機說過話了。」 
  那肯定是些最最基礎的東西。我注視著他一臉神秘的表情,他顯然在賣關子。 
  埃諾在桌上擦了一下,騰出半平方米的地方,把他喜愛的大哥大放在裝著菠菜的兩台餵食器之問。 
  「這可是只有巴掌大吧?」他用一種好像在觀察新生兒的語氣問。 
  「是很小,」我說,「但長得像孩子爸爸。」 
  「弗蘭西絲卡,」埃諾說,「我覺得你不太嚴肅。」 
  「沒有的事!」我保證說,同時把餵食器放進洗碗機刷洗。 
  然後,埃諾讓我看他整整一晚上都在期待的讓人難以置信的成果:大哥大發出蜂鳴聲! 
  「拿起來,你把它拿起來!」 
  「怎麼拿呀?上面沒有話筒!」 
  我圍著食品櫃走來走去,兩手在胸前擦拭著。 
  「這裡!上面畫著話筒的小按鈕!」 
  「兩個按鈕上都畫有話筒!」 
  「一個是接電話用的,另一個是表示消除不聽的!你稍微動動腦子嘛!」 
  我用顫抖的手指按了一下一個話筒上沒有打叉的小按鈕,氣喘吁吁地把無線電話拿到耳邊,只聽到電話裡發出卡卡聲和沙沙聲。 
  接著,我聽到的是一陣類似口琴的雜音。 
  「喂?」我心情緊張地喊。 
  「噢咿噢蛜噢咿……」大哥大發出怪聲。喏!是太空人的聲音,他一定是叫我去參加座談會呢! 
  「我一點也聽不懂!」我急切地喊了起來。 
  埃諾跳起來,從我手上搶過電話。 
  他緊張地聽著,接著看了看顯示窗。 
  「上面顯示著:正在搜尋發話器!很神秘,是嗎?廚房這兒接收效果不好!大哥大馬上就會發覺的。來,我們到臥室那邊去,它呆一會兒會自動通報的!」埃諾異常興奮。 
  我把另一台餵食器收拾好,跟他走到旁邊的房問。還沒有等我們走進去,那個寶貝蜂鳴器又響了起來。 
  「來了!你的電話!按一下話筒按鈕!」 
  「啊,天哪,怎麼可能呢?從伊斯坦布爾來的電話!他們已經把我的書譯成土耳其語了!」 
  我又興奮地按了一下按鈕。現在我已經完全掌握了這種極其靈便的大哥大的使用方法了! 
  我又聽到了太空人發出的口琴聲! 
  「噢咿噢咿噢咿……」 
  我很內行地看了看顯示窗。 
  「搜尋發話器!」我的這個小朋友告訴我。 
  埃諾打開了平台門。 
  「外面肯定能行!」 
  我們站在草地中央。 
  大哥大發出了信號。 
  我們對視了一下。 
  「按一下耳機鈕!你的電話!仔細聽!送話質量你一定滿意!」 
  我看了看顯示屏,裡面又出現「尋找發話器」的字樣。埃諾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叢杜鵑花的後面。 
  「就在這裡!現在!按一下耳機鈕!快!」 
  我摁了一下按鈕,把這寶貝舉到耳邊。杜鵑花的枝杈刺得我的脖子癢癢的。 
  「您好,親愛的用戶!」一個清脆的女聲在說話。 
  「喂,」我高興地說,「成功了,行了!」 
  「您已經接在D1網路上了!」 
  「真的嗎?」我問道。 
  埃諾的臉緊貼在我的臉上,他的一雙眼睛從來沒有這麼明亮過。我們互相緊挨在一起。 
  「無線電話接通了!」 
  「真的?」我叫起來,「把電話接過來!」 
  現在,埃諾,就現在! 
  隨即聽到了信號。 
  我閉上眼睛,仔細聽著。 
  這是埃諾的聲音……有點刺耳和陌生,但的的確確是埃諾的聲音!儘管他就站在我的身邊! 
  「一,二,三,這是一種試驗!三,二,一,結束!」 
  「真有你的。」我佩服地說。 
  「現在你把大哥大關了。」埃諾說,「目前收費還相當昂貴,國內每分鐘一馬克七十七芬尼。」 
  我按了一下表示耳機消除的按鈕。 
  我們從杜鵑花叢後面爬了出來,互相對視了一會兒,他的臉緊挨著我的臉。 
  「怎麼樣?」 
  「真棒!」我說。 
  「我送給你。」埃諾說。 
  我深受感動,把這個貴重的寶物貼在胸口。 
  「埃諾!你為什麼總是送我這樣的東西!」 
  「因為你是超級女人。」埃諾說著摟住了我。 
  我們互相親吻起來。 
  我決定訂製一根金鏈子,把手機日夜掛在胸前。可惜,把它當項鏈墜佩戴就稍嫌笨重,不過埃諾以後肯定還會送我一個小得多的。 
  我覺得像剛剛訂婚似的,簡直太美了。 
  不過有些日子,我這個無比幸福的超級女人也有著數不清的煩惱,我經常會因想念帕拉、孩子、埃諾、阿爾瑪·瑪蒂爾和其他我所愛的人而不由自主地失聲痛哭。 
  當我來到一個燈光昏暗得使人厭倦的地方,見到人們靠在放著仙人球的窗戶邊,不是在讀弗蘭卡·西絲的書,而是在幹別的事情時;晚上,圖書室裡坐著八到十二個臉色灰白的家庭婦女和兩個隨同她們一起來的男人,而我在勞累了一天後,才得以在塌陷的臉頰上向她們微微露出些笑容時,我就會懷疑,獨身幸福的說法是不是在自欺欺人!當地唯一的旅館往往就是充滿發霉空氣的住處。在這裡,你看到的都是些穿著條紋汗衫、背帶拉鬆了的煙民,他們毫無表情地坐在床上,前臂袒露,鬍子拉碴地盯著面前的小電視機。 
  就在這些日子裡,我妒忌世界上所有的家庭婦女。 
  有一天,又是個星期五,我坐市郊車去厄德。這個地方稍微偏僻了點,不具有我所認為的那種德國式的舒適環境。零星的紅磚農舍在車窗前掠過,四周霧氣騰騰。 
  我穿著珠母襪和半高跟鞋,感到很冷,這時真想穿上厚襪子和橡膠靴。大哥大躺在手提包裡派不上用場,時間一長就變得很重了。 
  郊區火車車廂裡,除了我以外,一個乘客也沒有。我感到不舒服,我還沒有從今晚的舉辦人那裡拿到書面協議。是呀,更為丟人的是,我連合同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因為他在電話上——要是埃諾知道我忘記了怎麼用大哥大,他一定會氣得嗷嗷叫的——只報了個「埃爾溫」的名字。我們——埃爾溫和我以你相稱,儘管我的經紀人、我終身幸福的監護人埃諾·溫克爾博士不會對此表示熱忱的。 
  列車徐徐駛入車站,可帶著無線電話的親愛的埃諾卻離得很遠。我苦思冥想著埃諾的那組十位數密碼。 
  站台上死一般寂靜,四周並不見手拿銀蓮花的埃爾溫。 
  我思忖著去找誰問呢,一時又見不到紅十字救護站。 
  我提著小獵皮箱,匆匆向出口處走去。出口處總有幾個無業遊民,手裡拿著啤酒瓶,色迷迷地盯著我,在那裡轉來轉去。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們,看看埃爾溫是不是就在他們中間,然後很自信地、登登地走向銹跡斑斑的自行車架,裝出突然想起一件重要公務的樣子,抓起大哥大,又急匆匆地往回走。 
  始終不見那個看起來像愛讀現代婦女文學的人或者那個叫埃爾溫的人。 
  車站小食攤前有幾個滿身油污的好色之徒嬉皮笑臉地盯著我的短裙。 
  埃爾溫終於開車來了,我從他那輛並不因他肥胖超重而有解體危險的、開起來搖搖晃晃的老爺車認出了他。埃爾溫像老朋友似地向我招手,弄得老爺車嘎吱嘎吱作響。他張開雙臂向我迎來,披肩長髮在風中飄曳。 
  我的情緒一落千丈,要不是他那毛茸茸的、刺著花紋的雙臂在最後一秒鐘將我攔住的話,我真想從這位邋裡邋遢、大腹便便的埃爾溫身旁逃走。 
  「你好,弗蘭卡。」埃爾溫友好地說。他的鬍子長得快到肚臍眼了。他的肚臍眼從黑色T恤衫外隱約可見,大約有茶杯大小。「車上好吧?」 
  「很好。」我說著,嚥了口唾沫。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被文身的恐龍怪物劫持過呢。 
  啤酒肚埃爾溫慇勤地接過我手裡的箱子。 
  「路上還順利吧?」他問,恩賜似地注視著敝人。 
  「一切順利。」我說。 
  然後我們登上了他那輛老爺車。 
  啊,弗蘭西絲卡,我自忖,這就是你現在的生活,還挺瀟灑。不過,要讓你繼續參與社會活動,你的智商還差點兒。當你自願坐上那樣一位怪物的破車,而事先沒有給你的律師和孩子留下這個人的姓名和地址,責任在你自己。今晚上不會有人來找你的,不會有人的,連愛德華·齊默爾曼也不會來的。我已經想像到電視台播放的《懸案XY》中那個有趣的節目,開頭的畫面是幾個小伙子在冷飲廳前喝啤酒,接著是愛德華的聲音……冷飲廳前的幾個酒徒是最後見過她的人…… 
  唉,弗蘭卡!該死的手機你又不會用,埃諾跟你說十位數的密碼時,你又不好好聽。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你就沒有學會,女人就是傻。 
  一路上,我們駛過了幾個平坦的荒涼村落。天下著雨,路邊上一些嚇鳥的稻草人淋透了雨。 
  「書店到底在哪裡?」我不安地問。心想,這個文身的怪物會把我劫持到哪個穀倉去呢? 
  「沒有。」埃爾溫說著,推了下變速桿。「沒有書店!這裡沒有這玩意兒。」 
  「那麼圖書館呢?業餘大學、文化中心都沒有嗎?」 
  我極其恐懼地抓住了車把。 
  「沒有。」埃爾溫說著,把車拐上了一條田間小路。 
  「那我寧可先去飯店,」我結結巴巴地說,「先稍稍休息一下。」 
  「有你休息的。」埃爾溫說著,高興地看了我一眼。 
  壞了,我暗想。我連遺囑還沒有立呢!所有的事情都得讓埃諾親自去辦。希望他會想到:房子留給帕拉和兩個孩子,所有其他與插座有關的電器和電池之類的東西全歸埃諾。 
  我清了清嗓子,堅決地說:「請先送我去飯店!」 
  「不,沒有飯店,就睡在我家裡!」埃爾溫獰笑說。 
  現在我終於肯定,我永遠也見不著我的親人了。奇怪,這時內心的恐懼反倒沒有了,代之而來的是一種感激的心情油然而生:弗蘭西絲卡,你有過美好的生活,還指望什麼呢? 
  有人會在我的墓碑上鐫刻:她死於厭世。 
  埃爾溫從旁邊看著我。「你覺得合適嗎?先看一下房間,要是不合適,我再送你去飯店。由你定。」 
  「好吧!」我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我的要求不高。」 
  「我就知道嘛,請吧!」埃爾溫說。 
  汽車停在一幢陰暗的農舍前,四周是雨水泡軟的黏土地,眼前呈現的都是些諸如生銹的兒童三輪車、又髒又濕的砂箱等熟悉的東西,圍牆已剝蝕風化,晾在木頭支架上的衣服在雨中飄拂。 
  「你就住在這兒?」我謹慎地問。 
  「是的。」埃爾溫自豪地說。 
  我們下車走進屋子。我跨過一塊鋪在泥地上的木板,走進過道就聞到一股酸牛奶味、熏香腸味及鄉間寒冷的空氣味。 
  埃爾溫把車鑰匙扔到支架上,自豪地帶我走進廚房。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也許與廚房毫不相稱的檯球桌,桌下躺著一條無精打采的雜種狗,前爪打著石膏,在啃一根擊球棍,顯得沒有一點兒生氣。一台舊煤氣灶旁的擱板上堆滿了沒有洗過的餐具,留在煤氣灶上黏糊糊的咖啡殘液上聚集著無數小蒼蠅。一些不知哪裡生產的老式廚具躺在控水架上,已經銹跡斑斑。在一張搖搖晃晃的餐桌上放著我的那本《獨身幸福》,書的一角折了起來。書旁是一段吃剩的肝腸、一瓶自製的果醬、一塊切開的麵包和一瓶已經變味的牛奶。霎時間我感覺到像在家裡一樣。 
  「喏,」埃爾溫說著,提起書的一角,又放到了肝腸的旁邊,「你看看,別認為我在要什麼詭計。」 
  「不,不,」我趕快說,「你怎麼會想到這上面去呢?」 
  「看你那麼緊張。」埃爾溫說,「你需要我,這裡沒有吃人的妖怪。」他心滿意足地從油膩的後褲兜裡抽出一包煙絲,然後一屁股坐到餐桌上,開始自卷紙煙。我注視著他正在舔煙紙的舌尖。也許這位威斯特法倫地區的長得像果醬餡油煎餅似的怪物根本沒有什麼惡意? 
  這時小屋裡出現了女主人,她穿著一身有點不得體的灰色法蘭絨睡衣,臉上塗了厚厚一層雪花膏,身後牽著一個也搽了雪花膏的孩子。 
  「你好。」她說,「你回來了?」 
  「這是弗蘭卡!」埃爾溫用手指著我說。 
  「你好。」穿睡衣的女主人說。我對自己不得體的衣著打扮感到羞愧,垂下了眼瞼。 
  「英肯,說你好!」女主人要求她的孩子說。 
  英肯不願問好,她躲到母親身後,把嘴角的果醬都擦到了母親臀部的法蘭絨褲子上,正用疑惑的目光向外張望。我倒真想躲到埃爾溫的身後,把我那傻乎乎的多餘的唇膏擦到他的屁股上。不知怎麼的,最後十分鐘我對他產生了信任感。 
  「海德瑪莉沒有來?」 
  「不知道。」 
  「埃姆瑪莉也沒有來?」 
  「不知道。」 
  「那我也走了!」 
  她像來的時候一樣,說走就走。 
  「這是伊爾莎瑪莉。」埃爾溫自豪地說,「英肯是她的女兒。」 
  「很可愛。」 
  然後誰也不再說話。埃爾溫自己坐到餐桌旁的一把椅子上,舒坦地吸起煙來。 
  「你怎麼會想到邀請我的?」我問,只是無話找話說。 
  「想讓我的女人們高興高興。」埃爾溫回答,「要咖啡嗎?」 
  我無力地點了點頭。埃爾溫唉聲歎氣地站起身,從煤氣灶上找來一把多處摔癟的咖啡壺,搖了搖。「壺裡還有點兒。」 
  「很好!」我說。 
  埃爾溫從咖啡壺裡給我倒了剛夠一口的微溫液體。他從控水架上揀出的杯子沒有把兒,黏糊糊的,杯子裡還殘留著牛奶和糖液。 
  「今晚我到底在哪裡朗讀呢?」我問。 
  「這裡。」埃爾溫說著,指了指廚房的桌子。「如果有人感興趣的話。」 
  我疑惑地看著他。 
  「這本書不一定適合每個人的口味。」埃爾溫說著,輕蔑地打量著我。 
  我相信他沒有細看就買下了書,所以我的書還沒有完全為他的穿法蘭絨衣服的伊爾莎瑪莉所接受。 
  「可你為什麼要邀請我呢?」 
  「我覺得書名很刺激。」 
  埃爾溫隨後向我解釋說,他和三個女人——埃姆瑪莉、海德瑪莉和剛才見過的伊爾莎瑪莉一起住在這所房子裡。伊爾莎瑪莉有個女兒叫英肯,就是剛才見過的,這個孩子當然不是他的,是不久前搬走的那個人的。這個人的房間今晚可以歸我使用。 
  這四個人在一起,都沒有正式結婚,不過大家相處很好。他只不過忽發奇想,邀請我這個作家親自來參加朗誦會。 
  「你是想說,你沒有讀過我的書?」 
  「沒錯,我本人從來不看書。我請作家來把她們雞毛蒜皮的瑣事讀給我聽聽,完了大家一起喝點酒。我們沒有電視機,窮鄉僻壤的,電影院也沒有。」 
  我提醒埃爾溫,為我的朗誦他得支付四位數的酬金,他作為組織者還得承擔住宿費、車旅費和增值稅。 
  「知道。」埃爾溫說著,抬起屁股坐到了台角上。「你不是在電話上都說過了嘛!」 
  一點兒不錯,就是我們說好的數字。 
  「收據我不要。」埃爾溫說,「你可以不交稅,純收入。好了,現在我帶你看看你的房問。如果不滿意,我送你去最近的飯店,離這裡只有三十公里。」 
  英肯生父的房間在閣樓上,出人意料地剛剛整修過,室內還散發著油漆味和糊牆紙的糨糊味,地板甚至是鑲木的。法國式的床上鋪著沒有經過熨燙、帶有灰綠色斑點的海狸皮床罩。很顯然,這是整幢房子裡最好的一個角落。在這裡受胎的伊爾莎瑪莉就不懂得珍惜!當埃爾溫去開窗時,我悄悄地聞了聞被褥,顯然是用洗衣機洗好後直接拿過未的。再進一步觀察,我發現屋頂斜面有一團網球般大小的灰塵網,被穿堂風吹得在打旋。唉,反正都一樣,我暗自思忖。我待會兒悄悄地都扔到窗外去。也許我在什麼地方能找到一塊抹布,不過我首先得瞧瞧伊爾莎瑪莉的內衣櫃!以後再去撣灰塵。不過再擦一次也沒有什麼壞處,理智些總不會錯,弗蘭卡! 
  頂樓的這個房間還單獨設有洗澡間,而且也是剛剛修整過,連一根毛毛都沒有發現,既沒有埃爾溫·洛特貝克的,也沒有那孩子生父的。有人——也許是女主人——甚至替我準備了一條本色的毛巾,放了一瓶全家用的沐浴液。澡盆上方的擱板上放著梳子和衛生巾,我覺得主人想得很周到,唯一不足的是衛生間的門。不過在這兒就住一夜,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 
  晚上八點鐘,我來到髒兮兮的廚房參加朗誦會,沒有花費時間去化妝。廚房裡除了埃爾溫以外,還有兩個穿皮夾克的人,他們騎摩托車用的頭盔放在餐桌上;幾個人在打檯球。 
  原來提到的幾位女士一個也沒有見到。 
  「要啤酒嗎?」埃爾溫問。他叼著煙屁股,挺著大肚子,正趴在檯球桌上,讓我想起博多·安布羅修斯的那幅傑作:《井畔的瑪爾塔》。 
  其他兩個人並沒有回頭看我。 
  我從冰箱裡拿了一瓶啤酒,對著瓶嘴喝了一口。因為沒人跟我說話,我只得同那條目光無神、懶洋洋地趴在地上的雜種狗說點什麼。狗的前腿打著石膏,看上去挺讓人同情的。 
  大約過了三刻鐘——似乎是專門選擇學校用的時間——我的聽眾來了!幾位女士一起走進了煙霧騰騰的廚房。海德瑪莉穿著淺藍色的緊身外衣,兩條白胖的胳膊看上去非常相稱,胳肢窩露出了濃密的腋毛。她的髮型兩面並不對稱:右面是散亂的硬短髮,左面則是長達下顎、至少會擋住她左眼視線的長髮,看上去好像理髮師在見到她的腋毛時突然忘記了工作。埃姆瑪莉穿著寬鬆的運動服,一頭油膩的淺黃色短髮,不管怎麼說,理髮師在她頭上還是完成了任務。她手上抱著一隻看上去和她非常相配的貓,身上的毛也是亂蓬蓬的。身穿法蘭絨睡衣的伊爾莎瑪莉我已見過,她沒有穿晚禮服,否則,在這些很隨便的來人中很可能會引起哄堂大笑的。她端了一盆黏糊糊的略帶紅色的草莓醬放在面前,臉上因抹了天然油脂而有些發亮。那個嘴角上殘留著果醬的孩子抓著一個破洋娃娃的頭髮拖在身後,膽怯地看著大家。 
  「各位,大家都坐下,弗蘭卡要開始朗讀了。」埃爾溫說著,瞇起眼睛瞄準一隻檯球。女人們匆匆向我瞥了一眼,然後都慢慢地坐到靠牆的一隻舊長沙發上。那個叫英肯的孩子從桌上抓起那瓶已經有些酸味的牛奶,坐到檯球桌下狗的旁邊。穿法蘭絨的伊爾莎瑪莉則時而攪拌一下髒兮兮的、能把人嚇跑的草莓醬。埃姆瑪莉和海德瑪莉在用心地給一隻生疥癬的貓抓虱子,她們用這種方式給自己安排了一個有獨創性的夜晚。 
  「那麼好吧,」我輕輕咳嗽了一下開始說,「這本書講的是一位年輕婦女的故事,她結婚五年後要求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沒有任何反應。女人們在貓的身上翻找著虱子,男人們在打檯球,英肯和那條狗躺在桌子下面,她吮吸著奶瓶上的橡皮奶嘴,慢慢地進入了夢鄉。我知道,在場的人中沒有一個對我那位查洛蒂·克萊貝格的命運有絲毫興趣。 
  看在報酬的分上我整整讀了一個小時。一開始對這種不愉快的場面還深感失望,讀著讀著就慢慢投入進去,越來越陷入難以抑制的興奮中。每當我從書邊上往前看時,眼前就是一張張毫無表情的冷漠的面孔。就像「荒漠中死神的眼睛」,我在想,這可是一部恐怖小說的好書名呢。第一章可取名「沼澤中的死亡」,第二章的標題是「貓認識兇手」。埃爾溫·洛特貝克將成為我小說中的藍鬍子國王,他的特性是經常揮金如土,誘騙陌生姑娘進入他的水獺洞。長得醜的就讓她們活著,長得美的就把她們埋在閣樓新整修的鑲木地板下面,只有塵埃在她們的屍體上飛揚…… 
  讀最後一章時,我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我多次裝作想要咳嗽的樣子。 
  這中間唯一打斷我朗讀的噪音就是檯球互相碰撞的聲音。伊爾莎瑪莉漠不關心地在用匙子吃著草莓醬,海德瑪莉在編織一件藍灰色的衣服,而埃姆瑪莉則懶洋洋地看著那一堆髒餐具。桌底下的英肯和前爪打著石膏的雜種狗已經睡著了。 
  當我朗讀結束時,唯一無精打采地抬了一下頭的就是那條狗。 
  我神情沮喪地走進連門也沒有的頂樓房間時,我在想,唉,埃諾,要是我能熟練掌握大哥大的十位密碼的話,我該講些什麼呢?至少我可以和你聊聊天吧! 
  其實我根本不是什麼超級女人。 
  真遺憾! 
