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水滸亂彈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水滸亂彈 作者:虞雲國   
水滸亂彈之「拳打鎮關西」 
水滸亂彈之「誤入白虎堂」 
水滸亂彈之「智取生辰綱」 
水滸亂彈之「風雪山神廟」 
水滸亂彈之「私放晁天王」 
水滸亂彈之「水寨大並火」 
水滸亂彈之「怒殺閻婆惜」 
水滸亂彈之「醉打蔣門神」 
水滸亂彈之「夜鬧潯陽江」 
水滸亂彈之「義士尊晁蓋」 
水滸亂彈之「宋江吟反詩」 
水滸亂彈之「受三卷天書」 
水滸亂彈之「三打祝家莊」 
水滸亂彈之「剪徑劫單身」 
水滸亂彈之「失陷高唐州」 
水滸亂彈之「誤失小衙內」 
水滸亂彈之「曾頭市中箭」 
水滸亂彈之「活捉史文恭」 
水滸亂彈之「石碣受天文」 
水滸亂彈之「單捉王矮虎」 
水滸亂彈之「全伙受招安」 
水滸亂彈終結篇「夢遊梁山泊」           
水滸亂彈之:「拳打鎮關西」    
  「拳打鎮關西」是《水滸》中最為膾炙人口的一篇,之所以膾炙人口,在下認為並非因為精彩(雖說從文字角度看確實精彩),而是因為痛快。這痛快背後暗含的是弱勢群體的一種意願。 
  這故事細細想來有個疑問,魯達為什麼不通過比較正當一點渠道解決這個問題?比如讓金家父女去衙門申訴,又或者親自上門討個公道?畢竟這個「鎮關西」鄭屠戶無非一個發了點財的賣肉個體戶,按魯達自己的話講,「投托著俺小種經略相公門下做個肉鋪戶」的「醃潑才」而已,見了魯達也得誠惶誠恐,陪個笑臉,更談不上什麼權勢了。 
  如果魯達真的那麼做了,其結果可以預料,就是鄭屠戶退還那原本想要賴掉的「典身錢三千貫」,或許還得多加一點,再陪個不是,深刻檢討幾句,事情就算是完全可以擺平了。這樣的結果理論上講應該是皆大歡喜,是最符合理性的。可如果真的這樣解決,不僅不會讓人感到痛快,還會有一些失落。其原因很簡單,就是「惡」沒有受到懲罰。 
  由此引申出的一個嚴肅的命題:個人有無懲惡的權力?照理,懲惡是社會的事,或者換個說法,是衙門的事,個人強出頭乃是違法。不過,當社會無力或無暇保障部分人的利益的時候,個人是否有權為自身或他人利益作出激烈的抗爭? 
  如果說有,是不是在縱容一種借助正義之名的「多數人的暴政」?如果說沒有,是不是又在縱容一部分人對另一部人的利益掠奪和侵犯? 
  再換個角度,把身份顛倒一下,假如魯達是個賣肉為生的屠戶,鎮關西是個有點權勢的提轄,那麼魯達豈不是連上述的理性解決的可能性都喪失了?大概就只能帶著金家父女到處上訪申訴反映情況,可惜這個案例非關人命,實在太平凡了,很可能即使付出了極大的成本和精力也未必能解決問題。 
  「拳打鎮關西」之所以讓人大呼過癮,雖不排除人心中的暴力傾向,更體現了一種正義伸張。你可以認為這種伸張是另類的,反社會的,可又得承認對弱勢群體而言,這是讓「惡」昭彰於世並受到懲罰的最好途徑。如果一個社會長期讓其中一部分人處於被掠奪被壓迫的情形之下,拳就成了政治利益的代言者,成為必要的選擇,這是弱者的人權,剝奪這種權利其實對掠奪和壓迫的默許。畢竟公正也罷,政治權利也罷,都是無法期盼其會從天而降,自行到來的,很多時候要靠「拳打」去爭取。當然下手別走極端,要注意不能真的打死對方,像魯達那樣魯莽,會把事情弄成解不開的死結了,呵呵。 
  我們常講消除貧困是減少犯罪,降低社會動盪的最佳途徑,此外也別忘了,人不是動物,只要餵飽了肚子就了事,除了貧困,更需要消除不公正。        
水滸亂彈之:「誤入白虎堂」    
  「白虎堂」是什麼去處?商議軍機大事之要地也。攜利器入要地,打個比方,就好像當下帶違禁品上飛機或者攜汽油桶上天安門,當然是有不軌之嫌疑,即便是被騙了,被栽贓了,盤查詢問也是免不掉的,問題在於如何將這栽贓轉變成罪行。 
  從《水滸》裡面我們根本沒有看到這個轉變過程,攜刀進入要地本身就等同於順理成章、毋庸置疑的行刺企圖。而耐人尋味的正是這順理成章和毋庸置疑。 
  這樣的定罪後面當然有高太尉的權勢在起作用,不過也不能不注意到,這種有罪推定其實正是中國歷代政治中最為常見的定罪方式。這個光榮傳統應該說源於孔子,被後人繼承下來並發揚光大了,孔子殺少正卯的理由就是對方「心達而險」,只不過人心是不可透視的,既然我們都不是聖人,只好退後一步,那就是依據言行定罪。翻翻中國歷史,有無數的所謂謀反、叛逆、欺君、反革命、反社會罪行,其中憑借一句話、一首詩、一篇文章、一個舉動、一件服飾、一項決定、一種社會關係等等來作為證據,並以此作出判定的實實在有如恆河沙數,中國歷史你如果細讀,從字縫可以看出另外兩個字:銖心! 
  「誤入白虎堂」依據的正是以銖心為前提的定罪法。 
  在下就不想例舉歷史上那些血淋淋,令人不寒而慄的故事了,舉個眾所周知的輕鬆喜劇來作例子吧。 
  前年有個演藝界人士曾經「誤入白虎堂」,想必還是大伙記憶猶新的,即「趙微軍旗裝」事件。趙微穿「日本軍旗」拍模特照,有點類似林沖帶刀進「白虎堂」,區別只在於前者是無心之舉,後者是被設計陷害,不過既然入了「白虎堂」,總之就算踏入禁區了,於是趙微成了愛國人士眼中的叛逆,引發軒然大波,各種指責、辯護、詮釋、引申鋪天蓋地,按義正詞嚴的正方觀點,說輕一點此乃無知所至,是缺少教育,說重一點「日本軍國主義」的代言,中華民族的罪人。故而趙微在一次公眾演出時,遭遇了屎尿澆身之辱。以理性而言,假如這趙微參拜過靖國神社、學習過日本最新歷史教科書,上述判斷都不能說就可以成立,穿過一件很像日本軍旗的時裝就犯下如此罪行,想必林沖也會引為同道中人。不管什麼理由,林沖畢竟還明白他誤入了不能私入禁地,趙微甚至連禁地何在都沒搞清楚就一頭栽進去。 
  這就是「白虎堂」的妙處所在了。「白虎堂」這個禁區是太尉府邸的一個私設禁地,並非高掛著「軍機重地、閒人免進」之類的警示牌的固定公共場所,反過來,它可以設在任何地方,如果你喜歡在客廳議軍,則客廳就是「白虎堂」,如果你喜歡在後花園論機,則後花園也叫「白虎堂」,要做的只是把「白虎節堂」這塊牌匾挪一下位置即可。這樣一來,禁區就存在無處不有的可能性,「誤入」概率極高,你不知道何時何處何故就已經落入了陷阱,糊里糊塗地背上了不知從何說起的罪名。甚至有朝一日這牌匾可能還會直接掛到了你家裡,呵呵,那你有原罪了,命中注定該被打倒。是個天生叛逆或者「黑五類」。範圍再擴大一點,如果按思想可以定罪的話,我們每個人都是潛在罪犯,所以銖心必須在靈魂深處進行,讓你「三省你身」,「早請示晚匯報「,要求你「至於至善」,這意味著,把「白虎堂」設在你的心裡,那方才是儒學的最高境界。 
  明白了吧,當你在指責其他人的言行「動機險惡」,「懷有不可告人目的」的時候,你實際上是認定他踏入了你心目中的禁區,「白虎堂」其實就在你心中。        
水滸亂彈之:「智取生辰綱」    
  當「一套富貴」近在眼前,唾手可得時,誰能不怦然心動?更何況那是國有資產,見者有份,明強暗奪都不會受良心責難,我不拿豈不便宜了其他人?即便有些風險又如何?富貴險中求嘛。說起來,無論強盜、貪官、以權謀私者,行賄受賄者,就心理動機而言並無不同。 
  「智取生辰綱」之所以會圓滿成功,在下以為並非吳用計劃周密,算無遺策,而是得力於押運士卒的配合,就是說,生辰綱這「一套富貴」其實是押運士卒奉送的。 
  此話怎講?首先我們看看楊志為何要喬裝打扮,假做客商,隱匿行跡?此實乃楊志不得已之舉。當初梁中書本擬「著落大名府差十輛太平車子;帳前十個廂禁軍,監押著車;每輛上各插一把黃旗,上寫著『獻賀太師生辰綱』」,如此招搖過市,楊志自然以為不可,梁中書遂「恁地時多著軍校防護送去便了」,這時候楊志說了句實話,「恩相便差一萬人去也不濟事;這廝們一聲聽得強人來時,都是先走了的」。呵呵,楊志這話才講到了點子上,在一個喪失了公平,利益盡數歸於權貴的社會裡,指望下層階級能盡心盡力,做好職責內的工作實屬奢望,況且這工作還有風險。 
  拿當下作個類比,假如你是一家不太景氣的國有企業職工,工資微薄僅夠謀生,且面臨下崗待業的可能,稍好一點的,一萬元就可以把你「買斷」,或者說,你二十年的辛勤努力只值一萬元,你會非常欣慰嗎?再者,你目睹廠長經理照舊十萬八萬的拿,你會認為工作有價值嗎?你會為這份工作盡心嗎?這個時候,工作除了混口飯吃,還能有什麼其他意義? 
  話扯遠了,再說回來。烈日下身負重擔,匆忙趕路的眾軍漢和手持籐條、一路催逼的楊志終於來到了黃泥岡。在老江湖楊志眼中,此為強人出沒的不祥地獄,但在身負重擔,筋疲力盡的軍士眼中,這裡卻是休息避暑的天堂,於是軍士們罷工了。且看《水滸》的描述:「一行十五人奔土岡子來,歇下擔仗,十四人都去松林樹下睡倒了。楊志說道:『苦也!這裡是甚麼去處,你們卻在這裡歇涼!起來快走!』眾軍漢道:『你便利做我七八段也是去不得了!』楊志拿起籐條,劈頭劈腦打去。打得這個起來,那個睡倒,楊志無可奈何。」 
  「智取」的關鍵人物是白日鼠白勝,而他登場時唱的那首歌就有挑撥離間的妙用。「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農夫」暗示一路不勝重負的軍士,「王孫」暗示一路嚴加催逼的楊志,可一旦軍士們罷工了,不走了,「如湯煮」卻是王孫,農夫反倒可以「把扇搖」了,所以白勝分明是在挑逗說:「別踩那個可惡的楊提轄,別聽他的胡話,他才不顧你們的死活呢!」這樣一來,買酒的時候楊志阻止,軍士們老實不客氣地回敬道:「沒事又來鳥亂!我們自湊錢買酒吃,干你甚事?也來打人!」楊志最後讓步了,雖是系目睹了晁蓋等人的演戲略有心安,也有無可奈何的原因在裡面。 
  勿以為軍士們皆無知之輩,不知世道險惡,說到底還是事不關己。即便真有強人來了又如何?扔下擔子,發一聲喊,四下逃去,不就成了麼?即便被捉了,跪地求饒,喊幾聲爺爺,命也是保的住的。楊志和眾士卒已不屬一個階層,他考慮的是如何把這一次押運辦成「政績」,事妥之後,會有另「一套富貴」等著他,而軍士們有什麼可圖的?能歇就歇吧,有口酒喝就喝吧,即使累死累活把擔子順利挑到東京了又能怎樣?以後還會有別的勞役要接著干。這是利益上不對等,分配上的不公平造成的對立,下層無論怎麼「如湯煮」,無非讓上層可以「把扇搖」而已,套個幾十年前的術語,這就叫做「階級矛盾」。 
  曾經讀到過明代意大利傳教士利馬竇對中國軍人的一段評語:「這個國家中大概沒有別的階層的人民比士兵更墮落和更懶惰的了。軍隊必定過的是一種悲慘的生活,因為他們應召入伍並非出自愛國心,又不是出於皇上的忠誠,也不是出自任何想獲得聲名榮譽的願望,而僅僅是作為臣民不得不為僱主勞作而已。」 (《利瑪竇中國札記》) 
  在下覺得,利馬竇神父這番話並非僅僅適用於軍隊,可放之全體弱勢群體皆准。每論及中國的貧弱,有志之士常扼腕於世風日下,道德淪落,世人素質低下,苟且於私利。此乃楊志之見。別忘了押運之旅上,楊志與軍士的比例可是1:15。就是說,一個「高素質」者可是要靠十五個辛苦挑擔人來成全的。        
水滸亂彈之:「風雪山神廟」    
  林教頭初始的遭遇,最易讓看官們聯想起一句格言:「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想在下昔日初讀水滸,及「大鬧野豬林」處,輒拍膝長歎:「林衝啊,你為何不反?」刺配滄州前,林沖寫下休書,該是已有所察覺,野豬林中,更確知事出高太尉陷害,可林沖還是乖乖去了滄州。 
  林沖為何不反? 
