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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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較量 
作者:戴維·莫雷爾 譯者:鄒惠玲、鄒暉、翟麗霞



    德克爾的特工生涯在羅馬走到了頭,因為他不願代人受過,承擔麥基特裡克愚蠢行為的惡果。 
    德克爾的真正人生從聖菲開始,因為他找到了自己夢裡的天堂與理想的愛人貝絲。 
    然而過去不肯輕易放過他,而現在又揮不去撲朔迷離之感。一場求取新生的較量由此展開。



感悟生命,重塑自我



——代序
郭英劍

  美國愛荷華州立大學的前任美國文學教授戴維·莫雷爾1996年的新作Extreme Denial,其中譯本名《較量》,應該說相對於原名不甚確切,因為英文原文中「extreme」是「極端」、「堅決」的意思,而「denial」是「拒絕相信」、「拒絕接受」、「拒絕給予」並有「克制自己」的含義。然而,從小說的內容看,這一篇名又是恰如其分的。它動感性很強,抓住了作品的中心內容以及作者所要展示的主題思想,那就是:感悟生命,重塑自我。 
  身懷絕技的英雄、俏麗多姿的佳人、與權勢和黑社會進行抗爭與搏鬥,似乎是任何一部流行小說不可或缺的人物與情節。然而,要合情合理地安排情節,使之能夠深深地吸引讀者,使描述的人物真實可信、令讀者為之動容,則絕非易事。《較量》全書懸念頻生,令人時而為主人公的處境擔憂,時而為情節的異峰突起而不勝意外。無論是就思想性還是藝術手法而言,《較量》都稱得上同類作品中的佳作。本文擬就作品中生活、愛情與自我三個著眼點,談一談《較量》在主題思想與藝術手法上的獨到之處。 
  優秀的外國流行小說,一般都善於從繁華的西方文明世界、奢侈的物質生活中尋求潛藏的社會危機、人性危機和尖銳的矛盾衝突,鞭撻腐敗的權力制度,探索嚴肅的人生理想。《較量》同樣顯示了這種深刻的思想性。而《較量》的獨到之處在於它凸現的是主人公的內心矛盾與外在矛盾的衝突,展示了主人公捲入世事紛爭的被動性與迫不得已。而主人公對生命的感悟,對現世生活的深刻反思,則體現在人物的愛情演繹與重塑自我的過程中。 
  小說的第一章是個引子,交待了美國中央情報局在意大利羅馬秘密活動失敗的前因後果:由於布賴恩的好大喜功與昏庸無能,導致二十多名美國遊客被恐怖分子殺害,而最終德克爾被迫承擔全部責任,於是他憤然辭職。辭職,並非衝動之舉。作品一開始,對此即有鋪墊。在德克爾剛剛抵達羅馬時,他已經對目前的生活有過深刻的內省。「他常年在外奔波,但不論到了哪兒,他總感到自己是個局外人。」「他的生活中只剩下工作。」這種迷失自我的生存狀態,是現當代西方文學藝術不斷演繹的一個主題。羅馬事件只是個導火索,但它成了德克爾生活的一個轉折點:對十年情報特工生涯的厭倦(「幹這一行是在耗費自己的生命」),對自己二十多年漂泊不定生活的深刻反省,使他渴望擺脫過去而去尋找一種新的生活。 
  這種對生活的反思與關注,從表面上看涉及的是「怎樣生活」的問題,但稱之為哈姆雷特「To be or not to be」(存在還是毀滅)問題當代的思考,或許不算過分,因為它實際探索的是生命存在的意義。然而,重新開始並非易事。這種艱難來自兩方面的壓力:內在的與外在的。所謂內在的壓力,是主人公難以輕易轉變的多年積習。過去二十多年的呆板的生活烙印是如此深刻,以至於他有些茫然,「感到毫無把握」。然而,德克爾辭職後沒有回到以前的公寓,而選擇了一個對他來講是全新的陌生地:聖菲。這種選擇是極富象徵意味的,它顯示了德克爾努力擺脫過去的決心。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德克爾終於平定了躁動的心境,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成了一名成功的房地產經紀人。 
  作者對主人公內心的轉變並未費太多的筆墨,而更多地著眼於主人公所受到的來自外部的擠壓與對抗。當德克爾剛剛開始一種寧靜的生活,特別是尋找到心上人貝絲時,外部的騷擾就同步到來了。他與貝絲一同去聽歌劇時,布賴恩的閃現立即將德克爾拉回到過去生活的回憶當中,破壞了他的心緒;當德克爾與貝絲剛剛開始相知相愛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夜襲」便將他「即將擁有這一切(愛情、家庭、子女)」的美夢擊得粉碎;隨之而來的是住所被炸,貝絲被人神秘地接走,事件一個接一個,使他的平靜生活頓掀波瀾。他不得不接受這個嚴酷的現實:抗爭。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抗爭並非出自自願。我們常見的英雄人物,往往會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他們往往出手不凡,無往而不勝。德克爾則在這場較量中完全處於一種被動的狀態。當他不得不面對現實時,他痛苦地意識到自己處於一種兩難的境地:雖然他厭倦外界對自己生活的干擾與傷害,但又無法坐以待斃。迫於無奈,只好「恢復原狀」,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選擇」。另一方面,這種被迫的選擇也來自內心的疑團:貝絲是否利用了自己,是否愛過自己,等等。因此,抗爭同時也變得與自己的愛情息息相關,與他的信念息息相關,與他的全部生活息息相關。此時此刻,行動成了生命的全部。在近乎田園般的寧靜生活與短暫的愛情中找到自我存在價值的德克爾,不得不再次奮起搏殺。這不僅僅是為愛情、為自尊、為信念,更是為自己生命存在的意義。 
  人類的悲劇性或許就體現在無法把握自身的命運。《較量》寫足了人與外部世界較量斗法時的困窘與萬般無奈。 
  人們對生命的感悟與體驗是多途徑的,愛情無疑是重要的環節。《較量》採用了近乎「復調」藝術的手法展示了或明或暗的「三條」愛情線索:德克爾與貝絲;布賴恩與雷娜塔;埃斯帕蘭薩與他那位沒有出場露面的妻子。作者以浪漫主義的筆觸讚美了德克爾與貝絲的愛情。德克爾對貝絲的愛情真摯動人:無論是遭受「夜襲」,還是住處被炸,抑或是後來撲朔迷離的各種事件,德克爾首先想到的便是:不要傷害了貝絲。他的征戰、搏殺的全部意義都是為了貝絲。他們共同追求的真誠愛情無疑是最打動讀者的。 
  布賴恩與雷娜塔是作者描述的另一對人物,他們恰與德克爾與貝絲形成鮮明的對比。在人們能夠以平常心看待與評價人間世事的今天,大概不會有人懷疑他們之間同樣存有的那份情感,對布賴恩來講更是如此。從一出場,布賴恩便被其「所愛的人」雷娜塔出賣了,破壞了他在羅馬的全部計劃。他為此曾是多麼惱怒、多麼瘋狂地去追尋那個欺騙了他的女人及其同夥。然而,隨著事態的發展,他又與雷娜塔走到了一起,原因在於雷娜塔使他相信她是愛他的。從某種角度看,布賴恩的「輕信」有其可愛的一面,然而,就他與雷娜塔的愛情而言,有著太多的功利性以及相互利用(而這正是德克爾所極力反對與不可容忍的),這些同變態的復仇心理、瘋狂的追殺糾纏在一起,讓人看到了他們生活與自我中醜陋的一面。他們的感情線索,從一個側面反襯出德克爾與貝絲對待愛情的嚴肅、認真與真誠的態度。 
  埃斯帕蘭薩的婚姻生活無疑是令人同情的。作者以寥寥數筆便道出了個中原委:他不願意放棄警官身份,妻子埋怨他「和工作結了婚」——顯然他的生活中只有工作。這種生活態度與生活方式使他無法擁有一個完整的家,最終妻子離家出走。與德克爾相比較,我們驚奇地發現,這難道不是從前德克爾的生活縮影嗎?在這裡,作者似乎要告訴人們:沒有愛情的生活顯然是有缺憾的;而有著充滿功利性、欺詐的「愛情」則只能導致毀滅;唯有兩心合一、追求人生美好理想的人,才能深刻體會領悟生命的真正意義。 
  重塑自我是作者傾力描述的另外一個重點。小說沒有過多地描寫五光十色的都市生活,突破了西方流行小說經常描寫的那種舊的框框,將視角投向了似乎遠離塵囂的聖菲。正是由於對現世的不滿,德克爾才來到了這個洋溢著自然風情的小城。他渴望回歸大自然,做普普通通的人,開始新的生活,重新找到自我。為了加強作品的藝術效果,作者採用了近乎意識流的手法,將主人公的心理刻畫和自由聯想巧妙地結合在了一起,使得德克爾的形象給人以清新與逼真之感。貝絲同樣也在尋求新的生活,她的夢想同樣是徹底拋棄過去、擺脫心靈上黑色的陰影,開闢新的未來。麥基特裡克是作者著力刻畫的一個反面人物,他背後有佔據著顯赫地位的父親撐腰,同樣也希望幹一番大事業。然而,急功近利者往往稍遇障礙,便會不顧一切,甚至演化為瘋狂。但作者並未醜化他,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位可笑的麥基特裡克也是在努力掙脫過去,以求證明自己的能力。他強烈的戰勝欲、不甘失敗的掙扎與追殺,或可證明這一點。不過,這個人物形象給人的啟示是:誤入歧途與走火入魔者,越是執著便越是可怕與可恨。在作者的筆下,德克爾的正直、勇敢與果斷,麥基特裡克的凶殘、暴戾與狡猾,埃斯帕蘭薩的善良、忠厚與敬業,都表現得恰到好處,人物形象躍然紙上。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小說主人公的平民化形象。西方二戰以後的嚴肅文學、通俗文學乃至影視藝術中都出現了「非英雄」以及「反英雄」的形象。他們不再是以往作品中脫離現世生活的、人們心目中高高在上的偶像。然而,我們從他們身上還是能夠看出他們的超凡脫俗之處。近年來,這種「反英雄」形象又有更加趨於「平民化」的傾向。他們不再是貌似平庸、實則不凡的人物,而是有著普通人應有的情感與生活,同樣也懷著並追求著世俗的美好理想。德克爾便是如此。他拒絕承認自己是英雄。當貝絲說他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時,他答道:「英雄都是傻瓜。英雄總是會送了自己的命。」事實上,我們也看到,他不僅僅執著地追求愛情,同時他也像普通人一樣會嫉妒、賭氣(要與貝絲分手)。正是這些複雜難言的情感,顯示出他的可愛之處,也使人物更加真實可信。 
  《較量》昭示著人們感悟生命、走向自由和平的殷殷之情。或許,在自然的懷抱中,無私無畏的追求才能給人心靈以永恆的安定,這不是虛無、幻滅的美,而是強者的超越現實的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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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

  德克爾告訴意大利移民局的官員他是來做生意的。 
  「哪一類生意?」 
  「公司房地產。」 
  「你要在此地逗留多久?」 
  「兩星期。」 
  那位官員在德克爾的護照上蓋上印章。 
  「不勝感激。」德克爾用意大利語說。 
  他手提旅行箱走出達·芬奇機場。雖然安排人前來機場接他是件很容易做到的事,他卻寧願自己乘大巴士旅行26公里去羅馬。當大巴士在市內擁擠不堪的道路上寸步難移時,他請司機開門讓他下車,站在路邊一直等到大巴士開走。他很滿意,沒有別的人在他後面下車。他轉進地鐵車站,隨便跳上一輛地鐵,在下一站下了車,返回到地面街上,叫住一輛出租車。10分鐘後,他下了出租車,又搭乘上地鐵坐到下一站,然後上了另一輛出租車,告訴司機把他載到羅馬的萬神殿去。他實際的目的地是離那兒五個街區的一家旅館。預防措施也許是多餘的,但德克爾相信,只有採取這種迂迴方式,才能保住性命。 
  麻煩的是,這麼來回折騰把他搞得精疲力竭。他想,保住性命與生活不是一回事。明天是星期六,是他的40歲生日。近來,他極不自在地意識到時間在飛逝。妻子、孩子、家庭——這些他都沒有。他常年在外奔波,但不論到了哪兒,他總感到自己是個局外人。他的朋友為數不多,而且他很少跟他們見面。他的生活中只剩下工作,而這對他來說已經遠遠不夠了。 
  住進這家有著廊柱和長毛絨地毯的旅館後,他立刻洗了個淋浴,換上乾淨衣服,以擺脫乘噴氣式飛機做高速跨時區飛行所造成的時差綜合征。他穿上輕便運動鞋、牛仔褲、斜紋粗棉布襯衫和藍運動茄克。這套服裝非常適合羅馬6月裡溫和的天氣,許多跟他年紀相仿的美國遊客都是這身打扮,因而他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出了旅館,混入行人中,沿著熙熙攘攘的街道走了半個來小時,盡量確保自己沒有被人跟蹤。他來到威尼斯廣場,這是羅馬最熱鬧的地方,市區的主要幹道全都在這兒匯合。他找到一處公用電話,周圍來往車輛的嘈雜聲正好給他提供了掩護。 
  「喂?」一個男人的聲音回答道。 
  「是阿納托爾嗎?」德克爾用意大利語問。 
  「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可他告訴我他是這個電話號碼。」德克爾報出一個跟他剛才撥打的不一樣的號碼。 
  「最後兩個數錯了。這裡是57。」電話掛斷了。 
  德克爾放好聽筒,環顧四周,在確認沒有人窺視他之後,擠入人群離開了。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那個男人提到那兩個特別的數字,是在通知他著手行動。如果那個聲音對他說「你打錯了」,那麼則是在告訴他趕快撤退,一切全亂套了。 
    
2

  薩拉瑞亞街附近的那套公寓位於三層樓上,既不過分奢華,也不是太簡陋。 
  「空中的旅行怎麼樣?」公寓的主人問。他說話略帶新英格蘭口音,聽起來像是電話上的那個人。 
  德克爾聳聳肩,掃視一下室內樸素的陳設。「你知道那個老掉牙的笑話,失去的總是最好的。」他說出最後一句聯絡暗號。「飛機上的大部分時間裡,我都在睡覺。」 
  「那麼你沒得時差綜合征?」 
  德克爾搖了搖頭。 
  「你不需要睡一覺嘍。」 
  德克爾內心一動。這傢伙為什麼要提到時差綜合征呢?睡一覺?是不是出於某種原因他不想讓我在今天的其餘時間裡和他在一起? 
  眼前講話的這個人,德克爾以前沒跟他共過事。他叫布賴恩·麥基特裡克,現年30歲,身高6英尺1英吋,體格健壯。他蓄著短短的亞麻色頭髮,肩部肌肉發達,寬寬的下巴,這些使德克爾把他與大學橄欖球隊聯繫起來。的確,麥基特裡克身上有許多東西都使德克爾聯想起大學橄欖球隊的隊員——壓抑不住的精力、躍躍欲試的神情,等等。 
  「我不需要睡覺,」德克爾說,「我需要的是趕快做完被耽擱的事情。」他掃了一眼電燈和牆上的插座,決定對什麼事情都不輕信。「你怎麼會住在這兒?這樣的老式公寓裡會有竊聽器的。」 
  「這兒沒有。我天天檢查有沒有那玩藝兒,你進門之前我剛剛檢查過。」 
  「那好吧。」得知這房間裡沒有電子監聽裝置,德克爾很滿意。他接著說:「你的報告表明,你已經取得了進展。」 
  「噢,我發現了那幫雜種,沒錯。」 
  「你的意思是,是你的線人發現的。」 
  「對,我是這個意思。」 
  「是怎麼發現的?」德克爾問。「我們其餘的人一直在四處搜尋。」 
  「我的報告裡寫著呢。」 
  「提示我一下。」 
  「塞姆特克斯。」麥基特裡克指的是一種高級可塑炸藥。「我的線人在這些雜種愛去的地方放風說,任何人只要出高價就可以買到塞姆特克斯炸藥。」 
  「你又是怎麼找到你的線人的?」 
  「以同樣的方式。我放出風來說,任何人只要向我提供我所需要的情報,我會對他很慷慨的。」 
  「意大利人。」 
  「見鬼,是的。那不正是我們所希望的嗎?聯絡人員。能擺脫一切干係的最佳手段。一個像我這樣的美國人得開個頭兒,但過一段時間後,我們隊伍的成員必須是我們所在國家的國民。這樣,採取行動後人家就不會追蹤到我們頭上。」 
  「教科書上是這麼說的。」 
  「那你怎麼說?」 
  「這些國民必須是可靠的。」 
  「你是在暗示我的線人有可能不可靠?」麥基特裡克聽起來有些焦躁。 
  「我們不妨說,金錢可能會使他們急於投靠任何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是在追捕恐怖分子,」麥基特裡克說,「你指望我通過喚起報信者的公民責任感,去動員他們跟我們合作嗎?」 
  德克爾微微一笑。「不,我相信古老的方式——利用他們的弱點。」 
  「你這才說到點子上了。」 
  「但我還是想見見他們。」德克爾說。 
  麥基特裡克看上去頗為不自在。 
  「我只是想瞭解一下跟我們打交道的是什麼人。」德克爾補充一句。 
  「可我的報告裡都寫著呢。」 
  「你的報告讀起來很誘人。問題在於,我一向是個事必躬親的人。你最快要多久才能安排好這次會面?」 
  麥基特裡克猶豫了一下。「今晚11點吧。」 
  「在哪兒?」 
  「我會讓你知道的。」 
  德克爾遞給麥基特裡克一張紙條。「記住這個電話號碼。記住了嗎?好。」德克爾拿起這張經過特殊處理的紙片走進廚房,往紙片上澆些水,看著它溶解、消失在下水道中。「要確認會面安排,可以在今晚8點鐘打這個號碼,或者此後每隔半小時都可以打,直到10點鐘。10點鐘之後就不要打電話了。到那時,我就會認為你無法召集起你的線人。在這種情況下,明天晚上再試試,或者後天晚上。每天晚上,打電話的時間表都是相同的。找鮑德溫,我的回答是愛德華。」 
  「這是你旅館裡的電話嗎?」 
  德克爾打量了他一下。「你開始讓我擔心了。不,這電話不是我旅館裡的。你打這個電話號碼時也一定不能在這兒打。」 
  「我知道規矩。」 
  「用一個你以前從未使用過的投幣式公用電話打。」 
  「我說過我知道規矩。」 
  「儘管如此,提醒你一下沒有害處。」 
  「瞧,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麥基特裡克說。 
  「真的嗎?」 
  「這是我第一次指揮行動,你想弄清楚我是否稱職。」 
  「你說得不錯,你確實知道我在想什麼。」德克爾說。 
  「好啦,你沒有必要擔心。」 
  「是嗎?」德克爾懷疑地問。 
  「我自己能對付。」 
    
3

  德克爾走出公寓大樓,穿過繁忙的街道,看到一輛出租車路過,便招手示意司機繞過下一個拐角處等他。麥基特裡克有可能正從他的公寓往外看,於是德克爾在拐角後他視線之外的地方向出租車司機道歉說,自己改主意了,想再步行一會兒。司機嘟嘟囔嚷地開車離開後,德克爾悄悄潛回拐角。拐角處的咖啡館在主街和側街上都有櫥窗。德克爾隱蔽在側街上,透過咖啡館的櫥窗可以觀察到麥基特裡克公寓的那幢大樓。咖啡館正面櫥窗反射的陽光正好遮住他的身影。 
  麥基特裡克從公寓大樓裡出來了,比德克爾預料得還要快。這個結實的漢子舉起一隻手捋了捋短短的亞麻色頭髮,緊張不安地朝街兩頭看了看,急匆匆叫住一輛空出租車,鑽了進去。 
  在等待的時間裡,為了不使自己看上去像個閒人,德克爾必須找點事情幹。他從一根電線桿上解下用鐵鏈鎖著的租來的摩托車,打開貯物箱,把藍運動茄克疊好放進去,取出一件褐色皮茄克和一頂帶深色遮面罩的頭盔穿戴好。這樣一來,他的外貌大大改變了,即使麥基特裡克回頭觀察有沒有人盯梢,也決認不出他來。於是德克爾發動摩托車,跟上了出租車。 
  這次會面並未令他感到鼓舞。他在麥基特裡克報告裡發現的問題現在變得更加明顯,也更加麻煩了。這並不僅僅因為這是麥基特裡克第一次擔任行動的指揮。畢竟,這個人如果打算幹一番事業,那他就必須有第一次,正像德克爾也有他自己的第一次一樣。其實,德克爾感到不安是因為麥基特裡克太自信了。顯然,他幹這一行的經驗不足,卻又不夠謙虛,無法認識到自己的局限。飛來羅馬之前,德克爾曾經向上司建議改派麥基特裡克去完成一項不那麼棘手的任務,但麥基特裡克是他們這行中某位傳奇人物(戰略情報局成員、中央情報局創始人之一、前行動部副部長)的兒子。如果把他撤換下來,那位傳奇人物肯定會來質問,為什麼不給他兒子提供升職的機會。 
  於是,德克爾被派來巡視,以確保一切順利進行。德克爾想,我這是來當保姆的。他尾隨出租車穿行在川流不息的車輛之間。最後,他看到麥基特裡克在西班牙台階附近下了出租車,便急忙跳下摩托車,把它鎖到一根電線桿上,然後跟在麥基特裡克後面往裡走。這兒遊客眾多,麥基特裡克本來可以混到他們中間隱蔽自己的,可是他那亞麻色的頭髮使他非常顯眼。德克爾想,他應該把頭髮染成不那麼引人注目的深顏色,這是幹這一行的又一個失誤。 
  在午後燦爛的陽光下,德克爾瞇縫起眼睛,跟著麥基特裡克走過三一教堂,走下西班牙台階,來到西班牙廣場。這兒曾經是一個著名的花市,現在卻被面前擺滿珠寶、陶器和油畫的街頭小販們佔據了。德克爾目不斜視,緊緊盯著他的獵物。麥基特裡克往右一拐,走過伯爾尼尼船形噴泉,穿過人群,經過濟慈1821年去世的那幢房子,最後消失在一間咖啡館裡。 
  德克爾想,這又是幹這一行的一個失誤。在這種地方藏身真是太愚蠢了,外面人來人往,如果有人暗中監視,是很難發現的。德克爾選好一個半隱蔽之處,打算在那兒等上一陣。可是,這一次又比他預料得要快,麥基特裡克和一個女人一塊兒出來了。這是個意大利人,20歲出頭,高個子,身材苗條而性感,短短的烏髮襯托著橢圓形的臉蛋,太陽鏡斜推在額頭上面。她腳蹬牛仔靴,身穿緊身牛仔褲和大紅T恤衫,胸部顯得格外豐滿。雖然德克爾遠在30碼之外,也能看出她沒戴胸罩。麥基特裡克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肩膀,她則伸出手臂攬住他的臀部,並且把大拇指伸到他寬鬆褲的後腰袋裡。他們沿著康多蒂街往前走了一段,接著拐到右面一條樹蔭覆蓋的窄街上。在一幢大樓前,他們停住腳步,急不可耐地接吻,隨後走進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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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4

  電話是9點鐘打來的。德克爾曾經告訴麥基特裡克這個電話跟他的旅館沒有聯繫,其實,是有聯繫的。這是他旅館所在的那條街上另一頭一家旅館門廳內的投幣電話。德克爾可以邊讀報紙邊等電話,不至於引起別人的注意。 
  從8點鐘開始,每隔半小時,德克爾就踱到電話跟前,等待5分鐘,然後回到舒適的座椅上。9點鐘電話鈴響時,他正站在電話旁邊。他拿起電話,「喂?」 
  「是鮑德溫嗎?」他聽出了麥基特裡克不甚明顯的新英格蘭口音。 
  「是愛德華嗎?」 
  「安排在今晚11點。」 
  「在哪兒?」 
  麥基特裡克告訴了他。 
  聽到這個地點,德克爾皺起了眉頭。「再見。」他不安地掛上電話,離開了旅館。雖然他曾對麥基特裡克說他沒有得時差綜合征,事實上他正遭受著這種綜合征的折磨,所以夜間實在不願工作。而且,下午的其餘時間他一直忙碌著。表面上,他是為一家跨國房地產咨詢公司工作的。為了掩護自己的行動,下午,他趕到這家公司去報到。公司內他的聯絡人處保存著一個寄給他的包裹,這包裹只有一本精裝小說那麼大小。回到旅館房間後,德克爾打開包裹,取出一把瓦爾特380型半自動手槍,試了試,確認這槍可以正常使用。他本來可以選擇一種殺傷力更強的武器,但他寧可要小巧玲瓏的瓦爾特手槍。這把槍僅比他的巴掌大一點,裝入槍套後可以塞在牛仔褲後腰內,外面再穿上運動茄克,只要不系扣,一點也看不出來。儘管如此,德克爾內心還是七上八下的。 
5

  這夥人一共有5個——那個德克爾曾看見和麥基特裡克在一起的高個漂亮女郎和四個意大利男人。這四個男人年紀從20歲出頭到30歲不等,個個瘦骨嶙峋,頭髮全都往後梳得光溜溜的。從衣著上看,這夥人像是一個小團伙——牛仔靴、牛仔褲、西部牛仔皮帶搭扣和斜紋粗棉布茄克,甚至他們抽的香煙都是同一個牌子的——萬寶路。然而,聯結他們的還有一個更牢固的紐帶。他們明顯相像的面部特徵說明他們是四兄弟和一個妹妹。 
  這夥人坐在一家咖啡館樓上的單間裡。這兒離紀念碑廣場很近,那是羅馬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這種會面地點真叫德克爾擔心。這不僅因為這種地方人多眼雜,而且,照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麥基特裡克是不可能在這麼一個夜晚顧客盈門的地方訂到單間的。桌子上擺著許多空的葡萄酒瓶和啤酒瓶,看來德克爾來之前這夥人已經在這個單間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麥基特裡克從單間的一個角落裡監視著外面的動靜,德克爾向這夥人略致問候,便轉入正題。「我們追蹤的這幫人異常危險,」他用意大利語說,「我不希望你們做任何危及你們自身安全的事情。哪怕你們只有絲毫的懷疑,認為自己引起了他們的警覺,也要趕快停止活動,向我的朋友報告,」他指指麥基特裡克,「然後銷聲匿跡。」 
  「那樣我們還能得到你們許諾給我們的酬金嗎?」其中一個兄弟問道。 
  「當然能。」 
  「這再公平不過了。」那年輕人把一杯啤酒一飲而盡。 
  單間裡煙霧騰騰,德克爾的嗓子眼開始發癢,時差綜合徵引起的頭痛更加厲害了。「是什麼使你們確信你們發現了我們要找的人?」 
  兄弟中的一個竊笑起來。 
  「我的話可笑嗎?」德克爾問。 
  「不是你的話,是他們。是你們要我們找的那幫人。我們立刻就明白是誰了,我們和他們一起上大學。他們總是在說瘋話。」 
  「意大利人的意大利。」他們的妹妹說。 
  德克爾看了看她。直到現在,她還沒怎麼講話呢。她已經換下了下午穿的那件大紅T恤衫,現在她穿的是件藍色的。雖然有斜紋粗棉布茄克半掩著胸脯,仍能看出她沒有戴胸罩。 
  「他們總是在談論這個,意大利人的意大利。」剛才介紹過了,他們的妹妹叫雷娜塔。她的太陽鏡依然斜架在她那男孩式的烏黑短髮上。「他們不停地抱怨歐洲共同體。他們堅持說,放鬆民族戒備只能使意大利遭到外國人的毒害。他們指責美國支持歐洲聯盟運動的目的是為美國產品創立新市場。如果歐洲的其他國家被瓦解,那沒關係,但意大利必須奮起戰鬥,以阻止美國在經濟上、文化上的統治。所以,當美國外交官陸續死於爆炸事件時,我們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幫人,尤其是他們打電話給警察局,自稱是『墨索里尼的孩子』。墨索里尼是他們崇拜的英雄之一。」 
  「如果你們懷疑他們,那麼你們為什麼不去向警察局報告呢?」德克爾問。 
  雷娜塔噴出一口煙霧,聳了聳肩。「為什麼?這幫人曾經是我們的朋友,他們並沒有傷害我們。但是,由於證據不足,他們會被從監獄釋放出來的,那時他們就會傷害我們了。」 
  「也許警方會找到足夠的證據。」 
  雷娜塔輕蔑地一笑。她那苗條而性感的身體搖晃了幾下,T恤衫下的乳房也隨之微微顫動。「我向你保證,這幫人不是傻瓜,他們做事不會留下把柄的。」 
  「那我再問你一遍,沒有證據,是什麼使你們確信你們發現了我們要找的人?」 
  「因為布賴恩付給我們錢之後,」她指指麥基特裡克。德克爾心中一驚,麥基特裡克居然把自己的真名告訴了她。「我們一直嚴密監視著我們的朋友。你們的大使看完歌劇在開車回使館的路上被炸死的那天晚上,我們跟蹤他們時發現他們躲在距被炸轎車僅半個街區處的一輛汽車裡。他們肯定使用了遙控引爆器。」 
  德克爾沉默片刻,竭力壓抑著內心的緊張與激動。羅賓斯大使的被暗殺激起了華盛頓某些高層權勢人物的義憤,致使他們失去了慣有的謹慎,下令採取行動制止這些惡魔——以一種或另一種方式。德克爾的上司之所以承受著來自暗中的壓力,正是因為麥基特裡克引起了他們這些人的極大好感與關注。如果麥基特裡克的線人能夠明確證實這幫恐怖分子對暗殺事件負有責任,問題就算解決一半了。另一半將是根據他們的情報採取行動。 
  「也許他們是碰巧在那個地區的。」德克爾說。 
  「他們大笑著開車離去。」 
  德克爾的喉嚨一陣發緊。「你知道他們住在哪兒嗎?」 
  「雷娜塔告訴我了,」麥基特裡克插話道,「但顯然他們不會一直住在那個地方的。」他做了個手勢,以示強調。「必須盡快處置他們。」 
  德克爾不無憂慮地想,這是幹這一行的又一個失誤。永遠不應該讓線人知道他們的操縱者在想什麼。再說,麥基特裡克所說的「處置」是什麼意思? 
  「雷娜塔告訴我,他們常去一個俱樂部,」麥基特裡克說,「如果我們能把他們全引到那兒……」 
    
6

  「你在那裡面究竟幹了什麼?」會面結束後,德克爾和麥基特裡克一起走出來後惱火地問他。 
  「我不明白你在講些什麼。」 
  德克爾緊張地向周圍掃視了一圈。他瞇縫起眼睛,迎著接連飛馳而過的汽車的耀眼車燈,注意到有一條小巷,趕快抓住麥基特裡克的左臂,拖著他離開這塊喧鬧的夜生活區。 
  「你洩露了我們的任務,」他們一遠離行人,德克爾立刻嗓音嘶啞地低聲說,「你把你的真名告訴了她。」 
  麥基特裡克面露尷尬,無言以對。 
  「你和那個女人睡覺,」德克爾說,「難道你的教官沒教過你,你永遠、永遠、永遠不能和你的線人發生私人糾葛?」 
  「是什麼使你認為我和她睡過覺?」 
  「今天下午你們站在那兒口對口地人工呼吸。」 
  「你跟蹤我?」 
  「這並不很難。你違反了那麼多規矩,我不得不這樣做……憑你嘴裡的酒氣,我敢斷定,我來之前你和他們一塊喝過酒。」 
  「我是想使他們跟我在一起時感到自在些。」 
  「錢,」德克爾說,「只有錢才會使他們感到自在,而不是你那迷人的個人魅力。這是在做交易,不是社交俱樂部。還有,你說的『處置』是什麼意思?」 
  「『處置』?我不記得我說過——」 
  「在我聽起來,你實際上是在當著外人的面暗示,我們追查的人將會被……」雖然聲音很低,而且小巷裡又很隱蔽,德克爾還是控制住自己,沒有說出那個會授人以把柄的字眼。 
  「最終否決。」 
  「什麼?」 
  「這難道不是個新的委婉語嗎?過去是『以極端的傷害終結』,現在是『最終的否決』。」 
  「你究竟是從哪兒聽來的——」 
  「這次行動難道不是以此為目的的嗎?如果沒有人徹底地制止他們,這些雜種將會一直這麼暗殺下去的。」 
  德克爾轉過身,從黑暗的小巷裡往外盯著燈火通明的大街上的行人,唯恐有人偷聽他們的談話。「你瘋了嗎?你把剛才對我說的這些話告訴過別人嗎?」 
  麥基特裡克猶豫著。 
  「那個女人?」德克爾追問道,「你告訴那個女人了?」 
  「不錯,我不得不把這個想法講給她聽,不然我怎麼說服他們動手呢?」 
  「天哪。」德克爾輕聲歎道。 
  「這種斷絕是可行的。我已經假造出一股敵對勢力。他們除掉那幫人,然後給警方打電話,自稱是『墨索里尼的敵人』。」 
  「該死,把你的聲音放低點。」 
  「誰也無法證明我們與此有關。」 
  「那個女人能夠證明。」德克爾說。 
  「她不能,當我銷聲匿跡之後,她沒有任何具體的證據。」 
  「她知道你的姓名。」 
  「她只知道我的名字。」麥基特裡克說,「她愛我。她會為我做任何事情。」 
  「你——」德克爾在黑暗中朝麥基特裡克逼近過去,以確保只有他才能聽見自己惡狠狠的低語。「你給我仔細聽著,美國政府不參與暗殺活動。美國政府並不追殺恐怖分子,而是搜集積累證據,讓法庭對他們量刑治罪。」 
  「是,當然,不錯。正像1972年慕尼黑奧運會上恐怖分子殺死11名以色列運動員之後,以色列人並沒有派出恐怖小分隊去追殺他們一樣。」 
  「以色列人做什麼事情與我們無關。那次行動後來被中止了,因為他們殺死了一個無辜者。這也是我們為什麼不進行暗殺活動的原因。」 
  「好吧。可現在你聽我說,」麥基特裡克說,「如果因為我們沒有膽量去幹應該幹的事情而讓這些雜種逃脫的話,那我們倆都將失去這次行動的機會。」 
  「明天中午。」 
  「什麼?」 
  「回你的公寓去,待在那兒別出來。」德克爾說,「別做任何事情,也別和那個女人聯繫。別出來買報紙。別做任何事情。整12點時,我會去敲你的門,告訴你上頭對你做出的決定。如果我是你,會把行李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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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7

  德克爾對自己說,40歲生日快樂。浴室鏡子裡他臉上那種憔悴的表情說明,因為操心麥基特裡克的事,這一夜他睡得很不踏實。時差綜合征,加上他曾盡力屏住氣不吸入嗆人的煙霧,使得他的頭痛至今尚未消退。昨夜送到客房的夜宵是意大利寬麵條、雞肉和馬沙拉白葡萄酒,這頓飯依然滯積在他的胃裡。他那警覺的藍綠色眼睛的眼角上,開始出現了幾道皺紋,這似乎給他粗獷的面孔增添了幾分剛毅。所有這些好像還嫌不夠,他又在自己稍稍有點長的沙褐色鬈發中發現了一縷灰髮。他嘟囔著把它們拔掉了。 
  德克爾想,對大多數人來說,星期六早晨是週末的開始,可對於幹我這一行的人來說卻不是。他甚至回憶不起來,上一次是在什麼時候他有過真正的週末,感到輕鬆愉快過。不知怎麼,他想起曾跟蹤麥基特裡克走下西班牙台階,經過濟慈去世的房子。他想像著濟慈是如何一口口咳掉自己的生命,肺病擠壓著他,憋得他透不過氣來。他那麼年輕,卻已經取得了偉大的成就。 
  我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德克爾穿上長跑運動衣,盡力不去理會汽車廢氣造成的薄霧,避開人行道上擁擠的人群,跑步來到他前一天曾去報到的跨國房地產咨詢公司。他那迂迴曲折的路線使得無論什麼人都無法跟蹤他,這一點使他很滿意。出示證件後,他被讓進一間辦公室,裡面有一部裝有擾頻器的防竊聽電話。5分鐘後,他與他在弗吉尼亞州亞歷山大城的主管通上了話。主管也是在這家跨國房地產咨詢公司的一間辦公室裡,他那頭電話的擾頻器調到了德克爾的這個頻率上。 
  持續15分鐘的通話使德克爾愈發感到沮喪。他得知,麥基特裡克的父親聽說了他的打算,也許是麥基特裡克昨天深夜給他父親打了電話吧(德克爾只能希望,麥基特裡克使用的是投幣電話,而且通話時比較謹慎)。他這位父親不僅是情報工作這一行中的一位傳奇人物,而且曾經擔任過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主席,至今仍具有很大的政治影響,麥基特裡克的父親對德克爾本人的工作能力提出質疑,指責德克爾企圖把麥基特裡克調走,以便把麥基特裡克找到恐怖分子的功勞歸於他自己。雖然德克爾的上司聲稱,在德克爾和麥基特裡克的衝突中,他個人站在德克爾一邊,然而事實卻是他出於對自身利益和退休金的考慮,被迫不理睬德克爾的警告,繼續讓麥基特裡克留在崗位上。「照看好這個孩子,」上司說,「別讓他出差錯。核實一下他報告裡的其餘情報。我們將把這些情報轉交給意大利當局,然後就把你們倆都撤出來。我向你保證,永遠再不會讓你和他共事。」 
  「眼下我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德克爾一路跑回旅館,怎麼也無法減輕自己沮喪的情緒。他把浴巾鋪在客房地板上,一連做了150個俯臥撐,接著又做了同樣數量的仰臥起坐。汗水從他結實的雙肩、窄臀和肌肉發達的雙腿上滴落下來。他又練習了幾套柔道動作,隨後沖了個澡,換上乾淨的牛仔褲和牛津布襯衫,最後穿上褐色皮茄克,遮住後腰上的手槍。他的胃依然很不舒服。 
    