  我在電視上的首次亮相引起轟動後,幾家私人電視台迅即表示興趣。他們都在電視上看到了我的表現,並且認為我在他們的節目中肯定也會大受歡迎的。 
  除了橘紅色的套裝外,我還添置了藍色的、黑色的和紫醬色的套裝,還買了和衣服配套的鞋子。我成了拉羅髮廊受歡迎的常客,只要我一到,他們就會讓正在做頭髮的女士坐到烘乾器下去,馬上給我做。 
  我去一些演播室裡坐滿了退休人員的電視台,他們都是電視台派大轎車接來並被招待著吃飽了糕點的觀眾。有些主持人口頭上對我表示熱烈歡迎,而另外一些人卻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學習著不斷以同樣的熱情說同樣的話。埃爾溫式的集體生活曾經給了我最為嚴酷的教訓,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我都不會再失去自制。我找到了成為媒體良好形象的最佳方法,而且覺得參加這類活動是一種極大的樂趣。 
  《女性》雜誌的一位女士來電話詢問,她們在發表有關保養良好、身材修長的成功女性的文章時,是否能刊登我的照片,以便報導我的日常飲食以及採用何種體育鍛煉方式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況。我問了兩遍,還搖晃了幾下話筒,好像這樣就可以把誤會搞清楚似的。 
  「我們在電視上看到您和戈特瓦爾德談家常,發現您的照片非常適合配發我們的報告文學,我們也刊登過烏希·格拉斯和戴妃的照片。」 
  我跌坐在床沿上。半年多前我在拉羅髮廊見過這兩位令我驚異的女士,而我本人也一下子和她們齊名了?我突然感到兩眼發黑。 
  「我沒有特別的飲食方案。」我結結巴巴地說。 
  「但是她們去健身房。」《女性》雜誌的婦女激勵我說。 
  「我可沒去!我發誓!」 
  「那您是怎麼保持健康的呢?」《女性》雜誌的婦女刨根問底。 
  「我每晚喝啤酒。」我無奈地對《女性》雜誌的婦女說,「就是這麼回事!」 
  《女性》雜誌的婦女笑了起來。 
  「這真是您的獨創說法。不過現在說真的,您為什麼那麼精力充沛?」 
  「我有兩個小孩兒,」我無奈地說,「我一直帶著他們去市郊森林!您知道,我在那裡有一輛自行車掛斗車,我把兩個孩子放進去,然後推著他們走幾公里路。沒有特殊情況的話,每天都繞小湖轉上一圈……」 
  「噢,這我就找到答案了!」《女性》雜誌的婦女打斷了我,「這是最佳的鍛煉方法。孩子使人保持健康!烏希·格拉斯有三個孩子呢!」 
  「真不簡單。」我說,「他們三個名叫本亞明、尤麗婭和亞歷山大。」 
  「可能是。」該婦女說,「不過,她的飲食中還加吃葡萄柚,她還常去健身房。」 
  「真不簡單。」我又說了一句,「那她肯定是自我克制的典範!」 
  該雜誌的婦女開懷大笑,她對這次有意思的談話表示感謝。在八月份的那一期《女性》上,我會讀到有關的文章,報道我、烏希·格拉斯、安格拉·默爾克布拉特和內莉·洛伊特賽利希等四位德國成功女性之所以精神飽滿、沒有發胖的原因。 
  我剛放下話筒,電話鈴又響了起來。肯定是她為完美起見,還想知道我所穿衣服的尺寸。而我已決定打點折扣地告訴她。這完全違背了我平時的習慣。 
  但是,打電話的並非《女性》雜誌的那位婦女。 
  這是個男人。 
  是什麼人呢? 
  他有一種親切、熱情而深沉的聲音! 
  是帕派,我一陣心跳! 
  他在削土豆皮的時候在《週末家庭婦女》雜誌上發現一篇文章,附有極妙的照片:弗蘭卡風騷地坐在一張紅沙發上,懷裡抱著一個皮膚光潔的孩子,在沒有男人的田園式家庭生活照的上方是一張《獨身幸福》的大型招貼畫。 
  他差點把土豆皮也一起放到了鍋裡。文章的標題是該雜誌慣用的紅色大寫字體:弗蘭卡·西絲的肺腑之言:男人對她來說不過是個偎依的對象。 
  《週末家庭婦女》的記者究竟是怎麼發現這一點的呢? 
  帕派至少是間接地受到了震動。 
  「我要見你。」 
  「我也是。」 
  「你好嗎?」 
  「好極了。」 
  「我也很好,尤其是跟你通話時。」 
  「你什麼時候有空?」 
  「現在。」 
  「你是一個人?」 
  「不,你呢?」 
  「當然也不是。那麼我們三點在動物園見,好嗎?」 
  「好的,在海獅館。能見到你真太高興了!」 
  「我也一樣。」 
  隨後我們見面了,帕派穿牛仔褲和運動鞋,我也穿牛仔褲和運動鞋。我們倆也都推著同樣的自行車掛斗車。 
  他站在賣冰淇淋的攤前,孩子們乖乖地坐在車裡,一面看著我們,一面舔食冰淇淋。我慢慢地推著小車向他們走去,在他們身旁停了下來。我們已經有六個星期沒有見面了。現在還不能突然加快速度。兩輛一模一樣的小車,八隻審視般的童眼,還有他那張令人喜歡的臉龐。 
  「嗨。」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之久,沒有說一句話。因為孩子們的關係,沒有出現舞台上那種熱吻和歡呼的場面。 
  帕派彎下腰。「喂,弗蘭茨,維利,你們好嗎?」 
  「好極了,您這個渾球。」維利說,大家都笑了起來,連帕派的兩個孩子也笑了,他們覺得維利的口頭語很風趣。 
  「你們跟我說話時就稱『你』好了。」帕派說。 
  「你看過海獅了嗎?」弗蘭茨問。 
  「沒有。」帕派說,「不過我們這就去。」 
  於是,我們推著兩車可愛的、說話風趣的小懶蟲向海獅館走去。 
  「好了,這裡該下車了!」 
  卡廷卡點了點頭,第一個爬了下來,拉住我的手。小的一個也跟著往下爬,我把手遞給了他。我的兩個孩子也爬了下來,圍在帕派身旁。我心裡感到奇怪,孩子們怎麼一點兒也不認生呢? 
  「你們的媽媽在哪裡?」我問。 
  「走了。」卡廷卡回答。 
  「我們的爸爸也走了。」弗蘭茨說。 
  「在加勒比。」維利補充說。 
  「瞎說,可能會在別的什麼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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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走了就走了。」帕派說。 
  在海獅館的胸牆前,我們把孩子們抱在胸前,一手抱一個。他緊緊地抱著我的孩子,我抱著他的。我們顯得那麼自然,好像是天生的一對。 
  爸爸、媽媽和四個孩子。 
  沒有喊叫,沒有嫉妒,也沒有拉扯。 
  海獅正在吃食,孩子們興奮地看著。他們吃完冰淇淋後,帕派替我的孩子擦嘴,我也替他的孩子擦嘴。 
  「你妻子在哪裡?」 
  「在佈雷根茨參加夏季音樂節。整個組織工作都是她在搞,壓力很大。歌手們都是些神經過敏的人。」 
  噢,看來他們倆很和睦。 
  「那麼誰留在孩子們身邊?」 
  「我。」帕派說。 
  「明白了。」我說。我怎麼會提這麼傻的問題呢? 
  我們隨即看海獅抓球,看它用濕漉漉的嘴耍球、貪婪地用肘撐地、匍匐著前去抓魚、激動地滑入水中。有一次,帕派的腿緊緊挨著我的腿,就跟上次他參加完朗誦會在返回的路上所做的一樣。我不得不閉上眼睛,不然我會受不了這種刺激人的感覺。還是同樣的感覺,這感覺並沒有中斷。 
  然後我們去了遊樂場。 
  孩子們想馬上爬到巨大的火車頭上。帕派攙扶著他們一起爬去。他帶著三個小男孩向那麼大的車頭上爬,但沒有引起周圍人的注意。三個孩子費了好大的勁兒終於爬了上去,連我那胖胖的小維利也上去了。這種事我從來沒有經歷過,我汗流滿面地注視著爬上火車頭的維利,生怕他掉下來。看來帕派是要在平時鍛煉孩子們的自信心,這是他所能傳授給他們的最寶貴的東西。 
  我和卡廷卡坐在長凳的一端,拉著她纖細的小手,給她講述有關埃爾溫·洛特貝克家的故事。她用小鹿般溫和的眼光看著我,坐在我身邊,顯得很滿足。她雖有殘疾,但顯得那麼單純,完全就是帕派家孩子的特點。 
  她是個開朗、恬靜的孩子,我一看到她就很愛憐她。 
  孩子們玩累了以後,帕派取回了兩輛小推車,我們把孩子們放進了車裡,手拉著手推車走在動物園裡。鳥兒在樹上歡快地叫著,頭上是蔚藍色的天空,各種動物友好地從鐵柵欄後向外看著,好像這麼和諧的幸福家庭它們是很少見到的。 
  帕派向我講述他最新創作的兒童讀物,是講烏龜和蝴蝶的故事。烏龜已經有多年不讓其他動物接近了。它老了,滿是皺紋,膽小怕事。有一天,蝴蝶不小心飛到了烏龜的背上,就停在了上面,因為它覺得烏龜很有趣,它還從沒見過甲殼類動物!烏龜好奇地伸出腦袋打量起蝴蝶來,發現它長得很美,特別是兩隻翅膀。蝴蝶雖然和烏龜不是同類,但烏龜還是愛上了它。烏龜和蝴蝶相愛了,雖然它們根本不屬同類,但它們有很多東西可以互相學習,在一起開心極了。烏龜平生第一次笑了,伸長了脖子開懷大笑!蝴蝶覺得停在烏龜甲殼上既可靠又安全,要是沒有烏龜,它很難想像生活會是一種什麼樣子。但是蝴蝶也有其他的停靠地方,每當它在飛翔途中沒有停在烏龜背上時,烏龜就會感到不可名狀的痛苦。後來的結果是很悲慘的:烏龜又縮回到了自己的甲殼裡。一開始蝴蝶無法理解,它耷拉著雙翅,垂頭喪氣地蹲在烏龜的甲背上,懇求烏龜無論如何伸一下腦袋,就最後一次!但是烏龜無動於衷,再也沒有伸出腦袋,永遠也沒有再伸出來。要不,它會看見蝴蝶是多麼傷心的。蝴蝶最後終於明白了:烏龜和自己根本就不相配。蝴蝶等到出現有利的上升氣流時,就展開五彩的翅膀飛走了。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是個悲慘的故事。」我對帕派說。 
  「你為什麼給孩子講這種故事呢?」 
  「因為這是生活,」帕派說,「所以必須這樣。」 
  哎,他是對的!究竟什麼地方規定,只能給孩子寫融洽、歡樂、蛋糕之類的童話呢? 
  我突然有點更加喜歡他了。 
  我覺得我們像是昨天剛見過面似的。 
  「我們現在幹什麼?」動物園六點鐘關門時我問。 
  「你們願意送我們回家嗎?」帕派問,「我們剛才是坐慢車來的。」 
  很顯然,帕派沒有汽車。我當然願意開車送他們回去,我非常想知道帕派的居住情況。我們把推車折起來放到兩用車車尾,孩子們擠坐在後排座位上,每兩人扣上一條安全帶。從汽車的錄音機裡響起了帕派的歌聲,孩子們跟著唱重複的歌詞,合著拍子在座位上蹦跳。帕派和我也跟著一起唱。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就這麼突然又愛上了他,這使我很痛苦。也許我愛的只是他的聲音。我停止了唱歌。馬丁從一旁看著我,他也停止了唱歌。 
  「很可能就是這個樣子。」 
  「是啊。」我說著,不禁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過,這樣可不行。」 
  直到車到他家我們沒有再說話。讓我們說什麼呢? 
  馬丁和莎比娜·保恩住在科隆市郊西格河畔丘陵地帶的一個村子裡,這是一個我所見過的最美麗的村莊,而且取了一個動聽的名字,叫西格河畔的下布魯赫布登豪森。他們家的房子在村子中心,是一幢很大的桁架式舊房,拐角上還建有兩個舒適的挑樓。地面鋪著鑲木地板的娛樂室面積很大,左邊的挑樓裡放著一架大鋼琴,右面放的是一張蹦床。孩子們都興奮得不能自制。我們一起蹦跳了一會兒,直到汗流浹背為止。帕派也是滿臉通紅,跟我們那時沿著一條小河登高漫步的情況一樣,額前的頭髮都粘在了太陽穴上。 
  當我們相互把自己裹入地毯時,他笑著說:「可能就是這樣子。」這時,孩子們發出尖叫聲,維利興奮地向我撲來,揮動肉乎乎的小手臂向我身上拍打。 
  「是呀。」我大聲說著,咳嗽起來,因為地毯上有灰。「不過,這樣可不行!」 
  後來,我們在鄉村式的大廚房裡做晚飯。當馬丁站在灶前忙碌時,我則給三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依次把尿,接著把八隻黏糊糊的髒手洗乾淨。孩子們勤快地把碟子和杯子從餐櫃搬到桌子上,我把餐具和玻璃杯擺好。在我極力適應陌生的家務時,馬丁則站在灶前,很內行地擺弄著燒鍋。 
  我在冰箱裡找到了一瓶已經啟封的葡萄酒,把它放到了桌上。 
  該準備的都已準備就緒。 
  然後,我們大家都坐下來,飢腸轆轆地等著開飯。 
  馬丁在煎著什麼東西,發出誘人的香味。我稍稍看了一眼古老而舒適的鄉村廚房,裡面沒有電子控制的炊具。孩子們確實很餓了,我也一樣,這種情況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遇到了,我激動得直想抓自己的頭髮!馬丁把食物分到每個碟子裡,我把沒有攙礦泉水的純蘋果汁斟滿了杯子。啊,真正的田園生活! 
  我們大家手牽手,齊聲歡呼:「一、二、三,胃口好!放開肚皮來吃飽,可不要把鄰座也吃掉!」我的兩個孩子狼吞虎嚥的樣子真讓我也想在他們身上啃上兩口,特別是維利,那個長著一雙圓眼睛、兩頰紅紅的小胖子。弗蘭茨,我的大孩子,頭上汗津津的,細發都豎了起來。 
  家庭的幸福也會使人感到痛苦! 
  馬丁和我舉起酒杯,互相看著對方。 
  「就該是這個樣子。」我們倆同時說。 
  「是呀。」弗蘭茨不懂事地說,把一匙煎土豆泥塞進嘴裡,「不過,這樣可不行。」 
  謝謝,你這個機靈的五歲小傢伙。他要不這麼說,我們就會激動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了!我倆暢快地笑起來,孩子們也放聲大笑。大家都大張著嘴,嘴裡滿含著食物。天哪,我是多麼愛他們呀! 
  後來,帕派和孩子們去了洗澡間,我聽到他們在拍水的聲音。難道他在替弗蘭茨和維利兩個洗澡嗎?我暗自思忖。用過的餐具都得洗,我就趁這個時間洗了起來。 
  我一面沖洗碟子(這活最近一段時間我已經不習慣了),一面順著剛才的思路繼續想著。 
  很清楚,呆在他們這裡真是太好了。 
  在這裡是那麼愉快、那麼真誠、那麼自然。 
  帕派,完全是個理想的男人。 
  跟孩子們肯定合得來,弗蘭茨和維利都被他吸引住了。 
  但他恰恰不是我孩子的親爸爸,他是卡廷卡和貝內迪克的親生父親;再說,他還是莎比娜的丈夫。 
  而這一點我心裡清楚得像明鏡似的。 
  我把擦乾的碟子放到餐櫃裡,這是他們的餐櫃。我在他們的櫃子裡尋找乾淨的餐巾,把他們的玻璃杯擦得珵亮,隨後拿他們的抹布擦他們的爐灶和餐桌,把他們的椅子放回原處,揀起掉在地上的食物,扔在他們的垃圾桶裡。我仔細地擦拭他們的廚房,我自己家的廚房我還從沒有這麼擦拭過。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感到必須把一切都擦得一塵不染。 
  家庭心理學家在我心中歡呼,他知道為什麼!不僅要擦得乾淨,而且要一塵不染! 
  最後,我要把垃圾倒入他們的垃圾箱。四週一片寧靜,真正的田園風光。蟋蟀在嚁嚁地叫,一口老井孤零零地待在對面村子的廣場上,遠處傳來汽車上山的馬達聲,此外什麼噪聲也聽不到,附近的木樁上拴著一頭山羊,瞪著兩眼不滿地看著我,好像在說:誰允許你到這兒來的,嗯?快把垃圾桶放下,不要碰它!這是莎比娜的垃圾桶! 
  後面,在丘陵起伏的森林邊沿,月亮升起來了。 
  我想,是我們該走的時候了,孩子們得趕緊睡覺了。 
  明天上午帕拉七點鐘就來。 
  明天上午電影就開拍了。 
  明天上午將要開始我一生中特殊的一頁,我的書要拍成電影了。 
  天哪,今天晚上我有多幸福啊! 
  但是兩者不可兼得,待在這裡是根本不行的。 
  走,弗蘭卡!美好的前景在召喚!捨不得也得走! 
  儘管如此,還是得再呆一會兒。實在太美了! 
  也許連酒都是美的。 
  想想看,要是在洗澡間和孩子們戲水的是我的丈夫該有多好啊! 
  想想看,明天我要是同他心情愉快地騎著自行車去購物,然後在井邊洗洗菜,再和孩子們騎車在村子附近兜兜風,那該有多好啊! 
  想想看,要是我同他沉睡在我的那張紅白條紋的床上……或者就睡在這裡的稻草上。 
  山羊在咩咩地叫,我吃了一驚。噢,對不起。我突然感到,眼前出現的似乎正是莎比娜,她借助山羊的眼睛警惕地注視著我。 
  晚霞,葡萄酒,還有疲憊。 
  我趕緊回到屋內。 
  屋裡已經像深夜般的寂靜。 
  我小心翼翼地向孩子們的房間看去。房裡幾乎已經黑了,除了帕派輕微的聲音外,聽不到其他一點聲音。 
  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四個孩子都剛洗完澡,穿了睡衣,互相挨著並排睡在一張寬大的床上。在他們的上方有一隻自己製作的活動玩具在暮色中無聲地旋轉著,一道神秘的陰影投射在孩子們的臉上。 
  那首歌突然又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右邊躺著因卡, 
  左邊躺著明卡, 
  中間躺的是卡廷卡。 

  貝內迪克已經閉上了眼睛。躺在他身旁的是小維利,他擰著他那髒兮兮的絨毛兔子的耳朵,疲倦地睡著了。卡廷卡吮吸著大拇指。弗蘭茨伸展兩臂,流著口水,給了我一個吻。他身上散發著兒童特有的奶味。 
  「媽咪,我們今夜就睡在這裡吧!」 
  「只要生命之火沒有熄滅,就得生活下去。」馬丁深情地看著我說。他慢慢地站起身,把我拉到他身邊。 
  「馬丁,」我輕聲說,「我正要走呢!」 
  帕派輕輕地把我推出房門。 
  「現在不行了!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你現在都得留下!」 
  「那好吧。」我無力地說。 
  我們坐到擦得珵亮的餐桌旁。 
  我們互相注視著對方。他把手伸到我的臉旁,我把臉依偎在他的手中。 
  我們喝著酒,一句話也沒說。 
  沒有說「應該是這個樣子。」 
  也沒有說「不過,這樣可不行。」 
  第二天,攝制工作開始了。威爾·格羅斯確實為這部電影找到了出色的演員,其中有幾位著名藝術家。但出任男主角的是烏多·庫迪那。出乎我意料的是,威爾·格羅斯最後還是放棄了親自出演男主角的初衷。 
  烏多·庫迪那和威爾·格羅斯看上去長得有點相似,就跟鮑裡斯·貝克爾和康拉德·阿登納兩人長得有點相似一樣。不過對我來說反正都一樣。 
  關鍵是烏多·庫迪那出演,票房效益肯定好,他是名氣很大的銀幕寵兒。但使我更為激動的是,我終於能結識飾演我電影劇本中查洛蒂·克萊貝格的人了,她就是:桑雅·索娜! 
  讓桑雅·索娜演女主角,儘管她還沒有什麼名氣。 
  她曾在電視劇《隨船醫生弗蘭克·馬丁》裡扮演船上的女服務員,演得非常出色。德國領養老金的人都喜歡她,阿爾瑪·瑪蒂爾也喜歡她。 
  桑雅·索娜有著一雙滾圓的棕色眼睛,捲曲的黑髮,有一種特別動人的美麗。誰見了都會愛上她的,這一點我敢肯定。 
  威爾·格羅斯寬宏大量地允許我,不管什麼時候,只要願意,都可去拍攝現場。我把他的這種大度看作一種受之有愧的邀請。 
  我懷著好奇和崇敬的心情,平生第一次踏進了實現銀幕夢的拍攝現場。這是個臨時改成攝影棚的大車間,被佈置成寬敞的住宅,反映我過去三居室的場景都在這裡拍攝,甚至我原來的鄰居埃裡莎·施密茨和那只喜歡叫喚的小狗金恭的名字也出現在現場。道具員把一塊銅牌掛在查洛蒂家門的旁邊,銅牌上寫道:「埃裡莎·施密茨和金恭·施密茨在二樓」。 
  一些人拿著對講機和話筒在攝影車、電纜和繩索中間來回奔忙,其中有燈光師、電纜工和化妝師,還有一些站在四周抽煙的人,我毫無阻攔地走過他們身旁,來到攝影棚。這裡所有的玻璃窗都用黑色窗簾遮擋光線,四周都是耀眼的聚光燈,把居室的有些部位照得雪亮。攝影棚內異常悶熱。威爾·格羅斯,我唯一認識的人,坐在一張掛著「導演」牌子的折疊椅上。 
  我想,他是擔心萬一有跑龍套的或是給麵包抹黃油的工人不注意,坐到他的位子上去。 
  威爾·格羅斯以專家的眼光注視著圖像監視器。監視器前無數塵粒在聚光燈的光柱中飛舞。 
  攝影師是我發現的第二個人。他坐在一隻可來回滑動的凳子上,臉頰緊貼著攝影機,用一隻眼睛注視著透鏡。凡是他發現的問題,即使是餐桌有一部分光線太亮,威爾·格羅斯在監視器裡也不會漏掉,這真是一種天才。 
  威爾·格羅斯發現了我,停了下來。他看著監視器喊道:「大家聽著!這是作者,她可以在一旁觀看,明白嗎?」 
  我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他們現在是在給我拍電影! 
