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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沉思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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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沉思錄 作者:胡平 張勝友       
  謹以此文獻給我們死去的與活著的同代人。   
  第一章 歷史的大深奧   
  一   
  由南昌出發,經過四個多小時的旅程,離二百一十四公里的里程碑不遠,大客車馳上了一座橋面,大橋的另一頭便是吉安市了。   
  高聳的橋身,兩側古銅色的梭標形燈柱。橋面上,有一塊塊水泥補的痕跡,表明它曾承受過太多、太多的負重。橋頭堡上,是獵獵飛揚的紅旗的雕塑;橋頭堡正面,以紅底黃字,分別鐫刻著毛主席那大氣磅礡、神韻飄逸的手書--《西江月·井岡山》、《減字木蘭花·廣昌路上》。年深月久,日曬雨打,有點脫色了,再襯上周圍的一圈圈水漬,字跡也多少有些模糊……   
  記憶卻一下清晰了。頓然,二十年前的一場搖撼中國大地的風暴,滾過我們的胸間--   
  紅旗,標著形形色色長征隊名的紅旗,來自祖國大河上下、長城內外的紅旗,霞湧在這條路上;   
  步履,帶著榫頭般的信念與纍纍血泡的步履,蹣跚而又整齊,疲憊而又執著,潮奔在這條路上;   
  青春,似雛雞啄破蛋殼,終於從課堂裡、從書本中得到釋放的青春,閃動汗光與豪情光芒的青春,雲集在這條路上……   
  吉安,猶如井岡山的第一道門戶。   
  我們--當年的兩個"狗崽子"、准紅衛兵,也曾側身其間。   
  即將北上的列車裡,我們怯怯懦懦,躲躲藏藏,像兩名在逃的罪犯。"紅五類"組成的糾察隊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過來,一頓名副其實的棒喝後,我們被趕出了月台。此刻,遠隔千里,兩人卻牙關緊咬著同一念頭:沒有誰能阻擋我們革命!不讓去北京,那就去井岡山;不讓乘火車,我們可有一雙腿!   
  那麼,我們此行將不是以後輩人的身份,去瞻仰井岡山,而是以先行者的腳步,去跟隨正燒紅中國第一架大山的毛委員。肝腦塗地吧,熱血沖天吧,我們將以此證明自己的體內沒有黑心,沒有反骨,有的只是一腔搏動著的忠誠!   
  晚餐後,一輛黑色的伏爾加,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速度,載著我們向井岡山進發。   
  山勢漸高,氣溫漸低。在羅浮,還覺得暑氣逼人,可一過桐木嶺,我們頓時如喝了一杯冰鎮的橙汁。嶺上的空氣,也像被冰鎮過了,清新,潔淨,宜人,氣溫宜人到如此程度--如再高一度,便微覺燥熱;如再低一度,又略生寒意……   
  隨著井岡山的中心--茨坪的臨近,記憶,屬於整整一代人的記憶,又一次紛至沓來,熱鬧似動地的漁陽鼙鼓,浩茫如眼前將天與山溶為一體的夜霧。   
  我們,站在下榻的招待所的欄杆前眺望:不見了高聳的烈士紀念塔,不見了莊嚴的革命博物館,不見了用紅土築成、並與紅土一般樸實的毛澤東同志的舊居,更不見了本世紀二十年代與六十年代曾在這裡發生過的一切……   
  茨坪在團團大霧之中。它朦朧而又神秘。莫非它就是那逝去了的歷史的大深奧--   
  "紅衛兵"這三個字,一度對一些人來說,是驕傲,是使命感與責任感的象徵;與此同時,它又是另一些人恐懼的源泉。一度,它是舉國仰慕歡呼的對象,是遠征歸來的凱撒、拿破侖;曾幾何時,它又成了魔鬼、動亂、打砸搶的代名詞。它是一些人的夢:英雄夢,噩夢;卻又是另外一些人的謎。當今世界上,目光關注著東方這塊廣袤、古老大地的社會學家們、歷史學家們,幾乎都在疑惑,都在探究:到底這些天兵天將們是從哪塊石頭裡蹦出來的?   
  滄海桑田,歲月如流……   
  二   
  歷史是一條完整的長河,但,有時會被掩蓋、被曲解。我們截取的,卻是幾個真實的片斷。   
  一九六二年八月,毛澤東主席主持召開了北戴河中央工作會議。在會上,他第一次以絕對不會被人誤解的口氣指出:   
  "社會主義社會是一個相當長的歷史階段。在社會主義這個歷史階段中,還存在著階級、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存在著社會主義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的鬥爭,存在著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性。"   
  同年九月,中國共產黨八屆十中全會召開,毛澤東主席作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講話。   
  一九六三年五月,毛澤東主席主持制定《中共中央關於目前農村工作中若干問題的決定》,這時他的話就更帶有告誡的意味了,如果黨和人民忘記了階級和階級鬥爭的話--   
  "那就不要很長時間,少則幾年、十幾年,多則幾十年,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現全國性的反革命復辟……整個中國就要改變顏色了。"   
  …………   
  據井岡山外事辦公室保存的井岡山革命鬥爭博物館一九六六年的來賓登記表,紅衛兵赴井岡山串連始於當年九月。   
  在九月的幾頁上記有--   
  東北農學院紅衛兵、哈爾濱紅衛兵、九江紅衛兵、桂林紅衛兵、北京紅衛兵、上海交大紅衛兵、哈爾濱工學院紅衛兵、井岡山共大紅衛兵、北京農業大學紅衛兵、北京四十三中紅衛兵、人大附中紅衛兵、北京紅衛兵戰校、北京地質學院紅衛兵。   
  十月份的記載,頓顯粗疏,似有無法詳記之難--   
  北京四中紅衛兵、北京八中紅衛兵、北京紅衛兵(總聯絡部)、紅衛兵七批(高幹子弟)、全國各地來紅衛兵(一至二十五批)、北大聶元梓等、肖華女兒(紅衛兵)……   
  月末有統計:"紅衛兵共計四十批,五千七百四十三人。"   
  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九日。清華大學附屬中學的一間教室。   
  一群年齡大不到十九歲、小不到十三歲的孩子聚在一塊兒,他們大都是高級幹部子弟。   
  像這樣人員構成的聚會,過去幾個月裡已經有好幾次了。家庭政治環境造就了他們的政治敏感,他們常常有意無意地從家裡捕捉來一星半點高層政界的消息,並聚在一起交換。他們愛在這信息的互補、反饋之中,激發、比試各自的政治想像力,同時儼然以父輩的姿態,對世界與國家的態勢,進行粗線條的分析、評判。   
  這一次內容卻不同了。如果說過去,因為"弄得不好,就會千百萬人頭落地,整個中國就要改變顏色了"的恐怖氣氛,因為祖國正被"美帝"、"蘇修"和各國"反對派"包圍之中的危機感,一直高唱"社會主義好"的他們一下震驚了,似乎一向陽光明媚、春風和煦的艷陽天,將有可能被風雨如磐的長夜所吞噬;那麼今天,因為"二月兵變"、"暢觀樓事件"一類小道消息的傳播,因為五月十八日林彪一次講話中所透露的"毛主席為了預防反革命政變已有好多天沒有入睡了",似乎已經聽見霍霍磨刀聲的他們,頓感亡黨亡國的可能性大大逼近了,此時,人人臉上印著成年人般的嚴峻,並舉起右臂,未脫稚氣的嗓音,發出了一片擲地有聲的誓詞:   
  "我們是保衛紅色政權的衛兵,黨中央、毛主席是我們的靠山,解放全人類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毛澤東思想是我們一切行動的最高指示。我們宣誓:為保衛黨中央,為保衛偉大的領袖毛主席,我們堅決灑盡最後一滴血!"   
  歷史記住了這一天--中國首批紅衛兵揭竿而起的日子。   
  三   
  井岡山啊,這是你嗎-- 
  往日幽谷般的博大、深沉去了哪裡? 
  往日翠竹般的清麗、文靜去了哪裡? 
  往日雲煙般的恬淡、悠遠去了哪裡? 
  你變得浮華,好似人世間一座最宏大、香火最鼎盛的廟宇; 
  你開始喧囂了,正如那高音喇叭連篇累牘地湧出兩報一刊社論; 
  你開始迷亂了,正如一個瘦骨嶙峋、摔了碗碟又砸鍋灶的中國,卻在說"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民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博物館,中廳的毛主席雕像前,一支接一支的長征隊在這裡站好。顧不得放下行李,落實住處,更顧不得拂去塵灰,弄盆熱水來揩把臉,泡泡腳。十有八、九,紅衛兵們登上井岡山的第一件事,便是到這裡高聲齊誦《毛主席語錄再版前言》:   
  "毛澤東同志是當代最偉大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毛澤東同志天才地、創造性地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把馬克思列寧主義提高到一個嶄新的歷史階段……"   
  以巍巍五百里井岡山作回音壁,那一字一句真不像是背出來的,而像是從自己的血管裡湧出來的。此時,嘶啞了的嗓子會嘹亮起來,癱軟的身姿會抖擻起來,昏暗的心房會敞亮起來,某種確確實實存在過的、渾厚而又空洞、明徹而又盲目的力量,使生命的帆篷頃刻間鼓滿了獵獵的江風……   
  此刻,一個個紅衛兵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同時,寫下了一段永遠不會忘懷的人生旅程。   
  中廳的兩側,擺滿了獻上了旗幟。誰都想讓自己的隊旗享有醒目的地位,佔據更大的面積。為此,工作人員每天都要收起一批。到大串連結束時,博物館收到的旗幟,疊在一起,下至地板,上至天花板,整整塞滿了一個房間。   
  運動伊始,博物館的館長就因"開三家村井岡山支店"的"黑幫罪"給揪了出來。群眾自己解放自己,十二、三個人,分成了兩個山頭。許是因為長期與井岡山打交道,對它的革命歷史滾瓜爛熟,一個山頭叫"紅四軍第三十一團",該團原是井岡山紅軍三個團裡由秋收起義部隊所組成的一個團,沿用過來,今天也自然是毛主席的"嫡系部隊";另一個山頭也"古為今用",叫"三猛"戰鬥隊,"三猛"是林彪在井岡山時期提出的一個著名戰術,即"猛打、猛衝、猛追",隊名同樣夠份量外,還頗有幾分火藥味。然而,兩個山頭間並無戰事,也許還有主觀方面的原因,但僅客觀原因--紅衛兵們,如過江之鯽,早將博物館給圍個嚴嚴實實,哪還有一點氣力,一寸空間,去擺開戰場呢?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天一亮就得開門,紅衛兵們總是與第一抹晨光,一起來到博物館的。按講解規則,一次聽眾最多不得超過五十名。可現在,每個廳都有一百多人,為了不擋住視線,講解一批,讓其在地上坐下一批。聲音聽不清,每個講解員發一隻手提電喇叭;講解員不夠,去南昌省博物館借了五、六個人來,廣州暨南大學兩個紅衛兵也主動留在館裡幫了幾十天忙……到十一月,每個廳裡都超過了二百人,其擁擠程度,不亞於當今上海南京路的中百一店、北京王府井的東風市場。塞足難,移足更難,連講解員的過道都給剝奪了,擠壓著,嘶喊著,一個個髮辮散亂,汗流浹背。   
  白天的喧鬧過後,夜裡有針掉在地上也能聽清的靜謐。兩層樓的博物館,扇扇雪亮的窗子裡,有著幢幢的人影……   
  炯炯的目光是貪婪的,疾書的筆端是貪婪的:從《入黨誓詞》、《三大紀律、六項注意》,到"紅米飯,南瓜湯,金絲被子軟又香"、"不費紅軍三分力,打垮江西兩隻羊(楊)",誰都認定自己從這裡搬走了一座畢生開掘不盡的富礦……   
  不會讓工作人員閒著一雙手,他們也有東西得搬走。那年的雨水特別多,綿綿秋雨,僕僕風塵,幾乎每天都在地板上留下二、三寸厚的泥巴……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至十二月,井岡山革命鬥爭博物館每天的閉館時間是二十三點三十分。   
  茨坪毛主席的舊居變成了紅色。一面面放不進博物館的旗幟,在這裡找到了位置--用圖釘釘在牆上,一面挨一面,一壁轉一壁,四扇牆全滿了,工作人員收進來,沒幾天又滿了。沒有誰覺得滑稽,相反,有紅衛兵面對這樣打扮了的房子讚歎不已:"你啊,正為偉大領袖《中國紅色政權為什麼能夠存在?》這篇雄文,作了形象、莊嚴的註釋!"   
  大井毛主席舊居後的兩棵槲樹,還有黃洋界上當年毛主席挑糧在下面休息的一棵槲樹,也變成了紅色。開始,只要是伸手夠得著的地方,葉子都被摘光了,它們被夾進長征日記,或是《毛主席語錄》,有了最溫暖、最神聖的去處。枝丫卻光禿禿,灰沉沉了,襯著上部的一頂綠蓋,像是"牛鬼蛇神"們被勒令剃的陰陽頭……有紅衛兵意識到了什麼,幾支長征隊聯合貼出佈告,並在樹下執勤勸阻。以後來的紅衛兵,在服從佈告的前提下,有了新的發明創造,彷彿為了噴射胸中的一股熾情,不讓他們拿走點什麼,就得讓他們留下點什麼,否則,他們的心就會被這股熾情燒成灰燼--他們將袖標一個個地掛在樹枝上,矮處掛滿了,二、三丈高的地方,就用竹竿挑上去,最後也掛滿了,串串團團,飄飄曳曳,從遠處看去,哪還有三棵槲樹的半點影子,恰像是三蓬沖天而起的烈焰……   
  每天清晨,各個接待站門口,都有嚮導舉著木牌--   
  "今天到黃洋界" 
  "今天到桐木嶺" 
  "今天到朱沙沖" 
  "今天到八面山" 
  "今天到雙馬石"   
  從茨坪至五大哨口的任何一處,來回至少有七、八十里的山路,其中不乏當年紅軍攀登過的棧道山徑:頭上霧氣朦朧,鴟啼鳴,腳下壁陡澗深,陰風嗖嗖……   
  衣服被荊棘咬出一道道口子,撕成絲絲拉拉的布條,手上、腿上的皮肉被鋒利的石稜劃破了,一滴滴血,灑在小徑上,染紅了蓬草和無名的小花。沒有誰退回去,也沒有誰喊聲痛,相反,有某種幸福的悲壯感,類似莊生夢蝶,下意識裡,已經難分清自己是六十年代的紅衛兵,還是二十年代的紅軍戰士……   
  這是一幅奇特的剪影:青銅色的天幕,蜿蜒的山脊,一串人影在蠕動。徒手空身攀援已經很難,人們胸前卻吊著什麼,像是一塊塊枷板……   
  黃洋界上,一片汪洋,雲海中露出點點峰脈,恰似東海瀛島。那團雲、波浪雲、跑馬雲,那魚鱗雲、蘑菇雲、人面雲,或變幻詭譎,競相稱奇,似雜耍場上的盛會;或從上向下疾飛,間有道道皺褶、條條明暗,勢如高山流水,飛瀑狂奔!   
  紅衛兵們驚呆了,震懾了,癡迷了。使他們驚呆、震懾與癡迷的,並不僅僅是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力量……   
  有誰喊了一聲,緊接著,在這海拔一千四百多米高的天空,滾蕩起一片又一片、一陣又一陣的呼喊--   
  "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峰回谷應,經久不散……   
  沒有誰在安排,每天卻絕對是同一程序。接著,是引頸高歌李劫夫作曲的《西江月·井岡山》--   
  山下旌旗在望, 
  山頭鼓角相聞。 
  …… 
  黃洋界上炮聲隆, 
  報道敵軍宵遁。   
  地下,有震落的漿果…… 
  芭茅裡,有逃竄的野兔……   
  一向門可羅雀的革命敬老院裡,在紅衛兵的維持下,排開了長隊。當年大井鄉工農兵政府主席余振坤,當年新遂特別區工農兵政府秘書、宣傳員羅東祥,在為紅衛兵們題詞。句子都是現成的,無需費半點腦筋--   
  "毛主席萬歲!"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井岡山革命精神萬歲!"   
  "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   
  可即使是油印機,也得有休息的時候。兩位六、七十歲的老人,從曙光初照寫到月上中天,連吃碗飯、撒泡尿,都匆匆忙忙似救火。一日,三日,五日,老人們篩糠般的手,終於握不住筆,倒在了床上……   
  人口不滿五千的茨坪,幾家商店一向生意蕭條,如今財源茂隆,最搶手的貨是竹筆筒、竹扁擔。竹藝廠日夜加班,生產竹筆筒;竹扁擔則到老表家裡去收購。一條扁擔,一角多錢,一天可做幾十條扁擔。一向清苦慣了、解放後仍未少吃紅米飯、南瓜湯的老表們,如今每天有了二、三元錢的進項,喜滋滋裡三層、外三層收藏好外,真巴不得這場紅衛兵大串連,能串上個三年五載!   
  最珍貴的東西,卻是無償的。凡來井岡山串連的紅衛兵,憑紅衛兵證,每人可發給一枚紀念章--扁方形,瑪瑙紅的底色上,鑲有一顆金星照耀下的一座峰巒。峰巒與下端毛主席書寫體的"井岡山"三個字,也是金色的。   
  當時負責去上海訂製並監運回井岡山的一個同志,告訴了我們這樣一件事--   
  一次,他去南昌的精神病院,探視一位住院的朋友。從病房出來後,在走廊裡,一個農民模樣的中年人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攔住他道:"同志,你是從井岡山來的吧?"   
  他驚奇了,"你怎麼知道我是從井岡山來的?"   