  別問林沖,先問問你自己,假如你處於類似林沖的處境,你反不反?考慮好,別隨口回答。「反」意味著從此你走上了一條與傳統社會對立,為正統觀念不容,被官府通緝捉拿的不歸路,意味著你的餘生不再安定,從此過一種或刀口舔血,死裡求生,或亡命天涯,故里難歸的日子,意味著你從一條狗蛻變成了一匹狼,從此不再有主人關照寵幸,可以安閒地趴在火爐邊或窩棚裡,而是被村落排擠,被獵人追捕,面對淒厲的北風和茫茫的黃沙,艱難地尋覓生存之路——那傳說中美麗的草原。 
  想好了嗎?除非你本就已經淪為了一個殺人越貨的強盜,或對抗社會的黑組織成員,如許多梁山好漢那樣,否則你可以輕易拋開過去的一切嗎?儘管那一切正逐漸遠去,似不可追,但畢竟是支撐你的希望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可以說放掉就放掉的嗎? 
  在下少時,看過一部喚作《牧馬人》的電影,看過一部喚作《布禮》的小說,曾被裡面的忠君愛國之情感動的一塌糊塗,現下想想,不就一個僥倖未入死地的林沖嗎?不覺歎息一聲:「終於有林沖熬出頭來了。」 林沖身為禁軍教頭,乃天子腳下的臣子,且已三十四五年紀,和江湖草莽不同,早已成了恭順忠心的臣民,即便放之青海牧馬二十年,除了期待開恩的日子,困惑懷疑的念頭都不會有,更勿論其他。設想當初若高太尉不曾將林沖逼入絕境,且碰巧倒台,林沖則不乏申訴平反,東山再起的機會,亦能痛數高逑迫害忠良之罪行,表達自己「歷經苦難癡心不改」的堅貞,換得君王一紙嘉勉忠義的詔書,縱已無法閤家團圓,至少官復原職應該是可以的,昔日的冤屈和苦難也很快就會忘到爪窪國去。歷史上這樣的故事每朝每代都在循環上映著,苦難對中國人而言是構不成反思的,最佳情況下或許會成為本錢。責怪林教頭膽小怕事、當斷不斷的看官似乎沒看到,教頭的考慮其實比汝等更長遠,更現實,呵呵。 
  可惜事態並未如此發展,畢竟林沖不是普通的罪犯。 
  那一夜的風雪救了林沖的性命,風雪象徵前路茫茫,也象徵林沖心中無法抑止的悲憤,也正是這悲憤讓林沖手刃仇敵,親手了結了或有一天可以刑滿釋放或者平反的夢想。希望破滅,大仇難報,此身無屬,在這樣的情形和心態下選擇自殺者從古至今很多,可這悲憤又未使林沖選擇自殺。在下想來,可以用失了生辰綱後本欲自殺的楊志的心態解釋,「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凜凜一軀。自小學成十八般武藝在身,終不成只這般休了?比及今日尋個死處,不如日後等他拿得著時,卻再理會。」 
  「風雪山神廟」裡,山神預示著某種再生的宿命,過去的林沖終究還是死了,火並王倫時林沖的出手狠辣與棒打洪教頭時的謙恭禮讓已然判若兩人。對曾經慘遭冤屈,身世坎坷,心中充滿悲憤不平和壓抑感的林沖而言,他的補償方式會傾向於攻擊性和暴力,這是可以預料的,故而在下猜想,以後的林沖會是個相當難以相處的人。        
水滸亂彈之:「私放晁天王」    
  在下昔讀水滸,常困惑於這樣一個問題:這宋江究竟何德何能,竟黑白兩道通吃?讓一班好勇鬥狠,殺人不眨眼的巨盜大寇一聞其名即如雷貫耳,立馬納頭便拜,口稱哥哥? 
  宋江後來推舉盧俊義做梁山之主時曾言其三大不足:「非宋某多謙,有三件不如員外處: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感蒙眾兄弟不棄,暫居尊位……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附眾,手無縛之力,身無寸箭之功……」雖說這些未必是宋江的真心話,宋江也並非真的就如其自貶的那樣不堪,不過這些事實基本還是成立的。 
  宋江何德何能,其實《水滸》裡面在其一登場就介紹了,「他刀筆精通,吏道純熟;更兼愛習槍棒,學得武藝多般。平生只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若高若低,無有不納,便留在莊士館谷,終日追陪,並無厭倦;若要起身,盡力資助。端的是揮金似士!人問他求錢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難解紛,只是周全人性命。時常散施棺材藥餌,濟人貧苦。」 
  看清楚了吧,這宋公明是個行惠者,換個角度看,其實也叫行賄者。只不過,他的行賄方向是向下,而非一般意義的向上,屬劍走偏鋒,別出蹊徑的一類,如果把前文中的「江湖好漢」一詞換成「達官豪門」,「投奔」換成「求助」,再重讀一遍,不知各位是何感想? 
  在下時常隨意遊蕩於網上,有回不小心撞到了一張賴昌新的照片,一見之下大吃一驚:「這不是及時雨宋先生嗎?」呵呵,此非什麼比喻象徵,只不過在下心目中的宋公明就該是這副模樣。 
  打住了,當下談賴昌新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何況二人確無太多可比性。不過在下卻頓悟了:原來公明哥哥是此德此能啊。 
  宋江出身卑微,天生浪蕩,無法讀書中舉,仕途自然無望。雖說「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亦只能在衙門裡面當個普通科員。假如宋江有機會踏入仕途,會是個溜鬚拍馬的逢迎高手,再假如他家有萬貫,可以打得通各方關節,沒準也可以混到蔡金、高逑那樣的程度,甚至混的更好,吃的更開。 
  可惜的是,仕途不通的宋江家裡雖薄有田產,但距家財萬貫相去何可以道里計?那點錢財對下層黑社會施以小恩小惠是足夠的,可要用之於上層,那根本不值一哂。故而宋江改做了 「社會活動家」,成效卓著到了「山東,河北聞名,都稱他做及時雨,卻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時雨一般,能救萬物」的程度。 
  做了「社會活動家」必得要面臨一些抉擇,「私放晁天王」就是宋江作出的抉擇。 
  在中國這樣一個人情社會裡面,作出這樣的選擇本屬正常,後來朱仝、雷橫不也照舊磨磨蹭蹭,欲放跑晁蓋?不過那僅僅是假公濟私,不比宋江是冒了被人察覺的風險的。雖說按晁蓋的話,宋江是「心腹相交,結義兄弟」,可晁蓋的罪行實在非同小可,行徑比如今的搶劫銀行還要惡劣,吏道純熟的宋江該是熟諳律法,也是讀過聖人言的,不過在他心目中,什麼國法倫理之類通通狗屁,他想到的是:「(晁蓋)他如今犯了迷天大罪,我不救他時,捕獲將去,性命便休了。」在這個關頭,「社會活動家」幾乎沒做過多考慮就作出了抉擇,「擔著血海似干係」打馬報信去了。行惠受惠或行賄受賄本就是互利關係,大家同屬於一個利益共同體,故而宋江僅憑直覺就作出這個抉擇。並非他預料到了將來,而是他作為「社會活動家」的立場和官方政府的根本利益已然彼此牴觸,相互矛盾,已難以共存了。 
  在一個皇權社會裡,必會存在利益的分裂,國家利益(或曰君王利益)與社會利益(或曰人民利益)大多時候南轅北轍,這樣就會有不同乃至彼此牴觸的是非判斷和價值觀念並存,可稱官方立場和民間立場。前者雖然強大無比,佔據表面上的絕對主導,卻也遏制不了後者如野草般生長。可以判斷說,宋江從其獲得「及時雨」美譽,成為被下層敬慕的社會活動家的時候,不管其是否心甘情願,已身不由己地注定了叛逆者的命運。        
水滸亂彈之:「水寨大並火」    
  別怪王倫疑慮,晁蓋等投奔梁山,正所謂「替天行道人將至,仗義疏財漢便來」,乃是涉及到了梁山的未來走向,是兩條路線抉擇的大事。 
  想那王倫,本就不是敢作敢為,可獨當一面的豪傑,無非集合了一夥走投無路或生計無著者經營著一家非法私企,做點見不得人的打家劫舍勾當混口飯吃,和現代社會中的老鼠會、互助會等本質上有更多相近處,介於非法組織與黑社會之間,在夾縫中艱難求存。成為公開叫板官方政府的對手和敵手,那不在他的考慮之中。 
  晁蓋等一夥前來投奔,王倫雖款待慇勤,但一聽完他們的所作所為,「駭然了半晌;心內躊躇,做聲不得;自己沉吟,虛作應答。」如果說當初排擠林沖,乃是私心作祟,可以理解為出自一種自卑感,即林沖的能力太強,昔日的名望地位也都是他一個落第秀才沒法比的,那對晁蓋等則更多了恐懼:你等上得山來,必惹來官府側目,我這老鼠會不就辦不下去了?你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還想牽連我梁山遭官軍圍剿? 
  看官多以為王倫心胸狹隘,忌賢妒能,實不知他從無舉旗造反,公開與官方政府為敵的意願,落草僅為謀一條生路。假如王倫昔日也如林沖一樣蒙受奇冤,身負血海身仇,心中充滿仇恨,沒準他會聞之欣喜若狂,虛位以待,心想我終於有報仇雪恨的機會了。他會像林沖一樣認為「今日山寨幸得眾多豪傑到此相扶相助,似錦上添花,如旱苗得雨」。呵呵。 
  既王倫享受著梁山黑組織的當前既得利益,也滿足於這等既得利益,晁蓋等人的到來就是對這種穩態的嚴重衝擊和動搖,意味著黑窩點的公開化,非法組織從此轉成為土匪巢乃至造反基地。這樣的轉變不是他所情願的。套當下的政治話語,從「農民革命運動」的政治高度,這可理解為保守派對激進派之爭,是一個關係到梁山是體制外求存還是公開造反對抗體制,是姓「和」還是「戰」的立場問題。 
  實際上,王倫禮送晁蓋等時說過的那番話,「感蒙豪傑到此聚義,只恨敝山小寨是一窪之水,如何安得許多真龍?聊備些小薄禮,萬望笑留,煩投大寨歇馬,小可使人親到麾下納降。」在下以為實肺腑之言,那是在暗示立場:我王倫是一個保守派,是不主張暴力di,請別在我的地頭上幹這個。當然,假如你晁天王革命成功了,我也是樂意見到di。 
  這個時候,壓抑已久,且早已淪為旗幟鮮明的激進派林沖拍案而起,「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來」(這顯然是早有準備的),「大並火」三下五除二即輕易完成。在下更以為這甚至都不叫「火並」,僅可稱做「和平演變」。林沖推舉晁蓋所言,就是保守轉激進的標誌:「據著我胸襟膽氣,焉敢拒敵官軍,他日剪除君側元兇首惡?今有晁兄仗義疏財,智勇足備;方今天下人聞其名無有不伏。我今日以義氣為重,立他為山寨之主。」 
  從歷史看,激進主義者通常都更能贏得人心,也暗合人性中的某種潛密意願。所謂將相無種,草民亦有草民的尊嚴。既被掠取,何不奪回,既被禁錮,何不打破?別談什麼理性算計,屁股方決定腦袋,既失利益階層選擇激進該是最符合情理和邏輯的舉動。        
水滸亂彈之:「怒殺閻婆惜」    
  在當下的這個花花世界,包二奶或養情婦大約也是一種時尚,或者說,是財富地位的象徵,成功男士之標誌。在下與友閒談,每論及某地某君揮金如土,妻妾成群時,友不禁面露羨慕之色,感歎:「好有錢,真大款也!」其實,又何止大款,衙門裡的大吏能員,國私企之頭頭目目,凡事業有成,為社會敬慕的者,有包養之嫌的總有十之五六吧,何足為奇? 