8

  按照預定的時間,德克爾在中午12點整敲了敲麥基特裡克的門。 
  沒人答應。 
  德克爾又敲了敲,皺著眉頭等了一會兒,然後敲了第三次,又等了一會兒,眉皺得更緊了。他往走廊兩頭掃了幾眼,取出藏在皮茄克領子裡的撬鎖工具。10秒鐘後,他衝進公寓,關上身後的門,拔出了手槍。是麥基特裡克失約了,還是他出了什麼事?德克爾開始小心仔細地搜查。 
  客廳沒有人,浴室沒有人,廚房沒有人,臥室沒有人,連壁櫥裡都沒有人。德克爾最恨壁櫥——誰知道那裡面會隱藏著什麼。他覺得胸口憋得透不過氣來,搜查完之後,便坐到客廳的一把沙發椅上,思索著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公寓裡的東西全都擺得整整齊齊,但這又能證明什麼呢?麥基特裡克也許在別的什麼地方遇到麻煩了。也許,德克爾又一次想到,這個狗雜種失約了。 
  在等待的過程中,德克爾又搜查了一遍麥基待裡克的公寓。這一回他搜得更仔細了。他搜遍了每一隻抽屜的裡面、下面和後面,床墊的下面和床底下,沙發椅和長沙發後面,燈架以及浴室水箱的裡面和後面。 
  搜查的結果使他大為震驚。麥基特裡克呈上報告後不僅沒有銷毀他的記錄,而且把記錄藏在一個並不難預料到的地方——廚房擱板的紙墊下面。除了德克爾前一天晚上所見到的那些人的名單外,他搜出許多地址,其中一個是麥基特裡克和雷娜塔一起進去過的那座公寓大樓,另一個是一個叫做台伯俱樂部的地方。 
  德克爾在心裡記牢這些情報,把記錄放到一個托盤裡,點燃燒掉後把紙灰碾成碎末。他從廚房的小窗往外望去,看到一條小巷的磚牆,便趁著一陣微風把紙灰灑落下去。他的胃餓得很不舒服。他從一條麵包上切下一塊,拿著回到客廳,一邊慢慢咀嚼,一邊皺眉盯著公寓的前門。 
  這時已經是下午3點鐘了,德克爾心中的擔憂越來越強烈。他想,自己應該怎麼辦呢?他可以再到跨國房地產咨詢公司去,打一個緊急電話給他的主管,通知他麥基特裡克沒能按時碰頭。但那除了使主管認為,德克爾一心要找麥基特裡克的麻煩外,還能有什麼結果呢?這傢伙幹工作馬馬虎虎——德克爾已經把這個問題報告上去了。所以,難道沒有可能麥基特裡克忘記這次約會或者故意失約嗎?也許他眼下正摟著雷娜塔躺在床上呢。 
  德克爾想,要真是那樣,他可比我聰明得多。上一次我摟著什麼人躺在床上是什麼時候呀?他記不起來了。他常年在外奔波,親密的異性朋友為數很少,而且都是幹他這一行的。偶然相識的女友根本不可能——即使在艾滋病蔓延之前,德克爾也一直避免過那種一夜露水夫妻的生活。他的理論是,做愛使人放鬆警惕,而跟一個自己絲毫不瞭解的女人在一起時放鬆警惕是毫無道理的。 
  德克爾想,這種鬼工作,它不僅使你成為偏執狂,而且把你變成個和尚。 
  他環顧這間沉悶的客廳,一股霉味直刺他的鼻孔。他的胃依然很不舒服。 
  他對自己說,生日快樂。 
    
9

  直到德克爾把公寓裡的麵包全吃光了,鎖眼裡才響起擰鑰匙的聲音。這時已經是晚上近9點了。麥基特裡克氣喘吁吁地衝進來,看到德克爾便愣住了。 
  「關上門。」德克爾說。 
  「你怎麼——」 
  「我們有一個約會,記得嗎?關上門。」 
  麥基特裡克關上門。「沒告訴你嗎?難道我父親——」 
  「不錯,他傳了個口信給我,但這似乎並不是取消我們約會的理由。」德克爾站了起來。「你究竟一直在哪兒?」 
  「你不知道?」 
  「你在說什麼?」 
  「你沒有跟蹤我嗎?」 
  「說明白些。」 
  麥基特裡克衝到電視機旁,打開電視。「有三個電視攝像組在現場,肯定有一個頻道仍在從現場報道——」他來來回回地選頻道,手不停地顫抖。「瞧。」 
  德克爾起初沒能理解他看到的情景。他盯著嘈雜而混亂的圖像,一陣不祥的預感猛然掠過他的心頭。滾滾黑煙吞噬了天空,烈焰從窗口噴出。在一片殘垣斷壁中,消防隊員緊緊握住水龍頭,朝著一大片熊熊燃燒的建築物奮力噴射。越來越多的救火車一路尖叫著開到一片混亂的其他急救車輛、警車和救護車中間。德克爾心驚膽戰地意識到,有些尖叫聲並不是救火車的警笛,而是那些正在被抬上擔架的傷員發出的。他們被燒焦的面部因疼痛而扭曲變形,已經不成人樣了。還有許多軀體裹在毯子裡一動不動。警察正在把人群往後驅趕。 
  「這是怎麼回事?看在上帝的分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麥基特裡克還沒來得及回答,電視上一位記者就開始談論恐怖分子,談論「墨索里尼的孩子」,談論迄今發生的最嚴重的反美暴力事件。在這次大爆炸中,有23名美國遊客被炸死,另外43名受傷,他們全都是鹽湖城一個旅遊團的成員,當時正在台伯俱樂部出席宴會,慶祝他們在羅馬的最後一個夜晚。 
  「台伯俱樂部?」德克爾想起他記在心裡的那個地址。 
  「雷娜塔告訴我,恐怖分子常去那兒。」麥基特裡克面色慘白。「她對我說,這個計劃萬無一失,決不會出差錯。這件事本不應該是這個結局的!雷娜塔向我發誓說——」 
  「別囉嗦了,」德克爾一把抓住麥基特裡克的肩膀。「告訴我,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昨天夜裡,」麥基特裡克停住話,連連透了幾口氣,「在會面之後,在我們爭論之後,」他的胸脯起伏著,「我知道,在你奪走我的行動指揮權、竊取我的功勞之前,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你真的相信你告訴你父親的那些混賬話?你真的認為我嫉妒你?」 
  「我不得不採取行動。我不敢肯定我打給我父親的電話能解決問題。雷娜塔和我一直在商量著一個計劃,一個完美無缺的計劃。我跟你分手之後,又回到了咖啡館。雷娜塔和其他的人仍在樓上的單間裡,我們決定把這個計劃付諸實施。」 
  「竟然未經批准。」德克爾大吃一驚。 
  「我去找你批准嗎?你會告訴我不許採取行動。你會想方設法把我從此地打發走,然後由你自己來實施這個計劃。」 
  「我已經快要失去耐心了。」德克爾說。電視屏幕上,烈焰從樓門口噴吐而出,又一堵牆倒塌了,消防隊員們踉踉蹌蹌地倒退著。警笛的呼嘯愈發尖利了。裹在煙霧中的救護隊員把一具具軀體抬上救護車。「快給我講講這個計劃,這個所謂完美無缺的計劃。」 
  「這是個簡單而絕妙的計劃。」 
  「哼,我相信這一點。」 
  雷娜塔和她的人將等待時機,到那幫恐怖分子聚集在一個地方時——也許是一套公寓,或者是台伯俱樂部,雷娜塔手下的一個人將把一個裝滿塑料炸藥的背包藏在恐怖分子出來的必經之處。他們一出現,雷娜塔就按下遙控裝置的按鈕,引爆炸藥。這樣看上去似乎是恐怖分子隨身攜帶的炸彈因事故意外爆炸了。 
  德克爾驚愕地聽著。房間好像在傾倒下來,他的臉直發麻。他懷疑自己的頭腦是否清醒。他對自己說,這不可能發生。他不可能聽到這種事情。 
  「簡單?絕妙?」德克爾揉搓著自己疼痛的前額。「你難道就沒想到你可能炸錯人嗎?」 
  「我絕對有把握,雷娜塔他們找到了恐怖分子。」 
  「你難道也沒想到,在炸死恐怖分子的同時,你可能炸死許多無辜者嗎?」 
  「我警告過雷娜塔別莽撞行事。如果有絲毫的懷疑,別的什麼人也在爆炸區域內,她就必須等待時機。」 
  「她?」德克爾真想抓住麥基特裡克狠狠搖晃幾下。「你的常識哪裡去了?絕大多數人都不會願意引爆炸藥,為什麼她會願意?」 
  「我問過她。」 
  「為什麼?」 
  「她愛我。」 
  「我肯定是在睡夢中,這肯定是一場噩夢,」德克爾說,「不一會兒,我就會醒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她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 
  「包括謀殺?」 
  「殺死恐怖分子不是謀殺。」 
  「那你到底把這叫做什麼?」 
  「處決。」 
  「你真叫人吃驚,」德克爾說,「昨晚你把這叫做『最終的否決』。你想把這叫做什麼就叫做什麼吧,可這仍然是殺人,當有人同意這樣做時,你就應該問問你自己,是什麼驅使他這樣做的。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不認為是愛情。」 
  「我不能相信,她這麼做僅僅是為了錢。」 
  「他們使用的塑料炸藥是從哪裡弄來的?」 
  「是我給的。」 
  德克爾感到好像被人猛擊一掌。「是你提供的炸藥?」 
  「這次行動一開始時,給了我一些塞姆特克斯炸藥。雷娜塔的人向恐怖分子提供這種炸藥以表示自己的誠意,從而打入了他們的內部。」 
  「是你提供的……?」德克爾愈發感到驚恐,呆呆地盯著電視上尖叫著的警笛,盯著濃煙、烈火、廢墟和屍體。「是你的責任——」 
  「不,這是個錯誤!不知為什麼,那個背包在錯誤的時間爆炸了!不知為什麼,俱樂部裡擠滿了美國人!不知為什麼——我……雷娜塔肯定弄錯了。」麥基特裡克說不出話來了。 
  他咧著大嘴,嘴唇翕動著,可是發不出聲音來。 
  「你手裡的炸藥遠遠不足以造成這麼大的災難。」德克爾直截了當他說。 
  麥基特裡克朝他不解地眨眨眼睛。 
  「你只有一份樣品,」德克爾說,「這足夠引誘恐怖分子上鉤,使他們認為他們還能得到更多的炸藥。雷娜塔必須設法搞到更多的炸藥,才能炸毀整幢建築。」 
  「你在說什麼呀?」 
  「動動你的腦筋!你招募的不是一夥願意幫你找到恐怖分子的大學生!你這個白癡,你招募的正是那些恐怖分子!」 
  麥基特裡克大吃一驚,眼睛都發直了。他使勁地搖著腦袋。「不,這不可能。」 
  「他們一直面對面盯著你呢!真奇怪,他們怎麼能夠忍得住不當面嘲笑你?傳統的陷阱。你跟雷娜塔做愛時,她一直在向你提問,而你把我們的全部計劃都告訴了她,把我們為抓住他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告訴了她。」 
  麥基特裡克的面孔愈發慘白了。 
  「我說得不對嗎?」德克爾問。「你把一切向她和盤托出了。」 
  「天哪。」 
  「昨天夜裡,當你告訴他們你可能會被調走時,他們認為,應該結束這場遊戲,重新開始工作了。是你提議實施這個針對恐怖分子的計劃,還是雷娜塔?」 
  「她……」麥基特裡克嚥了口唾沫,「是她。」 
  「為了幫助你事業成功。」 
  「是的。」 
  「因為她愛你。」 
  「是的。」 
  「這個計劃是她首先想出來的?」 
  「是的。」 
  「現在,她已經使用了你交給她的塞姆特克斯炸藥的樣品。我敢打賭,他們已經拍了照、錄了音,作為你捲入此事的證據。她把你的炸藥樣品和她自己的炸藥混在一起使用,炸死炸傷了一個旅遊團的美國人。你想要自己的事業成功嗎?哼,小子,你的事業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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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0

  「這真糟透了。」在跨國房地產咨詢公司裡,德克爾聽著防竊聽電話裡上司疲倦的聲音。「那麼多人被炸死,太可怕了,真叫人毛骨悚然。謝天謝地,這不再是我的責任了。」 
  德克爾愣了片刻,才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他坐直身體,握緊了話筒。「不是你的責任?那是誰的責任?是我的責任嗎?你要把這個責任推卸給我?」 
  「你聽我解釋。」 
  「我跟這件事毫無關係。你是在最後一刻才把我派到這兒來的。我曾經向你報告,我認為這次行動要出麻煩了。你不理睬我的意見,而且——」 
  「並不是我不理睬你的意見,」德克爾的上司說,「麥基特裡克的父親接管了這項工作,現在由他負責。」 
  「什麼?」 
  「這次行動由他負責。他一接到他兒子的電話,就開始動員每一個欠他情的人。現在他正在飛往羅馬的途中。他抵達羅馬的時間應該是……」 
    
11

  午夜剛過,表面上看起來像是私人所有的銀河號八座位噴氣式專機降落在達·芬奇機場。德克爾守在海關和移民局外面,等著一個高個白髮、貴族氣派十足的男人在裡面和那些官員辦手續。據德克爾看來,飛機上沒有其他乘客。這個男人已經72歲了,身體卻驚人地健壯,寬寬的肩膀,古銅色的皮膚,面部線條粗獷,儀表堂堂。賈森·麥基特裡克身穿三件套的灰色混紡毛料西裝。這套衣服,以及他本人,都看不出絲毫急匆匆長途旅行的痕跡。 
  德克爾以前曾三次見過這位傳奇人物。麥基特裡克朝他走過來時,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飛行順利嗎?我替你拿箱子吧。」德克爾說。 
  但是,麥基特裡克緊緊抓住手提箱,從德克爾身邊走過,一直朝機場出口走去。德克爾追上他,他們的腳步在空蕩蕩的機場大廳裡迴響著。夜這麼深了,機場裡幾乎沒有人。 
  德克爾已經租好了一輛菲亞特。在停車場上,麥基特裡克看著德克爾仔細檢查汽車,以確保在他進入機場的這段時間內車沒有被人裝上竊聽裝置。只是當麥基特裡克坐進汽車、德克爾驅車穿過黑漆漆的雨霧朝城裡駛去時,這位大人物才開口說話。 
  「我的兒子在哪裡?」 
  「在一家旅館裡,」德克爾說,「他使用的是另一種身份的護照。在那個事件發生後……我想你在途中已經聽說了?」 
  「你是指爆炸事件嗎?」麥基特裡克憂鬱地點點頭。 
  德克爾越過來回擺動的擋風玻璃刮水器朝前望去。「爆炸事件發生後,我認為你兒子再待在他的公寓裡是不安全的。恐怖分子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你懷疑他們會襲擊他?」 
  「不。」德克爾瞥了瞥後視鏡裡的那串汽車燈光。天很黑,又下著雨,很難斷定是否有人在跟蹤他們。「但我不得不假定,他們會把有關他的情報和證據洩露給警方。我相信這正是問題的關鍵——他們要把一個美國情報特工與針對美國人的恐怖襲擊活動聯繫起來。」 
  麥基特裡克的表情繃緊了。 
  「我一旦確信沒有人跟蹤我們,立刻就把你送到他那兒去。」德克爾說。 
  「你似乎把一切都考慮到了。」 
  「我在盡我的全力。」 
  「那你考慮過沒有,這次事件應該由誰承擔責任?」麥基特裡克問。 
  「對不起,你說什麼?」 
  雨點拍打著汽車的頂篷。 
  「比方說,你來承擔?」麥基特裡克問道。 
  「我決不打算承擔這次責任——」 
  「那麼想出一個什麼別的人來吧。如果有什麼是你可以確信無疑的,那就是我的兒子決不能承擔這次責任。」 
    
12

  這家普普通通的旅館坐落在一條普普通通的街道上,沒有一點引人注目之處。德克爾朝旅館的夜班門衛點了點頭,出示了證明自己住在這裡的旅館客房鑰匙,隨後陪著麥基特裡克穿過窄小的門廳,從電梯前走過,上了鋪著地毯的樓梯。麥基特裡克兒子的房間就在三樓上。只要有可能,德克爾一向避開可能成為陷阱的電梯。 
  麥基特裡克似乎認為這種防範措施很有必要。這位年逾古稀、身材高大的老人緊緊拎著自己的手提箱,沒有表現出絲毫疲勞的跡象。 
  他們來到312號房間,德克爾在門上敲了四下。這是通知麥基特裡克的兒子是誰來了的暗號。然後,他用自己的鑰匙打開了門。房間裡黑洞洞的,他皺起眉頭,輕輕打開一盞燈的開關。當他看到床上根本沒有人睡過時,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媽的!」 
  「他在哪兒?」麥基特裡克問道。 
  雖然德克爾知道找也是白費勁,他還是仔細檢查了浴室和客廳。「你兒子有個不遵守命令的壞習慣。這已經是今天一天裡的第二次了,他不按照我的吩咐待在他自己的房間裡。」 
  「他肯定有充足的理由。」 
  「要是那樣,這房間裡會有變化的。他沒有帶走他的手提箱,這大概意味著他打算再回來。」德克爾注意到床頭櫃上有封信。「喏,這封信是寫給你的。」 
  麥基特裡克顯得有點不安。「你告訴過他我要來?」 
  「當然啦。為什麼?怎麼啦?」 
  「也許這不是最明智之舉。」 
  「告訴他他的父親就要來了有什麼不對?」 
  麥基特裡克已經打開了這封信。他瞇縫起蒼老的眼睛,但除此之外,對他正在讀的這封信,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 
  最後,他垂下拿信的手,長長出了一口氣。 
  「怎麼?」德克爾問。 
  麥基特裡克沒有回答。 
  「寫了些什麼?」 
  麥基特裡克仍然沒有回答。 
  「告訴我。」 
  「我不能肯定,」麥基特裡克聲音嘶啞地說,「也許這是自殺前的遺書。」 
  「自殺?什麼——」德克爾從他手裡接過信。信是手寫的,看到信首的稱呼語,德克爾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永遠長不成大人的常春籐名牌大學學生的形象。 
   
  爸爸: 
  我大概又把事情搞砸了。對不起。這話我似乎說過許多遍了,不是嗎?對不起。我希望你知道,這一次我的確很努力。真的,我以為自己把一切都考慮到了。我才非常隱蔽,獵物已經十拿九穩。又要談到出差錯了,是嗎?我不知道哪一種情況更糟——使你難堪,還是不能成為你那樣的人。但我向你發誓,這一次我不會犯下錯誤一走了之的。責任是我的,懲罰也是我的。等到我完成了我必須做的事情,你就再也不會感到我給你丟人了。 
                       布裡 

  麥基特裡克清清嗓子,好像他說話有困難似的。「布裡是我給布賴恩起的綽號。」 
  德克爾又把信讀了一遍。「『責任是我的,懲罰也是我的。』他在說什麼呀?」 
  「我很擔心,他打算自殺。」麥基特裡克說。 
  「那樣能夠不再使你感到他給你丟人嗎?你認為這是他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嗎?」德克爾搖了搖頭。「自殺可能會抹去他的恥辱,但抹不去你的。你兒子談到的不是自殺,那遠遠不夠激動人心。」 
  「我不知道你說的——」 
  「他是個喜歡自我表現的人。『我不會犯下錯誤一走了之的。責任是我的,懲罰也是我的。』他談到的不是自殺,而是去跟對方扳平。他是找他們去了。」 
    
13

  德克爾一個急轉彎,把租來的菲亞特從康多蒂街拐到一條窄街上。他的前車燈刺破雨簾,照射出前面兩輛頂燈閃閃的警車。在一座公寓大樓燈火通明的入口處,兩個身穿油布雨衣的警察正跟門廊裡幾個愁容滿面的人交談著,那些人全都穿著睡衣或者睡袍。許多窗戶裡都亮著燈光。 
  「真糟糕,我希望我弄錯了。」 
  「這是什麼地方?」 
  「星期五我曾跟蹤你的兒子和一個女人來過這兒,」德克爾說,「她的名字叫雷娜塔。他沒告訴我她的姓,很可能這是個化名。她是你兒子招募的那夥人的頭兒,這意味著她是炸毀台伯俱樂部的那夥人的頭兒。換句話說,她是恐怖分子的頭兒。」 
  「這只是個假設。你不能肯定這是同一夥人。」麥基特裡克說。 
  「你兒子多次提到一個詞,我敢說你知道這個詞——最終的否決。」 
  德克爾減慢車速,沿著窄街慢慢從警車旁駛過。車輪碾過水窪時,泥水飛濺,兩個警察抬頭望望菲亞特,又回過頭去跟門廊裡的人繼續交談。 
  「再說,你也不能肯定這些警察和布賴恩之間有什麼聯繫。」麥基特裡克說。 
  「你和我一樣明白——我們不能認為這是巧合。如果我是布賴恩,這將是我首先應該去的地方。他要到這兒找那個背叛了他的女人報仇。有一個確定這一點的方法。我停下車,你走過去跟警察談談。你願意我這麼做嗎?」 
  「天哪,不。一直往前開。我是個美國人,他們會問我為什麼對這件事感興趣,他們會提出許多問題,我將不得不出示我的證件。」 
  「是啊。如果恐怖分子已經把布賴恩涉嫌爆炸事件的證據交給警方,如果警方把他跟這幢公寓大樓裡發生的事件聯繫起來,那麼他們就會把你跟他、跟台伯俱樂部爆炸案聯繫起來。這難道不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局面嗎?」 
  「你認為布賴恩找到了那個女人嗎?」麥基特裡克的聲音中透出深深的憂慮。 
  「對此我表示懷疑。這兒沒有救護車。」德克爾加速拐上另一條街。 
  「你擔心他怒不可遏,會殺死那個女人?」 
  「不,叫我擔心的是正好相反的後果。」 
  「我不明白。」 
  「她把他殺死。」德克爾說,「你的兒子不是她的對手。更糟的是,他太驕傲,沒有認識到這一點。這幫傢伙全都是老練的殺手,他們幹這一行幹得十分出色,而且,他們喜歡幹這個。耍弄布賴恩使他們十分開心,但如果他們認為對他們來說布賴恩已經成為一個嚴重的威脅時,他們會立刻幹掉他的。他甚至可能留不下個全屍送回國安葬。」 
  麥基特裡克緊張起來,身體坐得更直了。「我們怎麼制止他呢?」 
  德克爾越過來回擺動的擋風玻璃刮水器斜眼朝車外瞥去。「你兒子喜歡把文件在公寓裡亂丟。比方說,有一份他的線人的名單和地址。」 
  「老天爺,你在告訴我他的工作能力竟那樣差?」 
  「我有一種感覺,你根本沒有聽我講話。23人死亡,43人受傷。這足以說明他的工作能力差到何等地步。」 
  「那份名單,」麥基特裡克惱火地說,「你為什麼要提那份名單?」 
  「我燒掉名單之前全都記了下來,」德克爾說,「雷娜塔的名字和地址排在名單的頭一個。他首先要到那兒去,這是合乎邏輯的。我想,他還會一個個地去其他所有地址,直到找到她,這也是合乎邏輯的。」 
  「但如果他們真是恐怖分子的話,他們是不會待在這些地方的。」 
  「完全正確。」德克爾猛然拐過一個街角。「他們是職業老手,是不會把自己的真實地址告訴布賴恩的。雷娜塔也許把剛才的那套公寓作為一個棲身之處,作為他們騙局的一部分。但看來布賴恩並沒有考慮到這一點。他眼下怒火滿腔,一心只想報仇。住在那些地方的人們遭到了他的威脅,但其實他們一點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許,雷娜塔正希望他這麼幹,也許這是她最後開的玩笑。」 
  麥基特裡克語氣焦灼地問:「名單上離這兒最近的地址在哪兒?」 
  「在河對面,但我認為沒有必要去那兒。他已經領先我們許多了。」德克爾加快了車速,輪胎在潮濕的路面上發出絲絲的聲響。「現在他可能已經到達第三個或者第四個地址了。我打算按相反的順序逐個去這些地方,首先去最後的一個地址,然後再去倒數第二個。希望我們能碰上他。」 
    
14

  雨越下越大。德克爾想,唯一對我們有利的條件是,現在是深更半夜,沒有交通堵塞來耽擱我們。 
  然而,在滑溜溜的地面上,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既開得快,又防止出事故。前一夜他睡得很不踏實。由於休息不足,他至今沒能從時差綜合征中恢復過來。現在,他越發感到睏倦。他的眼皮發澀,腦袋疼痛不已,耳後部有種壓迫感。 
  令人吃驚的是,年齡那麼大的麥基特裡克沒有表現出一點時差綜合征的跡象。他高高的身材依然坐得筆直。他指指外面問:「那些高大的建築物是什麼地方?」 
  「城市大學。」德克爾停下來對照一下地圖,驅車拐上一條窄街,然後又拐上另一條窄街。這些街一條比一條黑暗,一條比一條狹窄。他努力辨認著一個接一個擠在一起的建築物上的門牌號碼。在一扇門前,他停了下來。「就是這個地址。」 
  麥基特裡克隔著車窗睜大眼睛朝外望去。「一切都很平靜,沒有燈光,也沒有警察。」 
  「看來他還沒有來過這兒。」汽車內的聲響使德克爾迅速轉過身去。 
  麥基特裡克一隻手抓住車門把手,正在邁步下車。在黑沉沉的雨霧中,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他站在路邊的身影。 
  「你這是要——」 
  「雖然已經過去許多年了,」麥基特裡克不失尊嚴地說,「但我仍然記得應該如何跟蹤監視。把我留在這兒,你一個人到下一個地址去。」 
  「可是——」 
  「也許我的兒子已經在這裡面了,也許他正在來這兒的路上。如果我們倆都到下一個地址去,我們也許會無意之中錯過他的。可是如果像這樣把我留在這兒,至少這個地方不會出事。」 
  「我不認為兵分兩路是個好主意。」 
  「如果我是個與你年紀相仿的人,你也會跟我爭論,不同意我這麼做嗎?」 
  「……不。」 
  「這下你沒話可說了吧。」麥基特裡克開始關車門。 
  「等等。」德克爾說。 
  「我不會讓你說服我改變主意的。」 
  「我不是想說服你。喏,你最好帶上這個。當我得知你要飛來羅馬時,我叫他們送了個包裹到公司辦公室。我一直在等待,看是否有必要把它交給你。」 
  「一把手槍?」麥基特裡克吃驚地說,「你真的認為我需要用槍對著我的兒子?」 
  「對今夜即將發生的事情,我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 
  「我拒絕——」 
  「帶上槍,要不然我不會讓你留在這兒的。」 
  麥基特裡克的黑眼睛裡充滿熱切之情。他端詳了德克爾一會兒,然後接過了手槍。 
  「我將盡可能快地趕回來。」德克爾說,「我怎麼找到你呢?」 
  「慢慢駛過這個地區,我會找到你的。」麥基特裡克關上門,把手槍掖到西裝裡面,轉身走開,隱沒在黑暗之中。直到這位老人籠罩在雨霧中的身影消失在菲亞特車燈的照射範圍之外時,德克爾才開動了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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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5