  "我見你戴了一個井岡山紀念章。"對方指了指身邊一個十四五歲、神情木然的孩子,"我兒子也去了井岡山,得了一個,還用別的紀念章換了四、五個,想回去後送給家裡人和同學。到南昌後,在接待站被人偷了,從此後不吃不喝,不動不行,整天癡癡呆呆,嚷著紀念章、紀念章。接待站的同志趕忙將他送往精神病院,又打電報把我從海南島給追了來……"   
  孩子的父親邊說,目光邊獵犬般在他胸前的紀念章上兜著圈圈。   
  他明白了意思,摘下自己的紀念章給了對方,又匆匆跑去江西飯店,找到留守在這裡的同志,打條子領了二十個,又送來醫院。孩子的父親接過紀念章,熱淚奪眶而出,就要跪下來給他磕頭:"同志啊,你可真是一尊活菩薩!"   
  他趕忙攔住對方,"你可不能這樣說,這紀念章本來就是送給紅衛兵的。只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才是活菩薩……"   
  一個月後,他再去醫院探視朋友時,那個孩子已經出院了。   
  當時,夜幕降臨之後,在茨坪的各個接待站門口,或是在盞盞路燈之下,都能看見一群群、一堆堆的紅衛兵,每人手上拿著一方手帕,或紅綢布,上面系滿了毛主席像章和紀念章,林林總總,形形色色,大至碗口,小如硬幣。彼此展覽著,彼此炫耀著,也互相交換著,不時有人吆喝:   
  "紅太陽換金太陽,一個換兩個!"   
  "一大會址調井岡山,三個調一個!"   
  世界就是這樣的,有的地方熱烈,有的地方冷靜。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羅馬城西北角,梵蒂岡。   
  一座宏偉的、具有佛羅倫薩古典建築風格的教堂,教壇上方,一個巨大的、銀色耶穌基督受難十字,教堂裡閃動一片搖曳的燭焰之光……   
  鐘聲,一下下徐緩、弘揚的鐘聲,在溢出天國般氛圍的讚美詩樂曲中,化為裊裊餘音。   
  教皇保羅六世戴著鑲有金剛鑽、綴有幾束金色流蘇的法冠,穿一身潔白的法衣,走上了教壇,為全世界千千萬萬的天主教徒們,作聖誕祈禱。   
  他的祈禱裡有如下一段話:   
  "我們必須警惕現代偶像崇拜的危險。如今有個人正竭力樹立自己的個人崇拜。想把自己樹立為不僅僅是思想和歷史,而且是整個現實社會的最高典範。他似乎已相信依靠本身的力量,他就能創造出真正的進步、發達,並求得自己的超凡入聖。換句話說,他竭力尋求他個人的神聖光榮,而不是上帝的光榮。"   
  保羅六世說這番話時,神情暗淡,聲音沉鬱。在場的梵蒂岡王國的高級官員們,和特地乘飛機從歐洲、美洲各地趕來參加這次祈禱的眾多教徒們,都感到了教皇的擔憂--   
  在如今這個充滿了動亂、狂熱、非理性的世界上,又存在著那個人將取代上帝的危險。   
  第二章 歷史的大悲哀   
  四   
  井岡山上,造反的第一顆火種,是東北農學院的紅衛兵們帶來的。   
  九月的一天,井岡山大廈前,十幾個紅衛兵與幾十倍於此數的、有組織或非組織的幹部、群眾,展開了一場唇槍舌劍的辯論。   
  一方的觀點是"炮打司令部!炮打井岡山管理局黨委!"   
  另一方的觀點是"井岡山人不做阿斗!井岡山的運動無需外界插手!"   
  一邊是叱吒神州大地、擁有金牌的"天兵天將",一邊是從裡紅到外、革命聖地的居民;一邊正為毛澤東同志當今的理論而搖唇鼓舌,一邊曾為毛澤東同志過去的理論而浴血奮戰。在精神上都擁有金字塔般厚重的優勢,在語錄本裡都能找到銳不可當的武器,誰能壓倒誰呢?   
  許是井岡山人酷愛吃辣椒,火氣大了點,"吃共產黨的飯,穿共產黨的衣,進共產黨的學堂,倒跑到井岡山上來反共產黨了!"氣憤情急之餘,有人動手了,紅衛兵們揪住幾個剛還手,周圍陡然一片推推搡搡,說是勸架,推搡之中明拳暗腳,密如流雨,防不勝防……紅衛兵們一個個跌跌撞撞,抱頭鼠竄。莫要說蔓延火勢,連這第一顆火種也熄滅了,接待站拒絕再留宿,當晚,他們一行人只得踽踽下了山。   
  十一月,東北農學院的紅衛兵再度上山。   
  這回情況不一樣了,已經傳遍全國城鄉、幾乎老少皆知的毛主席的第一張大字報--"……站在反動的資產階級立場上,實行資產階級專政,將無產階級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運動打下去,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圍剿革命派,實行白色恐怖,自以為得計,長資產階級威風,滅無產階級志氣,又何其毒也!"--幾乎就像是專為井岡山寫的;曾經眾志成城、"我自巋然不動"的井岡山,也如雨後瘋長野蘑菇的森林,紛紛鑽出造反派組織,充當報信的耳目、謀劃的高參………   
  在羅浮,首次揪斗了山上的一批領導幹部。他們不是有從裡紅到外的本錢嗎?我們則有一顆頃刻間叫你們人仰馬翻的"核彈頭"。這是一張照片:北京工人體育場的萬人批鬥大會上,彭羅陸楊被迫跪在台前,每個人後面站著三個怒眉冷眼的紅衛兵,或抓手,或揪頭,或用槍頂著他們--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元勳的脊樑。   
  到茨坪,紅衛兵們直奔公安局。你們不是打電報去學院調查我們的成份、表現嗎?現在必須把一切黑材料給我們交出來!秘書科長不在局裡,掄起斧頭,一下把材料櫃、辦公桌砸了,木屑紛飛,公文遍地,滿室光當,帽上的國徽蒙塵,腰間的手槍無語……堂堂的無產階級專政機關,竟第一次無力保衛自己。   
  火苗騰空,火勢蔓延,火焰嗶剝有聲……   
  滿山刷開了墨跡淋漓、觸目驚心的大標語:"打倒劉鄧陶!打倒袁孫段!"   
  劉少奇同志的一個女兒化名劉紅,到了井岡山。她的安全絕對不成問題,來前,省委組織部曾打來電話,要求保密和接待周到;來後,她和同行的六名中央首長子女,一起被安排住在管理局三樓兩個僻靜的房間,伙食也是單獨開的。然而,她只住了兩個晚上,就獨自一人悄悄下山了……   
  井岡山管理局黨委書記袁林同志、管理局局長孫景玉同志、管理局黨委副書記段奇逵同志等山上主要負責幹部,整日裡被趕羊一般,輪流趕到山上毛澤東同志的各處舊居前請罪。因為舊居裡均沒懸掛毛主席的像,他們的罪名是"心中沒有紅太陽"。   
  博物館前,一群北京來的紅衛兵揪斗袁林--   
  "長征時,你在哪個軍團?"   
  "紅三軍團。"   
  "紅三軍團是誰領導的!"   
  "彭德懷。"   
  "你說說,你和彭德懷有什麼黑關係?"   
  "沒啥子黑關係,只有上下級工作關係。"   
  "不老實!五九年廬山會議後,常委會討論修改博物館講解詞時,你說:'彭德懷歸彭德懷,紅五軍歸紅五軍,'結果陳列方案基本未動。你要不是彭德懷的孝子賢孫,你會這樣賣力宣揚紅五軍?!"   
  "到今天,我還是這樣認識:彭德懷有錯誤,不等於紅五軍就有錯誤……"   
  "什麼,彭德懷犯錯誤?!他是野心家、陰謀家、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他是犯罪,罄竹難書!罪惡滔天!"   
  幾記耳光,一陣腳踢,打得袁林天旋地轉,眼冒金星,嘴角滴血,一趔趄,他栽倒在地上。一個紅衛兵揪住他的頭髮,要他挺直腰,跪好。   
  響起一串暴風雨般的口號聲:"打倒彭德懷的孝子賢孫袁林!""誰敢為彭德懷翻案,我們就砸爛誰的狗頭!"……   
  博物館裡,紅衛兵們在第一展廳的八一起義部分,塗寫了"朱德是大軍閥"、"賀龍是大土匪,陳毅是老機、老右"等字句;在第三展廳的一幅朱毛兩支部隊會師、成立紅四軍的巨型油畫上,在朱德的腿上打叉;在第四展廳紅五軍堅持井岡山的鬥爭部分,張貼了"這是為大野心家、陰謀家彭德懷歌功頌德!"的標語;在五大哨口的佈景箱前,紅衛兵們慷慨陳辭:"這是在宣揚地形險要的唯條件論,沒有宣傳毛主席的戰略戰術和人的因素第一。"在幾排起裝飾作用的松柏木雕圖案上,紅衛兵們火眼金睛一看,發現十二根針葉組成一圈,無疑是國民黨黨徽,當即撬了下來,並作為一起嚴重的"反革命事件",追查誰是設計者和設計者的家庭成份……   
  大字報雲湧而來。牆上貼不下了,往版面上貼,版面上也滿了,就用一根根繩子懸掛在各個展廳裡,飄飄揚揚,猶如悼場白幡,曲曲折折,好似蘇州園林。所有的大字報都在聲討:博物館沒有突出毛主席,沒有突出毛主席創建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巨大豐功偉績,突出的卻是一條又粗又黑的右傾機會主義路線。   
  紅衛兵們一致採取"革命行動"--館上朱德題書的"井岡山革命鬥爭博物館"的橫匾被倒了過來,並覆之以"批判館"三個斗大的字。   
  一九六七年一月八日,紅衛兵們正式封閉了博物館。   
  儘管紅衛兵們"以藍天作紙,以大海當墨,也寫不盡毛主席創建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巨大豐功偉績",他們卻還是創造出了一條口號來概括這一豐功偉績--   
  井岡山道路通天下,毛澤東思想照全球。   
  不久,它的每一個字,澆之以四、五公斤的紅漆,施之以一丈餘見方的面積,赫然矗立在井岡山的主峰之上……   
  五   
  整個八月是紅衛兵的天下。   
  成千上萬的紅衛兵走出學校,擁上街頭,掀起了全國範圍的"破四舊"運動。在北京,紅衛兵"破四舊"的"戰績"有:   
  槍支268支,子彈11,056發,黃金103,131兩,白銀345,212兩,現金55,459,919元,文物玉器613,618件。此外更改了數不清的舊街名、舊牌號……   
  槍支彈藥也許可以算是某種戰績,但抄家來的黃金、現鈔等物,無疑是借"革命"的名義對人民財產的非法掠奪。   
  使紅衛兵的形象在世界的眼裡變得猙獰起來的,還有對人權、人格的粗暴蹂躪--   
  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三點半,燥熱,憋悶。一隊腰扎皮帶的女紅衛兵,高唱《造反有理》歌,衝進了北京市文聯、文化局大院。先闖入編輯部,把稿子、刊物撕碎;又衝進文聯會議室,一邊嘴裡嚷:"養尊處優"、"精神貴族"、"裴多菲俱樂部",一邊用手裡的剪刀挨個把一張張皮沙發戳上些大窟窿……緊接著,她們從文聯、文化局兩個門往外驅趕"牛鬼蛇神",大院裡,四十幾個人站成一圈,在四十多度的高溫下,老"牛"們一個個頸吊黑牌,彎腰九十度。二十幾個女紅衛兵則站在大圈外,手揮皮帶往老"牛"們的脊背上驟雨般地抽打,一下,五下,十下……身上隨皮帶晃動、遮去了一切曲線的舊軍裝,灼熱似兩顆燒紅了的煤核的眼睛,被仇恨扭曲的臉部,陰沉,麻木,像被雷電擊中的枯木,因為竭盡全力而又力不可支,引起了咻咻喘氣和眉梢處的陣陣悸動……一切青春的魅力,泯滅了!一切女性的特徵,剝落了!活脫脫變成一台以皮帶絞肉的機器。   
  當打到二十幾下時,也站在圈裡的老捨,皮開肉綻了,鮮血淋漓了,兩腿麥秸稈一樣在那裡搖顫。他的眼鏡早打飛了,他分不清站在圈外的是人,還是獸;分不清脊背上流的是血還是汗;他更分不清自己是在熱愛了一輩子、也寫了一輩子的北京城,還是在油鍋滾滾、鬼影幢幢的煉獄……   
  下午四點半,老"牛"們被紅衛兵押解到國子監街孔廟。那裡已經堆滿小山似的京劇行頭--刀槍劍戟,蟒袍羅衫。紅衛兵們手持舞台用的木刀,勒令他們將這堆行頭一趟趟搬去院中間。行頭點著火後,紅衛兵又要他們在濃煙中跪成一圈,並用木刀往他們的腦袋上砍去。突然,不知哪個紅衛兵喊了一聲:"這老東西流血了,頭破了,真他媽的太嫩!"被稱作"老東西"的,正是老捨,鮮血從他的頭頂上,一串串沁出,順著額頭,順著臉頰,又流進脖子裡……   
  老捨沒有揩去。過去,他用高度完美的語言,編織了那麼多美好的願望;今天,他以一片凝固的鮮血,為這些願望趕織了一塊紅色的屍布。   
  他死了,二十五日下午,發現他死於太平湖。有人看見,老捨從二十四日早晨起,就坐在太平湖西岸邊,直至下午,身子像一尊雕塑,眼睛裡溢出一股奇特、夢幻般的光。也許先生是在和疊影於湖面上的屈原、田橫五百壯士對話;也許先生的心,隨著《四世同堂》裡被迫穿上白布紅字坎肩的祁天祐,在古城蠕蠕遊街,爾後,一直跟著他走進了護城河……   
  一九六六年八月的這一場"破四舊"的"紅色恐怖",使遠在太平洋彼岸的聯合國也震驚了!   
  二十四日這一天,幾十萬紅衛兵在蘇聯駐華使館附近示威,"打倒蘇修!""打倒勃列日涅夫"的口號聲,此起彼伏,震盪九霄。並將大使館所在的"揚威路"改為"反修路"。   
  幾乎在同一時間,潰堤般的紅衛兵衝進了教堂,在中央文革和公安機關的支持下,驅逐了八名羅馬修女……   
  聯合國講壇上,美國駐聯合國首席代表驚惶萬狀地感歎:   
  "那種在紅衛兵們超乎常情、難以理解的製造驚慌和恐懼的活動中發洩的憎恨外國人的情緒,以及中國官方助長在世界範圍內的革命和顛覆的政策和教條,已成為當今世界最動亂、最擾亂人心的現象之一了。"   
  六   
  似乎這是旁枝野蔓的一節。   
  不。   
  要瞭解紅衛兵嗎?你還得瞭解站在紅衛兵後面的那些有模有樣的大人物。   
  要看紅衛兵的悲劇嗎?你不妨先看看那些大人物演出的一幕幕"喜劇"……   
  紅衛兵動機與效果的分裂,大人物動機與效果的一致,由此可見一斑--   
  在江西省革命委員會主任程世清的親自主持下,由福州、長沙、南昌、洛陽等地的軍事院校的黨史教員們搞出了井岡山博物館新的陳列方案。   
  根據程世清的指示:"位置不能一個個去擺,不能平分秋色,歷史得為現實服務。"新方案裡,"井岡山革命鬥爭博物館"更名為"毛主席創建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紀念館";陳列的指導思想是"三突出",即突出毛澤東思想,突出毛主席,突出林副統帥;陳列的內容由過去的歷史為線索,改為以專題來組合:黨的建設,軍隊建設,根據地建設……貫穿其中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與黨內的機會主義路線的鬥爭。   
  對於程世清此人的"魄力",江西人民的印象是異常深刻的,深刻到如同刀尖戳在心上的傷痕,至今難以抹去。這回,他又充分顯示了他的"魄力",要錢批錢,要人給人,從北京、南昌等城市請來了幾十個畫家和美工人員,從浙江東陽調來了一批曾為人民大會堂施工的雕刻工、石工、泥工,木工也是本省手藝最佳的,計一百多人,於一九六八年元旦剛過,齊集井岡山。他要求:"忠不忠,看行動","勁往忠字上使,汗往忠字上流",一月施工,四月必須開展。   
  青銅般凝重的歷史,轟然一聲推倒在地,頃刻間,如一頭瘦得只剩一身殼的、跪伏的病牛,任人宰割--   
  八七會議的轉折意義不提了;   
  南昌起義的巨大功勳抹煞了;   
  有關紅五軍的內容全部撤銷了……   
  一九二九年一月紅四軍的一張關於向贛南閩西進軍的佈告上,落款處署有"軍長朱德、黨代表毛澤東"。如何處理掉"軍長朱德"這四個字,被列為幾個重大疑難問題之一,提交紀念館領導小組上商議。有人提出將這四個字折掉,然後翻拍成照片展出,因過於露骨未被採納;有人建議用香火燒去,只要動作徐緩、細緻,燒出來的小洞,頗像被蟲子蛀出來的。此建議立即引起與會者的興趣,有人補充,如果佈告的四沿再燒去一些,可以分散某些觀眾的過分好奇,造成一種整張佈告未被保存好的真實感……領導小組決定採用此種"技術處理"後,向程世清匯報,他當即表態:"這樣處理好!"   
