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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英雄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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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英雄傳 作者:佚名   
(一)最愛魯智深    
  雖然金聖歎老爺子把水滸人物按他的好惡定了個級別,把武松、魯智深都定為「上上人物」 ,然而,這上上人物其實也有高下之別。金老爺子就認為魯智深「不知何故,看來便有不及武松處」 ,他認為魯智深雖「已是人中絕頂」,而武松更「直是天神」。可是,就我個人而言,卻總還覺得魯智深更惹人喜愛,推己及人, 要說起<<水滸>>中最受普通大眾歡迎的人物形像,恐怕也還是非魯智深莫數。不信,咱們可以做做調查,相信在廣大網友心目中, 打報不平、 率性而為、豪勇傳萬里的「花和尚」 之名,要更勝那個有仇必報的「打虎武松」 一籌吧。所以,開篇,還是要從這魯智深寫起。 
  叛逆本是千年傳 
  香港一位作家說:<<臥虎藏龍>>的成功,在於其中對於玉嬌龍的叛逆形像的刻畫,正是這份對以李慕白為代表的舊體制的叛逆,才贏得了老外的認同,而這份叛逆,又是中國傳統小說中絕對不會有的。由此更推出中國文化的劣勢地位。 
  且慢且慢,誠然, <<臥虎藏龍>>是一部受老外推崇的影片,而其中玉嬌龍的叛逆角色,卻也是影片最亮的亮點。不過,憑什麼就說中國傳統小說中不會有叛逆的形像呢。叛逆這東西,也不是個什麼新鮮玩意兒,無非是對公認的習慣和制度的不認同而已嘛,人年輕時,多傾向叛逆,成年後,多歸於老成,又有什麼先進性可言呢。既然是公認的習慣和制度,那麼自然是受到世俗所保護所提倡的,與在什麼樣的制度環境裡,恐怕沒什麼太大關係。而厭倦於傳統禮教的人們,自然就對叛逆格外嚮往。 中國的古典小說裡,叛逆的形像比比皆是:大鬧天宮的孫悟空,是不是對皇權、神權的一種叛逆?「削骨還父,剔肉還母」 的哪吒,是不是對父權的一種叛逆?再加白蛇小青、 陳香、楊戩,甚至柳毅、 羅成, 要說他們這些人物形像身上沒有閃動著一星一點的反抗之光,又有幾個人能信呢。而佐羅、羅賓漢、 <<三劍客>>故事裡的主角們,可有一個半個,在叛逆之路上,能挑戰中國傳統小說中的這些對手,甚而超乘而上的嗎? 
  更不要說這一位<<水滸傳>>中的魯智深了。 
  他是一部屬於造反者的小說中,真正最有叛逆精神的一個。且不說那些好漢,除了晁天王吳用幾個為了一世快活主動出擊了一把,剩下的,個個都是被情節推動,身不由己,能有幾個像魯智深這般痛快淋漓,作主動推進故事發展的人呢。魯達出場,只聽得史進名字,便引為至交。史進何許人?不過一「每日只是打熬氣力」 、「射弓走馬」 、「不肯務農」 、勾結賊寇,燒了史家莊的叛逆後生罷了。正所謂惺惺相惜,魯達心中若無這份叛逆,又豈能與史進為伍?魯達喜者何人?爽利、通達、藝高、善良、 叛逆之輩也。前後出場的史進與李忠,恰是兩個對比,史進爽快而李忠猥瑣、史進藝高而李忠力弱,而李忠更欠缺史進的那份叛逆之心,兩相比較,魯達心中,自是喜惡有別。即便後來到了大相國寺,他制服了酸棗們外的那些潑皮無賴,卻也與他們關係甚好,為何?他們雖不藝高,然而性情卻與叛逆的魯達有幾分默契。 
  性格決定命運。魯達聽得金翠蓮苦事,便一意要出頭,正是急公好義,然而以他提轄身份,又豈不能在體制內解決問題呢?即便是把金家父女送走,與鄭屠理論一番,想來那鄭屠「狗一般的人」 ,情屈力弱, 又怎麼真敢跟經略相公帳下的提轄老爺叫板?小說作者卻要魯達計不出此,一是要他做出些事來,才好有日後的轟轟烈烈的花和尚,二是早已把他定位成制度外的行義之人的代表、 叛逆者中最主動的。倘是定要他尋規蹈矩,計算得失,豈不辜負魯智深心中這一股湧動的義憤與叛逆? 來去萬里無牽掛 
  有人以為,魯達會打死鎮關西,是因他看不起比他社會地位低的鄭屠。然而,我以為不羈的魯達心中,卻絕沒有那條世俗的階級之線。莫道他打鄭屠,打客店小二便是看不起下層人民,地位更為低微者如酸棗門外的潑皮、金翠蓮父女,魯達尚可善待;而地位高若高俅父子、華州太守,誰又能說魯達不敢去碰碰呢。梁山的造反隊伍裡,魯智深的反叛調門似乎沒有那個喊著要「殺上東京」 , 奪了皇帝「鳥位」 的李逵高,然而,李逵之心蒙昧而好殺,有過者殺無過者亦殺。 <<水滸>>中種種不是,皆是高俅蔡京等奸臣以下而至市井之徒造就, 倘真把那個道君皇帝宋徽宗放去做鄭屠、高俅父子、 賀太守一干人等的醜事,那時節,魯智深也未嘗不會提條禪杖叫嚷打去東京。「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殺怎得乾淨!」 這番話,是魯智深對他所叛逆的那個體制的做下的最好註腳,倘若直裰的領子也「染做皂了」 ,智深自然也不會對「洗殺乾淨」 抱任何希望。他才不執著於這類世俗想法。 
  作者為魯智深配備的武器與神力,同樣也有著這份叛逆不羈精神的體現。智深去打禪杖,只要「打一條重一百斤的」 。鐵匠笑道:「重了,師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師父如何使得動?便是關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重。」智深焦燥道:「俺便不及關王?他也只是個人。」 古典小說中英雄人物對兵器重量提出要求的情節不少,而獨這個要與關王比肩的情節,卻如許清楚地表達了作者或大多數讀者對魯智深寄予的期望。以後魯智深「禪杖打開生死路」 、「快刀斬盡不平人」 ,禪杖、戒刀,更成了這個天地不怕的花和尚的符號。 那個「倒拔垂楊柳」 的情節 ,也有著如孫悟空大鬧東海般,翻覆天地的象徵意義。 
  對魯智深的不羈形像的刻畫,最高潮的段落,自然是醉打山門,這一場,打的不是真實的敵人,而是那個魯智深背反的現實社會所投射出的影像。這個虛擬的戰鬥,卻更勝過真實的戰鬥場景,壞山亭、 打金剛, 「直饒揭帝也難當,便是金剛須拱手」 ,那份豪氣,絕不輸了「強者為尊應讓我,英雄至此敢爭先」 的孫大聖,又豈是玉嬌龍的那個拔寶劍戰江湖群雄的場景能比? 
  紅樓夢中薛寶釵在賈母生日點了出<<魯智深醉鬧五台山>>並非只是為了讓老太太看個熱鬧,她更是欣賞其中的<<寄生草>>:「漫拭英雄淚,相隨處士家。 謝恁個慈悲剃度蓮台下。罷,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裡去討煙蓑雨笠卷單行?敢辭卻芒鞋破缽隨緣化。」 只此一節, 這個養在深閨的薛寶釵,倒與那萬里隨緣化的花和尚,有了共鳴,只此一節,這個心思玲瓏的薛寶釵,就該在一本<<情僧錄>>的奇女子中, 名排第一。 傳統體制下生活已久的人們,自然就更喜歡看到那些叛逆不羈的「無牽掛」 的藝術形像,原不必牽強於東方西方文化制度之別,原不必拘泥於身份教育之別。 殺人放火實不易 
  魯智深在隨宋江受招安、 征遼得勝後重返五台山參禪。 參拜了剃度他出家的智真長老後,長老道:「徒弟一去數年,殺人放火不易!」 叛逆的智深至此卻是默然。可是後悔? 又可是超然?各位讀者自有自己的見解。然而,一本<<水滸傳>>,能寫出一個以和尚而造反,又要「殺人放火」,又要「得成正果」,又要為廣大讀者喜愛的藝術形像, 確是「不易」。 <<水滸>>雖是一本反傳統的書,卻又是一部為大眾喜聞樂見的書,它無法完全顛覆讀者固有的道德觀念。綠林好漢,雖可殺人放火,然傷及無辜,則難令人愛敬;強項豪傑,雖有力如虎, 然若欺凌弱小,則為人不齒;出家僧道,雖是影占身形、只為跳出俗世律法之外,然若行苟且不堪之舉,則流為齷齪賊人。凡此種種,正非「花和尚」 所為,正是「花和尚」 所要剷除的敵人,而受人喜愛的「花和尚」 形像 ,則在「殺人放火」 的過程中「修成正果」 ;一部<<水滸>>,更是將一群在制度以外行「忠義」 之事的好漢的故事,在矛盾中展開。在表面看似矛盾的事物背後,清楚而確定的統一關係,卻不曾動搖。要做到這點,著實「不易」 。 在早於<<水滸傳>>的<<大宋宣和遺事>>和<<宋江三十六人讚>>中,魯智深的出家與造反過程都語焉不詳,其後的元雜劇中,以魯智深為主人公的劇目也幾乎沒有。而到了<<水滸傳>>中,魯達則因路見不平打死鎮關西而出家,因性情粗直醉打山門而不得不離開五台山去東京,因保護林沖而忤怒高俅上二龍山起義,因救桃花山、 白虎山以至少華山的史進而至梁山聚義。如此,智深的形像一躍變為助弱鋤強的典型,在<<水滸傳>>影響下的明代以後的戲劇和民間曲藝中,以魯智深為主角或與他有關的劇目、段落諸如<<虎囊彈>>、 <<野豬林>>等都成為了水滸故事的重頭。這自然是<<水滸傳>>作者的寫作技法與大眾的普遍意識相結合產生的結果。 
  哲學的主題,往往是尋找兩種對立事物間的關係,好比物質與精神、表象與意志、生與死; 辯證法無時不強調「對立統一」的所謂「辯證關係」 ;禪宗的<<壇經>>在結末部分聲明說法之妙在於「動用三十六對」 、「出語盡雙」 ,所謂「三十六對」 , 正是矛盾對立的兩方如「色與空」 、「動與靜」 、「清與濁」 、「凡與聖」 、 「僧與俗」 之間的關係 -- <<哈姆萊特>>中最經典的台詞, 也不過體現年輕的王子在「TO BE」 和「NOT TO BE」 之間的痛苦抉擇;而大字不識的魯智深,卻只大喝一聲「教你認的洒家」 ,便一往無前地在矛盾中「踏將來」,修成吃齋念佛的僧人尚且不能修成的正果。 所謂「淫性本是淨性因, 除淫即是淨性身」 ,也可以說「惡性本是善性因,除惡即是善性身」 ,魯智深之能修成正果,在受「禪」的影響頗深的中國社會,又何嘗意外 -- 「除惡」 即是「行善」 。 
  大道原自此中來 
  智深有一身勇力,卻不曾行欺壓良善之事,不拘禮法,卻不能容他人橫行為惡,名叫「花和尚」 ,卻絕不行苟且之事。鄭屠、周通、崔道成、丘小乙、高衙內、董超、薛霸、賀太守,不論位階高低,不論同道與否,不論同己利害相關與否, 哪個行惡,便與他為敵。如此一念除惡,殺人即是修行。然而日後修佛參禪者,卻往往只能看到智深吃酒使性,以為這便是隨性,可得真果。就連為水滸作注,最為推崇魯智深的李贄,也以為「魯智深吃酒打人,無所不為,無所不做」,「所以到底成了正果」 。不僅如此,為李抄書的一個和尚,把魯智深當作自己的偶像,凡事皆學他模樣,因小事與人爭執也道:卻來撩撥洒家。這真真是本末倒置緣木求魚了。世間叛逆者多而能行善者少,有心參禪者多而能成魯智深者無, 「臂負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殺人心」 全 不打緊,打緊的是那份坐在小二門口等金家父女遠去的真切情懷,打緊的是在桃花村打退周通後劉太公央求救護時智深說道:「什麼閒話!俺死也不走。」 時的那份執著,打緊的是在瓦罐寺聽得老和尚們三日沒飯吃便自己也停了不喝粥的那一點仁念,打緊的是「萬里曾將壯士尋」 為救護林沖大鬧野豬林時的那份粗中有細。 
  魯智深的行善,但憑一心,絕無他念。也正因如此,他救人之時,往往反不能救徹。救得金翠蓮父女,卻害得自己無處投奔; 救得劉太公父女,令周通「折箭為誓」 ,卻因看不慣周李為人私逃下山, 難能保周通不再去騷擾劉太公或其它良善之民;武松夜走蜈蚣嶺,救得被擄婦人,與她賊人錢財令她逃命,救得何其完美,智深火燒瓦罐寺,卻鬧得被擄婦人與被脅迫的和尚個個自盡而亡;救得林沖野豬林,救不得林沖草料場;為救史進,陷了自己,也救不到玉嬌枝。 然而卻是這份「無他念」 ,才更令這個形像,遠比後來聲言「替天行道,保境安民」 「共存忠義於心,同著功勳於國」的宋公明來得真實而可愛得多。也恰合了佛法所言「悟無念法者,至佛地位」。 作為「不見自性外覓佛, 起心總是大癡人」 的魯智深,在水滸書中雖與他人一樣是天星下凡,他的稱號卻是「天孤星」 ,-- 大道孤然, 最終成了其他人不能成的佛。 
  前面提及的那個為李贄抄書的和尚,在後來受到管束以後曾經慨歎,魯智深尚且有一個可以容他的智真長老,為何世間就沒有能容我的人呢。然而,世間何曾真有能被接納的魯智深,魯智深又何曾真有過一個能容他的世間呢。只為了隨性, 經略相公處不能容,趙員外處不能容, 五台山不能容,大相國寺不能容,最後,直至宋江的梁山、或招安後的朝廷,又有哪裡能容得下這尊「真佛」 ?錢塘江畔,萬馬潮聲來時,不識文字的魯智深寫下「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枷,這裡扯斷玉瑣。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的頌子騰然而去。 
  「魯智深,魯智深!起身自綠林,兩隻放火眼,一片殺人心。忽地隨潮歸去,果然無處跟尋。咄!解使滿空飛白玉,能令大地作黃金。」 那能「使滿空飛白玉,能令大地作黃金」 的至為可貴的東西,又何嘗難以理解。 憨直男兒,讀傳至此,能不有淚如傾。        
(二) 傲血霜鋒武二郎    
  武松,無疑是水滸傳的作者最著力刻畫的人物。從橫海郡歸鄉景陽崗打虎,至夜走蜈蚣嶺後醉打孔亮的所謂「武十回」 的故事,細緻地描述刻畫了武松的人生經歷與性格變化過程, 是水滸中最著名最引人入勝的篇章。從這十回書,後世又演繹出許許多多的曲藝和戲劇故事,廣為流傳。武松,也成為最家喻戶曉的水滸英雄。這水滸英雄讚的第二篇,當然就得聊聊武二郎。 
  在我看來,武松,是一把刀,一把那個沉沉濁世黑夜裡,剛強鋒利的復仇之刀。武松的故事,就是這把刀的打造與復仇的過程記錄。 
  歐冶將成器 
  武二郎在當都頭前,社會地位可稱十分低下。雖則英雄不問出身,然而官本位的社會裡,這出身問題,無論如何是個大問題。水滸人物間相稱,往往冠以對方的當前或以往擔任的社會職務:制使、虞候、 提轄、管營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有倆糟錢兒就可稱個「大官人」 ,縣令級別往上就定得呼一聲「恩相」 。宋江,一刀筆小吏,旁人喚他「押司」 長「押司」短;晁蓋,一鄉間富戶,卻也被「保正」 「保正」 叫個不停。然而武松出場,柴進只喚他作「那大漢」 ,最老於人情世故的宋江,也只能喚他作「武二郎」 ,顯然,作者雖未寫得十分清楚,卻也已大致分明: 武松逃亡至柴進莊上前,只是一個無業遊民,很有可能,只靠他的哥哥的收入維持生計。這樣的出身,跟魯智深的提轄身份是沒法比的, 甚至比當小牢子有正經職業的李逵還要低一檔,彷彿跟安樂村閒漢白勝不相伯仲。 