  德克爾花了8分鐘的時間來到名單上的倒數第二個地址。一路上他一直在盤算,如果那兒沒有跡象表明布賴恩到過那兒,他該怎麼辦。是等在那兒,還是再到另一個地址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解決了這個問題。儘管還隔著幾個街區,德克爾就聽到了黑暗中警笛尖利的呼嘯。他看到,雨霧下朦朦朧朧的一片建築物的上空升騰起一股血紅的光焰。他的胃因憂懼而繃緊了。他把菲亞特朝他要去的那條街駛去,一直開到燈光耀眼、隆隆作響的救火車和其他急救車輛前才猛地剎住閘。火舌舔噬著一座公寓大樓的窗戶,黑煙騰騰。消防隊員把水龍頭對準熊熊烈焰噴射過去,救護隊員則忙著照顧那些倖存者,給他們披上毯子,幫他們吸氧。 
  德克爾驚駭地跳下菲亞特,盡可能地擠到火場跟前,以便確定失火的建築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那個地方。隨後,他匆匆穿過越聚越多的圍觀者,跑回到車上,掉轉車頭,迅速衝入雨中。 
  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想,究竟出了什麼事?難道布賴恩為了報復,竟然放火燒公寓大樓,想把恐怖分子困在火中嗎?可即使像布賴恩這樣一個憤怒得不能自持的人也肯定會想到,這將傷及除恐怖分子以外的其他居民——就算恐怖分子真的受了傷,就算他們真的那麼愚蠢,竟會仍然待在他們告訴過布賴恩的地方。 
  德克爾想,我只需要去一個地方,就是我留下他父親的那個地方。他焦急萬分地駕車穿過雨夜。菲亞特突然打滑,可又被他控制住了。在城市大學附近,他再次拐上一條窄街,接著又拐上另一條。他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了狹窄的包圍圈。離他留下麥基特裡克父親的那個地方只有半個街區時,一個高大結實的人影突然出現在他前車燈的強光之中。德克爾猛地踩住剎車板,往旁邊一打方向盤,差點撞上這個人。此人渾身上下濕淋淋的,仰臉怒視著雷鳴電閃、烏雲密佈的天空,晃動著拳頭吼叫著。 
  此人正是布賴恩。德克爾的車窗是關著的,直到他匆匆跳出菲亞特,衝過一個個水窪,抓住布賴恩時,才聽清布賴恩在大喊大叫些什麼。 
  「騙子!雜種!」 
  德克爾沒有關前車燈。在燈光照射下,他看見雨水正順著布賴恩的面頰往下流淌。 
  「膽小鬼!」 
  一些窗戶裡亮起了燈光。 
  「你得跟我離開這條街。」德克爾說。 
  「來跟我決鬥!」布賴恩衝著黑暗處莫名其妙地尖叫著。 
  又有一些窗戶裡亮起了燈光。 
  「來跟我決鬥!」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德克爾的頭髮,灌進了他的脖子。「警察會來找你的。你不能待在這兒。我得把你從這兒弄走。」他使勁把布賴恩朝汽車拖去。 
  布賴恩掙扎著。更多的窗戶裡亮起了燈光。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跟我走。」德克爾說,「你見到你父親了嗎?我把他留在這兒了。」 
  「雜種!」 
  「布賴恩,聽我說,你見到你父親了嗎?」 
  布賴恩掙脫德克爾的雙手,又一次衝著天空搖晃著拳頭。「你們害怕了!」 
  「下面發生了什麼事?」一個男人從樓上的一套公寓裡用意大利語大聲問道。 
  德克爾抓住布賴恩。「你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你父親肯定會知道你在這兒。他現在應該跟我們會合了。聽著,我必須知道你是否見過他。」 
  一種預感攫住了德克爾,他登時感到渾身冰涼。「噢,天哪,不。布賴恩,你的父親出了什麼事嗎?」 
  布賴恩沒有反應。德克爾打了他兩耳光,又使勁搖晃著他的腦袋,弄得他臉上的雨珠四下裡飛濺。 
  布賴恩面露驚恐,菲亞特的前車燈照射出他失魂落魄的表情。 
  「告訴我你父親在哪兒!」 
  布賴恩跌跌撞撞地往遠處跑去。 
  德克爾憂心忡忡地跟在後面。他看出布賴恩要帶他去哪兒了——就是布賴恩的父親打算監視的那個地址。雖然是黑沉沉的雨夜,德克爾仍然看見門是開著的。 
  德克爾努力克制住自己過分急促的呼吸,從皮茄克下面拔出手槍。布賴恩進門時,德克爾讓他彎下腰,自己弓身快步跟在他後面。德克爾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他看出,自己是在一個院子裡。他注意到右側有一個木頭貨箱,就趕快推著布賴恩隱蔽到那後面。他跪在濕乎乎的鵝卵石塊上,把手臂架在貨箱上準備射擊。他把院內模糊不清的物體細細察看一遍,又仰臉逐個打量左、右和正前方幾乎難以辨認的陽台欄杆。 
  「布賴恩,指給我看他在哪兒。」德克爾悄聲叫道。 
  起初,他拿不準布賴恩是否聽見自己的話,但接著他看見布賴恩變換了一下姿勢,意識到布賴恩是在指給自己看。現在,他的視覺更加適應黑暗了,他看出在右邊最遠處的角落裡有一團白乎乎的東西。 
  「待在這兒別動。」他叮囑了布賴恩一句,便衝到另一個貨箱後。他端著槍,緊張地環顧四周,然後又朝前衝去。這一回,他隱蔽到了一個似乎是古井的物體後面。他的衣服濕透了,全貼在身上,把肌肉箍得緊緊的。他離得已經很近了,能夠看出來那團白乎乎的東西是頭髮——賈森·麥基特裡克的頭髮。這位老人背靠著一面牆半躺著,臂膀垂在身體兩側,下巴搭拉在胸脯上。 
  德克爾又一次環顧四周,隨後從雨中衝過,奔到麥基特裡克身旁,俯下身,伸手試他的脈搏。儘管天很黑,他仍看出老人灰西裝的右胸上有一處的顏色明顯更深些,這不是雨水造成的,是血。他來回摸著麥基特裡克的手腕、脖頸和胸膛,試圖找到他的脈搏。 
  他終於摸到了,欣喜地舒了一口氣。 
  猛然間,他掉轉身體,把槍對準一個迅速逼近自己的身影。 
  這個人是布賴恩。他匍匐著穿過院子,臥倒在他父親身邊,把臉緊貼在老人的頭上。「我不是有意的。」 
  「幫我一把,」德克爾說,「我們必須把他弄到車上去。」 
  「當時不知道他是誰。」 
  「你在說什麼呀?」 
  「我沒想到。」 
  「什麼?」 
  「我以為他是他們中的一個呢。」布賴恩哽咽道。 
  「是你開的槍?」德克爾抓住布賴恩,在他的夾克衫口袋裡摸到一把左輪手槍。 
  「他突然從黑暗裡鑽出來,我不由自主就開了槍。」 
  「天哪。」 
  「我不得不開槍。」 
  「上帝保佑——」 
  「我沒想打死他。」 
  「你沒有。」 
  「我在告訴你我——」 
  「他沒有死!」 
  黑暗中幾乎看不清布賴恩大為震驚的表情。 
  「我們必須把他弄到車上去,我們必須把他送到醫院去。抓住他的腳。」 
  就在德克爾伸手去抬麥基特裡克肩膀的時候,似乎有只野蜂從他耳際嗡嗡飛過。一枚子彈啪的打在他身後的牆上。 
  德克爾貓腰撲到一個貨箱後面隱蔽起來。這一槍射自一支裝有消音器的武器,是從他的上方打過來的。他惱火地舉槍對準那個方向。雨水打得他直眨眼睛,黑暗中他根本看不到目標。 
  「他們不會讓你把他弄走的。」布賴恩說。 
  「他們?」 
  「他們就在這兒。」 
  德克爾的心縮緊了。他意識到,布賴恩剛才為什麼在街上大喊大叫。他不是對著老天喊叫,不是對著上帝喊叫,也不是對著復仇女神喊叫。 
  他是在對恐怖分子大喊大叫。 
  布賴恩仍然趴在開闊處他父親的身旁。 
  「到這邊來。」德克爾喊他。 
  「我是安全的。」 
  「看在上帝分上,到這個貨箱後面來。」 
  「他們不會對我開槍的。」 
  「別說瘋話。」 
  「你來這兒之前,雷娜塔對我露了露面。她告訴我說,傷害我的最好方式就是讓我活著。」 
  「什麼?」 
  「這樣,我後半輩子會因為知道自己殺死了父親而一直遭受良心的折磨。」 
  「但你那一槍並沒有打死他!他還活著!」 
  「他仍會死掉的。雷娜塔絕不會讓我們把他從這兒弄出去的。她恨透了我。」布賴恩從口袋裡掏出左輪手槍。在黑暗中,他似乎把槍對準了自己。 
  「布賴恩!不!」 
  但是,布賴恩並沒有朝自己開槍,而是一躍而起,罵罵咧咧地消失在院子後面的黑暗之中了。 
  在瓢潑大雨中,德克爾吃驚地聽到布賴恩咚咚的腳步聲。他順著一道木製室外樓梯衝上樓去了。 
  「布賴恩,我警告你!」一個女人從上面喊道,是雷娜塔沙啞的聲音,「不許到我這邊來!」 
  布賴恩的腳步聲繼續往高處去了。 
  陽台上的窗戶裡亮起了燈光。 
  「我給過你一次機會!」雷娜塔叫道,「走開,否則的話,我又要干我在別的公寓大樓裡幹過的事情了!」 
  「你把我當傻瓜耍弄,你要付出代價的!」 
  雷娜塔哈哈大笑。「是你自己耍弄你自己!」 
  「你要給我父親償命!」 
  「是你自己殺死他的!」 
  布賴恩的腳步聲往更高處去了。 
  「別做傻事!」雷娜塔叫道,「炸藥已經安放好了!我要按引爆器了!」 
  布賴恩急促的腳步聲依然在樓梯上咚咚作響。 
  一聲巨雷淹沒了他的腳步聲。其實,那不是雷聲,而是爆炸的巨響。院子後面四樓陽台內的公寓裡迸發出耀眼的閃光,震耳欲聾的聲響震得德克爾連連後退,爆炸的碎片如瀑布般墜落下來,熊熊烈焰映紅了整個院子。 
  德克爾感到自己的左側有動靜,急忙轉過身來。一個瘦瘦的、20歲出頭的黑髮男子從垃圾箱後面站起身來。他是前一天晚上德克爾在咖啡館裡見過的四兄弟之一。 
  德克爾渾身一緊。他們肯定一直包圍著我,可我在黑暗中竟沒有發現! 
  這個年輕人對雷娜塔引爆炸藥並沒有思想準備。雖然他手中握著槍,但他的注意力卻被院子另一側的尖叫聲完全吸引住了。他驚愕地瞪大雙眼,盯著那一邊自己的一個哥哥,後者正奮力拍打著衣服上和頭髮上的火苗,那是被正在燃燒的建築物上落下來的火團引燃的。大雨似乎澆不滅他身上的火焰。他不住地尖叫著。 
  德克爾朝第一個年輕人連開兩槍,擊中了他的胸膛和腦袋。就在他倒下去時,德克爾轉身對準那個渾身是火的哥哥,兩槍把他也撂倒了。從四樓陽台上蔓延開來的大火辟辟啪啪地燃燒著,不時引起巨響,幾乎完全蓋住了他的槍聲。 
  更多的殘磚碎塊落了下來。德克爾伏在貨箱後面,仔細觀察著這個地方,試圖找出更多的目標。布賴恩。布賴恩在哪兒呢?德克爾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在院子左邊最裡面的角落裡有個人影在移動,那兒離他和布賴恩進來的那扇門很近。 
  但這個人不是布賴恩。這個從另一道樓梯的陰影裡鑽出來的身影又高又瘦,很性感,是雷娜塔。她拿著一把裝有消音器的手槍,一邊朝敞開的大門衝去,一邊向院內連續不斷地射擊。本來,她這種被消音器減弱的槍聲就跟拳頭打在枕頭上的聲響差不多,現在它則完全淹沒在熊熊烈焰的喧囂之中了。 
  在貨箱後面濕漉漉的鵝卵石塊上,德克爾用肘和膝一點點向前挪動著。他爬到貨箱的一側,正巧瞥見雷娜塔就要到門口了。他隔著雨簾瞄準她,連開兩槍。第一顆子彈打在她身後的牆上,第二顆擊中了她的咽喉。她一把摀住自己的氣管,鮮血噴湧而出。她的咽喉會因中彈而堵塞,以至於無法呼吸,不出三分鐘,她就會窒息而死。 
  儘管大火燒得辟啪作響,德克爾還是聽到一聲痛苦的尖叫。雷娜塔的一個哥哥出現了。他邊朝院子裡開槍邊從露天樓梯上衝了下來。到了雷娜塔倒下的地方,他一把抓住她,把她朝敞開的大門拖去。與此同時,他再次開槍射擊,但這一回不是朝德克爾,而是朝院子後面的樓梯打的,彷彿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從那個方向射過來的子彈打中。德克爾正要瞄準他開槍,另一個哥哥卻躥出來朝他這邊射擊,並幫著把他們的妹妹拖到大街上德克爾看不見的地方去了。德克爾打完了手槍裡的子彈,連忙卸下彈盒,換上一隻滿的,但此時恐怖分子已經全跑光了。 
  德克爾的臉上汗水摻雜著雨水。他顫抖著來回轉了幾次身,以防還有其他隱蔽的目標,他看見布賴恩跳下院子後面露天樓梯的最後幾級台階。 
  布賴恩握著左輪的手不停地哆嗦著。 
  「我們得離開這兒。」德克爾叫道。 
  此時離爆炸發生還不到一分鐘。穿著睡衣和沒穿睡衣的人們衝到陽台上,衝下露天樓梯,逃離熊熊的大火。 
  德克爾躲開一塊燃燒的墜落物,奔到布賴恩跟前,後者正用胳膊摟住自己的父親,試圖把老人抱起來。 
  「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布賴恩說。 
  「讓我來抬他的腿。」 
  當德克爾和布賴恩抬著麥基特裡克經過院子走向敞開的大門時,他聽到人們驚恐萬狀地擁下樓梯。 
  「等等。」德克爾說。他放下麥基特裡克的腿,小心翼翼地端槍對準街上。他看到一輛汽車從街邊疾駛而去。紅色的尾燈迅速變小,汽車衝過水窪,繞過一個街角,消失了。 
  德克爾已經遠離喧囂的火場,可以聽見越來越近的警笛那尖利而有節奏的叫聲了。也許有個恐怖分子沒有離開,藏在哪輛汽車後面,企圖伏擊他們。但德克爾敢肯定,恐怖分子聽到警笛的叫聲會跟他一樣驚慌不安的。 
  他決定冒冒險。「我們快走!」他對布賴恩說。 
  在他們的背後,人越聚越多。他和布賴恩抬起麥基特裡克,快步走到菲亞特旁,把他放到後座上。布賴恩坐在後面守護著他父親,德克爾則跳到方向盤後面,駕車急速駛離,差點撞到街上的人群。與此同時,菲亞特後面眾多警笛的尖叫聲越來越響。德克爾一踩油門,緊張地瞥了瞥後視鏡,看到急救車輛燈光閃爍著出現在他身後雨霧籠罩的街上。 
  但前面會出現什麼情況呢?德克爾想著,雙手摸緊了方向盤。這條街這麼窄,萬一有救火車或者警車突然拐進來,朝他們這個方向駛來,那他們就開不出去了。菲亞特就會被困住。 
  前面出現了一個被雨水沖刷得溜滑的街角。德克爾拐過彎去,發現自己駛上了一條較寬的街道。黑暗中,前方看不見有閃爍的燈光逼近,後面的警笛離他們也越來越遠了。 
  「看來我們脫身了。」德克爾說,「你父親怎麼樣了?」 
  「他還活著,我只能這麼說。」 
  德克爾盡力讓自己的呼吸舒緩一些。「雷娜塔威脅說要干她在別的公寓大樓裡幹過的事情,這是什麼意思?」 
  「她告訴我她在一些大樓裡裝上了炸藥。在我去那兒找她和她的同夥後……」布賴恩支支吾吾說不下去了。 
  「你一離開那地方,她就引爆了炸藥?」 
  「是的。」 
  「你闖到公寓裡去大吵大鬧,弄得大樓裡的人們全都跑出來看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將把你跟這些爆炸事件聯繫起來?」 
  「是的。」 
  「雷娜塔企圖讓一個美國人承擔這件事的罪責?」 
  「是的。」 
  「該死,你又讓她利用了你。」德克爾說。 
  「但我報了仇。」 
  「報仇?」 
  「你看見我幹了什麼,我打中了她。」 
  「你……?」德克爾幾乎不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他似乎感到路面在搖晃。「你沒有打中她。」 
  「我打中了她的咽喉。」布賴恩說。 
  「你沒有。」 
  「你企圖把這件事歸功於你嗎?」布賴恩質問道。 
  德克爾想,老天爺,他真的瘋了。「這兒的這件事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布賴恩。即使是你打中的她,也不能使我小看我自己或者更加看重你。正相反,我為你感到難過。生活在這種記憶之中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為我感到難過?你究竟在說些什麼?你以為你比我強嗎?你有什麼權利自以為比別人優越?」 
  「忘掉這件事吧,布賴恩。」 
  「為我感到難過?你是在企圖把我的功勞歸於你嗎?」 
  「請你冷靜些。」德克爾說。 
  「你恨透了我,接下來你就要聲稱是我打傷我父親的了。」 
  德克爾幾乎感覺不到什麼是真實的了。他覺得自己一陣暈眩。「隨你說什麼吧,布賴恩。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他送到醫院去。」 
  「太對了。」 
  德克爾聽到了警笛有節奏的叫聲。一輛警車警燈閃爍著向他這邊駛過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掌直冒汗。一轉眼,警車飛馳而過,朝他們來的方向開過去了。 
  「布賴恩,把你的左輪給我。」 
  「你這話當真?」 
  「當真。把你的左輪遞給我。」 
  「你必須——」 
  「就這一次,看在上帝的分上,聽我說。還會有警車開過來的。人們會報告警察說,有一輛菲亞特開走了。我們很有可能被攔截住。我們有個傷員在車上就已經夠糟糕的了。但如果警察發現我們有手槍的話——」 
  「你要我的左輪幹什麼?你認為你可以利用它的彈道特性來證明是我向我父親開的槍嗎?你唯恐我會處理掉這把槍?」 
  「不,我打算處理掉它。」 
  布賴恩驚奇地豎起腦袋。 
  「其實我並不想這麼做。」德克爾把車停在黑沉沉的街道邊,轉過身去盯著布賴恩,一字一頓他說:「把你的左輪給我。」 
  布賴恩瞇起眼睛打量了他一會兒,慢慢把手伸到茄克衫口袋裡,掏出了手槍。 
  德克爾也掏出了他自己的手槍。 
  直到布賴恩攥著左輪手槍的槍筒把它遞過來時,德克爾才鬆了一口氣。剛才在院子裡幫著布賴恩抬起他父親之前,他拾起了老人的手槍。現在,他拿著那把槍、他自己的槍和布賴恩的左輪,鑽出菲亞特,頂著冰冷的雨水,環顧了一下黑沉沉的街道,以防有人偷看。隨後,他繞到路邊石旁,跪了下來,假裝檢查輪胎的氣足不足,悄悄把三把槍全都扔進了下水道。 
  隨即,他返回到車上,驅車離去。 
  「這樣問題就解決了,是嗎?」布賴恩問。 
  「是的,」德克爾忿忿地答道,「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16

  「他失血太多,」急診室的醫生用意大利語說,「脈搏既微弱又不規律,血壓也很低。我不想太悲觀,但恐怕任何結局都可能出現,你們必須做好準備。」 
  「我明白,」德克爾說,「對你為他所做的任何事情,他的兒子和我都非常感謝。」 
  醫生嚴肅地點點頭,回急診室去了。 
  兩位神情疲憊的醫院官員正畢恭畢敬地站在候診室的一個角落裡。德克爾轉向他們說:「對你們在這件事情上的合作,我十分感激。我的上司將會更加感激。當然,我們會以適當的方式向每一位有關人士表示這種感激的。」 
  「您的上司一向是最慷慨大方的,」其中一個官員摘下他的眼鏡說,「我們將盡最大努力,不讓政府當局得知這位傷員受傷的真實情況。」 
  「我完全相信你們的謹慎。」德克爾跟他們握手時悄悄塞到他們手心裡的錢隨即被他們裝入了衣袋。「太感謝了。」 
  兩位官員一離開,德克爾就坐到了布賴恩的身旁。「你一直沒插嘴亂講話,這很好。」 
  「我們和這家醫院有默契嗎?」 
  德克爾點點頭。 
  「這家醫院是第一流的嗎?」布賴恩問。「它看上去規模很小。」 
  「這家醫院是最好的。」 
  「我們等著瞧吧。」 
  「祈禱沒有壞處。」 
  布賴恩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你信教?」 
  「我不喜歡急於做出決定。」德克爾看了看緊貼在自己身上的濕衣服。「他們搶救你父親要花不少時間。我看我們最好回你的旅館換上乾衣服。」 
  「可要是我們不在時出了事怎麼辦?」 
  「你的意思是,要是他死了?」德克爾問。 
  「是的。」 
  「要是那樣,我們在不在這間屋子裡都沒有什麼區別。」 
  「這全都是你的錯。」 
  「什麼?」德克爾突然感到了壓力。「我的錯?」 
  「是你把我們拖到這個一團糟的局面裡來的。如果不是你,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你怎麼竟然會這麼認為呢?」 
  「如果你星期五沒來催我倉促行動的話,我會很好地對付雷娜塔和她的同夥的。」 
  「我們為什麼不在去你旅館的路上討論這個問題呢?」 
    
17

  「他聲稱,你一帶他走出醫院,就把他推到一條小巷裡揍了一頓。」德克爾的上司說。 
  「他願意說什麼就說什麼吧。」這是星期一,德克爾又來到跨國房地產咨詢公司的辦公室裡。不過,這一次他不是通過防竊聽電話,而是在面對面跟他的上司談話。 
  上司頭髮花白,鬆弛的面頰緊張得發紅。他隔著桌子俯過身來。「你否認他的指控?」 
  「布賴恩是在公寓大樓事件中受的傷。我不知道這個我打了他一頓的怪念頭從何而來。」 
  「他說你嫉妒他。」 
  「沒錯。」 
  「他說,因為他發現了恐怖分子,你很生氣。」 
  「當然。」 
  「他說,你為了向他報復,就誣陷他無意中打傷了他的父親。」 
  「虧他想得出。」 
  「他還說,事實上是他開槍打中的恐怖分子,而你卻試圖把這功勞竊為己有。」 
  「聽著,」德克爾說,「我知道你必須保住自己的退休金,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大的政治壓力,你必須保住你的職位。但你為什麼要對我重複那個笨蛋的話,把他那些荒謬的指控當做事實呢?」 
  「你為什麼認為它們是荒謬的呢?」 
  「去問問布賴恩的父親。他身體十分虛弱,他能熬過來真是個奇跡。但他將能夠——」 
  「我已經問過他了。」 
  德克爾不喜歡上司嚴肅的口吻。「怎麼樣?」 
  「賈森·麥基特裡克作證說,布賴恩所說的全部屬實。」上司說,「恐怖分子打中了他,但在此之前,他看見他兒子打中了三個恐怖分子。本來,檢驗彈道可以進一步證實賈森·麥基特裡克的話,但你十分聰明地把那天晚上使用過的所有武器都處理掉了。」 
  德克爾的目光和他上司的一樣鎮定。「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這是什麼意思?」 
  「從一開始,賈森·麥基特裡克就警告過我——不能讓他的兒子承擔責任。我很喜歡這個老傢伙,所以沒把他的話當回事。我本來應該更當心些才對。敵人不是在外部,他就在我身邊。」 
  「賈森·麥基特裡克的人格是不容懷疑的。」 
  「當然啦,沒有人想跟賈森·麥基特裡克為敵。他那無能的兒子把一次重要行動搞砸了,也沒有人願意承擔用人不當的責任。但是,必須得有個替罪羊,是嗎?」 
  上司沒有回答。 
  「你是怎麼掩蓋住布賴恩在此次事件中的所作所為的?」德克爾問,「難道恐怖分子沒有把他有罪的證據寄給警方嗎?」 
  「你打電話提醒我會發生這種事情後,我通知了我們在警察局內部的線人。確實有個包裹寄到了那兒,我們的線人把它扣下了。」 
  「那麼新聞界呢?沒有給他們寄包裹嗎?」 
  「寄給了一家電視台,以前恐怖分子往這家電視台投送過消息。我們也截獲了那個包裹。危機已經過去了。」 
  「除了那23個被炸死的美國人。」德克爾說。 
  「你不想在你的報告裡作任何修改嗎?」 
  「有一處要修改。我的確把那個笨蛋揍得屁滾尿流。我真希望把他揍得更厲害。」 
  「沒有別處要修改了嗎?」 
  「我希望加上一句話。」德克爾說。 
  「噢?是什麼?」 
  「星期六是我40歲生日。」 
  上司搖了搖頭。「我看這句話跟此事沒有什麼關係。」 
  「如果你願意等一會兒,我會把我的辭職報告打印出來的。」 
  「你的辭職報告——但我們並沒有要求你走得那麼遠。究竟你認為辭職能給你帶來什麼呢?」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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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德克爾倚在紐約一家旅館客房的床上,右手端著一杯傑克·丹尼爾威士忌,一口口地抿著,左手握著電視遙控器,煩躁地來回調著頻道。他問自己,當你哪兒都去過之後,你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 
  紐約一向很吸引他。過去,每逢他偶爾有個空閒的週末時,他就會不由自主地來到這個地方。百老匯,大都會歌劇院,現代藝術博物館——這些地方總是像老朋友那樣召喚他去。白日裡,他常常到中央公園去,在那裡面漫步一向使他心曠神怡。然後,他到卡內基熟食店用午餐,再去斯特蘭德書店裡翻閱舊書刊,或者在華盛頓廣場上觀看街頭藝術家的表演。晚間,他喜歡查問什麼人在阿爾岡昆旅館的音樂廳、城市廣播音樂廳和麥迪遜廣場花園演唱。在紐約,他一向有許多事情可做。 
  但叫他吃驚的是,這一次他什麼也不想做。梅爾·托姆正在邁克爾酒吧演出。要是在以前,德克爾準是第一個前去預訂座位的;可這一次他不想去。梅納德·弗格森是德克爾特別喜愛的小號手,眼下他正在藍色之聲音樂廳獻技,但德克爾卻沒有力氣把自己梳洗整齊出門去那兒。他僅有的一點兒力氣只夠往自己的酒杯裡倒更多的威士忌和沒完沒了地按電視遙控器上的頻道轉換鍵。 
  從羅馬飛回國後,他壓根兒沒想過要回自己在弗吉尼亞州亞歷山大城的那套小公寓。他對公寓裡窄小的臥室、客廳、廚房和浴室沒有絲毫的依戀之情。那不是他的家,那不過是他存放衣物和在執行任務的間隙睡覺的地方。每次他回到那兒,撲面的灰塵都刺得他鼻子發癢,搞得他頭痛。他絕不允許自己違反安全原則,雇一個清潔女工把公寓打掃乾淨,為自己的歸來做好準備。一想到有個陌生人翻騰自己的東西,他就渾身不自在——其實,他從未把暴露自己身份的東西留在公寓裡。 
  他沒有讓他的上司——不對,是他過去的上司——知道他遞上辭職報告後打算去什麼地方。當然,紐約是他們預料中的地點之一,而且,按常規,他們會派人跟蹤他,弄清楚他所乘班機的目的地。他抵達紐約時,採取了規避手段,住進他以前從未住過的聖裡吉斯旅館。然而,他登記進入客房後僅僅10分鐘,電話鈴就響了。當然,是他的上司打來的——又錯了,他媽的,是他過去的上司——上司請德克爾重新考慮一下他的辭職。 
  「說心裡話,斯蒂夫,」上司聲音疲憊他說,「我和其他人一樣欣賞你的決斷,但現在你已經做到了,你內心的怒氣已經發洩出來了,就讓過去的事情過去吧,回我們這兒來吧。我也認為,不論從哪方面講,這次羅馬事件都糟糕透了。這是場不折不扣的災難。但辭職並不能改變這一切,並不能使事情有所好轉。你肯定也明白,你的辭職是毫無益處的。」 
  「你是怕我一怒之下把發生的一切告訴給不該知道這件事的人,對不對?」德克爾問。 
  「當然不對。人人都知道你絕對可靠。你不會做出任何違反行規的事情,你不會使我們失望的。」 
  「那你們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嘍。」 
  「你很能幹,我們不願失去你,斯蒂夫。」 
  「有布賴恩·麥基特裡克那樣的傢伙在,你們哪兒還會知道我走了。」德克爾放下了話筒。 
  一分鐘後,電話鈴又響了。這一回,是他過去的上司的上司打來的。「如果你是要求加薪——」 
  「我根本沒機會花你們付給我的那些錢。」德克爾說。 
  「也許你需要更多的時間休假。」 
  「做什麼呢?」 
  「旅遊。」 
  「對極了,去周遊世界。比方說,去看看羅馬。我在天上飛的時間太久了,所以睡在床上覺得不大對勁,因為它跟班機上的座位形狀不大一樣。」 
  「聽著,斯蒂夫。每個人都有累得筋疲力盡的時候,這是工作的一部分。我們有一批懂得如何幫人減緩壓力的專家,這也是我們為什麼養著他們的原因。說實話,我認為,如果你立刻搭乘班機飛來華盛頓跟他們談談,對你會大有好處的。」 
  「你沒聽見嗎?我告訴過你我坐飛機已經坐夠了。」 
  「那就坐火車好了。」 
  德克爾又一次掛上了電話。他敢肯定,如果他試圖走出旅館,會被兩個等在門廳裡的人攔住。他們會出示證件,向他解釋說,對於他對羅馬事件所作的反應,他的朋友十分擔心。接下來他們會提議開車帶他去一處安靜的酒吧,在那兒跟他聊聊那些令他煩心的事情。 
  德克爾想,讓他們見鬼去吧,我可以在我自己的房間裡喝酒,我自己一個人喝;而且,他們帶我去的地方肯定不是酒吧。於是,德克爾拿起電話,讓服務員送一瓶傑克·丹尼爾威士忌和足夠的冰塊到客房來。隨後,他拔下電話插頭,打開電視,開始選頻道。兩小時之後,他拉上的窗簾外暮色已經很濃,而他已經喝到第三瓶威士忌了,同時仍在不停地選頻道。電視屏幕上斷斷續續的圖像正是他心境的寫照。 
  他問自己,到哪兒去呢?做什麼呢?錢不是個直接的問題。當特工的這10年裡,他把自己薪金的很大一部分投資到共同基金中。除這些錢之外,他還積攢了相當大的一筆錢。那是他以前作為秘密反恐怖特種部隊成員時掙來的跳傘津貼、潛水津貼、爆破津貼、作戰津貼和專業津貼。像許多受過高強度訓練的特種部隊士兵一樣,當他到達一定的年齡,身體已不能有效地從事他的職責所要求的特殊活動時,他應徵加入了情報機關——當時,他已經30歲了,斷過一條腿和三根肋骨,曾在執行不同的秘密任務時受過兩次槍傷。當然,雖然他的體質已經大為下降,不再適應反恐怖部隊的活動,他仍然比大多數平民百姓要強壯得多。 
  他的投資增益大為可觀,淨資產值已達30萬美元。除此之外,他計劃取出他為自己交納的5萬美元政府文職人員養老金。但儘管他在金錢上相對比較自由,在其他方面卻束手無策。世界大得很,有無數種選擇,他卻只能選擇待在這間旅館客房裡。假如他的父母依然健在(有那麼一會兒他曾這樣幻想過),他會去探望他們,這是他一直想做卻又一再推遲的事情。然而事實是,他的母親三年前死於一次車禍,幾個月之後,他的父親因心臟病發作去世,兩次都趕上他在外面執行任務。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父親是在母親的葬禮上。 
  德克爾沒有兄弟姐妹。他從來沒有結過婚。這部分是因為他不願意把自己那種禁慾主義的生活方式強加給他所愛的人,部分是因為他那種生活方式使他無法找到一個他可以放心大膽去愛的人。他僅有的朋友全是他的特工同行,而現在他已經辭職退出情報機關,這樣就造成了一種容易發生衝突的局面。他那些朋友跟他在一起時將會有所顧忌,拿不準談論哪些話題不至於引起爭論。 
  德克爾呷著威士忌想,也許我犯了個錯誤,也許我不應該辭職。他一邊思索著,一邊變換著頻道。當特工使我有一個方向,有一種依靠。 
  德克爾提醒自己說,幹這一行是在耗費自己的生命,而且,無論你去哪兒執行任務,那個地方對你來說就徹底地毀滅了。德克爾曾去許多風景迷人的地方工作過,希臘列島、瑞士阿爾卑斯山、法國的裡維埃拉度假地、西班牙的地中海海濱——這只是其中的幾個地方。但是,他在這些地方的經歷給它們蒙上了一層陰影,他一點也不想再到這些地方去回憶往事了。事實上,現在他思考這一點時,突然想到一個具有諷刺意義的事實。正像大多數人認為這些地方風景迷人一樣,在文學作品中,德克爾過去從事的工作常常被描繪為英雄壯舉;而德克爾則認為,這不過是一種乏味、徒勞而且危險的工作。追捕大毒梟和恐怖分子也許是崇高的事業,但獵手是會沾染獵物身上的污穢的。德克爾想,我肯定是沾染上了,而且,正像我所發現的那樣,我為之賣命的某些官僚照樣躲不開這些污穢。 
  德克爾問自己,做什麼呢?他喝威士忌已經喝得昏昏欲睡了。他強睜開發澀的眼皮,瞅了瞅電視。屏幕上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使他皺起了眉頭。他不明白自己剛才看到的是什麼,好奇地想弄清楚,於是打起精神調回到剛才撥過去的頻道。他一看見圖像就被吸引住了。他說不清楚為什麼被吸引住,只知道其中有某種東西是專門講給他聽的。 
  他看到的是一部紀錄片,裡面一隊建築工人正在修復一處舊房屋。這房屋很奇異,使他聯想起他在墨西哥看見過的普韋布洛式陶土住宅1。但當他開響電視機的音量後,他得知這種雖然裝飾簡樸但卻出奇地典雅的房屋是在美國的新墨西哥州。建築工地的領班解釋說,這房子是用土坯建成的;他補充道,土坯就是用稻草和泥土製成的大磚塊。這些磚塊能夠建造出異常堅實、隔音效果良好的牆壁,牆壁上又覆蓋著一層土褐色的拉毛粉飾。領班接著說,這種土坯房屋是平頂的,屋頂稍稍傾斜,雨水可以通過一種叫做「卡納爾」的斜槽排走。這種土坯房屋沒有突出的稜角,所有的拐角都是圓形的,入口處大多是被稱做門樓的圓柱支撐的懸挑結構,窗戶則凹陷在厚厚的牆壁裡面。 
   
  1美國西南部及墨西哥北部普韋布洛印第安人所居住的一種梯形多層平頂的城堡式建築。 

  這種住宅獨具特色,它那沙土結構和土褐色的外層與它周圍高原沙漠地帶的橙色、紅色和黃色奇妙地融為一體。主持人離開這幢房子,就其工藝和傳統發表了幾句概括性的評論,電視鏡頭則搖向房屋的周圍地區。在生長著落葉松和矮松的山脈丘陵地帶,到處是這種土坯房屋,每一幢都有其獨特之處,它們共同構成一幅令人驚異的千變萬化的景致。但正如主持人所解釋的,土坯房屋在新墨西哥是一大奇觀,因為目前它們只在一個城市裡大批存在。 
  德克爾探身向前,以便聽清楚這個城市的名稱。他得知,這個城市是美國最古老的拓荒地之一,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6世紀西班牙征服時期,其城名依舊保持著西班牙特色:聖菲,意為神聖的信念。如今,它被戲稱為異邦城。 
    
2

  德克爾的懷疑是對的,有兩個男人正在門廳裡等著他呢。此時是早上剛過8點。他從旅館結賬台上轉過身來,看見了他們,心裡明白躲避他們是毫無意義的。他穿過擁擠的門廳朝他們走過去時,他們衝他微笑著。德克爾想,至少,選這兩個人執行這項任務是恰當的。顯然,他們的幕後指揮者希望德克爾會放鬆戒備,因為他認識他們,曾經和他們一起在特種部隊裡幹過。 
  「斯蒂夫,很久不見了,你這一向好嗎?」其中一個人問。他和他同伴的身高和體重都和德克爾的相差無幾——6英尺高,190磅重。他們也和德克爾年齡相仿——40歲。因為他們受過同樣的身體訓練,他們的體形也基本一致——窄臀、結實而寬闊的肩膀,這樣他們上半身的力氣特別大,這是特別行動所必需的。但他們與德克爾的相似之處僅有這麼多。德克爾的頭髮是沙褐色的,略為鬈曲,而跟他講話的這個人蓄著短短的紅頭髮,另一個人的頭髮則是棕色的,朝後直梳著。兩個人相貌剛毅,目光警覺,這跟他們臉上的笑容和身著的便裝不怎麼協調。 
  「我很好,本,」德克爾對紅頭髮的男子說,「你呢?」 
  「沒什麼可抱怨的。」 
  「你怎麼樣,哈爾?」德克爾問另一個人。 
  「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誰也沒有主動跟對方握手。 
  「我希望你們兩位沒有整夜守在這兒監視。」 
  「7點鐘才開始的,這活兒很輕鬆。」哈爾說,「結賬走嗎?」他指了指德克爾的手提箱。 
  「是呀,在最後一刻我改變了計劃。」 
  「你要去哪兒?」 
  「拉瓜迪亞。」 
  「為什麼不讓我們開車送你一程呢?」 
  德克爾緊張起來。「我不願給你們添麻煩。我坐出租車走。」 
  「絕不會有麻煩的。」哈爾說,「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才見到你,要是我們不幫你這個忙,我們還算什麼朋友呀。這用不了一分鐘。」他伸手從西裝裡面掏出一隻薄型移動電話,按了幾個號碼。「你永遠也猜不到我們剛才碰上了誰,」他衝著話機說,「我們現在正在門廳裡跟他談話。好的,我們等著你。」 
  他結束了通話,把話機收了起來。「需要幫你拿手提箱嗎?」 
  「我自己能拿。」 
  「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到外面去等汽車呢?」 
  外面的交通已經十分擁擠,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 
  「你瞧,」本說,「你也許叫不到出租車的。」他看到一個身穿制服的門衛朝他們走來。「一切都很正常。」他對門衛說,示意他走開。他瞥了瞥陰雲密佈的天空。「看來好像要下雨。」 
  「預報過了。」哈爾說。 
  「我左胳膊時的陣痛就是我所需要的全部預報。車來了。」本說。 
  一輛灰色的龐蒂亞克在旅館前停了下來。司機的面孔德克爾不熟悉,後座的車窗塗有保護色,很難看清楚裡面。 
  「我怎麼對你說的?」本說,「只需一分鐘。」他打開後座門,伸手示意德克爾進去。 
  德克爾的心怦怦直跳。他看看本,又看看哈爾,站著沒動。 
  「有問題嗎?」哈爾問,「難道你不覺得你最好快點上車嗎?你還要趕飛機呢。」 
  「我是在想我的手提箱怎麼辦?」 
  「我們把它放到行李箱裡去。請按一下打開行李箱的按鈕,好嗎?」本對司機說。隨即,車後部的彈簧鎖發出卡噠一聲響。本拿過德克爾的手提箱,掀開車後蓋,把手提箱放到行李箱裡,又合上後蓋。「瞧,這樣就解決了問題,行了吧?」 
  德克爾又猶豫了片刻,他的脈搏越跳越快。他點點頭,坐進了龐蒂亞克的後座。他感到胃裡冰涼。 
  本坐到了他的旁邊,哈爾則坐到了前排的乘客座位上。他轉過身看著德克爾。 
  「扣上安全帶。」脖頸粗壯的司機說。 
  「對,安全第一嘛。」本說。 
  德克爾扣上安全帶時,金屬扣發出了丁當的碰撞聲。其他人也扣上了安全帶。 
  司機按了一個按鈕,又是卡噠一聲響,所有的車門都鎖上了。龐蒂亞克的發動機隆隆響了起來,他駕車駛入了擁擠的車流之中。 
    
3

  「我們一位共同的朋友告訴我,昨天晚上你在電話上說你坐飛機坐夠了。」本說。 
  「沒錯。」德克爾透過塗有保護色的車窗朝外面的行人望去。他們提著公文包或者手提包,拿著合上的雨傘,還有別的什麼東西,腳步輕快地趕去上班。他們似乎離他很遙遠。 
  「那你為什麼要去坐飛機呢?」哈爾問。 
  「這是一時衝動之下作出的決定。」 
  「就像你的辭職一樣。」 
  「那不是一時衝動。」 
  「我們共同的朋友說,那似乎很像是一時衝動。」 
  「他不怎麼瞭解我。」 
  「他開始感到好奇,是否有什麼人瞭解你。」 
  德克爾聳聳肩。「他還對什麼感到好奇?」 
  「你為什麼要拔下你電話的插頭?」 
  「我不願意別人來打擾我。」 
  「還有,昨天夜裡,我們組裡的一個人去敲門,你為什麼不回答?」 
  「不,我回答了,只是沒有開門。我問是什麼人,門外的人回答說『是整理房間的』,他告訴我說,他要進去給我鋪好床,我告訴他我自己已經鋪好了。他又說他來送乾淨毛巾,我告訴他我不需要乾淨毛巾。最後他說他要在我的床頭櫃上擺上薄荷糖,我叫他把薄荷糖塞到他自己的屁股裡去。」 
  「這是不大禮貌的。」 
  「我需要時間,自己一個人靜靜地思考。」 
  本接過話題問道:「思考什麼呢?」 
  龐蒂亞克在紅燈前停住了,德克爾瞥了瞥左邊這位紅頭髮的男人。「生活。」 
  「這是個大題目。你想出結果來了嗎?」 
  「我得出結論,生活的精髓在於事情的改變。」 
  「這就是你全部的想法嗎?你正在試圖改變生活?」哈爾問。 
  德克爾瞅了瞅前排乘客座位上這位棕色頭髮的男人。龐蒂亞克又開始行駛,穿過了一個十字路口。 
  「對,」德克爾說,「改變生活。」 
  「這就是你要作這次旅行的原因?」 
  「你又說對了。」 
  「你具體要去什麼地方呢?」 
  「新墨西哥州的聖菲市。」 
  「我從來沒去過那兒。那兒怎麼樣?」 
  「我也說不準,可看上去挺好。」 
  「看上去挺好?」 
  「昨天晚上,我看了個電視節目,裡面一幫建築工人在那個地方修復一幢土坯房子。」 
  龐蒂亞克又穿過了一個十字路口。 
  「這使你決定去那兒?」本插話問道。 
  德克爾轉身面對坐在後座上的本。「是的。」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事實上,我正在考慮去那兒定居。」 
  「原來如此。你知道嗎,你這些突然的改變正是我們共同的朋友所關心的。因為你在電視上看到人家修復一幢舊房子,你就一時衝動決定移居新墨西哥的聖菲。當我們告訴他這個時,你認為他會怎麼想?」 
  「是一幢土坯房子。」 
  「對。你覺得這將使他怎麼看待你其他的倉促決定?他會認為你是慎重作出決定的嗎?」 
  德克爾的肌肉繃緊了。「我的辭職不是倉促決定的。我考慮很久了。」 
  「你沒有對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我覺得這不關任何人的事。」 
  「這關係到許多人的事。是什麼影響了你?是什麼促使你作出這個決定的?是這次羅馬事件嗎?」 
  德克爾沒有回答。 
  雨點打在了擋風玻璃上。 
  「瞧,我告訴過你要下雨的。」本說。 
  雨點越來越大,落在龐蒂亞克的頂篷上,發出空洞、持續的聲響。行人紛紛撐起雨傘,或者跑向門洞避雨。從塗有保護色的後座車窗裡望出去,陰雨籠罩下的街道越發顯得昏暗。 
  「給我們講講羅馬那件事。」本說。 
  「我不打算對任何人講羅馬那件事。」德克爾努力使自己呼吸平穩。「我敢說,這正是我們這次談話的關鍵。你們可以回去讓我們共同的朋友放心,我雖然很氣憤,但決不會把自己的憤怒講給任何人聽的——我只是疲勞極了。我對揭發醜事從而引起轟動不感興趣,正相反,我所需要的只是平靜和安定。」 
  「在聖菲這個你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這一次德克爾又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哈爾說,「當你提到聖菲時,我腦子裡湧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那個地區有許多絕密設施——阿爾伯克基的桑迪亞武器檢測實驗室,洛斯阿拉莫斯的原子彈實驗室。而我隨後想到的是愛德華·李·霍華德。」 
  德克爾的胸口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霍華德曾經是中央情報局的特工,他把情報局莫斯科行動的最機密細節出賣給了蘇聯人。在一次測謊檢查中他沒有通過,這引起了情報局的懷疑,把他解雇了。在聯邦調查局調查他的過程中,他移居到新墨西哥,甩掉了監視人員,成功地逃到了蘇聯。他曾經居住過的城市正是聖菲。 
  「你是在暗示我跟他一樣?」德克爾坐得更直了。「你是在暗示我會做出危害我的國家的事情?」這一次,德克爾根本沒想控制自己的呼吸。「你去叫我們共同的朋友重新查閱一遍我的檔案,看能不能找出某件事例,表明我曾突然忘掉名譽的含義。」 
  「正像你方才指出的,人是會發生變化的。」 
  「如今,大多數人至少要換三次職業。」 
  「德克爾,我又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了。」 
  「我起初在特種部隊服役,後來又在政府部門工作,現在是該開始從事我的第三個職業的時候了。」 
  「那麼這第三個職業將是什麼呢?」 
  「我還不清楚,我不願意倉促作出決定。你們要帶我去哪裡?」 
  哈爾沒有回答。 
  「我在問你問題。」德克爾說。 
  哈爾仍然沒有回答。 
  「最好不是帶我去情報局設在弗吉尼亞的康複診所。」德克爾說。 
  「誰說去弗吉尼亞了?」哈爾似乎作出了選擇。「我們正在帶你去你要我們帶你去的地方——拉瓜迪亞。」 
    