  參與拍攝的人員至少有四十人,他們正忙著把表現我生活的一幅幅場景進行調整、照明和拍攝。 
  「怎麼樣,弗蘭西絲卡,一年前你能想到會這樣嗎?」威爾·格羅斯恩賜似地問。 
  「沒有,」我激動地說,「當然沒有。」 
  一個身穿T恤衫、腰掛對講機的可愛後生進來問我,是否和演員們都認識了。他叫烏維·海茲曼,是這裡的總攝影師。 
  「您好。」我說,「沒有!當然沒有!」我激動得差一點說不出話來。 
  「噓!」威爾·格羅斯做了個手勢,助理導演趕緊過來,叫我們另找地方談話,這裡正在工作。 
  烏維·海茲曼拉住我的衣袖走了出來。 
  「這裡都是化妝室。」 
  他敲了敲門。 
  我的心跳加劇,這種情況平時只有當我坐上牙醫的椅子上才會出現。 
  我這就要見到他們了! 
  所有這些知名人士都屈尊幫忙,把我迄今為止的生活搬上銀幕! 
  烏多·庫迪那,達科瑪·珀梅蘭茨,桑雅·索娜,康斯坦丁·米勒-韋斯膝費爾德爾,瑪戈特·芬斯脫,克裡斯·格勒布興,格蕾特·施雷克,哈約·海爾曼以及海因茨·呂爾塞爾。 
  哈約·海爾曼飾演我的維克托·朗格,海因茨·呂爾塞爾飾房東。按照今天的拍攝計劃還沒有輪到他們,所以不必去現場。大概只有烏多·庫邊那和桑雅·索娜兩位主演去了!他們倆演夫妻,據說拍攝的第一天就吵得很厲害。 
  「請進!」 
  我忐忑不安地走了進去。他們在裡面。 
  真沒治了! 
  桑雅·索娜身披圍布坐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兩個懶洋洋的化妝師正在她身邊忙碌著。桑雅漂亮的黑髮卷在五顏六色的卷髮夾上。我知道這是拍攝這一幕所需要的。每當夫妻倆吵架,女方的頭髮上總有卷髮夾,而男的則穿著內衣,手裡拿著啤酒瓶坐在窗前。陳腐觀念!男的總是坐著,搖晃著腿,輕輕鬆鬆的。 
  烏多·庫迪那坐在窗台上,只穿了一條黑色襯褲,在看一本《馬力》汽車雜誌,封面是一個上身裸露的女人,幸福地斜靠在一輛高速小臥車的水箱上。 
  烏多·庫迪那和桑雅·索娜見我們進去,匆匆看了一眼。 
  「這位是作者。」烏維·海茲曼介紹說。 
  「您好。」烏多·庫迪那說完,又繼續看他的雜誌。 
  桑雅·索娜則相反,她高興地跳起來,做頭髮時穿的罩衫敞開著,看上去像從天而降的金髮碧眼的天使,在讚美世上的理髮師。她非常熱情地擁抱我,雖然她穿著罩衫,我仍能感到她身材的苗條和溫柔,她本人其實比照片還要漂亮,兩眼閃閃發光。天哪,她有多美啊!《女性》雜誌的那位婦女是否也問過她的養生之道,要不就是她還不到年齡的緣故?我估計她要比我年輕五到七歲。 
  「弗蘭西絲卡!」她熱情地喊道,「我已經聽說了很多有關你的事!」 
  「是嗎?」我吃驚地問,「從誰那兒聽說的?」 
  「當然是聽威爾講的!」女演員大笑起來,「我讀過你的書,至少讀了三遍!真把人笑死了!」 
  烏多再次抬頭看了一眼。他該不會也想告訴我,我的書他看了多少遍吧?也許是因為桑雅打擾了他正在研究汽車測試結果的興頭。 
  「噓,」我做了個手勢,「別那麼大聲!這兒都在工作!」 
  「快坐下,大姐們!」桑雅·索娜把我拉到她旁邊的一張空理發椅上坐下。 
  「這是德特勒夫,這位是嘉博爾。」她向我介紹化妝師。兩人輕輕地跟我握了握手,溫和地笑了笑。德特勒夫吊著背帶的輕薄襯衣滑到肩上,樣子很迷人。 
  「要是沒有德特勒夫和嘉博爾,我根本拍不了電影,」桑雅跟我說,「他們倆是唯一能解決我皮膚過敏問題的人,要是別的人做,我就會得神經性皮炎。」 
  穿村褲的烏多不耐煩地清了清喉嚨。 
  「真不錯。」我頗感興趣地說。 
  「認識你真是太高興了!你是什麼星座?」 
  「獅子座。」我說,「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太棒了。」桑雅大為興奮,「我也是獅子座!你的生日是什麼日子?」 
  「八月二日。」我說。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桑雅歡呼著,又從椅子上跳起來擁抱我。我覺得真是巧合,太有意思了。按生日計算,桑雅比我整整小七歲。她看上去甚至更年輕。是呀,她還沒有孩子,這關鍵的七年。如果我那時不認識威爾·格羅斯,那麼我的生活將是另一種樣子,我現在也會穿著罩衫,坐在椅子上,接受善於體恤人的嘉博爾和德特勒夫的服務,可以按德爾特·德爾施拉克所拍的電影《女人們》中的主角進行化妝,穿襯褲的烏多則扮演我眾多情人中的一位。 
  性格開朗的桑雅拉了一下我的胳膊,她仍處於興奮狀態中。 
  「那我們以後可以一起過生日了!我們舉行大型慶祝會!我要邀請新聞界的全體朋友!查洛蒂·克萊貝格!這將載入電影史冊!你等著瞧,這部電影一定會非常成功,即使像格羅斯這樣的肥皂劇導演也會樂此不疲的。」 
  她那生氣勃勃的言行很富感染力,真是一位富於同情心的樸實無華的年輕女子!是演查洛蒂的理想演員! 
  我鬆了一口氣,幸運地向後靠在椅背上。我們倆出現在鏡子裡,相視而笑。真像兩位幸福的公主。 
  「你有兩個兒子,對嗎?」 
  「是的,」我說,「弗蘭茨和維利。」 
  「多好聽的名字!」桑雅·索娜在讚賞我的審美觀。「你就直接把自己的生活這麼記下來了?就照實那麼寫嗎?儘管你有兩個孩子,也那麼如實寫?我覺得這麼寫太過分了點,你知道嗎?我非常認真地拜讀過你的書,我認為書的結尾特別好,就是那段查洛蒂帶著自己的行裝搬出三居室住房的描寫。這麼結尾很出色,這就等於向人暗示:我們婦女不能什麼都逆來順受,我們婦女也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認為,《我們婦女》雜誌無論如何也應該讓這種說法見諸報端,對桑雅來說也許會由此出現一次記者採訪的機會。 
  「威爾·格羅斯說過,要我再修改一下結尾。」我說,「他認為,觀眾需要的肯定是美滿的結局。」 
  「哼,胡說八道!」桑雅·索娜激動地叫起來,「這又是一個典型的例子!肥皂劇導演格羅斯沒有勇氣面對這種批評社會的結尾!不過,只要我演主角,就不會出現美滿的結局,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烏多·庫迪那又在窗台上不耐煩地發出了清嗓子的聲音。 
  「如果我們打擾您,我這就出去。」我客氣地對他說。不管怎麼說,這裡是他的化妝室。至於他在拍攝間隙幹什麼,那是他的事。他有權讓自己輕鬆一下。 
  「等等,我和你一起出去!」桑雅·索娜把剩餘的卷髮夾塞到了兩位化妝師的手中。「你們呆會兒再做吧!我現在要和作者討論角色問題,這對我非常重要!」 
  我們走到外面的院子裡。 
  「阿里,給我一支煙好嗎?」她顯然認識所有參加拍攝這部電影的同事,並且叫得出他們的名字。她有點瘋瘋癲癲的,或者說有點自負!她對每個電纜員都稱你!我覺得她很可愛。 
  「這個烏多,幹嗎那麼裝模作樣的?」她穿著罩衣,帶著卷髮夾,就這麼邊說邊靠在銹跡斑斑的欄杆上,深深地吸了幾口煙。「演主角的是我。」桑雅說,「這個烏多,格羅斯完全是為了借他的名聲才起用他的。人們得知是他拍的電影都會去看,格羅斯就指望這一點,這是他的典型作風,他一個人是完成不了這部片子的。」 
  桑雅接著向我講道,今天是拍攝的第一天,她正好要同傻乎乎的烏多一起睡在床上,表演夫妻吵架那一場戲。 
  「你這個可憐的人啊!」我說,「演這場戲一定很不容易,實際上你們到現在還沒有真正相識。」 
  「這你放心。」桑雅說,「拍個愛情場面什麼的,即使同陌生人我也能行。就是吵架,跟一個我根本無法忍受的傢伙吵架,這是最難的,而你作為演員還必須去表演。你當過演員嗎?要是當過你就懂得我的意思了。你現在得原諒我。要是我現在不能把精神集中到角色上,呆會兒在床上哭起來就不真實。這樣一來,報上就會說桑雅·索娜點了眼藥水才能哭出眼淚來。這些該死的新聞耗子!這一點我有親身體驗。我不跟他們中的任何人接近,任何人都不,這一點我可以向你發誓。」 
  「但是你剛才說,你想……」 
  她掐滅了煙卷,把煙屁股用手指彈到了院子裡。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我一定要去拜訪你,我們互相還有很多很多話要扯。我還要去看看你的孩子!威爾·格羅斯給過我一張他們的照片,好幾個月了,我一直把它放在我的錢包裡。你看,在這裡。」 
  她從罩衫裡抽出了一張有折皺的照片,真的,是弗蘭茨和維利,前年聖誕節照的。 
  她是那麼熱情,那麼富於同情心,我被弄得全然不知所措。 
  桑雅·索娜。 
  一位新的朋友。 
  那是位什麼樣的朋友啊!坦誠,聰明,正直,自信,漂亮,有才幹,有名望。 
  我怎麼會有這樣的際遇! 
  我的新朋友又重新擁抱我,吻我。 
  接著,她走進攝影棚,躺到床上,流出了真正的眼淚。 
  就這樣,她哭了幾個小時。 
  我望著她,心想,太棒了。 
  別的女人還在自己哭泣,而我已讓別人激動得哭泣了。 
  晚上,我和埃諾坐在一起看電視。經過一天緊張的拍攝,我得坐下來好好地考慮考慮了。埃諾也顯得筋疲力盡。 
  我們胡亂地按著頻道鍵,埃諾也不再給我解釋頻道自動調節器的優點了。如果屏幕上無人說話達三秒鐘以上,這種調節器就自動為你換台。 
  頻道大約轉換了七次之後,調到了叫「自愛」的座談節目上。你猜我們看到了誰?烏多·庫迪那!他懶散地坐在一個鬆散的談話圈子裡,坐在一位女政治家和一位專寫婦女問題的女作家之問。女作家的複姓出現在屏幕的下方,只有用圖像自動放大器(埃諾沒有給我解釋它的功能!)才能認出來。另外還有一位性暴露狂,他特別喜歡在婦女的鞋上做手淫動作。還有一位怪怪的玩駱駝的男士,他喜歡同他的寵物住在高樓的第二十九層。還有一位修女,名叫赫爾琳德,她在削土豆皮方面保持著世界記錄。烏多·庫迪那對赫爾琳德修女那削得很長的土豆皮當然不感興趣。他皺著眉頭,一會兒瞧瞧女政治家,一會兒又瞧瞧婦女問題作家。 
  這個烏多·庫迪那!今天早上他還穿著黑色短褲坐在窗台上,而現在卻出現在座談節目上了。 
  我這個超級女人在長沙發上伸了個懶腰,心裡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慾望:夥計,快說呀!快說呀!我馬上就要名揚四海了! 
  座談節目主持人轉向烏多·庫迪那。 
  「親愛的庫迪那先生,我不需要向電視觀眾介紹您了吧?」 
  我覺得這種歡迎方式非常具有公眾效應。我心裡有些嫉妒,把手裡的啤酒杯抓得緊緊的,心想:總有一天,主持人也不必再向電視觀眾介紹我的!再過一些時候所有的人就都會知道我的名字的! 
  到時候,觀眾會說:看,是弗蘭卡!是當今著名的明星!但烏多對這種隨和的介紹似乎一點兒也不高興。 
  「不,您得介紹,」烏多對態度有些謙卑的主持人說,「您得介紹我,因為電台付錢給了您。」 
  有著複姓的女政治家和婦女問題作家都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 
  玩駱駝的人撫摸著駱駝滿是唾沫的嘴,想使它安靜下來。烏多這種厚顏無恥的話連對電視入迷的單峰駱駝也沒有聽過。 
  米勒-施米克先生望著攝像機,目光中流露出一絲不安。他說:「當然,您說的對,您是咱們國家的銀屏寵兒,烏多·庫迪那。您正在拍攝一部新電影吧?」 
  烏多·庫迪那,這位銀屏寵兒大方地把左腳的牛仔靴搭到右腿上,對米勒先生的話沒加任何評論。 
  我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真令人激動!他現在就要談我的電影了!它是我生活的真實寫照,是我的電影,我的傑作! 
  四百萬人將要與我共享我自己的命運! 
  明天,他們將衝進書店,店員將嚇得不得不放下柵欄,氣得半瘋的人群將用拳頭捶打窗戶玻璃,毆打保安人員,就為了能夠搶購到我最後一本被人撕破的書! 
  烏多呀,我的這本書可是我創作上的一次偉大突破呀! 
  快說呀,烏多!我用沁滿汗珠的手緊緊抓著埃諾的胳膊。埃諾也激動得有些顫抖。 
  單峰駱駝打了個響鼻兒,可沒人說話。頻道自動調節器跳到了另一個頻道上。屏幕上突然出現了傑恩·卡賓主持的節目。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聲。 
  埃諾迅速地抓起遙控器,用顫抖的手指胡亂地按著。 
  終於,我們又重新看到了烏多·庫迪那的形象。 
  我們什麼也沒錯過,還是無人發言。 
  「這部電影叫什麼名字?」主持人問道。 
  「不知道。」烏多沒好氣地說。 
  「啊,您不知道?」米勒-施米克有些尷尬地說。細小的汗珠沁在他的上嘴唇上。 
  修女赫爾琳德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滿了鼓勵。 
  「好吧,我一會兒會告訴您電影叫什麼名字的。」主持人笑了笑,偷偷地看了看他手中的小紙條。 
  「叫《獨身幸福》!」埃諾和我同時叫了出來。 
  「叫《沒有男人就幸福》。」米勒-施米克先生說。 
  修女高興地點了點頭,微笑著給予證實,同時在明亮的燈光下晃了晃她手裡的削土豆刀。 
  「大同小異。」烏多承認道。 
  「這是根據一本暢銷書改編的,作者是……」 
  沒有反應,只有單峰駱駝在無聊地東張西望。有性暴露狂的男人盯著女作家海拉-瑪麗婭的鞋。埃諾緊攥著遙控器,他事先已關閉了頻道自動調節器。 
  我真想把電視機砸爛。 
  「是弗蘭卡·西絲寫的!」埃諾喊道。 
  「是弗蘭卡·西絲!」我也喊道。 
  烏多又換了一下蹺二郎腿的姿勢。 
  「嗯……這本同名的暢銷書……」主持人說著,一邊翻著他的小紙條。 
  「不知道。」烏多說。 
  「你看,就是這位女作家。」 
  「啊,就是她呀。」烏多說。 
  「這傢伙怎麼這樣談論女作家呢?這個無賴!」埃諾喊道。 
  烏多確實回憶不起來了,簡直叫人不可思議。 
  「請告訴我,您自己也養家畜嗎?」主持人頭上沁滿了汗珠。他一邊看著駱駝,一邊友好地說。 
  手裡拿著刀子的修女又用鼓勵的目光向他點了點頭。 
  「是的,養了一隻蝸牛。」烏多說,今天晚上第一次在他的臉上出現了激動的跡象。「我的蝸牛叫阿曼達,可是我叫它曼蒂。」 
  「去他媽的!」埃諾吼叫起來。他使勁地揮舞著遙控器,好像這樣就可以誘使烏多談正經事似的。「你的蝸牛連豬都不感興趣!」 
  然後,烏多除了大談他的蝸牛阿曼達外,對其他話題就一言不發了。主持人又提了三個問題,但烏多沒有回答這位可憐的主持人。然後,主持人如釋重負地轉向長著兩片薄嘴唇的婦女問題女作家。她唯一感興趣的東西似乎是她的鞋子。 
  「您剛剛寫了一本婦女政策的書……」米勒-施米克看著他手中的紙條,因為他擔心這位女作家也不想說出她的書名。 
  「《你會找到比親生父親更好的東西》。」女作家心甘情願地說出了她的書名。 
  修女又贊同地點了點頭,在這個談話圈子裡,她顯然感到很愜意。 
  「書名聽起來有點像泛泛的調研報告。」米勒-施米克說,顯得有點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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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孩子們刷牙時,我決不會在我廚房的小桌上寫暢銷書的。」長著一雙對眼的女作家說。 
  「也許您根本就沒有孩子。」修女善意地插話說。 
  「真正的女作家是絕不會要孩子的。」薄嘴唇的女作家用堅定的口吻說。 
  我激動地大笑起來。 
  這位女士可真有趣,她這種態度也真少見! 
  「胡說八道!」埃諾抱怨說,同時失望地把遙控器扔向電視機。 
  頻道自動調節器竟自己調起了頻道。 
  我撫摸著埃諾蓬亂的頭髮。 
  「好了,別生氣了!我們給你買一台新電視!最新款式的!」 
  「呸!去他媽的電視吧!這傢伙根本就不曉得你的名字!他是個粗俗的小人,毫無教養!就是這麼個東西在你的電影裡演主角?」 
  「是在威爾·格羅斯的電影裡,」我頗有些自知之明地說,「再說是桑雅·索娜演主角。我不是跟你說過,她人很可愛的嗎?」 
  埃諾沒有理會我的話。他繃著臉,有些生氣地說:「這傢伙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弗蘭卡·西絲!這名字並不是很難記的嘛!」 
  我把他的腦袋拉向我的身邊。 
  「埃諾,這沒什麼!只要你知道我的名字就行了!」 
  「這我知道!」埃諾說,「弗蘭卡·西絲,確實不難記!」 
  「是弗蘭西絲卡。」我說。 
  埃諾用疑惑的目光盯著我。 
  「對了,我們認識的時候你還叫弗蘭西絲卡。」 
  我開心地吻了一下埃諾的臉。 
  「有些時候,人需要真正的朋友。你就是一個真正的朋友,真是太感謝你了。」 
  威爾·格羅斯和我並排站在科隆大教堂裡,貼得很近,手幾乎碰到了一起。桑雅·索娜和烏多·庫迪那正在我們前面綵排結婚的場面。 
  「怎麼樣?你當時想到會有這個結果嗎?」 
  「沒有,從沒想到。」 
  「怎麼樣,你喜歡嗎?」 
  「是的,很棒。」 
  我真希望擁抱威爾·格羅斯一下。如果說那時我們沒在教堂舉行婚禮的話,他今天可為我排演了一場夢幻般的婚禮,一場我渴望已久的婚禮。噢,我的上帝,他給我的生活帶來了多少充實的內容!先是贈給我兩個天使般的孩子,現在又是這個在科隆大教堂舉行的婚禮,這是一個多麼浪漫的結婚儀式啊! 
  我們自己沒有直接參加這個結婚儀式,今天也沒有人在真正結婚!我們是在讓人結婚!這絕對是戲中的高潮!和真的一樣,無與倫比! 
  「坐下吧!」威爾·格羅斯開恩地對我說。 
  「往哪兒坐?……你是說……坐到你的椅子上?」 
  「今天破例,坐吧。」威爾·格羅斯說。 
  我必恭必敬地把半個屁股挪到他的折疊椅上,身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這個作家竟然坐在導演的椅子上!而且是他本人親自請我坐的!要我親自觀看結婚場面!而且所有在場的人都看到了!真是不可思議! 
  「你看一下圖像監視器吧!」 
  啊,真是絕妙無比! 
  桑雅·索娜穿著潔白的結婚禮服,挽著烏多·庫迪那,在管風琴的樂聲中緩緩穿過教堂大門,走進大廳。挑選出的二百名群眾演員站在主通道兩邊,他們中甚至還有政治家、市長、前恐怖分子、行政公署主席以及其他人物。由於威爾·格羅斯和社會民主黨有著密切關係,所以能夠租用科隆大教堂,並且能邀請到許多部長級人物。他們個個衣著奢華,頭戴禮帽,手拿鮮花,各種首飾光彩奪目。從教堂的上方傳來一位女高音領唱《萬福馬利亞》的歌聲。 
  在下面,有幾個人抽出了手絹。助理導演拚命揮動著手臂,高舉著一塊寫有「馬上哭」和「要動真情」的牌子。 
  桑雅·索娜向她的搭檔烏多·庫迪那投去一個天使般的微笑,然後用一個優美的動作挽起他的手臂向聖壇走去,黑色的鬈發從漂亮的白紗頭巾中飄落下來。她不愧是一名優秀的演員,竟然能夠將她個人的感情深藏不露!我被她絕妙的演技深深感動了。 
  「你想不想也上一下鏡頭?」就在我強制自己不掉下眼淚的時候,威爾·格羅斯突然開口問我。話語中流露出寬宏大度的口氣。 
  「怎麼?……你是說……我?我也可以在你的電影裡演一個角色?」 
  「你可以在參加婚禮的賓客中扮演一個角色。」威爾·格羅斯說著,打量了我一眼,好像他今天第一次看到我似的。「你長得並不難看,可以試試!」 
  「太好了!」我高興地喊道,「還有弗蘭茨和維利,他們也要上鏡頭!這對他們倆真是太棒了!以後就可以給他們的小夥伴吹一吹,他們在媽媽拍的電影裡上鏡頭了!」 
  「是爸爸拍的電影。」威爾·格羅斯糾正說。 
  「對,對,當然是你的電影,對不起。」 
  「他們可以托婚紗拖裙。」威爾說,「叫他們穿水兵服!」 
  我覺得這主意特棒,很吸引人。 
  這就對了,就應該這樣友好和睦地收場才對。 
  「你接孩子來要用多長時間?」 
  「最多一個小時!」 
  「好吧,這也算是為了你吧,再說對你又很重要。」 
  威爾·格羅斯推了一下我坐的椅子,拿起麥克風喊道:「所有群眾演員午休!一小時後到場!」然後又衝著攝影師烏維·海茲曼友好地說,「新聞界的那幫記者都到了嗎?」 
  「都等在外面。」 
  「威爾,你真好,」我高興地說,「我決不會忘記你的好意。」 
  「好了,」威爾說,「現在快動身。還要給孩子們洗臉,梳頭,穿黑制服。另外你……」他又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你自己要穿一件玫瑰色薄紗短裙,你演儐相嘛!」 
  「遵命!」我興奮地喊著,繞過站在四周不知所措的群眾演員,飛也似地跑出了教堂,奔向就近的電話亭。 
  外面,一大群記者正焦急地等待著,個個虎視眈眈。烏維·海茲曼,這位友好的攝影師,向他們喊道:「請諸位進來吧!」 
  這群烏合之眾擠進了教堂,個個目光貪婪。真不錯,成群的有名人物都在這兒!而且場面又這樣愉快!婚禮嘛,總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成堆的鮮花,閃亮的蠟燭,還有衣著華麗的人群……這兒缺的就是我那兩個人見人愛、面頰紅撲撲的男孩子了。他們一定會向四周的人群散發鮮花,高興得紅光滿面,就像抹上了妮維雅牌兒童霜那樣。 
  而我呢,則作為幸福的女儐相站在後面! 