  朱德同志的扁擔。井岡山時期,為了粉碎敵人的經濟封鎖,身為軍長的朱德,也常常和紅軍戰士們一起從寧岡挑糧上山。戰士們見他軍務繁忙,不要他挑糧,兩次拿走他的扁擔,他就在第三根扁擔上寫上"朱德記"三個字,示意不准戰士們再拿走。這是一個建國後便寫進了小學課本、鐫刻在一代代孩子們心中的故事。然而,這樣一條扁擔,也被進行了"技術處理"。作為實物,它被撤走了,在一幅油畫裡,卻成為另一人手上的道具--黃洋界的那棵槲樹下,挑糧在此小憩的毛委員、林彪,與隨行的軍民們熱汗灑雲天,談笑落寰宇。由此,"林彪偷了朱老總的扁擔",這又成了一個當今幾乎全國老少皆知的笑談。   
  油畫《井岡會師》。遠景是青蔥的峰巒,歡騰的河水,盛開的杜鵑,悠悠的白雲。兩支部隊在擁抱,歡呼……近景是一面閃動陽光的紅四軍軍旗下,走著一身藍布軍裝、風華正茂的毛澤東,稍後是眉清目秀、神情謙恭的林彪。據說,一次中央軍委常委在京西賓館開碰頭會,會前,江青送來幾張這幅剛剛印製好的油畫,說是代表中央文革送的。老帥們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看著,像看一幅華君武或是丁聰的漫畫,一個個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陳毅則突然站起來,將畫往地板上一摜,"這算啥子井岡山會師口伐?分明是紅衛兵會師嘛!"江青氣得扭頭就走。井岡山群眾中也悄悄傳說,說是朱老總逝世前幾年,被迫賦閒,憋悶不過,又戰地重遊,再度上了井岡山。看了這幅《井岡山會師》圖,拿起手中的枴杖,戳向林彪的腦袋,憤憤然說:"這小子是從哪裡鑽出來的喲?!"   
  一九六九年九月,林彪偕同葉群、吳法憲、林立果等人來到井岡山。在費去半小時參觀完紀念館後,林彪對程世清說:"這個館裡的陳列是全國第一流的。"   
  歷史被權力的粗暴蹂躪,有時還不如妓女。妓女起碼有呻吟的權利,而這裡,即使是一批精通黨史、軍史的專家、學者,開館前來協助審查,也保持了鉛塊般的緘默……   
  只有幾個外國人在這裡說了幾句真話,其中一位是錫蘭共產黨總書記桑穆加達桑。紀念館最後一部分的通欄標題是"井岡山道路通天下,毛澤東思想照全球",版面上大都是新華社發的照片,內容為亞、非、拉各國人民如饑似渴地學習"毛選"。當看到了一張說明詞為"錫蘭人民成立了若干毛主席著作學習小組"的照片時,桑穆加達桑指著照片上正一起讀"毛選"的那三個人說:"他們都是錫蘭駐華大使館的工作人員,你們怎麼說是在錫蘭國內拍的?"   
  一九六八年冬天,程世清又下令炸掉羅浮棋羅坳的牌樓,上面有朱德同志一九六二年三月上井岡山時的題詞:"天下第一山"。炸毀的還有"黃洋界保衛戰勝利紀念碑",這十一個字,也是一九六五年春天派人專程去北京請朱德同志題寫的。   
  與此同時,程世清發動山上、山下的幹部、群眾進行獻忠勞動。在林彪上山前的八個月裡,整個井岡山成了一塊汗雨飛空的大工地,開山聲,引擎聲,攪拌機聲,敲石子聲,不絕於耳,乃至通宵達旦……黃洋界上立起了高達二十餘米的火炬亭,亭頂有一個耗資一萬多元的大火炬,外殼是紅色有機玻璃,內以鋼片支撐,下面是一個六角亭。南山山頭也被削平了,修整為有幾個籃球場面積大的航船形狀,船頭位置,準備建一座毛澤東與林彪並肩屹立的巨型雕塑(此計劃後作罷),以寓意"大海航行靠舵手";四角,建了四個火炬亭,周圍的欄杆花紋也由無數的小火炬組成。   
  火炬熊熊啊,從黃洋界、南山的火炬亭,到紀念館大門兩邊的火炬燈……井岡山上,火炬蜿蜒如一條騰挪的長龍,氣勢似一片紅色的森林!   
  井岡山的火炬--"馬克思列寧主義第三個里程碑"的標誌,"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的象徵。   
  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五年,世界上有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外賓,形形色色的馬列主義組織的代表,登臨過火炬照耀下的井岡山。   
  有的橫跨千山萬水:剛果、阿曼、烏干達、南非、津巴布韋、海地、多米尼加、危地馬拉、厄瓜多爾、秘魯、哥倫比亞、玻利維亞,還有小到在世界地圖上用放大鏡也難以找到的瓜得普羅、厄裡特尼亞;有的歷經千難萬險,挨饑、受凍、迷路、追捕、入獄、流放,甚至同伴中有人捨去了生命……他們以朝聖般的心情,在這片東方的麥加天地裡,孜孜不倦,學習中國武裝奪取政權的經驗:從根據地建設、黨的建設,到戰略戰術;從《土地法》到《三大紀律、六項注意》……   
  來得最多的是小個子、皮膚黧黑的越南人。政府或民間的各種代表團、外交官、留學生,僅上海復旦大學的留學生,一批就來了二百零二人。尤其是軍隊系統的來得更勤,上至國防部長武元甲大將,下至連級幹部,井岡山幾乎成了他們的兵營。   
  七   
  一顆核桃,在一柄鐵頭的猛烈敲擊下,破碎了!   
  基本上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四面屏障的地理位置,再加上在中國人民革命鬥爭的青史上已經享有的不朽光榮,井岡山的氛圍是恬淡的,好像夕陽西沉時分茨坪上空一縷淡藍色的裊裊炊煙;生活節奏也是緩慢的,緩慢到你在茨坪街上很難看到一個甩著流星步、或是跑步的人,你分不清哪是悠閒的遊客,哪是本地的居民;無論生產,還是工作,都是有條不紊的,簡單、重複的體力勞動與同樣簡單、重複的智力勞動。如果說前者還能有些低微的經濟效益,那麼後者,干多了不會嫌多,干少了也不會嫌少。沒有誰等著這裡造原子彈、銀河式大型電子計算機,或是打出一口高產油井來,中國的報紙,歷來幾乎只從政治的角度,給井岡山留出版面……   
  一夜之間,井岡山的肩頭,與北京、上海、廣州等大都市一道,承受了當時中國最沉重的負荷。   
  一夜之間,所有的機關,所有的學校,所有的商店,所有的家庭,有了壓倒一切的任務。   
  山上的中樞機構是紅衛兵接待辦公室,下設宣傳組、秘書組、生活組、保衛組,僅生活組,就配備五十餘名幹部。接待辦公室下轄十七個接待站,在茨坪就有七個。溝邊,拿山,廈坪、石獅口、羅浮、桐木嶺、朱沙沖、黃坳、大井等處也分別設有接待站。大部分接待站,由井岡山附近的吉安、泰和、蓮花、寧岡、遂川、安福、永新、永豐等縣負責,每一個接待站由一個縣來一套人馬,從管理幹部,到工作人員、炊事人員,從搭棚到購置鍋盆碗盞,全包了,所需經費和糧食,則由接待辦公室撥付。僅十七個接待站的炊事員,加起來就近千名。   
  談不上口味,也難見葷腥。紅衛兵每人每天的伙食標準控制在三角錢以下。想想當年紅軍戰士每天的伙食費只有五分錢,月底還留有尾子打牙祭,紅衛兵們吃得津津有味……舌頭的運動速度,早超過了蔬菜生長的速度,即使是白菜、南瓜、茄子這類大路菜,也難保證每天有供應,經常吃的是煮蘿蔔,炒蘿蔔,大米飯則儘管飽。山上雖然倉庫有限,卻在露天儲備了一百萬斤大米,二百萬斤黃豆,消耗起來也驚人,常常一天得有八、九萬斤米下鍋。紅衛兵們走到哪裡,吃到哪裡,什麼時候到,就什麼時候吃,急性子的人,再加上肚子裡嗷嗷叫,飯欲熟未熟,便一桶一桶地抬了出來,一揭蓋,一窩人都埋進了霧氣裡……全山,像擺開了一張巨大的流水席。井岡山串連最高潮時,連飯也來不及煮了,便每個紅衛兵抓上一把米,效仿當年的紅軍戰士,砍下毛竹,鋸成竹筒燒飯,滿山炊煙裊裊,滿山篝火熊熊。   
  大廈和招待所住滿了,辦公室和教室住滿了,不幾天,茨坪的老表家裡也住滿了,晚來的紅衛兵,能擠進走廊的就算幸運。有的,只能找片屋簷,或是尋來一堆柴草,點起一蓬篝火,在山上迷迷糊糊地坐上幾個夜晚……這景況逼得接待辦公室下了決心,在茨坪中心,被眾多建築物環繞的近百畝水田里,除去西邊的半塊,組織群眾放干水,在上面搭好架子,架子上又搭棚子,油氈覆頂,竹篾為壁,下面鋪上一層稻草。完工後,又見縫插針,馬路邊凡有空地的地方,都搭起了這樣的棚子,逢月色如霜的夜晚,襯著四面筆架峰、五指峰、人面峰黑*$*$的剪影,高高低低、近近遠遠的棚子影影綽綽,綴之以點點篝火(那是紅衛兵們在烤衣服,或是圍著篝火在開什麼會),間之以呼呼松濤,頗有"秦時明月漢時關"的韻味,讓人遙想起古戰場上安營紮寨的千軍萬馬……   
  缺乏詩意的是山上數不清的永久性和暫時性、露天和非露天的廁所、便池。   
  每天,都有老表和紅衛兵在打掃、清理。僅溫州一批來的四十幾個紅衛兵,就主動留下來幹了一個多月。   
  每天,拉糧、拉菜的汽車與運糞的拖拉機,都在盤山道上交會而過……   
  一切都像轉入了軍事共產主義的生活。各個接待站裡都好似十月革命前夜的斯摩爾尼宮--   
  大量的工作人員,每天壓路機一般,數十次地走過山上的大路、小徑,將剛到的紅衛兵引去各個住宿點。常常早飯十點鐘吃,午飯下午二、三點鐘吃,而晚飯,則要拖到所有的紅衛兵都進入夢境之後……   
  電話鈴響不斷。十有八、九,那是哪路紅衛兵來要房子設立聯絡站的。棚子裡沒有桌子,沒有椅子,只有一溜到底的統鋪,你不給他們嗎,他們確實有困難,而且搞不好,他們當即就會來一夥人,以"破壞文化大革命"的罪名批鬥你;你給他們嗎,要抽出一間房子,又真差不多難似要抽出自己身上的一根肋骨。出於策略上的考慮,不見經傳的組織是決不會給的,給房子的一定是清華大學井岡山兵團這樣全國叫得響的組織,並以此作為自己的後盾去對付前者的糾纏。   
  來人更是不斷。十有八、九,那是來批條子借錢、借物的。有過這樣的鏡頭:   
  一個二十出頭、身架發育得好似運動員的紅衛兵,走進生活組,接待他的是副組長徐勉同志。   
  "我是首都紅衛兵第三司令部的,叫高歌東。我們司令部組織了四個方面軍上井岡山,我是先頭部隊第三方面軍的,路上坐車帶走,跑了十幾天,一路印傳單、買語錄片送群眾,很多同學現在連買牙膏的錢都沒了,得向你們借點錢……"   
  "借多少?"   
  "一人兩元吧?"   
  "那好。你們有多少人?"   
  "三百三十二個人。"   
  徐勉的心,好像是一桿天平,好感剛剛還在高歌東那邊--他看出這個小伙子說出每人借兩元錢時,口氣還有些遲疑,似乎這數目太多了。其實接待站定下的幅度是,一般的困難,每人可借個三元、五元;有特殊困難的,可借至十五元、二十元--頃刻間,懷疑與緊張,就落到了自己這邊。三百三十二個人,六百六十四元,這可是一筆巨款,自己手中的筆還從未劃出去這麼大的數字。此人莫非是騙子?   
  "你等等,讓我們研究一下……"   
  話剛完,電話鈴響了,徐勉拿起話筒,小伙子將丫簧一按:"對不起,你得先解決我這個問題再說!"   
  高歌東的目光,隨他的口氣一下強硬起來。   
  "你有介紹信嗎?"   
  "沒有專門借錢的介紹信。可我帶了公章,現在可以給你寫。"   
  他顧不得注意徐勉的愕然,一下揭起自己的軍裝下擺,露出腰帶上繫著的一串章子,總有七、八個。他解下其中一個最大的、有茶杯蓋般大的章子,接著,從徐勉桌上拿過一張紙,刷刷地寫了一張借條,"啪"的一聲,在紙上蓋上了章子。   
  那赫然映目的鮮紅印戳,並沒有打消徐勉的懷疑。看著對方熟練、敏捷的動作,他心想,這小子一路上一定不知道寫過多少張借條、蓋過多少回章子了……他竭力想抓到對方的疑點,他知道只要抓住了一點,這滿屋子正等著批條子的紅衛兵,頓時就會叫你高歌東(他想過,這名字大概也是撿來的)好看!   
  "你有學生證嗎?"   
  對方坦然地掏出了學生證。"哦,你是不相信我們首都三司?那好,你就記下我的系、班級和學號,借條也以我的名義寫。回北京後,我負責還你們!"   
  徐勉頭一次批出了一筆巨款……   
  高歌東剛走,他給一個接待站打了電話。"第三方面軍"共三百三十二人真住在那裡。一個多月以後,生活組收到了一筆六百六十四元的匯款。   
  偶爾,接待站也有這樣的鏡頭:   
  一張借條,連同一個紅衛兵證,一道送到經辦人手裡。   
  經辦人一看,借條上的名字是"鄒國華",本來往登記簿上照抄下名字就是,經辦人偏偏是個十分好學的同志,"鄒"字她不認識,不便直問此字,她佯作沒有細看借條的模樣,問了句"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手指借條上的名字處:"我就叫這個。"   
  經辦人偏偏又是個十分認真的同志,再追了一句:"你說呀,你叫什麼?"   
  對方還是說:"我……就叫……這個。"   
  她疑心了,天下哪有講不出自個兒名字的人?她顧不得自己的面子了,指著借條上的那個"鄒"字,"告訴你,我小學只讀了四年,不認識這個字,你得念出這個字來!"   
  對方的臉轉成豬肝色,木訥訥地似要說什麼,突然急轉身,欲拔腳跑掉,被身後的一個紅衛兵一把揪住。原來此人是安徽某農中的學生,昨天已用自己的學生證借過一次錢,今天又想用撿到的"鄒國華"的紅衛兵證再"借"一次錢。一路上,他這樣幹了多次,沒想到到了井岡山,竟一跟頭栽在這個他也不認識的"鄒"字上……   
  存放物品的倉庫前,更是人頭攢動,汗氣蒸騰……   
  從廣州來的紅衛兵,身上穿著兩件單衣,腳上是塑料涼鞋,白天還能挺住,可一早一晚,一個個冷得瑟瑟縮縮,急需要借絨衣、絨褲;   
  從山東聊城來的紅衛兵,在家裡一年只洗兩次澡,沒有出門帶肥皂的習慣。走到井岡山,人像是剛從醃菜缸裡鑽出來,身上的汗垢,一條條搓下來,幾乎有筷子粗。每人借了三元錢,頭一件要買的東西就是肥皂;   
  從湖南醴陵來的紅衛兵,走到了井岡山,還要走去紅色故都瑞金。一路上沒少淋綿綿秋雨,他們想來借幾件雨衣,沒有雨衣,能借上一塊尼龍布也成……   
  自紅衛兵開始來井岡山大串連後,江西省商業部門便繞過吉安地區,直接向井岡山撥貨。無論是一般商品,還是緊俏商品,只要省裡有,就一定給,而且是無償的。為了這場已經鬧騰了近半年、而且還不知要鬧騰多久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井岡山竭盡自己的人力,而江西省則竭盡自己的有限財力……   
  似打了一針腎上腺素,有過初期的亢奮。緊接著,井岡山人的臉上,亢奮漸漸剝落了,而代之以急切,代之以困惑,代之以憔悴!   
  宣傳組的頭頭跑了,秘書組的頭頭跑了,保衛組的頭頭跑了,或是揭竿造反,或是也乾脆出去串連,出去周遊"列國"……   
  不能跑的,是管理局的幾個負責人。他們是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度過紅衛兵大串連那段日子的--山上的造反派來找,串連的紅衛兵也來找;不接待是"對抗革命",接待多了是"破壞生產";批鬥會得準時參加,散了會摘下高帽還得工作!不開會各個環節協調不了,一開會則說是"走資派在策劃陰謀"……因此,他們常碰頭的地點是氣象台、醫院手術室。如同爬上了蜘蛛網的蟲子,他們明知越走纏得越緊,可只有走下去。他們設想過,如果自己丟下井岡山跑掉,如果接待系統一旦全部癱瘓,那麼在偌大一個中國,他們將找不到一寸立足之地……   
  像一顆內部已經發生金屬疲勞、卻仍忠貞地鉚在機器上的鉚釘,生活組副組長徐勉同志也沒有跑。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如果生活組的攤子也散了,雖說棚子搭起來了,糧食也有十幾天的儲備,一時還凍不著、餓不著紅衛兵,可山上十幾萬人拉下的大便,有一天不及時組織拉下去,就足以臭倒井岡山!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的井岡山,被方興未艾的紅衛兵大串連給搖撼了……   
  八   
  此時,全中國的紅衛兵運動也方興未艾。   
  僅用革命導師的號召和發動,一代青少年的理想主義和現代迷信,來解釋這一運動,是淺薄的、不完全的。   
  無疑,沒有毛澤東主席,就不會有中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但是,任何歷史的活動,都不是個人的活動。這正如同中國有一塊廣博的土地,不僅僅只是為數幾個人的舞台。如果說,某種激進思想一開始只存在於紫禁城那間堆滿古色古香線裝書的書房,那為什麼它能如此迅猛地輻射到遠離紫禁城、並對最高層政治舞台上愈來愈激烈的權力較量一無所知的億萬青少年中去呢?   