  在下慚愧,年屆而立卻依舊為生計奔忙,事業亦是碌碌無為,對包養這類需大財力作後盾的事當然是有心無力了。故而總有一個疑問難釋:萬一有朝一日那二奶或情婦要鬧將起來,不知該如何擺平?這種事首先於成功人士臉面上就不太好看,即便有什麼私下協議,上法庭也是算不得數的。再假如,那二奶或情婦手中握有成功人士見不得光的甚麼證據(一般而言多少都會有一點的),那事情豈不更加難辦?即便花大價錢可以暫時擺平,亦難保今後會不出岔子。又假如這證據著實不比尋常,非同小可,在下揣度,一勞永逸的法子大約就是學宋江的「怒殺」一途吧。 
  《水滸》裡面,宋江亦為當時頗有聲望的慈善家、社會活動家,勉強可算作成功人士。雖談不上大款,畢竟也是農場主的公子,何況那時的包養行情和成本比當下低了許多。故而「及時雨」先生一不小心就包上了一個也理所當然,「就在縣西巷內討了一樓房,置辦些傢伙什物,安頓了閻婆惜娘兒兩個在那裡居住。沒半月之間,打扮得閻婆惜滿頭珠翠,遍體綾羅。又過了幾日,連那婆子也有若干頭面衣服。端的養的婆惜豐衣足食。」 
  可惜好景不長,「初時,宋江夜夜與婆惜一處歇臥,向後漸漸來得慢了。」因為宋江「於女色上不十分要緊」,偏偏「這閻婆惜水也似後生,況兼十八九歲,正在妙齡之際,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這紅杏出牆就難免了。 
  按說宋江未有大奶先包二奶,未及娶親先養情婦,即便他在「性」趣、「性」致方面「不十分要緊」,該也是沒什麼可顧慮的,大不了拍屁股走人,一蹬了之。他自己也認為:「又不是我父母匹配妻室。他若無心戀我,我沒來由惹氣做甚麼?我只不上門便了。」 
  就此了結?恐沒有這麼簡單。即便什麼也沒發生,要了結這事至少也得花些銀子,算個「青春損失費」吧。偏偏那一晚宋江與婆惜一夜冷戰,頭暈腦漲之下竟然留下了通匪把柄,事情可不鬧大了。 
  談判不成,「只這一聲,提起宋江這個念頭來。」在下倒覺得,沒那一聲「黑三郎殺人也!」這事終歸還得血腥收場,因帶上了綠帽子的宋江,其憎惡怨恨之意難免早已蓄積,殺意已然潛伏,即便雙方當時達成了協議,今後宋江也還得忍氣吞聲,得面對隨時的訛詐和秘密洩露,得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這樣的生活誰能熬多久?如古龍所言:「世上唯一能保守秘密的,就是——死人!」 滅口當是早晚的事,只不過那樣的話宋江大約不用親自出手,只暗示一聲,就會有亡命兄弟出來做的天衣無縫。 
  在下的家鄉出過這樣一樁碎屍慘案:一位三十出頭,仕途得意,身居衙門要害部門的李姓處長,因離婚後生活孤寂,一日與友去夜總會尋歡,與一小姐魚水歡娛之下情投意合,遂購房將其包下,不久小姐懷孕,要求轉正,想要個正式身份,這處長當然不會答應,於是二人日夜爭執不休,乃至拳腳齊上,致恩斷情絕。這小姐心有不甘,竟親往處長所在衙門處投訴,並大哭大鬧,不肯罷休,成了衙門裡的一件奇聞笑柄。李處長眼見聲望被毀,仕途受阻,不覺老羞成怒,殺意頓起,一夜約小姐出來談判,一言不合即手起刀落,殺於郊野,事後更將其碎為數段,分別埋藏於多處。不巧有殘肢不久就被人發現,此案遂立。經艱難發掘察訪,李處長終於未能逍遙於法外。 
  「怒殺」留下了缺陷,沒能成為一樁待查疑案,是因宋江還不夠狠(畢竟是搞慈善的),沒把閻老媽子一塊做掉,好一了百了。在下也頗服那位閻老媽子,竟然反應如此敏捷,能面不改色,沉著應對,機智勇敢地與殺人犯周旋,硬是差點讓宋江當場就落入法網。可憐這宋公明,包二奶沒享到艷福,就由慈善家淪為殺人犯,從此開始了一段落魄亡命的坎坷生涯。正所謂: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披麻救水,惹焰燒身。呵呵。        
水滸亂彈之:「醉打蔣門神」    
  「醉打蔣門神」一回,關鍵詞不是「打」,而是「醉」,值得回味處則不是「醉打」,而是為什麼要打。 
  俗話說「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然這武松初到孟州便視牢獄潛規則如無物,對所謂「送人情」嗤之以鼻,「小人身邊略有些東西。若是他好問我討時,便送些與他;若是硬問我要時,一文也沒!」上的大堂亦出言無狀,一百殺威棒臨身,競不皺眉頭,「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兒,打我不快活!」 果真一條鐵錚錚的硬漢子。 
  不過這條威武不能屈的好漢不多久被糖衣炮彈擊倒,被富貴所「淫」了。殺威棒「寄下」之後,武松住進了單間,每日有專人伺候,好酒好肉款待著,沒數日便軟化了,態度立馬改變,雖然他也明白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此舉必有緣故,不過卻已經認定對方「想他必是個好男子」。看起來,對武松而言「好男子」的標準很低,就是看不看的起洒家,給不給洒家面子。 
  這樣一來,施恩出來「看著武松便拜」,灌幾句花言巧語的黃湯,武松即刻醉倒,以身相許,承諾:「你要教人幹事,不要這等兒女相!恁地不是幹事的人了!便是一刀一割的勾當,武松也替你去幹!」一條所謂好漢就這麼簡單地成了死心塌地的亡命徒,雄赳赳地為施恩賣命去了。 
  送幾餐好酒好肉,灌一點奉承黃湯便收復了一位名震四方的「打虎英雄」,驅使其不問是非,不辨皂白,或僅信一面之詞,二話不說就情願兩肋插刀。雖說快活林之爭只不過是黑道上的地盤之爭,裡面沒甚麼正邪善惡可言。不過在下卻甚為遺憾,因為比之當下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的職業殺手、專業保鏢時價,堂堂打虎英雄是不是也太便宜,太廉價了? 
  一部《水滸》,主旨就是兩個字:「忠義」。「忠」是宋江後來加進去的,而「義」卻是貫穿始終。可惜這個「義」在很多時候就是如此廉價,其中沒有原則,沒有道義,甚至沒有是非。所謂「有奶便是娘」,私德早已取代了公德,效忠賣命的驅動力僅為個人恩怨和利害得失。也難怪後來宋江每擒一將,只要使出「叱退左右,親解其縛,扶於座上,納頭便拜」這十六字訣,就可以讓對方心悅誠服,隨即心甘情願地歸附,加入到「聚義」的行列中。這裡的「義」無所謂道德、公義判斷,是一種人的貶值出售,「士為知己者死」僅僅成為某種赤裸裸的利益交換——就看你開不開得起價。 
  決鬥蔣門神之時,武松當然沒有真醉,那是惑敵之策,否則焉能施展出「玉環步,鴛鴦腳」這等非同小可的必殺技?不過在下又以為武松確實是在「醉打」,因此前他就已被黃湯灌醉,早喪失了自覺的理性判斷與選擇(也或許原本就沒有),已成了一台純粹的「打架機器」。 
  假如那蔣門神果真了得,連武松也非其敵,在下倒是相信武松這條漢子即便不敵也不會屈服的,即使蔣門神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決不會皺一皺眉頭。可那又如何?白白一條性命枉送於黑道火並而已。再假如蔣門神方是監獄長的公子,對武松亦好生款待和尊重,武松轉而「醉打」施恩,這基本100%肯定的事。就如「醉打」之後又有張都監格外「看重」,武松遂感激道:「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執鞭隨鐙,服侍恩相。」 
  曾有網友著妙文一篇《武松是個小人》,盡數武松之殺戮成性,不法枉為之舉。在下覺得,武松之不法,蓋因其眼中無法,不僅沒有王法,或者連天法地法亦沒有,不過在下倒也欣賞武松的敢作敢為,不違職業操守,起碼是一人做事一人當,此表明他至少還有心法,還識得行規。即便可以被理解為小人,那至少還是人。比之連心法都喪失了的,只會依仗權勢或官方,看風使舵、兩面三刀、口蜜腹劍之類的走狗或乏走狗強卻又不知強多少了。        
水滸亂彈之:「夜鬧潯陽江」    
  《水滸》裡面,打家劫舍、殺人越貨的勾當又有個說法,喚作「沒本錢買賣」。照此說來,搶劫就是做生意,強盜也算商人了。 
  細想來,假如真的此山是我開,此樹為我栽的話,收取一點買路錢也是應該的,因為既然投了資,至少要回收成本吧?想想當下,坐飛機要討機場建設費,坐火車要討空調茶水費,公路上更是層層設卡,甚至你走在街上,一時內急,欲找個廁所方便一下,也得至少有幾角零錢吧?不然,嘿嘿…… 
  所謂「沒本錢」,自然是指此山非我開,此樹非我栽,此山此樹均乃公共資源,是為公有。不由分說據公為私,就是那強盜的邏輯,強行勒索路人財物,便是那「沒本錢買賣」了。 
  雖說沒本錢,可成本必不可少。佔山為王,手下得養好幾百號小嘍囉,即便在那十字坡上開個黑店,蒙汗藥也需下在酒菜裡面,總之投資還是免不了的。成本最低的看來還數張橫、張順兄弟的買賣。 
  且說宋江在揭陽鎮得罪了惡霸穆家兄弟,被一路追殺到江邊,慌不擇路就撞進了張橫的水上黑店。以下的這一段對話就頗有玄機: 
  那梢公道:「有話明朝來說,趁船的要去得緊。」 
  那長漢道:「我弟兄兩個正要捉這趁船的三個人!」 
  那梢公道:「趁船的三個都是我家親眷,衣食父母。請他歸去碗『板刀面』了來!」 
  那長漢道:「你且搖攏來,和你商量。」 
  那梢公道:「我的衣飯,倒攏來把與你,倒樂意。」 
  那長漢道:「張大哥!不是這般說!我弟兄只要捉這囚徒!你且攏來!」 
  那梢公一頭搖櫓,一面說道:「我自好幾日接得這個主顧,卻是不搖攏來,倒你接了去!你兩個只休怪,改日相見!」 
  在張橫眼裡,宋江等哪是什麼渡人顧客,僅僅是有利可圖的肥羊,是財物而已。 
  在下有幸參加過地方衙門的項目洽談,耳聞過兩家為利而爭,其中的玄機和上面的對話簡直如出一轍。再想想當下時時發生的收容之爭、就業之爭、抗稅之爭、坼遷之爭,不覺感歎:「張橫算什麼,一小巫而已。」 