4

  德克爾買了一張單程機票。飛機要飛行6個小時,而且途中要在芝加哥作短暫的停留,因而他有充裕的時間考慮自己目前的所作所為。他的行為的確異乎尋常,他能夠理解他過去的上司為什麼會感到不安。見鬼,就連他自己也為此而感到不安。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一向能夠控制住自己,可如今他卻聽任一個怪念頭的擺 
  聖菲的機場太小,容不下大型噴氣客機。離聖菲最近的大型機場在阿爾伯克基。當美國航空公司的MD—80客機在機場上空盤旋準備降落時,德克爾看到了下面黃乎乎的荒野,不禁大為震驚。在烈日的烘烤下,沙地和岩石綿延不斷,一直伸向遠處光禿禿的山頭。他對自己說,你還指望看見什麼?新墨西哥就是個大沙漠。 
  至少,阿爾伯克基機場的小型四層停機樓頗具魅力,內牆上裝飾著絢麗多彩的美洲土著人的圖案。機場的工作效率也相當高。德克爾僅用了10分鐘,就取出了自己的手提箱,來到阿維斯汽車出租公司的櫃檯前,打算租一輛道奇猛士車。是這個車名引起了他的興趣。 
  「去聖菲哪條路最好走?」他問櫃檯後面的年輕婦女。 
  這位婦女是西班牙裔美國人。她粲然一笑,那雙富於表情的黑眼睛顯得更加迷人了。「這要看你是想走近路還是想觀看風景。」 
  「這兒的風景值得看嗎?」 
  「絕對值得看。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我什麼都沒有,就是有時間。」 
  「那你正適合到新墨西哥來度假。你看這張地圖,」她說,「沿著25號公路往北駛幾英里路,然後向東拐上40號州際公路,開大約20英里後,再向北拐上綠松石小道。」這位職員用一支氈制粗頭筆在地圖上比劃著。「你喜歡瑪格麗塔雞尾酒嗎?」 
  「太喜歡了。」 
  「那就在一個叫馬德里的小鎮上停一下車。」她把重音落在馬德里這個地名的第一個音節上,彷彿要把它與西班牙的首都在發音上區別開來。「30年前,那個鎮子一片荒涼,眼下它成了藝術家的聚居地。那兒有個叫做礦井酒館的破爛老房子,裡面的人誇耀說,他們的瑪格麗塔雞尾酒是世界上最好的。」 
  「是真的嗎?」 
  那婦女只是又送上一個迷人的微笑,把汽車鑰匙遞給了他。 
  德克爾開車經過機場外面一座兩匹賽馬的金屬側影雕像,按照那位職員的指點上了路。他注意到,阿爾伯克基的建築物似乎與美國其他地方的沒有什麼區別。偶爾他看到一幢平頂的拉毛粉飾房子,似乎與他在電視上見過的土坯房屋有幾分相像,但沿途所見的建築大多有著尖頂和磚或木製的牆壁。他暗暗擔心,那個電視節目也許誇大其詞了,聖菲也許跟別處沒什麼兩樣。 
  沿著40號州際公路,他駛過巍峨而嶙峋的群山。當他向北拐上綠松石小道後,路邊的情景開始改變了。孤零零的小木屋和A字型茅舍似乎成了標準的建築。再往前開一會,路邊就沒有什麼房舍了,植物則越來越多——落葉松和矮松、各種各樣的低矮仙人掌以及一種類似三齒蒿的高達6英尺的灌木。窄窄的道路從他剛才在阿爾伯克基看見的高山背後蜿蜒經過,向高處盤旋,這使德克爾回想起MD—80上的空姐曾對他說過,阿爾伯克基是個一英里高的城市,因為它海拔5000英尺,和丹佛一樣;但聖菲更高,它海拔7000英尺,所以要到達那兒就得往上爬。空姐還告訴他,在最初幾天裡,旅遊者會感到行動遲緩,呼吸困難。她開玩笑說,有個乘客曾問她,聖菲是否一年到頭都海拔7000英尺。 
  德克爾沒有去注意自己的身體對這個高度有何反應,不過那是在意料之中的。畢竟他受過訓練,在高空兩萬英尺處作緩開傘降落時,不把高度放在心上。他注意到的是,空氣變得格外清新,天空變得格外碧藍,太陽也變得格外燦爛。他恍然大悟,為什麼機場的一幅招貼畫上把新墨西哥稱做陽光翩躚起舞的土地。當他抵達一處高原,朝左側望去時,一幅起伏連亙的沙漠景觀映入他的眼簾。南北走向的大沙漠似乎綿延數百里,西面寬廣遼闊,遠方的群山比阿爾伯克基附近的山峰更加雄偉。蜿蜒向上的道路帶著他經過一個又一個急轉彎,從許多轉彎處望去,景色更加壯觀。德克爾覺得,自己彷彿來到了世界之巔。 
  德克爾一遍遍地提醒自己,馬德里的發音重音在第一個音節上。這是個由茅舍和木板房組成的小村落,裡面的居民大多是60年代反文化運動的殘餘分子。這個村落延伸在一道樹木茂盛的狹窄山谷的邊沿上,右面則毗鄰覆蓋著煤層的山坡。正因為這兒有煤,人們才在本世紀初建起這個小村鎮。礦井酒館是一座油漆剝落、搖搖欲墜的兩層木樓。它大概是村裡最大的建築,坐落在鎮子右邊起伏的山坡腳下,正好位於山坡與村鎮的交界處,很容易找到。 
  德克爾停下道奇猛士,鎖上車門,看著一幫身穿皮茄克的摩托車手從自己面前經過。這幫人在前面路邊的一座房屋前停住,解下折疊起來的畫板和尚未完成的油畫,把它們拿進屋去了。德克爾咧嘴一笑,走上通往酒館封閉式門廊的台階。隨著他的腳步,他的腳下發出空洞的咚咚聲。他拉開一扇咯吱作響的紗門,走了進去。裡面簡直就是本世紀初沙龍的微型縮影。室內有個舞台,酒吧後面的牆上釘著世界各地的貨幣。 
  這個昏暗的地方有一半坐滿了人,人們都在吵吵嚷嚷地熱烈交談著。德克爾坐到一張空桌子旁,滿眼看到的都是牛仔帽、文身和串珠項鏈。與阿爾伯克基機場的高效率形成明顯對比的是,他等了許久,才有一個扎馬尾辮、系圍裙、舉著托盤的男人不慌不忙地朝他走過來。德克爾告誡自己說,要耐心些,姑且把這兒當做減壓室吧。 
  侍者牛仔褲的膝蓋處撕破了。 
  「有人告訴我,你們有世界上最好的瑪格麗塔雞尾酒,」德克爾說,「這肯定不是真話。」 
  「嘗一嘗你就知道了。」 
  「給我來一杯。」 
  「你吃點什麼呢?」 
  「你們有什麼?」 
  「中午有墨西哥風味雞塊。但下午已經過去一半了,還有什麼呢?嘗嘗烤乾酪辣味玉米片吧。」 
  烤乾酪辣味玉米片裡有蒙特裡傑克乾酪、綠沙司、菜豆、萵苣、番茄和青椒。青椒辣得德克爾眼淚直淌。他覺得快要被辣死了,心想,如果兩天前吃下這種食物的話,自己的胃肯定會痛得受不了。 
  瑪格麗塔雞尾酒果真是他所喝過的當中最好的。 
  「這種酒的秘密何在?」 
  「一又四分之一盎司的上等龍舌蘭酒,是用百分之百的藍龍舌蘭釀成的;四分之三盎司的法國橘味白酒;一盎司半新搾出來的鮮檸檬汁;再加上新鮮的楔形酸橙片。」 
  德克爾抿起嘴唇,快活地品嚐著這種酒。酒杯邊緣的鹽沫沾到了他的唇上,他舔了舔,又要了一杯。喝完第二杯後,他本想再要一杯,但他拿不準在這個海拔高度酒精會對他產生怎樣的作用。他可不想開車的時候碰傷人;再說,他希望能夠找到聖菲。 
  付給侍者25%的小費後,德克爾走出酒館,感覺到了多年來都曾感覺到的那種微微醉意。他抬眼瞅瞅漸漸下沉的紅日,又看看自己的潛水表——差不多4點半了——戴上雷朋太陽鏡,鑽進道奇猛士車。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似乎就是空氣更加清新了,天空更加碧藍了,太陽更加燦爛了。他驅車離開小鎮,沿著蜿蜒的窄道向前駛去。一路上他看到更多的落葉松和矮松,以及他打算弄清楚叫什麼名字的那種類似三齒蒿的灌木。他注意到,這兒大地的色彩有所改變,原來以黃色為主導,現在又加進了紅、橙和褐色。植物也更加蔥鬱了。他到達了一個高高的轉彎處,拐過去之後是一段朝左的下坡道,從這兒他能夠看到幾英里之外。在前面遠方一處更高的地帶,小巧的建築物簇擁在丘陵之間,看上去就像是兒童玩具村莊裡的微縮模型。丘陵地帶的後面,聳立著令人驚歎的美麗群山。在德克爾的地圖上,這山脈叫做「基督之血」。在陽光的照耀下,那些建築物呈現出金黃色,彷彿具有魔力。德克爾記起新墨西哥汽車牌照上的箴言:魔力之地。這片周圍環繞著蒼翠矮松的美景在向德克爾招手。他一點也不懷疑,那兒正是他要去的地方。 
    
5

  進入市區後(聖菲市的居民為62424人),他順著一塊寫著「歷史廣場」的指示牌往前開。繁忙的鬧市區街道似乎更加狹窄,其佈局就像迷宮,彷彿這座有400年歷史的城市是隨心所欲發展起來的。土坯房屋隨處可見,各不相同,好像它們也全是隨心所欲添加上去的。大多數建築物都很低矮,只有幾幢三層樓房,它們的普韋布洛式結構使德克爾聯想起崖洞宅屋——他發現,這些樓房原來是旅館。就連鬧市區的停車庫也是普韋布洛式的。他鎖好道奇猛士,沿著一條有長門樓遮蔽的街道往前漫步。他望見在這條街的盡頭有一座大教堂,不由聯想起西班牙的教堂。但他還沒走到那兒,廣場就在左邊出現了——是長方形的,有小城市的一個街區那麼大。廣場上有草坪、白色金屬長凳和高高的綠蔭樹,廣場的中央是一座南北戰爭紀念碑。他看到一家叫做廣場咖啡館的餐車式小飯店和另一家叫做礦石屋的大餐館,一串串紅紅的干辣椒垂掛在大餐館的陽台上。有一座細長低矮的古老土坯建築叫做總督大廈,大廈的門樓下,土著美國人背靠牆坐著,把毯子鋪在自己面前的人行道上,上面擺著待售的銀器和綠松石首飾。 
  德克爾一屁股坐到廣場上的一條長凳上,瑪格麗塔雞尾酒造成的微微醉意開始漸漸消退。他感到一陣恐慌,懷疑自己是否犯了個大錯誤。在過去的20年裡,無論是在特種部隊裡還是在情報部門工作,一直是別人照料他,安排他的生活。現在,要依靠他自己了,他感到毫無把握。 
  他內心的某個部分對他說,他需要一個新的起點。 
  可我打算做什麼呢? 
  作為良好的開端,先找一間房子。 
  但那以後呢? 
  努力重塑你自己。 
  叫他惱火的是,他的職業本能依舊存在——當他穿過廣場朝一家叫做拉·芳達的旅館走去時,他不由自主地留神察看是否有人在監視自己。旅館古香古色的西班牙風格的門廳氣氛溫馨怡人,但他的本能卻不停地騷擾他,一遍遍提醒他不要沉醉於這種環境,而要集中注意力觀察周圍的人們。當他登記好客房,步行返回鬧市區的停車庫時,他再次四下裡察看是否有人在監視自己。 
  他告誡自己說,這種事情必須停止,我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 
  一個花白鬍鬚的男人跟在他後面走進停車坡道。這個人穿著卡嘰布褲子和藍色夏季運動衫,衣服十分肥大,足以藏得下一把手槍。德克爾在道奇猛士前面的一輛車旁停住步,掏出鑰匙,打算用這個做武器。可那個男人鑽進一輛蘭吉海盜車,開走了。 
  德克爾再次告誡自己說,這種事情必須停止。 
  他把車開進拉·芳達旅館的停車庫,提著手提箱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一直注意不讓自己察看身後的情況。他故意背朝餐廳大門吃晚餐。到了晚上,他毅然信步穿過鬧市區,故意選擇、而不是避開燈光昏暗的地方。 
  在一條水很深的混凝土水渠旁,有一個樹木茂盛的小公園,一個人影從黑暗中冒了出來。「把你的錢包給我。」 
  德克爾愣住了。 
  「我有槍。聽著,把你他媽的錢包給我。」 
  德克爾盯著這個他幾乎看不清面孔的街頭小痞子突然不能自持地大笑起來。 
  「你他媽的有什麼可笑的?」 
  「在我經歷過這一切之後,在我逼著自己麻痺鬆懈之後,你要攔路搶劫我?你肯定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等我把他媽的一粒子彈打到你他媽的身上時,你就不會覺得那麼可笑了。」 
  「好吧,好吧,是我自找的。」德克爾取出錢包,從裡面往外掏錢。「我只有這麼多錢,都拿去吧。」 
  「我說過,我要的是你他媽的錢包,不只是你的錢。」 
  「別太貪心。我可以不要我的錢,但我需要我的駕駛執照和信用卡。」 
  「你這個他媽的臭狗屎,把錢包給我。」 
  德克爾打斷了他的兩隻胳膊,奪過手槍塞進自己的衣袋,把這小子朝水渠邊扔過去。他聽到樹枝辟啪折斷的聲音,大概這小子摔到水渠邊的灌木叢中去了。德克爾俯下身,聽到下面黑暗裡傳來那傢伙的呻吟聲。「你髒話說得太多了。」 
  他在心裡記下離這兒最近的街道名稱,找到一處投幣電話,接通911的調度員,叫他們往那兒派一輛救護車。隨後他把手槍扔進下水道,步行回到拉·芳達旅館。在旅館的酒吧裡,他要了一杯柯納克白蘭地慢慢呷著,以調節自己激動的情緒。牆上的一塊告示牌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是個玩笑嗎?」他問酒吧侍者,「在這兒攜帶武器是違法的嗎?」 
  「在新墨西哥,唯一不准攜帶武器的地方是酒吧。」侍者回答道,「你在街上走的時候可以帶武器,但必須帶在明處。」 
  「嘿,我太吃驚了。」 
  「當然,許多人不遵守法律,我敢肯定,他們都暗中攜帶武器。」 
  「這成就更加吃驚了。」德克爾說。 
  「而且,我認識的每一個人都在他們的車裡備有一支槍。」 
  德克爾愣愣地盯著他,就像方才在小公園裡遇到那個攔路搶劫的傢伙時一樣。「看來是應該採取點預防措施。」 
    
6

  「拓荒者是一家基督教槍械商店。」店員說。 
  這句話叫德克爾吃了一驚。「是嗎?」他只能說出這幾個字。 
  「我們相信,耶穌希望我們自己對自己的安全負責。」 
  「我認為耶穌是對的。」德克爾打量著貨架上的手槍和步槍,目光落在一節上著鎖的玻璃櫃檯上,裡面是手槍。商店裡散發著槍械潤滑油的芳香氣味。「我想要一把瓦爾特380型手槍。」 
  「這不可能,都賣光了。」 
  「那麼有沒有西格-索爾928型手槍?」 
  「這種武器棒極了。」店員說。他穿著膠底帆布運動鞋、牛仔褲和紅格子工作服,腰帶上掛著一支科爾特45型手槍。他年齡在三十五六歲,體格健壯,臉曬得黑紅黑紅的。「當美國軍方把9毫米口徑貝瑞塔手槍列為標準佩槍時,大人物們認為,對情報人員來說,用更小巧的佩槍作為隱蔽的武器,將會更有益處。」 
  「是嗎?」德克爾又一次這樣說。 
  店員打開玻璃櫃檯的鎖,掀開上蓋,取出一把跟德克爾的巴掌差不多大的手槍。「它使用的子彈跟貝瑞塔的相同,9毫米。裝的子彈少一些,彈盒裡13發,槍膛裡一發。這槍是雙動式的,所以你不必先扳擊鐵再射擊——你只要扣動扳機就行了。但如果擊鐵已經扳起,而你又決定不開槍的話,你可以很安全地用這一側的反扳卡把擊鐵扳低。這武器的構造好極了,絕對一流。」 
  店員取下彈盒,拉開槍頂的滑蓋,露出空槍膛,然後才把槍遞給德克爾。德克爾把空彈盒裝回到彈盒卡上,對著一張招貼畫上的薩達姆·侯賽因像假裝瞄準。 
  「你算是把我說服了。」德克爾說。 
  「標價是950美元,我800美元賣給你。」 
  德克爾掏出信用卡放到櫃檯上。 
  「我很抱歉,」店員說,「但老大哥在監視著呢。你必須先填好這張表格,再經警方調查證實你並非恐怖分子或者頭號公敵,那時你才能拿到槍。這些文字工作要花去你10美元,這你得感謝聯邦政府。」 
  德克爾看看表格。其中有一項詢問他是不是非法移民、吸毒者或者重罪犯。設計這種表格的人真的相信會有人對這些問題回答「是」嗎?他很懷疑。 
  「我最早什麼時候能拿到槍?」 
  「法律規定是5天。這兒有一份喬治·威爾論武器攜帶者權利的文章的複印件。」 
  和文章複印件釘在一起的是一段聖經引文。這時德克爾才認識到,異邦城的的確確異乎尋常。 
  走出商店,德克爾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下,仰慕地遙望著聖菲城東高聳入雲的基督之血山脈。他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已經來到了聖菲。在他的全部生活中,他從來沒有這麼衝動過。 
  開車回旅館的路上,他回顧了一下這個忙碌的上午和自己已經安排好的種種事宜:開了一個銀行戶頭,把錢從弗吉尼亞他存的那家機構轉到這兒來;與他委託的國立股票經濟公司在此地的分公司取得了聯繫;打電話給他在亞歷山大的房東,同意因自己中斷租約付一筆罰款,作為交換,房東答應把他為數不多的衣物打包寄來。完成了這麼多的事情,他感到疲憊不堪,但身處聖菲的現實感也越來越強烈了。他做成的事情越多,在這兒住下來的決心就越堅定。他還有許多其他事情要做。他要還掉租來的汽車,買一輛交通工具;他需要找個住的地方,必須想法給自己找一種工作做。 
  在汽車收音機裡,他收聽到公共廣播「午前版」節目中的一篇報道,介紹的是目前許多步入中年的公司中層管理人員紛紛放棄他們壓力沉重的工作(在他們的公司降低並解除他們的職務之前),移居西部山區諸州,在那兒創辦自己的公司,靠自己的才幹謀生存。這些人發現,為自己去工作、去冒險是激動人心的,也是富於成就感的。主持人把他們叫做「孤獨的雄鷹」。 
  其實,此刻德克爾就感到很孤獨。他對自己說,接下來我最好另找個地方,不住旅館的客房。租公寓?買公寓套間?我怎麼決定呢?什麼對我有利呢?僅僅去查閱一下報上的廣告欄嗎?正當他舉棋不定時,他注意到一塊房地產公司的招牌。此時他正開車駛過一條綠蔭濃郁的街道,這招牌就掛在街旁一幢土坯建築的門前。突然間,他知道自己有了答案,而且這答案遠不止解決了在哪兒安家的問題。 
    
7

  「是幢翻修一新的房子。」那位婦女說。她快60歲了,短短的花白頭髮,細長的臉龐因日曬而遍佈皺紋,戴著許多綠松石首飾。她名叫埃德娜·弗裡德,是德克爾注意到招牌的那家房地產代理公司的老闆。這是她帶他看的第四處房產了。「這房子上市已經一年多了,是拍賣。沒有人在這兒住。稅款、保險金和維修費使業主感到頭痛。他們授權我說,他們願意接受低於他們要價的價格。」 
  「他們要價多少?」德克爾說。 
  「63.5萬美元。」 
  德克爾揚起了眉毛。「那麼你告訴我這兒的房地產價格相當高時,不是開玩笑嘍。」 
  「而且年年在提高。」埃德娜解釋說,20年前在科羅拉多州的埃斯本發生過的事情現在在聖菲重演了。有錢人到埃斯本去旅遊時,愛上了那個風景如畫的山城,於是決定在那兒購置房產。這樣一來,價格就被抬上去了,當地人被迫遷走,到他們付得起房價的其他城市去居住。同樣,聖菲的房地產價格一天天昂貴,這主要是由來自紐約、得克薩斯和加利福尼亞的富有的遷入者造成的。 
  「去年我30萬賣出的一幢房子9個月後再次上市,要價36萬。」埃德娜說。她戴著斯泰森氈帽和廣角太陽鏡。「就聖菲的情況而言,那房子很普通,甚至不是土坯房屋。營造商所做的不過是修整好房屋的構架,再加上新的拉毛粉飾罷了。」 
  「那這幢是土坯房屋嗎?」 
  「當然是。」埃德娜帶他出了她的寶馬車,沿著一條礫石小道來到一處高高的金屬大門前。門兩側的拉毛粉飾牆壁和門一樣高。門上雕有印第安史前巖畫的側影輪廓。門內是院子和門樓。「這房子出奇地堅實,你敲敲前門旁邊的牆壁。」 
  德克爾敲了敲。指關節受到的撞擊使他感到自己似乎敲在了石頭上。他打量著房屋的外觀。「我看到支撐門樓的圓柱有些干腐。」 
  「你的眼力不錯。」 
  「院子裡雜草叢生,內牆需要重新拉毛粉飾一番。這些似乎說明,你所謂翻修一新的房子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德克爾說,「真正的問題在哪裡?這房產佔地兩英畝,你告訴我這兒屬於博物館區,四周風景優美,是個理想的地段。但為什麼至今沒賣出去呢?」 
  埃德娜猶豫了一下。「因為這不是一幢大房子,而是兩套共用一面公共牆壁的小房子。」 
  「什麼?」 
  「要從房子的這一部分到另一部分去,你得走到外面,進另一個門。」 
  「有誰願意要這種一點兒也不方便的住房呢?」 
  埃德娜沒法做出回答。 
  「讓我看看房子的其餘部分吧。」 
  「你的意思是,雖然是這種佈局,你仍可能對這房子感興趣?」 
  「我得先查看一下再說,帶我去看看洗衣間。」 
  埃德娜困惑不解地帶他走進去,洗衣間挨著車庫,建在房子的地下,有一扇低矮的小門,空間十分狹窄。德克爾從裡面鑽出來時,拍打著衣服上的塵土,心裡感到很滿意。「供電系統看上去大約有10年的歷史了,銅管道略新一些,但都還挺好。」 
  「你的眼力的確不錯,」埃德娜說,「你知道該從哪兒看起。」 
  「如果基礎結構也需要改造的話,那麼改建這個地方就沒有必要了。」 
  「改建?」現在埃德娜更摸不著頭腦了。 
  「你瞧這房子的佈局。車庫建在相連的兩套房子之間,但我們有可能把車庫改建成一個房間,在房間的後部隔起一道走廊,再把部分公共牆壁推倒,讓走廊通向另一邊的房子,從而使兩套房子連成一體。」 
  「哎呀,我簡直……」埃德娜看了看車庫。「我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德克爾在內心盤算著。他本來沒計劃買這麼一幢價格昂貴的房子。他想到自己積蓄的30萬美元,想到定金和抵押款,以及自己是否打算成為有房子的窮光蛋。同時,投資獲益的可能性牢牢吸引了他。「我出價60萬。」 
  「低於要價?給這麼一幢值錢的房子?」 
  「給這幢我聽見你稱為翻修一新的房子,或者是不是我剛才的建議突然使這房子更加具有吸引力了?」 
  「對合適的買主,是這樣的。」埃德娜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為什麼我有一種感覺,你曾多次洽談過房地產生意呢?」 
  「我曾經是一家跨國房地產咨詢公司的顧問。」德克爾把中央情報局為他印製的商業名片遞給她。「羅利-哈克曼公司,總部設在弗吉尼亞的亞歷山大。這家公司不是索斯比那樣的跨國公司,但經營著許多特殊的房地產業務。我的具體工作是,尋找那種實際價值比表面上看起來的要高得多的房地產。」 
  「比如這幢房子。」埃德娜說。 
  德克爾聳聳肩。「我的問題在於,我無論如何只能付得起60萬。」 
  「我會把這一點向我的委託人講清楚的。」 
  「請務必強調這一點。按通常標準,定金應該是12萬。以現行的8%的利率計算,餘款30年的抵押金是……」 
  「我得到車上去拿我的利率本。」 
  「沒有必要,我能算出來。」德克爾在拍紙簿上草草劃著。「一個月大約3500美元,一年42,000美元多一點。」 
  「我從來沒有見過算得這麼快的人。」 
  德克爾又聳聳肩。「還有另一個問題——如果我找不到工作,我就買不起房子。」 
  「賣房地產怎麼樣?」埃德娜突然大笑起來。「你一直在試圖說服我成交。」 
  「也許有點吧。」 
  「我喜歡你的風格。」埃德娜笑著說,「如果你能說服我成交,那你就能說服任何人。你需要一個工作,現在你找到了。問題是,你怎麼付得起改建房子的費用呢?」 
  「這很容易,用廉價勞動力。」 
  「可你究竟指望到哪兒去找廉價勞動力呢?」 
  德克爾伸出自己的雙手。「就在這兒。」 
    
8

  無論是在特種部隊服役時,還是後來做文職情報特工時,德克爾曾多次感到過害怕——失敗了的任務,沒有預想到的威脅——但哪一次也無法與他第二天半夜醒來時感到的恐懼相比。他的心怦怦亂跳,一個勁兒地噁心,浸透了汗水的T恤衫和拳擊短褲緊緊貼在身上。有那麼一會兒,他似乎被黑暗吞沒了,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這不是拉·芳達旅館裡的房間。但接著他就想起來了,他已經搬到埃德娜經營的一處租賃房裡了。這房子甚至比他在亞歷山大城退租的那套公寓還要窄小,但至少它比拉·芳達旅館的客房便宜。目前首要的原則是節約。 
  他感到口乾舌燥,卻找不到電燈開關。在他摸索著到狹小的浴室去找水池時,屁股碰到了一張桌子上。他一連喝下好幾杯水才感到解渴。他又摸索著走到單間的窗前,拉開雙層百葉窗。出現在他眼前的並不是壯觀的風景,而是停車場裡月光映照下的汽車。 
  他問自己,我究竟做了些什麼?他又開始出汗了。我一生中從未擁有過大宗的財產,可我剛剛簽署過文件,承諾購買價值60萬美元的房屋,為此我必須一次付清12萬美元,以後每年還要支付42,000美元的抵押款。我這是瘋了嗎?如果情報局方面聽說我真的在房地產上投資了,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懷疑是什麼促使我相信自己付得起這筆錢。事實上,我是付不起的,但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點。 
  德克爾不由得想起最近的一樁醜聞。一個名叫奧爾德裡奇·埃姆斯的特工把中央情報局莫斯科地下組織的秘密情報出賣給了俄國人,換取到250萬美元。其結果是災難性的——行動組織被摧毀,特工被處死。過了好幾年,中央情報局的反間諜機構才開始懷疑有一個雙重間諜,並最終把懷疑的目標集中到埃姆斯的身上。使情報局大為震驚的是,反間諜機構派出的小組發現,在作為例行審查一部分的測謊檢查中,埃姆斯兩次都差點沒通過,但測謊結果卻被描述為模稜兩可,而且得出了對他有利的結論。這個小組還進一步瞭解到,埃姆斯在房地產上投資驚人——數處度假別墅和南美一個佔地一萬英畝的大牧場;此外,他還分別在不同的銀行賬戶上存有幾十萬美元。這些錢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之後不久,埃姆斯和他的妻子因間諜罪被逮捕。中央情報局本來已經放鬆了對其特工人員私人生活的監視,現在卻又採取了新的嚴格的防範措施。 
  德克爾告誡自己說,我將成為措施中某幾項的靶子。因為我辭職時的態度,他們已經派人監視我了。今天我簽署文件,等於是拉響了警報器。明天早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蘭利,我必須解釋清楚我正在做的事情。 
  但蘭利會認為我這是耍花招。我究竟正在做什麼呢?德克爾摸到身後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進去。周圍的黑暗更為有力地壓迫著他。他提醒自己說,我簽的這個購房合同有一碩例外條款。明天督察員來檢查房屋時,我將把他提出的房屋缺陷作為退出合同的借口。 
  對。我太野心勃勃了。謹慎——這才是我需要的。要穩重,要小心,要避免做任何超出常規的事情。控制住速度,設想好各種退卻的方案。別引人注意。我決不能感情用事。 
  他告訴自己,看在上帝的分上,過去這10年裡我不正是這樣生活的嗎?我剛才描述的正是我做特工時的生活。他拍了拍椅子的扶手。過去我跟恐懼打過交道。我會失掉什麼呢? 
  生活的機會。 
  三周後,他搬進了那幢房子。 
    
9

  聖菲就是朱利安飯店、鳥巢飯店、澤亞餐館、帕斯誇爾餐館、小托馬斯餐廳和其他數不清的絕妙的餐館。聖菲就是瑪格麗塔雞尾酒、烤乾酪辣味玉米片、紅沙司和綠沙司。聖菲就是壯觀的清晨、明媚的午後和燈火輝煌的夜晚。聖菲就是千變萬化的陽光和高原沙漠變幻無窮的色彩。聖菲就是四面八方的群山。聖菲就是清新的空氣,就是一望無際的美景。聖菲就是喬治婭·奧基夫1油畫上的風景。聖菲就是廣場。聖菲就是大峽谷路上的畫廊。聖菲就是西班牙集市和印第安集市。聖菲就是狂歡節。聖菲就是觀看滑雪盆地裡的山楊樹把秋天染成一片金黃。聖菲就是皚皚白雪,它使這座城市變得就像一張聖誕卡片。聖菲就是插在紙袋裡細沙中的蠟燭,在聖誕前夜,這些蠟燭環繞著廣場,把它照得通明。聖菲就是春天裡絢麗的野花。聖菲就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那麼多的蜂鳥。聖菲就是7月裡每天傍晚落下的細雨。聖菲就是當他在自己的房產上幹活時,陽光照在背上、熱汗淋漓的那種感覺和腰酸背痛的那種愜意。 
   