  這是整個場面中最令人刺激的地方了!在電影院放映時,所有的觀眾一定會激動得從座位上跳起來。 
  快看呀!那位就是作者!我看見了! 
  我激動地給帕拉打了個電話。 
  「帕拉!快給孩子穿上好衣服,同他們一起坐出租車來!我們要在威爾·格羅斯的電影裡演出!」 
  「馬上就好!」帕拉說。 
  「要快點!」我叫道,「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了!」 
  「我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帕拉說。 
  然後我又充滿喜悅地給埃諾打電話。 
  「允許我們一起演出了!孩子們要給新娘托拖裙!」 
  「蓋了!」埃諾說,「我馬上到!我不在場時不要亂說話!」 
  「埃諾,」我喊道,「穿上你那件黑禮服!你一定也可以一起上鏡頭的!」 
  這是明擺著的,我這位女儐相得挽著一位男儐相的胳膊!而這位男儐相非埃諾莫屬。 
  真是太美好了!我真希望向全世界發出邀請,要大家都來參加這次為我補辦的婚禮。 
  我跳進一輛出租車。 
  「到本市最好的儐相服裝商店。」 
  「是去梯裡的摩登新娘服裝店還是去拜伯爾-比特的新娘服裝店呢?或者去佳期服裝店?」 
  「去佳期服裝店!」我當機立斷,這名字正合吾意。 
  如果說我在現實生活中沒有經歷過隆重的婚禮的話,那麼今天命運就要贈給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了!這我花多少錢也捨得,心甘情願。 
  「我們到了。這就是佳期服裝店。」 
  「謝謝,就是這家店!您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在店裡換完裝就馬上出來!」 
  「您是不是已經深思熟慮了,小姐?您給我的印象似乎是過於激動,沒加考慮就到這兒來的。」 
  「別擔心!我和本市最好的打離婚官司的律師是好朋友。」 
  說著,我一腳踏進商店,看到玻璃櫃檯裡儐相服裝應有盡有。我馬上去推玻璃櫃檯的拉門,真糟糕,門推不開。我使勁地搖門,無奈鐵鎖把門,打不開。越想快就越搗亂!我急忙轉過身,想叫一位開鎖專家來開門。急了我也會抓起石頭把櫃檯的玻璃敲碎的! 
  「您好,您有何貴幹?」 
  一位長著一雙鷹眼的瘦骨嶙峋的老處女橫在我的面前。看來,在玻璃櫃裡自己翻找合適的婚禮服裝顯然是不受歡迎的。 
  「拿一件最棒、最漂亮、最貴的裙服!長及地面!玫瑰色的!帶褶!再來一頂兜帽!一雙合腳的淺色皮鞋!一個小挎包!還有一束花!要快!」 
  「是給您自己買的?」老處女用一種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 
  「當然是給我自己的!我還會給誰買?」 
  瘦骨嶙峋的女售貨員還是不停地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這位快三十五歲的女儐相。 
  「您是不是年齡大了點?」 
  「您說什麼?」 
  「我是說,你當儐相老了點。」 
  我差點要回敬她說,希望這種評論不是出自她這位老處女之口。但時間緊迫,我不想同她討論什麼年齡適合當德國的女儐相這個問題了。 
  「是拍電影用的。」我說,「我們半小時之後開拍,在科隆大教堂!」 
  這位女士的臉稍稍鬆弛了一些。 
  「噢,是這麼回事,拍電影用的,這就另當別論了。電影叫什麼名字?」 
  「《獨身幸福》!」我喜氣洋洋地說。怎麼樣?現在該明白了吧,你這個老婆子!拍的是我的作品!哈哈! 
  這個女人一定會拍著我的肩膀,把她所有的同事都叫來,讓他們為我這位成就卓著的女作家做參謀,看看買哪件儐相服合適!他們一定要我這位女作家簽名留念,而且是簽在急忙拿來的啤酒墊上的呢! 
  然而,瘦女人似乎毫不為之所動。 
  「獨身幸福?那您還要儐相服做什麼?」 
  「您聽著,」我有些不耐煩地說,「我正好還有半小時的化妝時間,出租車就候在外面,我作為一名群眾演員參加拍攝一場隆重華麗的結婚場面,我能否請您現在就打開您那該死的玻璃櫃呢?」 
  「我得先叫我們店主來。」女售貨員說。 
  「快去!」我說,神經質地把兩腿叉在一起。又要浪費時間!我聽到女售貨員在後邊的房間裡正報告著什麼。 
  店主先生很賞光地走了過來。 
  「您想要什麼?」 
  「我想買最常用的東西!我想,就這麼件事不會搞得您的店員不知所措吧?我要一件儐相服!」 
  「多大號?」 
  「四十號!您能否給我看看是否有太太牌的,而且是八月份剛出的。」 
  「是您自己穿?」 
  「是的,混蛋!」 
  「我們二樓有很多合身的女套裝,可供您這個年齡層次的人穿……」 
  「我不想要女套裝!您說適合我這個年齡層次是什麼意思?我現在正處於一生中的黃金年齡段!女套裝我多得很!我不是在演新娘的媽媽!我是女儐相!我想要一件女儐相服!」 
  我氣得差點兒就要哭出來,就要暈倒在這位嚴厲的佳期服裝店店主懷裡,但我強迫自己保持鎮靜。 
  「這是信用卡,」我一邊說著,一邊用顫抖的手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掏出我的信用卡,「我以我良好的信譽付賬!」 
  店主審視地看了一眼信用卡。 
  「賣給她吧,希爾德,」他說,「這位女士一定明白自己在幹啥。請打開櫃子!」 
  半小時後,出租車嘎的一聲在科隆教堂門前剎住,我準時趕到了。這時記者們剛剛散去。他們都做了採訪,拍了新聞照片。這時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威爾·格羅斯很可能有意把我支開,不讓我參加記者招待會。但我很快又打消了這一見不得人的想法。不會的,威爾·格羅斯還不是那種卑鄙小人,他雖有些圓滑,但不卑鄙。我下車時小心翼翼,可別把我漂亮的儐相服弄出皺褶!下車後,我用一隻手護著兜帽,以免被風吹掉,用扭捏的姿勢急忙跑進了教堂。教堂裡二百位名人扮演的群眾演員又重新聚集到一起。穿著黑色西服的埃諾同帕拉和孩子們站在巴羅克式的懺悔室旁,他們看起來個個光彩照人。帕拉穿一件雖是古典式但並不過時的深藍色女套裝。兩個孩子穿著水兵服。能幹的埃諾還說動了他所能夠找到的熟人和親戚來參加,如喜愛時髦的女秘書畢阿特,她今天穿了一套宴會禮服;阿爾瑪·瑪蒂爾自然穿她那件能遮蓋體形的無腰身大衣;維勒夫婦穿永不過時的灰色服裝;甚至超級市場那位常把「要粗肝腸還是細肝腸」這句話掛在嘴邊的女士也穿便裝到場了;埃裡莎·施密茨一個人站在角落裡,顯得有些難為情。他們個個都夠打扮入時的了!都想上鏡頭!都想表示對我的敬意!要是特勞琴姑媽也來參加就好了!她不能經歷這一場面,真是太遺憾了! 
  但是,她就在我們的頭頂上方飄蕩,對此我深信不疑。 
  「你可來了!」埃諾已激動萬分。「你看起來真是與眾不同。」 
  「是時髦的長睡衣!」小維利讚揚地說。 
  「很棒,是嗎?」我自吹自擂地對他們說。 
  這身新款打扮可花了我將近五千馬克呢!哎,算了,無所謂。 
  這身衣服可要使我在鏡頭裡出盡風頭了。 
  一生只有這一次。 
  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日子。 
  「走吧,我們得到前面去。」我充滿自信地說。 
  在這兒,我畢竟是唯一一個同拍電影打過交道的人。如果總是猶豫不決地站在後面,就決不會進入鏡頭。真正的拍電影老手都知道這一道理。 
  小維利抓緊了我的手。也難怪,有這麼多的群眾演員,還有聚光燈、麥克風,忙得團團轉的化妝師、助理導演、電纜工、燈光師、為維持秩序總在喊「安靜」的人! 
  再加上科隆教堂強烈的音響效果!這個快三歲的男孩緊緊攥著他手裡那又髒又破的絨毛兔。弗蘭茨抓住我的另一隻手,面對這一喧囂熱鬧的場面,他顯得要冷靜一些,覺得這一切很有趣。 
  走在我們後面的是帕拉和身穿黑色時髦短西服的埃諾。他們真是理想的證婚人! 
  這時,我們看到新娘和新郎了。 
  我的天啊!他們真是美極了!甚至有著一頭蓬亂頭髮的烏多·庫迪那戴上一頂大禮帽也顯得整齊得體。 
  桑雅·索娜是我所見到的最迷人的新娘! 
  啊,她看到我了!她使勁地向我招手,掙脫了新郎向我們跑來,身上的婚紗在奔跑中飄逸。 
  二百位名人扮演的群眾演員個個都伸長脖子,看呆了。 
  多麼精彩的出場啊! 
  「弗蘭西絲卡!」 
  「桑雅!」 
  我們互相擁抱著,顯得親密無問。我的上帝,為什麼現在沒有記者在場?否則,刺眼的閃光燈會嚇我們一跳的!明天的畫報將大量銷售!郵局業務興隆!報社將財源滾滾!會到處登滿新娘的專題報道! 
  「你太漂亮了,索雅!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連伊麗莎白·泰勒也會嫉妒得要死!你肯定不是第一次穿戴得這樣漂亮吧?」 
  索雅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笑聲碰在晚期哥特式的教堂牆壁上,發出陣陣回音。 
  「是你的孩子吧?是弗蘭茨和維利?長得多逗呀!」 
  她蹲下去,想仔細看看這兩個迷人的孩子。但衣帽服務生立即奔過來,把她的婚紗托了起來,不讓它碰到滿是灰塵的晚期哥特式大理石地面上。 
  「你們也要上鏡頭吧?」索雅被這一想法吸引住了。 
  烏多·庫迪那對婚禮的再次打斷表現得很冷靜。他沒有說什麼,而是懶洋洋地坐到教堂的一張凳子上,摘掉禮帽,點著一支煙塞進嘴裡。 
  扮演牧師的是一位搞過恐怖活動的人,他問導演,結婚誓言是什麼?「到底是『我以法律的名義宣誓』,『千真萬確』,還是『白頭偕老』?」 
  「都要說。」威爾·格羅斯說。 
  「各就各位,現在開拍!」 
  所有的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桑雅·索娜也以優雅的姿勢輕盈地返回到她的位置上。手托婚紗的服務生跟在她後面跑著,認真地照顧著拖地的婚紗。 
  「雜音太多!」戴著耳機的音響師喊道。他事先在布道壇上安裝了各種音響設備。 
  「現在要絕對安靜!」 
  再等一等!我心想,緊張得渾身有些發抖了。還沒有給我們安排位置呢! 
  烏多·庫迪那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踏滅了香煙,無精打采地走到結婚隊伍的排頭。一位服裝師用熟練而又小心的動作重新給他戴上了禮帽。一位女理髮師匆忙趕來,用敏捷的動作給他梳了梳從禮帽下露出的頭髮。 
  「咳,咳。」我輕輕咳嗽了幾聲。威爾·格羅斯沒有注意我們。也許他根本就沒認出我呢! 
  「音響……」 
  「已開機!」 
  「攝影……」 
  「已開機!」 
  「開拍!」 
  結婚的隊伍慢慢地挪動起來。 
  沒有我們參加!威爾·格羅斯把我們忘了! 
  我買了這身衣服,花了五千馬克!現在不穿,更待何時? 
  我神聖的小天使桑雅,快來幫幫忙吧!我用祈求的目光向漂亮的新娘望去。 
  「威爾!」桑雅·索娜喊了起來,打破了莊嚴寧靜的氣氛。「弗蘭西絲卡要參加演出!快叫她上呀!」 
  走在隊列後面的群眾演員發生了碰撞。哎,對不起了。威爾·格羅斯惱怒地從圖像監視器後面探出頭,向這邊瞧過來。 
  「哎呀,你們現在還呆在這兒!停機!各就各位!」先前的想法又襲上我的心頭,他剛才一定是想擺脫我們,以便自己能夠參加記者招待會。 
  烏多·庫迪那對各就各位的命令執行得真是不折不扣。他扯下禮帽,一屁股坐到還有餘溫的教堂凳子上,翻開汽車雜誌,又往嘴裡塞了一支香煙。 
  桑雅·索娜又重新蹲下去,笑嘻嘻地看著我的孩子說:「這兩個小傢伙真逗!」 
  維利有點難為情地把臉埋在我玫瑰色裙服的懷裡。弗蘭茨彬彬有禮地向桑雅投去一笑。 
  「你多大了?」 
  「五歲。」 
  「上幼兒園了嗎?」 
  「上了。」我慶幸他沒有說「你這個小渾球」。 
  「多逗啊!」桑雅說著,站起身來。 
  威爾·格羅斯同女助理導演商量了一下,然後低聲給她下了指示。他自己甚至都不從他的導演位子上站起來、親自到我們這兒來!助理導演向我們走來,請我們跟她走。維利和弗蘭茨被帶到桑雅的婚紗拖裙後面。 
  「就這兒!好好抓緊!清楚嗎?」 
  「清楚了。」弗蘭茨說著,把貴重的婚紗放進他那出了汗的油乎乎的小手裡。 
  「真乖。」桑雅說。 
  維利不想放開他喜歡的絨毛兔。這個灰色的髒兮兮的動物玩具在潔白的緞子上看起來不怎麼雅觀。那位親切的管道具的小伙子想悄悄地把兔子拿到自己手上。我希望威爾不要強迫他的兒子做出有失體統的事。 
  可威爾對這種小事毫不注意。我還不知道他在攝影牌上寫了些什麼!他讓帕拉和埃諾直接站在孩子後面,監督著他們。我想,他肯定叫我站在新婚夫婦的前面或旁邊,也許站在他們中間,這才是成功的導演藝術! 
  多棒啊,女作者就站在新婚夫婦的中間! 
  穿著價值五千馬克的玫瑰色服裝! 
  戴著兜帽,紮著合身的蝴蝶結寬腰帶,穿著女式輕便鞋! 
  放映時也許還會用箭頭指示,讓「作者」兩字閃現在屏幕上!這會是多妙的導演藝術啊! 
  威爾·格羅斯伸出脖子,向群眾演員那裡瞧了瞧,好像在尋找什麼。 
  他發現了一位兩米高的男人。 
  「喂,後邊那位,就是穿黑色西服的那位先生!」 
  「這兒所有的男人都穿黑色西服!」 
  「就是那位,那位大個子!」 
  「你是說哪位大個子?」 
  「就是他,媽的!那個瘦高個子!過來一下!」 
  那個兩米高的大塊頭按照命令,從後面的行列裡晃了出來。挽著他胳膊的女政治家流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這位高個兒群眾演員畢竟是標準的男子漢! 
  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是的,我認識他,他是某個部長…… 
  長得這麼帥的瘦高個兒畢竟不是很多的。 
  我認識他!我以前同他說過話……是在什麼地方來著?是在一次電視座談節目裡?不是,噢,我想起來了。 
  是在慢車裡!在斯圖加特的慢車裡!是那位坐在一等車廂裡的高個子讀報人,他很親切,愛開懷大笑! 
  對,叫麥澤!阿克爾·麥澤!我的天啊,他是萊茵蘭-普法爾茨州的交通部長! 
  他究竟在這兒幹什麼? 
  麥澤面帶微笑地向我走來。 
  「是那位可愛的女士嗎?我可以請您挽著我的胳膊嗎?」 
  當然沒問題!好!請把手臂伸過來! 
  「真的是您嗎?」我有些激動地說。 
  「確實很想再見到您,西絲女士。我在這兒同我的社民黨同事一起當群眾演員,為我們黨做宣傳。您說,還有什麼機會比這更好的嗎?」 
  「真棒,部長先生。」我脫口而出。 
  「別用部長稱呼我,」阿克爾·麥澤說,「您稱呼我阿克爾就行了……」 
  「就按您的意思叫吧,阿克爾。」我低聲說,臉紅了起來。要是我在婦幼體操俱樂部裡講起這段經歷,可能沒人會相信呢! 
  威爾·格羅斯打斷了我們幸福的寒暄。他把我的胳膊從部長的胳膊裡抽了出來,把高個子阿克爾帶到帕拉那兒,把這兩位合成幸福的新娘父母,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們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帕拉比阿克爾矮三個頭。 
  然後,他把我和埃諾叫到這兩個人的後面。 
  埃諾站在交通部長的後面。 
  他現在完全被交通部長遮住了。 
  埃諾的個頭也不矮,有一米九四呢!這種事他一定還從未碰到過!竟然有人比他還要高。埃諾親切地微笑著,接受了這一安排。他確實是個見過世面的人。 
  我站在帕拉後面,她作為新娘的母親,直接走在新娘新郎的後面也無可非議。 
  雖然我那玫瑰色的禮服不再能被人看到,但我卻為帕拉高興。作為我親愛、忠實的朋友,她值得在銀幕上出頭露面。 
  與她相比,我那玫瑰色的禮服算不了什麼。 
  威爾對這一安排似乎還不滿意。 
  他用藝術家的眼睛瞧了瞧監視屏。 
  「帕拉!您和您的搭檔換一下位置!」 
  帕拉不知所措地向我望來。 
  麥澤部長先生也不知該怎麼辦。 
  女助理導演懷疑地搖了搖頭,低聲對威爾說了點什麼。 
  「在這兒我說了算!」威爾·格羅斯向她吼道。 
  然後,阿克爾·麥澤被安排到了我前面。我剛剛夠到他的肩膀。我旁邊的埃諾高出站在他前面的帕拉兩個頭。 
  「就這樣。」威爾·格羅斯滿意地對著麥克風說,「請重新各就各位!」 
  烏多·庫迪那把手裡的香煙彈到身邊的水盆裡,手拿梳子的理髮師急忙跟到他後面。 
  新娘新郎又站到中間的路上。 
  群眾演員又肅靜地列隊站到新娘新郎的後面。 
  桑雅·索娜像天使一樣容光煥發。烏多·庫迪那在無聊地東張西望。 
  「音響……」 
  「已開機!」 
  「攝像……」 
  「已開機!」 
  「開拍!」 
  整個婚禮隊伍又慢慢地動起來。我盯著阿克爾·麥澤那黑色的後背,背上第七脊椎的縫線處似乎在向我發出嘲弄的獰笑。 
  怎麼樣,弗蘭西絲卡,你還想在銀屏上露面嗎? 
  我親愛的,沒有我威爾·格羅斯你辦不到!哈哈! 
  埃諾緊緊地按著我的手臂,在安慰我。 
  「法律上我們對此無牌可打,沒辦法。」他嘟噥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 
  「我知道。」我不知所措地低聲說。 
  助理導演興奮地揮動著攝影牌:「要動感情!」「微笑!」「要高興地點頭!」 
  埃諾衝著鏡頭苦笑了一下。在鏡頭裡反正也看不到我,真遺憾!我真想擠出幾滴真正的眼淚,是幾滴由於生氣和從心底裡感到失望而流出的眼淚! 
  這種動情的鏡頭只有桑雅·索娜能夠做到! 
  新娘新郎來到了聖壇的台階上。他們像兩個小天使,緩緩拾級而上。桑雅·索娜顯得那麼神聖,而烏多·庫迪那卻頭髮下垂。弗蘭茨和維利踢踏踢踏地走在他們後面。真希望那只絨毛小兔也能上鏡頭!這樣至少有點自己的東西可留作紀念! 
  這時突然發出一聲哎喲的叫聲,我的小維利給絆倒了。 
  「停機!真糟糕!我們差點兒就收鏡頭了!」 
  帕拉和我幾乎同時擠向前去,想扶起維利。他拚命嚎叫著:「疼死我了!」 
  帕拉看到我已經跑向前面,就立即停住了腳步。 
  小維利把胳膊伸向我,喊道:「快哄哄我吧,媽媽!快哄哄我呀!」 
  「這孩子真乖。」桑雅說。 
  烏多·庫迪那又掏出一支香煙,他抽的是回家牌。他抽煙的動作每個人都看得到,連可愛的上帝也看得清清楚楚。衣帽員摘下了烏多的禮帽,並利用這一機會,趕緊吹撣帽子上的灰塵。 
  我仔細看了看我那拚命喊叫的孩子的膝蓋,沒有發現任何擦傷。 
  「沒事,威爾。」我說,「我們可以立即拍下去。」然而維利卻拚命地抱著我,抽泣著。 
  「來,小乖乖,要做個勇敢的海盜!」 
  維利停止了哭泣。我把婚紗重新塞進他的小手裡。「注意!這兒有三個台階!」 
  「你別走開!」 
  「我不會走開的!你看,我就站在這個大個子後面!」 
  「不!」維利又哭叫起來,「我看不到你!你要留在我身邊!」 
  烏多·庫迪那翻出了他的汽車雜誌,稍微向前走了幾步。助理導演忙把火遞給他。幾位站累了的群眾演員筋疲力盡地坐到了教堂的凳子上,其中也有勞累過度的僱主聯合會女主席埃裡卡·道姆玲-蘇斯姆蒂。 
  「弗蘭茨,」我說,「哄哄維利,告訴他,帕拉就站在他後面!」 
  可弗蘭茨也嚎啕大哭起來。這倒有點令人奇怪了,因為他並不是靦腆的孩子。他對帕拉也沒有什麼意見,相反,他非常喜歡她。可現在,他感到這兒的氣氛有些不對,也許我這位有天賦的小傢伙具有第七感官吧! 
  「你要跟在我們後面,不要帕拉跟!」他哭泣著。 
  一直靜靜地等在一邊的帕拉這時離開了英俊的交通部長,說:「我走在您後面。」 
  「但這樣就看不到您了。」 
  「我又不是作家!」帕拉說,口氣中透出嚴厲。她向威爾·格羅斯投去蔑視的目光。 
  威爾·格羅斯臉上抽搐了一下。幾位政治家開始竊竊私語,都伸長了脖子。真遺憾,新聞記者都不在場! 