  事後,張橫曾經論及其生財之道:「我弟兄兩個,但賭輸了時,我便先駕一隻船,渡在江邊靜處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貧省貫百錢的,又要快,便來下我船。等船裡都坐滿了,卻教兄弟張順,也扮做單身客人背著一個大包,也來趁船。我把船搖到半江裡,歇了櫓,拋了錨,插一把板刀,卻討船錢。本合五百足錢一個人,我便定要他三貫。卻先問兄弟討起,教他假意不肯還我。我便把他來起手,一手揪住他頭,一手提定腰胯,撲通地攛下江裡,排頭兒定要三貫。一個個都驚得呆了,把出來不迭。都得足了,卻送他到僻靜處上岸。我那兄弟自從水底下走過對岸,等沒了人,卻與兄弟分錢去賭。」 
  這場搶劫裡面,張順的作為叫做示範效應或威懾作用,二人一唱一和,引得眾人紛紛就範。這一招是如此常見,可謂千古流傳。即便今天的的騙子或劫匪也得其真傳,履試不爽。在下在長途公共汽車上就曾親身經歷過數次,有回是騙子在車上用甚麼套鉛筆的虛設賭局詐人錢財,還有回是司機與售票人半路藉故刻意加價。推而廣之,比方股市,券商就是張橫,大戶就張順;又比方腦*金,廠家是張橫,電視廣告是張順,再比方壟斷市場,衙門是張橫,經銷商是張順,等等等等。 
  水滸時代是農耕時代,不比當下之商業時代,但有兩樣並沒有特別大的改變:一是人心,二是資源配置。銀子萬能的想法並非今人獨有,可銀子不是毛毛雨,不會自己從天而降,假如總量不能增加,或者說社會本質上並沒有創造出更多的財富的話,為公為私,生財之道都得靠以明的暗的各種法子從其他人口袋裡去取,取得走就是本事,呵呵。        
水滸亂彈之:「義士尊晁蓋」    
  上回的「亂彈」曾提及,即便是那「沒本錢買賣」,成本開銷亦必不可少,在下就倒回前面的第17回處,說說這買賣的運作和分配吧。 
  話說晁蓋被林沖推為山寨之主,旋又大破來剿的官軍,可謂喜事連連,好運不止。這日正在山寨中擺開筵席,大吃大喝,「正飲酒間,只見小嘍囉報道:『山下朱頭領使人到寨。』 晁蓋喚來,問有甚事。小嘍囉道:『朱頭領探聽得一起客商,有數十人結聯一處,今晚必從旱路經過,特來報知。』 晁蓋道:『正沒金帛使用。誰領人去走一遭?』 三阮道:『我弟兄們去!』晁蓋道:『好兄弟!小心在意,速去早來。』」 
  上山才不久,又有先前劫來的「生辰綱」,卻也擋不住「一連吃了數日筵席」,才這麼短的日子就「沒金帛使用」了,由此可見,山寨頭領們的日子著實逍遙快活,一有了錢就大吃大喝,先使勁花再說,所謂消費促進生產,所言當真不假。此等「今朝有酒今朝醉」比之李太白竟更有勝之,妙處就在於不必把甚麼「五花馬,千金裘」這等的好東西「將出換美酒」。只要一聲令下,那位頭領帶一百小嘍囉出去走一遭就OK了。這不,「虧得朱頭領!得了二十餘輛車子金銀財帛並四五十匹驢騾頭口!」 
  財物到手,接下來就是分贓了:「晁蓋等眾頭領都上山寨聚義廳上,簸箕掌,栲栳圈,坐定;叫小嘍囉扛抬過許多財物,在廳上一包包打開,將彩帛衣服堆在一邊,行貨等物堆在一邊,金銀寶貝堆在正面;便叫掌庫的小頭目,每一樣取一半收貯在庫,聽候支用;這一半分做兩分,廳上十一位頭領均分一分,山上山下眾人均分一分」。 
  這裡按當下的計量標準來說事,做個假定,此次搶到的財物共計10萬元,那麼,留下5萬元歸公,其餘的5萬分為兩半各2.5萬,十一位頭領均分一份,也就是每份約2273元,剩下的最後一份方輪到嘍囉們,再假定梁山寨中小嘍囉共有五百,平分的話每人就分50元,這還未考慮嘍囉們是不是也分等級,比如班長、排長之類是否會按級別分多一點?就統統忽略不計了。如此一來,分配上的差距超過45倍,十一人所得等於其餘五百人所得,如此「均貧富」,是不是有點令人瞠目結舌?如果梁山始終是這種分配製度,呵呵,忠告諸位最好別上梁山,如果沒法混進那108個席位中的話。 
  至於晁蓋,當然就不用去趁熱鬧了。既為一寨之主,剩下的那50%還不由他自由支配?如把梁山視作一個小社會,一個小王朝的話,其與那個把他們逼到這兒落草為寇的大社會,大王朝並無政治制度上的不同。當然,體制上的改革還是有一些,比如象「集體領導」,幾位領導核心象吳用,公孫勝、林沖都有一定的發言權,像山內頭領的小民主,凡大事均由十二人會議商議決定(雖說實際上也就核心圈說了算)。當然了,山寨中晁蓋的領袖地位和權威,那是不容窺覷,不能動搖di。 
  現下的學界有一時髦話題,就是「革命有害論」。其中不乏對中國歷代動亂的反思。不過以在下看來,若以構架的根本變化而不是政權興衰更替來定義政治意義上的「革命」的話,中國從古到今並無真正意義的革命,有的無非你方唱罷我登場,是非成敗轉頭空的帝王戲而已,新興的顛覆者也無非一個得志了的晁蓋罷了。更何況,一旦晁蓋真的得了志,大柄在手的話,放出去的那點權力和小民主也定會收回的,或以榮華富貴,封王進爵的方式,也或以鳥盡弓藏,斬盡殺絕的方式,視晁蓋的性情喜惡以及昔日諸兄弟,眾好漢此時可能會有的潛在威脅大小而定。        
水滸亂彈之「宋江吟反詩」    
  刺配江州的社會活動家宋江,雖為囚徒,然金錢和人際關係這兩樁立足社會之必備一樣都不少,既得監獄長戴宗、獄警李逵的悉心照料和周到服侍,且手裡亦不乏用於上下打點的銀子。故即便身在獄中服刑,日子過得倒很也自在,時常還有漁霸張順孝敬幾條美味鮮魚,直吃的拉肚子。正所謂「暖飽思淫慾」,生存權安穩之後,社會活動家果然有些不安分了,腦子裡竟不由懷念起被剝奪的政治權,這就遭遇到飛來橫禍,惹下了一場文字獄。 
  洵陽樓上,酒醉的宋江鬱悶之餘在牆上奮筆疾書,恣意發洩。其一為西江月,詞曰:「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邱,潛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讎,血染潯陽江口!」寫罷,宋江意猶未盡,「又飲了數杯酒,不覺歡喜,自狂蕩起來,手舞足蹈」,來了首更猛的。這其二為絕句,詩曰:「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漫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果然反詩!這詩若放到那「康乾盛世」,別說死罪,銖族都沒得商量,即便在當下,恐亦是難容,不信諸位換個背景,再改幾個詞試試看? 
  那麼宋江果真要反?事實卻並非如此。否則宋江半道被劫上梁山時就大可以入伙,根本犯不上到江州來做囚犯。宋江吟反詩,本意原無非出於自感身世:「我生在山東,長在鄆城,學吏出身,結識了多少江湖好漢;雖留得一個虛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利又不就,倒被文了雙頰,配來在這裡!我家鄉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見!」古今的蓄意造反者,在下以為多為兩類人:一是衣食無著,走投無路的弱勢群體,這是主體;二是浪漫的理想主義者或野心勃勃的功利冒險家,這是精英。宋江並不位列這兩種人之中,他沒有謀反的主觀企圖和意願,哪怕是在迫於形勢,不得已而為之後。 
  不過,宋江的詩裡確有諸如「他年若得報讎」、「敢笑黃巢不丈夫」這樣赤裸裸的反句,難怪蔡九知府一看之下就認定:「這是個反詩!通判那裡得來?」這是不是說明宋江生有反骨或藏有二心?也未見得。一種情緒的發洩,對正常人而言一般不會轉換為行動,更多時候僅為一種「精神勝利法」。在下7、8歲時候在學校打架,有一回敵不過了,曾放言威脅道:「我要殺了你!」當然了,那時在下雖幼卻識得好歹,既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膽量,即使真的有刀在手也做不出來。那句話並不代表一種現實威脅,而是氣急敗壞之下的情緒宣洩罷了。 
  古人嘗言「酒後吐真言」,心理學家亦指出「夢是願望的偽裝」。就是說,人在無意識或潛意識支配下未經理性過濾的意願方是真實的。然若論此真實的意願,大抵每個人都是妄自尊大,自以為是的暴君,也都是潛在的罪犯。但潛在並不意味著必定會浮出水面,對一個正常人,能浮出水面的行為是經過了理性的利害權衡,排除了可能危急自身的冒險,是受理性判斷約束的。假如我們判定宋江是一個有判斷能力的正常人,不存在嚴重的心理或人格上的殘疾和障礙,則可以下結論說,宋江只不過「自不合一時酒後誤寫反詩,別無主意」,無非意淫而已,呵呵。 
  要造就一場文字獄,自少不了作文字者和刻意詮釋者,但最重要的卻不是此二者,而是那高高在上,嬌縱成性,容不得絲毫冒犯的絕對權力。此種絕對權力好似心智偏狹的心理障礙,其作為恰好與理性人的正常作為相反,乃一種不識好歹,欠缺理智,喪失現實判斷能力的病態。如前所述,是將酒後、夢中的意願不受約束地在現實中肆意作為。從醫學角度看,這或者該叫妄想症或其他甚麼名稱,總之屬於一種精神疾病。那麼一來,病態權力支配下的社會,自然亦不可能正常,只能是倍受感染,在病中呻吟的可憐社會了。        
水滸亂彈之「受三卷天書」    
  在下乃一武俠迷,金梁古溫黃等名家寶典,一個也不曾放過。武俠裡面的一大賣點就是所謂「秘笈之爭」了。誰只要擁有先人秘笈這個好東西,即可立馬脫胎換骨,面目全非,甚麼天下無敵,縱橫四海統統不在話下,就是安邦定國也大有可能。試想張良若無仙人以秘笈相贈,何能運籌帷幄,神機妙算,輔佐劉邦一統江山,成就萬世功業,而後又飄然遁去,羽化成仙?也就難怪在武俠裡面,為了一本甚麼「九陰真經」、「葵花寶典」,各派黑白正邪人物總要爭的頭破血流,你死我活了。 
  碰巧的是,《水滸》裡面宋江也曾經巧遇仙人九天玄女,更被青眼有加,不僅助他避過了追兵,還迎入洞天福地,款待慇勤,臨行贈天書三卷。比起倍受考驗和刁難的張良,宋江的秘笈可算是意外收穫,得來全不費功夫。可惜《水滸》卻並未交待後事,天書到底有何玄妙之處不得而知。到第88回,宋江征遼遇到難題,九天玄女再度現身指點迷津之際,宋江嘗言:「臣自得蒙娘娘賜與天書,未嘗輕慢,洩漏於人。」可見這三卷天書宋江並不是沒有認真學習過,可這並未讓他脫胎換骨,成為張良二世。在下想來,感情這天書三卷談的都是忠君愛國的陳詞濫調,並無安邦定國之訣竅,修行得道之法門。呵呵。 