  現代迷信的本質是專制。專制的基礎是農民平均主義,是"傳統的村社精神"。而"文化大革命"不但發軔於像北京、上海這樣國內最現代化的城市,而且它的一幕幕雲詭波譎的高潮,也在這些城市上演。越是經濟、文化發達的地區,越是知識分子和准知識分子密集的單位,對"文化大革命"的響應,也越是強烈。這不禁令人回想起歐洲早期的革命運動,激進派以清教徒形式出現的狂熱而又系統的政治運動,特別盛行於"無主的自由人"中,這些"無主的自由人",並不是窮苦人,而多半是商人和紳士階級……   
  要理解紅衛兵運動,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角度--它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國社會諸種矛盾激化的產物。   
  自一九五七年以來,一個接一個有如車水馬龍的運動,頻繁地製造了一批又一批絕非是"百分之五"的"百分之五",同時也就製造了一批又一批幾乎從一生下地就蒙受歧視的孩子。他們從懂事起,就隱隱約約覺得社會在他們的臉上刻下了兩個無形的紅字--"賤民"。   
  他們大都崇尚知識的力量,卻不得不持久地、默默地反省自身,以證明自己"脫胎換骨"。   
  他們內心鄙視某些幹部子弟,卻不得不整日湊起謙卑的笑容,以證明自己"靠攏組織"。   
  從《中國青年報》上通欄標題--"以階級鬥爭的觀點去對待一切、分析一切",到毛主席寫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他們總感到風聲鶴唳。   
  從學校組織吃憶苦飯,到聽老工人、老貧農訴血淚仇……他們總有芒刺在背。   
  壓抑感與不安全感,將他們的靈魂絞成麻花,把他們的言行捆成粽子……   
  無數嚴峻的事實在提醒他們,"有成份論"是鐵打的,銅鑄的,而"不唯成份論,重在政治表現"不過是沙上的塔,紙糊的牆。因此,他們最大的安慰是聽說了毛主席出身於富農,周總理也出身於剝削階級家庭……   
  他們最大的痛苦是被要求與"反動家庭"劃清界線。那是一種分裂了的二重人格,一邊得像狼崽一樣撕咬出父母心頭的血淚;一邊又得像羊羔一樣依靠著長輩的養活……   
  在共和國的憲法上,他們和其他公民一樣,都是站著的人,但在現實社會裡,他們卻是跪著的人。   
  在形形色色"百分之五"的子弟與革干、革軍子弟之間的,是大量的工人、農民、知識分子、職員子弟。知識分子、職員子弟就不必說了,就是工人、農民子弟,除了不多的出身於純血統的無產者以外,也有著較複雜的社會關係;或是父親是下中農,祖父卻是地主;或是叔叔是共產黨員,大伯卻逃去了台灣……曠日持久,愈演愈烈的運動,同樣在他們心靈裡投下或重或輕的陰影。   
  他們是經不住摔的豆腐乾,可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裡,他們總還是塊看上去潔白的豆腐。他們不用低著頭走路,夾緊尾巴做人,有了遠比前一部分人多得多的物質和精神需求。   
  需求與現實,常常發生矛盾--   
  簡陋、擁塞的斗室。幹了一輩子建築工的父親,干到背駝腰彎了,還得不到兩間新房……   
  粗糙、乏味的飯食。為別人端了幾十年碟子的母親,臨到退休了,還未帶過孩子們去下過一趟館子……   
  從大哥鬢角早生的銀絲裡,看到了那間坐著一個沉重軀體和同樣沉重的檔案櫃的辦公室。誠實、熱情與才智,要走出這間辦公室,猶如一條魚要游過一堵牆……   
  從大姐跑回娘家的失聲痛哭裡,聽到了那個鋪著地毯,擺有景泰藍花瓶的客廳裡一聲聲潑水般的呵責,猶如榮寧二府裡,皇親國戚們在使喚丫環……   
  不是人家有的,大家都有。不是付出了心血與汗水的,都有結果。有時,種豆的,不收豆,未栽花的,卻有花。   
  不是共和國憲法上寫明了勞動人民是國家的主人,就真正享有主人的權利。常常主人的頭上還有一批頤指氣使的"公僕"。   
  他們,和他們的父輩一起,對當時黨和國家內在機制上的嚴重缺陷和少數人的"特權"深惡痛絕!   
  他們在理論上對"人"字也許講不出個所以然來,在集體無意識層次,他們卻要求做個完全意義上的人!   
  中國的國粹之一,就是無論歷史上演悲劇,還是演喜劇,都能找到某種優越感,甚至連阿Q也有優越感。儘管這後一部分人與前一部分人,在感情上有某種相聯繫的東西,可是在"文化大革命"前和"文化大革命"最初的幾個月裡,他們與前一部分人保持了一定距離。   
  紅衛兵的誕生,打破了這一距離。紅衛兵習慣性地沿用了歷次政治運動的做法--劃分政治標籤,"黑五類","黑七類",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劃出了"黑九類",並將這種做法,推到極端荒謬的境地,而且還有了血腥氣,這無異在為叢驅雀,為淵趕魚……   
  紅衛兵們也將自身推至一個"紅司令"難以容忍的境地。毛澤東主席是為了擊敗一個"資產階級司令部"才自下而上地發動這場"革命"的,可是紅衛兵在天安門廣場上不斷漲潮的政治熱情,在"破四舊"裡、橫掃"牛鬼蛇神"中酣暢地揮灑到頂點後,很快就像沙漠裡的水一樣消失了……他們曾相信"二月兵變","暢觀樓事件",曾有亡黨亡國可能性大大逼近的嚴峻感。但是一旦超出了"百分之五",而且"資產階級司令部"竟像一個無邊的魔袋,能把他們的父輩都給裝進去,於是無論就感情,還是就理智,他們沒有理由不相信自己的父輩;無論是因為習慣性的政治敏感,還是因為眼前家庭沉重的氛圍,他們也沒有理由不去注意林彪、江青等一批政治新貴身上被時髦理論遮住的究竟是一塊怎樣的紋章……他們大多成了"保爹、保媽"派,加上全國相當一部分有著樸素的階級感情的人們,有著既得利益的人們所組成的"保守派",使本來轟隆隆開始轉動的"文化大革命"的車輪,突然遇到了強大的阻力……   
  於是,毛澤東主席打了一張牌。   
  他憤怒地斥責了一條"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撤去了工作組,號召為被這條路線迫害的群眾平反。在《十六條》中,他明確主持制定了"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是人民群眾在這場"革命"中必須享有的權利--毛澤東主席既熟讀諸子百家,在青年時代也受過西方民主主義的影響,當他後來在黨內鬥爭中幾次極度孤立時,民主總是他最喜愛的武器……   
  似乎改變了歷次運動的做法--它不整人,卻整那些想整人的人。   
  它像陰冷的、灰沉沉的雨季裡,西天上久違了的一束霞光般新鮮,令人溫暖,令人鼓舞……   
  這是一張民意牌。毛澤東主席利用它來"炮打司令部";而億萬群眾則利用"炮打司令部"來發洩對當時黨和國家內在機制上的嚴重缺陷與種種特權的憤懣,來爭取自己真正回歸做人的權利。   
  至此,億萬群眾才真正充分發動了起來。   
  一般來說,越是知識層次高的人,越是具有人文主義傾向,或者稱作是"右"的傾向。於是,知識分子們成了其中最活躍的一群。   
  美國的兩位學者馬克·布萊奇(MarcBlecher)和戈登·懷特(GordonWhite)在研究了某科研單位的"文化大革命"後發現:該單位中三分之二出身於無產者的人加入了保守派組織,而三分之一家庭出身不好或一般的人,加入了造反派組織。   
  由此,也體現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這一史無前例的歷史現象的紛紜、複雜--"文化大革命"前是一條極"左"路線不同程度的受害者們,在"文化大革命"的這一階段裡,反倒成為毛澤東主席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理論的支持者。歷史就這樣向人們開著殘酷的玩笑!   
  在准知識分子--青少年學生中,如果說運動初期上面提及的前一部分人,因為臉上的紅字更加夾緊了尾巴,猶如驚弓之鳥;後一部分人的大多數也因為飽經政治運動的父母們的提醒,對"文化大革命"持觀望態度,擔心這將是又一次"引蛇出洞"、"放長線釣大魚",那麼到了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之後--工作組一夜之間撤走了,紅衛兵們揮舞的"血統論"的大棒不靈了,學生們自組各種兵團、戰鬥隊的自由已成既成事實,甚至一個人也能拉起個"戰惡風"、或是"炮聲隆"戰鬥隊--他們再也按捺不住,躍躍欲試了!   
  蓄之已久,發之亦猛。據一位當年清華大學"井岡山兵團"的紅衛兵,現在中央某大報工作的記者告訴我們:當時清華園內沒有捲入紅衛兵運動的學生,千分之一都不到……   
  我們也是此時"破門而出"的--   
  看著平反大會上一包包燒燬的"黑材料",我們覺得自己身上也有某種扭曲了的東西,隨著那騰空的火苗一下釋放了……   
  看到班上幾個僅僅叱吒校園風雲幾個月的革干子弟,一夜之間變得神情猥瑣,我們感到了自己的惡毒--好啊,你們也有今天!不能有人的意義上的平等,那就讓你們也成為"狗崽子"吧,與我們有"狗崽子"意義上的平等。不,今天我們也不能講平等,我們在你們面前也找到了某種優越感。這又是一種阿Q式的--"造反派"的"狗崽子"面對"保守派"的"狗崽子"的優越感。   
  當聽說劉少奇主席被拉下馬了,當目睹黨和國家的各級組織如同多米諾骨牌一樣紛紛倒下,我們並沒有這場動亂結束後人們常常自稱的震驚之後的痛心,有的卻是振奮之餘的期待:也許這條又粗又長的"黑線"將會得到徹底清算?我們父輩頭上的那頂石磨般的帽子,有朝一日會紙片般地吹落?   
  馬克思曾經說過,有著百分之三百的利潤,資本家們便甘於冒上斷頭台的風險。而我們,雖然看不清楚未來等著我們的是什麼,但眼前的三倍的興奮--能做個"人"的興奮,能當一個"革命者"的興奮,既能擺脫些什麼、又能期待些什麼的興奮,就足以使當年十八歲的我們,投身於這場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風險了……   
  毛澤東主席不但是個偉大的政治家,他還是個傑出的心理學家。他熟稔這一代青少年的心理,猶如他早年在湖南熟稔如何從事學生運動。   
  至此,一個成份廣泛、成員迅猛發展的紅衛兵運動,取代了原來的僅以革干、革軍子弟為主體的紅衛兵運動。   
  九   
  也許,飛越中國上空的美國大鵬偵察衛星目睹了:紅衛兵大串連的洪流,雜亂無序,猶如蛛網,從年輕的革命者曾飲馬的源頭到歷代文人騷客留下詩章的名勝古跡,從被紅海洋捲得暈乎乎的繁華都市到邊境果林下那似剝開的荔枝一樣水靈靈的小寨……   
  突然間,線條呈現了某種有規律的變化。多少旗幟立馬轉向,多少步履日夜兼程,多少征塵撲上雙肩……似乎一場宏偉的戰役前,千軍萬馬在緊急集結!   
  傳單、號外,因為有一條消息而捏在手裡發燙;信件、電報,因為有同一條消息而被撲簌簌的淚水打濕--   
  十一月九日,毛主席要在井岡山接見紅衛兵。   
  後起的紅衛兵中有兩句很流行的話:"造反倍覺主席親,革命方知北京近","紅司令惦記紅衛兵,紅衛兵思念紅司令。"   
  這已經是遲到了八次的步履,因為被剝奪資格,或是失去了機會,它們沒能匯入天安門廣場那托起一輪紅日的大潮。今天,不能再遲到了,否則將會導致終生的悔恨!   
  南昌,豐城,清江,新干,峽江;   
  吉水,吉安,泰和,井岡山。   
  我們走過了這條全長三百五十公里的道路。   
  我們曾目睹--   
  晚上十點鐘才搭好的大棚裡,因為來不及拉上電線,只有點上一盞汽燈。每一個盛滿熱水的木盆裡,都泡著五、六雙腳,而後一批批湊到汽燈前,彼此幫著挑破腳板上一嘟嚕、一嘟嚕好似紫色葡萄的血泡。有人就這麼坐著,坐著,突然倒在別人的鋪上,旋即扯起了呼嚕;   
  凌晨六點,每一桶飯前都是裡三層、外三層的紅衛兵,誰都擔心自己吃不上,要等下一撥。蓋一揭,很少有人用筷子,乾脆就用飯盒、茶缸這麼舀下去,一片光光噹噹的撞擊聲。漸漸地,越來越有力的晨光一下揭開了暗幕,潔白的米飯,碗裡裝了一半,地上撒了一半;   
  不管是大車、小車,還是帶斗的拖拉機,幾乎沒有哪輛車子見到紅衛兵不停下來。總有人矜持地謝絕,總有人迫不及待地爬上去。只要車廂是沒有頂的,每一個車廂都像是一個倒置的梯形。紅衛兵們堆砌自己的技術,會令填充沙丁魚罐頭的工人們失色!公路上,人流如傾巢而出的蟻陣,開不成快車,負重如牛、幾乎要散架的車子,也無力開快車;   
  劃過兩邊的柳樹、槐樹、泡桐,喚起近處與遠處村落的一聲接一聲的狗吠,追逐那一方方絕不肯輕易露面、可一旦露面姿容無比親切的路標。電筒光一道、一道,一串、一串,低處像夏夜曠野裡上下飛流的螢火;高處,好似外星人一片驚異的眼睛……   
  所有的心都在貼近那個日子。   
  所有的艱辛都為推向那個日子。   
  所有的疲憊在那個日子前都變得無與倫比的美麗。   
  新干至峽江的一段公路上。一輛"華沙"轎車停住了,雪亮的車燈照在前面的三個女紅衛兵身上,都只有十四、五歲,單薄的身子骨,一看就知道是南方人。全副行囊,背包、水壺、語錄牌……一個個一拐一拐,步子不像是走,而像是在拖。   
  司機下來了,"剛好,我車上還能坐三個人,你們上來吧。"   
  三個人都搖搖頭,說話幾乎都有氣無力:"不,我們要……自己走到井岡山去。"   
  桐木嶺,一戶老表家,門口一個裝了開水的大木桶。這段時間,木桶像是有漏眼似的,剛倒滿,裡面鍋裡的水還未開,這邊就見底了,主人一天得燒十二、三桶。   
  兩個操著一口標準北京話、二十一二歲的紅衛兵過來了,水壺裡灌滿水,又找了塊青石板坐下,打開紙包,裡面是一個饅頭。   
  主人看在眼裡,"你們還沒吃飯?"   
  "沒吃。"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饅頭?"   
  "怨自己。中午走到廈坪,沒能趕上飯,一人在街上買了三個饅頭,路上一起吃了五個,沒想走到這裡接待站,又沒趕上飯……"   
  "那就到咱家吃,沒什麼菜,可總比你們啃個冷饅頭強。"   
  畢竟是北京姑娘,兩個女紅衛兵沒有忸怩,爽快地跟主人進了屋。   
  飯桌上,一盤青菜,一碟紅辣椒炒豆豉,還有一缽粉蒸肉。兩個姑娘先夾了點豆豉,只進嘴吮了一下,便咳了開來,不迭聲地:"真辣,真辣!"連忙扒了一大口飯給嚥下去……此後,筷頭便一直伸向那盤青菜。   
  主人見狀,筷子指著那缽粉蒸肉道:"你們是大地方人,講衛生,要不,咱就要給你們夾了。客氣什麼?當年毛委員還在老百姓家裡吃飯哩,端南瓜吃瓜,端肉吃肉……"   
  一個姑娘動了筷子,"那好,我就不客氣了。"夾了一塊肉,又用胳膊碰了另一個姑娘,她也夾了一塊。   
  粉蒸肉是用曬了的鹹肥肉做的,噴香,而且咬下去,一口一泡油,一塊約有二兩重。頭一個姑娘一口就咬掉小半塊,油一下漫開在她的下巴上,晶亮亮的,似上了一層釉彩。後一個姑娘則一小口、一小口地咂著味,情不自禁地讚歎:"真好吃,真香……"   
  主人問:"你們好久沒吃肉了吧?"   
  兩人差不多迸出了同一句話:"可不,有一個多月沒吃,快成尼姑了!"   
  "那你們就再吃,到了茨坪也沒有肉吃,餐餐都是蘿蔔,肚子裡的一點油,都給刮了……"   
  這餐飯,兩個姑娘一人吃了四塊粉蒸肉,外加兩碗米飯。至今,主人的妻子還清晰地記得此事。她對我們說:"活了半百年紀了,咱還真沒見過這樣能吃肉的姑娘哩!"   
  那段時間,井岡山一天最多擁上十萬紅衛兵!   
  那段時間,山上的接待辦公室和十七個接待站晝夜燈火通明!   
  連遠在兩千多里外的上海,也感到了井岡山上那熾熱、厚重的,厚重得如同以紅銅雕刻出來的蓬蓬情焰--   
  製造井岡山紀念章的工廠,一天二十四小時陀螺般地瘋轉,氣喘咻咻、口吐白沫的還有幾家裡弄工廠--塗色、上針、裝紙袋。工人們在壓搾出自己最大體力之後,生產出的二萬枚紀念章,每天下午由列車帶去南昌。   
  南昌火車站,站前廣場上,一輛發動了的"華沙"正在等著……   
  十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三十日,晚十點。   
  中南海小禮堂裡,湖北省高等院校"赴廣州專揪王任重革命造反團"的紅衛兵們,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大海航行靠舵手》、《語錄歌》、《造反歌》。   
  北國的冬夜是靜謐的,像日本畫家東山魁夷筆下的一幅水粉畫。中南海的冬夜則更是靜謐,靜得柳絮般的雪花悄然溶進湖水、幾片枯葉纖然劃過瀛台上涵元殿的琉璃瓦的聲音,幾乎都能聽見……   
  此刻,八十個年輕人不知疲倦的、沙啞的歌聲,好似八十台磨禿了針頭仍同時放著的唱片機,將這靜謐也撕成了柳絮般的碎片……   
  也許,中南海南部的豐澤園裡,那間頗有初唐詩人盧照鄰的"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的意味、頗似一個古舊書籍研究所的書房,也隱隱透進了年輕人的歌聲?   