  然而,初讀水滸,往往會令人忘卻武松的所屬的那個低下的階級,甚至覺得「武都頭」 這樣的名頭,都有些屈枉了他。箇中原因,乃是武松身上,有著與他那個低微出身絕不相稱的所有特徵。「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沒豈隨人眼底」 , 武二郎,是這樣一塊不甘沒於俗塵的不世好鋼。 
  先自相貌說起。林肯說:「四十歲以後每個人得對自己相貌負責。」 這話放在現實生活裡,可能有失偏頗,然而文藝作品中,代表性人物的心理性格命運等往往與相貌相符。武松的哥哥武大,身材矮小,以此被起了個外號「三寸丁谷樹皮」 ,這樣的外貌特徵,這樣的描述方式,無論如何很難讓人從對他卑微聯想上逃開。而武松則截然不同,在出場柴進將要報上武松名字時,有這樣一句:「正是說開星月無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烘托造勢,使人心生敬意。 而宋江到燈下細看病中的武松時,更有這樣一段描寫他的丰姿:「身軀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語話軒昂,吐千丈凌雲之志氣。心雄膽大,似撼天獅子下雲端。骨健筋強,如搖地貔貅臨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 何曾有些許病夫樣貌,更莫說半點猥瑣形態!如此名號,如此相貌,怎不令人敬仰三分。 
  武松的言語舉止,也迥然有別於跟他地位相近的其他水滸好漢們。 李逵初見宋江,開口一句「這黑漢子是誰」 ,閉口一句「莫不是山東及時雨黑宋江」 ,惹得牢城小吏平日與李逵交好的戴宗都要罵他句「全不識些高低」 ;武松聽得宋江名字,翻身便拜:「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瀆兄長,望乞恕罪。」 便是帝子王孫出身,「不喜武松」 的柴進也不得不道句:「偶然豪傑相聚,實是難得」 。打虎後,見獵戶、見富戶,武松無不言語謙恭,那陽谷縣令,聽武松一席話,也見他「忠厚仁德」 ,舉他作個都頭。 後來武松見兄嫂,禮見施恩父子,拜見張都監時,也皆是謙遜有禮,莫說是江湖豪強,便是知聖書達古禮的讀書人,風範就也不過如此了。而觀他在縣衙當差、都監府做事的情形,也都算得上周正謹慎,閒常只要不是喝醉酒或有深仇大恨時,便也款款有節, 便不曾如魯達般掛口粗言,不曾如李逵般粗橫無禮,不曾如戴宗般刻薄狠辣, 不曾如阮小五般賭輸了錢就去剝老娘頭上釵,不曾如雷橫般只想著銀兩與人情。 
  就是惡仗打鬥,武二郎身上, 也絕透著那份卓爾不群。魯達拳打鎮關西, 先「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 ,再「似開了個采帛鋪的,紅的黑的絳的,都滾將出來」 ,最後一拳「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 ,「三拳」雖是妙筆,卻也顯得提轄手段,如此粗橫 -- 武松醉打蔣門神,卻是「先把兩個拳頭」 「虛影一影」,再「忽地轉身便走」 ,然後「一飛腳踢起」 ,招式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喚做「玉環步,鴛鴦腳」 ,生死相搏,卻化剛為柔,起落有姿,怎不令人神往;魯智深除強, 掣禪杖踏破 「桃花村」 、「瓦罐寺」 、「酸棗門」 、「野豬林」 ,儘是豪莽江湖地名 -- 武二郎報仇,拔刃直入「紫石街」 、「獅子樓」 、「飛雲浦」 、「鴛鴦樓」 ,竟都縈繞些英傑氣象。 
  精鋼不作鉤 
  此外,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在於:武二郎身上,更絕沒有如牛二、唐牛之流市井無賴的痞性、奴性,他所具備的,是一身甚至連很多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和受人推崇的梁山好漢都不能望其項背的凜凜傲骨。 
  清河縣,以一無業遊民身份因相爭醉打了「本處機密」 ,傲;橫海郡,因不滿柴進照顧不周而當面斥這位王孫公子有始無終,也是傲;景陽崗上,十八碗「出門倒」 下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還是傲;紫石巷中,潘金蓮這等美人撩撥武松,他睜起眼來道:「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帶發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沒人倫的豬狗!」 義正詞嚴,擲地有聲,那份酷傲之氣啊;為兄報仇前,先至縣衙要求官辦,貪官受賄不准訴狀,二郎只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卻又理會。」 , 收了證據,再不多言,絕不苦求哀告,傲; 鬥殺西門慶後, 對鄰舍道:「小人因與哥哥報仇雪恨,犯罪正當其理,雖死而而不怨」 ,甘至官府自首,傲;刺配孟州,明知不行賄便有性命之憂,卻要喝聲:「指望老爺送人情與你。半文也沒!我精拳頭有一雙相送!」 ,傲;身陷都監府,雖是屈打成招,卻「已有越獄之心」 ,想得只是:「能勾掙得性命出去時,卻又理會」 ,一意報仇,何等之傲。 
  二郎言語行動,句句件件,怎一個「傲」 字了得,以上種種,是性格上的不屈,是道德上的不屈, 是精神上的不屈,是意志上的不屈。「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比諸這般標準,二郎雖不中,亦絕然不遠。試問那些撒潑幫閒的市井無賴,又或宋廷貪財愛色的袞袞諸公,又或被俘上梁山瞬間投降,轉而向以前戰友出手的職業武夫們,站在二郎面前, 可有一個半個能挺直腰桿自稱是好男兒麼? 
  然而二郎更有一份意識上的孤傲與不屈,至為可貴。且看日後大聚義後菊花會上,面對自己敬慕的宋公明哥哥,面對一片「望天王降詔,早招安」 的論調,武松又是第一個站起反對: 「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們的心!」 ,再後討方臘功成,而「弟兄們」 多已星散,他自「不願赴京朝覲」 ,「只在六和寺中出家」 ,比照前面出孔明孔亮莊在瑞龍鎮酒店,宋江一席「攛掇投降」 的話後,武松雖有敷衍宋江的「招安」 之句在先,卻也只「聽了」 ,並無多言的情節,可知孤傲不屈的二郎之心,即便宋江,又豈能輕易動搖?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武二郎之心,不是可以輕易舒捲的白鐵,不是頑劣無用的鐵渣,直是一塊凜凜不可作鉤的青鋼! 
  蓮花生寶鍔 
  武松這把快刀,鋒利無比。 
  一場「打虎」 ,把個武二郎的神勇,勾畫得淋漓盡致。海飲「三碗不過崗」 的豪氣,正是英雄膽氣的最好註解。而後獨行上山時所見大樹文字、破敗山廟、印信榜文、落日青石,種種驚怖景象,讀來使人掌心出汗,繼而那陣隨虎而來得狂風, 那條斷卻的哨棒,如何不叫人心驚,而終看至二郎拔拳腳「盡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藝,半歇兒把大蟲打做一堆,倘著一個錦布袋」 時,又怎不令人輸心讚歎: 英雄故事,古來以此為第一!那份打虎的豪邁與氣度,既揭示了武松「千百斤氣力, 不恁地如何打得那個猛虎」 , 卻也似有似無地蘊含著驅除人世間邪惡的象徵意義 -- 人無打虎心,虎有傷人意,二郎在現實裡比景陽崗還要艱險的種種凶景中, 步步走去,亦是身不由己, 後來報仇故事的最高潮, 鴛鴦樓上,武松殺卻張都監蔣門神等,「去白粉壁上大寫下八字道:『殺人者, 打虎武松也!』 」 「打虎」 二字,能說必無他意? 
  神勇神威之外,又兼神力。威鎮安平寨,舉石試力前, 武松先要拿施恩一把,「把石墩略搖一搖,大笑道:『小人真個嬌惰了,那裡拔得動!』施恩道:『三五百斤石頭,如何輕視得他。』 」 ,而終「去地裡一提,提將起來,望空只一擲,擲起去離地一丈來高」 ,「雙手只一接,接來輕輕地放在原舊安處」 ,「面上不紅,心頭不跳,口裡不喘」 ,如此神力英雄,如許情節安排, 比諸魯智深倒拔垂楊柳情節,卻又另有興味。而借施恩與眾囚徒之口贊武松「真天神」 、「真神人也!」 的評價,卻未必只是對武松神力的誇讚,作者也許還有著更深層的意思,何者? 
  武松,亦且有著非同尋常的機謀。這份機謀,或許不如「智多星」 般能掐會算,不如浪子燕青般靈巧權變,不如宋公明般深有城府,然而,「武十回」 的字裡行間,常躍動著一份樸素的平民型的智慧。 你只看他離別哥哥去東京公幹時囑托的那份小心; 歸來時向潘金蓮打聽武大死狀時的那份仔細;看他要唬何九叔說出實情時,在他面前不語只喝酒,惹得何九叔「把些話來撩他」 ,他依然「也不開言,並不把話來提起」時的那份氣定;要央鄆哥出來作證時對他道:「兄弟,你雖年紀幼小,倒有養家孝順之心。卻才與你這些銀子,且做盤纏。我有用著你處。事務了畢時,我再與你十四五兩銀子做本錢。」 時的那份神閒;看他殺嫂前逼誘四鄰前來見證與錄供的舉動;看他殺嫂後引主管說出西門慶去向前唱個喏:「大官人宅上在麼?」 、「借一步,閒說一句話。」 的辭令 ;看他十字坡對孫二娘的「將計就計」;看他打蔣門神的小妾時的「攻敵必救」 ;看他在快活林「醉打」 的心機、 飛雲浦大鬧的手段。。。機巧運用之妙, 有如輕鋒入無間。 -- 細觀武松這把快刀,時時可以看到他的膽勇、神力以及機智閃動著的光芒。然而,這還絕不是那個贊作「天神」 之意的全部。 
  投水化為龍 
  武松身上,具備著儒家的「孝悌」 。此外,更兼有一份「士」 魂,與一份「俠」 魄,和一份不需多作解釋的「義」 氣。 
  武松的兄弟情懷,與宋江宋清、張橫張順、穆春穆橫、孔明孔亮、阮氏三雄那班意氣相投的同胞之義不同,更與何濤何清那般以利益為情誼的庸俗世情不同。武大,既是撫養武松長大替武松背責罰的恩人,又是一個需要保護的「懦弱本分」 的弱者。二郎打虎後陽谷縣初遇武大, 武大道:「我怨你時,當初你在清河縣裡,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如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隨衙聽候。不曾有一個月淨辦,常教我受苦。這個便是怨你處。想你時,我近來取得一個老小,清河縣人,不怯氣都來相欺負,沒人做主。」 ,這一個「怨」 ,一個「想」 ,恰把這兄弟二人的關係道得明白,後面兄弟再次離別時武松對兄嫂反覆叮嚀,以及武大眼中垂淚的情節, 也把這樣的至親血脈關係,與李達李逵的情形,截然分開。武松對兄長的感恩,不在他的言辭話語,而在他前面的拒絕潘金蓮的色誘, 和後面殺嫂祭兄的種種舉動中充分表露出來。 當今的讀者,常對二郎的這兩番舉動有微詞, 或曰前者愚鈍,或曰後者殘忍。然而,其一, 武松其實絕非不解風情之輩,且看他十字坡打店前對孫二娘說的那些風話,再看都監府玉蘭歌罷<<水調歌頭>>武松月下使棒的興致,可微窺其情;其二,潘金蓮西門慶,乃是血仇所繫,雖可說情有可原,亦可說情有所不原: 殺害骨肉的兇手,殺害至親恩人、 殺害需要保護的一個弱者的兇手們,官府既不查辦,剛勇的二郎自然就只得親行殺罰。 這些,是武二郎對他心中那份濁世中可貴的親情的珍惜,以及對撕碎這份親情的兇手們的猛烈報復。這把刀,絕不只是擺樣子的。而這份親情,在失卻兄長之後,又部分地轉移到了張青孫二娘、宋江、施恩、魯智深等人的身上。這份手足深情,讀來令人感傷,也不由人不對他的悲劇經歷惋惜。 
  「武十回」 的故事,報恩復仇是明線,「求主」 則是暗線。武松這把好刀,當然期待能有人用之。 「為士」 之道亦如是。何為「士」 ?有過人之節,為知己,死且不顧者。武松先遇縣令賞識,得為都頭,自然希望有所報之,然而在親情與為「士」 之間,孰輕孰重,二郎自有計較。哥哥為人所害後,縣令貪賄而不受理,恩情已絕,所謂「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 、「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 ,縣令已當武松為「眾人」 ,武松也就只依自己心思報仇了,那把心中的尺,不曾差得分毫。後又遇張都監假意籠絡,武松自又思「當以執鞭墜鐙,伏侍恩相」 ,以為會遇自己為「國士」 。然而無情的事實再次證明,張都監不僅不把自己當「國士」 ,相反卻當作仇人。如此,二郎便也將都監當仇人,殺盡全家。這條求為「士」 的道路上,對武松而言, 得到的只有失望與欺騙,讀罷使人扼腕。而武松對於宋江的感情裡,也攙雜著一份親情加一份為知己所用的「士」之情,這也就是他已經對世事絕望,還要將自己綁在宋江的戰車上,同他一起受招安、討方臘的原因。 
  對施恩,則除卻那半份親情加半份「為士」 之情外, 再加半分「為俠」 之情。武二郎身上,也有那份「俠」氣,這把刀,也是要殺「不平人」的。何為「俠」 ?力折權貴為俠、以武犯禁為俠,為人排患、 釋難、 解紛亂、 而無所取, 為俠。施恩原亦是惡霸,快活林過往妓女都要來交保護費, 與蔣門神實無差別,然而一則抬出老父相見,又拜武松為兄,勾動武松那片手足親情;二則在武松落難時好生看待,引起武松心中那點「為士」 之心;三則包著個臂膀,以受欺凌弱者形像出現,求取武松「為俠」 者的同情。以此武松才道:「憑著我胸中本事,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漢,不明道德的人」 、「拳頭重時,打死了,我自償命」 ,這裡為「士」 之心與為「俠」 之念,平分秋色。也因此,醉打蔣門神一節,雖然客觀而言正義性十分淡薄,卻依然能讓人讀來深感快慰。 
  此外,水滸好漢之義,還最看重「仗義疏財」 一節, 武松雖不曾如柴進、宋江般有萬貫家財,但看他打虎後散賞錢給獵戶,以及蜈蚣嶺將強盜贓銀盡數留給被擄婦女, 可知二郎性情。 -- 只因武松這把刀,一面志刻著儒家「孝悌」 親情,刻著「為知己死」 的「士」情,又在另一面刻著 「俠」 ,與樸素的民間之「義」 的兩行精神的銘文。他的故事,才顯得讓多數的人接受與同情,才使得水滸傳中上至清官府尹、貪官縣令,下至四鄰公人、黑店豪強, 個個認他作個「義氣烈漢」 。也使武松成為最婦孺皆知的水滸英雄的代名詞。 作為讀書人的金聖歎,能把一個殺人武松,說成「直是天神」 ,豈能無因? 