  當然,這都是小說家言,神奇傳說而已,一笑即可,可誰又不在心中默祈:「假如真有什麼秘笈寶典,而且又被我所得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一舉成功,不用這麼辛苦地唸書、勞作了。」所以放眼當下,秘笈寶典這類東東以另外的一種方式大行其道。古人的秘笈都是秘不示人,只能私下裡偷偷研究的,誰敢公然宣稱我手握秘笈?當下的秘笈就好多了,都是共享的,只要到書店裡花些銀子就可以得來,且包裝精美,,解說詳盡,圖文並茂。而且這類秘笈一般視社會潮流和眾人的心理而定,變化多端,層出不窮,涵蓋任何一個為眾人關注的公共領域。股市牛了,則流行炒股絕技,莊家動態或黑馬秘聞,彩票火了,則賣弄號碼分析,概率獨家;名人出了,有「不得不說」的故事揭其老底;想發財?有秘笈「如何賺大錢」、「怎樣成為億萬富翁」;想當官?有絕技「權謀術、」「厚黑學」;想出人頭地?有寶典「成功必讀」、「羊皮聖經」;就是想攀龍也可以找到天書指導,有最新秘笈「如何嫁得千萬富翁」。 
  至於說迎合社會基本需求的秘笈,那就更多了。科舉當數最為人所矚目,這方面的秘笈最多最經久不衰,比如「×××學習法」、「×××高考(研考)預測題」、「如何考進清華北大」、「高考(研考)必備」、「××大學的男孩(女孩)」、「×××成功經驗談」等等等等,多得令人眼花繚亂,你發愁的不再是秘笈難覓,而是秘笈多到無從選擇。再一個秘笈盛產地就是E文了,「××天攻克英語」、「××天突破口語」、「××天速記1000000單詞」,並冠以「風暴」、「瘋狂」、「快車」、「輕鬆」等令人驚歎的詞彙,就是那些握有真秘笈的古人也會大大自歎不如,沒準恨不得將手上那本祖傳的破舊發黃的玩藝燒掉了事。 
  在下無意貶損這些當代秘笈,儘管良莠不齊,水準相差極大,確有一部分秘笈並非欺人大話,實為有獨到處的經驗之談。只不過盡信書不如無書,一種方法或技巧得之於實踐,從別人的方法中得到的只是別人的經驗,別人的方法,是不是適合自身還需以修煉進行驗證和調整。世上沒有可以放之四海皆准的秘笈,都是因人而異,或可以適合一部分人,但無法推而廣之的,萬萬迷信不得,比如那「葵花寶典」就是一套太監武功。令狐沖不曾為秘笈所惑而引刀之宮,「獨孤九劍」就足夠他琢磨了,郭靖亦不曾修那「九陰真經」,憑一套「降龍18掌」一樣成了大蝦。成功不是靠秘笈造就的,無他,善用所長爾。 
  宋江得了天書,且「未嘗輕慢」,仍不免落得個藥鳩身亡的結局,天書並未改變他的命運。沒能就此逢凶化吉,也未如仙子所諾助他「輔國安民」。這長五寸,厚三寸,得自神仙親傳的三卷天書看起來不僅無用,可說還害了宋江,或至少可以說是連累了一干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看來天書不可輕易接受,更不能成為包袱啊。        
水滸亂彈之「三打祝家莊」    
  「三打祝家莊」是梁山發動的第一次侵略戰爭,也是梁山走向強盛的標誌。古今中外的歷史都證明:唯有擴張方會帶來勢力、威懾力和影響力,才可以擁有真正意義上的強大。反過來,強大之後會帶來更確實更廣泛的勢力、威懾力和影響力,令四方敬畏歸心。這是一種良性循環。 
  當然了,擴張並不僅僅局限於軍事侵略或武力掠奪,經濟、文化、制度、觀念方面的擴張滲透有時候或許更為重要,也更有價值。不過,後者的擴張往往要依仗前者作基礎和支撐,因為後者是長線意義上的收穫,前者才是不可缺少的籌碼。愷撒的羅馬帝國,拿破侖的法蘭西王朝,彼得大帝的沙俄霸權,連同那號稱「日不落」的大不列顛王國,無不是刀劍槍炮造就的。一個現成的例子就是當下的米國,倘若老米們也韜光養晦,關起門來一心搞建設,不願意出頭充當維持世界秩序的活雷鋒,頂多是另一個加拿大或瑞士而已。安能獨坐「球長」這一頭把交椅,掌控遊戲規則,分配各家蛋糕配額,且獨佔最大的那一塊?有人不服是不是?布先生說話了,那就「Bring somebody to Justice」。 
  梁山攻打祝家莊,其實並沒有甚麼道義上的充足理由,因為時遷偷雞在前,石秀燒店在後,那原本就是三個意欲投奔梁山的亡命者惹出來的禍,這一點晁蓋看得很明白,「俺梁山泊好漢自從並王倫之後,便以忠義為主,全施恩德於民,一個個兄弟下山去,不曾折打銳氣……這兩個把梁山泊好漢的名目去偷雞,因此連累我等受辱!」不過晁蓋之見僅僅是一般意義上的簡單是非判斷和名譽感,力主入侵的宋江見解明顯高明的多,「一是與山寨報仇不折了銳氣;二乃免此小輩,被他恥辱;三則得許多糧食,以供山寨之用;四者,就請李應上山入伙。」前兩條理由是擴大影響和威名,是政治意義上的,後兩條涉及經濟和實力上的獲得利益。說到長遠戰略眼光,晁蓋比宋江確實差很多。 
  梁山勢力初成,自然比不得米國,那祝家莊雖是個「流氓政權」,卻也不是伊拉克,故不存在一邊倒的戰局。雙方的實力大體而言是旗鼓相當的,或至少也是六四開。再把地利考慮進去的話,則完全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若李應不曾與祝家莊翻臉,祝、李、扈三家合力就更有一拼了。所以梁山雖然前後共出動了超過七千兵力,仍不免損兵折將,陷入進退不得的苦戰中,和後來108將聚齊的全盛時期兩贏童貫,三敗高太尉的用兵自如,游刃有餘簡直有天壤之別。若不是湊巧孫立孫新等人來投,讓吳用有機會使用裡應外合之計,在祝家莊內安置下了第五縱隊,勝敗還著實難以預計。這實在是天祐梁山,戰爭的天平因為一件本來全不相干的事件發生而忽然傾斜了。按軍師的話,「這個祝家莊也是合當天敗」。 
  三打祝家莊的艱苦和曲折是梁山為今後的強盛付的學費,可也叫做成長的代價。強大是打出來的,不經血火之洗禮和考驗,不會有真正的強大,耽於舒適安樂,滿足於現狀是沒有前途的。如王倫那樣,遲早一天會被官府連根拔起,如秋風掃落葉般剿滅。即使無心作長期對抗,想歸順朝廷,回歸主流社會,若無法贏得對方的正視和敬畏,恐怕也不得其門而入。首先你得有資格和官方對峙乃至分庭抗禮,成為對方視作不容輕視的談判對手。人道主義者和平主義者往往無條件反對一切形式的暴力,但和平或人道沒有劍作支撐,沒有強大的實力作後盾,根本就是無從談起的。這個世界從來就是這麼現實,你不認也不行。        
水滸亂彈之「剪徑劫單身」    
  埋伏在那荒僻野外搶劫單身過路旅客的「李逵二世」李鬼,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都近乎李逵的反面形象。李逵威猛強壯,李鬼猥瑣虛弱;李逵桀驁不遜,李鬼膽小如鼠;李逵光明正大,李鬼狐假虎威;李逵忠肝義膽,李鬼忘恩負義…… 
  如此平庸不堪的李鬼,為何有膽假冒李逵?有三個原因,一是李逵在當地惡名遠揚,人人聞之喪膽,冒名搶劫成功率很高;二是李鬼是李逵的fan,潛意識裡他渴望成為李逵式的人物;三是李鬼生計無著,只得鋌而走險,以剪徑謀生。 
  第一個原因乃李鬼親口招供,第二個原因是在下的武斷猜測,第三個原因則很快得到了證實。李逵後來就湊巧闖入了李鬼之家,那是一處偏僻無人的去處,只「遠遠地山凹裡露出兩間草屋」。李逵殺掉李鬼夫婦之後,「去房中搜看,只見有兩個竹籠,盛些舊衣裳,底下搜得些碎銀兩並幾件釵環。」這麼說來,李鬼可算地道的赤貧階層,無產階級了,與魯迅筆下的阿Q相比,僅僅多一個老婆,兩間茅屋而已。 
  不妨設想一下,假如李逵不計前嫌,大手一揮,說道:「小鬼,跟我上梁山鬧革命去!」估計李鬼哪怕老婆不要了也會跟去(當然同去是最理想的),成為李逵麾下的一小卒、一嘍囉。早有有心人發現並指出,梁山好漢裡面並無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赤貧者和農民。不過這個統計只局限於「好漢」,梁山並不僅僅由「好漢」組成,下面還有數千號普通士卒,這些人可能大都是失去了土地的農民,或者是連土地都沒有的社會邊緣人,像李鬼那樣的無產者絕對不會少,而且應該是構成梁山勢力的下層主力。 
  於是,想到了一個關於歷史進程的著名命題:歷史究竟是由英雄還是由群眾創造的?或者換個說法,是由李逵還是李鬼創造的? 
  按在下自幼所受的歷史唯物主義史觀教誨:歷史勿庸置疑是由人民群眾所創造。然而,人民群眾是抽像組成,倘還原為有血有肉的個體的話,則多為李鬼或近似於李鬼者,也就是說,李鬼們才是歷史的主體,李逵們無非推波助瀾,順應了潮流而已。篡改一句偉人名言,那就是:「李鬼,只有李鬼,才是創造歷史的動力!」 
  事實上,現實中的李鬼卻是被李逵所操縱的傀儡和殺戮對象,也是一般精英階層的嘲弄對象,和李鬼有些類似的阿Q不就被評價為「中國人的典型」?如果阿Q、李鬼等在被鄙夷被凌辱的同時又在支配著歷史走向,是不是有點讓人不可思議?何況,歷史書籍還是現實宣傳都只會為李逵而不會為李鬼樹碑立傳的,無論補天、射日還是治水,一切豐功偉績都是英雄的成就,不僅與李鬼們毫不相干無關,還要求他們感恩戴德。即使當下不可一日或缺的銀子,像英鎊、美元、日元、人民幣,上面印著的英雄頭像也似乎在提醒:別忘了今天的幸福生活是誰帶來的? 
  再回到梁山。梁山除了108個英雄,還有眾多的小嘍囉們,沒有後者的搖旗吶喊,前者大約也做不成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那麼是不是可以斷言,梁山的歷史是由李逵和李鬼共同創造的?這可概括為一個公式:LS=LK+LQ。這個公式如果要進一步簡化的話,LK和LQ需要作適當的變換,即確定李逵與李鬼的比率x=LK/LQ,多少個李鬼相當於一個李逵,或者是,一個李逵產生於多少個李鬼之中? 