  1喬治婭·奧基夫(1887—1986),美國現代派女畫家,曾作大量描繪新墨西哥沙漠的油畫。 

  聖菲就是平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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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斯蒂夫,你今天在辦公室值班嗎?」埃德娜問。 
  德克爾正在辦公室裡為他的一個委託人準備買主的報價單。他抬起頭來說:「上午我值班。」通常情況下,經紀人們都忙於帶人看房產,很少進辦公室,但埃德娜堅持辦公室裡要一直有人,以便接待來訪的顧客和答覆查詢的電話,所以她要求每個經紀人每兩周在辦公室值半天班。 
  「唔,有人在門廳裡等著,想找個經紀人,」埃德娜說,「本來我可以接待她,但我15分鐘後要到聖菲抽像藝術館去參加一個房地產交割會。」 
  「沒問題,我來處理這件事。」德克爾把買主的報價單塞到文件夾裡,站起身,朝門廳走去。現在是7月,他來到聖菲已經13個月了,他對自己獨立謀生能力的懷疑也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每年聖菲都有一些房地產經紀人經營失敗退出這一行業,但他卻幹得十分出色。以前他聽取特工人員匯報工作時為使其增強自信心而採取的那一套誘導技巧,如今被他用來接待顧客,使他們感到舒心自在。目前,他的銷售額已達400萬美元,為此他得到了6%即24萬美元的佣金。當然,他得分給埃德娜一半,因為是她提供的辦公設施、廣告宣傳,也是她負責處理經營方面的諸多瑣碎事務,更不用說她這個接納了德克爾的公司了。即使如此,12萬美元還是比他在以前的任何一年裡所掙的要多。 
  他拐了一個彎,朝前面的服務台走去,看見一位婦女站在服務台旁,正在翻閱一本介紹現貨房地產的彩圖小冊子,她的頭低著,德克爾看不見她的相貌。但當他走近時,他注意到她那濃密的金棕色頭髮、曬成棕褐色的皮膚和苗條的體形。她比大多數女人個頭要高,大約5英尺7英吋,體態健美。從她的裝束看,她顯然來自東海岸:十分合體的深藍色卡爾文·克萊因套裝、式樣時髦的瓊·戴維平跟鞋、珍珠耳環和意大利產黑皮編織包。 
  「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嗎?」德克爾問,「你想找一個經紀人談談嗎?」 
  那位婦女從小冊子上抬起頭來說:「是的。」 
  她微微一笑,使德克爾的內心不禁一動。他沒有時間分析自己的這種感覺,只是把它比作心臟節律的突變,幾乎就像是感到恐懼時心臟的猛烈跳動。不過,在眼下的情況裡,這種感覺跟恐懼截然相反。 
  這位30歲出頭的女士光華照人。她的皮膚煥發著健康的光澤,藍灰色的眼睛裡閃耀著智慧,以及另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光彩,既富於魅力又神秘莫測。她的五官勻稱,線條分明的下巴、高高的顴骨和標緻的前額組成一個完美無缺的整體。她的笑容熱情洋溢。 
  雖然德克爾感到透不過氣來,他還是控制住自己,自我介紹說:「我叫斯蒂夫·德克爾,是這家公司的助理經紀人。」 
  這位婦女跟他握了握手,「我叫貝絲·德懷爾。」 
  她的手指出奇地光滑柔潤,德克爾簡直不想鬆開她的手。「拐過去就是我的辦公室。」 
  在帶路往裡走時,他趁機調整了一下自己既愉快又緊張的心情。他想,肯定還有更糟糕的謀生方式。 
  公司的辦公室是寬敞的分隔間,高達6英尺的隔板設計得很像土坯牆壁。貝絲好奇地盯著隔板的頂部,那兒陳設著微光閃爍的黑陶器和造型複雜的籃子,這些都來自當地的普韋布洛印第安人。 
  「那些看上去像灰泥長凳的窗座——它們叫什麼?班庫長凳?」她的聲音圓潤深沉。 
  「對,是叫班庫長凳,」德克爾說,「這兒使用的大多數建築上的名稱都是西班牙文的。你喝點什麼?咖啡?礦泉水?」 
  「不用了,謝謝。」 
  貝絲饒有興趣地轉身打量著印第安小地毯和其他西南部風格的擺設。幾幅新墨西哥風景畫的複製品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走過去,貼近了仔細觀看。「真美極了。」 
  「我特別喜歡表現格蘭德河峽谷滾滾白浪的那幅畫,」德克爾說,「不過這兒外面的每一處風景都美極了。」 
  「我也喜歡你喜歡的那一幅。」她努力使自己聽起來心情愉快,但她的聲音中卻透出一絲莫名的優傷。「雖然是複製品,筆法的優美細膩卻是顯而易見的。」 
  「噢?那麼你懂得繪畫嘍?」 
  「我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努力學習繪畫,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學會。」 
  「唔,如果你是位藝術家,聖菲可是個安家的好地方。」 
  「我一到這兒就感到這兒的光照有某種異常之處。」貝絲謙虛地搖搖頭。「但我不認為自己是個藝術家。用『正在工作的繪畫者』這個詞來形容我更準確一些。」 
  「你是什麼時候到這兒的?」 
  「昨天。」 
  「可因為你打算購置房產,我還以為你以前來過呢。」 
  「從沒來過。」 
  德克爾似乎覺得眼前閃過一道亮光,努力使自己保持著平靜。他聯想起自己來這兒的經歷,坐得更直了。「在這兒只過了一天,你就已經得出結論,你非常喜歡這個地方,因而對在這兒購置房產感興趣?」 
  「不只是感興趣,簡直急不可耐,是嗎?」 
  「我不會這樣形容你的。」德克爾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認識幾個人,他們都是一時衝動決定在這兒定居的。」他看著她,微微一笑。「聖菲使人幹出異乎尋常的事情。」 
  「這正是我打算在這兒定居的原因。」 
  「相信我,我能理解你。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要提醒你不要匆忙行事,否則我會感到自己沒有盡到責任。先去看幾處房產,但在你簽約之前,要給自己一段考慮的時間。」 
  貝絲好奇地瞇起眼睛。「我從沒料到會聽見一位房地產經紀人告訴我別買房子。」 
  「能賣給你房子,我當然很高興,」德克爾說,「但既然這是你第一次到這兒來,也許你最好先租一個地方住,看看聖菲是否真是個適合你的地方。有些人從洛杉磯移居到這兒後,受不了這兒慢悠悠的節奏。他們想改變這個城市,使之適合於他們充沛的活力。」 
  「噢,可我不是從洛杉磯來的,」貝絲說,「以我近來的生活方式,慢悠悠的節奏聽起來非常誘人。」 
  德克爾考慮了一下她的這一番自我表白,決定不急於進一步瞭解她,等等再說。 
  「一位善於勸誘推銷的經紀人,」貝絲說,「我喜歡你這種方式。」 
  「我把自己叫做為他人提供便利者。我首先努力要做到的是使我的顧客滿意,其次才是銷售房產。不論你買還是不買,我希望,在未來的一年裡,你對自己決定的事情沒有絲毫的後悔。」 
  「那麼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她那雙藍灰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德克爾以前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顏色的眼睛。「我想盡快看房子。」 
  「下午兩點之前我有約會。這夠快嗎?」 
  「不能馬上滿足我?」她笑了起來。她的笑聲使德克爾聯想起風鈴的叮噹聲,不過他也從這笑聲裡捕捉到一絲淒涼。 
  「同時,如果你能夠告訴我你的出價幅度的話——你希望我怎麼稱呼你?德懷爾太太?或者貝絲?或者……」德克爾瞥了瞥她的左手,沒看見結婚戒指,可這並不總能說明問題。 
  「我沒有結婚。」 
  德克爾點點頭。 
  「叫我的名字吧。」 
  德克爾又點點頭。「好吧,貝絲。」他感到嗓子眼發緊。 
  「我的出價幅度在60萬到80萬之間。」 
  德克爾暗自集中起注意力,他沒料到她會出這麼高的價。通常,當潛在的買主到公司來討論價值6位數以上的房產時,往往態度傲慢,好像他們幫了德克爾一個大忙似的。貝絲與他們形成鮮明的對比,她態度親切自然,不擺架子。 
  「我們手頭上有幾處在這個價格幅度之內的房產,都是第一流的。」德克爾說,「在從現在到兩點鐘這段時間內,你何不看看這些一覽表呢?裡面有價格和情況簡介。」他決定進一步探聽一下她的情況。「你也許想跟和你一道來這兒的人商量商量。如果你願意,在我們去看房子的時候,你可以帶個朋友。」 
  「不,就我們兩個人。」 
  德克爾點點頭。「怎麼都可以。」 
  貝絲猶豫了一下。「我是一個人來這兒的。」 
  「噢,聖菲是個好地方,單獨一個人待在這兒是決不會感到孤獨的。」 
  貝絲似乎在望著很遠的地方。「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2

  德克爾將貝絲送到大樓出口處,站在敞開的大門前,目送她順著門廊遮蔽下的人行道往前走去。她的姿勢十分優雅,使他聯想起女體操運動員平時的步姿。在她拐彎之前,他朝大樓裡面倒退了一步,以防她拐彎時朝他這個方向看。畢竟他不希望她看見自己盯著她的背影。剛才他回答她問題時,告訴她飲食之家是個用午餐的好去處,那是一幢建於1860年的西班牙風格的兩層樓房,院子裡繁花似錦,餐桌就擺在枝繁葉茂的綠樹下。他告訴她,她可以邊用餐邊欣賞花鳥和噴泉。現在他真希望自己能和她一塊兒去那兒用餐,而不是去遞交貝絲剛才來時他正在準備的買主報價單。 
  通常情況下,多售出一處房產的機會能使德克爾全神貫注、精神振奮,但今天生意似乎變得不那麼重要了。他把報價單送去,正如他所預料的,賣主告訴他,需要一段時間考慮這個報價。隨後他又趕去赴另一個約會——和聖菲歷史規劃審核委員會的一位成員共進午餐。他幾乎沒怎麼吃那墨西哥風味的雞塊,不過還是盡量集中著注意力跟對方談話。但實際上,他一直在想著貝絲,想著他們兩點鐘的約會,直嫌時間過得慢。 
  他吃驚地想,怎麼,我竟思念起她來了。 
  終於,他吃完午餐付過賬,趕回到公司裡,卻發現貝絲並沒有在這裡等他,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 
  「今天早上來見我的那位女士,」他對接待員說,「濃密的金棕色頭髮,個頭較高,很迷人,她回來過嗎?」 
  「沒有,斯蒂夫。」 
  他失望地順著走廊往裡走。他想,也許她進門時接待員沒有注意,也許她正在辦公室等我呢。 
  可是她沒在辦公室裡。他頹然倒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裡,情緒更加低落了。他問自己,我這是怎麼了?我怎麼會讓自己有這種感覺的呢? 
  有什麼動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貝絲正站在他辦公室的入口處呢。「嗨。」她的笑容使他感到,她也曾經思念他。 
  德克爾的心猛然一縮。他又一次想,這真像恐懼時的感覺,不過卻正好和恐懼相反。 
  「希望我沒有來晚。」她說。 
  「你正好準時。」德克爾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你午飯吃得好嗎?」 
  「比你使我期望的還要好。那院子使我覺得,我到了另一個國家。」 
  「聖菲給人的就是這種感覺。」 
  「好像到了西班牙北部或者是墨西哥某個綠樹繁茂的地方,」貝絲說,「但又跟這兩個地方都不一樣。」 
  德克爾點點頭。「我初到此地時,遇到過一個在一家旅館預約登記部工作的人。他說,常常有人從東海岸打來電話,向他打聽此地的關稅限制,提出他們可以買哪些免稅商品帶回家之類的問題。他說,他要費很多口舌才能使他們相信,只要他們是美國人,此地對他們沒有任何關稅上的規定,新墨西哥是美國的一部分。」 
  這一次,貝絲的笑聲使他想起了香檳酒。「你說的當真嗎?他們真的以為這兒是外國?」 
  「我可以發誓。這是一個很好的理由,說明我們需要在中學裡開設地理課。那麼,你有機會細看我給你的那些一覽表嘍?」 
  「是的,在我沒有狼吞虎嚥地吃辣椒肉餡玉米卷餅時。我第一次吃到這麼好的東西。我說不准我更喜歡哪一樣,是綠沙司,還是紅沙司,最後我把它們摻在一起都吃下去了。」 
  「當地人把摻在一起的紅綠沙司叫做『聖誕餐』。」德克爾穿上皮茄克,走到她面前。他很喜歡她所使用的檀香皂的幽香氣味。「我們走吧?我的車在後院。」 
  他的車是一輛切諾基吉普,冬季或者進山考察時,這種車的四輪驅動裝置是必不可少的。德克爾一向偏愛白色,但一年前買車時,多年從事情報活動的經驗在他內心佔了上風,提醒他只有暗顏色才不引人注目,迫使他選擇了橄欖綠色。他內心的一部分很想反其道而行之,選擇白顏色,但舊的習慣是很難擺脫掉的。 
  他和貝絲駕車沿主教旅舍路往北駛去。路上,他越過路右邊低矮的灌木和陽光照耀下的土坯房屋,指著遠處高聳入雲的基督之血山脈說:「你首先必須知道的是,這兒房地產的價格在很大程度上視其周圍山區景色的優劣而定。那些價格最昂貴的房屋大都集中在基督之血山脈附近,即東面的這個地區。從那兒往西望去,傑邁斯山脈一覽無餘。到了夜晚,你可以看到洛斯阿拉莫斯的燈光。」 
  貝絲目不轉睛地望著那片丘陵。「我敢說,那兒的景色一定美極了。」 
  「恐怕我的話會使我聽起來像個不合時宜的人,但我還是要說,我認為這些房子不應該建在那兒,」德克爾說,「它們破壞了山區的美景。住在那兒的人們看到了美麗的風景,其代價卻是其他所有人都看不到了。」 
  貝絲好奇地把目光轉向德克爾。「你的意思是你其實不鼓勵顧客購買山嶺上的房子嘍?」 
  德克爾聳了聳肩膀。 
  「即使這使你賣不出房子?」 
  德克爾又聳了聳肩膀。 
  「……我開始越來越喜歡你了。」 
  她在他給她的一覽表上找到幾處她感興趣的房子,他開著車送她一處處地去看:主教旅舍附近有一幢,通向滑雪盆地的那條路旁有兩幢,瑪德瑞渠邊也有兩幢。「這名稱的意思是母親渠,」他解釋說,「就是指這條跟路平行的小溪,它是幾百年前修建的灌溉系統的一部分。」 
  「怪不得這些樹這麼高。」貝絲興沖沖地往四周望去。「這個地方很美,可這兒有什麼問題嗎?凡事沒有十全十美的。住在這兒的不利一面是什麼呢?」 
  「視野狹窄,歷史遺留的規章多,交通繁忙。」 
  「是嗎?」她的熱情頓時消退了。「如果是這樣,我看我們還是再去看別處吧。」 
  「已經快5點了。你敢肯定你不累嗎?你不想今天就看到這兒嗎?」 
  「要是你不累,我也不累。」 
  德克爾想,好極了,只要你願意,我會開車帶你轉到半夜的。 
  他帶她來到另一個地區。「這幢房子離我的住處很近,在城東邊,離丘陵地帶不遠。離那兒最近的山嶺叫做日月嶺,夜晚你能聽見叢林狼在山嶺上嗥叫。」 
  「我喜歡這種地方。」 
  「這是我那條街。」 
  貝絲指指拐角處的一個路標。「卡米諾·林多,翻譯過來是什麼意思?」 
  「『美麗的路』。」 
  「真是條美麗的路。房屋和自然景色融為一體,視野開闊。」 
  「從這兒上去往右拐就是我的住處。」 
  車開過去時,貝絲欠身向前,轉過臉看著。 
  「給我的印象很好。」 
  「謝謝。」 
  「我也很嫉妒,你的房子不賣,這太糟了。」 
  「唔,我在上面付出了大量的勞動。注意,我房子旁邊的那一幢目前待售。」 
    
3

  他們沿著礫石車道往裡走,道兩旁是類似三齒蒿的齊胸高灌木。德克爾初到聖菲時,這種植物就曾引起過他的注意,後來他才知道,這是加利福尼亞常綠灌木。這幢頗具吸引力的房子和德克爾的差不多——無規則延伸的土坯房屋和一個用圍牆圈起來的院子。 
  「這房子的價錢是多少?」貝絲問。 
  「接近你的最高價,70萬美元。」德克爾沒有得到她的反應。「這房子全面翻修改造過。底層地板輻射供暖,後部有太陽能集熱窗。」 
  貝絲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好像這個價錢無需解釋。「院子有多大?」 
  「和我的一樣大,兩英畝。」 
  她先看看房子的一邊,然後又看看另一邊。「我怎麼看不到鄰居呀?」 
  「你要是住這幢房子,鄰居就是我。」 
  她表情奇怪地看看他。 
  「怎麼啦?」德克爾問。 
  「我覺得我很樂意住在你隔壁。」 
  德克爾感到自己的臉紅了。 
  「要是在這個時候去打擾房主,你認為他會介意嗎?」 
  「絕對不會。住在這兒的那位老先生心臟病發作,搬回波士頓去了,他有親戚在那兒。他想趕快把房子賣出去。」 
  德克爾帶她走進前院,院子裡的沙漠野花和灌木在7月的熱天裡顯得有點蔫。他打開雕花的前門,帶她走進涼爽的前廳,指給她看通向寬敞房間的過道。「房子裡的傢俱和設施都是配備好的。花磚地面,所有的天花板裡都有桁架和椽子。」 
  「桁架和……?」 
  「粗的木樑和與之交叉的細木條。聖菲的天花板大都做成這種式樣。房子裡有許多窗座和科瓦1式壁爐。三間浴室的牆壁都鑲著墨西哥彩色瓷磚。廚房很寬敞,裡面有準備食品的工作台和水池,以及對流加熱爐。天窗和——」德克爾注意到貝絲根本沒在聽,於是停住不說了。她似乎正從客廳窗口往外出神地盯著遠山的景色。「我為什麼要給你列舉這些呢?別著急,慢慢看。」 
   
  1美國西南部和墨西哥印第安人的一種圓形建築物。 

  貝絲慢慢朝前走著,這邊瞧瞧,那邊瞅瞅,察看著每一間房子,時而點點頭。德克爾跟在她的後面,又一次感到不自在——他並不是尷尬,也不是手足無措,但他的的確確感到不自在,感到自己的牛仔褲和皮茄克裹在身上,感到空氣緊貼著自己的雙手和面頰。他感到自己佔據著空間,貝絲就在自己身旁,而且那兒只有他們兩個人。 
  突然間,他意識到貝絲在跟自己講話。「什麼?對不起,我沒注意,」德克爾說,「剛才我走神了。」 
  「房價裡包括傢俱嗎?」 
  「是的。」 
  「我要買下來。」 
    
4

  德克爾跟她碰了碰酒杯。 
  「這幢房子真棒極了。我簡直不敢相信房主這麼快就接受了我的出價。」貝絲興高采烈地喝下一大口瑪格麗塔雞尾酒。她放下球形玻璃杯,舔去沾在上唇的泡沫和鹽分。「我好像是在做夢。」 
  他們是在一家叫做加都尼爾的西班牙餐廳裡,正坐在二樓一張靠窗的桌旁。這地方佈置得如同西班牙莊園裡的住宅一樣。餐廳裡,一幫墨西哥流浪藝人來回走著,對著熱情洋溢的顧客演奏小夜曲。貝絲似乎不知道往哪兒看好了。她一會兒看看窗外聖菲的街景,一會兒看看樂隊,一會兒再看看酒杯或是德克爾。她又呷了一口酒。「真像做夢。」 
  餐廳裡的顧客為吉他手和小號手大聲喝著彩。貝絲微笑著往窗外望去,當她把目光轉回到德克爾身上時,她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很嚴肅。「謝謝你。」 
  「我沒做什麼。我不過是帶你去看看房子——」 
  「你使我感到愉快。你使這件事變得容易多了。」貝絲把手伸過桌子,撫摸著他的手,這使他很吃驚。「你根本不知道做這件事需要多大的勇氣。」 
  德克爾很喜歡她光潤柔軟的手。「勇氣?」 
  「你肯定感到奇怪,我哪兒來的70萬美元買這幢房子。」 
  「我不打聽這種事。只要我確信顧客能付得起……」他沒把話說完。 
  「我告訴過你我是個藝術家,我也的確以此為生。但是我也告訴過你我沒有結婚。」 
  德克爾緊張起來。 
  「我曾經結過婚。」 
  德克爾困惑地聽著。 
  「我買房子的錢是……」 
  德克爾想,是離婚贍養費嗎? 
  「是人壽保險金,」貝絲說,「我丈夫6個半月前去世了。」 
  德克爾放下酒杯打量著她,關切之情為憐憫所代替。「我很遺憾。」 
  「這大約是唯一有意義的回答。」 
  「出了什麼事?」 
  「癌症。」貝絲似乎很難說出話來了。她又喝了口酒,盯著玻璃杯。「雷的後脖頸上長了顆黑痣。」 
  德克爾等著她往下說。 
  「去年夏天,這顆痣的形狀和顏色都發生了變化,可他不願意去看醫生。後來,這顆痣開始出血,結果發展成最嚴重的皮膚癌。惡性黑素瘤。」 
  德克爾繼續等著她說下去。 
  貝絲的嗓音顫抖起來。「雖然雷去把那顆黑痣切除了,但已經太晚了,沒有能阻止癌細胞擴散……放療和化療都沒有能奏效……他1月份死掉了。」 
  流浪藝人的樂隊走到了他們的桌前。音樂聲那麼大,德克爾幾乎聽不清貝絲的話了。他氣急敗壞地揮手叫他們走開。當他們看到他凶狠的目光時,趕快照辦了。 
  「就這樣,」貝絲說,「我變得絕望,現在依然如此。我們在紐約城外的韋斯切斯特縣有一幢房子,但我在那兒再也住不下去了。我周圍的一切都使我回憶起雷,回憶起我失去的東西。那些認為是我朋友的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的悲傷,於是都躲得遠遠的。我想我是再孤獨不過的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幾天前,在我心理醫生的候診室裡,我看到一本旅遊雜誌,我想是《孔代耐斯特旅行家》吧。那上面說,聖菲是世界上最受歡迎的旅遊勝地之一。我很喜歡那些圖片和對這座城市的描述。我一時衝動……」她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 
  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招待在他們的桌旁站住了。「你們現在要點菜嗎?」 
  「不,」貝絲說,「恐怕我已經沒有胃口了。」 
  「我們需要再等一會兒。」德克爾說。 
  等到女招待走遠了,他才說:「我自己也曾一時衝動做出過決定。事實上,我來聖菲也是一時衝動。」 
  「結果怎麼樣?」 
  「比我希望的要好得多。」 
  「上帝保佑,但願我也能為自己講這樣的話。」貝絲用手指在酒杯底邊上來回滑動著。 
  「對你這個突然的決定,你的心理醫生說了些什麼?」 
  「我根本沒有告訴他。我沒有守約進去見他。我就這麼放下雜誌,轉身跑回家整理行裝。我買了一張單程票,來到聖菲。」 
  德克爾努力不讓自己瞪大眼睛。他們的經歷大相似了,這真叫他吃驚。 
  「我一點也不後悔,」貝絲堅定地說,「未來決不可能比過去一年裡發生的事情更糟。」 
    
5

  德克爾把他的切諾基吉普開到他房子後面的汽車棚裡停下。他跳下車,剛要伸手開燈,以便自己能看得見鎖後門,接著又改變了主意,把身體倚在金屬柵欄上,抬頭仰望著星空。這部分市區的街道沒有照明燈光,附近的大多數人又都睡得很早。周圍幾乎沒有燈光干擾,他可以越過矮松樹林凝視燦爛無比的星河。大半個圓月開始升起,空氣清新涼爽。他想,多麼美麗的夜晚啊。 
  叢林狼在山嶺間嗥叫,這使他想起早些時候自己曾對貝絲提到過它們,他真希望此刻她就在自己的身旁,和自己一起聽它們嗥叫。他的手仍能感覺到她的撫摸。後來吃那頓飯時,他們沒有進一步談論那些令人掃興的話題。在他陪她走回阿納薩齊旅館的那段短短路程中,貝絲故意做出一副開心的樣子。在旅館的入口處,他們握手告別。 
  此刻,德克爾一面遙望星空,一面想像著若是自己開車帶她回來,會是一種怎樣的情景。他想像著自己駕車帶她從餐廳回來,一路上經過大峽谷路黑洞洞的畫廊和太陽山路兩側的花園別墅,最後拐上林多路,來到自己隔壁的那幢房子前。 
  他感到胸口發虛。他對自己說,你肯定是陷進去了。 
  是啊,我很久沒有戀愛了。他搜索著自己的記憶,驚詫地意識到,自己上一次戀愛還是在參軍前不到20歲的時候。正像他常對自己說的,特種部隊的行動以及他後來的特工生涯都不能允許他認真地投入到浪漫愛情中去。來到聖菲後,他也曾和幾位女士約會過,但他決不是認真的,不過是偶爾在一起度過愉快的夜晚罷了。他和其中一位發生過性關係,但他們的來往並沒有持久。雖然他很喜歡那位女士,可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想和她共同度過後半生。顯然,他們雙方都有這種感覺。那位女士是另一家公司的經紀人,眼下她正跟另一個人交朋友。 
  但是,德克爾目前的情感和他對那位女士的感情截然不同,這種情感使他坐臥不寧。他想起曾讀過的古代哲學家的著作,那裡面認為愛是一種病態表現,是精神與感情的紊亂。他想,肯定是這麼回事。但這件事怎麼會發生得這麼快呢?我一向以為,一見鍾情的愛是天方夜譚。他又想起曾在書上讀到過,動物和人類都會釋放出一種微妙的化學求愛信號,叫做信息素。這種東西是嗅不到的,能夠覺察到它的是生物機能而不是意識。某個合適的人釋放出的信息素會使另一個人發狂。德克爾想,眼下的這個人正合適,她絕頂美麗,並且肯定具有我這種信息素。 
  他問自己,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問題顯然是存在的。她最近剛剛喪夫,如果你現在就對她表露愛意,她就會把你當做危險人物,就會對你反感,認為你企圖使她對她去世的丈夫不忠。那樣一來,即使她住在你的隔壁,也沒有什麼指望了,她對待你的態度就會像是你住在另一個州似的。他對自己說,不能操之過急,你必須真心實意地做她的朋友,才不至於鑄成大錯。 
    
6

  「斯蒂夫,有人要見你。」接待員在內部通話機裡說。 
  「我馬上來。」 
  「不必了。」另一個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了過來,使他吃了一驚——他當時就聽出這個富於性感的圓潤聲音是誰的了。「我認得路。」 
  德克爾站在那兒,心急劇地跳動著。不一會兒,貝絲走進辦公室。與昨天她那身深色套裝截然不同,今天她穿著亞麻寬鬆長褲和與之配套的棕黃色茄克。在這身打扮的襯托下,她那金棕色的頭髮格外醒目。她看上去更加光彩照人了。 
  「你怎麼樣?」德克爾問。 
  「很興奮,今天搬家。」 
  德克爾沒明白她的意思。 
  「昨天夜裡,我決定不再等待,馬上搬過去。」貝絲說,「那房子裡的傢俱和設施都是配備好的,讓它空著似乎是件憾事。於是,我打電話給房主,問他在我購買房屋的文字工作完成之前我可不可以先把房子租下來。」 
  「他同意了嗎?」 
  「他真是太好了。他說我可以從你這兒拿到鑰匙。」 
  「你當然能拿到鑰匙。其實,我可以開車送你去。」 
  在辦公樓外繁忙的街道上,德克爾為她打開切諾基乘客座位的門。 
  「我這一夜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在想我做的這件事到底對不對。」貝絲說。 
  「聽起來和我初到此地時一樣。」 
  「你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呢?」 
  「我問自己我還有沒有別的選擇。」 
  「結果呢?」 
  「我沒有別的選擇,」德克爾說,「至少,別的選擇全部意味著向那種侵蝕我生命的東西屈服。」 
  貝絲凝視著他的眼睛。「我理解你的意思。」 
  德克爾鑽進汽車時,朝街對面掃了一眼,感到內心的某個地方突然繃緊了。在一群漫步的旅遊者中間,有一個人站著一動不動,德克爾的防範本能立刻注意到了他。引起德克爾懷疑的是,這個一直盯著德克爾的人一看到德克爾注意他,馬上就轉過身去了。他背朝街道站著,假裝對商店櫥窗裡的西南部首飾感興趣,但他卻是盯著前方而不是向下看,這表明他其實是在觀察櫥窗裡的映像。德克爾開車離去時,從後視鏡裡看到那個人轉過身來盯著自己這個方向。此人頭髮不長不短,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年齡大約三十五六歲,相貌平常;他的服裝也很普通,而且顏色暗淡。在德克爾的經歷中,這種絲毫不起眼的外貌與衣著決不是巧合。這個人唯一引人注目之處是他那肥大襯衫沒有遮蓋住的寬肩膀。他不是旅遊者。 
  德克爾皺起了眉頭。他問自己,是不是又來審查我了?他們是不是要看看我目前的表現,看看我是調皮搗蛋還是規規矩矩,看看我對他們是不是仍然構成威脅? 
  貝絲對他說著有關歌劇的什麼事情。 
  德克爾沒聽清楚。「什麼?」 
  「我很喜歡它。」 
  「我本人是個爵士音樂迷。」 
  「那麼你不想去嘍?我聽說聖菲歌劇院是第一流的。」 
  德克爾終於弄明白她在說什麼了。「你是在問我願不願意和你一起去聽歌劇?」 
  貝絲輕聲一笑。「你昨天可沒有這麼遲鈍。」 
  「什麼歌劇?」 
  「《托斯卡》。」 
  「噢,是這樣,」德克爾說,「既然是普契尼的,那我就去,如果是瓦格納的,我可不去。」 
  「聰明的傢伙。」 
  德克爾做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拐彎時,他盯著後視鏡,看有沒有人跟蹤自己。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情況。也許我看錯了那個盯著我的人。 
  見鬼。 
    
7

  歌劇院坐落在城北通往道斯的公路的左側,開車到那兒只需5分鐘。德克爾跟在長長的車流後面,順著盤旋的坡道往上開。隨著落日餘暉的消逝,一盞盞車燈亮了起來。 
  「多美的風景啊。」貝絲掃視著矮松覆蓋下的幽暗山嶺。他們來到一處陡峭的高地,在暮色中停好車,朝建在高地另一側的圓形劇場漫步走去。周圍人們的打扮吸引了貝絲的注意力,她顯得十分好奇。「我真說不准自己是穿多了還是穿少了。」她身穿黑禮服,外面披一件花邊披肩,脖頸上醒目地戴著一串珍珠項鏈。「這兒有些人穿著無尾禮服和夜禮服,另一些人卻穿著旅行鞋、牛仔褲和羊絨襯衫,就好像他們是出外野營露宿似的。那邊的那位婦女竟然拎著旅行包和派克登山外套。我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我們這些人是去同一個地方嗎?」 
  身穿運動衫和寬鬆褲的德克爾笑了起來。「圓形劇場四周沒有遮擋,頂上又是露天的。太陽落山後,沙漠變得很涼爽,有時氣溫甚至低於華氏45度。如果刮起風來,那位穿夜禮服的女士就會希望她有一件你剛才提到的派克登山外套了。幕間休息時,會有許多人到劇場售貨亭買毯子。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帶這條夾在我掖下的旅行毯的緣故。我們也許用得著它。」 
  他們交了入場券,跟著驗票員穿過熱鬧的露天場地,混雜在一群人中間走上二樓,來到一排寬大的木門前面。這些門通向各個樓廳的座位席。 
  「這扇門是我們的。」德克爾說。他伸手示意貝絲先進去。貝絲進門時,他趁機很自然地回過身去,看看下面的場地裡是否有誰在監視著自己。他惱火地意識到,自己又恢復了老習慣。他何必要在乎呢?監視他是毫無意義的事情。他從前的上司難道認為,他到歌劇院來可能是要搞什麼危害性活動嗎?他什麼也沒有發現;下面場地裡的人們都在忙著進劇場,沒有任何人抬頭注視他。 
  德克爾沒有讓貝絲看出自己的心事。他陪著她坐到二樓靠右邊的座位上。他注意到,他們的座位在劇院裡不是最好的,但也沒什麼可抱怨的。比方說,他們所在的這一部分不是露天的,因此,他們可以透過中間座位上方的露天部分看到星空,而他們偏後的座位又能保護他們不受夜間冷空氣的侵襲。 
  「要是下雨,中間的露天部分怎麼辦?」貝絲說,「演出停止嗎?」 
  「不。演唱家們是淋不著雨的。」 
  「但中間座位席上的觀眾呢?」 
  「他們是要淋濕的。」 
  「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還有更奇怪的呢。明年7月初,你可以去參加歌劇季節的開幕式。在那個地方的停車場裡,觀眾把汽車後擋板翻下來充當餐桌舉行聚會。」 
  「汽車後擋板餐桌聚會?你的意思是就像橄欖球賽季中那樣?」 
  「只有一點不同,在這裡他們喝香檳,穿無尾禮服。」 
  貝絲大笑起來。她的笑聲很富感染力。德克爾高興地發現,自己忘掉了被監視那回事,和她一起大笑起來。 
  燈光暗了下來,《托斯卡》開始了。演出很不錯。第一幕表現的是一個政治犯隱藏在教堂裡,其氣氛相應地陰沉憂鬱。雖然說沒有人能比得上瑪麗亞·卡拉斯1出演《托斯卡》的劇名角色時那非凡的表演,這天晚上女高音歌手的演唱仍是一次出色的嘗試。第一幕結束時,德克爾熱情地鼓著掌。 
   
  1(1923—1977),生於美國的希臘女高音歌唱家。 

  但是,當他朝底層看去,瞥見中間座位席左邊的點心鋪時,他突然僵住了。 
  「出了什麼事?」貝絲問。 
  德克爾沒有回答。他仍然盯著點心鋪那個方向。 
  「斯蒂夫?」 
  德克爾的耳後部感到了壓力。他終於回答說:「你怎麼會認為出了什麼事?」 
  「你臉上的表情,就好像你看見了鬼似的。」 
  「不是鬼,是一個不守信用的生意夥伴。」德克爾又看到了今天早些時候注視他的那個人。這人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運動外套,站在點心鋪旁邊,對周圍的一切不聞不問,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德克爾這邊。德克爾想,他是想弄清楚我是打算坐在這兒不動,還是準備經過那些門到外面去。如果我離開,他很可能要通過一隻微型對講機告訴他戴著耳機的同伴,我朝那個人的方向去了。「忘掉他,今晚絕不能讓他掃我們的興。」德克爾說,「走,你不想喝點熱巧克力飲料嗎?」 
  他們穿過他們進來時的那扇門,沿著走廊往前走,下了樓梯,來到擁擠的場地上。擠在人群中,德克爾無法斷定還有沒有別的什麼人在監視自己。他領著貝絲繞過劇院的左側,朝點心鋪走去。他就是在那兒看見那個人的。 
  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那兒了。 
    
8

  幕間休息時,德克爾強迫自己跟貝絲閒聊,然後又陪她回到座位上。沒有跡象表明她覺察到了他的緊張情緒。當《托斯卡》的第二幕開場時,他總算暫時鬆了一口氣,不去擔心這個晚上會使貝絲掃興了。他開始集中精力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想,從一個方面看,自己對羅馬那次災難性行動的憤怒反應依然是中央情報局十分關注的。他們一定要弄清楚,他是否為了洩私憤而以某種方式背叛了他們,是否出賣了有關秘密活動的情報。有一件事可以證明並沒有人出錢從他這兒買走情報,那就是他作為一個房地產經紀人工作十分勤奮,而且他的開銷並沒有超出他的收入。 
  德克爾想,好吧,我不怕審查。但是,他們本來應該更早一些進行這件事的,而且,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遙控監視我的房地產生意、我的股票和債券交易以及我銀行存款的數額。為什麼過了一年多之後,他們還會這麼嚴密地監視我呢?看在上帝的分上,而且是在歌劇院裡。 
  在黑暗中,德克爾看著舞台上精工製作的1800年意大利的佈景。他完全陷入了沉思,幾乎沒有聽見普契尼幽婉的音樂。他抑制不住自己的衝動,轉過臉去把目光投向中間座位席左邊昏暗的點心鋪。他最後一次就是在那兒看見那個人正在注視自己的。 
  他脊背上的肌肉猛然繃緊了。那個人又站到了那兒。這一回德克爾決不可能誤解此人的目的,因為他根本沒有看歌劇,而是死死盯著德克爾這個方向。顯然,這個人沒想到自己已經被發現,他還以為自己躲在暗處不可能被別人看見呢。他沒有意識到,舞台上的燈光正好灑向他那個方向。 
  接下來德克爾所看見的使他的神經系統驟然警覺起來。另一個人的出現叫他大吃一驚,那不是鬼影,但也許會是鬼影吧,絕對出乎意料,絕對不可能!那另一個人從暗處鑽了出來,站到第一個人的身旁,跟他討論著什麼。德克爾對自己說,我準是看花眼了,這大概是距離造成的幻覺。這個人大約30歲出頭,蓄著短短的亞麻色頭髮,略為偏胖,肩部肌肉發達,下巴粗實寬大,但僅憑這些並不能說明什麼。許多人看上去都是這副模樣。德克爾曾見過不少從前是大學橄欖球隊隊員的人—— 
  這個亞麻色頭髮的男子右手有力地做著手勢,似乎在強調著他對另一個人說的話。德克爾的胃緊縮起來,現在他確信自己的懷疑是正確的。底層那個亞麻色頭髮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那個造成23名美國人喪生羅馬的人,正是那個導致德克爾從中央情報局辭職的人。負責指揮監視德克爾的特工是布賴恩·麥基特裡克。 
  「對不起,」德克爾對貝絲說,「我得去一下盥洗間。」他從坐在他旁邊的一對男女身後擠過去,出了這排座位,順著樓梯,經過後面的門走了出去。 
  一到空無一人的平台上,他立刻開始奔跑。同時,他仔細觀察著下面月光映照的場地,但即使真有個監視小組的人躲在那兒,他也沒看見。現在不是小心翼翼的時候。德克爾不顧一切,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梯,朝歌劇院左側昏暗的點心鋪衝過去,朝他剛才看見麥基特裡克消失的方向衝過去。 
  當初在羅馬的那種憤怒又一次傳遍他的全身。他要抓住麥基特裡克,把他朝牆上猛撞,叫他說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當他沿著歌劇院的外側跑過去時,悲傷的樂曲迴盪在深邃的沙漠夜色。德克爾想,但願樂曲能蓋過自己急匆匆跑過水泥台階時嚓嚓的腳步聲。頓時,他變得謹慎起來。他警惕地放慢腳步,貼近牆壁。躡手躡腳繞過盥洗室,朝點心鋪附近自己最後看見麥基特裡克的陰影裡望過去。 
  那兒已經沒有人了。他想,自己怎麼可能沒遇上他們呢?如果他們是順著歌劇院外側跑走的,我肯定會迎面撞上他們的。他對自己說,除非他們在圓形劇場裡有座位,或者他們聽見我過來,躲起來了。躲在哪兒呢?在某間盥洗室裡?在點心鋪後面?在把這塊地方與外面的沙漠隔開的圍牆後面? 
  雖然圓形劇場裡的音樂聲越來越響,他還是聽見了一點動靜,是從牆外夜色籠罩下的矮松樹後面傳過來的。難道麥基特裡克和其他人正從牆外面窺視著我嗎?德克爾第一次感到了危險。他俯下身,隱蔽在矮牆下。 
  他本想跳過牆,循聲音追過去,但一轉念又想到,自己的腳步聲將提醒麥基特裡克自己追過去了。這樣一來,在牆外更加黑暗的地方,他自然將在戰術上陷入不利位置。另一個辦法是順著圓形劇場外的人行道跑回去,在前面等著麥基特裡克及其同夥從沙漠裡鑽出來。不過,也許他們會直接去停車場,開車回城裡。也許,他聽到的動靜不過是一隻野狗在用爪子刨地。也許,他媽的,我不該這麼自己問自己,而應該去找個能回答我問題的人。 
    