  孩子們哭鬧了起來。 
  埃諾在考慮能用何種形式給我們提供法律援助,但匆忙之中他也想不起合適的法律條款。他無可奈何地但又非常動情地站在那兒。穿著黑色西服的埃諾平生第一次不能在威爾·格羅斯和我的問題上找到法律上的解決辦法,這是因為威爾·格羅斯的問題更多的是一種心理變態。 
  「威爾,」那位友好的攝影師烏維·海茲曼說,「在科隆教堂每分鐘要花五百馬克。還有這麼多政界名人在這兒。另外,在教堂旅館的屋頂上還有二十架直升飛機在等候著呢!」 
  「好吧。」威爾寬容地說,用充滿仇恨的目光示意我站到孩子們的後面。 
  弗蘭茨和維利一下子停止了哭叫,乖乖地抓起了婚紗。 
  「你看起來棒極了。」埃諾低聲對我說。 
  「尊敬的夫人看起來真迷人。」阿克爾·麥澤也低聲說。 
  「部長先生,您看起來也很帥。」我奉承道。 
  「請各就各位!」威爾·格羅斯用麥克風喊道。 
  「弗蘭西絲卡,你住後看!」 
  「對不起。」 
  我趕緊往前看。 
  「不對。你要往後看,我不是剛說了嗎?」 
  「什麼?你是說,我應該往後看?」 
  「是的,如果不麻煩的話。」 
  「但這太不方便了!我要向前看!這兒的其他人不是都向前看嗎?」 
  「我們要的是真實的鏡頭,一切都要非常自然。你正在同部長先生交談。同他說話的時候,你當然要回頭對著他了。」 
  「整個拍攝過程中都這樣?」 
  「是的,他媽的。」 
  「我走在新娘新郎後面,還要轉身扭頭……為什麼?」 
  「我有我藝術方面的考慮。」威爾氣呼呼地說。 
  我和帕拉、埃諾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阿克爾·麥澤不理解地聳了聳肩。「我們也可以以後交談……」 
  「不,」我說,「就現在,我現在很想交談。好,就這樣。我們剛才在什麼地方停的?」 
  「烏多!現在可以開始了!」 
  烏多抽著煙,懶散地走過來,繼續低頭看著他的汽車雜誌。 
  「音響……」 
  「已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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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攝像……」 
  「已開機!」 
  「開拍!」 
  烏多·庫迪那把手裡的香煙遞給了友好的攝影師烏維·海茲曼。 
  然後我們又動了起來。 
  婚禮真是隆重精彩。這是我最美好的日子。 
  新娘容光煥發,臉上帶著神聖的笑容,眼裡噙著近乎真正的淚水。 
  新郎的動作熟練老到。他從嘴裡噴出最後一口煙霧,手裡還在玩弄著回家牌香煙盒。 
  兩個長著紅蘋果臉蛋的天真可愛的男孩托著婚紗,臉上還掛著淚痕。 
  埃諾和身穿玫瑰色禮服的女儐相也同樣強壓著淚水,作為新娘新郎的證婚人倒退著。這真是一種絕妙的藝術家的表達方式。《獨身幸福》的女作者和本市最有成就的離婚事務律師出於抗議,倒退著走向結婚聖壇。走在我們後面的是帕拉和阿克爾·麥澤,他們扮作新娘父母,臉上掛著異常真實的怒色。帕拉正擦著眼睛裡流出的真實的同情之淚,交通部長麥澤不可理解地搖著頭。 
  儘管如此,讓我們在攝影機前真正地表演一回,也確實激動人心。幾百萬的觀眾將看到我的背影!這在國際上也是一場了不起的突破! 
  由於扭頭動作太緊張,拍完後我的脖子還疼了幾個小時呢。 
  遺憾的是,威爾·格羅斯以後把這一鏡頭也給剪掉了。 
  出於純藝術的考慮,這一鏡頭顯然與電影格格不入。這也就是剪掉的原因。 
  不久,我迎來了拍攝工作的第二個高潮。八月二日是我和桑雅·索娜共同的生日,她二十八歲,我呢,則三十五歲了。 
  桑雅事先已經宣佈,我們倆要好好慶賀一下生日。所有參加拍攝的人員都受到了邀請,無一例外。 
  上午拍攝電影時就有香檳喝了。 
  桑雅·索娜把背包瀟灑地甩到背後。她今天身穿灰色背帶裙和白色襯衣,爽朗地笑著,笑聲像銅鈴一般響亮。她臉上溢滿興奮,向大家——電纜工、燈光師、化妝師、理髮師等頻頻舉杯。 
  「為考瓦斯基幹杯!」當扮演樓房管理員的年邁演員海因茨·呂爾塞爾身穿灰色大褂走去化妝的時候,她有些放縱地說。桑雅·索娜很受人喜歡,這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大家都喜歡她。這傢伙也確實非常聰明伶俐。 
  威爾·格羅斯又一次通過麥克風正式宣佈,領銜主演桑雅·索娜今天過生日。於是攝制組全體成員自發地唱起了祝願歌。 
  我們都站在學校的院子裡,站在攀登架和乒乓球檯之間,激動地放聲高唱「親愛的桑雅,祝你生日快樂!」 
  啊,我真是幸福極了!此時正是仲夏時節,可以說,不管屋裡屋外都是熱呼呼的。今天我三十五歲了。站在我用心血寫成的作品面前,我無比自豪和幸福,畢竟這是根據我的小說改編拍攝的第一部電影! 
  「怎麼樣?一年前你能想到有這樣的結果嗎?」當威爾·格羅斯和攝影師從我身邊走過時,他問道。 
  「想不到,」我說,「真想不到。」 
  「弗裡茨,這是弗蘭西絲卡,我的前妻。」 
  「我知道,我認識她。」弗裡茨說,「她是作家。」 
  威爾·格羅斯裝作沒有聽到。 
  「試一下這個位置。你能滑多遠?」 
  「我得從教室裡伸出鏡頭,沒問題吧?」 
  我剛想偷偷溜走,這時威爾·格羅斯又對我說:「你在一年前會想到有這樣的結果嗎?」 
  我知道,他希望從我嘴裡聽到感謝的話,而且是不斷地感謝。我應該百依百順,吻他的褲角邊才好。可是今天我偏不這樣。 
  「一年前的今天你飛到加勒比,去拍你的十三集電視連續劇,我還記得非常清楚,因為那天正是我的生日。」 
  「我的天啊,又一年過去了。」威爾說。 
  「那你今天也過生日了?」友好的攝影師弗裡茨說。他從可滑動的小凳上伸出手,向我表示祝賀。「怎麼沒有一個人提這事呢?衷心祝賀!」 
  「謝謝,弗裡茨。」我說。我覺得這位攝影師很討人喜歡。 
  「如果今天正好一年過去,那也就是說我們分居已整整一週年了。」威爾說。 
  「是這麼回事吧。」 
  「哎呀,你呀!」威爾喊道,「你怎麼不早說!」 
  「我以為你知道這事。」 
  威爾急忙跑走了。攝影師弗裡茨發愣地望著他跑去的方向。 
  「獨身幸福。」他一邊搖頭,一邊說。我們都開心地大笑起來。 
  「你們倆反正不配。」弗裡茨說,然後就專心致志地選擇擺放攝影機的位置去了。 
  「我也這麼認為。」我嘟噥著說。 
  說完,我很快就離開了,為的是不妨礙這位好心的弗裡茨的工作。 
  我蹓躂著從這個房間走到那個房問。這真是一所名副其實的老學校。學生坐的板凳太矮了。房間太小了,散發著一股學校裡慣有的氣味。走廊裡迴盪著各種聲音和腳步聲。我又彷彿看到自己穿著灰色的背帶裙,在帶格的地板上跑著,心裡總在偷偷期待著維克托·朗格。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急忙揉了揉胳膊。是的,我當時最喜歡的老寄宿學校就是這個樣子。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時間過得太快了!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十五歲時的生日,記得那所舞蹈學校、同維克托跳舞時的情景。那時我唯一的希望便是和維克托在一起,別無他求。 
  那麼今天我所希望的是什麼呢? 
  突然,一個難以控制的念頭抓住了我。 
  維克托,我今天還是非常渴望見到他。 
  今天,他們正在拍我們倆之間所經歷的場面。 
  維克托應該到這兒來看看。 
  我跑進教師辦公室,那兒有一部電話。 
  我匆匆掃了一眼凌亂地堆放著破爛衣帽和化妝器具的房問。太好了,沒有人,就我自己。現在不打,又待何時!我撥了漢堡的電話。哎呀,糟糕,要是安妮格蕾特問我杜塞爾多夫的天氣…… 
  「我是朗格。」 
  「維克托!」 
  「是弗蘭西絲卡!小寶貝,衷心祝你生日快樂!我打電話給你家,沒人接,我整天都在想你喲!」 
  「我也很想你,想得心都要疼了。」 
  我偷偷地環顧了一下。好,沒人,只有化妝用的長罩衣掛在大衣架上,像個幽靈,至少我有這種感覺。 
  「維克托,你知道我現在的願望是什麼嗎?」 
  「我知道,小寶貝。現在……我想……你希望……你還是自己說吧。」 
  我沒有勇氣說出來,太叫人遺憾了。 
  「你最好到我這兒來一趟。」 
  「現在就去?去你那兒?你一個人在家?」 
  「是的,現在就來。不是到我家,是到杜塞爾多夫的漢斯-普菲茨納中學。」 
  沉默,只有話筒的簌簌聲和導線的沙沙聲。 
  「這樣我們也許就不能單獨在一起了……」 
  「是不能單獨在一起!整個攝制組都在這兒。到處都是演員和天才的藝術家。今天下午還要運來五十名青年群眾演員!維克托!他們今天在拍我們的戲!是寄宿學校的戲!舞蹈學校的戲!」 
  「你叫我在學校見面,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維克托!」 
  我知道他在考慮。 
  「真拿你沒辦法,就是發瘋的老白癡你都會使他煥發青春的。」維克托說。啊,我太喜歡他說話的聲音了! 
  「你可不是發瘋的老白癡!瘋狂是有那麼點兒,但不癡呆!維克托,我愛你!我希望你來祝賀我的生日,一定要來,不要打折扣。我是不是對你要求太過分了點兒?」 
  「要求是多了點兒,但你的希望並不高。」 
  「這麼說,你來了?」 
  「是的,我就去!我只需要弄一條三米長的紅飾帶就行了。」 
  「你要三米長的紅飾帶幹什麼?」 
  「給我自己用!我想你希望我這樣呀。」 
  「只要七厘米就夠了!我們只是象徵性地有個意思就行了。」 
  我格格地笑了起來。 
  維克托也笑了。 
  「反正我也想順便看看你的拍攝工作,」他說,「純粹是公事,因為我得計算一下我們有無必要提高印數。」我聽到他在抽煙。 
  「當然你得增加印數!馬上再加印幾十萬冊!」我大聲喊道,「另外,你肯定非常想知道誰是你的扮演者,這你得承認!」我喊著,幾乎抑制不住內心極度的興奮。「哈約·海爾曼!是這個人扮演你!」 
  「這個人怎麼樣?比我年輕、比我漂亮嗎?」 
  「不清楚。也許比你年輕,但沒你漂亮。無論如何沒你那麼性感!」 
  「你見過他嗎?」 
  「沒有。」 
  「你這個本性難移的弗蘭西絲卡呀!我真該打你的屁股!」 
  「來吧,來打我的屁股吧!你直接去機場,不要耽擱時間,不要去兌那五千馬克!先不要去花它!你聽著,我什麼都不要!只想要你!今天就要,現在就要,快到這兒來!」 
  「是在教師辦公室?躺在電影劇本上嗎?」 
  「就在教師辦公室,躺在電影劇本上!我就會搞到一本的,我們要堅持我們的傳統……」 
  這時,我突然看到了一個人。 
  他就是哈約·海爾曼。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書架旁,坐在一堆脫下的大衣和凌亂的衣帽之問。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把電影劇本塞給了我。 
  真他媽的倒霉。 
  「維克托,我……嗯……我現在不能再講下去了……」 
  「好吧,也正是時候。剛才安妮格蕾特說,飛機兩點起飛。她還讓我轉告你,漢堡這兒陽光明媚!杜塞爾多夫的天氣也這麼晴朗嗎?」 
  「晴朗極了。」我低聲說。 
  「那我就不帶雨傘了。回頭見!我乘出租車去。站名叫什麼?是普菲茨納中學嗎?我自己會找到的。」 
  「再見!」 
  我放下電話。天啊,要是有點清涼油使我冷靜一下就好了!我的心在劇烈地跳動。我一動不動地站在教師辦公室的電話旁。 
  「對不起,我不知道您在談私事。」哈約·海爾曼毫無表情地說,「我可沒有聽你們的談話。我正在專心考慮問題呢。」 
  「對不起,我打擾了您。」我說,但我根本不相信他沒有偷聽的鬼話。 
  「沒什麼。」哈約·海爾曼說。他看起來確實有點像維克托。是的,他要年輕一些,漂亮一些,可他油了點,有電影明星那種油勁兒。 
  「您有什麼事?」 
  「您不需要電影劇本了嗎?」他把電影劇本遞給我。真夠圓滑的,這個傢伙。 
  「嗯……不……我想,事情已經解決了……」 
  「我可以出去……」 
  「不,您只管在這兒靜心沉思吧!」 
  「那好吧……」這傢伙像泥鰍一樣圓滑。 
  這是我在整個電影拍攝期間同電影中的維克托·朗格所進行的唯一一次談話。我決不會同這位先生來往,我對他抱有的幻想徹底破滅了。我決不會喜歡上一個滑如泥鰍的人。 
  對這種人,別太介意。 
  我現在得抓緊時間找一家合適的旅館。 
  不能找廉價的鐘點旅店。如果行的話,得住高級一些的!我們整個攝制組都住在拉瑪達高級旅館裡。 
  桑雅·索娜、威爾·格羅斯和哈約·海爾曼都住在那裡,只有海因茨·呂爾塞爾住進了英國大院旅館。 
  真是件叫人頭疼的事,我想。為了避免明天早上大家吃飯時不小心互相碰面,為了避免哈約再面無表情地把電影劇本越過全穀物麥片遞給我,也為了避開他毫無表情地詢問我是否還需要電影劇本,我們最好不住在拉瑪達旅館,最好住城市俱樂部旅館、停車場旅館或其他合適的旅館。 
  我一生只有一次三十五歲。 
  過後就一去不復返了。 
  我走向最近的電話亭,給帕拉打電話,我希望她今天晚上在我過生日時同孩子們一起過夜。 
  「沒問題。」帕拉說,「祝你愉快。明天我們一起吃生日蛋糕。但我先叫維利跟你說幾句,他想衷心祝你生日快樂。」 
  「帕拉,」我說,「我今天已經跟你說過『我愛你』了嗎?」 
  「沒有,」帕拉說,「但這種話我很愛聽。」 
  從擴音器裡傳來輕柔的華爾茲舞曲。群眾演員全部來自杜塞爾多夫一家有名的舞蹈學校。他們個個充滿表演激情,輕盈地翩翩起舞。上面只有幾名燈光師趴在那兒忙碌著,他們沒有注意到我們。站在陽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們腳下被舞檯燈光照得通亮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威爾·格羅斯坐在他那張氣派的木椅上,通過麥克風向情緒激昂的群眾演員下達著指示。助理導演跑來跑去,在給每對舞伴裝飾打扮。他們這兒扯扯,那兒拽拽。友好的攝影師烏維·海茲曼正匆忙地把泰薩牌膠帶粘到地板上,為的是防止青年男女越過界限。所有人的衣著都是七十年代的風格,使得整個場面幾乎像是在夢中,顯得那麼不真實。站在這群人中間的是桑雅·索娜。她身穿超短裙,叉著腿,同穿著喇叭褲的哈約·海爾曼站在一起。像以往一樣,她在人群中總是感覺極佳。為了緩和緊張氣氛,她時不時說幾句風趣的話,逗得年輕人哈哈大笑。她那獨特的大方格背帶裙和中間分開的光滑的髮式絲毫無損於她的美麗。她不時地同哈約跳幾個舞步。引人注目的是,哈約·海爾曼對跳舞似乎不特別在行!但願這不是導演出於粗心所造成的錯誤。但另一方面,這個像木頭一樣的哈約·海爾曼在隨著華爾茲舞曲翩翩起舞的青年人中間又顯得楚楚動人。突然間,我覺得他不再是剛才教師辦公室裡那個像泥鰍一樣圓滑的人了。確實,從電影院的暗處觀看,女人會喜歡上像哈約·海爾曼這樣一位穿著流行褲、沒有樂感的跳舞門外漢的。 
  這兒拍攝的場景同當時的現實生活正好相反:在電影裡,桑雅是強者,充滿自信;在現實中,充滿自信的強者卻是維克托。 
  桑雅·索娜發現了我,向我招了招手,笑了笑。 
  我也不引人注目地向她招了招手。 
  她那雙眼睛似乎在問:「這就是那個現實中的人嗎?」 
  我從陽台上衝她笑了笑,點了點頭。於是我們格格地對笑起來,像兩個親密無間的傻姐妹。我倆手臂上都挽著一個維克托。 
  怎麼樣?你覺得我這位如何? 
  我在暗處看不清楚! 
  我會馬上給你介紹的! 
  為什麼我要急於介紹他呢?要區分假象和現實真是太難了!在電影圈子裡就更難區分了!親密無間這樣的玩意兒又有什麼用呢? 
  「音響……」 
  「已開機!」 
  「攝像……」 
  「已開機!」 
  「開拍!」 
  所有的人都旋轉起來,在大廳裡翩翩起舞。漂亮的年輕人在幾秒鐘之內就會使整個銀幕充滿活力和青春。 
  啊,我多麼幸福啊!桑雅·索娜和我的友誼太深了!威爾·格羅斯同意我從陽台上觀看!烏多·庫迪那這期間已知道了我的大名!海因茨·呂爾塞爾住進了英國大院旅館,他沒有來成。無所謂! 
  但最令人幸福的是,維克托·朗格就站在我身邊! 
  一切都是真實的,都發生在我三十五歲生日這一天! 
  我的生活還能更上一層樓嗎? 
  我從旁邊看了看維克托。 
  「喂,你在二十年前想到這一結果了嗎?」 
  一股幸福與自豪的熱潮突然湧上我的心頭。它從後面抓住了我,在我胸膛裡四處翻滾,使我渾身顫抖起來。 
  我突然意識到在我心中喚起的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 
  你必須要有這種精神。 
  然後才能把這樣一份真正的禮物贈送給你多年的情人! 
  這禮物就是,把共同的愛情史寫下來,發表,然後再拍成電影!然後再把多年的情人拖到拍攝現場,叫他從隱蔽的陽台上觀看! 
  香檳酒在哪裡? 
  最好在電影院裡喝,要晚點兒喝。現在我們不需要香檳,我們需要的是互相擁有對方。 
  這已經是一種足夠的精神快感了。 
  我們互相握著對方的手,這就夠了。 
  就在這上面,在灰暗中,在一堆繩索和電纜之間,在舞檯燈光的照射範圍之外,我們像兩個白日的小偷,在偷偷地享受著我們遲來的幸福。 
  下面,桑雅·索娜和哈約·海爾曼正在互相戀愛。 
  我們在看著他們戀愛。 
  是呀,這正像我們從前的情況。 
  像二十年前的情況。 
  這種關係一直沒有中斷!持續到今天!明天也要繼續下去,後天也如此。 
  二十年後也永遠如此! 
  對此我深信不疑,這是最令人幸福的事。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默默地。 
  但我們感到內心有無盡的幸福。 
  休息時,我把維克托拽到衣帽問。我想把他介紹給桑雅認識。 
  「桑雅,這是維克托·朗格。」 
  「是您哪。」桑雅說著,用一種略帶嘲弄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我的維克托。「您今天也來觀看?」 
  「是的,」維克托說,「我今天也來看看。」 
  哈約·海爾曼坐在一個角落裡,坐在理髮師的白大褂旁,正在沉思默想。他反正沒有——就像他說過的那樣——聽我們的談話。 
  我要不要把真的維克托·朗格介紹給假的維克托·朗格認識呢?這兩位結識以後又會說些什麼呢?也許假維克托·朗格要罵真維克托·朗格:「您就是那個該死的維克托·朗格啊!」也許他鸚鵡學舌,也問他今天是否來觀看的。 
  真正的維克托·朗格也一定會一字不改地回答:是的,我今天也來看看。然後他們就相對無言了。 
  一想到這些,我就難以忍受。 
  我為什麼冒出這麼一個餿主意,把我自己的維克托拉到幕後來呢? 
  「您真是一位光彩照人的查洛蒂·克萊貝格。」維克托彬彬有禮地對桑雅說。如果桑雅摘下她的假髮、脫下她的背帶裙放鬆一下的話,她的迷人程度也不過一般。她穿著短短的白襯衣,留著微濕和緊貼頭皮的頭髮,坐在衣帽間桌旁的鏡子前。 
  當他用這樣的話奉承桑雅(無論怎麼說,她比我年輕七歲,比我迷人!)時,出於一種卑鄙的嫉妒心理,我心裡還是被深深地刺痛了。 
  我才是那個迷人的查洛蒂·克萊貝格呢! 
  桑雅·索娜只是在演我! 
  維克托好像不知道這一情況似的! 
  為什麼他不說:「索娜女士,您是這兒最迷人的,但七層佈景後面躺在七個枕頭上的赫爾女士要比您更加迷人,勝過您一千倍!」 
  不,這種話維克托不會說的。 
  他絕對是那種見多識廣的男子漢。 
  如果他今天夜裡對我悄悄地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最迷人的查洛蒂·克萊貝格,那又會有什麼用呢? 
  我知道,我很迷人,但要公眾知道才行!該如何對公眾說呢?算了吧,決不讓公眾知道! 
  哎,女人的嫉妒心像一隻令人討厭的老貓在歇斯底里地尖叫著,抓撓我的胃粘膜。一秒鐘前我還羨慕桑雅·索娜,可現在,當我的維克托用他那種只屬於我的柔軟的聲音讚揚她那半裸的、蒼白的外貌時,我卻被頑固的嫉妒心折磨得要死。 
  為了找話說,我開口道:「桑雅,我想我那時候也像你這麼漂亮和自信就好了!」 
  也許桑雅認為這是一種批評。 
  「我是根據我自己的體會演查洛蒂·克萊貝格的。」桑雅口氣堅定地說,「你自己同這一角色對號入座,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突然間我覺得她不再是那個出色的夥伴了,不再是那個單純、熱情、樂天的女人了,不再是那個像姐妹一樣親密無間、具有好心腸的朋友了。 
  她突然變得冷若冰霜。 
  哎,我對和她在一起的這半小時真是後悔不已。 
  「另外,威爾和我還改動了幾個場面。」桑雅說,「有些場面要根據劇情的發展而定。」 
  好哇,好哇,威爾·格羅斯和桑雅·索娜,你們竟然改動了劇情。 
  她不是一再強調,她不能忍受威爾·格羅斯這個人嗎?她不是最近還在說不值得同威爾·格羅斯這個人打招呼,她只想通過助理導演同他打交道嗎? 