  讓李鬼脫胎換骨為李逵並不是癡人說夢,有招可循的:一、把身體練的倍兒棒,二、苦修一門武功,三、嚴格遵守一些江湖規則,四、勘破生死,有超越生存的更高目標,五、激發一種蔑視王法,無法無天的憤怒情緒,等等。如此一來,至少10個李鬼中造就出兩三個李逵當非難事。只不過成為了李逵的李鬼卻又會因為身份改變而忘記其本來的面目,會回過頭去鄙夷凌辱其他的李鬼。實際上,這就是在下的看法:所謂英雄,本來自於群眾,但一旦被群眾認可,又反過來凌駕於群眾,甚至可能騎在群眾的頭上。 
  關於歷史進程這個問題在下的解答有了,那就是如前面所推論,LS=N*LQ,是李鬼的倍數放大。一放大為英雄,再放大為政治(經濟、軍事)集團,三放大為體制和價值觀念,最後則決定了歷史走向。N體現英雄對群眾的支配度,也可作為衡量群眾對英雄的依賴度的指標,當N過小,是一個缺少精英的平庸社會,如同桃花源、烏托邦,雖美好卻是停滯的,並不足取;但N過大,英雄主宰歷史,操縱群眾,獨享利益,是更需要警惕獨裁集權社會,一個理想的公平民主社會應當是N值控制適當的社會。不過,別追問如何確定N取值,怎樣控制,這超出了在下的能力,因為區區在下不過一俗人,就是說僅一李鬼而已。        
水滸亂彈之「失陷高唐州」    
  這一回,在下想說說柴進這個人。 
  若論及落草前在主流社會中的地位和等級,梁山上大約沒有比柴進更顯赫,更尊貴的了,因為趙宋的江山得自柴家,而柴進正是大周柴世宗子孫,「自陳橋讓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賜與他『誓書鐵券』在家,無人敢欺負他」。可惜的是,也因為這一層關係,柴進不可能有機會躋身政界,加官進爵,或至少混個一官半職,所以其顯赫尊貴與權勢無關,無非享受政府的優厚待遇,吃祖上的恩萌罷了。 
  仕途無望的的柴進「門招天下客」,和宋江一樣走下層路線,也是一個行惠的社會活動家,與黑道關係密切,往來頻繁,那梁山更是從王倫開始就與柴進有非比一般的關係。 
  不妨將柴進與宋江作個對比,按說以柴進的家世、財富和地位,哪一樣都是身為小吏的宋江無法比擬的,說到急人之困仗義疏財亦不在宋江之下,可作為社會活動家,柴進的知名度和成就卻遠遠不及宋江,這又是怎麼回事?這是由屁股決定的,柴進是名門望族,社會閱歷不深,思維方式帶有明顯的貴族氣息,和在社會下層混跡的宋江不同,「江湖」不是柴進的生存環境,而是葉公畫在壁上的龍。 
  不妨歸納一下:其一,柴進無知人之明,乏識人眼光。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怠慢武鬆了。武松在柴進府上養病的時候還不是一個打虎英雄,僅僅一般的江湖流浪漢而已,雖被柴進收留,卻只能在走廊上烤火,柴進因何不喜武松?《水滸》說了,「原來武松初來投奔柴進時,也一般接納管待;次後在莊上,但吃醉了酒,性氣剛,莊客有些管顧不到處,他便要下拳打他們;因此,滿莊裡莊客沒一個道他好。眾人只是嫌他,都去柴進面前,告訴他許多不是處。柴進雖然不趕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這就難怪柴進雖然「專一招集天下往來的好漢,三五十個養在家中」,卻連一個得力之人都沒有。 
  其二,柴進馭人無方,威望甚低。當初款待林沖的時候,他的槍棒教練洪教頭到來,「只見那個教師入來,歪戴著一頂頭巾,挺著脯子,來到後堂。」林沖恭恭敬敬地參見,而這位教頭「全不睬著,也不還禮」,更出言指責柴進:「大官人今日何教厚禮管待配軍?」只這副反客為主,驕橫跋扈的令人生厭模樣就可知柴進平日的軟弱可欺了。而柴進慫恿二人比武,其中的一個動機也是「要林沖贏他,滅那廝嘴」。要借助於客人之手管教自己的教練,這柴進也著實可憐。 
  其三,拘於法理,不越雷池。柴進縱然與黑道打得火熱,卻始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就立場而言從未站到草莽們一邊。雖然他曾對宋江誇口說:「既到敝莊,俱不用憂心。不是柴進誇口,任他捕盜官軍,不敢正眼兒覷著小莊。」那不過是仗著丹書鐵券,不會有身家性命的危險。而且,柴進收留在逃罪犯一般都不會太長久(時間一長不免洩露,呵呵),若真要身邊發生的大案,比如林衝殺死陸虞候等三人,火燒草料場一案,「官司追捕甚緊,排家搜捉」。柴進也就只能表態「且住幾時,卻再商量」,林沖一開口辭行隨即安排去處,趕緊打發走了。在柴進府上大概宋江待的時間最久,這也是因為鄆城距離較遠,宋江的案情也不算太嚴重而已。 
  西諺曰:「三代出貴族」,但中國不同,是「富不過三代」。論及義氣這個最為江湖看重的環節,柴進或者連朱仝也比不上,其他諸如眼光、手段、謀略、厚黑、算計等等,柴進這位貴公子亦全不在行,跟宋江更是不在一個檔次。柴進不像宋江那樣懷有躋身上層,「恰如猛虎臥荒邱,潛伏爪牙忍受」之志,他的生活經歷和思維方式注定了他難以成為黑道大孽或者造反首領,廣交天下英雄,僅僅是他百無聊賴的貴族生涯中的一點刺激和點綴。 
  當強行坼遷的事居然也落到了柴進頭上時,他猶在希望:「我家放著有護持聖旨,這裡和他理論不得,須是京師也有大似他的,放著明明的條例和他打官司!」 反倒是李逵看得更明白:「條例!條例!若還依得,天下就不亂了!」有意思的是,柴進勾結黑道,窩藏包庇罪犯均能逍遙法外,卻因為叔叔的房產問題而身陷囹圄。這不能全怪李逵魯莽,因為「柴皇城被他打傷,嘔氣死了,又來佔他房屋;又喝叫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 即使李逵不曾出手,柴進一樣可能被隨便誣陷一個罪名關押,想從皇帝那兒討得公道是休想。 
  儘管有先祖的丹書鐵券,喪失了政治權利的柴家走向衰敗,淪為新興權貴的欺壓對像和犧牲品是在所難免的事。那個過時了的優待特旨對實權派甚至連一點威懾作用都沒有。「這廝正是胡說!便有誓書鐵券,我也不怕!左右,與我打這廝!」——這就是權貴的回答。權大於法是集權社會的真理,昔日的榮耀不足為憑。失陷高唐州的可憐貴公子柴進卻連這個也沒搞明白。        
水滸亂彈之「誤失小衙內」    
  「八方共域,異姓一家」的梁山泊,無論三教九流,王公草莽,無問親疏,不分貴賤,來者皆是同甘苦共患難的手足弟兄。對飽受權勢為尊的主流社會欺壓迫害的江湖豪傑、落魄官吏士紳而言,這實乃是一個理想的公平社會,簡直可比作社會主義高級階段。 
  然而,這天堂並非人人都願意接受,也有並不想進去的。比如朱仝就是其中的一個。 
  被「賺」上梁山的當然並非只朱仝一人,往前有秦明,往後還有徐寧和盧俊義,賺秦明和徐寧上山多少有些軍事上的考慮,賺盧俊義上山則是政治上的需要(這放到以後再討論),但朱仝就比較特殊一點了,一則他曾私放過晁蓋、宋江,可算梁山的恩人;二則梁山人才濟濟,類似朱仝這樣的人很多,也就是說,並非如徐寧那樣為梁山所急需,三則朱仝不是也不會成為對梁山構成威脅的人物(像清風寨時的秦明);更重要的,朱仝儘管當時是待罪之身,本人根本沒有絲毫上山入伙的意願。 
  說宋江、吳用此舉是恩將仇報或許有些過了,因為他們也是出自好意,一方面想為山寨網羅人才,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機會報恩。山寨的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但對朱仝的遭遇卻跌落至谷底,為雷橫頂罪被發配滄州,堂堂一條好漢竟然淪為了保姆,這有些讓宋江等看不過去了,遂動了接朱仝上山共享富貴的念頭既然是為了朱仝好,那就不管他是不是情願了。當初為免縱虎歸山,逼秦明至絕路,以「仁義」著稱的宋江曾經做過慘無人道的屠戮之舉,「舊有數百人家,卻都被火燒做白地一片;瓦礫場上,橫七豎八,燒死的男子、婦人,不記其數」,亦間接殺了秦明全家。那麼說來,如果只需要殺一個不相干的兒童就可以絕了朱仝的歸路,讓他感到天下雖大卻唯有梁山才去得,則成本如此之低,做起來自然更不在話下了。 
  「逼上梁山」的好漢們有多種類型,類似朱仝這樣被自己人陷害,懷著無奈和悲苦之情不得不行的,大約在108個之中也就他和秦明兩個了。更何況,朱仝還有個心結,他和那個喚作「小衙內」的孩子已經建立起了感情,為此非要和李逵誓不兩立,拚個你死我活,甚至宣稱:「若要我上山時,你只殺了黑旋風」。這迫使李逵反而回不得山寨,要「待半年三個月,等他性定,來取你還山。」當然,到後來朱仝是不是 「性定」,終於省悟到還是待在梁山泊更消遙自在,那就不得而知了,因為《水滸》並未交待。 
  假如朱仝仍在鄆城當派出所長,不曾淪為囚犯,宋江或許未必會興起這樣的念頭,問題在於朱仝落魄失意之後,宋江是不是就有權利或者有義務去「解放」他,帶給他自由? 
  在下有個剛唸書的孩子,每次孩子不用功或淘氣的時候,在下不免會嚴加呵斥訓導,事後則補上一句:「我這是為了你好」。但如果在下把這一簡單的經驗事實無條件地予以放大,並放之於集體和社會之後,會產生這樣一種假定,即其他人都是不通世事的孩子,或受人蒙蔽的傻瓜,需要如在下這樣掌握了真理,有智慧有頭腦的大人去教育或幫助,把他們從盲目之中解放出來,明白真正的利益和目標何在,當然了,也有必要將他們未做到的或不情願做的以紀律、規矩的形式強加到他們身上,否則便是任其墮落、無知和失去自由。再推而廣之,在下更有義務為人類的自由幸福指明前進的方向。 
  這樣一來,在下不免陷於迷惑之中,不知道如此下去自己會成為先知、領袖還是瘋子?當然最後一種可能性是最大的。不過假如在下乃是一個總統、主席甚麼的,有權力亦有機會進行實踐,可以把自己心目中的真理強加於人的話,那又會如何呢?呵呵,不需要再推下去了,古今中外事例已經多得沒法統計了。 
  朱仝被剝奪的不僅僅是歸路,還有他的意願、情感和選擇生活方式的權利,哪怕他最後覺得「此間樂,不思蜀」,只能說明他習慣過來了,被成功改造了。因為他的生活及抉擇不是由自己而是由外在力量所決定,不是出自自己選擇而是他人意志。古今的政治理念無不以自由平等為最高目標,卻又無不演變成以自由的名義行「必要的」壓制。在下想來,或許人間本無自由,只有對自由「干預到何種程度」之別吧。        
水滸亂彈之「曾頭市中箭」    
  梁山形勢大好,漸入佳境,可有一個理當最感欣慰的人卻陷於鬱悶之中。這人當然是山寨之主晁蓋了。因為事無大小都是由副統帥宋江一手搞定的,無論梁山的制度、規劃、出征,以及威名獲得均出自宋江,與晁蓋沒有直接關係,宋江鞭梢一指,眾弟兄蹈死不顧,山寨內外早已只知有宋,不知有晁。宋江才是事實上的第一把手,晁蓋則差不多成了供在山上的一尊泥菩薩,僅僅享受一點香火供奉而已。 
  終於有那麼一天,一直稀里糊塗的晁蓋忽然「大怒」,他按耐不住,要親自出馬重建威名,奪回正在喪失的領袖地位。 
  事情的起因為曾頭市奪走了段景住欲獻上梁山的一匹千里馬,更耐人尋味的是,那馬是獻給宋江而不是晁蓋的,「江湖上只聞及時雨大名,無路可見,欲將此馬前來進獻與頭領,權表我進身之意。」然而,這一回晁蓋終於覺得臉上掛不住了,也省悟到了他在梁山上的實際地位。出征前晁蓋對宋江說:「不是我要奪你的功勞。你下山多遍了,廝殺勞困。我今替你走一遭。下次有事,卻是賢弟去。」這話有兩層含義:一是晁蓋終於明白了,他雖然擁有權力的標誌和形式,宋江才佔據了權力的實質,才是梁山實際上的真正領袖,所以晁蓋說「我今替你走一遭」而不是說「我必得親自走一遭」,正是對此中現實的猛省和無奈認可,二是晁蓋無心也不願就此放棄,「下次有事卻是賢弟去」,則暗示以後我倆得輪流出馬才行,權力和榮耀不能全讓你一個人獨佔了。 
  出兵曾頭市的二十個晁蓋親點頭領也有些意味。林沖、劉唐、三阮、白勝、杜遷、宋萬都是梁山的舊部,呼延灼、徐寧歸降不久,連同楊雄、石秀、孫立等也均還非宋江嫡系,黃信、燕順、鄧飛、歐鵬雖是由宋江、花榮帶上山的,但三打祝家莊以後就不很受重視了。大致上可以說,這二十個頭領除張橫可能只算是拉攏對像之外,其他都是晁蓋心目中重建自己的威望勢力,和宋江分庭抗禮,進行權力對峙的班底。只可惜吳用已被拉攏,公孫勝不關心政治,省悟太遲的晁蓋已經失去核心決策層的支持了。 
  攻打曾頭市一役中,晁蓋表現的極為急躁,多次「大怒」,這是由於他太急於重新揚名立威,急於重掌實際權力的心態使然,而這就讓他適得其反,不僅立威不成,反中敵計,落得中箭敗亡的下場。 
  從晁蓋的個性看,他和宋江不同,當非熱衷於權力的謀略者,亦不曾懷有什麼樣的政治理想和宏圖大志,只是一個守規則講道義的草莽英雄或造反首領而已,並不具備領袖素質和政治家視野。權力意志淡泊的晁蓋在不知不覺中大權旁落,威信流失是遲早會發生的事情,即使沒有宋江出現,沒準吳用也會窺覷其頭把交椅的,一個領袖需要如宋江那樣具有多重人格,「做一個偉大的偽裝者和假好人」(馬基雅維裡語)。即使晁蓋真的打下了曾頭市,已落下風的他一樣會在與宋江的權力爭奪中敗下陣來,還會敗得很慘,因為他心不夠狠,手不夠毒。宋江可以為身後名而毒殺對自己最忠實的李逵,晁蓋做得到為地位的動搖和潛在的威脅除去看起來忠心耿耿的宋江嗎? 