9

  「德克爾,你難道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嗎?」他從前的上司抱怨道。他剛被從睡夢中叫醒,聲音渾濁不清。「你就不能等到早上——」 
  「回答我。」德克爾逼問道。他使用的是劇場前的場地上一個陰暗角落裡的投幣電話,場地上空無一人。「為什麼要監視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們的人為什麼正在監視我?」德克爾緊緊攥住話筒,把指關節摸得發痛。激憤的樂聲衝出劇場,震撼著他的心田。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跟我毫無關係。」他從前上司的名字叫愛德華。德克爾記起了這位63歲老人鬆弛的面頰。他只要一緊張,面頰馬上發紅。「你在什麼地方?」 
  「我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得很清楚。」 
  「還在聖菲嗎?好吧,如果你真的受到監視——」 
  「難道你認為這種事我竟會弄錯嗎?」雖然德克爾的情緒十分激動,他還是盡力壓低嗓音,不讓它傳過場地。他希望,漸漸增強的悲憤歌聲能夠蓋住自己憤怒的聲音。 
  「你過於激動了,」愛德華在電話裡疲憊地說,「也許這不過是例行複查。」 
  「例行複查?」德克爾仔細觀察著空無一人的場地,看有沒有人朝自己這邊走過來。「13個月前跟我一起幹過的那個笨蛋負責這個監視小組的行動,你認為這是例行複查嗎?」 
  「13個月前?你是說——」 
  「你是想讓我在電話上指名道姓嗎?」德克爾問。「我那個時候告訴過你,現在我再告訴你,我是不會洩露秘密的。」 
  「你辭職前和你一塊工作過的那個人——是他在監視你?」 
  「你聽起來還真有點吃驚呢。」 
  「聽我說,」愛德華蒼老、粗啞的聲音變大了,好像他說話時離話筒更近了,「有件事你得弄清楚,我已經不在那兒工作了。」 
  「什麼?」現在輪到德克爾吃驚了。 
  「6個月前我提前退休了。」 
  德克爾感到額頭在一跳一跳地痛。 
  「我心臟的狀況越來越糟,身體不行了。」愛德華說。 
  德克爾注意到歌劇院平台上有人走動。他挺直身體,繃緊胸膛,看著一個人順著平台走到通向場地的樓梯前停住。 
  「我跟你說的全是實話,」愛德華在電話裡說,「如果去年跟你一道工作的那個人在監視你,我不知道是誰命令他這樣做的,也不知道為什麼。」 
  「告訴他們,我要他們停止監視。」德克爾說。平台上的那個人是貝絲,她正瞇起眼睛朝他這個方向看。隨後,她裹緊披肩,從樓梯上走了下來。音樂聲更響了。 
  「我對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影響力了。」愛德華說。 
  貝絲已經從樓梯下到場地邊上,並開始朝他這邊走過來。 
  「你一定要告訴他們停止監視。」 
  貝絲走到他跟前時,他掛上了電話。 
  「我為你擔心。」一陣冷風吹起了貝絲的頭髮,她不禁打了個哆嗦,伸手把披肩圍得更緊了。「當你一直沒回來時——」 
  「我很抱歉,是生意上的事。我最不願意做的事情就是把你一個人留在那兒。」 
  貝絲困惑不解地打量著他。 
  劇場裡傳出的歌聲達到悲憤絕望的頂點。貝絲轉身望著劇場。「我想這是斯加皮亞答應托斯卡,如果她陪他睡覺,她的愛人就不會被處死。」 
  德克爾感到口乾舌燥,就好像剛剛吞下了灰燼似的,其實這是因為他說了謊話。「或者,也許是托斯卡把斯加皮亞刺死了吧。」 
  「那麼你是打算留下來聽完歌劇,還是現在就回家呢?」貝絲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傷心。 
  「回家?天哪,不。我是來和你一塊兒欣賞歌劇的。」 
  「好吧,」貝絲說,「我很高興。」 
  正當他們回頭要往劇場走時,音樂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潮。劇場裡突然寂靜無聲,但隨後便響起了掌聲。又是一次幕間休息。所有的門都開了,觀眾擁了出來。 
  「你不想再喝點熱巧克力飲料嗎?」德克爾問。 
  「說真的,眼下我想喝點葡萄酒。」 
  「我和你一塊兒喝。」 
    
10

  德克爾陪著貝絲穿過幽暗的大門,走進鮮花遍地的院子。他們在門樓下停住腳步,二樓上的燈亮著,貝絲走的時候沒有關燈。她又一次伸手把披肩緊緊裹在身上。德克爾說不准這是不是出於緊張。 
  「你說的是真話,雖然是在7月裡,這兒的夜晚也冷得很。」貝絲深吸一口氣,聞到了什麼。「空氣中有一種香味,聞起來好像是三齒蒿。」 
  「大概是你車道兩旁的加利福尼亞常綠灌木,它們也是蒿屬植物。」 
  貝絲點點頭。現在德克爾敢肯定她的確很緊張。「好吧,」她伸出手來,「謝謝你陪我度過這個奇妙的夜晚。」 
  「別客氣。」德克爾和她握了握手。「而且,我很抱歉,把你一個人留在了劇場裡。」 
  貝絲聳了聳肩。「我沒生氣。其實,這種事我早已習慣了。我丈夫過去常幹這種事。他總是中斷晚間的社交活動去接生意上的電話或者去打電話。」 
  「要是我喚起了你痛苦的回憶,我很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別為這件事苦惱。」貝絲看看腳下,又望望夜空。「對我來說這是邁出了一大步。昨天晚上和今天晚上是雷死後我第一次——」她猶豫了一下。「……和另一個男人外出。」 
  「我理解。」 
  「我常常想,我能否經得起這一切,」貝絲說,「並不單單是結婚10年後再次跟別人約會,而且,是——」她又猶豫了一下。「害怕這樣做是對雷不忠。」 
  「即使是在他去世以後。」德克爾說。 
  貝絲點點頭。 
  「感情中的鬼影。」德克爾說。 
  「說得對極了。」 
  「還有呢?」德克爾問,「現在你感覺如何?」 
  「你的意思是,除了回憶起一個緊張不安的少女站在門口和她第一次約會的對象道別的情景之外,」貝絲抿嘴一笑。「我想,」她變得嚴肅起來。「這是很複雜的。」 
  「我敢說是這樣的。」 
  「我很高興我走出了這一步。」貝絲長長舒了一口氣,「我一點也不後悔。我說的是真心話。謝謝你陪我度過這個奇妙的夜晚。」她似乎對自己很滿意。「嗨,我的年齡已經不小了,有資格主動邀請你和我一起外出。」 
  德克爾大笑起來。「我喜歡被人邀請。如果你允許,我想回請你一次。」 
  「好吧,」貝絲說,「過段時間。」 
  「過段時間。」德克爾答應著。他知道,她的意思是她需要一段小小的距離。 
  貝絲從一隻小巧玲瓏的錢包裡取出鑰匙,插到鑰匙孔裡。叢林狼在山嶺間嗥叫著。「晚安。」 
  「晚安。」 
    
11

  回家的路上,德克爾留神觀察著有沒有人監視自己。他似乎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在後來的日子裡,他始終保持警覺,留神尋找任何一個監視自己的人,但他的努力沒有任何結果。麥基特裡克和他的監視小組銷聲匿跡了。也許,愛德華把德克爾的口信傳過去之後,他們取消了監視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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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一切似乎都在緩慢地進行著,但德克爾回頭一想,又覺得時間過得飛快。在後來的幾天裡,他經常見到貝絲,在一些瑣事上給她以指導,例如哪家食品店最好,哪家郵局最近,除了廣場附近的豪華旅遊用品商店之外還有哪些真正物美價廉的商店等等。 
  德克爾帶著貝絲沿聖·約翰學院旁的小溪徒步上山。他們經過荒野門住宅小區,一直登上了阿塔拉雅山頂。雖然她的身體尚未完全適應這麼高的海拔,但能完成長達三小時的步行已足以證明她有較好的身體素質。德克爾還帶貝絲去逛過位於歌劇院山下的大型跳蚤市場,那兒只有週末才開放。他們去班德利艾爾國家紀念館參觀印第安人崖洞屋遺址。他們到基督之血網球俱樂部打網球。他們吃膩了新墨西哥飯菜,就去哈里客棧品嚐火雞肉餅蘸肉汁。他們還經常在貝絲或德克爾的住處自製烤雞。他們到讓·考克多影院或者咖啡屋影院去看外國電影。他們到位於威爾賴特博物館路上的印第安市場去觀看拍賣,從林多路步行到那兒很近。他們去看賽馬或者去龐霍瓦海·普韋布洛賭場。然後,9月1日(星期四)上午11點,貝絲與德克爾在聖菲產業契據所見面。貝絲在契約上簽過字後,遞上一張支票,從而獲得了她對那幢房子的所有權。 
    
2

  「讓我們慶祝一下吧。」貝絲說。 
  「如果我說我另外還有幾個約會一定得去的話,你一定會恨我的。」 
  「我並不是說馬上就慶祝。」貝絲用肘碰了他一下。「我也許佔據了你的全部時間,不過,我也得承認,偶爾你也要為生存而奔波。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整天吃脫脂白肉,我已經吃膩了。咱們就開一次戒,燒烤兩大塊多汁帶骨的牛排,我再烤點薯片,拌個色拉。」 
  「你就想這樣慶祝一下——不想出去嗎?」 
  「嗨!這是我作為財產擁有者在聖菲度過的第一個夜晚。我想待在家裡,好好欣賞欣賞我買下來的這一切。」 
  「我帶紅葡萄酒來。」 
  「還有香檳,」貝絲補充道,「我覺得我似乎應該在前門口啪的打開香檳,就像船砍纜下水時那樣。」 
  「來一瓶多姆派利揚恩,夠好的了吧?」 
    
3

  當德克爾如約6點到達時,他驚訝地發現有一輛陌生的小汽車停在貝絲的車道上。他想,維修人員應該使用卡車或帶有企業名稱的小汽車,那麼究竟是誰在這個時候登門拜訪呢?他把自己的車停在這輛無任何標誌的車旁,下了車,這才注意到這輛藍色雪佛萊騎士車的前排乘客座位上放著一個阿維斯汽車出租公司的文件夾。正當他沿著礫石車道朝前門走去時,車道盡頭的雕花大門打開了,貝絲出現在門口,身邊還站著一位德克爾從未見過的男子。 
  那人身材修長,一副商人打扮,中等個頭,面容和藹。他的頭髮稀疏,而且有些花白,年齡看上去約有50出頭。他的藍西裝做工考究,但不是價格昂貴的精品。他那白襯衣使他的臉色顯得更白,但絕無病態。只要看看他的衣著和缺乏日曬的皮膚,就可以知道他肯定不是聖菲本地人。德克爾在此地已經居住了一年零三個月,可他見到過的穿西裝的人不過十幾個,而且其中一半人是從外面來此談生意的。 
  「……要價是否太高了——」那人話說出一半便停了下來。他朝德克爾轉過身去,好奇地揚起細細的眉毛。德克爾打開前門,朝門樓走去。 
  「斯蒂夫。」貝絲快活地在他臉上吻了一下。「這位是戴爾·霍金斯,在紐約的一家畫廊工作,我的畫就在那裡出售。戴爾,這就是我曾向你提起過的那位好朋友,斯蒂夫·德克爾。」 
  霍金斯微微一笑。「我聽貝絲講過,如果沒有你,她在此地簡直無法生存。」他伸出一隻手說,「你好!」 
  「假如貝絲一直在誇獎我,我肯定會心花怒放的。」 
  霍金斯笑了起來,德克爾跟他握了握手。 
  「戴爾本來打算昨天來這兒的,但紐約有件生意,他沒脫開身。」貝絲說,「我完全沉浸在房子成交的喜悅之中了,忘了告訴你他要來。」 
  「我以前從未來過此地,」霍金斯說,「但我已經認識到我早就該來了。這兒的燦爛陽光太神奇了。我從阿爾伯克基一路駕車過來時,山峰的色彩變換了許多次。」 
  貝絲顯得異常興奮。「戴爾帶來了好消息,他已設法賣出了我的三幅畫。」 
  「都是同一個買主,」霍金斯說,「這位顧客對貝絲的作品表現出極大的熱情,他希望第一個看到貝絲所有的新作品。」 
  「而且他為先睹權付了5000美元,」貝絲興奮地說,「還不算為買那三幅畫所付的10萬美元。」 
  「10……萬?」德克爾咧嘴笑起來。「真令人難以置信。」他一陣衝動,緊緊擁抱住她。 
  貝絲的雙眼閃閃發光。「先是房子,現在又是這個。」她也擁抱了德克爾。「值得慶賀的事真多。」 
  霍金斯看上去有些不自在。「好吧,」他清了清嗓子。「我該走了,貝絲。我明天早上9點再來看你。」 
  「也好,我們去帕斯誇爾餐館吃早餐。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怎麼走嗎?」 
  「如果忘了,我會向旅館的人打聽的。」 
  「然後我再帶你參觀一下那些畫廊,」貝絲說,「我希望你喜歡走路,有200多個畫廊呢。」 
  德克爾覺得應該主動挽留他。「請你留下來和我們一道共進晚餐好嗎?」 
  霍金斯風趣地擺了擺手。「謝謝,不了。我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妨礙別人。」 
  「如果你肯定的話。」 
  「我很肯定。」 
  「我送你上車。」貝絲說。 
  德克爾等在門樓下。貝絲陪霍金斯沿車道往外走,並跟他簡單交談了幾句。霍金斯上了車,向他們揮揮手,開車走了。 
  貝絲蹦蹦跳跳地往回走,笑容滿面地回到德克爾身邊。她指了指他手中的紙袋。「這是我想要的東西嗎?」 
  「紅葡萄酒和多姆派利揚恩。香檳已經冰一下午了。」 
  「馬上打開,我都等不及了。」 
    
4

  香檳酒的泡沫刺得貝絲鼻孔發癢,她抽動了幾下鼻子。「你想不想看看意想不到的東西?」 
  「又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嗎?」晶瑩的多姆派利揚恩香檳酒慢慢流向德克爾的舌根。「這真是異乎尋常的一天。」 
  「我想讓你看,但又有點緊張。」 
  德克爾拿不準她是什麼意思。「緊張?」 
  「這可是個不小的秘密。」 
  這一回德克爾真的弄不懂她是什麼意思了。「能否讓我看看?」 
  貝絲像是在拿主意,堅定地點了點頭。「我很想讓你看看,跟我來。」 
  他們離開瓷磚裝飾的漂亮廚房,走過鋪在客廳裡的色彩繽紛的粗棉地毯,走下房前的一條露天走廊。這條走廊引著他們經過一扇通向洗衣間的門,來到另一扇門前。這扇門是關著的。無論德克爾何時拜訪貝絲,她對這扇門裡面的秘密始終緘口不談。 
  現在,她有些遲疑,深情地望著德克爾的藍眼睛,長吁了一口氣。「來吧。」 
  她打開門後,德克爾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顏色。紅、綠、藍、黃,色彩斑斕,恰似一道耀眼的彩虹噴薄而出。展現在他面前的是千變萬化、五彩繽紛的美麗畫卷。他的第二個印象是圖形、圖像與質感的有機結合,好像它們共同擁有同一種生命力。 
  德克爾沉默了片刻。這些畫給他的印象太深、太深,他完全愣住了。 
  貝絲更加認真地審視著他。「你認為怎麼樣?」 
  「『認為』不夠準確,應該是我感覺怎麼樣,我被征服了。」 
  「真的?」 
  「它們真是太美了。」德克爾往前邁了幾步,環視著放在畫架上、掛在牆上以及懸掛在頭頂上的畫作。「太棒了。」 
  「這樣,我心裡就寬慰多了。」 
  「可這裡足有……」德克爾很快地數了數。「……十幾幅畫呢。它們全是描寫新墨西哥的。你是什麼時候——」 
  「自從搬進來後,除了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每天都在畫。」 
  「可這件事你對我隻字未提。」 
  「我太緊張了。假如你不喜歡它們怎麼辦呢?假如你說它們跟此地某某藝術家的作品相似怎麼辦呢?」 
  「可它們不相似,絕對不相似。」德克爾慢慢地從一幅畫走到另一幅畫前,體會著,欣賞著。 
  其中的一幅引起了他的特別注意。那幅畫表現的是一棵生長在乾涸河床上的落葉松,河床邊佈滿紅色的野花。這幅畫看上去簡單而質樸,但德克爾總覺得畫面中蘊含著什麼。 
  「你覺得這幅怎麼樣?」貝絲問。 
  「對我來說,欣賞畫恐怕要比談論畫更愜意。」 
  「這並不難。你首先注意到的是什麼?你對什麼感受最深?」 
  「那些紅色的野花。」 
  「不錯,」貝絲說,「從我知道它們叫什麼的那一刻起,我就對它們感興趣了。這種花叫做『印第安畫筆』。」 
  「你看,它們真像藝術家的畫筆,」德克爾說,「筆直、細長,頂端長著紅鬃毛。」他沉思了片刻。「一幅描寫畫筆之花的畫。」 
  「你說到點子上了,」貝絲說,「藝術評論家稱此類畫為『自指畫』,也就是表現繪畫的畫。」 
  「這也許能解釋引起我注意的另一種東西,」德克爾說,「那就是你那盤旋飛舞的筆觸,以及把你所表現的一切有機地結合為一體的手法。這種技巧叫什麼?印象主義嗎?它使我想起了塞尚和莫奈。」 
  「更不必說雷諾阿、德加,特別是梵·高了。」貝絲說,「梵·高是位描繪陽光的天才,所以我敢說,若是我運用梵·高的技巧來描繪新墨西哥的獨特風景,那將更能增強圖畫的自指性。」 
  「『陽光翩躚起舞的土地。』」 
  「你真聰明。我試圖捕捉聖菲陽光的鮮明特性。但如果你再仔細看看,你還會發現隱藏在風景之中的象徵物。」 
  「……噢,我真笨。」 
  「這些圓圈、波紋,還有太陽破雲而出時的形象,納瓦霍人和其他西南部印第安人就是用這些來象徵大自然的。」 
  「所指寓於所指。」德克爾說。 
  「整個畫面是為了讓欣賞者感覺到,即使是一條看似十分平常的乾涸河床,上面不過生長著一棵落葉松和一些紅色野花,其實也包含著複雜的內容。」 
  「太美了。」 
  「我曾十分擔心,怕你不喜歡它們。」 
  「你的那位藝術經紀人怎麼說?」德克爾問。 
  「你是說戴爾?他肯定他說,這些畫全都能賣出去。」 
  「那麼,我的看法又有什麼要緊的呢?」 
  「要緊得很,相信我。」 
  德克爾轉過身來注視著她。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他幾乎不能自持。「你真美。」 
  她的眼睛微微閃動,顯得有些吃驚。「什麼?」 
  他的話脫口而出。「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你。我無法把你從我的腦海中趕走。」 
  貝絲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我敢說這是我所犯過的最大的錯誤。」德克爾說,「你需要輕鬆的感覺,你需要空間和——你也許從現在起不會再理我,但我不得不說,我愛你。」 
    
5

  貝絲凝視著他,好像過了很久很久。 
  德克爾想,這回我可真的把事情搞砸了。我怎麼就不能把嘴閉上呢? 
  貝絲的目光十分專注。 
  「我想,是我說得不是時候。」德克爾說。 
  貝絲沒有答話。 
  「我們能再退回去嗎?」德克爾問,「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好嗎?」 
  「你再也退不回去了。」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 
  「而且這一切已經發生了。」 
  「是的,已經發生了。」 
  「你會後悔的。」貝絲說。 
  「你想讓我離開這裡?」 
  「天哪,不。我想讓你親親我。」 
  等德克爾意識到時,他的雙臂已經緊緊摟住她了,而貝絲的雙手也已觸到了他的後脖頸。他不禁顫抖了一下。他們親吻時,他似乎覺得透不過氣來,他從未體驗過如此震顫心靈的碰撞。他們長時間地、深深地親吻著。德克爾開始發抖,他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的這種反應。他曾作為特種部隊成員和情報特工無數次拿著生命去冒險,也曾經歷過最令人心驚膽寒的恐懼。現在他正在體驗的這種情感,具有恐懼的所有表面症狀,但其實質卻是截然不同的。這是瘋狂的喜悅。他的指尖有些麻木了,他的心隨著胸脯的起伏怦怦直跳。他解開她襯衫的鈕扣,跪了下來,親吻著她那光潤平滑的腹部肌膚。她身體一抖,順勢倒了下去,將他也帶倒在地板上。他們擁抱著,翻滾著,深深地親吻著。他似乎覺得自己飄了起來,離開了肉體。同時,他的意識中又只有自己的肉體和貝絲的肉體。他想就這樣親吻她,撫摸她,一遍又一遍地永遠持續下去。 
  德克爾睜開雙眼,盯著平頂天花板上的桁架和椽子。晚霞透過窗戶投射進緋紅的光束。貝絲靜靜地躺在他的身旁。實際上,她已有幾分鐘沒說一句話。但沉默的時間太久,德克爾有些沉不住氣了。他擔心她正處在懊悔的痛苦反思之中,為對死去的丈夫不忠而感到內疚。她緩慢地動了一下,轉身朝向他,撫摸著他的面頰。 
  他想,看來一切正常。 
  貝絲坐了起來,掃了一眼身下坐著的磚地。他們正在她存放自己繪畫作品的那個房間裡,被包圍在絢麗的色彩之中。「激情是極其美妙的,但有時要為此付出代價。」她輕聲笑了笑。「就說這些磚吧,我敢斷定我的後背被它們擦傷了。」 
  「我的膝蓋和胳膊時也被搓去了一層皮。」德克爾說。 
  「讓我看看。哎喲,」貝絲說,「假如我們再瘋狂點,就得看急診了。」 
  德克爾哈哈大笑起來,笑得不能自持。他沒完沒了地笑著,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貝絲也笑了,這是發自內心的喜悅。她朝他靠過去,再次親吻了他,但這次的吻充滿了溫情與愛慕。她撫摸著他結實的下巴。「你剛才說過的話,在我們——算數嗎?」 
  「完全地、徹底地算數。任何詞語似乎都不足以表達我的心情,我愛你。」德克爾說,「我太愛你了,以至於好像在此之前我對自己一直一無所知,好像我從來沒有真正地活過似的。」 
  「你沒說過你不僅是藝術評論家,還是個詩人呢。」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德克爾說。 
  「我現在就想知道所有的一切。」貝絲又吻了他一下,然後站了起來。 
  德克爾欣賞著她的裸體,咽喉有些發緊。她的身體,無論是外形,還是其柔韌程度,都酷似運動員,這不禁使德克爾聯想到古希臘雕刻家所塑造的性感的裸體女人形象。 
  「你身體左側的那塊東西是怎麼回事?」貝絲問。 
  「我的左側?」 
  「我是說那塊疤。」 
  德克爾低頭看了看。那是塊凹凸不平的疤痕,有手指尖大小。「噢,那只不過是——」 
  「你的右大腿上還有一塊。」貝絲皺著雙眉,跪下來仔細查看。「雖然我不太懂,但我想說——」 
  德克爾想不出避免這個話題的辦法。「這些都是槍傷。」 
  「槍傷?這究竟是怎麼——」 
  「我不太懂得如何隱蔽自己。」 
  「你在說什麼呀?」 
  「我是1983年入侵格林納達的美軍特種部隊成員。」德克爾又一次感到傷心,因為他不得不對她撒謊。「槍聲響起時,我沒能及時趴下。」 
  「他們發給你獎章了嗎?」 
  「為這種愚蠢的行為?」德克爾咯咯地笑起來。「我得到的是一枚授予受傷士兵的紫心勳章。」 
  「這些傷疤看上去很痛。」 
  「一點兒也不痛。」 
  「我能摸摸嗎?」 
  「請便。」 
  她用手指輕柔地撫摸他體側凹陷的疤痕,然後又撫摸大腿上的那一塊。「它們真的不痛嗎?」 
  「冬季潮濕的夜晚裡偶爾會痛。」 
  「痛時告訴我,我知道怎樣使你感覺好受些。」貝絲俯下身去,吻了吻一塊傷疤,又吻了吻另一塊。「這些傷疤不礙事吧?」她問道。 
  「一切正常。遺憾的是我住軍隊醫院時,沒有像你這樣的護士。」 
  「要是有我這樣的護士,你就別想睡覺了。」貝絲偎依在他的身旁。 
  「睡覺並不是最重要的。」德克爾說。 
  他與她靠得很近,享受著她的體溫。有幾分鐘,他們誰也沒動,也沒有講話。透過窗戶,緋紅色的餘輝越來越凝重了。 
  「我想,該去沖個淋浴了,」貝絲說,「你可以用客廳外的那個浴室,或者……」 
  「或者什麼?」 
  「我們共用我的浴室。」 
  泛著白光的浴室很寬敞,可供雙人洗蒸汽浴。裡面有一張鋪了瓷磚的長凳,一邊一個噴頭。他們塗上肥皂後,用海綿互相擦拭,然後用熱水噴洗乾淨。蒸汽在他們周圍翻騰起伏。他們親吻著,撫摸著,擁抱著,光滑的身體相互摩擦著。最後,他們顫抖著倒在長凳上,兩顆心劇烈地跳動著,又一次開始了做愛。 
    
7

  這是德克爾一生中最特別的一個夜晚。他從未有過這種情感投入肉慾的體驗,也從未如此尊敬——或者應該說是敬畏——與他共享情慾的那個人。他與貝絲第二次做愛之後,又衝了個淋浴,而後穿上衣服。此時,他萌發出一種陌生的情感,一種完滿感,一種歸屬感,似乎他們倆肉體的結合已經產生出另一個無形而神秘的結合體。只要他在貝絲身邊,就能感覺到他中有她,她中有他。他甚至不需貼近她、撫摸她。只要看她一眼,他就能感受到這一切。 
  他一邊呷著多斯·愛克斯啤酒,一邊燒烤著貝絲愛吃的帶骨牛排。他抬頭向天空望去,星星已經開始閃爍,夜空的這種顏色極像貝絲的眼睛。他又朝著貝絲的房後望去,下面樹木覆蓋的山坡向遠處延伸,最後融入聖菲的燈火之中。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湧上他的心頭。他透過玻璃門朝亮著燈的廚房裡望去,隱約看見貝絲在準備色拉。她正獨自哼著小曲。 
  她注意到他在看她。「你在看什麼?」 
  「看你。」 
  她快活地笑了。 
  「我愛你。」德克爾又表白說。 
  貝絲走過來,打開門,探出身子,親吻了他。這一吻就像火花從她身上迸發出來,落在他的身上。「對我來說,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此刻,德克爾終於擺脫掉了困擾自己多年的空虛感。他回想起一年零三個月前在羅馬的日子和他的40歲生日,回想起他所忍受的厭倦無聊和內心的空虛。他渴望有個妻子,有個家庭,有個安樂窩,而現在他即將擁有這一切。 
    
8

  「我恐怕要離開這個城市兩三天。」貝絲說。 
  「怎麼?」德克爾正駕車行駛在城北狹窄的塔諾路上。這條路彎彎曲曲,兩邊佈滿矮松。聽到這話,他困惑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這天是9月9日,星期五,是旅遊季節的最後一天,也是狂歡節的第一個夜晚。他和貝絲成為戀人已經8天了。「突然發生了什麼事嗎?你以前從未跟我提起過。」 
  「突然?也是,也不是。」貝絲說。她的目光越過附近夕陽照射下的低矮山丘,盯著西邊的傑邁斯山脈。「後天就啟程是有些突然,但我知道最終還是得這樣做。我需要回韋斯切斯特縣去一趟,和律師見面——就是這一類事情,跟我已故丈夫的財產有關。」 
  提到貝絲已故的丈夫,德克爾覺得有些不自在。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可能,他都會避開這個話題。他擔心貝絲對那人的懷念會影響到她與自己的關係,會使她產生矛盾心理。他還嫉妒一個死人嗎?他說不準。 
  「去兩三天?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德克爾問。 
  「事實上,也許會多待些日子,大約一周的時間吧。這件事雖然瑣碎,但很重要。我丈夫有合夥人,他們現在難以斷定他所享有的商業股份的價值是多少。」 
  「我明白了。」德克爾說。他很想向她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但還是忍住了沒開口。假如貝絲想把自己的過去告訴他,她會的。他打定主意不硬逼她講。再說,這個晚上他們本來打算好好快活一番的。他們正要去一位電影製片人的家中參加狂歡節聚會,德克爾是這位製片人的房地產經紀人。顯然,貝絲不想再談論她那些法律問題,何必強人所難呢?「我會想你的。」 
  「我也一樣,」貝絲說,「這將是漫長的一星期。」 
    
9

  「……死得很早。」 
  德克爾坐在寬敞客廳的一個角落裡,呷著瑪格麗塔雞尾酒,欣賞著爵士三重奏,耳朵裡飄來身後幾位女士的隻言片語。身穿無尾禮服的鋼琴家正在縱情彈奏亨利·曼希尼的歌曲聯奏,尤其引人注意的是那首《月亮河》。 
  「得的是肺結核,」德克爾聽到身後有人說,「剛剛25歲。他21歲才開始寫作。令人驚奇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他完成了這麼多的作品。」 
  德克爾不再去聽鋼琴家的演奏,轉而細細打量前來參加狂歡節聚會的200多位客人。這些都是他的委託人,也就是那位電影製片人邀請來的。身著制服的服務人員端來雞尾酒和餐前小吃。來賓們從一間房走到另一間,欣賞著這幢豪華住宅。有名氣的當地居民隨意聚在一起,但屋裡唯一能抓住德克爾注意力的卻只有貝絲一個人。 
  德克爾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是一副東海岸人的打扮。可是她的衣著逐漸發生了變化。今晚,她穿一身具有墨西哥風格的西南部盛裝。短裙和上衣都是用天鵝絨制的,這套黑藍色的服裝給她藍灰色的眼睛和金棕色的頭髮平添了幾分秀麗。她把頭髮梳成馬尾型,用一枚髮夾夾住。銀光閃閃的髮夾與她脖頸上南瓜花型的銀項鏈十分相配。她正與幾位女賓圍坐在一張咖啡桌旁。那張咖啡桌是用從一扇有200年歷史的大門上拆下來的鍛鐵製作的。她看上去很舒服自在,好像她已經在聖菲生活了20年似的。 
  「自從我離開洛杉磯加州大學後,就沒再讀過他的作品。」其中一位婦女說。 
  「什麼讓你對詩歌如此感興趣呢?」另一位婦女顯出很吃驚的樣子問道。 
  「又為什麼偏偏選擇濟慈?」第三位婦女問。 
  德克爾這才用心去聽她們的談話。在此之前,他並沒有弄清楚這幾位在談論哪位作家。她們這一提,卻勾起了他的回憶。那一連串錯綜複雜的聯想把他帶回到了羅馬。他回想起追蹤布賴恩·麥基特裡克走下西班牙台階、經過濟慈去世的房子,當時的情景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前。他竭力克制著,不讓自己把眉頭皺起來。 
  「就因為喜歡,我正在聖·約翰學院修這門課,」第四位婦女說,「課程的名稱叫做『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 
  「這就對了,」第二位婦女說,「我能猜出這個名稱中的哪一個字眼最招你喜歡。」 
  「你想到哪裡去了,」第四位婦女說,「並不是你所喜歡讀的那些浪漫故事。我承認,我也喜歡讀這類作品,但這跟那些不一樣。濟慈描寫的是男人、女人和激情,但這些都與他本人無緣。」 
  她們再次提到濟慈的名字時,德克爾不僅想起了麥基特裡克,還想起了那23位遇害的美國人。他實在搞不懂,這位詩人是真和美的象徵,而自己在內心裡怎麼總是把他和堆滿燒焦死屍的飯店聯繫起來呢。 
  「他描寫情感,」那第四位婦女說,「描寫激情洋溢的美,他還描寫……這很難說得清。」 
   
  我在黑暗中傾聽;有許多次 
  我幾乎愛上寧靜的死亡。 

  濟慈那輓歌般的詩句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德克爾的腦海裡。他不由自主地加入了這場談話。「他還描寫美好的事物。在一位年紀輕輕卻很快就要死去的人眼裡,美好的東西似乎美得更令人心碎。」 
  幾個人都抬起頭來驚奇地望著他,只有貝絲除外。剛才別人談話時,她一直深情地凝視著他。 
  「斯蒂夫,沒想到你也通曉詩歌。」第四位婦女說,「當你沒在幫人尋找像這幢這麼漂亮的房子時,你不至於也在聖·約翰學院選修課程吧。」 
  「不,濟慈的詩我還是上大學時學的。」德克爾撒謊道。 
  「你激發起了我的興趣,」其中的一位婦女說,「濟慈寫下這些偉大詩篇時真的才20歲出頭,而且很快就要死於肺結核嗎?」 
  德克爾點點頭。他又想起那個黑沉沉的雨夜裡發生在那個院子裡的槍戰。 
  「他25歲去世,」第四位婦女重複道,「被葬在威尼斯。」 
  「不,是羅馬。」德克爾說。 
  「你能肯定嗎?」 
  「他死在離伯爾尼尼船形噴泉不遠的一所房子裡,從那兒往右走,就是西班牙台階。」 
  「聽起來好像你去過那裡。」 
  德克爾聳聳肩。 
  「有時我猜想,你什麼地方都去過,」一位相貌迷人的女子說,「你來聖菲之前的生活一定很有趣。哪一天,我要讓你給我講講。」 
  「我在別的地方經營房地產,恐怕沒有什麼特別有趣之處。」 
  貝絲好像已經感覺到德克爾想離開,便從容地站起身,挽起他的胳膊。「要是有人想聽斯蒂夫講他的生活故事的話,那個人就是我。」 
  謝天謝地,德克爾終於從這種心境中解脫出來了。他和貝絲溜躂著出了門,來到一個用磚鋪地的大院子裡。在涼爽的夜幕下,他們仰視著繁星密佈的天空。 
  貝絲的一隻胳膊摟住了他的腰。德克爾嗅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禁不住親了親她的面頰。他的咽喉愉快地繃緊了。 
  德克爾領著她出了院子,遠離燈光和人群,隱蔽到矮松樹的陰影裡。他狂熱地親吻著她。貝絲踮起腳尖,手指交叉著摟住他的脖頸,回吻著他。他似乎覺得大地在起伏飄動。她的嘴唇柔軟,但卻很有力、很刺激。她的乳頭隔著外衣擠壓在他的身上。他有些透不過氣來了。 
  「來,接著說——給我講講你那有趣的生活故事。」 
  「再找時間吧。」德克爾親吻著她的脖頸,吸吮著她的芳香。「現在,有更好的事情要做。」 
  但他禁不住又想起羅馬,想起麥基特裡克,想起發生在那個院子裡的事情。這個可怕的噩夢始終困擾著他。他真希望能把以麥基特裡克為代表的那一邊全都遠遠拋在身後。現在,他和兩個月前一樣,急於知道究竟為什麼麥基特裡克要到聖菲來監視他。 
    