  而一部水滸,上至帝王將相,下至販夫走卒,個個愛看,統治者習其機略將謀,讀書人解其「忠」 ,江洋大盜悟其「義」 ,平民百姓觀其人情世故,無產階級斥其妥協投降, 網友贊其英雄事跡以圖一快,正是各得其所,其中意味,說亦難盡。 
  顛狂鳴作血 
  武松這把刀,不是輕易打就,也不輕易出鞘。那個從二郎而都頭而行者的變化過程,是由親情而士而俠的過程,是武松勘破濁世的過程,是武松由寄予熱情到徹底絕望的過程,是這把刀被鍛作復仇之刃的過程。這個過程中,水滸傳對他的「刀」 的描述,以及他的幾次情感外露,是轉折處的關鍵。 
  景陽崗上的武二郎,心中正湧動著那份即將見到哥哥的喜悅,揣著那份同胞手足的親情時,他的懷中再容不下一把利刃 -- 他不曾帶刀,連條哨棒,也要被在樹上打折;可是兄弟相見的快樂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隱憂沖淡,斥責了潘金蓮色誘後,武都頭「只不做聲,尋思了半晌」 、武大喊他,他「也不應,一直地只顧去了」 ,鬱鬱之間, 暗中已有防護哥哥之意,為日後不信潘金蓮所述哥哥死狀打下伏筆,然而,此處還沒有刀 ;而當武都頭自東京趕回,得知這份親情被徹底撕碎時,他的心頭,便只剩了仇恨,「身邊藏了一把尖長柄短背厚刀薄的解腕刀」 -- 作者這裡如此不厭其煩地細說刀的樣式,寧不是在描繪那份武都頭心中的鋒利的仇恨?待要脅迫何九叔說出實情時,武都頭至「酒已數杯」,「揭起衣裳,颼地掣出把尖刀來,插在桌子上」 ,那插在桌上的,也是那份被展示出的血仇: 不共戴天,報仇行動無人可擋 -- 「倘若有半句兒差,我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個透明的窟窿!」 ;殺潘金蓮時,「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 ,金老爺子在這裡作注揶揄道:嫂子胸前衣裳,卻是小叔扯開。 其實此時的武都頭,豈會把潘金蓮看作是嫂子、 是親人,他的眼裡,只有那把復仇之刀,而他自己的胸膛裡,也早已沒有了那份常人的憐憫之心 -- 那顆充滿親情的心,早被殺武大的兇手掏了個乾淨(以為數百年前有關武都頭報仇的這段描寫過於血腥的而得出中國文化凶劣結論的人,不妨去參考一下數年前民主自由之邦拍攝的大受歡迎的影片<<燃情歲月>>,看看布拉德彼特飾演的那個角色為弟報仇夜入敵陣割取德軍頭皮的場景);鬥殺西門慶時,那刀被「踢將起來,直落下街心裡去了」 ,然而敢攖那股仇恨之鋒的西門慶,旋即也落去街心,依然在報仇的刃下身亡;報仇已畢,武都頭到縣衙自首, 雙獻頭的同時,還不忘納上那把尖刀 -- 血仇已報,二郎似又恢復了本性,然而,那頭嗜血的心魔,可真的就此被超度了嗎? 十字坡黑店,張青給武松看兩件被害頭陀留下的難得之物的情節,其實非常重要:「一件是一百單八顆人頂骨做成的數珠,一件是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 。數珠,本是念佛向善所用之物,然而卻駭然以人頂骨做成,莫不暗示這一百零八條化正為邪的梁山魔頭?而那兩把鑌鐵打成的鋒利戒刀,卻不正是武二郎的未來?「那刀要便半夜裡嘯響」 ,可是暗示武松心中的那暗暗嘶唳著的殺念?那個七八尺的大漢頭陀,豈不是武行者的來世影像?大樹十字坡,前路哪方, 何去何從,可是武二郎今生來世間的轉折,這份思緒,是否也會在二郎心中,瞬間掠過? 
  安平寨、 快活林、都監府,武松的殺念似乎再不曾顯現。打蔣門神靠得是一雙拳頭,都監府中聽說有賊時,他拿的又是那條打虎不著時同樣的武器 -- 哨棒,可見,此時武松心中,只知為義,為俠,為恩主盡力。 對人心艱險的戒備,又降至低點;可是世間的漩渦,還要把他捲去, 飛雲浦,武松在漩渦中撈起了朴刀,三下五除二殺盡兇徒,「立在橋頭看了一回」 ,他看得是什麼呢? 莫不是自己孤傲心中高遏「飛雲」的怒濤嗎? 「提著朴刀躊躇了半晌」 ,此番沉吟,又或許是在和胸中的心魔較量吧。 然而世間凶賊激起的仇恨、 被偽善者欺騙後的怨憤、求為「士」 之途斷阻的絕望,使那心魔,激發得更勝於以往 -- 武松回到孟州, 衝進後槽房間,「燈影下,見明晃晃地一把刀」 ,想來, 那刀,就是武松吧,也是他心中的那把重新出鞘的復仇之刃吧 -- 那刀, 已被敵人的張狂,擦得異常雪亮。 
  大報仇的結果,張都監一門老小加蔣門神張團練盡數被殺,而那把刀,也被砍缺。武鬆去粉壁上留下血寫的「殺人者, 打虎武松也」八字, 留下對那殺人世間也是對自己的判決。 
  武二郎,重回命運的十字坡,換作行者打扮,也換了鑌鐵戒刀, 他在鏡前照了,突然「哈哈大笑」 起來,這番笑,在這個殺人黑店中,出自一個殺盡十五口良賤的行者口中,如何不令人覺得可怖?這笑,是那個殺人世界裡,一把悲憤的刀在暗夜裡的嘯鳴。這笑, 是過去的武二郎的死前的吶喊,也是新的武行者的降臨時的咆哮。讀到此處,怎不令對險惡世間有深切體會的人們心膽俱寒! 提握可相從 
  自此後,武行者不再妄殺無辜,他的祭刀典,是殺得蜈蚣嶺的賊徒,救了一門都遭害的被擄婦人,這次行義,是新武松的第一次行動,也是水滸傳中,行俠至為完滿的一節。武行者,已更貼近「俠」 的定義,而去「士」 則甚遠了。然而昔日的二郎神采, 卻恐已消磨殆盡。孔明孔亮莊再遇宋江,二人志向,其實已是不同。武松先說得自己將往二龍山落草,又叮囑孔家兄弟「烘焙度牒書信」,「不可失落了那兩口戒刀,這串數珠」 ,為何?他已對俗世再不報希望,一意只要落草。宋江聽時,心中自然不能認同,待次日,宋江心有不甘,又問道:「二哥今欲往何處安身?」 武松只得又說:「昨夜已對哥哥說了」 ,將去二龍山入伙之事重複。宋江先勸武松與己同行,而武松以罪重為由推辭,雖也說了「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卻來尋訪哥哥未遲」 的話,恐怕更多的只是聊以安慰宋江,安慰自己。次後酒店宋江送武松起身,勸他攛掇魯智深等投降,武松也只終無一言。再看後面菊花會武松反對大聚義後就受招安的情節,以及功成身留杭州,宋江對這個曾經至愛的小弟也不再廢言多勸的情形,可知武松之俗心已死,「六和寺內月明夜,三竺山中歸去來」, 那個紅塵裡的武二郎,已作了止水邊的武行者。 
  然而那柄砍缺的刀,卻其實還一直在水滸傳中閃動詭異之光。武松在血濺鴛鴦樓後,不曾有為哥哥報仇後灑下過的眼淚,因為,那些淚水,已化作殘刀上的淋漓鮮血。而那柄殘刀本身,也預示著「天傷星」 行者武松的未來斷臂的悲劇命運。有人以為水滸傳的作者,由於時代的局限, 對於濫殺無辜是持讚許態度的,對於平民百姓的性命是漠不關心的。然而我以為,文化與道德觀念,在中國是傳承已久、 絕難有如此大變化的,試看元劇明劇中的水滸人物故事,絕沒有把濫殺無辜作為英雄事跡者,而即便只向內求證於現在的<<水滸傳>>,也可發現,不曾妄殺無罪之人的魯智深,能夠成佛,斷非偶然。 再試看「農民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 的歌詞,也可知道,作者那份對於紜紜眾生的人文關懷,絕不會少到哪裡去。硬要把所有人物塑造成「高大全」 ,一部水滸,該變得多麼索然無味。 那把砍缺的刀上的斑斑血跡,那個濫殺的武松,或許該是在象徵水泊健兒甚而歷史上有過的許許多多起義軍的殺戮原罪吧,而征方臘時斷臂的武松、 死傷的梁山兄弟們,正是對這份原罪的贖回 -- 那殘刀, 那天傷星的「傷」, 也是所有以血洗血又或手足相殘的義軍宿命裡的「傷」啊。 魯智深的故事裡,蘊藏著禪宗的成佛觀,而武松甚而全體悲劇水滸英雄的故事,則又似乎暗合道家理念。那個曾令有情有義有智謀的武二郎無法立足的凶險世間,是「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慈孝」 的因果分析實例;那個身上沾有無辜者血痕的武松, 在江南戰場被砍斷臂膀,是「夫代司者殺,是謂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希有不傷其手矣」 的註解;而全部水滸英雄的結局,也正應了「物壯則老」 、 「強梁者不得其死」 、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 的道家人生哲學。 
  可是,讀傳時的翩翩少年們,哪個又會有心思有時間去領悟去理會這其中隱藏的道家智慧。讀至昔時那個的打虎英雄武二郎,那個有仇必報的武二郎,那個輕生重義的武二郎, 那個霜鋒濯傲血的武二郎, 那個本該「縱橫振羽翰」的武二郎, 在宋帝國腹地的江南戰場被砍得「血暈倒了」 時,哪個不咬牙深恨故事無情,哪個忍心卒讀! 
  而那個終在西湖邊醉賞煙霞的武行者,那個與魯智深的佛意、張順的英魂同游的武行者,他心中, 可曾有過對那把砍缺的刀的遺憾與悔惜? 
  兒時曾聽聞西湖邊有武松墓,神往不已,及至到得杭州,才知六十年代已被夷平,只好望湖興歎。「失意且伍豪客,得時亦一英公」 ,據說這兩句曾聯寫在武松墓前。「英公」何許人也?不是別人,乃是初「伍豪客」,為義賊,後被高祖贊作「純臣」 、再後名標凌煙的大唐名將名臣徐勣、說唐故事裡的徐茂功啊。太宗晚年,試探英公,將其貶至疊州,英公無半句怨言,即時起身,太宗遂心釋然,召回使為太子輔 -- 英公者, 前時的豪勇義賊,後時的鞠躬謹慎重臣也。然而對於傲血的武二郎而言,「伍豪客」 或是為「英公」 ,恐怕都未必是可以為他設計的最好結局。「偶像的黃昏」 也好,「眾神的黃昏」 也罷,那「黃昏」才是關鍵詞,只有西湖邊的悲劇中的血色落日,才能將落寞孤傲英雄的傷殘身影,映照得更為高大。而數百年後,另一個少年時曾傲然「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青年時帶吳鉤收取關山、 為「伍豪」人間伏虎,老來影圖凌煙、 得為一世盡瘁「英公」的江南好兒郎,他的故事與失落的理想,卻不也勾動這個民族又一輪迴裡悲懷愁腸?        
(三) 教頭舞斷風雪路    
  田漢在寫給扮演武松的京劇大師蓋叫天的兩句詩中曾讚道:「獅子樓前橫刀立,不許人間有大蟲。」 戲劇與小說,總是寄予英雄太高的期望,這其中, 最重要最不得不讓人直面的原因其實就是:真實的世間,那獅子樓前的大蟲,總要多過橫刀的打虎英雄,世界往往就是那般真實而殘酷,殘酷得連英雄也往往反被大蟲們趕撲,只能立在風雪歧路悲歎。 
  人們習慣了在屬於魯智深和武松的詩一般的除魔伏虎的浪漫故事中, 血脈張湧,卻也未曾忘記在屬於林沖的歷史一樣殘酷的現實故事裡, 沉吟與感傷。與橫刀浴血的武二郎或擔禪杖踏破生死路的花和尚不同,林教頭,不曾凜然站在過雲端,他,只是一個屬於現實的角色。 
  凡石礪青萍 
  是的,林教頭太現實,太平凡了。初時的他, 有著一份如平凡人的生活, 有著一份去殿帥府點卯的穩定得如現代普通上班族一樣的槍棒教頭的工作,有著一個如花似玉的溫柔忠貞的妻子張氏,有著一個伶俐的使女丫環錦兒, 有著一個仁厚的老丈人張教頭,有過一個作中級軍官的父親林提轄,不特別令人意外地有著一個從小交往卻知面不知心的朋友兼同事陸虞候,絕對不令人意外地有著一個的奸佞腐敗的上司高俅, 甚至還有著一個去廟中陪妻子燒香還願時獨自閒逛--如同現代在商場提袋拎包的模範丈夫無聊地東張西望的情形--而碰到魯智深的開場。 
  林教頭還是善良的,謙虛的, 寬厚的。他不會因為在菜園見到花和尚與眾潑皮的奇怪而低微的地位而拒之千里,他會與他們稱兄道弟;那個後來與魯智深楊志一起智取寶珠寺的操刀鬼曹正,不像宋江的徒弟孔明孔亮或是王進的徒弟史進般為村間富戶,不過一個世代「屠戶出身」 的小民而已,林沖也會收作徒弟傳授武藝;柴進莊上的江湖教頭洪某, 對他一昧輕慢逼迫,「配軍」 長、「配軍」短, 他也只是先「急急躬身唱諾」 ,再「拜了兩拜」 ,「並不做聲」 ,一再禮讓,何等謙恭,倘是換了陽谷縣的武二郎,怕不早「一拳打得那廝昏沉」 ;到得滄州牢城,差撥為詐他人情錢, 把來罵個不停,林沖卻「等他發作過了,去取五兩銀子,陪著笑臉」 送上,若是換了孟州發配時的武松,恐當吼聲「指望老爺送人情與你。半文也沒!我精拳頭有一雙相送!」東京的那個李小二,不過是個不成器的酒店夥計,一無武藝在身,二無江湖名聲,卻亦「得林沖看顧」,偷了店主錢財時,林沖又「主張陪話」,救了「免送官司」 ,又與他「陪了些錢財」,「齏發他些盤纏,於路投奔人」 ,這樣樸實的救助,卻又比柴進般收做下「十大罪惡」 之人那般的張揚, 或者雷橫般為人情圖回報那般的功利,來得真實與感人得多;這樣的他,實在是太平凡了,不出意外的話,終其一生,不過是一個平凡世界裡的好丈夫,好教師, 樂善好施的好人, 然而。。。 
  然而,。。。 
  珪玉埋英氣 
  平凡、 現實畢竟不等於平庸。林沖還有一身好生了得的武功。記得兒時拿著水滸人物洋畫跟夥伴比拚,總不忘在甩出豹子頭林沖的那張時,叫嚷一句「八~~~十萬禁~~~軍教頭 --林衝!」 
  是啊, 一個「八十萬禁軍教頭」 的名號,雖則只是個中低層專業技術人員,卻能使林沖的武藝給書中江湖上的好漢們多少景仰與信心,又能留給讀者多少期待啊。林教頭愛武 -- 陪夫人燒香還願時,無意見到魯智深舞禪杖,便要叫聲好,英雄相惜,結為弟兄;知武 -- 大破連環馬前, 湯隆提及徐寧,教頭便曉得他「鉤鐮槍法」 ,「天下獨步」 ;善武 --初讀水滸,因見教頭上山前命途多蹇, 頗費周折,日後書中戰陣上提到他遇上強敵,有時會替他捏把冷汗,生怕作者對他太殘酷,要把他寫得有一二個閃失,像晁天王一樣被風「吹折認旗」。 誰料他身經百戰,雖偶有箭石之傷,卻也都有驚無險。 單田芳的評書裡,常有這麼句話:「僧道婦女,不可臨敵,既臨敵必有超常的本事。」 -- 林教頭出馬,碰到僧道婦女或異樣兵器時,倒也多無傷大礙,對扈三娘龔旺等自是手到擒來,更兼常有類似「鬥到間深裡,暴雷也似大叫一聲」 ,將敵將「一矛搠下馬去」 的描寫,想像中那個在水泊梁山全盛時期「丈八蛇矛緊挺,霜花駿馬頻嘶」 , 「一簇旗旛飄雪練」 下的「天雄星」、 「滿寨稱為翼德」 的「豹子頭」的英武之姿,當真令人神往無限。 
  林教頭,更是一個懂得戰鬥策略的人。看山神廟前,面對仇人,以一對三,連搠帶砍,快如霹靂, 不讓武二郎專美。 再看那棒打洪教頭一節,那一場主與客,進與退之間的較量, 當真利落:「洪教頭喝一聲:『來,來,來!』便使棒蓋將入來。林沖望後一退,洪教頭趕入一步,提起棒,又復一棒下來。林沖看他步已亂了,被林沖把棒從地下一跳,洪教頭措手不及,就那一跳裡,和身一轉,那棒直掃著洪教頭朦兒骨上,撇了棒,撲地倒了。」 所謂「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 ,「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 ,林教頭的這幾下,是深得兵家之妙的。 自馬上得天下的毛澤東,在他總結二次國內革命的文章<<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裡也深贊此段林沖的「以退為進」 之法,當然有其道理。 
  為大清保住江山的曾國藩說:「帶兵之人:第一要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急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 仁厚、 沉勇、 謙讓、 忍耐的林沖,卻不也恰合著這幾點麼? 