  現在可好了,兩人共同對劇本作了改變,居然還瞞著我! 
  「桑雅,我……」 
  有人敲門。 
  友好的攝影師烏維·海茲曼把腦袋探進門來打招呼:「喂,弗蘭卡!你再次來觀看,真是太好了!」 
  「喂,烏維,」我有氣無力地說,「我也很高興。」 
  「桑雅總說,你在場對她是一種安慰,沒有你她就拍不好。是嗎,桑雅?」 
  桑雅在使勁地擤鼻子。 
  「桑雅這麼說,太過獎了。」我說。 
  兩位維克托,不管是真的維克托還是假的維克托,都沒有介入。 
  「喂,桑雅,外面有一位記者先生在等著,想瞭解一下這個故事的作者的生平。」 
  我吃了一驚。 
  「等一等,我馬上就去。」桑雅說。 
  她披上一件理發衣。 
  「桑雅,」我一邊說著,一邊抓住她的手臂。「真對不起。」我憎恨吵架,每次總想馬上息事寧人。 
  我真想像我們初次認識那樣去擁抱她。畢竟,開始時的一切是那麼的美好和令人難忘!我們曾經幾小時之久坐在我家裡談論查洛蒂·克萊貝格,一起喝葡萄酒,一起聊天,共同暢懷大笑。我們在背後說威爾·格羅斯的壞話,竭盡中傷之能事!我們聊得忘記了時間,然後我用每小時一百九十公里的速度飛快地把你送到了機場…… 
  假象與真實,電影與現實,它們的界限在哪裡?我茫然不知所措。桑雅,你也有同感嗎? 
  桑雅沒有聽我說話。 
  她走到外面,來到了記者等待的過道上。桑雅曾對我發誓,再也不讓一個記者接近她。這才剛剛過去四周時間啊! 
  「走吧,」維克托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我們回旅館吧。」 
  有那麼一會兒,我都動心了。還是走吧,匆匆離開,讓別人來安慰自己吧。讓她在沾沾自喜的煉獄中去經受煎熬吧!讓她在矛盾之中去耗費精力吧!讓她去丟臉吧,即使她在有著成千上萬觀眾的銀幕上微笑!讓她去散佈是她親自寫的這個故事吧! 
  但我的自尊心隨即佔了上風。 
  不。 
  我弗蘭卡·西絲這個超級女人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如果桑雅·索娜想對記者說,這兒拍的電影講的是她的故事,那麼她應該當著我的面說。 
  我毅然決然地跟著她走了。 
  兩個維克托若有所思地留了下來,站在理發的白大褂之間,默默無言。 
  外面那位記者給人的印象很親切。他很像我認識的《我們婦女》雜誌那個叫伯克的編輯,長得就像他的孿生兄弟。桑雅背對著我站著。 
  我豎起耳朵。我所聽到的內容猶如一記耳光打在我的臉上。 
  電影劇本是她自己寫的,桑雅·索娜說。也許某個地方已經有某個人寫了一個類似的草稿,但她和威爾·格羅斯對電影劇本做了大刀闊斧的修改。 
  原來如此,記者急忙飛速地記了下來。 
  我站在一個桑雅能夠清楚地看到我的地方。 
  電影內容是什麼,記者打聽道。 
  她沒有被授權去談論電影內容,桑雅有些慍怒地說。如果把電影內容事先透露給大家,人們就不去看電影了!另外,她說的東西總有人喜歡歪曲,這她已經領教過了。 
  這位記者以他全體同行的名義向她表示道歉。 
  今天拍攝的顯然是講桑雅·索娜童年時代的事,記者又友好地揀起話題。桑雅是不是真的在一家寄宿學校呆過呢? 
  沒在寄宿學校呆過,桑雅·索娜匆匆向我這邊瞥了一眼說。但她上過全日制小學。她晚上從未早回過家,這與寄宿學校的學習情況大體相似。 
  她十四歲的時候是否也上過舞蹈課呢? 
  當然上過,桑雅笑著說。她上舞蹈課都上了癮!她在學習表演期間也學過音樂、芭蕾和爵士舞蹈。她差點就成了一名舞蹈家呢! 
  「您可真是個全才,」記者激動地說,「舞蹈、表演、寫作樣樣會!您也會唱歌嗎?」 
  「會唱,我唱出來的歌自己也感到很驚訝。」桑雅說。 
  「我可以把這一情況告訴讀者嗎?」 
  桑雅點點頭,慷慨地同意了。 
  我生氣地用手拍著自己的屁股,就像房屋管理人海因茨·呂爾塞爾發現地圖上有污點時所做的那樣。 
  桑雅看了看我,突然說:「我現在沒時間了,再說又有些冷。如果您還有問題的話……」 
  記者不知所措地向我這邊望過來。 
  要是現在埃諾在場,他很可能就要踢我的屁股了。 
  快去講,弗蘭卡!現在可不是假謙虛的時候! 
  你有糾正的義務,可引用某某條款!要指控她誣蔑罪,引用第三條! 
  我猶疑不決地走近了記者。 
  是算了呢,還是不能算?這確實是個問題。 
  「這是弗蘭西絲卡·赫爾。」桑雅說完便抬腳要走。 
  「弗蘭卡·西絲。」我友好地說。內心裡卻怒火沖天。 
  「啊,您是弗蘭卡·西絲!」記者激動地大叫起來。「您怎麼現在才說!否則我給你們倆合拍一張照片該有多好啊!哎呀,我的攝影師怎麼不在身邊?」 
  「您真倒霉。」桑雅在我背後說。 
  「我真的希望領銜主演和作者一起出現在一張照片上……讀者一定會認為這是爆炸性的新聞!」 
  記者顯得非常絕望,轉身四處張望著。 
  「您看,沒有辦法。」桑雅從走廊的盡頭喊道,「您準備登在哪家雜誌上?」 
  「登在《她》雜誌上。」記者說。 
  桑雅一下子站住了。 
  「糟糕。」 
  「我們這兒有一位女專業攝影師。」她突然喊道。 
  「烏維!」她往走廊下面喊了一聲。「叫阿妮塔來!」 
  阿妮塔扛著沉重的照相設備跑了過來。 
  「給我們拍張照片。」桑雅說,「是登在《她》雜誌上的。」 
  「我得先問問威爾·格羅斯。」阿妮塔有點膽怯地說。 
  「威爾·格羅斯正在體操大廳策劃下一場戲。」烏維·海茲曼,那位友好的總攝影師說。 
  「快去問問他,」桑雅說,「我不想在這兒久等。」 
  「他有什麼可反對的呢?」我那位維克托說。他悄悄地走近了我。 
  我知道,威爾會反對的。但我很想聽聽從他嘴裡說些什麼。而且就在這兒,此時此刻。 
  烏維對著他的攝像機說了幾句話。我隱約聽到幾個不連貫的詞:「桑雅……肖像……給《她》用……發行量二百萬……」 
  「他馬上來。」然後他友好地說,「肯定沒問題。」 
  阿妮塔打開了攝影設備,把閃光燈擰到相機上,然後就開始找合適的背景。 
  為了拍好這張照片,桑雅跑進衣帽間,稍稍梳妝打扮。這家雜誌發行量太大了,值得打扮一下。 
  我和阿妮塔、維克托、烏維及新聞記者猶豫不決地站在走廊裡。 
  希望我臉上不要因為生氣而出現紅斑。 
  我還得同桑雅談一談,她到底怎麼了? 
  「在窗子前面不怎麼好,有些逆光。」阿妮塔說。 
  我站到了另一面牆壁旁。 
  「背景有點亂。」記者說。 
  「這是我自己的事,您少囉嗦!」不容易讓人接近的阿妮塔不高興地說。 
  我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桑雅沒有再出來。這麼長時間,她在衣帽間幹什麼? 
  這時,威爾·格羅斯出現在走廊的盡頭。他一看見我,就站住了,像紮了根似的一動不動。 
  「阿妮塔!」 
  阿妮塔轉過身去。 
  「什麼事?」 
  「阿妮塔!」 
  「到底有什麼事?」 
  「阿妮塔,我現在需要您!」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像僵硬的石頭一樣站在那兒。烏維·海茲曼剛才不還在說,拍張照片沒問題嗎? 
  「現在就來,要快!」 
  為什麼威爾不再走近一些呢?那樣他就沒有必要大吼大叫了! 
  「您什麼地方用我?」阿妮塔生氣地問。畢竟,她把照相所需的一切都已準備好了! 
  「體操大廳,現在就來!」威爾·格羅斯喊著,轉過身,又重新往回走。 
  阿妮塔很不情願地蹭到他的後面。 
  威爾·格羅斯還在生氣地數落著她,搖著頭,並越過她的肩頭用他那雙細小的眼睛望了我一眼,然後就走開了。 
  阿妮塔返回來,默默地拆下了照相設備。 
  「不照了。」我對其他人解釋說。 
  「為什麼不照?領銜主演和作者出現在同一張照片上是再理想不過的大好事啊!」《她》雜誌的記者說,「二百萬發行量!這對電影可是一次極好的宣傳呀!」 
  維克托·朗格也有同感。烏維·海茲曼也准這麼認為,但沒人去問他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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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阿妮塔聳了聳肩。她到這兒來畢竟不是為了動腦子的,而是為了執行命令。 
  這時,桑雅·索娜濃妝艷抹、穿戴整齊地出現了。她出來的當兒正是阿妮塔把她的設備收拾停當的時候。 
  「出什麼事了?」她氣憤地問。 
  「不為您拍照了。」阿妮塔說,並用頭向我這邊示意。 
  也許她說的是《她》?在有回音的走廊上,我聽不清楚。 
  可是,我現在對桑雅已有了徹底的瞭解。 
  對她這個人已有了全面的瞭解。 
  新聞界的這幫狗東西,總是給人帶來不愉快。 
  可這並不是我自己找的! 
  我們離婚是在十二月的一個冰冷的日子裡。 
  可以說是在兩年之問。 
  一周之後的一月二日便是電影的首映式。 
  這是新年伊始的第一件事。 
  我不知道哪件事——不管是舊歲的事還是新年的事——更使我激動一些。兩件事我都沒有經歷過。也許電影首映式更令人高興一些。 
  到新年的除夕之夜,我又將孤身一人,快樂地過年了。 
  這樣真好,這種快樂我要盡情地享受,年年如此才好。 
  但眼下的問題是,我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去離婚呢? 
  穿一套短套裝?不好,這樣會惹法官生氣的,再說也不暖和。穿一件長及腳脖子的女傭裙,再配上體操鞋,表示恭順與後悔?不,我沒什麼可後悔的。 
  穿上那件玫瑰色的儐相服,再戴上兜帽?不行,對這種場合有點太講究了。 
  我最後選了一套鑲有金色紐扣的灰白色上衣,裙子及膝。這樣搭配可使法官覺得溫和適中,無論如何都會給人一種誠實可靠的印象。連帕拉也這樣認為。 
  「不怎麼太時髦,但很適合這種場合。」她評論道,「完事後就把它扔掉算了!」 
  「反正也不再穿了。」我說。 
  帕拉的眼裡充滿了憂愁。她扯了扯我的領口說:「有人看您來了,想表示同情。尊敬的夫人現在能否抽點時間出來看看?阿爾瑪·瑪蒂爾在下面,她想向您表示祝賀。」 
  我們走下樓去。 
  「您的樣子真棒!」 
  「阿爾瑪·瑪蒂爾,您可是言過其實了!」 
  阿爾瑪·瑪蒂爾站在走廊裡,向我伸出了手臂。她親切地擁抱了我,在我的兩個面頰上各吻了一下。 
  「親愛的,您就要打離婚官司了!」 
  「是埃諾在打官司,」我說,「我對離婚的事一竅不通!」 
  「我要不要向您透露個秘密?這次是埃諾所經手的第一千件離婚案子!」 
  帕拉和我互相對視了一眼。 
  「不可思議!」 
  「應該通知新聞界!」 
  「是的,應該通知他們,您不這樣認為嗎?」 
  阿爾瑪·瑪蒂爾非常激動。 
  她還把埃諾的一塊剛熨過的手絹塞進我的上衣口袋裡,讓我哭的時候用。 
  我吻了吻帕拉和孩子,又吻了吻阿爾瑪·瑪蒂爾,就告別了。 
  「祝我成功吧。我愛你們!」 
  然後我又趕快跑了一趟廁所,因為我太激動了。 
  這是埃諾的第一千件離婚案! 
  這對他是一個何等重要的日子呀!我要不要穿那件橘紅色的短套裝呢?要不要稍微露一露腿?不,這是在賄賂官員呢! 
  天啊,我是多麼的激動呀! 
  半小時以後,我穿著結實耐用的繫帶皮鞋,同埃諾一起快步穿過法庭中像峽谷一樣冰冷的大廳。埃諾穿著他那件長制服,上樓梯時拖在身後,那樣子就好像是連環畫中那位查理·布朗拖著他的罩衣一樣。 
  我的天呀,我是多麼激動啊!四周都站著生活中失敗的人。他們在等待著判決,在等待著一條生活的出路或命運的方向。他們的命運被人為地操縱著!每天在這兒要上演多少命運的悲劇啊! 
  這些失敗者的律師個個都懶洋洋地靠在大廳的某個地方,黑色的制服隨便地搭在胳膊上,抽著煙,在給他們的委託人下著最後的指示。我猜不出這樣一些律師在最後一秒鐘還能為他們沮喪的委託人的人生道路指點些什麼。大概會說:您坐下,坐直,不要摳鼻孔,不要說話,問您時也不要說話。不要扯您的假髮,別嚼口香糖,不要反駁,自己別失去理智!您既不要罵對方,也不要罵律師,更不要罵法官!要是您一定想哭,那就哭,但要小聲!您帶手絹了嗎?給您,用我的手絹,我把它記到您的賬上就行了。 
  這可是我的第一次離婚!我該說什麼呢?說我以法律的名義發誓?說我再不重犯嗎?是的,這我要說,而且要痛哭流涕。天啊,我當時真是後悔極了!我小心地摸了摸口袋裡熨好的布手絹。 
  好不容易我們才來到審判廳前。 
  威爾·格羅斯已經同他的律師站在了走廊上,兩個人正在密謀。當他們看到我們時就停止了竊竊私語。 
  「你好,哈特溫。」埃諾和藹地和對方的律師打了個招呼,並握了握他的手。 
  威爾·格羅斯望著地板,他臉色蒼白。可憐的傢伙。 
  離婚判決就發生在電影首映式的前一周。一切都是因為我堅持才這樣的。我真想走過去,拍拍他的肩鼓勵鼓勵他。但埃諾不許我同對方過分熱乎。 
  「喂,埃諾,你這老兄,」一位名叫哈特溫的滿頭灰髮的瘦削男人向埃諾打招呼,「我們什麼時候再一起去洗桑拿浴?」 
  這句寒暄的話從教育學的角度來說極其重要,因為這樣一來,叫人無法忍受的緊張氣氛就消除了。 
  我們互相握了握手。我也握了握所有法庭服務人員和速記員的手,還把手伸給了四周站著的打離婚官司的人及其律師,還真花了我不少時間呢。我真想也握握正拿著拖把走過來的女清潔工的手,但她對此似乎毫無興趣。 
  威爾·格羅斯去了廁所,我覺得這舉動真令人動情。 
  埃諾和哈特溫正談論著羅馬的蒸氣浴與芬蘭的乾燥蒸氣浴孰優孰劣,是在九十度出汗好還是九十五度出汗好。哈特溫認為是坐著出汗好,可埃諾更喜歡躺著的出汗姿勢,而且是正好九十二度出汗才好,不用潑水,但要躺在最上面的凳子上。 
  這時,有一家新聞單位走近了我們。我立即認了出來。在這段時間裡,我對這種事已經有了經驗,可以說,我已成了一名非常沉著冷靜的職業新聞工作者! 
  攝像機,錄音機,還有咄咄逼人的目光。 
  「作為《獨身幸福》中的原型,你們兩位已經離婚了嗎?」 
  「現在還沒有,我們正等著呢?」 
  「我非常想為你們兩位拍一張照片……」討厭的記者緊追不放。 
  「您是哪家雜誌的?」 
  「《現代人》雜誌。」他說,「發行量二百萬。」 
  「就照一張吧。」我寬容地說,「埃諾,過來一下!這位先生想給我們倆照張相!您從哪裡知道,這是他辦的第一千件離婚官司的?」 
  「這我根本不知道……」 
  「對不起,哈特溫。」埃諾披上他的黑色披風。「您是從哪裡知道我今天要為這麼一位有名氣的女士打離婚官司的呢?」 
  「這麼說,這位女士是……」 
  「她沒有名氣,因為她只是一位一般的夫人而已。」埃諾說。 
  「她又有名氣,因為她是暢銷書《獨身幸福》的作者。」他熱情地說,「您知道您多走運嗎?」 
  「不知道。」記者茫然地說。 
  埃諾站到我旁邊,用一隻胳膊摟著我對記者說:「您瞭解事情的背景嗎?」 
  「我想,導演他……」 
  「什麼導演,扯淡!是我今天要為她爭取婚姻自由的,而不是導演!」 
  「什麼?如果是這種情況……請問您貴姓?」 
  「他叫埃諾!」我含著淚說,同時幸福地望了他一眼。「埃諾·溫克爾博士,本市最有成就的打離婚官司的律師!」 
  埃諾像變魔術似的從他的披風下抽出一束紅玫瑰。 
  「本來我想過一會兒再送給你……」 
  「你這個埃諾,」我低聲說,「這沒有必要。」 
  閃光燈辟辟啪啪地閃起來,把我嚇了一大跳。 
  越來越多的人向我們圍攏過來。站在大廳四周柱子旁所有想離婚的人都向我們投來嫉妒的目光,甚至連那位悶悶不樂的女清潔工也邊拖著地邊好奇地向我們這邊望過來。 
  不得了,有這麼多人啊!真讓人高興!出名可真棒!伊麗莎白·泰勒離婚時一定也有這種感覺! 
  這時,我們注意到一部攝像機正在拍攝。這是《八小時以外坐第一排》節目的攝制組。 
  「注意,攝像機正在拍呢!笑一笑!這是為我的律師事務所所做的最好的廣告!這麼便宜的廣告以後可不會再有了!」 
  威爾·格羅斯臉色蒼白地從廁所裡走出來。 
  沒有人去注意他。女清潔工卻向他吼叫著,說她剛拖過地,他應該抬起腳來走! 
  我在考慮要不要把他招呼過來,一起加入我們這些成功和幸福地擺脫了婚姻的人的圈子。但我馬上又打消了這一念頭。誰知道他是否願意呢? 
  法院的一名工作人員來到我們這兒,為他打擾了我們的談話請求我們原諒。他告訴我們,哈伯拉特法官已經來了。於是我們懷著敬畏的心情走進審判大廳。 
  哈伯拉特法官是一位平易近人的萊茵蘭人。他留著蓬亂的刺蝟頭,臉上佈滿紅紅的毛細血管。他端坐在寬寬的審判台後面的椅子上,翻著材料,幾乎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他不感興趣的表情。他令我想起了狂歡節上那些無聊的演講者,所不同的只是他沒戴小丑帽。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開懷大笑。 
  就是這麼一位在早餐時間才翻了一下我的檔案材料的哈伯拉特先生,竟然要決定兩個他從未謀面的人的命運! 
  幸運的是,一切都清清楚楚,只是一種協議離婚而已,只涉及到財產分割及其他小事。 
  埃諾和我在大廳的這一邊就座,威爾和哈特溫則坐到另一邊。 
  那些扛著攝像機和閃光燈的討厭記者蜂擁著擠進了大廳。 
  我們大家首先起立,對莊嚴的法庭表示敬意,然後又重新坐下。大家表情都很嚴肅。 
  「格羅斯克特爾女士訴格羅斯克特爾先生離婚案的所有當事人都到了嗎?」留著蓬亂刺蝟頭的法官用他那濃重的萊茵蘭口音問道,聽起來像是在吟唱。 
  雙方律師都非常認真嚴肅地保證說,雙方當事人都來了。 
  然後,法官又對當事人的出庭作了確認。 
  坐在審判台盡頭左邊座位上那位熱心的女士馬上做了我們全部出庭的記錄,而且是如數出庭,一個不缺。 
  隨後,哈伯拉特先生問埃諾和哈特溫,雙方當事人的感情是否已完全破裂,他們是否還願意重新和好。 
  埃諾和哈特溫都氣惱地搖了搖頭。 
  「已徹底破裂。」哈特溫一本正經地說。 
  「已徹底破裂。」埃諾也不高興地說。 
  不可思議!這兩位律師星期二竟然還要屁股對屁股地坐在一起洗桑拿浴呢! 
  「婚姻已破裂。」頭髮蓬亂的法官無情地作了決定,並輕輕地點了點頭,示意女記錄員記下他的這一判決,以備後人查檔。 
  女記錄員急忙辟辟啪啪地用打字機打了下來。 
  乖乖,我想,進行得可夠快的了! 
  我站起身,彎腰去拿我的紅玫瑰,我要把它送給帕拉,擁抱她,並大聲歡呼:帕拉,帕拉!威爾根本就沒有糾纏我! 
  埃諾拉了拉我的裙角命令說:「坐下!」 
  我驚訝地環視了一下四周。還要繼續嗎?不是都已經判決了嗎? 
  以人民的名義宣判,由於感情破裂而離婚! 
  法官看來還是準備得相當周到的,也許昨天晚上在看國家隊足球比賽時,他也翻閱了一下材料。他對聽眾宣佈,兩位當事人結婚後生了兩個孩子,因為孩子生下來就在母親身邊生活,所以孩子也應該繼續留在她那兒。 
  「判得對,就該讓孩子留在我這兒。」我讚許地說。 
  埃諾忙從桌子下面拉了我一下。 
  法官透過他的眼鏡框,用詢問的目光看了看周圍的人。 
  大家都點頭同意。哈伯拉特先生看了一眼打字的女記錄員,她又把這一決定記錄下來。然後法官繼續往下翻材料。為了不透過眼鏡看,他把眼鏡推到了鼻樑上。 
  要是我的話,就把眼鏡摘下來。 
  「這兒還有一項申訴要求……」 
  我緊張地等待著。提要求的人會是誰呢?會是什麼要求?不是該提的都提了嗎? 
  「……是關於年輕母親同兩個孩子……在房子裡居住的問題。這房子在……」法官試圖不通過眼鏡看大家。 
  「……在門德爾松-巴托爾迪大街九號!」我幫他把話說完了。 
  埃諾又從桌子下面捅了捅我。閉嘴,傻丫頭! 
  哎呀,對不起,我忘了! 