10

  「送來了嗎?」 
  「今天下午送來的,」德克爾說,「我還沒來得及給你看呢。」晚會結束後,他們沿著樹蔭濃密的林多路驅車返回。 
  「現在讓我看吧。」 
  「你肯定自己不累嗎?」 
  「哎,如果我累了,我就能住在你那裡,使用它。」貝絲說。 
  「它」指的是一張床,是德克爾委託一位名叫約翰·馬西的當地藝術家製作的,其獨特之處在於它全部是用金屬鑄造的。馬西在鍛造車間裡,用一把錘子和一塊鐵砧,在床架桿上製作出了精美的圖案,看上去很像木雕。 
  「太奇妙了。」貝絲說。此時,德克爾已經把切諾基停放在汽車棚裡,和她一同走進室內。「這比你描述的還要氣派。」她撫摸著金屬表面光亮的黑漆。「而且,這些圖案都是刻在床頭板——或者應該叫床頭金屬板——上的。無論你叫它什麼,反正是用鐵製成的。這些圖案看上去像是參照了納瓦霍人的圖案,但也像埃及的象形文字,他們的腳往一個方向伸,手卻伸往另一個方向。實際上,他們看上去像是些醉漢。」 
  「約翰很有幽默感,這些圖案並沒有參照任何東西,是他自己獨創的。」 
  「好吧,我真的很喜歡,」貝絲說,「這些圖案讓我很開心。」 
  德克爾和貝絲從不同的角度欣賞著這張床。 
  「看上去的確很堅固。」德克爾說。 
  貝絲用一隻手按了按床墊,然後揚起雙眉,顯出一副調皮的樣子。「想檢驗一下嗎?」 
  「當然,」德克爾說,「如果我們把它壓垮,我要讓約翰退款。」 
  他關上了燈。他們情意綿綿地親吻著,慢慢給對方脫去衣服。臥室的門是開著的。月光從臥室外走廊上又高又寬的采光窗照射進來。貝絲的胸脯微微閃光,使德克爾聯想起象牙。 
    
11

  他們肯定是從後牆進來的。當時是凌晨3:07。德克爾之所以知道準確的時間,是因為他有個舊式的指針鬧鐘。他後來查看時發現,指針正好停在那個時間。 
  他沒有睡著,正側身躺著,藉著月光欣賞貝絲的面容,想像著她已經完成了事務性的旅行,又回到自己的身邊,他們的分離終於結束了。遠處隱約傳來「砰—砰—砰」的爆竹聲,是參加私人聚會的人們燃放的。狂歡節的慶祝活動仍在繼續。德克爾想,明天早上肯定到處是殘紙碎屑。困乏的街坊鄰居被那些聚會攪得徹夜未眠,警察又要忙著應付來自各處的抱怨了。他很想知道現在有多晚了,於是轉過頭去看鐘。 
  他一點也看不到鐘的亮光。他猜想,一定是自己把貝絲的什麼衣服扔在鐘的前面了。他伸手想去移開鍾前面的遮擋物,卻碰到了鐘。他疑惑地皺起了眉。鐘的夜光怎麼沒了?遠處的爆竹聲還在砰—砰—砰地響著,但在喧鬧聲中他還是聽到了另外一種響聲——是金屬與金屬的微弱刮擦聲。 
  他內心一陣不安,坐了起來。那聲音不是床腿的摩擦聲,而是從臥室外采光走廊盡頭右邊的門那兒傳來的。這道門通向外面的小花園和院子。這種金屬與金屬的微弱刮擦聲仍在繼續著。 
  他猛然伸過一隻手摀住了貝絲的嘴。月光下他隱隱看到,她吃驚地睜開了眼睛。她剛要掙扎著推開他的手,他把頭俯在她的左耳上緊張地低聲說:「千萬別出聲,聽我的,有人想破門進來。」 
  金屬刮擦聲仍在繼續。 
  「離開床,到壁櫥裡去,快。」 
  貝絲一絲不掛地從床上爬下來,衝進房間右牆上的壁櫥裡。壁櫥大得能走進去,10英尺長,12英尺寬,沒有窗戶,比臥室還暗。 
  德克爾迅速拉開床頭櫃最下面的那個抽屜,摸出一把西格-索爾928型手槍,這還是他初到聖菲時買的。他貓腰蹲在床邊,用床作掩護,伸手去抓床邊的電話。可是,當他把話筒放到耳邊時,他明白撥911是不可能的了,話筒裡根本沒有撥號音。 
  金屬刮擦聲停止了,突如其來的寂靜使德克爾越發覺得緊張。德克爾衝進壁櫥,但沒有看見貝絲。他以身邊的小梳妝台作掩護,透過臥室敞著的門朝外面的走廊瞄準,渾身緊張地抖個不停。雖然他赤裸的身體仍在冒汗,但他還是覺得發冷。靠右邊的後門吱吱嘎嘎地打開了,德克爾早就打算給它上點兒油了。 
  他問自己,到底是什麼人想破門而入?是強盜?有可能。但以往生活經歷中養成的多疑心又一次佔了上風。那件沒了結的事又一次找上門來了——他無法打消這個教他從心裡發冷的念頭。 
  入侵警報器立即發出有節奏的嘟嘟聲,這是這種裝置在發出刺耳的警報之前給予的短暫警告。但是警報已經毫無用處了——因為電話線已經被掐斷,警報信號已經不可能傳送到保安公司了。如果不是入侵警報器裝上了蓄電池以防斷電的話,那麼連嘟嘟的警告聲也不會有了。 
  嘟嘟聲隨後變成了連續不斷的尖嘯聲。幾個黑影衝進了臥室。刺眼的閃光劃破黑暗,自動武器斷斷續續的轟鳴聲衝撞著德克爾的耳膜。在閃光中,無數發子彈射向床單,枕頭裡的羽毛四處飛揚,床墊填塞料迸射出來。 
  趁著持槍歹徒尚未意識到他們所犯的錯誤,德克爾向他們開了火。他連續扣動扳機,兩個歹徒中彈倒下,第三個歹徒連滾帶爬地逃出臥室。德克爾朝他開了一槍,但沒打中,子彈打碎了一扇采光玻璃窗,那人趁機消失在走廊裡。 
  德克爾的手掌有些潮濕,幸虧槍把上有防滑方格雕花。他赤裸的身體汗流浹背。他的耳膜被轟鳴的槍聲震傷了,嗡嗡作響。他幾乎聽不到警報系統的尖嘯聲,也無法察覺到是否還有持槍歹徒企圖偷襲自己。因而,他不知道闖入自己家的持槍歹徒是不是只有這三個,也不知道中彈的那兩個人到底傷得怎麼樣。如果他試圖離開壁櫥的話,他們還會不會朝他開槍? 
  射擊時的刺眼火光破壞了他的夜視覺,他焦急地等待著它的恢復。讓他擔心的是他不知道貝絲在哪裡。是在寬敞壁櫥裡的什麼地方,沒錯。可是她找到隱蔽處了嗎?也許她躲在柏木櫃後面了吧?他不敢冒險往身後掃一眼,看看能否在黑暗中發現她的身影。他必須目不轉睛地盯著臥室,隨時準備消滅衝進來的歹徒。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脊背上一陣發涼,隨即心驚膽戰地意識到壁櫥有另一個出口。這個出口通向洗衣間的出口,就在他的身後。假如那個持槍歹徒繞過去,從那個方向進攻…… 
  德克爾想,我無法同時守住兩個方向。或許外面的人都跑掉了。 
  你會不會跑掉呢? 
  也許會的。 
  見鬼。 
  恐懼使他堅強起來。深更半夜,電話線和電源線都被掐斷,無法求援,無法向警察發出警報,唯一讓持槍歹徒擔心的是他的鄰居會被槍聲或警報聲驚醒。可這些嘈雜的聲音能透過土坯牆傳出去嗎?離這兒最近的房子也有幾百碼遠,距離會大大減弱這些嘈雜的聲音。也許槍聲很像他早些時候聽到的遠處的爆竹聲。也許那個歹徒自以為還有一點兒時間。 
  歹徒並不是從洗衣間那個方向衝進來的。臥室門外再次響起自動武器的呼嘯聲,火光閃閃,子彈飛向壁櫥門兩側的牆壁。歹徒不停地向室內掃射著,子彈打進對面的牆壁,撕碎了衣架上的衣服,打爛了鞋盒和服裝袋,紛紛揚揚的布片、木屑和紙板片飄落下來,砸在德克爾赤裸的背上。嗆鼻的火藥味充斥著整個屋子。 
  刺耳的槍聲突然響起,又突然停止,只剩下警報器仍在不停地鳴叫。德克爾不敢朝槍口閃光的地方射擊,因為歹徒很可能已經變換了位置等在那裡。如果德克爾還擊,他立刻就會朝德克爾手槍的閃光處開槍。 
  隨後,德克爾感覺到壁櫥裡有動靜。貝絲赤裸的身影從黑暗的角落裡一躍而出。她熟悉這幢房子,知道有扇門通向洗衣間。就在她握住門上的球形把手擰開門時,衝鋒鎗響了起來,連發的子彈朝她射去。德克爾覺得好像聽到了她的呻吟聲。槍聲又急又響,他分辨不清楚,但當她消失在洗衣間的黑暗之中時,他看見她用手摀住了右肩。德克爾恨不得馬上衝到她身邊,但他還是放棄了這一近乎自殺的衝動,那個持槍歹徒正盼著他失去控制暴露自己呢。德克爾緊貼在小梳妝台上,擺好姿勢,時刻準備射擊。他也希望持槍歹徒會失去耐心。 
  德克爾在心裡念叨著,上帝啊,求求你,千萬千萬別傷著貝絲。 
  他使勁盯著臥室門口,希望能夠聽到外面歹徒的動靜,可他的耳鳴更加厲害了。他想,幹嘛不改變一下戰術呢。既然他的聽力受損,那麼想殺他的人也不會聽得很清楚。這也許是變共同之弊為己利的好辦法。遮擋他的梳妝台旁邊有個齊腰高的金屬梯子,平時他用它去取放在高處的東西。梯子約有一肩之寬。他抓起梳妝台上的一件襯衫,披蓋在矮梯上。在黑暗中,梯子的側面輪廓很像一個蜷縮著的人。他把梯子推到前面,心想,但願那個歹徒真的聽覺受損,但願警報系統的鳴叫會蓋過梯子刮擦地板的響聲。他用力一推,梯子出了壁櫥,穿過臥室朝他剛才看到歹徒的那個方向滑過去。 
  一陣猛烈的掃射把襯衫撕成了碎片,梯子也翻倒在地。幾乎是在同時,德克爾朝過道上槍口的閃光處連開數槍。閃光中,一個人倒在瓷磚地面上,痛苦地縮成一團,衝鋒鎗把地面打得千瘡百孔。隨著他的倒地,瘋狂的射擊聲平息了下來。 
  德克爾擔心自己手槍的火光會使自己成為射擊的靶子,於是翻滾到壁櫥入口的另一邊,貓腰朝著剛剛倒下的那個人開了一槍,然後又朝剛才他打中的那兩個人補射了幾槍,隨即迅速撤退到洗衣間的黑暗之中。 
  貝絲,他必須找到貝絲,必須弄清她到底受沒受傷,必須阻止她再次亂跑而暴露自己,直到他弄清楚這房子裡再也沒有其他的歹徒。洗衣間裡飄溢著清潔劑的香味,對比之下濃濃的火藥味更令人厭惡。德克爾感覺到熱水箱和硬水軟化器之間的空隙處有動靜。他慢慢移過去,在那兒找到了貝絲。就在這時,洗衣間關著的門被猛然推開,緊接著就是一陣猛烈的掃射。這突如其來的槍擊把他們打得不知所措,只好趴在了地上。 
  德克爾的夜視覺已經被離自己很近的射擊強光所干擾,第二次的射擊強光閃過之後,他更覺得眼前一片模糊。一個高大的黑影闖了進來,又是一陣猛射。德克爾伏在地上,槍口朝上開了槍。 
  一股熱乎乎的液體流到德克爾身上。是血?但這液體不僅僅發熱,簡直是發燙,而且也不是一股,而是如瀑布般傾落下來。德克爾絕望地想到,一定是水箱被打破了。他竭力忍受著燙水澆到身上所帶來的痛苦,集中注意力盯著幾秒鐘前還火光閃閃的黑暗處。在剛才的閃光中,他看到了那個持槍的人。他感覺到貝絲在自己身邊恐慌地喘息著。他聞到一股血腥味,沒錯,就像銅的氣味,很刺鼻。但這股味道並不是從持槍人所在的那個方向傳過來的,而似乎是從他身邊傳過來的。一個可怕的念頭襲上心來,貝絲受傷了? 
  待到夜視覺從剛才強光的衝擊中恢復過來後,德克爾發現,在洗衣間門口的地板上有個黑色的身體輪廓。貝絲在他身邊抖個不停。德克爾感到她在驚恐地抽搐著。他算了算自己大約射出了多少顆子彈,這才意識到只剩一發子彈了。他竭力壓抑著自己的驚恐。 
  燙人的熱水已經把他澆透了。他伸出一個手指按在貝絲的嘴唇上,示意她別出聲。隨後,他匍匐爬過洗衣間潮濕的地面,來到門口。藉著從走廊天窗射進來的月光,他看到了那具屍體旁的衝鋒鎗。 
  或者說,至少德克爾希望那是具死屍。他正準備射出最後一發子彈,但還是先試了試那人的脈搏。那人已經沒有脈搏了,他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他伸出左手,從那人的風衣下面搜出一把左輪手槍。他立即把衝鋒鎗扔進洗衣間,返回到躲在黑暗中的貝絲身邊。他摸索著找到了通向房屋下檢修通道的地板門,打開讓貝絲鑽進去。聖菲的絕大多數房屋都是建在水泥板塊上面的,沒有地下室,只有極少數才像德克爾的房子一樣,地板下有條4英尺高的檢修通道。 
  貝絲繃緊著身體,掙扎著不願走下木梯。陰暗的通道裡散發出一股塵土氣味。後來她還是接受了這個避難所。她顫抖著快步走下去,熱水也隨著她湧了下來。德克爾用力捏了捏她的右臂,希望以此打消她的疑慮。然後,他關上了木板門。 
  警報系統的鳴叫聲使德克爾越來越煩躁不安。在黑暗中,他爬到遠處一個黑暗的角落,靠在鍋爐上。從那裡,他可以向洗衣間的任何一個入口射擊。他左手握著歹徒的左輪手槍,右手握著自己的手槍。實在不行,他還有已拿到身邊的歹徒的衝鋒鎗,但願裡面還有子彈。 
  但是,還有某種東西使他煩躁不安,給他增添了一種可怕的緊迫感。他明白,對於生存來說,耐心才是最最重要的。如果他起身搜查房屋,那將會把自己暴露給隱藏在外面的人。最好的辦法還是待在原地不動,讓別人先暴露。雖然這樣想,但他還是壓抑不住急切的心情。他想,貝絲赤裸著身體蹲在霉臭、昏暗的通道裡會越來越覺得恐懼。他還想到貝絲的傷痛在加劇。剛才他抓住她的右臂以示安慰時,手指抹上了一些比水要稠的液體。這液體熱乎乎的,還帶著血腥味,貝絲肯定是被打中了。 
  德克爾想,我必須送她去看醫生,決不能再等了。他從鍋爐旁爬出來,慢慢爬向過道口,準備衝出去。他先把槍對準一個方向,然後又對準另一個方向。突然間,他怔住了:一道手電光照在了躺在他前方的屍體上。 
  德克爾緊緊貼在洗衣間的內牆上。他先盯住洗衣間門口看了一會兒,而後又緊張地掃了一眼通向壁櫥的那扇門。他身上汗和水摻和在一起,滑溜溜的。他們為什麼要用手電筒呢?暴露自己是沒有道理的呀。他想,手電光一定是個圈套,是想吸引住我的注意力,以便讓別的人從對面,也就是黑洞洞的壁櫥裡襲擊我。 
  但令他吃驚的是,手電光移開了,折回去朝前門那邊照了過去。這沒有道理呀。除非……他敢相信自己的想法嗎?也許是鄰居聽見時有時無的低沉聲響,並且斷定那肯定不是爆竹聲;也許鄰居已經撥打了911;也許拿手電筒的人就是警察。單獨值勤的警察都會這樣做——他發現了屍體,但不知道這屍體是怎麼回事,或許是發生了槍戰吧。此時他會立刻退回去,用無線電請求援助。 
  德克爾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假如換一種情況,他決不敢冒險暴露自己的藏身之處。可現在,貝絲被槍打傷了,天知道她傷得有多重。他不能再遲疑了,貝絲會因失血過多而死在檢修通道裡的。他必須採取行動。 
  「等一等!」他喊道,「我在洗衣間裡,我需要幫助!」 
  手電光不再往外移動,而是順著過道照過來,停在了洗衣間的門口。德克爾當即意識到,他正在冒更大的險。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他弄不清是否有人在朝他喊話。如果他不回答,或者如果他的喊聲與警察的問話毫不相干(假設此人真的是警察),他肯定會引起警察的懷疑。 
  「我還活著,我在這兒!」德克爾喊道,「有人闖進了我的家!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不敢出來!」 
  手電光來回晃動著,好像是拿手電的人正在某個門洞裡尋找可作掩蔽的東西。 
  「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麼!都是那該死的槍聲,我的聽覺被破壞了!」德克爾喊道,「如果你是警察,把你的徽章扔到門廳裡,我從這個門洞裡就能看到!」 
  德克爾等待著,緊張地從門洞裡掃視著對面通向壁櫥的那扇門,擔心自己已經暴露,很容易遭到攻擊。可他不得不抓住這個機會。他一心想著貝絲,我必須救活貝絲。 
  「求求你!」德克爾又喊道,「如果你是警察,請把徽章扔過來!」 
  他沒聽見徽章的滑動聲。所以,當徽章突然出現在走廊的磚地上時,他吃了一驚。徽章被歹徒的屍首擋住了。 
  「太好了!」德克爾的咽喉發痛,他困難地嚥了一口唾沫。「我敢肯定,你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一定和我一樣緊張!我出來時,會把雙手舉起來!我會先把手伸出來的!」 
  他把手槍放在右邊的一個洗衣台上。假如情況有變,他可以迅速翻滾回來拿到它們。「我要出來了!別急!我先把雙手伸出來!」他空著手走出門洞,雙手舉過頭頂。手電光迅速移過來,照在他的眼睛上。一時間,他什麼都看不見了,於是越發感到孤獨無助。 
  時間似乎凝滯了。手電光一直照在他的身上。儘管地上還扔著徽章,他卻突然起了疑心。那個警察(如果他是警察的話)沒有挪動地方,只是不停地打量著德克爾。 
  或許是個持槍歹徒正在向自己瞄準? 
  手電光長時間的照射刺痛了德克爾的眼睛。他想放下一隻手來擋住自己的眼睛,但又不敢動彈,不敢惹惱這個打量他的人。手電光移向他赤裸的身體,然後又回到他的眼睛上。 
  此刻,時間又重新開始運轉。 
  手電光在晃動,越來越近。德克爾口乾舌燥,被刺痛的眼睛看不清隱隱呈現的身影,看不清那身影的衣著,更無法看清那究竟是什麼人。 
  手電和拿手電的人已經很近了,但德克爾還是說不清眼前面對自己的是什麼人。他舉著的雙手有些麻木了。他覺得那個人似乎在對自己講話,但他什麼也聽不見。 
  突然,那個人俯過身來。德克爾這才隱隱約約聽到了那人的喊叫聲。 
  「你聽不見嗎?」 
  手電筒的光環映照出那人的身影。他穿一身制服,是個粗壯的墨西哥裔美國人。 
  「我的耳朵幾乎聾了!」刺耳的警報聲和耳膜的嗡嗡聲讓他痛苦得難以忍受。 
  「你是……?」 
  「什麼?」德克爾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來自遙遠的地方。 
  「你是誰?」 
  「斯蒂夫·德克爾!我是這所房子的主人!我可以把手放下來嗎?」 
  「可以。你的衣服呢?」 
  「他們闖進來時,我正在睡覺。我沒有時間解釋!我的朋友還在檢修通道裡呢!」 
  「什麼?」可以聽出,警察的音調中略帶迷惑,但更多的是詫異。 
  「在檢修通道裡。我得去把她救出來!」德克爾說著,搖搖晃晃地朝洗衣間走去,手電光一直跟著他。他用顫抖的雙手抓住木板門凹處的金屬環,猛地向上一拉,小門被打開了。他摸索著走下黑暗的木梯,土地的潮濕味和難聞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貝絲!」 
  他看不到她。 
  「貝絲!」 
  手電光從他頭頂上射下來,照亮了檢修通道。他看見貝絲在一個角落裡一絲不掛地縮成一團,全身不停地發抖。他朝她衝了過去。手電光幾乎照不到那個角落,但他還是看清了她的臉有多麼蒼白。她的右肩和胸前沾滿了鮮血。 
  「貝絲!」 
  他跪下來,抱住她,顧不上撣掉粘在身上的灰塵和蜘蛛網。他感到貝絲在啜泣。 
  「一切都好了,你現在很安全。」 
  德克爾不知道她有沒有答話,反正他也聽不見。他只顧忙著把她領到檢修通道的台階處,迎著手電光幫她爬上去。那警察伸過手來拉她,當看到她赤裸的身體時,不禁一怔。德克爾從洗衣間的大籃子裡取出一件髒襯衫披在她身上。她虛弱地搖晃著身體,在德克爾的攙扶下穿過走廊,朝前門走去。 
  德克爾覺得好像警察在朝他喊,但他還是聽不見。「警報器的電閘就在前門附近,我去把它關了!」 
  他去拉走廊入口處牆上的電閘時還在納悶,電源斷了,警報器怎麼還會響呢?但他馬上記了起來,為了防止斷電,警報系統裝有連接在備用電源上的蓄電池。他按了幾個數碼,警報器不響了,他這才把肩膀松垂下來。 
  「謝天謝地。」他低聲說。現在他的麻煩只剩下耳朵裡的轟鳴了。他仍然在攙扶著貝絲。當他發現她在嘔吐時,不禁一陣驚慌。「她需要救護車。」 
  「電話在哪裡?」警察喊道。 
  「都不管事了!電源和電話線都被切斷了!」德克爾耳朵的疼痛感已經有所減輕,聽覺也稍有恢復。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貝絲一陣驚恐,無力地癱倒了。 
  德克爾抱住她,把她放在門廳的磚地上。他感到一陣涼風從敞開的前門吹了進來。「快去求援!我要守著她!」 
  「我去用巡邏車的無線電話!」警察衝出屋子。 
  德克爾朝那方向望去,看到院門外有兩盞前車燈在靜靜地亮著,那警察消失在車燈後面了。然後,他的注意力全轉到了貝絲身上。 
  他跪在貝絲身旁,撫摸著她的額頭。「堅持住,你就會好的,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不一會兒,警察回來了。他俯在德克爾身邊說了些什麼,但德克爾一句也沒聽清。 
  「救護車很快就到。」德克爾對貝絲說。她的額頭濕漉漉的,有些發涼。「你很快就會好的。」德克爾想,我得給她蓋上些東西,讓她暖和些。他拉開身後的衣櫥,抓出一件大衣,蓋在她的身上。 
  警察貼近他,說話的聲音更大了。這次德克爾聽清了。「我到這裡時,前門是開著的!發生了什麼事?你說過,有人破門而入?」 
  「是的。」德克爾仍在撫摸著貝絲的秀髮,他真不願意警察這個時候來打擾自己。「他們肯定是從前門和後門同時闖進來的。」 
  「他們?」 
  「走廊裡的那個人,還有其他人。」 
  「其他人?」 
  「都在我的臥室裡。」 
  「什麼?」 
  「三個人,也許是四個,都被我打死了。」 
  「天哪。」警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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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德克爾屋外寬敞的鵝卵石車道上,車燈光束雜亂無章地閃動著。汽車發動機隆隆作響,無線電發出劈里啪啦的響聲。燈光映出的可怕的汽車影子似乎隨處可見,有巡邏車、搬運車,還有新墨西哥州公用事務局的重型客貨兩用車。一輛救護車疾駛而去。 
  德克爾赤身穿著外套,兩膝袒露在外面。他打了個寒戰,倚靠在敞開的院門旁邊的拉毛粉飾牆壁上,心緒不寧地盯著漸漸遠去的救護車燈消失在夜幕中。他好像根本沒有看到警察正揮動著手電筒搜查他房屋周圍的各個角落。就在這時,一個法醫小組搬著儀器設備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對不起。」一位警察說。他就是最先到達現場的那個粗壯的墨西哥裔美國人,後來他自我介紹是桑切斯警官。「我知道你很想陪你的朋友去醫院,但我們需要你留在這裡回答更多的問題。」 
  德克爾沒有答話,只是盯著救護車的車燈在黑暗中變得越來越小。 
  「救護車上的護理人員說,他們認為她不會有生命危險。」桑切斯繼續說,「子彈射穿了她的右臂,但好像沒有傷著骨頭。他們已經給她止住了血。」 
  「休克,」德克爾說,「我的朋友處於休克狀態。」 
  這位警察顯得有些不自在,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對,休克。」 
  「休克可能會是致命的。」 
  救護車的車燈消失了。德克爾轉過身來,看到搬運車的前車燈和新墨西哥州公用事務局笨重的客貨兩用車之間一片混亂。他看到兩個滿臉困惑的平民在警察簇擁下朝他這邊快步走過來,不禁一陣緊張。難道警察已經抓到了涉嫌這次襲擊的人?德克爾撇下桑切斯,怒不可遏地朝敞開的大門走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被帶到他面前的人。 
  被帶來的是一男一女。當近處的車燈完全照清楚他們的臉時,德克爾認出了他們,他的怒氣立刻消了許多。 
  走在他們兩側的警察來到大門前,臉上顯出一副果斷的表情。「我們是在路上發現他們的。他們自稱是你的鄰居。」 
  「是的,他們住在街對面。」德克爾的耳朵裡仍在嗡嗡作響,但不像先前那麼嚴重了。「他們是漢森先生和漢森太太。」 
  「我們聽到了槍聲。」留著短鬍子的漢森說。 
  「還有你的警報聲。」頭髮花白的漢森太太說。她和丈夫都穿著皺皺巴巴的便裝,看上去像是匆忙之中套到身上的。「一開始,我們以為是弄錯了。你的房子裡怎麼會有槍聲呢?我們真不敢相信。」 
  「但我們還是放心不下,」漢森說,「於是給警察打了電話。」 
  「你們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德克爾說,「太謝謝你們了。」 
  「你還好吧?」 
  「我想還好。」由於過度緊張,德克爾的身體有些疼痛。「我也說不準。」 
  「發生了什麼事?」 
  「那正是我要問的問題。」有人插話道。 
  德克爾懵懵懂懂地轉過臉去,看見一個人從門外的一片車燈光亮中鑽了出來。他高高的個頭,十分強健,戴一頂皮製牛仔禮帽,穿著斜紋粗棉布襯衫和褪色的藍牛仔褲,腳蹬一雙髒兮兮的牛仔靴。桑切斯警官用手電筒朝那人照了照,德克爾斷定他也是墨西哥裔美國人。他長著一張英俊的瘦長臉和一雙憂鬱的眼睛,黑頭髮一直垂到肩膀上。他大約有三十五六歲。 
  「路易斯。」那人朝桑切斯警官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弗雷德瑞卡。」桑切斯也朝那人點了點頭。 
  來人把注意力轉向德克爾。「我是埃斯珀蘭薩警官。」他的墨西哥口音把「r」發成了捲舌音。 
  德克爾突然想起「埃斯珀蘭薩」在西班牙語中是「希望」的意思。 
  「我知道這是一場可怕的災難。你是——?」 
  「德克爾,斯蒂夫·德克爾。」 
  「你肯定嚇壞了,而且心煩意亂,很惦念你的朋友,她叫……?」 
  「貝絲·德懷爾。」 
  「她和你一起住在這兒嗎?」 
  「不,」德克爾說,「她是我的鄰居。」 
  埃斯珀蘭薩想了一會兒,似乎得出了合乎邏輯的結論。「好吧,我要盡快查清發生的事情,這樣你也就能盡快去醫院看望你的朋友。所以,請允許我問你幾個問題……」 
  突然,前門上方測動器的燈亮了。與此同時,門廳的燈也亮了,一束光從敞開的前門照射過來。 
  德克爾聽到正在搜索房子外面的警察發出一片讚許之聲。 
  「看來好像是,」埃斯珀蘭薩說,「新墨西哥州公用事務局的人終於設法把你的電路修好了。你能告訴桑切斯警官外面燈的開關在哪裡嗎?」 
  德克爾的喉嚨有些發癢,好像吸進了灰塵似的,「就在前門裡面。」 
  桑切斯戴上乳膠手套進了屋。不一會兒,燈光把院牆和通向前門的正門口照得通亮。隨後,桑切斯打開了客廳的燈,柔和的光線透過窗戶,照亮了院子。 
  「好極了。」埃斯珀蘭薩說。藉著燈光可以看到,他腰帶上掛著配有皮套的9毫米口徑貝瑞塔手槍。比起剛才在車燈和手電筒有限的照明條件下,現在他顯得更加瘦削。他的臉飽經風霜,皮膚黝黑,粗糙得如同皮革一樣,一看便知道是個經常待在戶外的人。他正打算提問,一個警察走過來,朝門外一個人做了個手勢。那是個工人,他的工作服上印有「新墨西哥州公用事務局」的字樣。「是的,我想同他談談。請稍等。」他對德克爾說完,轉身朝那個工人走去。 
  漢森夫婦看上去似乎被這一切搞得不知所措。 
  「請跟我來一下好嗎?」一位警官對他們說,「我需要問你們幾個問題。」 
  「我們會盡力幫忙的。」 
  「謝謝你們二位,」德克爾又說,「太感謝你們了。」 
  埃斯珀蘭薩經過他們身邊走回來。「如果我們進屋談,你會覺得舒服些吧。」他對德克爾說,「你的腳一定很冷。」 
  「你說什麼?我的腳?」 
  「你還沒穿鞋呢。」 
  德克爾低頭看了看自己踩在磚地上的一雙赤腳。「事情頭緒太多,我都忘了。」 
  「你也一定很想把外套脫掉,穿上衣服。」 
  「臥室裡發生了槍戰。」 
  話題的突然改變,似乎使埃斯珀蘭薩困惑不解。 
  「還有可以走進去的壁櫥裡。」德克爾說。 
  「是嗎?」埃斯珀蘭薩審視著德克爾。 
  「我所有的衣服都放在那裡。」 
  埃斯珀蘭薩這才明白過來。「對,檢查小組沒有完成工作之前,你恐怕不能動那裡的任何東西。」埃斯珀蘭薩一邊做了個進屋的手勢,一邊更加仔細地打量著德克爾。 
  「他們是從你住所旁邊的電線桿那兒切斷電源的。」埃斯珀蘭薩說。 
  他和德克爾坐在廚房的一張桌子旁。這時,警察、法醫人員和驗屍官正在檢查臥室和洗衣間這個區域。攝影警察一次次按動閃光燈拍照。德克爾的耳膜仍在隱隱作痛,但耳鳴已經大大減弱。他能聽到設備打開時發出的刺耳摩擦聲和嘈雜的說話聲,還聽到一個人在談論「交戰地帶」。 
  「那根電線桿離礫石路30碼遠,前面有幾棵樹擋著。」埃斯珀蘭薩說,「沒有路燈,住宅又很分散,如果有誰半夜裡爬上電線桿把線切斷的話,是不會被人看見的。電話線也是一樣,他們是在你住所旁邊的接線盒裡把線切斷的。」 
  儘管德克爾穿著大衣,但由於腎上腺素的作用仍在持續,他還是不停地發抖。他朝客廳望去,看到調查人員在進進出出。他一直惦記著貝絲。醫院裡的情況怎麼樣啦?貝絲沒事了吧? 
  「破門而入的人錢包裡都有身份證,」埃斯珀蘭薩說,「我們將查清他們的背景,也許那將會讓我們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可是……德克爾先生,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 
  德克爾想,是啊,問題就在這兒。老天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在整個槍戰過程中,他只顧竭力控制住自己驚恐的情緒,保護貝絲,根本沒有時間細想這其中的秘密。這些人到底是誰?他們為什麼要闖進來?儘管他感到迷惑不解,但有兩件事他可以肯定——這次襲擊與他以前的生活有關,而且,出於對國家安全的考慮,他決不能告訴埃斯珀蘭薩任何有關他過去生活的情況。 
  德克爾做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我估計他們是竊賊。」 
  「入室竊賊通常是單獨作案或者兩人合夥,」埃斯珀蘭薩說,「也有三個人的時候。但根據我的經驗,從來沒有四個人一起作案的。除非他們想偷大件,比如傢俱。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們得使用搬運車,但我們並沒有發現這種車。實際上,在這個地區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停放不當的車輛。再說,他們選錯了闖入你住宅的時間。昨天晚上是狂歡節的開始,大部分人都要外出參加慶祝活動。對他們來說,聰明的做法是觀察一下你們是否離開住宅,然後天一黑就動手。這夥人很聰明,知道先切斷電話和電源線。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做得更聰明一點,選擇好他們的最佳時機呢?」德克爾一臉憔悴。為掩飾緊張,也由於疲勞過度,他揉搓著前額。「也許是他們的頭腦不夠清醒,也許是他們吸了毒。誰又能知道竊賊是怎麼想的呢?」 
  「竊賊攜帶著一支鋸短了槍管的步槍、兩支尤茲衝鋒鎗和一支邁克10型衝鋒鎗。這些人打算到這裡來對付誰?是特種警察部隊嗎?」 
  「警官,我曾在弗吉尼亞州的亞歷山大市工作過。我去過華盛頓多次。根據我從電視裡聽到的和從報紙上讀過的,似乎每個毒品販子和竊賊都有邁克10型或尤茲衝鋒鎗。對於他們來說,衝鋒鎗是一種地位的象徵。」 
  「那是在東部,我們這裡是新墨西哥。你在這裡住了多久啦?」 
  「大約一年零三個月。」 
  「所以你還差得遠呢。或許你已經意識到,他們把聖菲叫做『異邦城』是有原因的。在外人看來,這裡有許多方面仍然是野蠻的西部。我們做事一向遵循古老的方式。假如我們想朝誰開槍,我們一般用手槍或者獵槍。在我15年的警察生涯中,我從來沒有碰到過一個案件牽涉這麼多種攻擊性武器。順便說一句,德克爾先生——」 
  「怎麼?」 
  「你曾在執法機構幹過嗎?」 
  「執法機構?沒有。我是賣房地產的。你怎麼會想到——」 
  「桑切斯警官說,他發現你時,你的表現似乎說明你很懂得警察的工作程序,很熟悉警官遇到這種具有潛在危險時的心理。他說,你一再強調你走出洗衣間時會把雙手舉起來,而且會先把手亮出來給他看。這是非同尋常的舉動。」 
  德克爾揉搓著隱隱作痛的前額。「這不過是合乎情理的舉動。我害怕那位警官會認為我是個危險的傢伙。」 
  「還有,我讓你穿衣服時,你理所當然地認為你當時不能到臥室去取衣服,必須等到法醫小組工作完成之後。」 
  「這也是合乎情理的。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看的有關犯罪的電視太多了。」 
  「還有,你是從哪裡學來這一手好槍法的?」 
  「軍隊裡。」 
  「啊哈!」埃斯珀蘭薩說。 
  「你瞧,我需要知道我朋友的情況。」 
  埃斯珀蘭薩點點頭。 
  「我太為她擔心了,幾乎無法集中精力。」 
  埃斯珀蘭薩又點點頭。「我給你出個主意,我們為什麼不在去警察局的途中在醫院停一下呢?」 
  「警察局?」德克爾說。 
  「在那裡你可以作你的陳述。」 
  「我不是正在做這件事嗎?」 
  「在警察局的陳述才算數。」 
  德克爾想,應該打個電話。他必須給他以前的老闆打個投幣電話。他得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問問他們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一位警察走進廚房。「警官,那位驗屍官說,德克爾先生可以到臥室去取衣服了。」 
  德克爾站了起來。 
  「等我們進了臥室,請你演示一遍。」埃斯珀蘭薩說,「如果你能準確地把事情的經過演示一遍,那將對我們大有幫助。還有……」 
  「還有什麼?」 
  「我知道這很難,但這個案子非同一般。如果我們能馬上知道而不是等到明天,那會節省很多時間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德克爾說,「你想讓我做什麼?」 
  「看看他們的臉。」 
  「什麼?」 
  「死者的臉。就在這裡,而不是在陳屍所。也許你能認出他們。剛才在黑暗中,你看不清他們的臉。現在,所有的燈都亮了……」 
  德克爾也很想去辨認屍體,萬一能認出他們呢。但他得裝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我想我的胃會——我會吐的。」 
  「我們不強求你。另外還有兩種選擇,一是法醫正在拍照片,將來你可以仔細看看照片;二是以後到陳屍所去辨認屍體。不過。有時照片不夠逼真,而屍體僵硬後容貌也許會變形的。所以,即使你曾在路上碰到過他們,你也不會覺得他們面熟的。現在,趁襲擊剛剛結束,總是有可能……」 
  德克爾禁不住想起了貝絲,他一定得去醫院。於是,他仍舊做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說:「上帝保佑我。好吧,我去認一認他們。」 
    