  時針指向十一點。紅衛兵們不耐煩了,喊了兩聲:"陶鑄,快出來!""陶鑄,快出來!"又齊聲誦讀語錄--   
  "什麼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麼人站在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什麼人只是口頭上站在革命人民方面而在行動上則另是一樣,他就是一個口頭革命派,如果不但……"   
  還沒有念完,剛剛結束一個會議的陶鑄同志,面帶疲色匆匆進來。   
  接見是以以下的對話開始的--   
  紅衛兵:(呼口號)炮轟中南局!打倒王任重!打倒折衷主義!打倒調和主義!……   
  陶鑄:你們這種會議形式,對我是不恰當的,我是中央政治局常委,"文革"小組成員,是接見你們,你們這種形式是不恰當的,這種形式我不贊成……   
  紅衛兵:通令上講得很清楚,要求解決問題,不是接見。   
  陶鑄:你們覺得不是接見,這個會可以不開。   
  紅衛兵:不開就不開,說鬥爭你,我們不能接受。   
  …………   
  陶鑄:我現在是代表中央接見。八十個人總不可能都談,你們由五個人提出問題,我來回答,如談不完,還可再談。   
  紅衛兵:既然講代表,就是十五個。   
  陶鑄:不行,原來講座談是十五個代表。   
  紅衛兵:按你的要求,十五個代表座談,其他同志聽一聽。看來,今天陶鑄沒有誠意。   
  陶鑄:今天把江蘇的紅衛兵都回絕了,怎麼沒誠意?   
  紅衛兵:是因為我們絕食才見到你的。   
  陶鑄:絕食我是不贊成的,你們要是不吃飯,我今天還不接見你們!   
  紅衛兵:曉得這個樣,該不吃飯,看你出不出來見。   
  陶鑄:今天講五個,過了五個就不講,我來回答問題……   
  紅衛兵甲:湖北革命群眾起來揭發王任重的滔天罪行,要打倒他,談談你的看法。   
  紅衛兵乙:王任重怎樣爬上"中央文革"副組長寶座的?有無後台老闆,是誰?   
  紅衛兵丙:為什麼王任重有毒的東西放得那麼多,你陶鑄是否發現,王任重為什麼提為中南局第一書記、"中央文革"副組長,提得那麼快,他的後台是誰?   
  六月一日由中南局調來北京的陶鑄同志,分管中央宣傳部、組織部、新華社、廣播局、文化部、教育部、國家體委、衛生部等八大部,中南五省和華東七個單位的運動。幾個月來,他緊緊追隨周恩來總理,像兩個站在船頭、手揚巨櫓的勇士,在黑雲列嶺、濁浪列峰的日子裡,盡自己的一腔忠貞,滿腹智慧,以罕世的勇敢與努力,衛護黨和國家的航船不至於沉沒。每天在晚上十點鐘之前,陶鑄在漩渦般的會議中,穿越一片又一片的雷區;每天在晚上十點鐘之後,陶鑄接見來自全國各地的紅衛兵、造反派組織的代表,作劍之韌,以棉之柔,嘔心喋血……   
  昨天,他與安徽"八·二七"紅衛兵代表談至凌晨三點。眼前,對他又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一九六七年一月十九日,晚九點。   
  人民大會堂江蘇廳。大廳北側的窗戶前,周恩來總理揭開紫紅色天鵝絨窗簾的一角,注視著大會堂正門前萬頭攢動的人群和衛戍區戰士以身體組成的警戒線……   
  坐在沙發上的陳毅,憋悶如困在籠子裡的美洲虎,再一次站起來,"總理,還是讓我出去同小將們談談。"   
  "不行,我不准你去見紅衛兵!"總理的答話擲地有聲。   
  下午六時,他們在大會堂接見完外賓,就被幾萬名紅衛兵圍困住了。紅衛兵們一次次衝擊警戒線,一遍遍地呼喊"打倒陳毅!""交出陳毅!"的口號。現在,三個小時過去了,這片由高音喇叭、手提話筒和幾萬個喉嚨組成的喧囂氣浪,仍沒有平歇的跡象。周總理看到,在天安門廣場的東側,送麵包和茶水的車子不斷開來,一隊隊紅衛兵輪流去車邊吃飯,同時大會堂的幾個門口仍被圍得水洩不通……他確信了自己一開始的估計:這不是一次娃娃們能策劃得了、組織得了的行動!   
  二十日,也就是明天,經毛澤東主席批准,中央軍委決定在京西賓館召開軍委碰頭會。各大軍區、各軍兵種的負責人已經到京,屆時,"中央文革"小組的全體成員也將參加。會議的中心議題是軍隊該如何對待"文化大革命",以及軍隊自身的運動該怎樣進行。中國兩股異常重要的力量將在這次會議上進行異常關鍵的較量:或是使這次會議成為軍隊"文化大革命"的誓師大會,或是通過這次會議穩定軍隊,進而穩定已如燎原之勢鋪向全國的動亂局面。   
  周總理清楚:有人不想或者說是缺乏勇氣在京西賓館見到嫉惡如仇、不畏淫威的陳老總。而自己一定要保護好老總,讓他明天以一如既往的身影出現在京西賓館……   
  "報告總理!"進來的是衛戍區的一位團長,"第二道警戒線已被衝垮,再徒手空拳不行了,我請求從衛戍區調來武裝部隊!"   
  "不行!"總理一下拒絕了,又側過頭交代陳毅,"你記住,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你都不准出去!"   
  周總理出現在人民大會堂漢白玉的台階上。藉著廣場上探照燈的光柱,他看到了一幅動人心魄的圖畫--   
  一片片揮舞的拳頭,像一整座轟然倒塌的原始森林,砸向手挽手的軍人。世界上一支最驍勇、最善戰的軍隊,此時只得用自己的頭和臉,去承受一場非戰爭的戰爭,不斷有戰士被打昏在地,但旋即又有戰士頂上去,準備再次被打昏在地……   
  "不像話,太不像話!"周總理猛地推開警衛員,走下台階,扶起了一位頭上流血的戰士。   
  一道探照燈光從周總理頭上劃過。這一瞬間,他看到的是一張年輕而蒼白的面孔!幾張、幾十張、幾百張年輕而熾熱的面孔!   
  從西安事變,到重慶談判……   
  從萬隆會議,到莫斯科會議……   
  再亂的線頭,他都能織成一幅有光有色的經緯;   
  再殘的棋局,他都能走出一條有水有山的棋路。   
  他能把冰置於炭,冰依然晶瑩;   
  他能把水納入火,火還在燃燒。   
  溫厚,典雅,敏銳,睿智……   
  "周恩來風格"令敵人都不得不為之折服!   
  然而,他還沒有處理過有如此糾葛的場面--   
  一邊是紅領章,紅帽徽。   
  一邊是紅袖章,紅語錄。   
  頃刻間他的心靈失去了某種平衡,大步走到狂喊亂叫的人群面前,從一個軍人手中奪過了手提話筒。   
  然而,就是在失去平衡之後,他依然表現了完美的"周恩來風格":   
  "你們今天一定要衝進大會堂,那就從我周恩來身上踏過去!"   
  他濃眉下的雙星,猶如烏雲下的炯炯閃電……   
  那是憤怒。那是沉鬱。那是飽經憂患的莽莽黃河。   
  還有點晶晶潮潤……   
  似燭淚。似簷間正悄然化為春水的冰凌。   
  那是一雙你不得不看、又不忍多看的眼睛!   
  那是一對有資格雕刻在歷史豐碑頂端的星辰!   
  衝到周總理面前的紅衛兵,一個個立住了,隨即似湍急的江水打了個漩渦後往回捲去……他們也在高喊:   
  "別再往前擠了,停下!"   
  "安靜,安靜,聽總理講話!"   
  十一   
  許是那年秋季的雨水特別多吧,那年井岡山的冬天也來得特別早。   
  大概是十一月的最後幾天,井岡山便下了第一場大雪。開始,滿山銀鎧閃閃,滿樹粉妝茸茸,蜿蜒、騰挪的脈痕在天際上勾勒出的一條白帶,宛如王右軍的草書,縱橫捭闔,肆意揮灑……頗有些詩情畫意,逗引得那些沒有見過雪景、或者沒見過大山雪景的紅衛兵們手舞足蹈,流連忘返。   
  很快,大自然就以力透筋骨的寒意,來證明自己並非是人間助興。   
  氣溫,一度接一度地下跌,快得人的皮膚都能感覺到。上午還是綴滿了梨花般的枝頭,傍晚,便被料峭得有如一把刻刀的老北風,給刻成了一串串冰條子。盤山公路的路面也凍住了,在高處看,那一層層的硬殼,狹長而又泛出凜冽的光澤,頗像是一根綁在井岡山身上的冰鏈子……   
  山上,成了一口盛滿冰水的巨缸,紅衛兵們就泡在這口巨大無比的缸裡。油氈作頂、竹篾為壁的棚子,在這口缸裡,成了一張一見水就糊軟了的紙。從接待站借來的衣服也擋不住,而且後來的紅衛兵還沒能借上。每個人幾乎整天都放在胸前、攥在手裡的毛主席語錄本,並不能真給什麼溫暖,能給有限溫暖的,只有炭火。各個棚子裡都是一堆堆燒得嘶嘶叫的炭火,從廣東、廣西、福建來的紅衛兵,拱著個朝天的脊樑,整日裡趴在火上……   
  各個接待站都在闢謠:毛主席不會來!毛主席不會來!我們沒有得到這方面的任何通知!   
  各個接待站都在疏導,乃至採取強制措施,規定每一個紅衛兵在茨坪只能呆兩天。如果到時不走,就收回借的被子。   
  每天,由各接待站站長帶領紅衛兵下山,因為公路封凍,不能通車,全靠步行,早晨三點多鐘就得出發,爭取中午趕到拿山吃午飯。   
  可是已經晚了。由外省出發的,到了南昌,不會不來井岡山;由南昌出發的,到了吉安、拿山,不能不上井岡山!   
  還有始終不願離開山上的紅衛兵們。從來都是千萬個大腦服從一個大腦的思維,現在卻用千萬個大腦代替那一個大腦的思維,他們認定:在運動初期遭了那麼深的壓抑之後,在步行串連途中擁有了那麼多的艱苦、在艱苦中更磨砥了一個海枯石爛也不會變的信念之後,在一千萬同代人已經見過毛主席、而自己只能千百次在夢中喊啞了嗓子、拍腫了巴掌之後,紅司令是不會不想見他們的!   
  何況,毛主席由井岡山開闢了一條以農村包圍城市、最後奪取全國政權的光輝道路,今天在這裡接見紅衛兵,不是具有某種強烈的象徵意義嗎?   
  不能說紅衛兵們想得沒有道理。毛澤東主席還是一位大詩人。詩的藝術是象徵的藝術,他以七十三歲的高齡暢遊楚天與江水一碧的長江,是寫詩;他在《東方紅》雄渾的樂曲聲中登上天安門城樓,也是寫詩……   
  於是,在面積為三平方公里的茨坪,仍駐有二十萬紅衛兵。   
  三個人蓋一條被子;四個人蓋一條被子;六個人蓋一條被子,無法睡,只好圍坐一圈,各以一角壓住自己的肚子。這不是被子,是理髮店的刮刀布,是挑夫、縴夫們的包腳布。拿起來一看,成團、成塊的棉花骨碌碌地向四隻角滾去,又像是一條裝了什麼東西的袋子……   
  一百萬斤大米、二百萬斤黃豆的儲備糧食日漸告罄……   
  所有的廁所,所有的便池,難以入足。不得已,又在茨坪中心那半塊未搭棚子的幾十畝水田,突擊挖了幾個大的糞窖……   
  一些紅衛兵得了感冒,發燒、腿軟、咳嗽、流清鼻涕……住在管理局辦公樓、大廈和群眾家裡的,還好辦,為了防止傳染,可以調整一下房間;住在棚子裡的就難辦了,再調整也還是四面透風的棚子……   
  袁林、孫景玉、段奇逵幾個山上負責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再急,除了多設幾個醫療點外,他們不能有任何作為。他們並不是魔術師,變不出一幢幢能頂風隔寒的房子,只有四百個舖位的井岡山大廈,眼下已經擠進了一萬多人!   
  有一撥紅衛兵,為了病了的同伴四處找房,四處無著,憤懣之餘,半夜敲開了他們的家門,勒令他們各自帶上毛巾、牙刷,也住進棚子裡去。他們三個人分住三個棚子,塞進身子一個個縮得似鹹魚乾的稻草統鋪上,聽著紅衛兵們形形色色的鼾聲、夢囈聲、磨牙聲,忍受著鑽進棚子的老北風放蕩地在臉上、身上踩著、舞著……他們通宵未眠。   
  他們不恨紅衛兵,包括勒令他們來的那幾個年輕人。相反,次日清晨,因為水管被凍住了,燒飯都得挑水,熱水更沒法供應,他們隨紅衛兵一起到小河裡去洗臉、刷牙時,眼見一個個紅衛兵蓬頭垢面、瑟瑟縮縮,那手一伸進水裡,手就像被電打了;那濕了的毛巾一貼上臉,臉上就像被冰碴子劃了;那茶缸裡的水一含進嘴,自己的牙酸得就像灌了半瓶醋……他們憐愛這些最小只有十四、五歲,最大不過二十一、二歲的少男少女們!   
  一天,紅衛兵突然又將他們揪了去,憤怒聲討"井岡山走資派妄圖餓死紅衛兵"的滔天罪行,並刷出"餓肚皮豈能一餓餓到底"、"吃飯有理"等大標語。原來,連河水也被封凍住了,接待站沒水煮飯。袁林趕忙給附近山下的接待站掛電話,讓迅速送來一批饅頭,紅衛兵們忙著吃饅頭,批鬥會才不宣而散。   
  如果他們有大山般寬廣、熔爐般火熱的胸膛,他們將會把這二十萬紅衛兵一齊攬到自己懷裡,說一句:回去吧,孩子們,回到你們的父母、兄弟姐妹身邊去!條件再差的家,總還有一堵能御寒的牆,冬天早晨起來,總還有一盆洗臉的熱水,一日三餐,總還有親人做好的香噴噴、熱騰騰的飯菜……   
  也許,還會再說一句:回去吧,孩子們,回到你們明亮的教室裡去,回到你們慈愛的老師身邊去。我們以自己的人生向你們作證:人生最好的年華,正是稍縱即逝的年華!   
  眼下,他們什麼也沒有說。他們決定不了別人,甚至還決定不了自己,他們是三個一邊接受批判、一邊工作的"走資派"。他們不清楚自己未來怎麼樣,他們只清楚,眼下二十萬紅衛兵的身家性命全綁在自己身上……   
  打給周總理的電報發出了!   
  中國有什麼麻煩事,總是想到找總理……   
  電文是袁林和一個姓徐的青年人草擬的,他整日裡箍著個紅衛兵袖章,卻自稱是天津某中學的教師。一次批鬥袁林的會上,是他出面制止了幾個紅衛兵的激烈行為;又是他在一天夜裡找到袁林,瞭解大廈的建築結構情況,他擔心負重遠超過原設計的承受能力而會導致大廈倒坍……有人猜測他是周總理派下來的聯絡員。電文匯報了現在大雪封山,吃、住、行等各方面的困境,請求中央派飛機空投乾糧,並且下令停止紅衛兵到井岡山串連。為了讓日理萬機的總理在公文、函件盈尺的案頭上及早看到,姓徐的年輕人出了個主意--同一電文連續拍發三次。   
  幾乎與此同時,管理局副局長朱軒也在向國務院副秘書長童小鵬同志掛長途電話。在延安時,朱軒在毛主席身邊做警衛工作,和童小鵬有交往。他請求對方能盡快向周總理反映井岡山目前的狀況。   
  中國有什麼麻煩事,也總是只能依靠總理。   
  不知是在懷仁堂那氣氛越來越令人窒息的政治局會議上,還是在人民大會堂裡和那些硬裝出老成模樣的娃娃們又一次通宵達旦的論戰之後;不知是先收到了觸目驚心的電報,還是先聽到了童小鵬未進門前的咚咚腳步……袁林只知道在井岡山就要斷炊的那一天,他接到了一個北京的電話,口氣急促、明確--   
  "由廣州、武漢、福州三大軍區空運乾糧。空投指揮由江西省軍區負責。空投地點廈坪。井岡山方面,立即組織帶防滑鏈汽車下山拖糧!"   
  三天裡,三大軍區出動大型運輸機三十一架次,投下乾糧一百餘萬斤。   
  大部分是壓縮餅乾。還有桃酥、蛋黃酥、油餅、油炸米果、肉丸……好似一次免費的食品大展銷。空投時,瞭解到周總理有命令,如果倉庫空了,或者來不及,就立刻到街上去買。另外還有一些包子、饅頭,丟下來時,手隔著兩層麻袋一摸,還是熱的,這是來自長沙的。湖南省軍區向駐長沙的部隊下達了命令,每個連送一蒸籠包子或饅頭……   
  乾糧按每個紅衛兵一天一斤的定量,用最快的速度發下去了。"效應"也以最快的速度反饋回來,郵電局頻頻告急,那幢小樓房成了被一片洶湧海水包圍的孤島,幾小時之內,幾間房裡的包裹就堆至天花板高。包裹裡不是別的什麼,都是乾糧,都是剛剛由山下拖上來的。現在紅衛兵們貼上二、三角錢的郵資,又催迫著郵局想法給拖下山去……   
  接待辦公室生活組的幾個工作人員聞訊趕來做工作,"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這是毛主席和無產階級司令部給我們送來的食品,我們捨不得都吃,得讓家裡人嘗嘗。"   
  "毛主席、周總理派親人解放軍送來的這些乾糧,是為了解決困在井岡山上的紅衛兵的吃飯問題呀,家裡人就算了吧!"   