  這樣的他,不出意外的話,會成為一個大宋朝的好將軍,或者混得不好,依舊不失於一個好的武人,而終場,然而,。。。 
  然而,。。。 
  木秀當憂悴 
  然而, 林教頭,這樣一個善於戰鬥的武人,他的「戰鬥」,他的「武」 , 卻不具備社會學上的意義。更多時候的他,其實只是一個怯懦的文人。 什麼?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怎會是個文人呢?嗯, 早於<<水滸傳>>的作品裡,林沖的形像是很少出現的, <<三十六人讚>>根本找不到他的名字, <<大宋宣和遺事>>有其名而其事卻與現在所能看到林沖故事大相逕庭, 元雜劇裡也幾乎沒有他的身影。而<<水滸>>以後的戲劇作品中,林衝上山則成了上演最多的情節之一。 <<寶劍記>>、 <<靈寶刀>>而至<<野豬林>>、 <<林沖夜奔>>等等。 有理由相信,與其他有更多民間傳說作為本源的好漢故事相比, 林沖故事的演化中,文人的影響因素要大得多。林教頭為奸佞所害走投無路的故事也極易引發文人共鳴。<<寶劍記>>中的林沖,甚至是因為上書先彈劾童貫後參高俅而得罪惡勢力的。求證於<<水滸>>,則細微處仍可窺其一二: 林沖對陸謙的慨歎「男子漢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 ,卻不是許許多多文人共有的牢騷嗎? 柴進莊上,林沖帶枷打得四五合便跳出圈外道:「小人只多這具枷,因此權當輸了。」 明是謙遜,實是對自己本事的高期許與對外界束縛的不滿,這也是典型的文人氣質體現啊。 
  可是,林沖又怎會是「怯懦」的文人呢?你看書中滄州營前酒家李小二不是對他老婆說:「林教頭是個性急的人, 摸不著便要殺人放火」 嗎?那點評水滸的金聖歎不是說:「林沖自然是上上人物」,「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徹,都使人怕。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業來」 嗎? 
  慢來慢來,林沖「性急」嗎?在菜園聽得錦兒報告有人在調戲妻子,林教頭立刻衝到五嶽廟,「趕到跟前,把那後生肩胛只一扳過來,喝道:『調戲良人妻子,當得何罪!』恰待下拳打」 , 急啊! 然後呢?「認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內」 ,「先自手軟了」 ,眾多閒漢一勸,即便「怒氣未消」,也只是「一雙眼睜著瞅那高衙內」 ,目送衙內上馬而去了。趕來的智深道:「洒家怕他甚鳥!俺若撞見那撮鳥時,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禪杖了去。」 這裡另有句話值得玩味:「林沖見智深醉了,便道:『師兄說得是。林沖一時被眾人勸了。權且饒他。』 」 智深前面雖吃了些酒,以他的海量,還不見得就醉,接著又舞得禪杖呼呼生風,「渾身上下,沒半點兒參差」 ,後面跟林沖和張氏說話,也都句句有禮,如何便是「醉了」 ?顯然,這是在林沖看來,智深這樣的莽撞行為,只是在酒後的醉言大話,當不得真,更不會是林沖本人的行事風格。而那個「林沖一時被眾人勸了。權且饒他。」 ,倒是他在為自己的行為開脫了。可見,這個「性急」 ,算不得數。 林沖「摸不著便要殺人放火」 嗎?林沖被陸虞候騙到酒樓,得到錦兒報信,高衙內又將娘子騙至陸虞候家中調戲,林沖趕去,「搶到胡梯上,卻關著樓門」 ,聽到裡面高衙內正在求歡,此時便換作武大郎,恐怕也要衝進去與那房中人以命相搏了吧?教頭是如何呢?「林沖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開門!』那婦人聽的是丈夫聲音,只顧來開門。高衙內吃了一驚,斡開了樓窗,跳牆走了。林衝上的樓上,尋不見高衙內」 ,堂堂八十萬禁軍教頭,七尺男兒, 連個樓門都踹不開嗎? 大叫開門是為的什麼呢?莫不是給高衙內逃跑的時間麼?尋不見高衙內還不是意料中事嘛, 此時,就能尋到高衙內又如何呢?後來林沖又帶把解腕尖刀四處尋陸虞候報仇,「只怕不撞見高衙內,也照管著他頭面」 ,其實,高俅、 高衙內、陸虞候上下俱是一系, 只殺一個陸虞候亦要抵命,娘子亦要被欺。 東京城內, 林沖的拳,既打不得高衙內,林沖的刀,自然也殺不得陸虞候啊。這個「摸不著便要殺人放火」 ,還是歸給花和尚吧。 
  林沖「算得到」嗎?幾日尋仇不見陸虞候,便「把這件事不記心了」 ,遇到賣寶刀的人,便立刻買來,當然,還不忘講價壓價,到得家中,「翻來覆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寶刀,胡亂不肯教人看。我幾番借看,也不肯將出來。今日我也買了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試。』林沖當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間掛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那刀」 ,-- 那刀已架在頸項,渾然不覺, 還在想著與太尉比試。林教頭,你可「算得到」 陸虞候給高太尉獻的如此妙計嗎? 白虎節堂,已入圈套,才猛然醒悟,「急待回身」,「一個人從外面入來。林沖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本管高太尉。林沖見了」,卻還要「執刀向前聲喏」 。「太尉喝道:『林沖,你又無呼喚,安敢輒入白虎節堂! 你知法度否?你手裡拿著刀,莫非來刺殺下官?』 」林教頭,你可「算得到」 高太尉如此陰毒嗎?發配滄州前,林沖不顧妻子痛哭暈厥,硬要寫下休書,為的什麼呢?此時的林沖還沒有造反的念頭,當然談不上不要因為自己拖累妻子的緣故, 封建時代,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 寫下休書,口口聲聲說是「誠恐誤了娘子青春」 , 實是與娘子劃清界線,讓她恢復到「在家從父」 的狀態,期待日後高衙內相逼,只會去找張教頭, 以求保全林衝自己的性命。然而這小小計術便可使林沖超然事外嗎?答案只寫在野豬林、草料場。-- 山中的大蟲,捉人的本事「只是一撲,一掀,一剪。三般提不著時,氣性先自沒了一半」 ;世間的大蟲,卻要對不肯就範的人趕盡誅絕! 林教頭,你可「算得到」 上下一心的惡勢力會對你窮追不捨,定要追魂奪命而後快嗎?這個「算得到」 ,恐怕也還不是可以拿來恭維教頭的詞。 
  林沖「熬得住」 嗎?是的,這點倒是實在的, 他確實「熬得住」 。王進只挨了高俅一頓棒打,便帶著老母逃亡,從此不見蹤影, 林沖遭到高俅上下的三番五次陷害,卻還想著「掙扎得回來」 ; 董超薛霸兩個賊公人滄州路上先是一路虐待,再險些在野豬林結果林沖性命,看得讀者都咬牙切齒憤恨,好容易盼得花和尚出場,「提起禪杖,輪起來打兩個公人」 ,林沖卻又攔住「你若打殺他兩個,也是冤屈」 ,「既然師兄救了我,你休害他兩個性命」 ;滄州城得李小二報信,已知陸謙富安前來找管營差撥欲行不軌,林沖被調去草料場,卻還想著修房「過得一冬」 。看得讀者都要替他著急: 林教頭,真真是個「熬得住」 的! 再下面兩條,卻又不切了。 林沖「把得牢」 嗎?雪夜上梁山後,王倫不容,硬要他殺人交份「投名狀」 來。已無路可走的林沖雖是「心內好悶」 ,「仰天長歎」 ,卻還是不得不應承了這樣的任務。好容易三天等得一個人來,奪了擔子卻又「吃他走了」,「小嘍囉道:『雖然不殺得人,這一擔財帛,可以抵當。』林沖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 」 ,--教頭必是想還是要殺得此人方才穩妥。為何一定要穩妥? 倘若水泊梁山不收容林沖,這樣一個不曾在江湖上行走,連黑話裡的「投名狀」 是什麼意思都不曉得的殺人逃亡的禁軍教頭怕是只有死路一條。而為了自己求生,一個「仗義」 、「樸忠」 的林沖被逼到不得不殺無辜之人的地步,雖然勢不得已,卻未必還能說得上對自己的作人原則「把得牢」 吧? 林沖「做得徹」 嗎?風雪山神廟後的林沖,以前口口聲聲的「太尉」 稱呼 ,在朱貴店中換作了「高俅這賊」 ,與吳用述身世時也道「若說高俅這賊陷害一節,但提起,毛髮植立。又不能報得此仇」 ,似不再會與朝廷妥協,似乎會「做得徹」。山上的王倫不能容林沖、 不能容晁蓋,林沖便把他殺了,立晁蓋為主。看來是「做得徹」 了吧? 日後晁蓋死,推立宋江,作為山寨元老的林沖,又起到不可忽視的作用,然而,捉得那個仇人高俅後,宋江「口稱死罪」 、「萬望太尉慈憫,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銘心。誓圖死報。」 高俅道:「宋公明,你等放心!高某回朝,必當重奏,請降寬恩大赦,前來招安,重賞加官,大小義士,盡食天祿,以為良臣。」 此時的林沖,面對宋江與如此仇人的拙劣表演, 可有發一言嗎?可有一二至少如三國演義中凌統般拔劍相向的舉動嗎?沒有,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後來隨眾兄弟全伙受招安,「與關勝連鞍」 「入城朝覲」 ,有的只是隨兄弟們一起為朝廷賣命,最終,因風癱而留在六和寺。武松的仇,一一報盡,甚至傷及無辜,而林沖的大仇,則終其水滸一書而未得報,如何算「做得徹」 呢? 
  如此看來,林教頭其人,只一個「熬得住」 是確實的,「這般人在世上」 , 其實只會令人憐、令人急、 令人恨、 令人歎息感傷, 怎會「令人怕」呢? 
  弦傷不底寧 
  教頭能「熬得住」 , 不會「性急」 ,不會隨便「殺人放火」 ,不過是<<中庸>>裡的所謂君子之道罷了: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 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 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 林教頭自東京到草料場依然癡心不改的經歷,也像極了<<論語>>中的「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 的「仁」 的定義。然而這樣的儒者的忍耐,這樣的「熬」 ,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開頭提到的那些最現實、最平凡的常人的幸福,是為了能讓自己保留在大宋的公開體制內的努力。這樣的忍耐, 絕不是什麼「以天下為量者,不計細恥;以四海為任者,不顧小節」 的宏圖遠略,這樣的忍耐,也換不來世間大蟲們--高俅高衙內陸謙富安等的半點同情與禮讓,這也就是林教頭不能「算得到」 的原因。<<圍爐夜話>>中有兩句:「肯救人坑坎中,便是活菩薩;能脫身牢籠外,便是大英雄」 ,野豬林裡的林沖,若沒有那個「肯救人坑坎」 的「活菩薩」魯智深,恐再難「能脫身牢籠外」 作個「大英雄」 了,如何還能如金老爺子所說「定作得事業」 ?董超薛霸舉起水火大棒時叫嚷:「明年今日,是你週年!」 如果林沖就此歸天,那近於迂腐近於怯懦的忍耐,會是比大棒更強的凶器吧。 世間大蟲的凶威,在飛雲浦就可激起為「士」 者的武松的殺心,而卻要到草料場,才能讓為「儒」 者的林沖,拔刀而起。如果有什麼「令人怕」 ,令人不寒而慄 的,絕不是什麼林教頭的「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徹」,而只是他曾在凶險濁世裡秉持的那份天真的, 退讓中的「無怨」。 
  然而,。。。。 
  然而,。。。。 
  然而當林衝上得梁山,那份常人所有的現實與平凡的幸福,都已成了泡影,那條寫著「忍辱求生」 、 曾綁他在野豬林樹上的繩索也早已被割斷。 他為何還是不能「把得牢」 、不能「做得徹」 呢? 
  玉龍攖雪刃 
  林沖,畢竟既不是一個簡單的武人,又不只是個怯懦的文人。某些方面,他又像是一個戲劇演員,一個舞者,他不能脫離自己的舞台。 
  山神廟前,在「三千世界玉相連」的戲台上,在草料場「烹鐵鼎能成萬物」 的大火的佈景前,林沖,拿著他的道具 -- 花槍與尖刀,真真正正盡情地舞了一回。林教頭, 把那滿腔仇恨舞作長空飛絮,舞作「玉龍鱗甲」 ,在「且吃我一刀」 的吶喊中,將仇人的血,祭灑在塑有金甲山神的廟前的皚皚雪地上。初次讀罷水滸,也許你會忘卻花和尚在赤松林的惡戰、 忘卻武行者在蜈蚣嶺的廝殺,但你很難把這一幕「風雪山神廟」從記憶中抹煞。這一場景,以血與雪圖來,當是末路英雄畫卷中的悲美之最! 