  希望我的話不要對神聖的法庭產生影響。 
  我莊重地看著我面前的桌面,拉了拉我膝蓋上灰色的裙子。 
  但我心裡越來越反感,因為這位哈伯拉特先生根本就不想同我說話。他裝作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真該穿那件橘紅色的衣服!也許這樣他就注意我了! 
  我腦子裡的那些姑娘們即使穿著灰色法蘭絨套裝也不想閉嘴。她們裝腔作勢地搖晃著標語牌:「穿法蘭絨的灰老鼠們,你們要反抗!」 
  「不許在法庭上做評論!」 
  「我的房子當然歸屬於我!」 
  「為什麼我就不能住在那裡?」我立刻反駁道。我甚至想在那裡呆到死。可這與法庭無關。 
  法官對我敢開口說話甚感驚訝。 
  「給您的當事人解釋一下有關房產購置的情況。」他要求埃諾說。 
  埃諾親熱地向我彎過身來。我把他推開了。 
  「你這傢伙,我又不是傻瓜!」 
  「這房子是我買的!」威爾這時從他坐的角落裡叫道,「用的是我的錢!」 
  哈特溫·蓋格急忙扯了一下他那生氣的當事人的袖子,勸他安靜,盡可能不要插話。 
  法官告訴女記錄員,雙方對這一點存在爭議。 
  「你們這樣很不好,」他批評說,「我還沒有老糊塗吧,你們不要在這兒亂抱怨。」 
  女記錄員急忙用打字機打了下來。 
  然後終於允許埃諾闡述理由了。我覺得這很通情達理。埃諾向法官解釋說,我有兩個婚生的孩子叫弗蘭茨和弗裡茨…… 
  「是弗蘭茨和維利!」我喊道。 
  對方的律師要求我讓他的同行把話說完。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沒好氣地嘟噥著。這是埃諾的毛病,他總也記不住我孩子的名字。 
  埃諾繼續添油加醋他講述了我清苦的生活。他說,她放棄了自己職業上的發展,一人撫養孩子,為的是讓丈夫在事業上能自由發展。所以,她的丈夫能成為很有成就的導演,拍了各種片子,並掙了很多錢。這些錢在離婚時理所當然應該平分。 
  「黃油應該平分給兩條魚吃嘛。」這位萊茵蘭法官贊同地說。他一聽說漏了嘴,忙說:「真該死!」 
  我用手關節敲著桌子表示祝賀。講得棒極了,埃諾!絕對一流! 
  「當母親也是一種很好的職業嘛。」對方的律師酸溜溜地說。 
  我高興地點點頭。 
  「這樣看來,我認為年輕的母親繼續居住在這幢房子裡是合適的。」法官說。 
  「對極了!」我插了一句,同時又對威爾的律師友好地說,「謝謝!」 
  埃諾重新坐下來,高興地捅了捅我,好像在說:你看,傻丫頭!你不說話是最好的! 
  我腦子裡的姑娘們暫時安靜下來,把標語牌垂了下去。 
  可這時,坐在對方桌旁的那位灰白頭髮的瘦小個兒男人卻放了一炮。他說,離婚方繼續住在……嗯……門德爾松-巴托爾迪大街九號的房子裡……絕不能認為是合適的,因為他的委託人不久就要當爸爸了。他要為將要出生的孩子準備一個溫暖的小窩。 
  「是兩個!」威爾說,「會是雙胞胎!」 
  「威爾!」我激動地叫了起來,「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法官警告我不要衝動。這兒除了他以外不許任何人品頭論足。 
  誰是這位幸福的媽媽呢?也許是那些有著天鵝絨般皮膚、長著一雙杏眼的加勒比美人兒中的一個?啊,我為他感到多麼高興啊!大概也就是因為這一原因他才激動地意識到一年的分居期已經過去了!在情理之中!他盼望盡早成為一雙咖啡色皮膚小傢伙的親生父親!我真是被感動了。 
  要是他付不起特勞琴姑媽那幢別墅的費用,我要用錢幫他一下。 
  哈伯拉特法官對哈特溫·蓋格先生的理由作了答覆。他說,格羅斯克特爾先生要求把……嗯……門德爾松-巴托爾迪大街九號……的房子留給自己和他的後代,這種想法固然很正當,但是請他也要考慮到,弗蘭茨和弗裡茨…… 
  「是維利!」我又大聲糾正道。埃諾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弗蘭茨和維利也是他的親生兒子。 
  「告訴法官,」我要求我的律師說,「弗蘭茨已經在那裡上了一年幼兒園了。他參加了科隆淘氣鬼小足球俱樂部和紅白綠兒童小網球協會。他也參加了通過遊戲和韻律吸收知識的早期音樂教育班,並且參加了市森林麻雀兒童合唱班。維利參加了學齡前兒童智力開發的手工製作班,還加入了名叫母豬狗熊註冊協會的新式遊戲促進班。」 
  埃諾把這些情況一一告訴了法官。把這些都一字不差地按順序記下來,著實費了女記錄員不少工夫。 
  很清楚,這些都是社會背景。 
  法官最終以人民的名義判決說,弗蘭茨和維利…… 
  「是弗裡茨!」聽眾席上有人喊道,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允許繼續留在他們的兒童班裡。由於這些社會背景,房子也歸女方所有。 
  「早該如此。」我說,很不高興地向威爾所在的方向搖了搖頭。 
  真是多此一舉!要不,哈伯拉特和我們早就去餐廳吃飯了! 
  「撫養費怎麼辦?」哈伯拉特先生問道,同時看了看表。 
  「沒有規定。」威爾的律師說,「赫爾女士寫暢銷小說,可以靠它維持一段生活。」 
  「你們都聽到了嗎?」我對新聞界的人士喊道,「我在寫暢銷書!而且一本接一本!」 
  「是的,您得承認,您的第一本書甚至就要拍成電影了!叫……」 
  「《獨身幸福》。」 
  所有的人都笑了。連哈伯拉特也笑了,而且笑得很開心。 
  「真是貨真價實。」他不假思索地說。然後命令記錄員記下了電影的名字。 
  「對撫養費的問題,我不想費時間爭論。」我懇切地說,「我在此聲明,除了孩子需要格羅斯克特爾先生的撫養費以外,我不再需要他照顧,而且是馬上。」 
  埃諾用眼睛斜了我一下。哈伯拉特讓人作了記錄,然後又看了看表。 
  我覺得審理已經結束。不錯,審理結果還不壞。可沒想到倒霉的事還在後面。 
  灰白頭髮的哈特溫說,他的委託人提出,至少得要回保姆。 
  「您指的是……」哈伯拉特耐心地問。 
  「是……帕拉·羅恩多夫。」哈特溫·蓋格告訴法官。 
  「決不給!」我憤怒地喊道,「帕拉這個人在這兒根本不予討論!」 
  法官費勁地透過他的眼鏡片盯著我。 
  「她是誰的保姆?」 
  「我的!」 
  「太不公平了!」威爾喊道,「你用她時間夠長的了!」 
  「你可以找一個結婚嘛!」 
  「你才找一個結婚呢!」 
  「我根本就沒想找一個結婚!」 
  「我也沒想!有個保姆怎麼說也便宜一些!」 
  「你看,你看。」哈伯拉特先生不同意地說。 
  「你早該想到這點了!」 
  法官使勁地用小槌敲著桌子,請求大家安靜。大廳裡的喧嘩漸漸平息了。 
  「假如我們勸說格羅斯克特爾女士再次結婚,」法官理智地說,「這並不意味著她要找一個男保姆結婚。而在您那兒,親愛的格羅斯克特爾先生,我們完全可以認為,有找女保姆的可能……在干家務事方面,女人要比男人靈活得多,而且更願意幹,這是統計數字已經證明了的。」 
  「我不會找女保姆結婚的。」威爾嘟噥道。 
  「他都可以學嘛。」我插話說。 
  「是的,是的,女人也跟過去不一樣了。」法官酸溜溜地說了這麼一句,逗得哄堂大笑。 
  「依我的話,就同帕拉結婚,」我說,「可是你們不同意!」 
  法官急忙不讓我再說下去。他說,這不屬於本案範圍,對此得特別立案。 
  他最後瞥了一眼掛鐘,擦去了額頭上的汗珠,宣佈判決:允許我保留帕拉、房子和孩子,孩子到十八歲成年之前可以要求撫養費。他宣佈我們正式離婚。所有其他針對對方的要求全部取消,審理費用由被告負擔。他宣佈,審理到此全部結束。 
  砰,他又一次用力地用小槌敲了一下桌子。 
  請離開吧,審理到此結束。 
  我想走到大廳中間,握一握我的對手的手和坐在法官席上的法官的手。可哈伯拉特已經甩著他的大袍長袖離開了大廳。 
  威爾·格羅斯用他那毫無神情的小眼睛看了看我,然後同哈特溫·蓋格走到外面的過道上商量什麼去了。 
  轉眼之間,我們周圍又擠滿了新聞記者。 
  「這是您的第一千件離婚案!請你們倆走近一些!您現在感覺如何?」 
  「和平時一樣。」埃諾友好地說。 
  「他總是贏官司,」我漫不經心地說,「請你們把這點寫進去。」 
  我拿起了整個審理期間都放在椅子下面的那束紅玫瑰。 
  「那麼……您現在要同您的女委託人結婚嗎?」《死亡報》的一位很纏人的記者問道。 
  「沒有這個打算。這有損於工作!」埃諾笑著回答。 
  「我現在就有一個好標題了,」《當代人》的新聞記者叫道,「就叫『第一千次獨身幸福』!」 
  「這才真正有損於工作呢。」我說,「想一想,人家報紙差不多有一百萬份的發行量呢!」 
  「打一百萬個離婚官司我也能做到。」埃諾說。 
  「也把這點寫進去。」 
  然後,埃諾把胳膊放到我的肩上,摟著我走出了大廳。 
  在隔壁,有人正在燙髮。 
  今天是電影首映式呢! 
  各家報刊雜誌上關於電影的報道連篇累牘。「桑雅·索娜確實還能有『獨身幸福』嗎?」《五光十色》雜誌在《未來人》這一欄目上這樣問道。 
  《櫥窗》雜誌的封面畫是烏多·庫迪那那張悶悶不樂的臉,並且用黑體字問道:是什麼使他如此性感? 
  對此我也在自問。 
  海因茨·呂爾塞爾接受了記者的採訪。他竭力聲明,他只是演了一個客串的小角色。可沒有人相信他的鬼話。「德國最偉大的性格演員」扮演了一位樓房管理人,《強人》雜誌如是說,「他用他特有的嚴厲目光揭開了一幕充滿激情和戲劇性的愛情喜劇。」 
  《女性》雜誌報道說,桑雅·索娜用她的處女作講述了她青少年時期在寄宿學校度過的貧苦生活。這位迷人的青年演員用她令人信服的藝術表現力演活了這一角色。對事實上她從青少年時代就與哈約·海爾曼有戀愛關係的傳說,她矢口否認。她堅持說:「我愛的是另外的人!」 
  科隆地區的日報同樣也連篇累牘地報道了由威爾·格羅斯導演的德國喜劇《獨身幸福》的情況,說它是「國際首映式」。電影院的票已搶購一空,說得確切些,是贈送一空,因為被邀出席這次國際首映式的除了演員以外,全是被挑選出來的政界和經濟界的知名人士。我們翹首盼望這些名流的到來! 
  這時我突然想起,我本人還沒有受到邀請呢! 
  是的,我的確有些緊張,也有點氣憤,但我確實還沒有受到正式邀請。 
  我急忙從烘乾器裡探出頭來,問拉羅我是否可以打個電話。 
  「當然可以,尊敬的夫人。請坐在位子上別動!」 
  拉羅給我拿來了大哥大。 
  我給埃諾的律師事務所打了個電話。 
  那個已經習慣了「我們需要幾個杯子」這一命令的畢阿特立即給我轉接了電話。 
  「埃諾,」我衝著話筒喊道,「我們有今天晚上的票嗎?」 
  「沒有哇。我想你已經拿到了!」 
  我的天啊,埃諾一定又要大罵我一通了。 
  「埃諾,」我結結巴巴地說,試圖壓過電吹風的嗡嗡聲。「我直到剛才都以為,我這個作家沒有入場券也可以……」 
  「你把電影劇本改編完了,竟然不讓你去電影院參加首映式!」埃諾氣憤地叫嚷著,「難道什麼都要我為你跑嗎?」 
  「是威爾·格羅斯的電影首映式。」我尷尬地小聲說。 
  真該死,我怎麼沒早想到這一點呢? 
  「埃諾,」我喊道,「肯定沒問題。我馬上給製片公司打電話,請他們給我留兩張票。他們肯定該笑話我了,一定會說,當然可以為我留很多票!埃諾,你想一想,我是作者!」 
  「你是作者,這很清楚。可你對你的前夫還不瞭解嗎?」埃諾喊道,「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 
  「埃諾,」我對著電吹風的熱氣流吼道,「我承認威爾是有些滑頭,但他並不是那種做事欠考慮的人!你也瞭解他!如果我們現在沒有票,只能說明是他忘了給!」 
  「傻丫頭,你可真天真!」埃諾也嚷道,「搞票的事就交給你了!我正有一位委託人坐在這兒!」 
  「好吧,我去弄兩張票!」 
  「兩張?我們至少需要四張!阿爾瑪·瑪蒂爾和帕拉也要去!」 
  「那誰看孩子呀?」我反駁說。但這時電話已經掛了。 
  「他以為我搞不到首映式的票!」我對拉羅喊道。他正在漠然地給坐在旁邊的顧客做頭髮。 
  「這小子可是個男子漢!為人打了一千件協議離婚官司呢!」 
  拉羅毫無反應。 
  「我可以再用一下電話嗎?」 
  拉羅點了點頭。 
  我用顫抖的手指撥了製片公司辦公室的號碼。 
  沒人接。 
  很清楚,他們都去髮廊了。 
  電影發行處那兒也沒人接。是的,他們都已經坐上飛機了。 
  給電影院打! 
  也沒人接。 
  給威爾·格羅斯打?不,最好別給他打。 
  他也許為離婚的事正在氣頭上呢。他連帕拉也沒贏過去。也許正在親手熨燙參加首映式的襯衫呢。不,我還是不要麻煩他。 
  給桑雅打!應該沒問題!除了有點小矛盾外,她對我總是很好的。 
  在杜塞爾多夫一家旅館房間裡,我找到了她。 
  她剛剛睡了一覺。 
  「桑雅,請你多多原諒!我確實不想叫醒你!再說你今天晚上還要勞神去參加首映式!我只是為票的事……」 
  我簡要地向她作了解釋。 
  「這是你自己的事,」桑雅睡眼惺忪地說,「我反正不想參加那該死的首映式。」 
  「你不去?可是桑雅,今晚是你的首映式!全世界的輿論都在期待著這場首映式呢!」 
  「那都是一些自我標榜的鬼話,」桑雅說,「我對這部片子根本沒有興趣。前不久我看了為新聞界放映的這部電影,覺得還行,還算好,自己沒有丟醜,可以公演。除此以外我對什麼都沒有興趣了。我今天反正還要去拍另一部片子……」 
  「哎,桑雅!你真是個大忙人!」我充滿敬佩地衝著話筒喊道。 
  「是很忙,所以我現在想繼續睡下去。」這位忙碌的青年演員嘟噥道,「我今天感覺不太舒服。」 
  這時,我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桑雅!不要放下電話!要是你今晚不去參加首映式,我可以要你的票嗎?我是說,要是你確實不用,準備把它扔到紙簍裡的話。」 
  「要用我的票?」桑雅嘟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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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我的好桑雅,我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什麼?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麼!電吹風的聲音太大……你說什麼……」 
  拉羅走過來,拿下了烘乾器。我向他點頭表示感謝。 
  「我媽媽專門從漢諾威來,我哥哥從布勞恩什維克來……也許我一會兒還能再弄幾張票。」 
  「噢,是這麼回事,那就算了吧。」我沮喪地說。 
  「你知道,我非常想去看看,我是作者,你懂嗎?」 
  「你令威爾·格羅斯非常生氣。」桑雅說。看來,她已經清醒了。「你不能指望他們今晚會鋪紅地毯歡迎你。」 
  「我沒指望鋪紅地毯。」我後悔地說。 
  「好吧,也許今晚我能見到你,也許見不到。」桑雅說。然後同我告別,放下了電話。 
  我坐在那兒,對自己的不成功充滿失望。頭髮上那該死的發卷使我看起來像田里嚇鳥的稻草人。我竟然沒有受邀參加根據本人大作改編的電影的首映式! 
  是我弗蘭卡·西絲的書! 
  埃諾是怎麼稱呼我的?對了,叫「超級女人」! 
  對我這種人他們至少應該想到! 
  還是自己解決!如果一個超級女人得不到參加自己電影首映式的邀請,她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他們這樣對待我是見不得人的!對,肯定是這麼回事兒! 
  伊麗莎白·泰勒和別的離了婚並受到冷落的女影星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會瀟灑地抓起電話,把消息捅給街頭小報。對,就這麼辦! 
  我急忙站起來,從入口處一位等著理發的先生手裡奪過他正在閱讀的畫報,亂翻起來。 
  「對不起,我得找點東西。」 
  就在這兒,《搬弄是非》欄:本欄專門刊登小道消息和自由議論文。我們嗅覺靈敏的記者裡約·魯珀對任何形式的傳聞、軼事及名人緋聞均感興趣。本欄電話號碼是…… 
  這正是我要找的。 
  「喂,是裡約·魯珀嗎?我是弗蘭卡·西絲。」 
  「您有什麼事?」 
  我嚥了一口唾沫。現在要勇敢地挺住。 
  「我是電影《獨身幸福》的作者。」 
  「是您呀!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尊敬的夫人?」 
  「我沒有得到參加首映式的邀請!沒有受邀參加我自己電影的首映式!您對此怎麼看?」 
  我身穿理發大褂,頭上卷滿發卷,站在那兒尖叫著,一副氣呼呼的模樣,活像個在電影裡歇斯底里大發作的演員。 
  我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由於氣憤而泛起的紅暈點綴在我那沒有化妝的臉上。那位手裡還拿著另一半畫報的老爺爺充滿恐懼地躲開了我。甚至拉羅都向我投來讚許的目光。 
  「太棒了!」裡約·魯珀說,「這樣一來這件事就有新東西可寫了。本來我還不知道該對這部電影寫些什麼呢!」 
  「您要寫上:我怒火萬丈!」我尖聲叫喊著,「不給我寄票來,這不是胡鬧嗎?難道因為我們剛剛離婚就這樣胡來嗎?」 
  「這確實是頭號新聞,」裡約·魯珀高興地說,「不結婚幸福,而且剛離婚!」 
  為了報答我熱心地給他提供新聞線索,他答應幫我弄兩張票。 
  「我希望您今晚無論如何也要去參加首映式!」他喊道,「可您提供的新聞最好只有你我知道!」 
  我慢慢地鎮靜下來,把畫報還給那位膽戰心驚的老爺爺。 
  緊接著,我又如約給埃諾打了個電話。 
  「我們搞到票了,沒問題了,只等去拿就行!」 
  然後拉羅又重新給我扣上了烘乾器。 
  過了一會兒,我剛回到家,帕拉就馬上報告說,畫報的一位先生剛剛打來電話。 
  「是裡約·魯珀嗎?」我緊張地問。 
  「是的,你要馬上給他回電話。」 
  「已經兩點半了,你現在可以下班了。」我說。 
  「不在乎這十分鐘。」帕拉說,「是你今晚參加電影首映式,而不是我。」說著,她就領著弗蘭茨和維利去地下室了。她在地下室給我熨參加首映式的衣服。 
  帕拉,你真好!為什麼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備你這種高尚品德呢? 
  我真希望帶她一起去,可第二張入場券是給埃諾的,這很清楚。 
  裡約·魯珀對我回電話感到很高興。 
  他剛開車去了機場,他又高興又激動地告訴我。他當著許多手拿麥克風的記者的面,採訪了剛下飛機的電影公司的女士和先生們,問他們為什麼沒給電影作者發今晚首映式的邀請。 
  「他們怎麼說?」我緊張地對著話筒喊道。 
  「他們大受觸動!很尷尬!一再保證說,這可能是一個令人遺憾的誤會。」裡約·魯珀用自我欣賞的口吻說。 
  「這些豬玀!他們在撒謊!」我激動地喊道。 
  「這我知道。」裡約·魯珀高興地說,「因為他們覺得這件事很難堪,所以答應馬上讓人給你留八張票。您懂了嗎?他們這樣做是為了堵住我的嘴,不讓我在這件事上做文章。您需要這麼多票嗎?如不用,我就把它們送到母親康復療養中心去!那兒總有一些人願意看!」 
  「您真偉大!」我熱情地喊道,「一下子搞到了八張票!魯珀先生,您可真了不起!」 
  「這一素材您可以用在您以後要寫的書裡!」這位機靈的記者笑著說。 
  「會寫進去的,我向天發誓!」 
  「那八張票放在售票處那兒了,用您的名字登記的。這都是製片公司負責人親自安排的。」 
  「這是應該的。」我冷冷地說。 
  「能為您效勞很高興,夫人。」裡約·魯珀說,「我們今晚見。但記住,您講的消息最好只有我們倆知道!」 
  電影院燈火通明。 
  「今日國際電影首映式」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掛在大門入口處的上方。入口處還貼著一些照片。那兒是桑雅·索娜和哈約·海爾曼在舞蹈學校的鏡頭,這兒有桑雅·索娜與達科瑪·珀梅蘭茨在廚房的鏡頭。在旁邊的照片上,哈約·海爾曼繫著褲扣,站在牧羊草地上,桑雅·索娜披著一條羊毛毯站在後面。但最好的照片是桑雅·索娜和烏多·庫迪那在科隆教堂結婚的場面。 
  站在台階上托著婚紗的人,雖然照得不清楚,但還是能認得出來,那是弗蘭茨和維利,我的兩個寶貝兒子!我感動極了。 
  背景處那個看不見臉的玫瑰色小點,那就是我! 
  我的天啊,我多麼自豪! 