  "不,我們寧願自己餓死,也要讓家裡人一起分享毛主席的恩情,好讓他們記著跟毛主席幹一輩子革命!"   
  於是,天天一卡車一卡車從山下拖糧上山,天天一卡車一卡車從山上運郵包下山,相向交匯運行,生活的詩意正在於此。   
  詩的藝術,也是真情實感的藝術。紅衛兵們也是一批稚嫩的詩人,雲湧天安門廣場是寫詩,大串連是寫詩,寄乾糧回家也是寫詩……似乎這是一個寫詩的年代。   
  悲劇正表現於此--同時,這又是一個毀滅詩的年代。   
  十二   
  她叫林金鳳,二十歲,廣州暨南大學的二年級學生。   
  瓜子臉,黑晶晶的一雙核桃大眼睛,看什麼都覺得新鮮。就為了這,她才決意辭別父母,還有那一幢帶一個四季奼紫嫣紅、噴翠溢金花園的洋房,和姐姐一道從印尼回到國內來讀書的。   
  她說話總帶笑。一笑,白皙的臉頰上,就旋起兩圈梨渦。陌生的小伙子們頗不自在地盯著她看,她也紅唇輕啟,回眸一笑,流瀉的是一片春泉般的純潔。這是一個誰也不會去傷害的姑娘,猶如你不會去傷害林中的小鹿,湖光雲影裡嬉戲的天鵝……   
  她樂於盡力。她住在井岡山小學,同屋有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因為身上第一次降臨的某種變化而駭得哭起來,她以親姐姐般的關懷,撫平了女孩的驚駭;在新華書店,她見營業員忙得不可開交,救火似地從賣毛主席相片的櫃檯,跑到賣井岡山革命舊址、舊地明信片的櫃檯,她等在那兒,一直等到關門,然後告訴營業員:她和另一個同學明天就來幫忙。這一幫,一個多月,直到風雪困住了井岡山……   
  她極愛衛生。自備臉盆、碗筷,吃飯前,碗筷得用開水燙,手得用肥皂洗。山上有紅衛兵患感冒後,她就帶上兩隻大口罩……   
  這天中午,她的頭突然痛起來,像是也有兩個司令部在裡面鬧起了"路線鬥爭"。接著就想嘔吐,一碗飯剛吃下去幾口,不想吃了,同伴要拿去倒掉,她說就放在那裡,下午熱熱再吃;同伴要她回小學去休息,她也不肯……兩個人又去了前邊櫃檯。賣了一會兒,她走路便有些搖搖晃晃,旁邊的營業員問她怎麼了,她說是自己從小腳有抽筋的毛病,過一陣就會好。約三點鐘,她去庫房裡取毛主席相片,緊接著,幾個營業員都聽見了"咚"的一聲,誰都以為是哪個書架倒了,進去一看--   
  林金鳳倒在地板上,人昏迷了。剛才抱在懷裡的一扎扎毛主席相片:穿軍裝的,穿大衣的,在天安門城樓上的,在書房裡的,在北戴河海邊的,在井岡山、韶山的,和林彪在一起的,和"中央文革"幾個人在一起的,和紅衛兵們在一起的……摔在地上,有不少破了包裝紙,撒落在她的身上、腿上。   
  當即送進了醫院。醫院組織了最有經驗的大夫,進行緊急搶救。人雖然醒了過來,但血壓上不去,晚上全身出現紫色的血點,並伴有搶救感染性休克。凌晨四點多鐘,再次清醒過來之後,她表現煩躁,不安,一遍遍問大夫、護士:   
  "我這是在哪兒?"   
  "我這是在哪兒?"   
  "送我回去!"   
  "送我回去!"   
  天亮後,她漸漸安靜了。臉色慘白,那對大眼睛裡,失去了水盈盈的光澤,陷在眼窩裡,好似兩隻落在地上有好幾天的風乾了的果子。那縮進去的兩頰,暗淡漸漸爬上來的雙唇,將一向活潑有如鴿子的笑容也給驚飛了……一夜之間,她像突然大了十歲,二十歲!   
  晚了,晚了……   
  二十歲就是二十歲。   
  九點,一條潔白的被單,蓋過了林金鳳的眼睛,蓋過了林金鳳的臉龐……   
  她死於暴發性急性腦膜炎。   
  "腦膜炎"三個字,像一顆原子彈投向了井岡山!   
  第三個,第五個,第十個,第二十個……   
  當時只有四、五十張病床的醫院一下全塞滿了,所有的普通病房都改為傳染病房;   
  山上的紅衛兵都戴上了口罩。各個接待站每天都有醫務人員給紅衛兵的喉嚨裡噴射一種黃色的藥水;   
  大部分患者來自小學。小學被嚴厲地封鎖起來,除了醫務人員,誰也不能進出;   
  無疑,好藥先用,但醫院儲備太少,搶救幾個下來,只有阿托品了。此藥對於治療暴發性腦膜炎療效不明顯。大夫們好似在一把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劍之下過日子--病房裡是生命垂危的紅衛兵;醫院門口等著一批批虎視眈眈的紅衛兵,那可怕的沉默,正似引爆前的炸藥……   
  顯然,他們無法接受這樣冷酷的事實:和自己朝夕相處、耳鬢廝磨的同學,與自己一起千里迢迢、風塵僕僕來到井岡山的戰友,竟會把笑聲、歌聲葬在這裡,把青春的活力、戰鬥的激情葬在這裡,而讓長征隊少一個成員,井岡山新添一座墳塋!   
  三天後,林金鳳入土安葬了。   
  有幾百名紅衛兵送葬,大多數都是相互陌生的,第一次走到一起,猶如前面的幾十面旗幟,來自北京、上海、廣州、哈爾濱、西安、成都、武漢、杭州、南昌等祖國各地的長征隊旗幟,第一次匯合在一起。   
  肅穆,悲哀,迷惘。只有北風拍打旗幟的聲音,強悍,尖厲,讓人感到它們隨時有可能會被撕開,或者被折斷;只有幾百雙腳踩在滿是凍雪的土地上的聲音,"卡嚓","卡嚓"……潔白的晶體頃刻間化為一攤攤污水,像是雪也在呻吟。   
  沿途,不斷有年紀大些的紅衛兵加進送葬的行列。而年紀小些的,佇立在原地,眼睛裡充溢著不安與驚恐,似乎那抬在四個老表肩上的不是一口白木棺材,而是他們的明天……   
  到了墓地。墓地在離井岡山大廈不遠的山腳下;靠近茨坪去大井的公路。幾個老表早挖好了坑,棺材穩穩地放進去後,組織這次送葬的北京大學、東北農學院的幾個紅衛兵,命令同來的袁林、孫景玉、段奇逵等井岡山上的"走資派"走到坑前。臨來前,他們已被勒令"披麻戴孝"--頭上紮著一塊白布,身上是一件白大褂,胸前吊著一塊寫有"殺害紅衛兵的劊子手"字樣的牌子。這一生裡,他們死過親人,犧牲過戰友,可他們還從未有過這樣的裝束……   
  "你們統統跪下,請罪!"   
  袁林,這位參加過偉大的二萬五千里長征、曾和胡耀邦同志在一個團共事的老幹部,第一個跪下了。其他五、六位領導幹部也相繼跪下了,地上的凍雪一下濕了他們的膝蓋……   
  不是怯懦,從槍林彈雨裡闖出來的人是不會怯懦的。說到底,他們的手是乾淨的,而且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從山上發現腦膜炎起,他們一天二十四小時站著,向南昌緊急求援,向北京緊急電告,組織搶救,安排隔離,處理後事,安恤死者親人,乃至在醫院送湯水、倒痰盂,拆紗布做口罩……   
  是真誠的痛惜。他們為一位如花的妙齡少女未等到展現自己的全部色彩、全部芬芳,便凋謝在井岡山上而痛惜,他們也有與林金鳳差不多年紀的女兒……   
  是堅韌的負重。雖然還說不明白,可他們能感到為林金鳳的死,紅衛兵騷動的心裡有了某種悲哀,某種迷惘。也許為了掩飾心靈上已經爬上的裂紋,紅衛兵才需要某種精神上的發洩,那就讓自己來承受這種劈頭蓋腦的發洩吧。   
  一個紅衛兵發言道:"我們是懷著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無限崇拜、無限熱愛的心情來到革命聖地井岡山的。可是井岡山的走資派們極端仇視我們,製造惡劣的生活條件、骯髒的生活環境,妄圖驅趕我們,林金鳳戰友的死就是他們迫害紅衛兵的鐵的罪證……"   
  他一步走到孫景玉面前,狠狠甩了一記耳光,孫景玉被打得身子歪倒在地上。他又走到袁林面前,右手剛剛舉起來,後面有紅衛兵高喊:"要文鬥,不要武鬥!"   
  他走回去匆匆地念完了帶有濃厚火藥味的發言稿,算是對死者的祭文。   
  北京大學、東北農學院的那幾個紅衛兵,從老表手裡拿過鐵鍬,將泥土鏟進坑裡去。所有的紅衛兵都圍過來,插得上手的,便用手撒把泥土下去。當未上漆的棺木被褐黑色的泥土隱沒了最後一點白色時--並不比粘合一個信封、或者油漆一張桌子更複雜,站在前面的人都愣了一下。有幾個女紅衛兵啜泣了,哭聲是壓抑的,揪揪顛顛,時斷時續,壓抑得似從石磨子裡發出來的……   
  不一會,哭聲氾濫了,幾乎所有的女紅衛兵都哭開了。讓人分不清是北風在漸漸隆起的墳頭上嗚咽,還是哭聲在陰沉的天穹撕碎敗絮似的雲塊……   
  十三   
  茨坪。   
  那半塊未搭棚子的水田上,一連解放軍戰士手拉手地拉起了一個巨大的圈子,同時也拉起了一個巨大的憧憬。   
  如果說毛主席一定會來井岡山接見紅衛兵的想法是如此地根深蒂固,以致常常會在眼前幻化出一幕幕激動人心、熱淚淋漓的場景,那麼這一回飛機不在廈坪空投、而要在茨坪降落下來的事實,眼前出現的眾多解放軍戰士緊張又警惕的面孔,則使這一想法得以大鵬展翅般的飛騰!   
  某種失望一掃而空,某種迷惘抖落一盡,就是心頭瀰漫過的某種悲哀,也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欣喜,產生了速度。嘴唇皮的波動決不會慢於水浪的波動--   
  "毛主席會來看望我們!"   
  "毛主席今天會來慰問我們!"……   
  癡迷,爆發了聯想。每一個紅衛兵的腦海裡都有節日焰火般的絢麗--   
  "林副統帥會來!"   
  "周總理會來!"   
  "江青同志也會來!"   
  各個接待站的工作人員都在解釋--   
  "這是中央派來送治療腦膜炎藥品的飛機!"   
  "這是中央派來送治療腦膜炎藥品的飛機!"……   
  幾十條、幾百條嗓子,蓋不過數千、數萬條嗓子。猶如真理常常掌握在少數人手裡,少數人卻常常處於被打倒、遭屈辱的地位一樣,紅衛兵懷疑他們!紅衛兵嘲弄他們!紅衛兵敵視他們!這種敵視,使真話越講越像假話,假話越傳越像真話……   
  圈子外,人頭攢動,人山人海。   
  所有的眼睛都瞪著灰濛濛的天空,所有的耳朵都豎起來,力求捕捉到那非同凡響的聲音在大氣裡引起的第一陣顫動……   
  我們也在其中。胡平與幾個同班同學一起,站在博物館大門口的那片高坡上等著,張勝友則擠進了離圈子不過五米遠的近處。   
  就是站在一起,我們也不會真正認識。我們,還有這片人山人海,不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卻勝似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歷史,還沒有給我們認識自己、也認識同一代人的機會。   
  當時我們絕沒有想到,二十年之後我們會來寫這樣一篇作品;猶如當時我們不可能料到,十年之後我們會從社會的陰溝裡爬出來,矇混進了堂堂的復旦大學……   
  世界上難有這樣漫長的等待,世界上找不到這樣耐心的觀眾。衣服單薄的紅衛兵們,在零下二、三度的曠野,等了半天,等了一天……   
  次日上午,那片幾乎凝固了的、巨大的"銀幕"上,終於隱隱地有了什麼:由弱而強了,是發動機的轟鳴聲;由遠至近了,是一架塗有八一紅星軍徽的直升飛機。   
  頃刻間,那海,發生了海嘯:   
  "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萬歲!"……   
  那山,上下起落,左右錯位,似乎這是一座火山,即將要有一次偉大的爆發!   
  那圈子,則像一隻四面受強氣壓擠壓的脆弱的氣球,隨時都有可能破碎……   
  直升飛機並沒有立即著陸。它在低空作了多次的盤旋,那道道灼熱的氣流,紛紛掃落樹枝上的冰殼、冰凌,強大得像奧林匹斯山上的宙斯,在俯視人世間的芸芸眾生;它幾次像是要著陸了,又猛地升上去,似乎又有蜻蜓般的小心翼翼,生怕讓什麼東西給吃了、或纏了去……   
  身子向後頂去,腳板向前蹬去,解放軍戰士們的手拉得更緊了,彼此的五指,宛如一道鐵鉤……   
  直升飛機終於著陸了。螺旋槳仍在隆隆地轉動,艙門剛剛打開,隱約看到裡面一個穿軍裝的高大身影……   
  這一剎那,站在高坡上的胡平看見,往前湧的人海扯出了後面的幾個口子,口子裡都有結著一層薄冰的糞坑,糞坑裡都不斷有閃避不及、被撞下來的紅衛兵,其勢正如中國的改革者在一九八五年紛紛中箭落馬!   