  一幕哀兵之戰結束的時候, 林教頭扛著花槍,戴著氈笠,在「殺氣侵人冷,悲風透骨寒」 中走了,離開了曾經戀戀不捨的平凡人的舞台, 他要去往的路途中, 沒有勝利 -- 屬於林教頭的「雨雪霏霏」 有了, 卻永遠不會有屬於他的「楊柳依依」 了。 在柴進家的米倉,悲中的林沖再三向莊家央求:「小人身邊有些碎銀子,望煩回些酒吃」 、「胡亂只回三五碗與小人」 、「沒奈何回些罷」 ,是為什麼呢?莫不過是 「往事縈懷難排遣」,希望可以「荒村沽酒慰愁煩」 吧? 莫不過是希望在悲念中, 可以「須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 抒解那憤懣之萬一吧?看到一個剛剛報血仇怒殺三人有家難回的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竟要如此委屈相求莊客而不得,哪個不覺心酸。而醉倒後被捉,竟又被莊客們誣為「偷米賊人」 ,-- 舞者林沖,在找不到自己舞台的時候,竟還要被強加以別人的惡角。 
  「問蒼天,萬里關山何日返? 問蒼天,缺月兒何時再團圓?問蒼天,何日裡重揮三尺劍?」 倘你聽過這個戲劇唱段,便很難不為林教頭的身世感懷落淚。 
  摶風滯北溟 
  朱貴店中,酒後的教頭在白粉壁上寫下了八句詩。似乎恰恰符合他的性格與所期待扮演的角色: 「仗義是林沖,為人最樸忠」 是那個曾經忠厚寬仁的凡人林教頭的寫照;「江湖馳聞望,慷慨聚英雄」 是對教頭武藝聲望的自許;「身世悲浮梗,功名類轉蓬」 是悲歎平凡者的幸福已不再回,而建功立名又遙不可及;「他年若得志,威鎮泰山東」 又是要的什麼呢?林教頭是什麼樣的「志」 呢?「功名」又是怎樣的「功名」呢? 
  終於,他來到梁山泊 -- 王倫的梁山泊 -- 這個他無法選擇的舞台,然而那台上的主角怕他搶了戲份, 萬般無奈之際,他舞起朴刀,去演一個自己以前絕不會演的角色,去取「投名狀」 -- 殺無辜者換取自己能夠被留在這舞台演出的權利。他無從選擇,那是一個他必須融入的團體,那個團體的宗旨就是「打家劫舍」 ,他也只能跟從。這, 卻不是又一次「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 嗎? 我們還可以再比對一下魯智深初上二龍山的情形:智深「打聽的這裡二龍山寶珠寺,可以安身」,「特地來奔他鄧龍入夥」 ,「叵耐那廝不肯安著洒家在這山上」 ,「和俺廝拼」,「那撮鳥連輸與洒家兩遍,那廝小肚上被俺一腳點翻了。卻待再要打那廝一頓,結果了他性命,被他那裡人多,救了上山去」 。別人倘若不容花和尚在那舞台上演出,花和尚便要奪了來,若一個團體不接納,智深便要奪取那團體的主導權,由自己來領導;林沖,卻只能扭曲自己來換取別人的接納。相形之下,花和尚自然又一次成為站在白雲上的角色,林教頭,卻更像現實裡的人物,他不可能像「天孤星」 魯智深那樣, 獨立於團體之外或者另立系統。 
  林沖也終並不能真的融入那個王倫佔據的舞台:「自從上山之後,欲要搬取妻子上山來。因見王倫心術不定,難以過活,一向蹉跎過了」 ,所幸,晁蓋一夥來了。 火並王倫一節,林沖依然只是個演員,雖然他奪了王倫的主角地位,但導演卻是吳用晁蓋一干人。這一節裡, 吳用他們是具有統治者智慧的,而林沖,更多的是扮演了一個替人改朝換代的角色,那些行動, 不是為了林沖一個人的需求。 他不僅僅是為自己,更多地是在為一個他不得不選擇的團體推翻舊的團體,奪取那個舞台,以贏取真正的融入。晁蓋的團體,宗旨主要是「拒敵官軍」 ,雖然也打家劫舍, 卻「善取金帛財物」,「不可傷害於人」。這與林沖在火並王倫的後所說出的期望與志願是不相違的:「非林衝要圖此位。據著我胸襟膽氣,焉敢拒敵官軍,剪除君側元兇首惡。今有晁兄仗義疏財,智勇足備。方今天下,人聞其名,無有不伏。我今日以義氣為重,立他為山寨之主。」 也就是說,林沖是為了晁蓋能夠有「拒敵官軍」 的宗旨與能力才推他為主的。從此,林沖也才真正找到和安於自己在這一團體裡的位置,才會「見晁蓋作事寬洪,疏財仗義,安頓各家老小在山,驀然思念妻子在京師」,誰料妻子為高衙內所逼自盡, 丈人也已故,林沖便也「杜絕了心中掛念」 ,一心在梁山的舞台上演出,演好他「拒敵官軍」 的角色,以期有一日能「剪除君側元兇首惡」 , 能報「高俅那賊」 的血仇, 能「威鎮泰山東」 ,這便是他此時的「志」 與「功名」 , 他終於找到自己的位置。 你看花榮秦明來到梁山時,由於情況不明, 被當作是官軍, 林沖是怎樣對他們叫喊的:「汝等是什麼人?那裡的官軍,敢來收捕我們?教你人人皆死,個個不留!你也須知俺梁山泊的大名!」 這次,林教頭是真的找到此時的舞台了,可能想像: 如此堂堂正正、 擲地有聲的話,會從前面那個「繞樹三匝, 無枝可依」 的林沖嘴裡說出嗎?! 
  碌碌迷藏器 
  然而,隨著晁蓋的死去,水泊中人必須另立新主,林沖在這一過程中又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他推立宋江的理由是什麼呢:「山寨中事業,豈可無主。四海萬里疆宇之內,皆聞哥哥大名,來日吉日良辰,請哥哥為山寨之主,諸人拱聽號令。」 也就是說,推立宋江, 是因為他的名氣,而非推立晁蓋時所依據的宗旨和能力。宋江位置坐穩以後,他的梁山宗旨被轉變作「替天行道」 ,那「剪除君側元兇」 的主題,也不在這個舞台上演,「首惡」 高俅日後也會從階下囚改作座上賓, 這自然是偏離了林沖志向的。菊花會上,有叛逆精神、 對世事認識深刻、 也做過團體領袖的魯智深,能夠喊出「只今滿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聖聰。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殺怎得乾淨!招安不濟事!便拜辭了,明日一個個各去尋趁罷。」;有凜然傲氣不肯妥協的武松可以喊出「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們的心!」;甚至連因無知而無懼的李逵也可喊出「招安,招安!招甚鳥安!」;希圖「剪除君側元兇首惡」 的林沖卻不能。他何嘗不贊成魯智深的「招安不濟事」 的論調,何嘗不會像武松一樣因招安而「冷了」 心,然而,他卻不終能喊出些什麼,因為,這些反抗畢竟只是個體意願的表現,林沖的背後,少了一個如晁蓋團體般可以與梁山主流力量相抗衡的後援 -- 不曾勇於游離於團體以外的林沖,不曾領導過團體的林沖,儒者林沖,舞者林沖,無力也無心喊出些什麼, 他只能默默地再一次扭曲自己,放棄「但提起,毛髮植立」 的血海深仇,放棄剪除「高俅那賊」 的念頭,隨著這個宋江領導的團體受招安,隨著這個團體對著自己仇人低頭,隨著這個團體去南征北討,剪除同樣的末路英雄去了。最多諫兩句「朝廷中貴官來時,有多少裝麼,中間未必是好事。」是的,林教頭終還是妥協,隨那個團體妥協了,他在山神廟被迫放棄了平常人的幸福,放棄了大宋的「功名」 ,卻無法在忠義堂前放棄在梁山團體內建立的兄弟情誼與聲望,那些,是他逃不開的另一道「功名」。有人以為,作者寫到後面善待高俅受招安時是忘記林沖、 忽視林沖了,我卻以為不然。那個會委屈自己而順從團體意志亦即團體領袖意志的林沖才是真實的,他只是一個能夠為一個團體推翻舊體制的人,卻不是真正能獨立建立新體制的人,他只是一個演員。 不是作者忽視了林沖,而是林沖的個人意願,注定會被忽視。「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懷雪刃未除奸」 ,這才是又一出<<野豬林>>在一個把不牢、 做不徹的林沖的生命裡的上演。。。 
  而除他以外許許多多的梁山好漢們,不也是一樣嗎? 他們或主動或隨從地選擇宋江,宋江選擇忠義,他們就已選擇了必有的悲劇,他們,只是又一群無奈的舞者,在另一條野豬林的繩索綁縛下,在宋朝廷的戰場上出演同樣的悲劇。梁山的所謂「忠義」 的團體觀念,只是強權的另一種表現形勢, 只能生活在那條團體觀念繩索下的林沖們,永遠也沒法真正做到魯智深說的那樣「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他們,注定無法拯救自己。 
  李贄以為,強權世界之於水滸英雄們的關係,如同「力小者縛人,而力大者縛於人」 ,因此「力大」 的英雄們的反抗是必然的。然而,真實世界的權力,要大過英雄們的能力太多太多。那個叫嚷要教高衙內「吃洒家三百禪杖」 魯智深 ,終也只能在敵人來時,燒了菜園「逃走在江湖上」。個人之力渺小,而全梁山一百單八好漢的能力也大不到哪裡去, 且不說征方臘時好漢們在朝廷重兵輔助下還損兵折將,是否有能力壓服全國還很成問題,就算真的殺上東京,除卻道君皇帝,也只不過是在另一輪強權下生活的開始罷了,那個要砍李逵項上黑頭的忠義堂,難保不變作再一個斬殺林沖的白虎節堂。就便如魯智深,救得渭州的金翠蓮,卻也改變不了她在七寶村依舊為人僕妾的命運;救得野豬林的林沖,也依舊改變不了他無法徹底報仇雪恨的命運。這個意義上說,那個能倒拔垂楊柳大吼「洒家怕他甚鳥!」 的魯智深真的是「醉了」,就如那個走過蜈蚣嶺打傷孔亮後在溪中掙扎的武行者,就如那個在山神廟殺人逃亡後卻不能盡報血仇倒在雪地中的林沖,就如許許多多在梁山上「大碗吃酒」 的好漢們一樣,「醉了」 ,他們,醉倒在一個那個時代注定不能實現的理想中。 
  千古歎伶仃 
  真實世界裡的林沖們,命運對他們也是如此殘酷。 不能獨立於體系以外的文人, 從屈原到郭沫若,可以在各自的文字裡呼風喚雨翻江倒海,卻依舊是實際強權世間的無奈舞者:屈原, 身死於不肯扭曲的自己;郭沫若,心死於扭曲後的自己; 點評水滸的李贄,死於強權; 金聖歎,死於反抗強權。。。種種文人,身死者心死者,其悲更有勝於林沖。「男兒臉刻黃金印,一笑身輕白虎堂」 ,即便是寫這詩的聶紺弩又何曾輕鬆,那顆刻在世世代代文人心中的黃金印上的綬帶,會綁縛得他們永世無法輕鬆。在舞台上「搏得個斗轉天回,管教你海沸山搖」 的舞者們又何嘗不是如此? 那個在<<野豬林>>中飾演林沖唱「壯懷得舒展」的京劇大師李少春,也只能背著「藝術上很有能力,要控制使用」 的批示,在「都知道我是糊塗的也好了」的喃喃自語中,鬱鬱而終於強權年代。水滸的故事一代代在那舞台上演出著。 這, 才是所有林沖們無法逃脫的最悲哀的風雪不歸路。 
  林沖在征方臘後宋江回京前風癱,在六和寺武松的照顧下半載後無言而亡。「回首西山日影斜,天涯孤客真難渡。 丈夫有淚不輕彈, 只因未到傷心處。」 他們,是西湖邊最後寂寞的無力的舞者,他們,是兩顆被遺忘在塵世水邊,無處回歸的墮落天星。 或許很多人都會覺得林沖太窩囊,不像個該被列入英雄榜的。然而他卻是水滸好漢中被逼上梁山的第一人,他的無法抗拒的隨眾招安的命運,也是許多水泊中人的代表。不要再苛求林沖了吧,也不要再對其他水滸英雄們,求全責備了吧: 他們是無權弱者中的有力者,是無權的弱者中,更被有權者忌憚的人,因而,他們這些屬於力的浪漫世界裡的喑嗚叱吒的強人, 卻只不過是在大蟲盤踞的白虎節堂前,真實的強權社會中,風雪末路上的弱者罷了。        
(四) 風流燕小乙    
  「功成身退避嫌疑,心明機巧無差錯。世間無物堪比論,金風未動蟬先覺。」若說這功成身退的風流俊傑,世間倒也有些。照我看, 正史上第一就要算那個「青雲之士」 張子房,椎秦博浪,圯橋進履,為帝者師, 決勝千里,從赤松子游,又兼玉容俊面, 真千古風流英雄也! 第二個要算范大夫,十年生聚,十年滅吳,泛舟太湖,易作陶朱,雖只為「霸者」 師, 亦可算得摩星嶺上大丈夫。 餘者碌碌,豈能與此二人相並,什麼曾國藩之類,雖也是「殺盡江南百萬兵」的「英雄」 ,雖也會自剪羽翼,卻只是想來, 「腰間寶劍血猶腥」 ,又是個老頭子,就便恢復了十里秦淮,也還是覺道彼與風流二字, 無多干涉。 這綠林故事中麼,便要算那風流小乙浪子燕青了,小乙的功, 成的自然是沒上面兩個謀王定霸的高,不過論起「風流」 二字,則毫無遜色。關於小乙哥的話題,要比其他水滸英雄來得輕鬆得多。 平康巷陌何處尋 
  與魯智深武松林沖不同, 浪子燕青事略,由來已久, 這個人物形像是逐漸豐富以至到如今這般理想浪漫的。水滸傳中,他沒有如那幾個一樣有專門的五回或十回書的故事,但他在作者與讀者心中的地位,卻未嘗輸與那幾個。這裡,可以從不同作品中,看看這麼一個光輝的風流浪子形像是怎樣被確立起來的。 
  已具水滸故事雛形的<<大宋宣和遺事>>裡,霹靂火秦明、浪子燕青兩個頂替了現今「智取生辰綱」故事裡的公孫勝與白勝, 出現在黃泥崗上。雖然燕青的故事還語焉不詳,仍可以約略看出,那時的他,已被定位為一個市鎮低層人物形像,但還沒什麼特色。 <<三十六人讚>>裡也有浪子燕青的讚:平康巷陌,豈知汝名? 大行春色,有一丈青。「一丈青」 在這裡居然用來形容燕青,雖然具體意思不明,卻也不與這個梁山上最有陰柔之美的風流男兒的氣質相違。 柳永曾有詞「金谷園林,平康巷陌,觸處繁華,連日疏狂」 -- 「平康巷陌」 一詞,似乎也隱隱透露出這個都會「浪子」 的出身。 
  到了元雜劇時代,燕青一躍成了一部劇的主角。這部劇叫做<<同樂院燕青博魚>>。講述的是浪子燕青,在梁山誤了宋江的假限,賭氣氣壞雙眼,下得山來,身無分文被趕出旅店,又於路被楊衙內欺凌,所幸後遇行醫的燕順,治好燕青雙眼,二人結為義兄弟,燕順得燕青推薦自上梁山。燕青在同樂院拿了尾鮮魚作注, 賭博過活,豈料又輸與燕順的親哥哥燕和,燕和不忍心燕青挨饑受凍,將他領至家中,二人也結拜兄弟。一日燕青撞破燕和老婆王臘梅與楊衙內的姦情,反倒與燕和一起被楊衙內尋罪下獄。 燕青燕和越獄逃亡,路遇已上梁山的燕順領宋江將令帶兵來救,幾人同殺了楊衙內王臘梅上山。 