  高級轎車一輛接一輛開過來。好奇的行人早已把入口處圍得水洩不通。我和埃諾悄悄走到後面不顯眼的地方。 
  然後,我邁著自豪的步子走到晚間售票處,問有沒有西絲的票。回答是沒有。「也許有赫爾女士的票?」也沒有。 
  埃諾憂慮重重地走過來。 
  「我們得向新聞界披露此事!」他吼叫著威脅道。 
  「啊,是您呀。我知道了。」售票處的女士說著,遞給了我一個信封。 
  上面寫著「贈格羅斯克特爾女士」。裡面有八張票。 
  「現在別激動了。」埃諾說。 
  我不再激動了,沒有任何與威爾·格羅斯有關的東西再值得我激動。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我們走到小攤上,買了一大包爆米花。吃爆米花也屬於逛電影院的一部分。我們看著那些名人一個個從身邊走過。幾位在電視系列劇中扮演英雄角色的演員大搖大擺地穿過門廳,在電視系列劇《菩提樹大街》中總是坐著輪椅的那位光頭醫生也在其中,他是偕夫人和母親一起步行前來的。 
  議員和經理、政治家與女領事、電視製作人和汽車商,以及其他文人騷客一個個從我們身邊走過。沒有人注意我們。 
  不一會兒,又來了幾百名群眾演員和工作人員。有杜塞爾多夫舞蹈學校的男女學生,還有燈光師、麵包師、電纜工、托麥克風的工作人員以及其他一些重要人物,因為沒有他們,這部電影就不會成功。他們都有票,而且很久以前就拿到了。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覺得爆米花有股苦味。 
  埃諾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放心吧,」他說,「放心吧。你在哪一方面都是勝者,在經歷和善解人意方面也是勝者。」 
  「是這樣的。」我充滿感激地說。他說得很對。 
  這時我看到了帕拉。 
  「孩子在哪兒?」埃諾驚恐地問。他現在居然對孩子操起心來了! 
  「在埃裡莎·施密茨那兒!」我說,「帕拉,我們都在這兒呢!」 
  帕拉穿了一件非常時髦的連衣裙,我還從未見她穿過。它也許叫迪奧牌、埃斯卡達牌或拜迪牌社交裙吧。跟她一起來的還有兩位長得很帥的先生,都穿著得體的雙排扣西服站在一邊。 
  「弗蘭西絲卡!」帕拉喊著,擠開一條路向我們走來。 
  「你看起來蓋了!」我羨慕地說,「你叫我怎麼有臉見人哪!」 
  「這我可不敢!」帕拉笑了起來。我用眼睛偷偷看了一眼隨她而來的兩位先生。其中一位四十出頭,像是廣告冊中那種時髦的模特兒。 
  另一位像是他的年輕同事,他正轉過身,欽佩地看著達科瑪·珀梅蘭茨。達科瑪·珀梅蘭茨穿著一件漂亮而又突出體形的連衣裙,正緩緩走上露天台階。 
  「蓋爾特,這就是弗蘭西絲卡!」 
  「久仰大名!」穿雙排扣西服的蓋爾特說。他穿的衣服大概是羅斯牌或拉蘇斯膝牌,我想。我對這種釘在左肩上很不起眼的牌子一竅不通,可帕拉很重視衣服品牌。 
  這位神秘的陪伴者是她的什麼人呢? 
  我帶著疑問的目光握了握他的手。 
  「弗蘭西絲卡,這是蓋爾特。」 
  「哪個蓋爾特?」 
  「我丈夫。」 
  我差點把一顆爆米花囫圇吞下去。 
  「你丈夫?不,這不可能。」 
  「是真的!我現在就遭解雇了嗎?」 
  「不!我是說……你結婚了?為什麼你從不告訴我呢?」 
  帕拉笑了。 
  「我不能一面在《獨身幸福》的作者那兒打工,一面又嘮叨我幸福的婚姻呀!」 
  「你結婚了!」我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結結巴巴地說,「什麼時候結的婚?」 
  「已經二十二年了。」帕拉說,「康拉特,過來!」 
  兩位英俊先生中年輕的一位走了過來,彬彬有禮地握了握我的手。 
  「久仰大名……」 
  「帕拉,」我結結巴巴地說,「你不是在告訴我,這是你的兒子吧!」 
  「這正是我要說的。」帕拉說。 
  「不可思議!」我驚訝地說。 
  突然間我彷彿看到我的兩個兒子穿著剪裁得體的西服站在我的面前,顯得高大挺拔,而且很有教養。再有幾年的工夫他們就是這個樣子了! 
  帕拉呀,你對我們的忠心可要一如既往啊! 
  這時我發現了阿爾瑪·瑪蒂爾。她又重新穿上了那件愛麗小姐牌的無腰身女式大衣,大衣恰到好處地蓋住了她的胸脯和腰身。她也去過拉羅髮廊了,留的髮式和我當時認識她時一模一樣。難道這才剛剛過去一年嗎? 
  「蓋爾特,我親愛的蓋爾特,」阿爾瑪·瑪蒂爾高興地說,「我們又見面了!我們的房子怎麼樣了?買主能付得起錢嗎?」 
  「我們今天晚上可以問問他。」蓋爾特笑著說。 
  身穿藍色制服的服務生在侃侃而談的名人之間穿來穿去,遞送著科隆牌啤酒和香檳酒。閃光燈閃個不停,一些賓客牙齒上的金牙也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康拉特為我們每人要了一杯科隆啤酒。真是一位好小伙子!我用讚許的目光抬頭看了看他。帕拉也能把我的兩個孩子教育得如此出色嗎? 
  「為你乾杯!」帕拉說。 
  「為我們大家乾杯!」我認真地說,突然感到非常幸福。 
  「為國際電影首映式乾杯!」埃諾笑著說。 
  然後他看了看我,說:「為今天晚上所有感到幸福的人乾杯!」 
  應該乾杯,我今晚就很幸福。 
  我找到了一個大家庭,與此相比,國際電影首映式又顯得多麼可笑!它只不過是過眼煙雲…… 
  「桑雅·索娜可能沒來……」我充滿遺憾地說。 
  「不,她來了!」康拉特說,「她剛剛在一片歡呼聲中下了轎車,是同威爾·格羅斯一起來的。她穿了一件黑色裘皮大衣,可大衣卻使她顯得臃腫肥胖,像只動物。她正在回答記者的提問呢。」 
  我急忙喝了一口酒。我的臉上也許又出現了紅暈,每當我在生活中遇到令人激動的事時總是這樣。我這個今天上午從拉羅髮廊出來的倍受冷落的氣憤的名演員一下子變成了雙膝發抖的小弗蘭西絲卡。要是我們現在碰面,該怎麼辦呢? 
  哎,要是有點清涼油使我冷靜一下就好了!帕拉,快把你的手伸給我! 
  我不斷地偷偷向對面的人群望去。 
  「你背對著入口就行了。他們一來,我就告訴你。」 
  帕拉,你可真好! 
  男人們在聊著天,我和帕拉、阿爾瑪·瑪蒂爾欣賞著牆上的照片。 
  「要是仔細看,還能認出兩個孩子。」阿爾瑪·瑪蒂爾高興地說,「他們以後會為他們的母親感到驕傲的!」 
  我沒有說「為他們的父親感到驕傲」。 
  我不會再這樣說了。 
  這期間,我繼續偷偷地向人群中張望。威爾·格羅斯我是決不想再見到了,但還有幾個人我卻非常想見到。 
  我又高興又害怕地期待著我的一位特殊的客人。他就是維克托! 
  我從八張票中留了兩張給了新女性出版社。 
  我給安妮格蕾特發了一個傳真:「留了兩張票,期待你們兩位來參加電影首映式!」 
  我多麼希望他們能來呀! 
  我還為自己留了一個小小的秘密:我把一份同樣內容的傳真發給了一位同事。他是一位兒童作家,住在西格河畔下布魯赫布登豪森的一座房屋裡。 
  今天,是我非常特殊的秘密紀念日。 
  是的,威爾·格羅斯,我知道,這是你的紀念日。 
  你邀請了五百位客人。 
  我只有十位客人,十位值得尊敬的客人。 
  這眾多客人中的這幾位都是為我而來的,這就足夠了。 
  這時響起了鈴聲。 
  我們都放下杯子,走入電影首映式如癡如醉的人群中。 
  啊,他們穿的都是什麼樣的服裝呀! 
  我穿的是一件橘紅色的套裝,簡潔明快。這件橘紅色衣服已經在眾多攝像機前經受了嚴峻的考驗。穿著它,我就能夠直視我前夫的眼睛了。 
  「弗蘭西絲卡,等一等!裡約·魯珀到了!」 
  「歡迎,歡迎!」我收住了腳步,差點同我後面的人撞個滿懷。大廳裡也太擠了! 
  「對不起!」 
  我身後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耳熟。 
  「玩冰塊的女士身穿首映式服裝也蠻好!」帕派說。 
  我高興地咧嘴笑了起來。怎麼說都行。看來傳真機還是有用的,埃諾早就對這玩意兒讚不絕口了。 
  「莎比娜,這是弗蘭卡·西絲,拿筆桿子的同行。弗蘭卡·西絲,這是莎比娜,我妻子。」 
  「我們已在德克斯坦湖邊見過一面。」我說。 
  「正好過去一年了,真是日月如梭、光陰似箭!」 
  我飛快地向帕派瞥了一眼。瞧你這張又熟悉又可愛的臉,怎麼一挨著妻子就完全變樣了呢?顯得那麼陌生與呆板。 
  「是呀,」他妻子說,「那時全都凍住了,冷得很。」她又冷得瑟瑟發抖,可能是聯想到當時的情況引起的吧。 
  我也覺得有點冷。「對不起,希望電影能給你們帶來樂趣!我們隨後見,好吧?」 
  「這樣的人值得認識!」帕派在我身後有點取笑地說。但莎比娜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推到大廳去了。 
  裡約·魯珀個頭矮小,鬍子拉碴,穿一件破舊油膩的皮夾克,抽著煙,靠在吧檯旁邊。他說,格羅斯先生沒打算過一會兒請我到台上去。 
  「他就是這種人。」帕拉說。她也關心地跟過來了。 
  「把作者請到台上去是起碼的要求!」埃諾憤憤不平地說。他同樣也關心地跟了過來。 
  「埃諾!」我說,「別說這些了!」 
  我喜歡的部長麥澤向我走了過來。老遠就可以看到他那在人群中晃動的腦袋。 
  「喂,阿克爾!」我喊道,並親切地向他招手。 
  「弗蘭卡!」大個子部長也喊道。他費力地穿過人群向我們走來。 
  「差點就來不了了。可我一定要來……」 
  他吻了吻我的手,然後又吻了帕拉和阿爾瑪·瑪蒂爾的手。 
  我這位女明星沉浸在幸福之中。「部長先生,請允許我向您介紹一下我的家庭和朋友……」 
  「對不起,打斷一下,」埃諾低聲在我耳邊說,「那人叫你到台上去呢。」 
  「不去,」我說,「得由威爾·格羅斯親自請我上台才行,這才在情理之中,這場鬧劇才會有好的收場。」 
  「可是威爾不想請你。」阿爾瑪·瑪蒂爾說,「這個笨傢伙!唉,你們這些孩子呀,要互相忍讓一下才好!」 
  「一定得由他請我上台才行。」我說,「魯珀先生,您對此怎麼看?」 
  魯珀先生笑了笑。「得由他請您。」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後就走開了。反正他已經擬好明天要發表文章的標題了。 
  這標題是:「氣憤的女作者未被幸災樂禍的導演叫到台上」。 
  或者是:「幸災樂禍的女作者被導演氣憤地叫到了台上」。 
  我認為兩個標題都好。 
  都有很好的轟動效應。 
  我們是最後走進電影院的。 
  整個第八排座位都是為我們保留的。 
  桑雅靠在前面的護欄旁,樂滋滋的像個小女孩,但又有些坐立不安。她把那件臃腫的裘皮大衣放在身旁的位子上。 
  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還能打扮齊整並趕到這兒來,對我們大家真是件好事! 
  「弗蘭西絲卡!」她越過人群喊道,並拚命地揮動著胳膊。「你來真是太好了!」 
  「我也這麼認為!」我也激動地叫道,「你來了真是太棒了!你看起來非常迷人!」 
  她旁邊坐著威爾·格羅斯,他顯得不怎麼高興。 
  我用目光悄悄地去搜尋一位咖啡色皮膚的美人兒,但只有她一人在。也許她就要分娩了? 
  我繼續向桑雅揮著手。這個桑雅,真是個聰明過人的傢伙!我還是非常非常喜歡她! 
  威爾·格羅斯對我們這種誇張的問候沒用正眼看一下。他厭惡這種誇張的場面,一切應該非常自然才好。 
  我們大家都入了座。 
  坐在我旁邊的是埃諾。 
  他抓起我的手,放到他的懷裡。 
  我激動不已,不斷地去抓已經疲軟了的爆米花吃。帕拉、阿爾瑪·瑪蒂爾和兩位英俊的男士坐在裡面的位子上。 
  過道右邊的兩個位子還沒人就坐。 
  燈光熄滅了,幕布徐徐升起。 
  響起了背景音樂。緊接著,幾行金光閃閃的大字佔滿了整個銀幕: 
   
  XYZ電影發行公司放映 
  獨身幸福 
  導演:威爾·格羅斯 

  緊接著出現了領銜主演的名字,同樣也很大,佔滿了整個銀幕。桑雅有權感到生氣,因為銀幕寵兒烏多·庫迪那的名字放到了她的前面。他不就是個銀幕寵兒嘛!其實,桑雅的電影要比他多得多! 
  烏多·庫迪那和女友瓦內莎·什瑞克同樣也坐在前面的位子上。我們今天也沒有互相攀談。為什麼要和他談話呢?哈約·海爾曼因為感冒沒有到場。連性格演員海因茨·呂爾塞爾也沒有來,阿爾瑪·瑪蒂爾可是他的瘋狂的崇拜者呢! 
  現在,銀幕上出現了一長串名字。我們這些坐在第八排座位上的人都緊張地期待著編劇的字幕。 
  但這幾個字出現得非常靠後。令我驚訝的是,寫的卻是這樣: 
   
  編劇:弗蘭西絲卡·格羅斯克特爾 
  威爾·格羅斯 

  我認為這簡直是胡說八道。首先是我的姓不對頭,其次是我的名字寫得要比那位自以為是的小人小得多。 
  但除了我和埃諾以外,沒人注意到這種不道德的小動作。 
  埃諾在合同上也讓寫了保證,我的署名應排第一位。 
  但字體的大小、用什麼署名這些細節可沒寫進合同。 
  連老於世故的埃諾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掉價的小動作。這次可著實給我們上了一課。 
  我輕鬆地靠在電影院的座椅上,把這部精彩而又輕鬆的德國喜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真是其樂無窮。全場都充滿了觀眾開心的大笑聲和不絕於耳的喝彩聲! 
  剛放到舞蹈課這齣戲時,影院的側門開了。維克托同安妮格蕾特輕輕走了進來。這下我的幸福可就圓滿了! 
  安妮格蕾特手拿一大束白玫瑰。她立即小聲地以整個出版社的名義贈送給了我。 
  維克托和我互相握了握手。 
  然後我們一起欣賞電影。 
  一部非常精彩的電影。 
  我們幾乎都要哭了。 
  令埃諾掉淚的地方當然與維克托的不一樣。當電影放到那超級杜比立體聲音響沒有得到最佳效果時,他幾乎要掉下眼淚。 
  令維克托淚眼欲滴的地方是當兩位戀人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從背景中傳來無名歌手演唱《謝謝你》的時候。 
  阿爾瑪·瑪蒂爾和帕拉也哭了,因為兩個孩子的鏡頭被剪掉了。 
  但是笑的地方大家卻一樣。 
  你看,烏多·庫迪那睡覺醒來時那睜眼的動作,這是整部電影中最逗的鏡頭。這傢伙演得惟妙惟肖!一切都發生在幾秒鐘的時間內!睜開眼睛……一片大笑聲! 
  威爾·格羅斯對不同年齡層次的德國人的幽默感有一種特別的敏銳,我以前就對他的這一點特別敬佩。 
  對桑雅·索娜和烏多·庫迪那最後結婚這齣戲,我覺得有點不合邏輯,並且違背了以前達成的協議。 
  在科隆大教堂舉行的隆重婚禮構成了電影《獨身幸福》的高潮,同時也是電影的一種藝術表現。 
  從這一點上說,電影的名稱與內容不符。 
  哎,一定得有這樣的結局嗎? 
  我書裡的結尾可是大不一樣的! 
  桑雅事先就已經提醒過我了! 
  對電影劇本可能還會有一些小的改動,對一些場景順序的安排也要有所調整。 
  我不用去管劇本的改編了,製片在給埃諾的一封信中也這樣寫道。他說,觀眾非常喜歡喜劇結尾。這種喜劇結尾就是一場隆重的婚禮以及所有與婚禮有關的儀式和場面。是的,與婚禮有關的場面確實幾乎都有了。 
  但儐相和她孩子的幾組鏡頭卻在後來被剪掉了。 
  但總而言之,這的確是一部逗人的並且給觀眾帶來樂趣的好電影!我的大家庭也這樣認為! 
  隨後,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喝彩聲。 
  參加首映式的賓客都在耐心等待電影的片尾字幕。 
  每個參加拍攝的人都被打進了片尾字幕,因為每個人都是重要的一環。很清楚,每個人都為電影作出了自己微薄的貢獻。 
  我們拚命地鼓掌,把手都拍痛了。 
  我們緊張地辨認著那一串串的名字。它們按貢獻的大小,一行行地從我們眼前晃過: 
  製片廠司機甲,製片廠司機乙,製片廠司機丙……電話員,燈光師,電纜工,衣帽間女工甲、乙、丙…… 
  所有該上字幕的都上了。 
  我的天,這麼多呀! 
  沒有這些人電影就決不會成功,決不會的! 
  這真是一個完整的攝制機構! 
  然後又出現的字幕是:發行公司對杜塞爾多夫市施溫貝恩舞蹈學校的友好支持表示感謝。塔能佈施園林處為公園設施噴水,杜塞爾多夫市水電廠提供了停貨場用於存放攔擋設備。發行公司對此一一表示衷心的感謝。對所有自願走其他人行道的行人也表示最誠摯的謝意。 
  在電影最後——這期間銀幕已在徐徐落下——在銀幕最下面的邊緣上出現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幕: 
   
  根據新女性出版社出版的弗蘭卡·西絲的同名小說改編。 

  「你的名字排在第一百五十八位!」埃諾氣憤地喊道。這時,幕布已完全落下。他又喊道:「可你是整個故事的創作者!」 
  「算了,也就這樣吧。」我回答說。 
  這時,電影明星們已被請到了台上。 
  你看,他們個個都那麼激動!肩扛攝像機和手提電纜的新聞記者跑到他們前面爭相拍照和攝像。 
  威爾·格羅斯敏捷地跳上了舞台,謙虛地向四周頻頻鞠躬以示謝意。 
  我們大家都熱烈鼓掌。 
  威爾,要是電影一炮打響就好了!我祝你成功!我心裡想。然後你就可以買下特勞琴姑媽的別墅,再雇個保姆照顧你那咖啡色皮膚的雙胞胎了!等著吧,如果緊張狀態過去,說不定有一天我們兩家還要在同一個沙坑裡玩呢! 
  為了避免裡約·魯珀寫文章帶來麻煩,所有該到舞台上就座的人都被請到了台上。 
  遺憾的是,發行公司大腹便便的負責人由於舞台過擠不慎掉了下來。幸運的是沒有摔出什麼毛病,卻引起一陣混亂。 
  當部長、流行歌手和電影作曲家都來到舞台上以後,威爾·格羅斯才開始履行他最後的義務,儘管這義務對他來說並不舒服。 
  「噢,我差點忘了,還有那麼一本書,我的電影就是根據它改編的。」他說,埃諾捅了一下我的背,喊道:「快上去!現在輪到你了!」 
  阿爾瑪·瑪蒂爾和帕拉拚命鼓掌。導演親切的開場白還沒有說完,就被淹沒在她們的掌聲和喝彩聲中。 
  我昂首挺胸地走上舞台,從所有為把我的故事拍成電影做出貢獻的人身邊擠過去,握了握威爾·格羅斯的手。 
  攝像機拚命拍攝,我們都成了名人了。 
  我掠過一張張臉龐,在座無虛席的大廳裡尋找著我的那些朋友。 
  我看到他們了。 
  埃諾和阿爾瑪·瑪蒂爾、帕拉和她的丈夫和兒子、維克托和安妮格蕾特、帕派和他的莎比娜,他們都在向我微笑,給我鼓勵。 
  他們都是為我而來的,都知道我現在的心情。 
  「我還有幾句話一定要說。」桑雅衝著掌聲大聲喊著,並擠到了麥克風前。 
  好,她終於要講幾句了。我想,現在正是該講的時候。 
  可她根本沒這個必要,她是一個機靈的人。 
  終於要講話了,時機正合適。我輕鬆愉快地向她望去。我聽到她在說…… 
  「我在這兒衷心地向我的母親和弟弟問好……」 
  她還要說什麼?大家翹首以待。 
  「另外,我還想告訴大家……」她環顧了一下四周,似乎在要求大家鼓掌似的。「我已經懷孕五個月了!」 
  大廳裡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和嘈雜聲。我的膝蓋都變軟了。 
  「我懷的是雙胞胎!」她大聲喊道,剩下的話就被淹沒在一片歡呼聲和掌聲中了。 
  她走到威爾身邊,抓起他的手,把它高高擎過頭頂。那動作就像是拳擊賽後裁判向大家宣佈獲勝者似的。 
  我把交通部長送給我的鮮花緊緊地抱在懷裡。 
  原來是桑雅·索娜與威爾·格羅斯他們倆呀! 
  她不久就要叫桑雅·索娜·格羅斯了。 
  在一片喝彩聲中,裡約·魯珀躍上舞台,這消息自然是他明天上報文章的絕妙大標題了。桑雅·索娜下一部要拍的電影是什麼?他問道。 
  大廳裡激動的聲音一下子沉寂下來。 
  「我與我最親愛的先生馬上就要結婚了!」桑雅·索娜向她的影迷們透露說,「而且就在科隆大教堂舉行婚禮!幸運的是,他正好在電影首映式前離了婚。」 
  又是一片掌聲,特別是我鼓得最響。 
  「三個月後,我們將一起去俄羅斯拍片。」桑雅·索娜又透露說,「我雖然不能作為演員參加拍攝,但威爾·格羅斯想把在西伯利亞特快列車上孩子出生的鏡頭拍攝下來!」 
  這點我認為也在情理之中。 
  又是一片笑聲和雷鳴般的掌聲。 
  我也在鼓掌。 
  這時,裡約·魯珀向我走來。 
  「您的計劃是什麼?您是電影導演離異的妻子,等這一片熱鬧場面過後,您就要銷聲匿跡了!您要回到家庭和爐灶旁嗎?」 
  「對您這樣直接的提問,魯珀先生,」我答道,為自己的聲音在大廳裡的回音感到奇怪,「我的回答是『是!我要回家。』可是,在那裡我要再寫出一本新的小說!我可以肯定地說,我現在已經有了足夠的素材!」 
  全場再次歡聲雷動。 
  我從魯珀先生的手裡拿過話筒,對著觀眾大聲喊道: 
  「謝謝你們!謝謝大家!你們是我生活的素材!而生活能讓我寫出最好的故事!」 
  說完,我跳下舞台,跑進了第八排。 
  我的朋友呆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他們是我熱愛的人。 
  要走進第八排,我屬於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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