  已擠到圈子邊的張勝友目睹--   
  一個十五六歲、操著寧波口音的紅衛兵喊了一句:"我要第一個與毛主席握手!"話還未落地,他和另一個紅衛兵竟衝進了圈內,僅跑了七、八米,許是被發動機噴出的氣流那巫師般的力量攝住,他不動了,身子又往左側了一下,旋即,飛機頭部的螺旋槳劈將下來,一股白色、粘稠的腦液似從高壓水龍頭裡噴射出來,他的兩顆眼珠子,也被打出去七、八丈遠……   
  前面的紅衛兵都呆住了!圈子內的另一個紅衛兵更呆住了,幾秒、十幾秒……足足半分鐘之後,他走過去,雙手捧起地上的一攤腦漿,將它們放回到同伴的冒著熱氣的大半邊腦殼裡,似乎這樣能夠起死回生……   
  上帝沒有被感動。   
  所有的欣喜,所有的癡迷,同時都被螺旋槳劈得粉碎……   
  直升飛機運來的是幾箱貴重藥品--進口的阿拉明、新福林,還有血管緊張素等搶救休克的針劑。據說,後者一盒得花二十八元人民幣。   
  紅衛兵散去後,在這半塊水田里,拾到了兩大筐鞋子、襪子……   
  直升飛機只能暫時停在了茨坪,螺旋槳劈壞了,在等著從南昌的向塘機場運新的螺旋槳來換……   
  驚愕、憤怒的紅衛兵們向空軍造反了,他們誓死要揪出殺害紅衛兵小將的劊子手和幕後策劃者……   
  十四   
  搶救是及時的,成功的。   
  上海來了醫護人員,南昌來了醫護人員,廣州部隊也派來了有經驗的大夫。在前後二百多名腦膜炎患者中,死去的只有六人。   
  不幸中之萬幸,還不僅於此。腦膜炎的流行,比中央隨即下達的緊急通知,更有力地堵住了紅衛兵到井岡山的串連洪流。   
  一九六七年一月以後,雖還有零零星星來的,但那不過是一場洪峰過後的幾圈漣漪……   
  有關部門還有大量的善後工作--   
  清理賬目。一直清理到一九六八年春天,才有了一個大概的眉目:不包括南昌至井岡山的沿線各接待站,僅井岡山,在這場紅衛兵大串連裡便耗資二百五十萬元人民幣,共接待紅衛兵一百餘萬人次。   
  清理物資。空投乾糧時,曾留下十萬斤壓縮餅乾作儲備,現在部分霉了,沒霉的則碎了,便以五分錢一斤的價格賣給幹部、群眾,一個人花上一元來錢,便可以買上滿滿一旅行袋,拿回家熬糊糊喝,既當飽又富營養。紅衛兵用過的衣物也作價賣給幹部、群眾,絨褲、絨衣五角一件,被單二元一條,棉絮爛成粉的只有扔掉,稍有點樣子,便三床重彈成一床,賣一元一床……再加上紅衛兵陸續從祖國各地寄回來的借款,全山共收回五十萬元人民幣。   
  處理無名、或者有名屍體案件。   
  全山共發現五具紅衛兵屍體。最晚發現的一具是一九六七年六月,在一座名叫金絲面的山上被一個摘粽葉的老表發現的。屍體高度腐敗,衣服及臉上、身上的肉基本爛掉。保持完整的只有髮辮、皮帶、鞋子、語錄本。經法醫解剖,死於飢餓。虧得當時全國各地尋找失蹤的紅衛兵的函件、函電沒有不發到井岡山的,有關人員在一摞摞磚頭厚的來文、來電中,終於翻到一張,上面列舉的失蹤者部分特徵與死者相符:身高一米五二,鞋掌上釘有兩塊皮,褲衩系白底紫色碎花(死者身上尚保留了一條褲衩縫沒有爛去)。經死者家屬來井岡山認定,死者系河南省蘭考縣一個中學的女紅衛兵,一九六六年時十八歲。   
  我們曾想知道死者的名字。遺憾的是,至今仍在井岡山工作的有關人員都不記得了,而且和另外的三具屍體一樣,在今天的井岡山市公安局裡沒有留下任何可供查證的材料。留下材料的只有最早發現的那具屍體。   
  打開紙色已經變得昏黃的案卷,我們從中複印了兩份材料--   
  報告   
  公安局:   
  我於元月二十日吃過早飯,前往大井參觀。參觀大井和雙馬石哨口之後,我和湖南大學土木系工建專業李彌白同學,從雙馬石哨口出發,經過五個山頭,到達了一個有三角架的山峰,在此休息一會。此時,天已漸漸黑了,我們往下走了一段路程,就在一條小溪裡露宿,我倆在此燒了一堆火,坐到天明。第二天天亮就開始出發,沿小溪而下返茨坪,在下離我們燒火處發現一具屍體(作者註:原句如此)。我們在屍體處觀察了一會兒,因屍體死了好久,有臭味,所以我們就走。死者可能是長征隊員,被階級敵人暗害。我們懷著害怕的心理,火速下山。從早晨七點發現屍體到下午二點回到茨坪,吃罷午飯後,於三點報告給公安局。   
  由於返家心切,懷著害怕心理,況且山區路線複雜,故路線不清楚,以至找了兩天。情況大致如此。   
  望公安局根據情況加以處理。   
  報告人 
  焦作礦業學院 
  傅秀德 
  一九六七年元月二十二日   
  最高指示   
  世界上的事情是複雜的,是由各方面的因素決定的。看問題要從各方面去看,不能只從單方面看。   
  法醫鑒定書   
  (67)吉公技法字第004號   
  1967.2.3   
  一、緒言   
  一月二十二日,井岡山公安局電話報稱:我山發現一具無名屍體在深山中,是外地來山串連的紅衛兵,其死因不明,要求法醫檢查。當日,專處法醫從遂川趕赴井岡山,次日,會同公安局幹部及駐山串連的紅衛兵等二十餘人,前往實地進行了現場勘察和屍體檢驗。   
  屍體位於井岡山大井四方斜的高山密林無路可行之深山中,四周無任何掙扎和搏鬥痕跡,距屍體不遠的小山坡上,有死者衣服一件,解放鞋一隻,衣服口袋內有學生證、串連證及草根、小竹筍等物。據上述證件表明,死者叫謝新國,男,繫上海市革命二中(原金陵中學)的學生。   
  二、檢驗   
  1.外表檢查。屍體仰臥在深山溝裡,兩手展開呈半握狀。左腳穿著解放鞋一隻,彎曲在右腳小腿下,右腳直。赤腳。黑髮,發長七厘米。衣著從外到內是:上穿藍工人服一件,紅、藍色毛線衣一件,紅絨衣一件,米色毛線背心一件,白棉毛衫一件,米色襯衣一件,白色汗衫一件;在米色襯衣左胸小口袋上,用藍線在中央橫縫一道線,口袋內用一條小花手帕包有人民幣十元,全國糧票三十斤。下穿咖啡色舊長褲一條(右口袋內有小花手帕一條,彈弓一隻,吃過的高粱稈殘渣三截,左口袋內有咖啡色尼龍襪一雙),麻色長褲一條,米色毛線長褲一條,咖啡色棉毛長褲一條,藍短褲一條。屍斑位於背臂部,呈黑綠色。屍僵消失。胸部對稱,腹部凹陷,屍綠明顯呈塊。外表生前表皮擦傷有:額部一處,13×4厘米;左面三處,5×3、3×3和4×2厘米;右面一處,4×15厘米;下頜骨左側一處,15×1厘米;兩手背及十指背的突起處,均擦傷;右小腿及右腳背有五處,大的14×4厘米,小的1×1厘米。所有的生前表皮擦傷表現:方向一致,大小不等,形狀不規則,色澤暗紅色。額、手的擦傷,重疊多次,其他部位無任何損傷。   
  2.解剖檢查。從甲狀軟骨,經過胸腹部,繞過臍左側,直至恥骨聯合上止。打開胸腹腔,臟器位置正常,無異常現象;胃、腸完全是空的,無任何食物殘渣。   
  三、分析意見   
  1.屍體上所有的生前表皮擦傷,均不是致命傷。若他人所致,決不可能把所有的表皮擦傷造成方向一致,位於人體前。為此,死者所有的表皮擦傷,是在飢餓時全身無力、跌跤所造成的。   
  2.死者所穿的衣服口袋裡,裝有草根、小竹筍等野生植物,三截高粱稈是吃過後剩下的殘渣,胃、腸完全是空的,沒有一點食物殘渣,據此,可以說明,死者生前是受過飢餓的。   
  3.死者死在一個大小密林無路可行之山坑中,四周數十華里無人居住;加上當時氣候寒冷,又未穿棉衣,更沒有取暖之工具。死前是受過寒凍的。   
  根據上述事實,死者謝新國是因參觀井岡山主峰迷路無食吃而餓死。受凍、表皮擦傷能加速死亡。   
  法醫:周榮宗   
  今天,透過法醫鑒定書裡這些極準確、極簡潔而又極冷靜的文字,我們仍可以看到一個身上帶著語錄本的紅衛兵、一個口袋裡仍有彈弓、童心未泯的少年,是怎樣地在密林荊叢裡跌扑,在山峰與谷地間爬行……   
  我們彷彿聽到了他扯痛每一根飢腸的呻吟,彷彿能看到他那雙因為渴望生而圓睜得有如兩顆黑色玻璃珠子的眼睛……   
  謝新國不是一個糊塗的少年,他隨身帶的語錄本上有一條條精心劃的紅槓槓,他貼身襯衣上有用藍線縫好的放有錢與全國糧票的小口袋;他又是糊塗的,他不知道沿著小溪的下行方向能走到平地,李彌白、傅秀德正是沿著那條小溪回到茨坪的。   
  他獨自一人度過了多少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他在嚥下草根、小竹筍、高粱稈時,心頭該是怎樣的滋味?   
  他可想過黃浦江邊輝煌的燈火?   
  他可眷戀紅樓碧樹、書聲琅琅的校園?   
  他可懷念那唱著"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的歌兒長大的童年?   
  不知道了,不知道。   
  人們只知道,一個比露珠還要年輕的生命,是仰望著蒼天而死去的……   
  當年處理善後工作的有關同志,都以肯定的口吻告訴我們:在野外發現的其他四具紅衛兵屍體,死因大抵同於謝新國的情況,即因尋訪井岡山主峰的紅軍游擊洞或其它舊址,迷路後"無食吃而餓死","受凍、表皮擦傷"則加速了死亡。   
  第三章 歷史的大思考   
  十五   
  如果說,一九六七年下半年北京、上海等城市的揪"五·一六分子",使"紅衛兵"一詞變得慘淡的話;那麼一九六八年春季開始,全國各地大規模進行的"三查"運動,即清理階級隊伍,繼而工宣隊進校,"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則使"紅衛兵"一詞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被剔除出中國的政治生活。   
  退潮和漲潮幾乎同樣快。   
  畢竟是打牌。沒有誰真的準備用人道主義的意識來觀照中國人過的日子。相反,讓你暫時擺脫些什麼,是為了讓你更長久更沉重地負荷些什麼。一旦一個"資產階級司令部"徹底垮了,一個由軍人與政客們結成的"神聖同盟"崛起在紫禁城,紅衛兵的噩運便注定了--   
  陰溝蓋上的幾個煙頭。   
  人行道上一堆嚼盡了汁液的甘蔗屑。   
  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是一次摘桃子與分桃子的會議。各路新貴紛紛受封,八方好漢彈冠相慶。此日此時,幾千萬紅衛兵早已被驅趕去了祖國的窮鄉僻壤,少數的被投進了監獄……   
  開始流行一句話:"歷史的誤會。"   
  無論是老"狗崽子"與新"狗崽子",還有紅衛兵內部總是存在的"唯我獨革"的兩派,突然發現彼此又呆在一起,雖然失去了一樣的課桌,一樣的課本,但眼前卻一樣的遠離故鄉親人,一樣在風吹雨打、飛沙走石裡勞作,一樣地對昔日悲哀,對明天秘不可測。有時在風雨瀰漫的小鎮,或是在蓬草枯瑟的山路上碰到,看到彼此都是同樣襤褸的衣著,同樣疲憊的神色,這時再想起不久前的"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還有各自在"誓死捍衛"的口號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雙方便只能在目光裡飄過自嘲、自諷、自賤,在嘴角掛上幾絲無可奈何的、愴然的苦笑……   
  你當過看客,我也當過看客。   
  你曾是角色,我也曾是角色。   
  你可悲,我也可悲。   
  你可笑,我也可笑。   
  有了膿潰之後新生的肉芽,有了痛定思痛的靈魂的大不安……   
  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初中的不能念到高中,高中的不能升上大學。因此,才有了一九七七年鬍子拉碴、拖兒帶女、空前絕後的一屆大學生,才有了今天如走山陰道似的目不暇接的電大、業大、職大、函大、刊大……   
  被剝奪了工作的權利。專業是數學力學的大學畢業生,因為人長得武高武大,被分去火葬場抬死人;學高能物理的高材生,因為是女的,蒙受了"照顧",被"照顧"到商店裡賣醬油……   
  被剝奪了精神生活的自由。不能有歌聲,不能有書聲,不能用文字和色彩去表達另一種聲音。本世紀六、七十年代,正當一批又一批的文化、科學思潮,以強大的力量向全世界伸展時,中國的沉寂與桎梏,絕不會亞於中世紀的黑暗!   
  甚至被剝奪了愛情的自由。多少青年迫於出路不得不將貞操抵給了魔鬼,多少青年為了生計不得不做起同床異夢的夫妻,多少青年陷於空虛,一邊愚昧地去抓別人的"奸",一邊又粗魯地放縱自己動物性的本能……無疑,這是一條極重要的原因,自然,也還有其他方面的原因湊在一起,才有了今天如此眾多的"陳士美"、"第三者",才有了八十年代高得叫道學先生們坐臥不安的離婚率。   
  一旦生命的根系插進了廣袤、苦澀的土地,對自我的懺悔就必然延伸到對社會的反思。   
  一個老紅衛兵,曾被江青一夥投入黑暗的牢房,出獄後他又到祖國北部邊陲過了九年艱苦的軍營生活。他作了這樣的思考--   
  "……用八個字概括自己:虔誠,盲從,好比'TNT'炸藥;幼稚加狂熱,好比超級雷管。一經煽風點火,就炸啦!紅衛兵明明被人愚弄利用,卻自信是絕對正確,真正的悲劇就在這裡。我們起初成了階級鬥爭的工具,最後變成了殘酷鬥爭的犧牲品……"   
  卜大華,清華大學附中首批紅衛兵之一。僅隔四月,因"炮打中央文革"被投入囚籠。一九六八年七月,被下放到陝北插隊。他作了這樣的思考--   
  "我當初參加紅衛兵,真誠地相信,戴上紅袖標,喊幾聲'反修防修'的口號,在社會上衝幾沖,就能破壞一個舊世界、建立一個新世界。當初,我是從'天上'看世界。到了陝北的山溝溝,住進破窯洞,我第一次發現,中國還有這麼落後、貧窮的地方!那些曾為革命灑過熱血的老紅軍、老貧農,仍在吃糠咽菜,看到這些,我流下眼淚!還搞什麼'文化大革命',和人民的願望相去十萬八千里!這時,我是站在地上看世界,在這裡,我發現一種與城裡人的狂熱膜拜相對照的普遍心理:農民在迷信中忍耐,在保守中緘默。這不正是我們民族的精神重負嗎!迷亂的時代多麼需要清明的理性呀……"   
  李冬民,曾任首都中學紅衛兵代表大會主任。一九六九年職務被抹去後,在一個工廠當工人。他作了這樣的思考--   
  "'文化大革命'為什麼偏偏發生在我們中國?如果認識只是某個人'心血來潮',或只是少數人的一時之過,那未免太簡單。我回頭看,在那場大動亂中暴露出來的東西:專制主義、蒙昧主義、個人迷信、宗法思想、山頭主義、等級觀念、蹂躪人權、不講人道等等,都是封建主義的傳統!而這一切是在建立年輕的共和國之前,就根深蒂固地存在幾千年了!建國後,我們對封建主義思想來不及進行大掃除,這大掃除,本來要靠充分發揚民主才能實現。但國家權力過於集中,對毛澤東同志的個人崇拜愈演愈烈,在我們這個大國裡出現的許多社會矛盾,難以及時發現、調節和消化。而未得到徹底改造的自然經濟為封建主義提供了復活、膨脹的土壤。我們的傳統文化心理是崇尚服從和依附,它在某些'整風'、'批鬥'等形式下,更加馴化,萬事定於一尊,金科玉律絕對'照辦'。但固有的社會心理也儲存反彈力。隨著社會多種矛盾的激化,沒完沒了的階級鬥爭的擴大,一發而不可收拾。這一切,為那次社會大動亂準備了條件……"   
  他們從天安門出發,踏過艱辛曲折的歷程,又回歸到天安門。   
  成千、成萬的紅衛兵在丙辰清明,在細雨綿綿的天安門廣場,以花圈、挽幛的巍巍豐碑,以詩歌、短文的滔滔長河,作出了自己的思考。著名的題為《告別》的長詩便是原清華大學附中紅衛兵景曉東含著熱淚寫下的--   
  敬愛的總理啊,   
  請您放心吧,   
  我們早已看透他們醜惡的嘴臉;   
  人民早已識破他們卑鄙的伎倆。   
  他們給您潑上的污水,   
  只會全淌下來,   
  淋在他們的頭上!   
  從小到大,人們用公式塑造了他們,他們從來都是依據某些公式去作出判斷與抉擇的。等到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脖子上扛著的不應該是個留聲機、複印機,一切活生生的結論都應該由自己去生活之樹上採摘的時候,歷史的那一場已經降下了帷幕……   
  於是,一九七六年十月,無論是處境還是心境,這都是中國土地上一批最複雜、最獨特的人--   
  一邊為祖國與民族的新生唱著讚歌,一邊為自己作了那個時代陪葬的青春唱起輓歌;   
  一邊是歷史的高壓水龍頭洗刷著成山的冤屈,一邊是他們"衝鋒隊"一樣出現在小說裡,"還鄉團"一般出現在銀幕上;   
  多少人在轟轟烈烈、聲淚俱下地控訴林彪、"四人幫"反黨集團的迫害,他們卻"茶壺裡煮餃子",像一頭負傷的老狼,踽踽地走進大森林裡,以舌頭舔自己的傷口;   
  他們幾乎什麼都失去了,卻無論如何也不會有退回的房子、票子、位子、車子等著他們,他們找不到一條政策可以落實。將近而立之年,或者已經而立之年,為了在生活中能獲得自己的一席之地,來不及喘一口氣,他們又開始了艱難的跋涉;   
  回憶噩夢般的過去,他們得比別人多雙份的勇氣;走向曙色中的未來,他們得比別人多幾倍的辛勞!   
  十六   
  最悲哀的莫過於此了--不是所有覺醒了的紅衛兵都有資格走向未來。   
  江南某省。曾任一個地區中學紅衛兵司令部司令的黎蓮,自一九七○年起,便對林彪有了懷疑,對"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有了抨擊。她把自己的看法陸續寫在信裡,寄給了在部隊服役的男朋友。在一次提干的前夕,此人"黨性"戰勝了"人情",將這些信交給了領導,部隊緊接著轉到了地方,黎蓮以"惡攻"的"現行反革命罪"被逮捕。當年她的上百名夥伴們在該地區進行了聲勢頗為浩大的營救活動。一九七四年的"批林批孔",使得這一營救有了結果,她與關在監獄裡的一批"造反派"給放了出來。粉碎"四人幫"後,她因"打砸搶",又隨他們一起重新收監,在獄中,她散佈了對"以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不滿的"反動言論",老賬、新賬一塊算,一九七七年被判處死刑。   
  這是一筆糊塗賬--一年罪人總是罪人,幾朝紅人總是紅人。   
  這又是一筆荒唐賬--上帝原諒的,得用腦袋支付欠賬。上帝永遠不會原諒的,幾句話便抹平了欠賬。   
  那是一個黑雲低垂、大雨滂沱的日子。為了避免劫法場的可能性,黎蓮被秘密拖去另一個城市執行。囚車快到這個城市時,一輛救護車跟了上來,剛貼近,兩輛車都停了,兩名穿白大褂的人跳下救護車,匆匆爬上了囚車。囚車裡,四個人高馬大的武裝警察一下將黎蓮扳轉身,臉和身子緊貼車壁上。衣背往上一擼,來不及使用麻醉藥,一把鋒光閃閃的手術刀就在她的右腰處劃開了一個巴掌大的口子。動作準確、利索,宛如英國紳士們在綠茵茵的場地上打高爾夫球;那份鎮靜,則可以令中國首批赴南極考察隊的勇士們相形見絀……沒幾下,一個滴著殷紅鮮血的腎,潑剌剌地落在了潔白的瓷盤上。   
  醫院的一間手術室急等著這個腎,它將要馬上移植到一位領導幹部身上。為了腎臟的質量和保證移植的成功,醫院早在幾天前就向有關部門提出,希望在刑前便能得到死囚的腎臟。   
  猶如那是一個灶眼,匆匆地往裡面塞進些藥棉、紗布。同樣來不及縫合,也沒有想到要給一個十幾分鐘後就得跌扑在黃土泥漿上的犯人作縫合。一口爛鍋砸了就砸了,有誰見過補好爛鍋後,再給砸了的?   
  黎蓮當即昏死了過去。在這之前猝然而至的幾秒、十幾秒間,她承受了不亞於撕肝裂膽的痛苦,接著,她獲得了靈魂的提前解脫,也許這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快慰?   