  這個劇中,浪子燕青的角色形像已經基本完備, 只是出身、 技藝和一部分性格與現在我們現在看到的<<水滸傳>>有所出入。如:劇中燕青雖也是城市下層人民形像,但還跟大富戶盧俊義沒什麼關係;雖也有一身好花繡、好拳腳,卻沒有吹拉彈唱的功夫:「我是一個混海龍摧鱗去甲,我是一隻爬山虎也奈削爪敲牙,往常時我習武藝學兵法,到如今半籌兒也不納,則我這拿雲手怕不待尋覓那瞎生涯。我能舞劍,偏不能敲象板,會輪槍,偏不會支楞楞撥琵琶,著甚度年華?」 ;雖也是靈巧聰明,卻似乎更多了幾分不屈與叛逆 --明明是自己誤了梁山紀律,罪當斬首,他倒賭氣下山,還氣瞎雙眼,高傲得像了幾分說唐裡的羅成;在雪地裡被飛揚跋扈的楊衙內騎馬撞倒,他不顧眼瞎, 衝上去罵道:「爺須瞎,兒須不瞎!」 「又不是官街窄,怎故意的把人欺壓,你有甚娘忙公事,莫不去雲陽將赴法!」 結果, 他因眼瞎被衙內用馬鞭「風團般」 地打,撞到燕順,才醫好眼,他就問燕順:「適才那大雪裡打我的那廝,是甚麼人?」 燕順答:「他便是楊衙內,是個有權有勢的人,打死人如同那房簷上揭一塊瓦相似。」 燕青呵呵一笑:「我可敢滴溜撲活攛那廝在馬直下」、 「須認得俺狠哪吒」 ,不畏強暴之態,躍然眼前。 
  <<燕青博魚>>這部戲,社會意義上看,唱詞充分體現了城市中貧富階層的尖銳矛盾, 其中部分反抗貪官強權的內容即便到了今天看也還是能引人共鳴的。文學上看,燕青形像似乎有些像了賣馬的秦瓊,龍游淺灘, 虎落平川, 淒慘而高傲之形,越讓人深感同情,好像倒有負了「浪子」 的瀟灑 之名:「瘦的來我這身子兒沒個麻秸大,兀的不消磨了我刺繡的青黛和這硃砂。」 「剛才個漸漸裡呵的我這手溫和,可又早切切裡凍的我這腳麻辣」 「這雪呵,他如柳絮不添我身上絮,似梨花卻變做了眼前花,則我這拄杖凍難拿。」 然而,他似乎又比後來上瓦崗山的秦二爺,更多了幾分反抗 -- 那些不光表現在打罵楊衙內的具體行動上,也表現在一些抽像情節上: 到了同樂院,燕青窮困潦倒, 用魚賭博前,看著那魚自語道:「魚也! 你在荷葉盤中猶跌尾,怎不想桃花浪裡一翻身! 」 落難處, 英雄之氣未減。 煙塵零落畫不成 
  無獨有偶,到了<<水滸傳>>中,浪子燕青的形像雖然風流倜儻不少,一躍成為浪漫瀟灑的英雄代表,卻也沒少了與這一段類似的英雄落難情節。不過,那卻不是為了他個人,為的是他的主人,被梁山坑害被管家背叛被官府稽拿的盧俊義:盧員外被關在牢中, 押獄蔡福看到「司前牆下,轉過一個人來,手裡提著飯罐,而帶憂容。蔡福認的是浪子燕青。蔡福問道:『燕小乙哥,你做什麼?』燕青跪在地下,擎著兩行珠淚,告道: 『節級哥哥,可憐見小人的主人盧員外,吃屈官司,又無送飯的錢財!小人城外叫化得這半罐子飯,權與主人充飢。節級哥哥,怎地做個方便,便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娘!』說罷,淚如雨下,拜倒在地。」等盧員外發配沙門島路上,燕青射殺押解公人董超、 薛霸,與員外負罪逃亡,燕青出外射獵返回,看到員外被擒,「燕青要搶出去救時,又無軍器,只得叫苦」,欲往梁山報信,「行了半夜,肚裡又饑,身邊又沒一文」。。。「就林子裡睡到天明,心中憂悶,只聽得樹枝上喜雀聒聒噪噪。尋思道:『若是射得下來,村房人家討些水煮瀑得熟,也得充飢。』」 -- 堂堂一個北京城第一大財主盧員外家「風月叢中第一名」 的浪子燕青,竟要淪落到去「城外叫化」 ,乞討跪拜,後來又要去射鵲充飢的地步,豈不讓人心酸。 
  英雄才子落魄窮困的故事,好比羹盡時的劉季、胯下處的韓信、當壚賣酒的長卿、刈薪砍柴的買臣、寒窯內苦歎無銀的薛仁貴、呂蒙正,種種英傑落難遭遇, 無非一是激勵人們莫要氣餒,終有掛錦帆濟滄海乘風破浪之際,二是慨歎世態炎涼人情冷暖。然而浪子燕青的落寞處, 卻又別有一番動人。 
  試看盧員外自梁山趕回路遇燕青的一段:「盧俊義離了村店,飛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見一人頭巾破碎,衣裳藍縷,看著俊義納頭便拜。盧俊義抬眼看時,卻是浪子燕青。便問燕青:『你怎地這般模樣?』 」燕青將家中李固與娘子背叛並至官府誣告員外之事細述,「『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來城外求吃度日。權在庵內安身。主人可聽小乙言語,再回梁山泊去,別做個商議。若入城中,必中圈套!』盧俊義喝道:『我的娘子不是這般人!你這廝休來放屁!』燕青又道:『主人腦後無眼,怎知就裡。主人平昔只顧打熬氣力,不親女色。娘子舊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門相就,做了夫妻。主人若去,必遭毒手!』盧俊義大怒,喝罵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誰不識得!量李固有幾顆頭,敢做恁般勾當!莫不是你做出歹事來,今日到來反說?我到家中,問出虛實,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拜倒下,拖住主人衣服。盧俊義一腳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來。」 --一個風流浪子,淪落至此,拜倒拖住主人衣襟, 苦勸主人莫遭毒手,然而竟被踢翻,日後盧員外被屈下獄,畢竟還要浪子行乞送飯,捨命相救: 這一系列情節裡的盧員外的無知、自大、荒誕,與那個得盧員外救了性命又在五年中被升為主管、還要奪了人家產業妻子、必欲致人死地而後快的李固的忘恩負義, 恰都是為反襯出燕小乙的洞察先機、忠貞不移。倘你讀到<<東周列國志>> 中的卞和懷璧一段 , 還不太能理解為何「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 乃是世間最大的悲哀之一的話,那麼不如再去看看<<西遊記>>中,唐僧與悟空的師徒情誼、和尚的肉眼凡胎與悟空的忠心耿耿表現, 莫不以三打白骨精後被屈受冤一段表現最烈,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被三藏所貶,無奈將去, 「卻又軟款唐僧道:『師父,我也是跟你一場,又蒙菩薩指教,今日半途而廢,不曾成得功果,你請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轉回身不睬,口裡唧唧噥噥的道:『我是個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禮!』 大聖見他不睬,又使個身外法,把腦後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氣,叫:『變!』即變了三個行者,連本身四個,四面圍住師父下拜」 , 別了唐僧,「獨自個淒淒慘慘,忽聞得水聲聒耳,大聖在那半空裡看時,原來是東洋大海潮發的聲響。一見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邊淚墜,停雲住步,良久方去」 ,一部笑傲乾坤的<<西遊記>>,讀到此處, 幾能令人隨那潑猴感懷落淚。而一個<<水滸傳>>中第一倜儻浪子的故事,觀時也有一份相似的動情處。 
  有人說燕青奴性太重,盧員外這裡對他如此刻酷,他還要為員外賣命,實在不值。然而燕青從小「父母雙亡,盧員外家中養的他大」 ,又「為見他一身雪練也似白肉,盧俊義叫一個高手匠人,與他刺了這一身遍體花繡,」 員外出外時,便留他「在家看守」 「做個椿主」 ,如此,則盧俊義之於燕青的關係,是主僕,是師徒, 更是父子,莫說封建時代,君臣父子相延,就是如今,這般父子親情又豈能割捨? 盧員外離開北京時不忘對燕青叮囑:「小乙在家,凡事向前,不可出去三瓦兩捨打開。」 這個主僕分別情景中的父子親情,卻也未必比武松兄弟離別時的兄弟親情,來得虛假。 人之交往實不應課以等價交換的庸俗物質價值觀。「滴水之恩湧泉報」 ,何況父母之恩呢。 
  霞雲錦水第一人 
  倘<<水滸傳>>真的到七十回大聚義處便終止了,那麼「浪子燕青」 的形像,也就只是一個忠勇堅貞的義僕而已了,他的機巧, 至多不過體現於識破吳用之計和勸阻盧俊義入城兩處的先知與警覺。然而還是有不少人並不期望水滸故事那樣終結,也不希望浪子的形像僅只如此,就如身為忠臣的比干伯夷,在人們心中的地位,定然強不過忠而能的周郎孔明,-- 浪子畢竟不該只是烈子。 那一身「棍棒參差,揎拳飛腳」 的好武藝還不曾顯露,那一身「似玉亭柱上鋪著軟翠」 的「遍體花繡」 還不曾有人識得,那「風月叢中第一名」 、「鼓板喧雲,笙怕嘹亮,暢敘幽情」 的本事還不曾用過,那「諸路鄉談,百藝的市語」 還不曾發付, 於是,有了後三十或五十回書中的「智撲擎天柱」 ,有了「梁山撲高俅」 ,有了「元宵入東京」 ,有了「月夜遇道君」 ,有了李師師房中的小弟,有了方臘殿前的雲奉尉。 那林沖的「棒打洪教頭」 是以退為進,這燕青的「智撲擎天柱」 ,就是以弱勝強。「天下第一」 的岱岳廟中,「攪海翻江」 似的數萬看客前,露一身好花繡的燕青,把那「如金剛般一條大漢」 的任原,只一個「鵓鴿旋」 ,「攛下獻台」 的瞬間, 有幾分像大衛打倒歌利亞的畫面, 令人好生傾羨。而再往後與惹事生非的黑李逵並前來救應的盧俊義、 史進、穆弘、魯智深、武松、解珍、解寶幾個一起大鬧那塊「廟居岱岳,山鎮乾坤, 為山嶽之至尊,乃萬神之領袖」 的泰山之地的場景,亦暗含著幾分掀翻強權統治的象徵意味。以至「燕青打擂」 一節,幾乎成為後世戲劇或評書最喜歡演繹的燕青故事。 然而泰山上有砸碎任原頭顱的石板, 忠義堂前卻沒有殺高俅的利刃; 燕青的「鵓鴿旋」 摔得倒「擎天柱」 ,「奪命撲」 卻不曾真的傷犯著高太尉;就如一部<<水滸>>,有著許多的象徵反抗強暴的大快人心的情節,卻也終改變不了好漢們的悲劇命運一般,那一場燕青與高俅在梁山的相撲,不過是眾好漢「要滅高俅的嘴」 ,至多不過是精神勝利 --好漢們終是要與高太尉同殿稱臣的。 
  漫漫招安路上, 又是小乙的功勞當列第一。你看那兩次潛入東京的燕青,那幾番機巧靈活, 確是極顯小乙才智:看他在王班直、李媽媽、太尉府虞候面前周旋時的那份老於世故,在開封門軍面前「取出假公文劈臉丟將去」時的鎮定自若,在李師師與道君面前的通變風流,。。。好個浪子燕青, 正應著書中所言「點頭會意」 、「百伶百俐」。 「穿雲裂太清」 的玉簫鳳凰音,「聲清韻美,字正腔真」 的動人歌聲、再加一身好花繡,自然得多情的李師師青睞; 而那風流趙官家,聽罷「著我好夢欲成還又覺,綠窗但覺鶯聲曉」 的艷曲,怕也直是樂得手舞足蹈。 有人說小乙在道君皇帝面前唱罷「聽哀告,聽哀告,賤軀流落誰知道,。。。有朝須把大恩人報」 大哭拜倒的情節太顯奴性,然而小乙早在梁山也說過「可長可短,見機而做」 ,可知他不過是要完成如此任務,才行如此手段,想來浪子心中,「淚如雨下,拜倒在地」 時對著的劊子手蔡福,和「大哭,拜在地下」 時對著的皇帝宋徽宗,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罷。不信,且看下一回的入回詩是怎麼寫的呢? 「燕青心膽堅如鐵,外貌風流卻異常。花柳曲中逢妓女,洞房深處遇君王」 ,這「花柳曲中」 女與「洞房深處」 人相並列,怕還不知這燕青所遇「君王」 二字份量輕重幾許嗎?王班直、李媽媽、門軍、太尉府中的虞候、宿太尉、以至道君皇帝,都不過是為實現「受招安」 大計而要借助的工具而已,燕青則是那個舉重若輕的靈活使用者。受招安的大方針,倘若沒有燕青的執行,只由著那「揎拳裸袖」 的小縣押司黑宋江,或者號稱「笑談將白羽麾兵」 的村學先生吳用去做, 終只是鏡花水月,一場空談罷了。幾次血戰高俅童貫,也只剛敵得去這與這聖上枕頭邊走動兩遭。 一個好情報人員的能量,相當於數萬雄兵, 這一系列情節裡的小乙, 「挾數用術,以制一時之利害」 的 權謀機略, 雖比不得張良范蠡,卻也與那「六出奇計」 「面如冠玉」的美丈夫陳平,相去不遠。 燕青拜在李師師面前、要的是「拜住那婦人一點邪心,中間裡好幹大事」 , 在戴宗面前說誓,要的是不使對方「生疑」, 其意相類, 既在讓對方感覺舒服的情況下安穩其心,又讓對方深信自己的真意。武松之於金蓮、之於武大, 石秀之於巧雲、之於楊雄,豈有燕青之於師師、之於戴宗之巧呢。 有人以為即便燕小乙和李師師之間有些什麼,也不會誤了大事,說不定還成就一番「姐弟戀」 的佳話。其實世間最難把握之事便是兒女之情,燕青既要去那皇上「枕頭上關節」 走動, 於中取事 , 倘身陷其中,便難保不另生枝節。這裡,非是小乙迂直,恰體現的是一個混跡於「三瓦兩捨」 的浪子對世事人情的深刻洞察, 對自己要達到的目標的堅定性與手段選取的靈活性之間的妥當把握。你看他前面對師師「推金山,倒玉柱」,在中間對戴宗言「大丈夫處世,若為酒色而忘其本,此與禽獸何異」 ,在後面皇帝面前求赦書時「以目送情與李師師」 ,其實都是為完成同一目標所行的不同手段。英雄難過美人關,而一個用美男計用得如此得心應手,將美人並皇帝的情感輕轉於鼓掌之上的燕青,卻是比英雄更高一籌了。<<孫子兵法>>有云「非聖賢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 ,燕青的這份謀事之智與行事之忠,對照前面的義烈肝膽,不由人不讚:小乙,真翱翔天際非凡之羽也! 