  晁蓋在彌留之際,終於沒有把權力移交宋江。「賢弟莫怪我說:若那個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這一句「莫怪我說」意味深長,意思是:「抱歉,我改主意了,權力不能交給你。」 因為有本事「捉得射死我」的人無論是誰都肯定不會是宋江。其實山寨第一人的位置早就為宋江佔據,在攻打曾頭市之前晁蓋就已經明白過來了,但他並不甘心,對權力的渴望往往是在即將或業已失去之際才會強烈眷戀,所以他欲用新的接班人來制約住宋江的權力,那也正是他原本想做的事。 
  這不是出於對宋江的怨恨,也不是擔心宋江能力不濟或把梁山帶往另外的方向(晁蓋本無政治上的志向),而是臨終前的晁蓋忽然想明白了一個名利場上的真理,再套句馬基雅維裡的名言來詮釋,就是:「誰是促使他人強大的原因,誰就自取滅亡。」晁蓋的遺囑是他權力意志和政治謀略的甦醒,可惜這來得有些遲了。        
水滸亂彈之「活捉史文恭」    
  在下有一回曾經提及,賺盧俊義上山實出自政治上的需要,或者說白了,是宋江深謀遠慮的政治卓見。這裡在下就以小人之心測度一下吧。 
  晁蓋臨終留有遺囑:「若那個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所以這時候的宋江是暫時代理第一把手,雖「自從宋公明為寨主,盡皆一心,拱聽約束。」但他心頭始終有一個隱患:那就是如果有一天真的有那個頭領活捉到史文恭,他就得讓位。縱然山寨上的眾頭領多是心腹之人,但黑道亦有黑道的遊戲規則,晁蓋遺囑不可不遵。同樣,為防患於未然,宋江也須未雨綢繆,提早作些安排。 
  梁山上雖好漢甚眾,但真有本事活捉史文恭的卻也不算多,大約不會超過十個吧。當然了,假如是花榮、李逵活捉了史文恭,殺了他們也不會奪宋江的權的,不過宋江可沒把握確認其他人不會窺覷這頭把交椅。何況頭把交椅不是誰都可以坐的,不適合的人比如說林沖吧,連出征曾頭市的機會都輪不上。至於宋江心目中的那個活捉史文恭的人或者說他的繼任者,應該具備以下條件:一、此人最好是心腹,對自己須言聽計從不敢有違,充當的只是台前代理人,操縱者仍是自己,The One的地位不可動搖,這叫「垂簾聽政」;二、此人要和自己有相同的政治理念,能讓梁山按自己的既定方針辦事,此所謂「你辦事我放心」;三、此人在山寨的威望不能太高,不能讓頭領們盡皆心服,否則尾大不調,會難以控制,危及自身的實權地位,亦稱為「黨指揮槍」;四、假如此人不聽命令,自行其是的話,可以隨時廢除而不會引起太大爭議或混亂,可喚作「搞倒退搞分裂不得人心」;最後一條,此人必須有些真才實料,夠資格有能力當寨主,廢物或莽夫不僅捉不了史文恭,也做不了哪怕是表面上的第一把手。 
  就在宋江為這個人選而煩惱的時候,忽然聽道士說起河北玉麒麟其人,宋江不覺喜出往外,「梁山泊寨中若得此人時,小可心上還有甚麼煩惱不釋?」後來為營救死活不肯上山的盧俊義,宋江不惜興師動眾從山東遠征河北,「只留下副軍師公孫勝並劉唐,朱仝,穆弘四個頭領統領馬步軍兵守把山寨」。如此傾巢而出,孤注一擲,可見這個接班人在他心目中份量。至於為晁天王報仇的事則早已放到一邊去了,因為盧俊義如果不上山,報仇一事對宋江是有害無益的。 
  難道說符合宋江要求的繼任人選在梁山上就尋不著了?就非得這個玉麒麟不可?確實,在下認為當時完全符合上面五項基本原則的梁山好漢還真找不出來,基本符合的也僅花榮一人,不過前面說了,花榮絕不會接受的。再者,如果以投票定奪的話,梁山上支持宋江的政治理念,願意接受招安,回歸主流社會的頭領很少,最多也就十幾人而已,宋江也感到很有必要擴大其政治同盟的力量,選擇盧俊義就因為宋江從本能上判斷盧俊義必將成為志同道合的同志。即便是不巧活捉史文恭的是宋江計算以外的人物,比如呼延灼或者魯智深等,安排到決策層的盧俊義也會是己方的一個重要籌碼。這一點也體現在宋江對關勝的偏愛上,「若得到此人上山,宋江情願讓位。」——或者關勝可算是第二號候選人,呵呵。 
  若不是那不識好歹的曾頭市竟然再度挑釁,宋江或許會待盧俊義地位穩固之後才興兵復仇。而此一役經吳用巧妙安排,盧俊義頗為爭氣,竟然真的把這件大功給拿下來了。宋江見此,「一喜一惱。喜者盧員外建功,惱者史文恭射殺晁天王。」不過背後還有一惱,就是盧員外這功勞來得有些早了。蓋盧俊義初到山寨,人生地不熟,實在沒資歷可言,更無人擁戴信服,最重要的是連吳用亦不認可,以至軍師竟唆使眾好漢同聲反對。 
  在下以為,吳用說的「兄長為尊,盧員外為次,皆人所伏。」恐非宋江本意,不然他就不會又再給盧俊義一個機會,來個天意裁決,「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而且還連主力都撥給盧俊義用,分明仍有成全之意。看來宋江更情願做個「垂簾聽政」的幕後操縱人,盧俊義則是理想的前台代理人。這或者因為朝政紛紜,局勢難測讓宋江對其政治理想缺少信心,對歸順朝廷感覺吉凶未卜。既前景難料,是「摸著石頭過河」,在策略上就需留退路。故他原本是欲讓盧俊義在前探路,充當鋪路石或替罪羊。深暗權謀之道的宋江懂得:「君王務必要把承擔責任的事交給他人辦理,而把佈施恩惠的事留給自己掌管。」(馬基雅維利《君王論》) 
  未能如意的宋江最後不得親自不走上前台,帶領梁山眾人去嘗試這條艱難的回歸廟堂之路,身後留下的則是千秋難斷的是非功罪評說。        
水滸亂彈之「石碣受天文」    
  正所謂「仗義疏財歸水泊,報冤雪恨上梁山」。已成氣候水泊梁山終於在主流社會一側佔據了一席之地,構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社會一旦組成,政權就必然產生。這裡且來解構一下梁山泊的體制模式。 
  組建政權必須具備一定的合法性,或者按盧梭的說法,需要達成一種為眾人認可的社會契約。對中國人而言,講的是權力天綬。權力最大的合法性來自一種最高道德,一種必然性,也就是所謂天意。「上天顯應,合當聚義。今已數足,上蒼分定位數為大小一等天罡地煞星辰,都已分定次序,眾頭領各守其位,各休爭執,不可逆了天言。」上應天象,說明是「天地之意,物理數定,誰敢違拗?」天意或自然規律足以代表最廣大梁山群眾的根本利益,代表不容置疑的先進權威理念,代表理所當然的制度根基,在此基礎上所有的等級、制度和秩序就都成了不容置疑的的基本社會規則。所以宋江說「今非昔比,我有片言:我等既是天星地曜相會,必須對天盟誓,各無異心,生死相托,患難相扶,一同扶助宋江,仰答上天之意。」 
  梁山模式,在下以為如按當下的說法,似可稱作「開明專制」或曰「精英治國」。權力自下而上分三級。分別由108好漢的中央委員會,36好漢政治局,5核心好漢的常委會(五常委是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朱武)組成權力決策機構。這金字塔的頂端則是軍委兩主席:梁山泊總兵都頭領宋江、盧俊義。 
  在這108人組成的權力機構中,民主平等是可以充分享受的,彼此都是「死生相托,患難相扶」的兄弟,甚至有一些出格的違規舉動也可以不予追究或「暫且寄下」。而且金字塔越高則民主程度越大,參與決策度越高,有不同意見更可以直言不諱,有時候政治局成員也會擎制常委的權力,比如李逵就曾經扯詔罵欽差,阻攔過招安事宜的進度。 
  不過梁山首先是一個軍事集團,軍政是密不可分的,或者可以稱作是一個軍政府。戰爭是只存在勝敗、敵我這兩個極端的,軍事化的政府自然也忌諱是非上的曖昧不清,要得是立場堅定、旗幟鮮明。所以「開明」的前提是不能違背組建政權的最基本政治原則。這個原則就是宋江擬定,眾好漢歃血誓盟的「替天行道」觀——「但願共存忠義於心,同著功勳於國,替天行道,保境安民。」 
  宋江的「替天行道」觀因為傾向於回歸主流社會,後來似乎並不受中央委員會裡一些好漢的支持,但在這個最基本方向上宋江不曾向眾意或輿論讓過步,更不曾有過民主決議。梁山的黨內民主在這個最基本的政治原則面前是此路不通的,因為這是宋江組建梁山政權的核心思想,其中的合法性早已由「石碣受天文」所認定。「石碣」是權力天授的象徵,「天文」所言「忠義雙全、替天行道」則是基於此的憲法,代表梁山的走向,是不可違背的天意所在。有西哲說過,人間社會最大的權威乃是制定律法的權威。梁山之上此權威乃是唯宋江一人獨有的。其中的公式可歸納為:自然規律(天意)=政府權力=領袖意志。 
  「忠」和「義」都是可喚作「愛」,都是捨小家顧大家的集體主義,只存在範圍之別:「義」是狹義,「忠」是廣義;「義」是在野,「忠」是在朝;「義」是生存方式,「忠」是理念目標。在下不以為宋江乃奸惡之輩,事實上他是一個愛國者,假如你認定政府具有合理合法性的話,忠君和愛國則並無不同。這又可歸納一個公式:忠=權-義,也可替換為:愛國(忠)+愛黨(義)=天意。        
水滸亂彈之「單捉王矮虎」    
  梁山的一幹好漢,除了被著力刻劃的幾位之外,在下對其中一位不甚緊要的人物印象頗深,就是那矮腳虎王英。 
  說不甚緊要,是因這王矮虎論武功僅列三流;論功勞鮮有建樹,未曾有過驚人之舉;論出身乃一車伕,「原是車家出身,為因半路裡見財起意,就勢劫了客人,事發到官,越獄走了上清風山」;論模樣毫無特色,「五短身材,一雙光眼」,屬中等以下,也就和宋江一個檔次(大概能白一點,呵呵)。 
  然非獨在下,前幾年流行於熒屏之上的水滸TV版裡面的王矮虎,雖嬉皮笑臉,形象不敢恭維,倒也描述的個性鮮明,率性而為,豪邁而多情,確當的起一條沒遮攔的好漢子,導演亦不吝鏡頭,耗費了數十米膠片,刻意編了一段夫妻淒美死別的場景。說實話,僅論個性鮮明,率性而為,梁山好漢大多都當的起,只是若要再加上多情這一條,或用個貶義詞——好色的話,則梁山大約就唯此一人了。 
  這麼說來,王矮虎所以會引人注目的特異之處其實只不過是很尋常的所謂「好色」而已。 