  她無需再面向讓她魂飛魄散的山河。   
  她無需再直視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黑森森的槍口。   
  囚車拉響了警笛,嗚嗚地向刑場開去……   
  那血,如汨汨的小溪,無聲地從紗布、藥棉裡滲透出來,從她的上衣裡滲透出來,染紅了囚車的甲板……   
  但願黎蓮的例子是絕無僅有的!然而,絕非絕無僅有的是,多少如黎蓮這樣的純正的中學生們,在那一場動亂之後,至今還背著沉重的包袱,尚不知應贖罪到何年何月何日!   
  十七   
  二十年過去了,我們重睹舊地--   
  彷彿是作為一個逝去的、荒誕的時代的象徵,黃洋界上的火炬亭被炸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前一後、一豎一橫的兩座莊嚴的紀念碑。豎碑上是朱德同志一九六五年春天書寫的十一個鎏金的大字"黃洋界保衛戰勝利紀念碑",橫碑上刻著毛澤東同志的詞《西江月·井岡山》。   
  南山被闢為公園。一條條被濃蔭遮住的幽靜小路,是情侶們的世界。山頭,四角的四個火炬亭也炸了,改建為四個乳白色的精巧小亭,供遊客們小憩和眺望茨坪全景。原準備建一座毛澤東與林彪並肩屹立雕塑的位置,豎起了一座工農兵的雕像。   
  紀念館改回了"井岡山革命鬥爭博物館"的名稱。一九七二年、一九七七年隨中國的政治地震對陳列方案作了兩次修改之後,目前正在按井岡山鬥爭的本來面目作第三次重大修改。同時,博物館進行改建,將要充實聲、光、電等現代化的展覽設備。   
  直升飛機降落過的那幾十畝水田,開成了一片人工湖,湖名"挹翠"。湖面上天光山影,碧波盪舟,花傘數點;湖中心又是一個公園,紅樓翹簷,楊柳扶疏,石橋九曲……還辟有一塊場地,陳列一架參加過抗美援朝、已經退役的米格十七型戰鬥機,這是南京軍區空軍某部贈送的。   
  華燈四放的體育館裡,正進行著一場精彩的籃球賽……   
  臨街人家的窗子裡,傳出了一聽便知道是中央電視台播音員李娟的聲音……   
  "井岡山大廈",五個高聳的霓虹字,使大廈前的噴泉和大型巴士、中型巴士、形形色色的小車,蒙上了一層緋紅的、夢幻般的光澤……   
  有這樣一首女聲獨唱歌曲--   
  夕陽映照著茨坪, 
  黃昏已悄悄降臨。 
  甜甜的晚風喲, 
  把我,把你,把遠方的客人, 
  帶進了美麗的畫屏。 
  歡歌,笑語,湖光,山影, 
  更有那裊裊的炊煙,片片修林, 
  牽動著我的眼睛……   
  今日的茨坪,已經成為一座風光秀麗的山城。井岡山在一九八二年經國務院批准,列為全國重點風景名勝區。境內規劃範圍有八個風景區,六十多個風景點,自然景物景觀二百三十處。目前辟有茨坪、龍潭、黃洋界、筆架山等景區景點,其中以黃洋界雲海、龍潭十八景和筆架山十里杜鵑林最負盛名。革命人文景觀與自然風光景觀構成渾然一體的景觀體系,是井岡山風景名勝的特點。   
  無論白日,還是夜晚,在兩邊水杉修剪極好、整條馬路都投進綠蔭中的茨坪中心大道上走著,空氣似被濾過了一樣,沒有車囂,沒有揚塵,也不見人流如蟻,靜靜的,靜得好似是夜裡躡手躡腳而來、黎明又躡手躡腳離去的霧氣……   
  一迭迭的空間與時間,蒙太奇般在我們眼前轉換、跳躍。我們甚至能夠感到,那似水的流年,在五指間的縫隙裡滔滔地滑動--   
  來過井岡山、並且接待過以姚文元率領的中國紅衛兵代表團的阿爾巴尼亞人,在歐洲那片最貧瘠的崇山峻嶺之中,又建立起一個恩維爾·霍查的"麥加"聖地;   
  走井岡山一度如走娘家的小個子越南人,剛剛趕跑了美國人,炮口、槍口還未冷下來,又一下掉轉頭來對著北方;   
  沒有一個人的思想能夠照耀全球。連社會主義,也有中國式的、朝鮮式的、匈牙利式的、緬甸式的;   
  條條道路通向羅馬。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蔚藍色的天空之下,並不希望誰來解放他們,並為他們決定某種社會模式和生活方式;   
  無疑還有衝突,還有流血,還有陰謀。但是有如一條大道鋪築在這之上的是克制和寬容,是尋求對話與合作。蘇美日內瓦會談,中美上海公報,南南合作,一國兩制……人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意識到必須相互理解,既深刻地理解自己,也同樣深刻地去理解別人,包括昨天或者今天的敵手;   
  地球已被視為一個村莊--"世界村"。中國只是"世界村"的一員。   
  那曾經堆滿了一個房間的長征隊旗幟呢?   
  我們想找到一面,以送給將來有可能建立的"文革博物館",但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布料好的,做了窗簾,做了姑娘們的裙子,做了女人們的內褲;布質差的,做了拖把,做了抹布。而且都早爛了,爛成了垃圾,垃圾又化成了泥塵……   
  那滿山滿街的語錄牌、標語牌呢?   
  我們不止一次地看見,在幹部、群眾的家裡,那自己搭就的廚房、雞廄和堆放雜物的小倉庫上,有一塊塊油漆剝落、污跡斑斑的木板、鐵板,上面尚可見"紅"、"萬"、"帥"、"革"、"燎"等字樣……   
  那曾經鐵桶一樣罩在井岡山上、並且還罩在中國土地上的紅衛兵呢?   
  有人提出了"第三代人"的說法:締造了新中國的老一輩革命家,被稱為第一代人,這主要是指一批二、三十年代的熱血青年;追隨第一代人打天下、坐天下的四、五十年代的青年,被稱為第二代人;在六、七十年代"反修防修"的濃烈氣氛下,總被革命前輩擔心著會變色的青年,則被稱為第三代人,即紅衛兵的一代。   
  這一代人裡,自然有人消沉了,一旦畸形的才智、扭曲的激情、狡黯的敏感,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他們乾脆埋葬掉才智、激情與敏感。魔鬼也好,凱撒也好,懺悔也好,委屈也好,對他們來說都已經過去,他們只求像一隻精心孵蛋的老母雞,去精心地"孵化"孩子和小日子,他們只希望自己得不到的,下一代能夠得到,自己所沒有的,下一代能夠擁有……   
  他們曾死於一個夢裡,眼下,他們又活在一個夢裡。   
  這一代人裡,還有極個別的人,由於為虎作倀、作惡多端,還在鐵窗內熬著刑期。   
  但是,就總體而言,第三代人正是中國在走向現代化、走向民主與法制化、走向世界的重大歷史轉折關頭,承上啟下的一代。   
  正如《人民日報》兩位記者在一篇通訊裡評述的:   
  "我們把他們這代人在今天的行動,稱為第三次抉擇。這一次抉擇,比起他們二十年前的第一次抉擇(以'紅衛兵'身份參加造反)是自覺的、冷靜的,沒有被迫和狂熱、盲從的成份;比起他們十年前的選擇(以'四五戰士'身份反對'四人幫')更為豐富、多樣。今天,他們的自我選擇與社會對一代人的選擇,保持著和諧與一致。"   
  唯有改革。唯有開放。不會倒退的,曾經淪落到社會的最底層,從而認識或者感覺到中國社會和民族性的深層結構的這一代人,有著原子核爆發般的力量!   
  不會挖誰的祖墳的。當他們學會了用鋼鐵般的牙齒咬碎痛苦、嚥下委屈時,他們的胸襟也就隨之拓寬了: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功業,每一代人也都有自己的過失。不是神,都是人。與其挑剔前輩肩頭上的灰塵,不如更堅韌地拓寬今天足下的路!   
  而且,今天走在前頭逢山開路、遇河搭橋的人,仍是第一代人中最具遠見卓識的戰士--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萬里、習仲勳……   
  靜謐中的井岡山,好似一位沉思中的哲人。   
  我們也在沉思……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沒有哪個地方,比得上這裡,讓我們的心頭充溢著一種沉甸甸的歷史感。   
  沒有哪個地方,比得上這裡,讓我們強烈地感到:權勢可以一度蹂躪歷史,意志可以一度狂想歷史,偏見可以一度解釋歷史,但終究只有生活具有塑造歷史的力量。當代正在活生生發展著、變化著的生活,是對歷史最集中的評判,是對歷史最有力的揚棄。   
  十八   
  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六日,下午四時。   
  井岡山市委辦公室劉、賀兩位主任為我們安排了一輛"北京"吉普,現為市人大常委會教科文衛辦公室主任的徐勉同志親自陪同,我們想找幾座當年紅衛兵的墳墓看看。   
  北京吉普在去桐木嶺的公路上走了四華里,在工藝美術廠門口停下來。徐勉告訴我們,那個河南蘭考來的女紅衛兵便埋在這工廠後面的山上。廠牆右側有幾間民房,一間房子門口站著一個四十開外的中年男子,當聽徐勉說起我們的來意,他的目光頃刻驚訝得像壓路機似地在我們身上來回滾,彷彿我們是兩個剛剛降落在井岡山的外星人……   
  "紅衛兵墓?我一點都不知道呀,哦,當年我還在共大哩!"   
  我們只好自己上山了。五分鐘後,又遇到一個頭戴斗笠、黑衫黑褲的老婆婆,手挽一隻竹箕,箕裡有些草木灰,像是到菜地裡去上肥的。徐勉同志又問起紅衛兵的墓,老婆婆茫茫然想了半天,"哦,是外地妹子哪,就埋在上面。"   
  我們向上爬了十幾分鐘,看到小路邊有一個墳包,徐勉憑著過去依稀的印象說:"可能就是這座。"   
  走到墳頭一看,墓碑上刻著死者姓方,一九三三年出生,一九七九年死亡,顯然不是。   
  徐勉走下山去,找了一個叫陳家亮的老表上山帶路,紅衛兵大串連時,他二十六歲。   
  一行四人繼續往山上走,蘆茅深沒膝,漸齊腰,最後平了肩膀,漫過頭顱,最後走到一個頗大的山包上,陳家亮也折了一根樹枝,不斷在手上搖,驅趕伏在草莖上的蚊蚋蟲蠓,轉了幾圈,足足有一、二十分鐘,才找到一座墳,坐東朝西,面向五指峰,左邊是人面峰,右邊是金絲面。因為周圍再無其它墳墓,而死者又是在金絲面遇難的,徐勉記得當年是就近埋葬的,他肯定地說:"不會錯,就是這一座了。"   
  我們走過來看,墓碑已無存,只有一堆壘起的岩塊,岩塊上長滿厚厚一層青苔,墳包上是幾株一人多高的野杜鵑。年深月久,風剝水蝕,岩石有的裂了縫,有的碎成片,墳包上好幾個洞眼,隱約可見那棺木已爛成了銅銹色……   
  我們各自折了一束白色和淡黃色的野花,花瓣很小,小到吹一口氣,它們也顫顫抖抖的,與埋在這裡的女紅衛兵一樣,我們也不知道它們叫什麼花名。又折下一根樹枝,將花束紮在了上面,然後默默地放在了墳前……   
  陳家亮也默默地看著我們。良久,歎了一口氣,"她已做了二十年野鬼了,虧你們還想著這妹子。是你們的親戚麼?"   
  我們無言以答。   
  我們驅車趕往井岡山大廈後面的汽車公司。二十年前,這裡是一條樹高草深的山溝,如今一排高大的車庫、一片寬闊的水泥地停車場,站在了昔日的荒涼上。   
  一位姓黃的師傅帶我們走到停車場最裡端,指著山坡上的一間廁所說:"被飛機打死的那個男紅衛兵和第一個患流腦死的那個女紅衛兵,都埋在這裡,一個埋在廁所上面,一個埋在廁所下面。聽說當時都立了木牌的,木牌不知是爛了,還是被野獸叼了,現在誰在上誰在下,已經弄不清了……"   
  我們抬眼望去,一定是那兩堆血肉化成的肥力所致,無論是在上面的,還是在下面的,周圍都是一片幾尺高的、瘋長的蒿草。要想找到墳頭,幾乎無異於要想擠進一堵牆……   
  頓時,我們心裡漫起一股痛徹全身的悲愴感。   
  不僅僅是為著一個古老的主題--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故往新來,生生滅滅……   
  林金鳳,謝新國……   
  那個河南蘭考的女紅衛兵,那個浙江寧波的男紅衛兵……   
  一切在一場歷史大悲劇裡自以為演著正劇角色的年輕的鬼魂……   
  冥河之畔,你們能平靜嗎?   
  九泉之下,你們在安眠嗎?   
  十九   
  回招待所途中,我們遇到了兩撥年輕人。   
  一批是江西省泰和師範學校的應屆畢業生。十幾個少男少女,在各自走向工作崗位的前夕,帶著水靈靈的青春,火辣辣的友誼,也許還帶著撩人的、道不明白的情愫,來到井岡山,隨著一幀幀照片,留下一個個終生難忘的美好記憶……他們都是生於一九六八年。我們不禁想到,如果林金鳳還在,河南蘭考的那個女紅衛兵還在,黎蓮還在,都可以當他們的媽媽了!   
  "你們是來旅遊的吧?在這裡想起過什麼沒有?比如紅軍,還有二十年前來這裡串連的紅衛兵?"   
  "到了小井、龍潭,自然會想起當年紅軍的艱辛,但不會想起紅衛兵。我們也根本不知道井岡山來過紅衛兵,死過紅衛兵……"   
  "剛才聽你們說了,感到太不可理解、太恐怖了。他們真傻,真蠢,怎麼就那麼固執地相信呢?老實說,現在要我們相信什麼,那太難了……"   
  "你們這一代人真幸福。"   
  "那當然。紅衛兵為了些雲裡霧裡的東西,毀了別人的生活,也毀了自己的生活。我們這代人絕不會這樣,在學校好好學習,走上社會就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既對得起別人,也要不虧了自己:旅遊,照相,跳舞……"   
  "我曾想過來一次唐山式的地震,或發一次滔天的洪峰,自己可以斷條胳膊折條腿,但千萬不要死,也許有了一次這樣的經歷,人生會豐富些,有意思些。"   
  "這樣說,你們似乎又有些不滿足?"   
  "我看這個問題要這樣理解,不是個人滿足不滿足的問題,我們從小沒有溫飽、衣食的憂愁,現在對一個中專畢業生能掙多少錢也不關心,主要的是我們對黨風的不正很厭惡。有些幹部為什麼這樣虛偽,明明是老爺,卻硬要說成是公僕,明明是當官就得利,非得說是為人民服務的……我們真想為改變這個現狀做些什麼,可又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算了,別憂國憂民了。還是祝願自己到工作單位後能遇上個好領導吧,否則這輩子夠你嗆的!"   
  另一批是二男二女。女的是大學生,江西大學新聞系的田海宏和江西財經學院經濟系的朱永紅,分別生於一九六五、一九六六年。男的是江西新余發電廠的工人吳光輝、劉健,分別生於一九六三、一九六五年。   
  我們問他們:"聽說過百萬紅衛兵到井岡山串連的事嗎?"   
  朱永紅:"聽說過。"   
  劉健:"還聽說死了幾百紅衛兵哩……"   
  田海宏:"茨坪現在挺安靜,來的人很少,紅衛兵大串連成了一個遙遠的夢似的。如果導遊圖上標出了哪裡有紅衛兵墓,我是會去看的……"   
  吳光輝:"我們都想去看。"   
  "為什麼想去看呢?"   
  田海宏:"應該瞭解歷史,尊重歷史。再說,我以為從某種意義上說,紅衛兵是以青春和熱血,為我們這一代人開闢了道路。沒有他們捲入那場悲劇中去,今天我們就不可能安安靜靜地讀書,本科還未讀完,就在準備碩士研究生,還會一樣的今天揪這個,明天斗那個,不是學農,就是學工……"   
  朱永紅:"我們的老師裡就有當年的紅衛兵,我們學生與他們特別容易親近和理解。從他們的眼神和舉動中,可以看到一種內在的、沉穩的力量,他們遠比我們這一代人要成熟……"   
  林金鳳、謝新國……那個河南蘭考的女紅衛兵,那個浙江寧波的男紅衛兵……一切在一場歷史大悲劇裡自以為演著正劇角色的年輕的鬼魂……   
  冥河之畔,你們可以平靜。   
  九泉之下,你們應該安眠。   
  所有活著的我們的同代人,卸下身上的重負,輕身捷步,登上高處吧--   
  不管歲月風煙還會織出多少歷史的大深奧,當代越來越清醒起來的生活將會漸漸破釋這些深奧,其中有一條會是--   
  曾經搖撼了整個中國與世界的紅衛兵,不是英雄,也不是惡魔。只是特定歷史環境、思潮推動下,一躍而過早登上政治舞台的普通人。   
  不管後來者將以怎樣的目光和心情閱讀我們祖國歷史上的這一頁,最重要的是--   
  他們絕不會像我們曾經生活過的那樣去生活。   
  他們將探索、將創造著一種全新的人的生活。   
  而這種生活,正是有著獅鬃般大鬍子的卡爾·馬克思所倡導的--   
  "任何一種解放都是把人的世界和人的關係還給人自己。"   
  歷史沉思錄--井岡山紅衛兵大串連二十週年祭   
  胡平   
  1947年生,江西南昌人。1973年開始寫作,主要作品有《在人的另一片世界》《世界大串連》(與張勝友合作)《中國的眸子》《秋天的變奏》等。   
  張勝友   
  1948年生,福建永定縣人。1972年開始寫作,主要作品有《十年潮》《歷史的抉擇》《力挽狂瀾》《沙漠風暴》等。

<<歷史沉思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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