  一飛心知更不歸 
  浪子之心,如沙雁翼於天際,如清蟬鳴在林間。 
  「天巧星」 之巧,於此尚未盡也。招安之後的戰場上,擅長小廝撲,能對李逵「手到一交」 的小乙,雖不曾有武松般的伏虎之力,不曾有魯智深般的「擒龍」( 擒方臘) 之能,然而「擒龍」 之事,畢竟還要記上小乙的一筆功勞。那個雲奉尉與柯駙馬能在方臘的殿前大得賞識,而能御此百八好漢的宋公明,卻要在趙家的楚州蓼兒窪得其終局。於此之前,小乙已經在「雙林渡射雁」 情節中戡破世情,而早於小乙便感知兄弟零落能題詠「揀盡蘆花無處宿,歎何時玉關重見」的那只「頭雁」宋江,卻還終逃不開他要的「忠義」。李贄以為燕青等人的辭去,是「小丈夫自完之計」 ,絕非「忠於君、義於友」 的人所為。然而,「忠於君、義於友」 的宋江、盧俊義想的是什麼呢?不過是「封官賜爵,光顯門閭」 、「衣錦還鄉,圖個封妻蔭子」 罷了,讓朝廷的卸磨殺驢昭彰於天下是其忠麼,兄弟星散魂聚蓼兒窪是其義麼? -- 目標上的大與小,隨人定義,而手段與識見上的高與低,則是一目瞭然。 作者對於燕青的這種選擇,也是持褒揚態度的:「若燕青,可謂知進退存亡之機矣」 、「果然機巧心靈,多見廣識,了身達命,都強似那三十五個」 。而對宋江結局,作者又是如何慨歎的呢? --「早知鴆毒埋黃垠,學取鴟夷泛釣船」 。 可見, 宋盧輩自然是想不到日後結局的,如果想得到,「忠義」與性命之間的取捨,便未必盡如這般了。<<鬼谷子>>有言「制人者,握權也。見制於人者,制命也」 ,見制於人的宋盧,為人制命,而善於調動控制別人情感的小乙,能把握自己的命運, 進退自如,又何嘗意外。 
  「金風未動蟬先覺」 ,已知秋近的小乙,終於飛去。臨行前告別盧先鋒時,也曾極力規勸:「只恐主人此去,定無結果」 、「豈不聞韓信立下十大功勞,只落得未央宮前斬首。彭越醢為肉醬。英布弓弦藥酒。主公,你可尋思,臨禍到頭難走」 ,盧先鋒還堅持以為「雖不曾受這般重爵,亦不曾有此等罪過」, 燕青再次力勸「既然主公不聽小乙之言,只怕悔之晚矣」。 先鋒笑道:「原來也只恁地。看你到那裡?」 -- 而終於不能說服。 「颯颯翹沙雁,漂漂逐浪鷗。欲知離別恨,半是淚和流」 ,那個前面被主人踢倒的燕青,這個此時被主人奚笑的燕青, 那個前面在發配沙門島途中、 對生死間掙扎的盧員外不離不棄、 同甘共苦的燕青,這個此時在功成返京路上、 對著名利場中的盧先鋒只能盡主僕之義、 獨自離去的燕青, 是同一個了身達命的忠烈浪子啊。失去小乙的盧與宋,終只能死在奸賊之手。而 「不知投何處去了」 的小乙,聽到舊日主人消息時, 會在水天空闊際「雁行零落悲秋風」 嗎? 
  可歎閒去有風流 
  人們對燕青的喜愛,並不偶然。<<水滸傳>>的作者對燕青也是十分鍾情。且看,<<水滸傳>>英雄出場,何人的介紹最為詳盡?一百單八人之首--宋江也:先是一段「眼如龍鳳,眉似臥蠶」 、「刀筆敢欺蕭相國,聲名不讓孟嘗君」 的外貌和名聲描述,再是一段「端的是揮霍,視金似土」 、「及時雨一般,能救萬物」 的事跡報告,最後又有一首「山東呼保義,豪傑宋公明」 的臨江仙贊其「好處」 。金聖歎也批在這裡:為因諸人皆從列傳體例,獨宋江從世家例。然而,真的只有宋江是這樣嗎?否,雖然林、魯、武等眾好漢出場都只有一段描寫,三十六天罡之末的浪子燕青的出場卻絕與眾不同:「三牙掩口細髯,十分腰細膀闊」、「腰間斜插名人扇,鬢畔常笄四季花」 的外貌描寫在先, 「無有不能,無有不會」、「百伶百俐,道頭知尾」 的才能敘述在中,「四百軍州到處驚, 人都羨: 英雄領袖,浪子燕青」 的一首沁園春在尾。按金老爺子說法,怕莫不也是從了「世家」 體例了? 止此便知,燕青在作者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燕青也許應該算作一個屬於市民與工商業者的英雄。 雖然故事裡的燕青不參與盧員外生意方面的活動,「自有別人管賬」 ,然而以一個二十四五小哥,「說的諸路鄉談,省的諸行百藝的市語」 、又要「藝苑專精,風月叢中第一名」 ,恐怕非一個在九州大地過府沖州、生意場上逢場作戲的行商,不能做到吧。而民間俠義豪勇抑或雞鳴狗盜的故事由來已久不曾斷絕,商人的完美英雄形像卻自弦高後至此方有燕青,當與宋明市民階層的興起與商人階層的壯大,干係不小。 於是,一個草莽英雄的山寨裡,有了這位「唇若塗朱,晴如點漆,面似堆瓊。有出人英武,凌雲志氣,資稟聰明」 的帥氣靈巧小哥,有了這位在救主時有博浪椎秦般的豪氣,不棄主而去時有圯橋進履的執著,與主同赴艱險時有范大夫隨勾踐入吳的義無反顧,行計用間時有陳策興謀的聰明才智,隱卻風塵時有泛舟太湖的進退自如的風流好漢。如此市商英雄,竟可與張留侯、 范大夫輩公子士人的英雄相列而無愧色,且八百里水泊,萬般靈秀之氣,皆在此一身了,問君能不羨歎否? 
  而<<水滸傳>>之後的小說家戲劇家們,也繼續將他們的希望寄托在燕青身上。<<水滸後傳>>中的燕青,智謀機略更不弱於<<水滸>>,已成書中第一謀將。偷入金營為道君皇帝獻青子黃柑一節,既極顯小乙才智,又表達明代遺民與靖康年一樣的失國之痛。而小乙終建功化外之地,封太子少師,似乎也成了克復瀛台的鄭家將士的化身。<<說岳全傳>>中燕青捉獲趙構君臣使其觀水泊故事廊畫的情節,更是對忠義英雄的褒揚與對昏君奸臣的控訴。 
  人們往往痛惜人主不明,不能去奸就忠,去庸就賢, 然而忠奸庸賢之間,實難銖分, 「先意承欲者,諂也;繁稱文辭者,博也;策選進謀者,權也;縱捨不移者,決也」 ,則高俅可稱諂與博,燕青可稱權與決,種種之間,只可以當權者主觀判斷,如此機制通行, 正是世間之無奈。「君有獒,臣亦有獒;君之獒,不如臣之獒,君之獒,能害人;臣之獒,克保身。嗚呼二獒!吾誰與親!」 兩獒相傍,誰可明辨?盧員外家中,主事的是李固,趙官家殿前,點軍的是高俅; 有退身之智的燕青好歹可以「灑脫風塵過此生」 , 無進身之術的柳永要慨歎「且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剛烈的岳武穆只可歿於風波,心冷的韓太保號「清涼」終老,太湖志士「擬把匣中長劍, 換取扁舟一葉」 ,建康英雄只能看盡吳鉤、 拍遍闌桿而終「無人會, 登臨意」 。 
  俊傑才士的功成身退,是小說或劇本裡的個人喜劇,而功未竟,身不進、 身已退甚或無法退身的故事的不斷上演,卻是一本史書裡的家國悲劇。 沙雁飛去,清蟬靜音之時,天水一朝的肅殺寒秋,便也不可避免地來了。        
(五) 能不憶公明    
  宋公明就是宋江嘛,似乎盡人皆知。然而宋江卻又未必天生便是這個「公明」 ,何意呢? 後面將小作分說。宋江性格的複雜性和矛盾性,使得每個讀者心中都有他們自己所認知的那個宋江,這裡也無意推翻或改變任何人的理念,只是講講我的觀感吧。那麼,他算不算得英雄呢? 自金老爺子而下,多少評論都把他歸入奸雄一檔。然而奸雄畢竟也是「雄」 啊,如三國中著名的亂世奸雄曹操所自言那般「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謀耳。」 倘若犯難而不評這個百八好漢之魁首的「宋公明」 ,還寫得什麼水滸英雄贊呢? 
  乾坤何處容狂客 
  史書中,只有宋江,沒有公明。 
  歷史上宋江是個勇悍強寇,他所領部隊轉戰各地,流動性強: 「宋江起河朔,轉略十郡」 ,「又犯京東、河北,入楚、海州界」 ; 人數不多,但腐朽宋廷的官兵們,卻多不敢抗拒,「河北劇賊宋江者,肆行莫之御」 、「嘯聚亡命,剽掠山東一路,州縣大振,吏多避匿」 、「白晝橫戈犯城郭」 、 「官軍莫敢嬰其鋒」 ,統治者中較為有頭腦者也推重宋江的才幹,侯蒙老爺子建議「江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萬無敢抗者,其才必過人」 ,「不若赦江,使討方臘以自贖」 。朝廷也基本贊同這一策略, 贊「蒙居外不忘君,忠臣也。」 ,「命知東平府」 。按<<十朝綱要>>的說法,早在宣和元年時,朝廷就是曾下過招安詔的。 
  史料中對宋江事跡的直接記載不多,然而與他有關聯的人的記載卻不少,宋江之名除了出現在<<徽宗本紀>>和上面提到的侯蒙的傳中,也還在鎮壓他的對手當時由禮部侍郎貶為海州知州的張叔夜的傳記中、沂州知州蔣圓的墓誌銘中、以及「河東第二將」 折可存的墓誌銘中被提及, 張叔夜以招安宋江之功升直學士、濟南知府,折可存以擒宋江之功遷武功大夫,直到宣和六年,吏部侍郎李若水,還對受了招安的宋江等人「大書黃紙飛敕來,三十六人同拜爵」 的情形耿耿於懷。而建炎元年作亂稱帝后被吳玠襲斬的史斌,也「本宋江之黨」 。可見歷史上的宋江起義,雖比不得方臘的氣勢, 聲威卻也其實不小。 
  然而,沒有哪裡記載「宋江字公明」 這樣一條,自然,他起義前身份也未必是個小吏, 史書中的宋江,算得英雄嗎?很難講,看不出或忠或義或護民或建立功業的成分,當然, 至少該算是個攪亂乾坤的魔君、是個激烈的反抗者吧。 
  一鳴已在青雲心 
  其後的宋代話本「公案」 、「桿棒」 、「朴刀」 類中,開始出現<<石頭孫立>>、 <<花和尚>>、 <<武行者>>等名目,演繹梁山故事。至話本小說<<宣和遺事>>中,始有完整宋江起義故事:宋江為鄆縣小吏,為營救晁蓋事將被揭發殺閻婆惜,逃亡得天書三十六將姓名,隨即直上梁山,其時晁蓋已死,遂為梁山首領,聚齊眾人,「往朝東嶽,賽取金爐心願。朝廷無其奈何,只得出榜招諭宋江等」 ,最終「歸順宋朝,各受武功大去誥惠,分注諸路巡檢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後遣宋江收方臘有功,封節度使」 。 
  羅燁記這些話本「講歷代年載興廢,記歲月英雄文武」 ,那麼宋江之事,可算英雄事略麼?光從<<宣和遺事>>來看,宋江性格還不甚鮮明,原只是個「重朋友,輕朝廷」 的小吏,上山過程直接,其後也不曾有陰謀「奪權」 舉動、作首領後只是「統率強人,略州劍縣,放火殺人,攻奪淮陽、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餘縣;劫掠子女玉帛,擄掠甚眾」。似乎去後來元人陳泰所言的「勇悍狂狹」 ,並不太遠。然而不可忽視的是,此時的宋江,已經是得天命的強人了,「天書付天罡院三十六員猛將,使呼保義宋江為帥,廣行忠義,殄滅奸邪」 ,軍師吳加亮也勸他「若果應數,須是助行忠義,衛護國家」 ,「忠義」 二字兩次被提及, 而此處的梁山好漢, 終於結局光明、改邪歸正了。以天命、忠義相加的宋江形像,即便算不得英雄,也已可算草莽豪傑之翹楚。 小說的作者,是直斥徽宗為「無道的君王」 的,宋末之時,作者和讀者似已不把希望寄托在昏庸的朝廷,便只能寄予江湖,已經開始希望由那個宋江所代表的傳統秩序的反抗者能夠「殄滅奸邪」 、「衛護國家」 了, 「忠義」 二字間,「義」 字更強。當然,此時,宋江還未被冠以「公明」 二字。 
  宋遺民龔開的<<三十六人讚>>中則明確指出:「宋江事見於街談巷語。。。士大夫亦不見黜」 。可見,民間傳講結果,一個史書中的「淮南盜」 、「劇賊」 、「草寇」 、李若水眼中的「獰卒」 ,已經開始為包括士大夫階層的人群接受。而龔開更是對宋江才幹讚美有加:「余嘗以為江之所為,雖不得自齒,然其識性超卓,有過人者」 ,對其「忠」 也只抱持著不要僭越的最低的期望: 「立號既不僭侈,名稱儼然,猶循軌轍」 , 甚至以為「古稱柳盜跖為盜賊之聖,以其守一至於極處,能出類拔萃,若江者其殆庶幾乎!」 他在諸好漢的贊中明確提到「中心慕漢」 、「國功可成」 ,可見,元人統治下, 人們對心中的好漢的「忠」 的要求更少了些,卻把更多的復國希望,寄托在草莽義軍身上。龔開已經把宋江列為與盜跖一般的「盜賊之聖」 了,宋江和他的代表著好漢們,已經成為反抗那一元人統治時代的希望的寄托者。 此時的宋江, 離另類英雄,似乎也只一步之遙。-- 那一步,便是這 「公明」 二字。 
  風當萬里挾白羽 
  元雜劇時代, 「宋公明」 終於登場。通常劇中宋江會有如此自我介紹:「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綽號順天呼保義」 、「但有不得已得好漢,見了我時,便助他些財物,因此天下人都叫我作及時雨宋公明」,或者談到梁山情形時提到「杏黃旗上七個字『替天行道救生民』 」。 在龔開的贊中, 「呼保義」 的綽號已經出現,而那時的意義,偏近「呼作保義郎」 -- 「不假稱王,而稱保義」 。元雜劇中,「呼保義」 、 「及時雨」 的稱號交替使用,「呼保義」 的意義似乎更貼近「呼群保義」 的概念。雜劇故事,多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綠林公案,與欺壓良善的衙內、令史、通判等統治者爭鬥的故事。這類故事,顯然也打上了反抗者們理想的烙印。 宋江在劇中,是紀律嚴明、愛護弟兄、殺罰決斷、除暴安良的世外理想國統治者形像。他「風高敢放連天火,月黑提刀去殺人」 ,梁山的弟兄們「得勝了時,大道捨命趕官軍;若是敗了時,蘆葦叢中藏身摸不著我的影」 ,沒有半點妥協餘地,但卻也沒有一個情節是好漢們濫殺無辜的。相反,從<<李逵負荊>>中看出,假設是義軍內部首領擾了民眾,也要被執行紀律。 
  「公」也、「道」 也、 「明」 也、「天」 也,從這裡而始的宋江宋公明,已是一個典型的民間英雄,一個「公明」 、一個「天道」 同時出現,告訴我們,「公明」 之出,便是要執行「天道」 。天道為何?各人有各人的解釋,然而僅從以上宋江宋公明這一形像的演化分析來判斷的話,「天道」便是代表人心,特別是反抗現實者的期望。 如胡適所言:「把『替天行道救生民』 的招牌送給梁山泊,這是水滸故事的一大變化,既可表示元朝民間的心理,又暗中規定了後來<<水滸傳>>的性質」 。此時宋公明身上,寄托了時代人心的太多期望,「義」 與「仁」 的成分已加至極致,而「忠」 的部分,則相形見絀了。 
  徒向深蘆撫青翎 
  明之代元,太祖起身草莽掃蕩群雄,既而屠戮功臣,宋覆國之鑒在前, 邊廷之警又未解。 於是,宋公明的故事裡,加入了權謀機略,加入了招安後的悲劇,加入了平遼故事,也同時,為了能使各階層接受,加重了宋公明的「忠」 、「孝」 的部分,如李贄所言「嘯聚水滸之強人」 「欲不謂之忠義不可也」。於是,一個宋江,既要「公」 、又要「明」 、還要「忠」 、 還要「義」 、還要「仁」 、還要「孝」 、還要「智」 、還要「勇」 、還要「嚴」 、還要剪平群雄,最後鳥盡弓藏,何其難也! 一個由歷史的宋江而至民間的公明,再入文人之手,成為小說中的「呼保義」 ,如吳從先所說「人人得呼公明,人人鹹願為公明用也」,要想他性格不複雜,不矛盾, 何其難也!一部<<水滸>>,少年要讀效其義氣,老年要讀觀其機略,身為貴族的武定侯郭勳要刊刻其書、周憲王要做水滸雜劇,身為文人的李卓吾、袁無涯要評忠義,金老爺子要揭宋江之虛偽,無產階級要斥其投降,一個宋公明,要想再穩穩當當作一個簡單化的「英雄」 ,不想同時具有「養濟萬人之度量」 、「掃除四海之心機」 、不想「於家大孝,為人仗義疏財」 、 「刀筆精通,吏道純熟,更兼愛習槍棒,學得武藝多般」 ,不想 「平生只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若高若低,無有不納」 、不想「端的是揮霍,視金似土」 、「每每排難解紛,只是全人性命」 、不想題詠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他年若得報冤讎,血染潯陽江口」 、不想「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 、不想「只等金雞消息」 、不想感慨「揀盡蘆花無處宿,歎何時玉關重見」 、不想下定「縱使宋朝負我,我忠心不負宋朝」 的決心,又何其何其難也!! 