  夫子曰:「食色性也。」但蔑視律法,個性張揚,率性而為的水泊梁山又偏偏是個令人意外的「單身」社會。這裡加引是因為除了宋江、李逵、戴宗、魯智深(理所當然)、武松等少數之外,並無直接證據證明其他的多數好漢亦無妻室,何況還有五對關係明確的夫妻檔。即使是林沖,水滸亦不曾明說他後來就不曾再婚。梁山亦並不禁慾,二打祝家莊時林沖活捉一丈青扈三娘之後,宋江令送回山寨他父親處,「眾頭領都只道宋江自要這個女子,盡皆小心送去。」說明這方面與普通的江湖黑道並無不同。 
  不過梁山又確實是一個單身社會,因為除了幾個女好漢、夫妻檔,那個地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其他女性的存在,最多以「家眷」一詞籠統帶過。好漢們都「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給人一種全是單身的感覺。 
  這是施老先生有憎惡女性心態,又或是有意忽略不計?在下學識鄙陋,不敢妄言。不過竊以為非作者之故,乃水滸主旨使然。 
  水滸之主旨,乃「忠義」二字。在下曾言及,忠和義本質上均為一種捨小家顧大家的集體主義。義是具體關係,對象是友人、團體,忠則傾向於抽像,對象是領袖、國家。由義及忠,正是集體權威從感性到理性的哲學昇華。集體主義天然有一種壓制排斥個人慾望的傾向,這是社會的自然屬性。每一個社會都會有律法和道德的約束,都不會允許成員無限度地放縱慾望。不過若這種約束如果不是以約定俗成的制度,而是上升到某種天然權威性,以高高在上,壓倒一切的信仰出現,則慾望服從觀念,天理壓倒人欲,神道戰勝人道,個人被集體湮沒。如程朱理學所倡導的「以理克欲,克己復禮」,亦如傳統宗教所倡導的「一切榮耀歸於上帝(真主、神靈)」,又如山歌所吟唱的「我把××比母親」。 
  但梁山又是一個享樂社會,那兒筵席不斷,揮金如土,可以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盡情狂歡。蓋此樂不算人欲,而是天理。此種集體主義的特徵除了互助性,還有依附性即把個人全無保留地交給集體,排他性即「非我族內,其心必異」。假如家眷或妻室也被此集體排除在外了的話,那就僅僅是「如衣服」,是一件生活用品而已。在下猜想,如此一來,或者對好漢們而言,做愛連發洩都算不上,就如同如廁,僅僅是一種生理排泄而已。 
  王矮虎的作為之所以顯得另類,甚至在清風山的時候就被宋江批評道:「王英兄弟要貪女色,不是好漢勾當!」看來就緣於他竟熱衷於那被信仰「忠義」,以集體為至上的好漢們視作如廁的不足為外人道之事,呵呵。        
水滸亂彈之「全伙受招安」    
  當梁山打出「替天行道」旗號的時候,招安的命運就已經注定了。 
  倘若天道不行,就會有「革命派」和「投降派」的爭議,實質在於是革命還是改良,是顛覆還是修補。「替天行道」也有兩種含義,一指帶天行事,糾正無道偏差;二指以我為天,取無道而代之。若從字面上解釋,這兩種都解釋的過去,差別是「天道」何在,由誰代表?或者說,對 「天」的合理合法性有沒有異議和置疑。 
  如果結論是天空僅被烏雲遮蓋,只要撥雲見日,天下就會陽光普照。那正是宋江的政治理念,按水滸的話:「至今徽宗天子,至聖至明,不期致被奸臣當道,讒佞專權,屈害忠良,深可憫念。當此之時,卻是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賊臣,變亂天下,壞國、壞家、壞民。」這話的潛台詞是:「體制是好的,但運作體制的人壞了。」套一句偉人的精闢評語:「只反貪官,不反皇帝。」 
  宋江曾有豪言「敢笑黃巢不丈夫」,黃巢「不丈夫」之處是取而代之的私念,而他宋江則沒有謀取個人利益的偏狹想法,是光明磊落的,大公無私的,一心為國為民的。至於如何才能撥雲見日,這尚未在他的算計之中。那是第二步的事。首要的乃是如何從為體制不容到融入體制。何況俗語不是也說了?「烏雲遮不住太陽」。只要有一天皇帝忽然夢醒或被喚醒,重新煥發第二春就可以了。到水滸的最後一回,被奸臣毒殺的宋江曾魂邀徽宗夢遊梁山泊,並傾訴冤情,彈劾奸賊,結果是冤得伸而仇不得報。「至聖至明」的天子僅僅認可了他的忠心。 
  在下倒不同意招安等同於投降,就宋江而言,兩贏童貫,三敗高太尉,取得五次反圍剿的勝利,均出於自保和為談判贏得籌碼,讓朝廷不敢過於相逼,並非旗幟鮮明地反對體制,站到其對立面上。沒有真正意義的反叛和對抗何來投降?不過被懷柔,被安撫,被赦免,被收編而已,以前的衝突可當作一時氣憤的過分舉動,屬「人民內部矛盾」,作些簡化處理或一筆帶過即可。 
  韓非子說過一個故事:楚人和氏有一天挖到了一塊寶玉,拿去獻給楚王,卻被鑒定為頑石。楚王大怒,砍了他一條腿,後來這位楚王的兒子登基,和氏以為時機到了,又再度進獻,結果又當成騙子,被砍掉了另一條腿。等兒子的兒子即第三代楚王上任之後,無腿可砍的和氏抱著那塊寶玉哭了三天三夜,可謂驚天動地,第三代楚王派人前去詢問:「不就是犯了錯誤受罰而已,為什麼要如此大呼小叫,擾亂社會秩序?」 和氏的回答耐人尋味:「吾非悲刖也,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此吾所以悲也。」此話打動了君王,這塊玉終於得以重見天日,流芳百世,被命名為「和氏之璧」。 
  宋江就好比楚人和氏,身懷忠君愛國的寶玉,卻被視作叛逆謀反的頑石,想獻給天子,竟屢遭挫折,顛沛流離,被迫走上了對抗體制的道路。不過獻寶的願望卻一日未曾斷絕。終於有一天這塊玉被勉強接受了,可惜卻不是因為寶玉的珍貴得到了認可,而是頑石的堅固難以撼動。如此一來,比之和氏,宋江的下場更為悲慘也就不足為奇了。他雖深通權謀,狡詐多智,卻始終放不開,捨不下一個忠臣夢。「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這句話用到宋江身上更為貼切。 
  宋江接受招安之後,手下有三五千人離開,但107條好漢中雖有不少人不甚贊同,卻並無一個請辭。蓋所謂「上應天星,生死一處」,他們和宋江是都被相同的道德觀 「忠義」所約束,有本質相同的信仰。「忠」是宋江心願,「義」是好漢們的理念,宋江無條件尊奉體制,好漢們則無條件服從宋江,如果需要指責宋江的話,那麼淪為幫兇的眾好漢似乎也該負一份責任,或者說,也可算作和氏家族的傳人。 
  不過也且慢就此責其「愚忠」,甚至貶之為「奴才」。宋江有武裝而不謀對抗,好漢們有看法卻仍然跟隨,這與和氏有寶物卻不私藏或圖個高價,非要獻給君王是出於同理。因為在和氏看來,只有君王才是寶物的歸屬所在,才配擁有寶物。這同一個虔誠信徒認定了一種至高無上的真理或權威,滿懷敬畏崇仰之心,甘願付出一切的宗教效應是相通的。「相信」的力量就有如此強大。現代人就不會犯這種傻了?呵呵,也未見得。        
水滸亂彈終結篇「夢遊梁山泊」    
  水滸到了結尾時候,已成一出悲劇。梁山招安之後,先退遼兵,次平三寇,108好漢十損其八,或陣亡,或病故,或歸隱,隨宋江凱旋進京接受天子封賞時僅餘27人。到末尾,能夠在官場上安然度過猜忌刁難,未曾遇害或辭去,仕途無恙者更寥寥無幾,也就剩下朱仝、黃信、孫立、孫新、顧大嫂五個頭領以及凌振、安道全、皇甫端、金大堅、蕭讓五個專業人才。108顆聚義星宿歷經轟轟烈烈之後,黯然消失於夜空。 
  在下就不去回顧平寇途中的生離死別了,那著實令人傷感。水滸的悲劇,正是「忠義」的幻滅。「生死相托,患難相扶」的誓言餘音剛去,卻已勞燕分飛,瞻依廊廟反落得無家可歸。聚義是為了效忠,而效忠得不到相應的回報,反被「天道」所吞噬了。這也是歷史的悲哀之處。功利總能擊敗理想,邪惡總是戰勝正義。 
  既然在現實裡絕大多數的時候是正不勝邪,執著於某種政治理想和憂國之思者多半不得善終,忠臣們或宋江們往往是現實鬥爭中的失敗者。顯然不夠現實的理想讓他們只顧眺望那遠方遙不可及的終點,反而看不到腳下的羈絆陷阱,看不到周圍的明槍暗箭,最終心願未了,壯志難酬,倒在了半途上。 
  雖然從長遠看,正義還是會戰勝邪惡,但這種戰勝很大程度是與現實無關的道義勝利,宋江最後也可以說勝利了。因為他忠魂不散,邀徽宗夢遊梁山,贏得了君王對其忠義的嘉許。「親書聖旨,敕封宋江為忠烈義濟靈應侯,仍敕賜錢於梁山泊,起蓋廟宇,大建祠堂,妝塑宋江等歿於王事諸多將佐神像。敕賜殿宇牌額,御筆親書『靖忠之廟』。」此外,也有物質上的受益,「上皇憐其(宋清)孝道,賜錢十萬貫、田三千畝,以贍其家」。這種勝利還是一種意淫,即精神勝利。「後來宋公明纍纍顯靈,百姓四時享祭不絕。梁山泊內祈風得風,禱雨得雨……年年享祭,萬民頂禮,至今古跡尚存。」 
  看重身後名的宋江可不像我們今天這般現實,令他心動不已的,也令他排除萬難,一心招安,乃至毒殺兄弟換來的青史留名,就是這種身後的榮耀。如果說招安導致了「失樂園」那麼香火供奉,萬民頂禮就是「復樂園」。榮譽和利益好比一串葡萄,忠臣先揀酸的吃,奸臣先揀甜的吃。忠臣和奸臣的著眼點僅僅在於長線和短線之別,前者看重將來而後者著眼當下。只不過將來僅僅是一種預期,現實的好處,眼前的利益畢竟有誘惑力的多,所以自古以來奸臣出現的機率也遠遠大於忠臣。 
  只要宋江還在享受香火,「忠義」就沒有幻滅,幻滅的僅僅是昔日的梁山。所謂「萬年香火享無窮,千載功勳表史記」,物化了的宋江自然又成為新的忠義楷模,道德榜樣,激勵後來者倣傚。歷史進程猶如梁山事業的延續,循環往復。悲劇被改編成了正劇,苦難被和平演變成了傳奇。於是,正義永遠在野,邪惡永遠在朝。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水滸亂彈>>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