  這裡,不用再深究小說中宋江人物形像的意義,倘小說對這個金老爺子都不得不承認的「以成一書之綱領」 的宋江所作文字儘是屈筆的話,那麼自然可以對他有任何理解;但倘認這樣一部源來多端的古典小說未必有那樣多「春秋筆法」 的話,那麼,那個被各時代各階層人賦予了不同期望的宋公明,那個能統御一百單八形形色色出身性格才能各異的好漢的宋公明,就是水滸中當然的英雄。從我的角度看,這一藝術形像的身上,集合了所有歷史上義軍首領的特點。他會在作小吏時便安排下退路,但也會在還能保持身份「清白」 時屈身;會在起初時,為達到目的放火殺人,將青州城外打成白地,也會在日後逐漸嚴肅紀律,不妄殺百姓;會在落沒時慨歎身世浮沉,以至題下反詩,但也會在選定招安道路後絕不回頭;會為聚集力量收攏人心招降納叛,也會在兄弟零落時悲傷感懷;會承認遼國的說降書講得有理,也會為民族與國家義無反顧。。。這不是一個真實的人物,卻匯聚了所有期待者的真實情感。 
  那個「刀筆敢欺蕭相國,聲名不讓孟嘗君」 的宋公明,那個「濟弱扶傾心慷慨,高名冰月雙清」 的宋公明,那個「仁義禮智信皆備,曾受九天玄女經」 的宋公明,那個「江湖結納諸豪傑,扶危濟困恩威行」 的宋公明,那個會「呼酒謾澆千古恨,吟詩欲瀉百重愁」 的宋公明,那個醉書「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的宋公明,那個會「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 的宋公明,那個「離愁萬種,醉鄉一夜頭白」 的宋公明,那個詠「嘹嚦憂愁鳴咽,恨江渚難留戀」 的宋公明,絕不會是一個可以用「奸雄」 二字輕鬆概括的宋江,卻是一個匯聚了千千萬萬人不同的理想的悲劇式的英雄。 
  當然,故事發生在西方大航海時代以前,八百里水泊也終不是新大陸,你不能要求一個那個時代的英雄會成為華盛頓或者玻利瓦爾。 「四海英雄思慷慨,一腔忠義動衣冠」, 在故事裡,宋公明失敗了,敗亡在奸臣昏君之手,也敗亡自己的「忠義」 觀念下;但在現實裡,僅僅「公明」--造反者的頭領與「水滸」--造反者的理想國的故事、 名字存留與傳播這一事實,便已標示了小說作者與讀者所期待的,與時代相抗的精神的勝出。        
(終) 鯤鵬草露間    
  何謂英雄?<<三國演義>>裡曹操在跟劉備青梅煮酒時是這麼下的定義:「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 「龍之為物,可比世之英雄」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於波濤之內」 。 套用句<<水滸>>中的話講:「為何自家引這一段故事,將大比小?」 -- 實只因英雄定義,隨主題不同而各異: <<三國>>講的是豪傑爭霸、 逐鹿九州、問鼎天下的故事,其中的英雄,自然便要有胸懷乾坤的氣度與威加四海的才幹; <<水滸>>人物,卻是「帝子神孫,富豪將吏,並三教九流,乃至獵戶漁人,屠兒劊子」 ,無所不有。前面魯武林至燕青四人,再加星魁宋公明, 能得此稱號,應該爭議也不大。 不過下面這篇贊裡寫的人物事跡,算不算得英雄事略,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小子無仁無智,只聊聊自己的感覺罷,他們有的以現代人的觀點來看頗有該受責難處,有的不是<<水滸>>中的主要人物,有的平生事跡、職業、 口碑可能跟「英雄」 根本不搭邊。 然而, 又或許從某些特別的角度來看,他們身上依然有一般可讚可歎、可圈可點的地方,那些微末處,雖不能說是「潛伏於波濤之內」的龍,卻也有似「隱介藏形」 , 還沒有機緣「乘時變化」的鯤罷。 
  水滸中,有智勇兼備的英雄漢。 
  一個被小人挾私報復的教頭王進, 知進退、有武藝,終能在牢籠脫身;一個圍城中的平民蕭嘉穗,能振臂高呼「百姓有膽量的,都來相助!」 「響振數百步」 、「四面響應」 ,直擒敵酋;一個江上艄公李俊,能在提頭搏命換得的富貴功名來時脫身而去,終能效班超揚威海外。從他們身上, 你看不到這能自保、能救民、能建功絕域的屬於匹夫的智略嗎? 
  水滸中,還有義氣深重的江湖兒郎。 
  你看某些版本裡為何要這般描述土寇朱武三人:「為頭的神機軍師朱武,那人原是定遠人氏,能使兩口雙刀,雖無十分本事, 精通陣法,廣有謀略;第二個好漢,姓陳,名達,原是鄴城人氏,使一條出白點鋼槍;第三個好漢,姓楊,名春,蒲州解良縣人氏,使一口大桿刀」 ?這雙刀、槍、大刀、解良影射的是什麼呢?自然是三國劉關張的義氣故事,豈不又一次「將大比小」 ? 你看朱武哭道:「小人等三個,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當初發願道:『不求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雖不及關、張、劉備的義氣,其心則同。今日小弟陳達不聽好言,誤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貴莊,無計懇求。今來一逕就死。望英雄將我三人,一發解官請賞,誓不皺眉。」 ,便只是苦肉之計嗎?七十回本水滸,盧俊義的惡夢中,梁山好漢全伙也用此計,落得個被一齊處斬的下場,能行這般凶險苦計的,難道沒有劉關張兄弟生死一處的義薄雲天的氣概嗎? 
  或許你會覺得義氣云云, 畢竟是封建觀念。那麼另一位義氣好漢的仁心,則即便以今人標準觀之, 也會使人讚歎吧:美髯公朱仝,有家室之累,還擔著「血海干係」 放晁蓋、放雷橫、放宋江, 所為者,確是兄弟之誼。然而當黑旋風李逵斧劈了無辜的四歲小衙內時,這位平時最是「和氣」 的朱仝,終於「大怒」 ,「奮不顧身,拽紮起布衫,大踏步趕將來」 、直追得自己「喘做一塊」 、還是「恨不得一口氣吞了他」 ,你道那個可以替他人吃官司、 受責罰的朱仝, 此時「心頭一把無明業火高三千丈,按納不下」 、 會是為自己功名前程嗎?你道那個肯為一小童拚命的小小騎兵都頭朱仝,與一個一家老小被宋江毒計害死還「納了那口氣」 的糾糾兵馬統制秦明,孰高孰低呢? 那個與小童玩耍的朱仝,那個要和李逵「性命相搏」 的朱仝,會是梁山上最可愛敬的仁心英雄吧。你道作者會給他「天滿星」 的名號,又教他以「保定府管軍有功,後隨劉光世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軍節度使」 為終局,不是對其獨鍾嗎? 你道「九原難忘朱仝德,千古高名逼斗寒」 豈是虛話?你道無論明末陳老蓮<<水滸葉子>>,還是如今日本人所作漫畫,朱仝形像, 都與小童一起出現在畫中,可是偶然? 作者讀者、 繪者觀者心中,尺度可是分明? 
  水滸中,更有烈氣英豪。 
  如張順、三阮、石秀、李逵。他們出身低微,比不得玉麒麟那般「棍棒天下無對」 的富貴名號,沒有關大刀那般「其祖為神」 的高貴出身,也掛不上雙鞭將「都統制」 的高級軍職, 又都心狠手辣,曾經妄殺無辜或大肆屠戮。 
  然而,當你讀到那一幕潯陽大江邊「玉龍攪暗天邊日,黑鬼掀開水底天」 的賣魚牙子張順和小牢子李逵間光彩奪目的打鬥場面,你是否會隨著那書中岸上「三五百」 「貪看」 的人群暗暗喝彩呢?當你讀到連幾尾大魚都找不來的貧窮漁夫三阮喊出:「這腔熱血,只要賣與識貨的!」 的壯語 ,說出「便是蔡京親自來時,我也搠他三二十個透明的窟窿」 的豪言, 唱出「酷吏贓官都殺盡」 的民歌時, 你是否會由衷歎其沖天豪氣呢?當你看到那個賣柴度日的石秀,在大名府十字街心的「刀槍林中」 大喝「梁山泊好漢全伙在此」 揮刀跳樓救人時,你是否會血脈張湧,歎聲三郎勇武呢?當那個平日只知舉斧「排頭價砍過去」 的李逵誤聽他最敬重的宋江強搶民女,便「睜圓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黃旗,把『替天行道』四個字,扯做粉碎」 , 再「拿了雙斧,搶上堂來,逕奔宋江」 時,你是否會慨歎鐵牛直性呢? 
  這些還不是最使人動容處。這般莽夫所擁有的,只有頭顱熱血,因而不惜己命,也不惜他人性命。然而,讀到他們的結局,卻還是令人連聲歎息:烏龍嶺下兵敗處,不屈的阮小二「怕吃他拿去受辱,扯出腰刀,自刎而亡」 、清溪城內勝利前, 打入敵營的阮小五也被誅殺,一往無前的拚命三郎喪命於亂箭之下,悍勇憨直的黑鐵牛終化柔腸垂淚與他的宋大哥死作一處。 
  而賣魚牙子的結局,令人最覺壯烈,因為,在這個小人物身上, 更寄托一份對和平生活的嚮往。你道作者為何在張順戰死情節前後不厭其煩三番五次地引用大量詩詞描述西湖美景?為何要在腥風血雨、戰船飛矢間描寫「六橋金線柳,纜住採蓮舡」 ?為何要在損兵折將的愁雲慘霧氣氛中,描寫「曉霞連映三天竺,暮雲深鎖二高峰」 呢? 為何要讓一個身為弄潮兒的張順在西陵橋上慨歎西子湖水的寧靜:「我身生在潯陽江上,大風巨浪,經了萬千,何曾見這一湖好水!便死在這裡,也做個快活鬼!」 呢?-- 或許, 那是一個秋聲馬嘶裡的紅塵之夢吧, 那是一段故事又或歷史裡的征夫浪子共有的揮不去的心事啊! 
  你道作者只寫了這些匹夫的粗莽放肆,卻沒有寫他們的義烈剛勇,又沒有寫出那一份屬於匹夫的悲懷柔情嗎?刀斧光影中, 生死故事間,你看到那份如江上惡滔的險闊,又可看到那份如湖心碧波的靜美嗎? 
  水滸中,你還會讀到更多的匹夫的英雄事略。當你讀到智勇兼備、 助智深楊志雙奪寶珠寺的屠戶曹正陳計獻策、勇入敵營的時候,讀到火燒翠雲樓、 大鬧大名府的盜賊時遷直鬧得「火烈沖天,火光奪月」 的時候,讀到小酒店老闆朱富用計救得李逵,還要擔心師父李雲道:「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義,且是為人忠直。等他趕來,就請他一發上火入夥,也是我的恩義。免得教回縣去吃苦。」 的時候,讀到閒漢白勝唱出深諳民間疾苦又可為奪寶故事推波助瀾的「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 的時候,甚至讀到市井小人物金氏父女、小二夫婦知恩圖報情節的時候,你可看到這些升斗小民身上縈繞著的那絲縷英雄氣息嗎? 
  何止如此,何止如此!!你再去翻翻這部書中的主要人物,看看這個英雄贊系列的前五篇,當逃亡的勇提轄、不會唸經的莽和尚除惡揚善的時候,當出身無業遊民的武二郎報過血仇在蜈蚣嶺拔刀行俠的時候,當受盡欺辱的林教頭風雪夜怒舞花槍而起的時候,當忠勇奴僕燕小乙在君王前巧行風流智計的時候,當文面小吏黑三郎醉中題寫「敢笑黃巢不丈夫」 的時候,你可能否認,這正是一部以匹夫為英雄的書嗎?你可想到,那冷落關山間的八百里水泊中匯聚的,儘是匹夫們流不盡的英雄熱血嗎? 
  東風不借世間英物,小說裡草露上的鯤鵬們,終不能舉翼飛騰,而現實中大宋的萬里金甌,也只在胡塵中化作齏粉。故事而後的近千年間,確也有前仆後繼的匹夫們起於隴畝,吞吐宇宙, 以英雄之姿立於乾坤之巔,「生當鼎食死封侯,男子平生志已酬」。他們,不曾真的改變萬千漁樵小民們的命運,但他們,畢竟用羽翼叩響過天門。 「千古蓼窪埋玉地,落花啼鳥總關愁」 ,可願,可願在回望煙波處、聽取蘆笛幽怨時,再讀一次水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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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英雄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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