3

  在聖·文森特醫院,德克爾身穿牛仔褲和灰色棉毛衫,坐在急診病房候診室的一張硬椅子上。這裡幾乎空無一人。掛在牆上的鍾顯示出時間,已經快6點半了。天花板上的螢光燈直刺他的眼睛。候診室門外左邊,埃斯珀蘭薩正同一位站著的警察談話。警察身旁有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鼻青臉腫,被捆綁在推運病人的輪床上。埃斯珀蘭薩的舊靴子、褪色的牛仔褲、披肩發和皮製牛仔禮帽使他看上去根本不像個警探。 
  當一位醫護人員推著輪床穿過通向急診室的電控旋轉門時,埃斯珀蘭薩走進燈火通明的候診室。他那修長的雙腿和瘦長的身架走起路來姿勢優雅,這使德克爾聯想到美洲獅。這位偵探指了指輪床。「那是位事故的受害者。酒後開車,發生在狂歡節週末,很典型。你的朋友有消息了嗎?」 
  「沒有。接待員說會有一位醫生出來見我的。」德克爾在椅子裡縮得更低了。他感到自己的頭像是被人用帶子纏住一般。他揉搓著臉,摸著扎人的胡茬,聞到了手上的火藥味。他心裡一直想著貝絲。 
  「有時候壓力過大會影響記憶力的,」埃斯珀蘭薩說,「你能肯定對剛才你見到的屍體一點也不熟悉嗎?」 
  「就我所能記起來的,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們。」那種令人噁心的銅一般的血腥味仍在德克爾的鼻孔裡不肯散去。被打死的那幾個人都有20多歲,身體健壯,穿著深色的室外服裝,有地中海附近人的特徵。也許是希臘人,也許是法國人,也許是——前一天晚上的狂歡節聚會上,德克爾曾回想起自己為中央情報局完成的最後一項任務,地點是在羅馬。那幾個橄欖色皮膚的持槍歹徒會是意大利人嗎?這次對他住宅的襲擊與一年零三個月之前發生在羅馬的事件有關係嗎?他真希望埃斯珀蘭薩會讓他單獨呆上一段時間,這樣他就能掛個電話。 
  「德克爾先生,我問你是否在執法機構待過的原因是,我不能理解你設法做到的這一切。四個人手持進攻性武器,把你的房子打成了蜂窩,而你用一把手槍竟然就把他們四個人全部結果了。這一點難道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 
  「所有與此案有關的事都令人不可思議。我仍不能相信——」 
  「大多數人聽見有人破門而入會被嚇蒙,會躲起來的。」 
  「所以,我和貝絲跑進了大壁櫥裡。」 
  「但在此之前你從床頭櫃抽屜裡抓起了一把手槍。你說過,你是個房地產經紀人。」 
  「沒錯。」 
  「為什麼你認為需要在床邊藏一把手槍呢?」 
  「為了保護我的家。」 
  「根據我的經驗,為保家而藏手槍弊多利少,」埃斯珀蘭薩說,「因為手槍的擁有者往往不會使用它們。結果,家人遭槍殺,無辜的旁觀者被打中。噢,這一帶有好多家射擊俱樂部,獵手也不少。但我對你隔多久到射擊場去練一次手槍射擊或去打獵並不感興趣——當那四個人手持重武器襲擊你時,在他們殺死你之前,要是你有時間尿濕褲子,那你就是非常幸運的了。」 
  「我簡直被嚇壞了。」 
  「但這絲毫沒有削弱你的能力。假如你在執法機構幹過,或者假如你曾經受過戰火的考驗,那我就理解了。」 
  「我告訴過你,我當過兵。」 
  「是的。」埃斯珀蘭薩眼眶周圍那些飽經風霜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你是對我講過。你在哪個部隊?」 
  「特種部隊。你看,我實在搞不懂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德克爾不耐煩他說,「我在部隊裡學會的怎麼使用手槍。幸運的是,到了緊急關頭,我還能想起來怎麼開槍。你讓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了什麼事似的。一幫歹徒闖入我的家中並且開槍射擊,難道我自衛、保護我的朋友也犯法嗎?這世道部被顛倒過來了,竊賊成了好人,我這守本分的公民卻成了——」 
  「德克爾先生,我不是說你做錯了什麼事。我們必須進行調查,你也必須提供證詞,這是法律。只要是開槍射擊,即使有正當的理由,也要接受徹底調查。但我真的很佩服你的足智多謀和沉著冷靜。對一般老百姓來說,很少有人能從你這樣的經歷中活下來。要是換上我,我也不敢說能做得比你強。」 
  「那是我理解錯了。如果你不是說我做錯了什麼事,那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只是說要進行調查。」 
  「好吧,我是這樣想的,我能活著的唯一原因是我憤怒極了,是狂暴的憤怒。這幫雜種闖進我的家門,這些狗娘養的。他們打傷了我的朋友,他們……我憤怒極了,哪裡還顧得上害怕。我只想保護貝絲,托上帝的福,我做到了。我為此而感到自豪。我不知道該不該向你說這些,但我的確自豪。下面這種話大概也沒有必要對警官說,但我無論如何要說。如果需要的話,我還會拼上性命再幹一次,還會因此而感到自豪的,因為我沒讓這幫雜種殺死貝絲。」 
  「你是個了不起的人,德克爾先生。」 
  「嗨,我又不是什麼英雄。」 
  「我並沒有說你是英雄。」 
  「我有的只是好運氣。」 
  「沒錯。」 
  這時,一位醫生出現在候診室的門口。他身材不高,看上去很瘦小,約有30多歲。他身穿綠色的醫院制服,脖子上掛著聽診器,鼻樑上架著一副小圓框眼鏡。「你們中誰是斯蒂夫·德克爾?」 
  德克爾趕快站起來。「你能告訴我,我朋友怎麼樣了嗎?」 
  「她肩膀下部的皮肉受了傷。血已經止住了,並對傷口進行了消毒和縫合。經過治療,她正在好轉。只要防止意外併發症的發生,她會很快恢復的。」 
  德克爾閉上眼小聲嘟囔道:「感謝上帝。」 
  「是的,的確應該好好感謝上帝,」那位醫生說,「你的朋友被送到醫院時正處於休克狀態中。她的血壓很低,脈搏也不穩定。幸運的是,她的各項生命特徵數據已經恢復正常。」 
  德克爾想,真的恢復正常了嗎?他擔心事情永遠也不會恢復正常了。「她什麼時候能回家?」 
  「我還不知道,這得視她恢復的情況而定。」 
  「我能去看看她嗎?」 
  「她正在休息,我不能讓你待得太久。」 
  埃斯珀蘭薩走上前來。「她思維正常嗎?能向警察作陳述嗎?」 
  那位醫生搖了搖頭。「假如我不是考慮她見到德克爾先生會有助於治療的話,我甚至不會讓他進去的。」 
    
4

  貝絲看上去臉色蒼白,兩眼凹陷,原本十分濃密的金棕色頭髮亂蓬蓬的,而且毫無光澤。 
  但此時此地,德克爾卻認為她從未顯得這樣美。 
  醫生離開後,德克爾關上門,走廊裡的嘈雜聲頓時減弱了許多。他長時間地注視著貝絲,喉嚨哽咽。他走到床邊,握住貝絲沒被繃帶吊起的那隻手,俯下身去,親吻了她。 
  「你覺得怎麼樣啦?」他小心翼翼,唯恐碰著貝絲左臂上輸液的靜脈注射管。 
  貝絲無力地聳了聳肩。顯然,鎮靜劑已經對她起作用了。 
  「醫生說你的情況良好。」德克爾說。 
  貝絲翕動嘴唇說著什麼,但德克爾沒聽清她的話。 
  貝絲又試著說話。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然後指了指那只盛滿水的塑料杯。塑料杯裡有一根彎折的吸管。德克爾把吸管放在貝絲的嘴唇之間。她吸吮著。 
  「你還好嗎?」她嗓音沙啞地低聲問道。 
  「我也嚇壞了。」 
  「是啊。」貝絲艱難地說道。 
  「肩膀好些嗎?」 
  「一碰就痛。」她眼皮都抬不起來了。 
  「我想一定很痛。」 
  「我真不願想像止痛藥過後會怎麼個痛法。」貝絲畏縮著身子。她使勁握著德克爾的手,但不一會兒手就沒勁兒了。她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謝謝你。」 
  「我再不會讓你遭到任何傷害。」 
  「我知道。」貝絲說。 
  「我愛你。」 
  德克爾幾乎聽不到她的下一句話了。 
  「是誰……?」 
  德克爾認為她肯定會問這個問題,便接著她的話說:「他們是誰?我也不清楚。」他的嘴裡好像吞進了灰燼似的。他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他全身心愛著的這個女人若不是因為他,決不會躺在醫院裡。「不過請相信我,我一定設法搞清楚。」 
  貝絲並沒有聽到他的話。她那雙眼圈發黑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她漸漸進入了夢鄉。 
    
5

  埃斯珀蘭薩駕車帶著德克爾沿林多路行駛。由於睡眠不足,加上清晨強烈陽光的照射,德克爾的眼睛感到陣陣刺痛。他們在警察局待了兩個小時,現在已經接近9點半了。埃斯珀蘭薩正開車送德克爾回家。 
  「給你添這麼多麻煩,我很抱歉,」這位精力充沛的警官說,「但在審理時法官將會要求我保證,所有絕對不合情理的可能情況已經被排除在外。」 
  德克爾盡力掩飾著自己的擔憂。令他驚恐的是,雖然他殺死了那四個襲擊他的人,但對他生命的威脅顯然並未消除掉。他必須弄清他們為什麼被派來以及是誰派他們來的。也許另一隊殺手已經把他置於監視之下了,誰知道呢?這時,一輛電視新聞車與警車擦身而過,大概他們剛給德克爾的住宅拍完電視吧。德克爾決定轉過身去,望著電視新聞車沿著道路越開越遠,因為這一舉動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這一招很靈,既能肯定他沒有被跟蹤,同時又使埃斯珀蘭薩不便多問。 
  「有一種不合情理的可能情況是,你是個毒品販子,和你的朋友鬧翻了。」埃斯珀蘭薩說,「你沒有信守你對他們許下的諾言,沒有付清欠款。於是,他們決定殺一儆百,派這四個傢伙來把我幹掉。然而你是個足智多謀的人。你先下手為強,幹掉了他們。而後,你把一切安排得好像你是個差點沒保住自身性命的無辜者。」 
  「其中也包括打傷我自己的朋友。」 
  「當然,這只是個假設的可能情況。」埃斯珀蘭薩隨便做了個手勢。「這只是我已經考慮並排除掉的各種推測中的一個,法官將要求我確保考慮周全。」他在德克爾住宅外的道路上剎住車,但他無法把車停在車道上,因為一輛搬運車和兩輛警車擋在道上。「看來法醫小組還沒有完事。你說你想沖個淋浴,現在只好再等等了。」 
  「不只因為這個。我剛想起來,有個傢伙射穿了我的熱水器。你還是把我送到隔壁那幢房子去吧。」 
  有那麼一會兒,埃斯珀蘭薩顯得迷惑不解。他額頭上的皺紋使他瘦長而英俊的臉龐顯得更加粗獷了。隨後他會意地點點頭。「對了,你說過你的朋友和你是鄰居。」 
  「我有鑰匙。」德克爾說。 
  幾個好奇的旁觀者聚在路邊,對這輛打他們身邊駛過的警車表現出明顯的興趣。德克爾不由地想到,他們中是否有誰對自己構成威脅。他的肌肉一下子繃緊了。 
  「你住在弗吉尼亞州的亞歷山大市時,是在哪家房地產公司供職?」埃斯珀蘭薩問道。 
  「羅利—哈克曼公司。」 
  「你還記得他們的電話號碼嗎?」 
  「我已經一年多沒給他們打電話了,不過我還記得。」德克爾裝出一副回憶的樣子,然後口述了號碼,埃斯珀蘭薩一一記下。「但我不懂幹嗎要把他們牽扯進來呢?」 
  「只不過是一般的背景調查。」 
  「警官,你開始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罪犯了。」 
  「是嗎?」埃斯珀蘭薩用手指敲打著方向盤。「如果你想起什麼忘了對我說的,我會到你家裡來的。」 
    
6

  進門後,德克爾鎖上貝絲的前門,然後精疲力竭地倚在門上,他緊張地聽了聽,土坯房屋裡靜得令人窒息。隨後,他走進客廳,抓起了電話。在正常情況下,他會等找到投幣電話後再打,但現在他無法等下去,而且,正如他一再提醒自己的,不會再有正常情況了。出於對安全的考慮,他打的是對方付費電話,這樣這一次的通話記錄就不會顯示在貝絲的電話收費單據上。 
  「這裡是羅利—哈克曼公司。」電話裡傳來一個男人平和的聲音。 
  「我這裡有個馬丁·卡沃斯基打的對方付費電話,」接線員說,「你同意付款嗎?」 
  馬丁·卡沃斯基是德克爾給接線員的姓名。這是緊急情況的暗號。 
  「是的,」那聲音馬上說,「我同意付款。」 
  「請講吧,卡沃斯基先生。」 
  德克爾拿不準接線員是否還在繼續聽。「你的控制台上顯示出我現在使用的號碼了嗎?」他向另一端傳來的聲音問道。 
  「當然了。」 
  「馬上照這個號碼給我打回來。」 
  10秒鐘之後,電話鈴響了。「喂!」 
  「是馬丁·卡沃斯基嗎?」 
  「我的身份證號碼是8,7,4,4,5。」 
  德克爾好像聽到對方用手指敲打微機鍵盤的聲音。 
  「是斯蒂夫·德克爾?」 
  「是的。」 
  「我們的記錄顯示,一年多前的6月裡,你中止了與我們的僱傭合同,你為何要重新建立聯繫呢?」 
  「因為昨晚有四個人想殺了我。」 
  那邊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再重複一遍。」 
  德克爾又重複了一遍。 
  「我給你把電話轉過去。」 
  接下來的這個男子的聲音裡有一種權勢人物的嚴厲口氣。「把一切都告訴我。」 
  僅僅用了5分鐘,德克爾就以其訓練有素的精練語言講述了全過程。他的敘述細節準確、逼真,再加上急迫的音調,更增強了幾分效果。 
  「你認為這次襲擊與你先前受雇於我們有關係嗎?」那位官員問道。 
  「這是再明白不過的解釋。聽著,這幫殺手很可能是意大利人。而我最後一次執行任務就是在意大利,在羅馬。那是一場災難,請查一下卷宗。」 
  「這件事在我們談話的同時已經出現在我的顯示器上了。你把昨晚的襲擊與羅馬事件聯繫在一起,這太牽強附會了。」 
  「這是目前我認為唯一有關的事件。我希望你查一查這件事,我毫無辦法——」 
  「可現在我們已經不再對你負任何責任了。」那聲音堅定地說。 
  「嘿,當我辭職時,你們顯然認為你們對我負有責任。你們到處監視我,搞得我以為你們的安全審查會沒完沒了呢。該死的,兩個月前,你們還在監視我呢。所以,廢話少說!你仔細聽著!有個警探負責調查對我的襲擊事件,他的名字叫埃斯珀蘭薩。很顯然,他已經對我的自述產生了懷疑。到目前為止,我還能應付他。但要是再發生什麼事,要是再有一幫殺手試圖完成第一幫傢伙沒有完成的任務,那麼他將會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斷。他也許會查出許多東西,比你認為他可能查出的要多得多。」 
  「我們會讓他自動放棄的。」 
  「你最好做到這一點,」德克爾加重語氣說,「我一向是忠實的,我期望你們對我也是一樣。派人來幫幫我,查查是誰派那些人來殺我的。」 
  那一邊的聲音沒有馬上回答。「我的顯示器上有你使用的話機的號碼。我給你那邊打電話安全嗎?」 
  「不安全,我會再給你打的。」 
  「6小時之後。」那人掛上了電話。 
  德克爾立即放下話筒,奇怪的是鈴聲又響了起來。他皺了皺眉頭,拿起了電話。「喂?」 
  「我想你還沒有騰出空來洗個澡吧。」電話裡的那個聲音抑揚頓挫,幾乎如音樂般優美。德克爾立刻就聽出來是誰了——埃斯珀蘭薩。 
  「沒錯,你怎麼知道呢?」 
  「你的電話一直占線。我試了好幾次,想和你聯繫上。」 
  「我必須與一些客戶聯繫,取消原定的安排。」 
  「辦完了嗎?我希望你已經全辦妥了——因為我想到你的住處去面談。我已經掌握了一些情況,你會感興趣的。」 
    
7

  「你打死的那些人的身份證表明,他們來自丹佛。」埃斯珀蘭薩說。 
  他和德克爾一起坐在客廳裡。房子裡的調查人員正往一輛貨車和兩輛警車上搬設備,他們很快就要離開了。 
  「可丹佛距此地有500英里呢,」埃斯珀蘭薩繼續說,「要是僅僅想入室偷竊,他們跑的路就有點太遠了。他們完全可以就在科羅拉多州境內干。」 
  「也許他們是路過聖菲,錢花光了。」德克爾說。 
  「這還是不能解釋清楚那些自動武器以及他們為什麼這麼快就開了火。」 
  「一定是他們發現屋裡有人,驚恐之中便開了槍。」 
  「丹佛肯定是個假相。」埃斯珀蘭薩說,「丹佛警察局為我進行了查詢,使用身份證上的那些姓名的人沒有一個是所在地址的居民。實際上,其中三個地址根本就不存在,而第四個地址是個殯儀館。」 
  「還真有人具備這種冷酷的幽默感呢。」 
  「還有偽造得十分逼真的信用卡和駕駛執照。所以,我們還需要做更深入的調查。」埃斯珀蘭薩說,「我已經把他們的指紋送往聯邦調查局。再過一兩天,我們就能知道調查局的警探是否在檔案裡找到了與其相符的指紋。同時,我也通知了煙酒和武器管制局。那兩支尤茲衝鋒鎗和邁克10型衝鋒鎗上的編號已經被酸腐蝕掉了,但管制局也許有辦法使其重現的。如果他們能成功,這些編號也許能為我們指出一條路。比如,槍是從哪裡買的,或者更可能是偷的。但這不是我想跟你談的。」 
  德克爾憂心忡忡地等待著。 
  「讓我們走走吧。我想讓你看看你房子後面的情況。」 
  德克爾想,會讓我看什麼呢?他忐忑不安地隨埃斯珀蘭薩沿走廊從主人臥室門口走過。屍體已經被抬走,刺鼻的火藥味卻仍未散去。太陽透過走廊的采光玻璃窗照射進來,有一扇窗戶被子彈打得七零八落。在陽光照耀下,走廊瓷磚地面上大片大片已經凝固變黑的血跡顯得格外刺眼。德克爾朝臥室掃了一眼,看到床墊和枕頭都被子彈打成了碎片。黑色的石墨指紋粉隨處可見。埃斯珀蘭薩旋動過道盡頭的門把手時,手上抹上了些石墨粉。 
  「你聽到他們撬這把鎖了。」埃斯珀蘭薩邁步走出房子,來到一個長滿絲蘭、玫瑰和矮冬青的小花園。「他們從這面院牆翻進來後,接著撬開了這扇門。」 
  埃斯珀蘭薩示意德克爾朝齊胸高的院牆外面看去。「你注意到另一邊的灌木叢被踩倒了嗎?草叢外的沙地上有許多腳印。這些腳印與闖入者所穿的鞋正好吻合。」 
  埃斯珀蘭薩順著牆往前走,找了一處不會破壞他剛才指出的那些痕跡的地方,縱身翻過牆去,等著德克爾跟上來。 
  強烈的陽光照得德克爾睜不開眼。他從牆上跳下,落在兩根黃帶子附近。這是警方為隔離那些腳印而在矮松樹上拉起的犯罪現場攔繩。 
  「你這塊地盤真不小啊。」埃斯珀蘭薩的靴子踩在鵝卵石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他帶領德克爾沿著與那些痕跡平行的方向走下一個陡坡。他們穿行在絲蘭、矮松和挺拔而茂密、齊腰高的加利福尼亞常綠灌木中。這種灌木的一個典型特點是,每年9月份,其種子就會變成深黃色。 
  埃斯珀蘭薩不時指指那些痕跡。山坡越來越陡,他和德克爾穿過山坡上的落葉松林,一直下到坡底。而後,他們跟著那些痕跡,沿著一條溝來到一條路上,路兩側長滿了白楊樹。德克爾認出來了。這是康諾堡小道。腳印到這兒就不見了,但礫石路上卻留下了車轍,看上去像是有輛汽車從這兒疾駛而去。 
  「這段路程要比我預想的花去更多的時間,」埃斯珀蘭薩說,「我們好幾次都險些跌倒了。」 
  德克爾點點頭,等著他發表他的看法。 
  「我們這還是在白天,很難想像在深夜會用去多長時間,難度會多大。他們為什麼自找這麼多的麻煩呢?你看看這條路兩旁,全是豪華住宅,而且很分散,很容易得手的。為什麼那四個人開車到了這兒,下車後捨易而就難呢?這兒地勢很低,我們甚至看不到上面是否有住宅。」 
  「我不懂你的意思。」德克爾說。 
  「你的住宅不是隨便選中的,是他們事先就確定好了的。你就是他們蓄意進攻的目標。」 
  「你說什麼?但這太可笑了。為什麼會有人要殺我呢?」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埃斯珀蘭薩的目光越來越嚴峻。「你對我隱瞞了什麼。」 
  「我絕對沒有隱瞞,」德克爾一口咬定說,「我把我所能想到的都告訴你了。」 
  「那麼,你來想一想,有人把他們的車開走了,要是他再帶著另一夥人回來完成這個任務,你怎麼辦呢?」 
  「警官,你想嚇唬我嗎?」 
  「我會派一個警察守在你房子裡的。」 
    
8

  當德克爾脫掉衣服走進浴室時,他從未覺得如此孤立無援,如此沒有保護。除非十分必要,他再也不想離開他的住所了。於是,他打消了到貝絲住宅去洗淋浴的想法,湊合著用自己浴室的涼水沖洗身體。這當然不大舒服,不可能滿足他急於洗去粘乎乎的濕汗和纏在他身上的死神霉氣的願望。他不停地打著寒戰,盡快洗完了頭髮和全身。他的肌肉緊張得有些發痛。 
  他迅速刮了刮鬍子。由於用的是涼水,剃刀刮在臉上感覺很痛。而後,他穿上平底鞋、卡嘰布長褲和駝絨衫。他選擇這些暗色服裝是因為它們不引人注意。他多麼希望警方沒有沒收他的手槍,也後悔當時沒買兩把手槍。他拎起一購物袋的衣服,那是他在貝絲住宅打完電話後從臥室壁櫥裡拿出來的。他提著包,盡量不去看過道地板上干了的血跡,來到客廳。桑切斯警官正在等他呢。 
  「我得到醫院去看看我的朋友。」德克爾說。 
  「我開車送你。」 
  這位粗壯的警察穿過院子,走上車道。他環顧四周,確認沒有異常情況後,便示意德克爾出來上警車。一幫好奇的旁觀者聚在路上,朝德克爾的房子指指點點。德克爾心裡很煩,感到忐忑不安,但有桑切斯做警衛總是好一點。德克爾想,要是我有把槍該多好! 
  埃斯珀蘭薩說派警察是為了保護德克爾,這一解釋並沒有騙過德克爾。桑切斯與德克爾待在一起並不僅僅是提供保護;有警察在,可以確保德克爾不會在埃斯珀蘭薩找到答案之前突然離開此地。德克爾想起,那位與他通電話的情報局官員叫他6小時後打電話過去,但這6個小時似乎是漫無盡頭的一段時間。 
  桑切斯驅車駛上聖·米伽勒大道,朝醫院開去。德克爾朝汽車後窗掃了一眼,看是否有人跟蹤。 
  「你緊張嗎?」桑切斯問道。 
  「埃斯珀蘭薩讓我留心盯梢者。你不緊張嗎?你好像比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壯了點兒,看上去你像是在制服下面穿著防彈背心。」 
  「我們一直穿著。」 
  「你們真的應該穿。」 
  他們來到醫院。桑切斯沒有把車停在停車場裡,而是停在一處偏僻的邊門外。然後,他四下看了看,確認一切正常才讓德克爾進去。在三樓上,這位粗壯的警官扎上槍帶,守在貝絲的病房外。德克爾進了房間。 
  「你好嗎?」德克爾打量著病床上的貝絲,心中充滿憐惜和懊悔之情。他又一次自責,覺得對她的遭遇,自己應該負間接的責任。 
  貝絲強作笑容。「好些了。」 
  「對,你看上去好多了。」德克爾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臉頰,唯恐碰到她右臂上的懸帶。他發現靜脈注射管已經撤掉了。 
  「你又在哄我。」貝絲說, 
  「真的。你看上去很美。」 
  「你倒是很會體貼病人。」 
  雖然貝絲的頭髮裡還有些泥沙,但已經梳理整齊了。她曬黑的面頰已經不那麼蒼白了,眼睛周圍的黑斑也已褪去。她那雙藍灰色的眼睛重又放射出光彩。她又像從前那樣美麗動人了。 
  「你不知道,我多麼為你擔心。」德克爾撫摸著她的面頰。 
  「嗨,我很堅強。」 
  「這倒是。痛得厲害嗎?」 
  「傷口一跳一跳的,痛得很。你瞭解到事情的真相了嗎?警方查出闖入你住宅的是些什麼人了嗎?」 
  「還沒有。」德克爾躲避著她的目光。 
  「把一切都告訴我。」貝絲堅持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應該更多地瞭解你,雖然你不這樣認為。」貝絲說,「你有事情瞞著我。」 
  「討論這個問題也許不是時候。」 
  「我在請求你,不要對我隱瞞什麼。」 
  德克爾呼出一口氣。「那位負責調查的警探……他名叫埃斯珀蘭薩……他認為這是一次蓄意事件,那些闖入的人是專門來殺我的。」 
  貝絲睜大了眼睛。 
  「我實在想不出有人想殺我的原因,」德克爾撒謊道,「但埃斯珀蘭薩認為,在弄清真相之前的這段時間內我應當加倍小心。有位警察跟著我,就在外面的過道上,是他開車送我來這兒的。他就像是……我想你會稱他為……」 
  「稱他為什麼?」 
  「我的保鏢。還有……」 
  「把一切都告訴我。」 
  德克爾深情地凝視著她的眼睛。「你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不想讓你再次陷入危險的境地。依我看,你出院後,我們最好有一段時間互相不要見面。」 
  「為什麼不能見面?」貝絲蜷起腿,坐得更直了。 
  「要是你再被子彈打中,對我來說會意味著什麼?太危險了。在埃斯珀蘭薩找到他想找到的答案之前,我們必須分開一段時間,直到他宣佈危險解除。」 
  「可這是很荒唐的呀。」 
  門突然開了。德克爾猛地轉過身來,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直到他看清來人是貝絲入院時他曾見過的那位身材瘦小的醫生,這才舒了一口氣。 
  「啊哈,」那醫生正了正眼鏡說,「德克爾先生,看到德懷爾女士情況好轉,你一定和我一樣高興吧。」 
  德克爾竭力掩飾著他與貝絲談話時所產生的緊張情緒。「是的,她恢復得比我所期望的還要好。」 
  醫生朝貝絲走過去。「實際上,我非常高興,因為你可以出院了。」 
  貝絲看上去像是聽錯了他的話。「讓我出院?」她眨了眨眼睛。「是現在嗎?你不是開玩笑?」 
  「絕對是真話。怎麼,你好像不高興?」 
  「我太高興了。」貝絲意味深長地瞥了德克爾一眼。「只是所發生的一切令人高興不起來……」 
  「好吧,現在你聽到這個好消息了。」醫生說,「在你自己的床上休息,周圍都是你所熟悉的東西,你馬上就會再開心不過了。」 
  「馬上。」貝絲重複道,又掃了德克爾一眼。 
  「我在你的住所停了停,給你拿來了幾件衣服。」德克爾把手裡提著的購物袋遞給她。「沒什麼花哨的衣服,有一條牛仔褲,一件套衫,網球鞋襪,還有內衣。」說到最後一樣時,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讓護士送個輪椅來。」醫生說。 
  「可是我能走。」貝絲說。 
  醫生搖了搖頭。「我們的安全保障措施不會放你出院,除非坐輪椅。除此之外,你可以做你喜歡做的任何事情。」 
  「至少,我穿衣服時能不能不讓護士守在旁邊?」 
  「用受傷的胳膊穿嗎?你肯定能行嗎?」 
  「當然。」貝絲發現,她穿的病員服裹得很緊。於是,她讓醫生和德克爾扶她下了床。「你看,我能行。」貝絲獨自站著,看上去有點保持不住平衡,因為她的右臂是用懸帶吊著的。「我能行。」 
  「我幫你穿衣服。」德克爾說。 
  「斯蒂夫,我……」 
  「什麼?」 
  「這會兒我覺得自己毫無魅力。老實說,我渾身髒乎乎的,很難為情。」她的臉紅了,「我想獨自穿衣服。」 
  「你沒有什麼可難為情的。但如果你真想獨自穿衣服,那好,我到外面的過道上等著。你準備好後,警察會送我們回家的。要是你的確需要幫忙,那就……」 
  「那我肯定會喊你的。」 
    
10

  桑切斯查看了停車地點的情況後,德克爾緊張地推著貝絲穿過醫院的邊門。他十分警惕,唯恐在這個偏僻的地帶會發生什麼危險的情況。他幫著貝絲從輪椅上下來,坐進警車的後座,然後迅速關上車門,坐到車的前排座位上。 
  「你為什麼不陪我坐在後排呢?」警車開動時,貝絲問道。 
  德克爾沒有回答。 
  「噢,」她明白了,聲音也隨之低了下來,「你是想和我保持距離,免得……」 
  「我現在甚至想到,我不應該與你同乘一輛車。」德克爾說,「埃斯珀蘭薩是對的,還會有人試圖襲擊我。要是那樣,我不想讓你陷入任何危險。一想到你會因為我而遭到不幸,我就受不了。」他緊張不安地查看著跟在他們車後面的車輛。 
  「一想到要與你分開,我也受不了。」貝絲說,「你真的決定在這件事結束之前我們不再見面了嗎?」 
  「如果我能想出更加安全的辦法,我會採用的。」德克爾說。 
  「我們可以逃離這裡,躲藏起來。」 
  桑切斯回頭看了她一眼。「埃斯珀蘭薩警官不會贊成你們這樣做的。實際上,我敢保證他會盡一切努力阻止你們這樣做。」 
  「這正是你現在工作的一部分,對嗎?」德克爾問道,「防止我離開此地?」 
  沒有回答。 
  「我們回去時最好不走聖·米伽勒大道。」德克爾說,「我們另走一條路,讓他們想不到。」 
  桑切斯用奇異的目光望著他。「聽你的口氣,好像你不是第一次想到自已被監視了。」 
  「另走一條路不過是一項合乎邏輯的預防措施。」德克爾轉過身面對貝絲。「我們會讓你在你的房子前下車的。你對我說過你要回東部去辦事,該是明天啟程吧。這是個很好的時機。我知道,眼下你的胳膊這個樣子,你大概不想旅行,但你到了紐約後就可以安心休養了。實際上,你辦完事後,可以跟你的親戚待在一起,這真是個好主意。你要多待一段時間。我想你應該盡早離開,今天下午就走吧。」 
  貝絲看上去似乎不知所措。 
  「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德克爾說,「我還不能相信埃斯珀蘭薩是對的,但如果他是對的,想害我的人就會把你當做武器,可能會綁架你。」 
  「綁架我?」 
  「我們把這當做一種可能性。」 
  「天哪,斯蒂夫。」 
  「我們可以通過電話聯繫。一等到埃斯珀蘭薩認為安全了,你就可以回來。」 
  「我們真的不能待在一起嗎?」 
  「也許不會持續很久,也許就幾天。」 
  他們陷入尷尬的沉默之中。桑切斯駕車駛上貝絲的車道,把警車斜著停在她院牆大門外一個較隱蔽的地方。 
  貝絲蜷縮起身體,在德克爾的攙扶下下了車。桑切斯在警車裡面等著,德克爾和貝絲進了院子,在門樓下的陰暗處停住了腳步。他們互相對視著。 
  「這肯定是個錯誤,」貝絲說,「我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做噩夢。只有在你的懷抱裡我才能從夢中醒來,才會發現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德克爾搖了搖頭。 
  「你能想出有人要殺你的理由嗎?」貝絲問道。 
  「我已經問過自己一百遍,一千遍了,可就是找不出答案。」德克爾撒謊道。他緊張地注視著貝絲的臉。「既然我會有一段時間見不到你,那麼我想要牢牢記住你的一顰一笑。」 
  他俯過身,盡量溫柔地親吻著她的嘴唇,唯恐會碰到她受傷的肩膀。 
  貝絲不顧肩傷,用另一隻胳膊緊緊摟住德克爾,吻著他,似乎要與他融為一體。她的肩部受到擠壓時,她不禁縮了一下身子。 
  她把自己的臉貼在他的臉上,用低沉而急促的聲音說:「和我一起逃走吧。」 
  「不,我不能。」 
  她把臉移開,目光懇切地苦苦哀求他。「求你了。」 
  「桑切斯不是告訴你了嘛,警察會阻止我們的。」 
  「如果你真的愛我……」 
  「正因為我愛你,才不能把你往火坑裡推。或許我們能騙過警察逃跑,可追殺我的人會跟蹤而至,我們將一直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我不願讓你過那種日子。我太愛你了,不願毀了你的生活。」 
  「我最後再求你一遍——請和我一起走吧。」 
  德克爾堅定地搖搖頭。 
  「你不知道我會多麼想你。」 
  「你就時刻記著,我們不會永遠分離的。」德克爾說,「只要運氣好,過不多久,我們就會重新在一起的。你不管走到哪裡,給我打個投幣電話。我們會想出辦法保持聯繫的。而且……」德克爾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有好多好多細節需要解決。我會讓埃斯珀蘭薩派個警察把你送到機場,還有——」 
  貝絲把一個手指貼在他的嘴唇上。「我相信你會安排好一切的。」她猶豫了一下補充道:「我把飛機旅行安排妥當之後,會往你家打電話的。」 
  「你需要我幫助打點行李嗎?」 
  「大部分東西都已經裝好了。」 
  德克爾給了她最後一吻。 
  「別忘了我們在一起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貝絲說。 
  「還會有很多這樣的時光的。」德克爾等在那裡,目送著貝絲進到屋內。直到她把門關上,他才轉過身,往警車走去。 
    
11

  「我想同你談談。」警車到達時,埃斯珀蘭薩正等在德克爾的車道上。他那一向隨和的瘦削面容因憤怒而顯得僵硬。「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對我撒謊!」 
  「撒謊?」 
  埃斯珀蘭薩把目光從德克爾身上移開,掃了一眼路上的旁觀者。「進屋去。」 
  「你總得告訴我什麼事情讓你煩心吧。」 
  「進屋去。」 
  德克爾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好吧,隨你便。」 
  他們進屋後,埃斯珀蘭薩砰的一聲把身後的門關上。而後,他們來到客廳,面對面坐下。 
  「我問過你是否對我隱瞞了什麼,你說你已經把能想到的所有一切全都告訴我了。」埃斯珀蘭薩的呼吸急促起來。 
  「不錯。」 
  「那你真得去看醫生了——你的記憶力出了嚴重的問題,」埃斯珀蘭薩說,「不然的話,你不會忘記這麼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你與聯邦調查局有聯繫。」 
  「聯邦調查局?」德克爾大吃一驚。 
  「該死!你的聽覺也有毛病嗎?沒錯,聯邦調查局!一小時前,聯邦調查局在聖菲的頭給我打電話,說想和我談談。我很納悶,他找我做什麼?是與洛斯阿拉莫斯有關還是與桑迪亞武器實驗室有關?或是國家安全問題?也許是跨州際系列犯罪?所以,當我到了他的辦公室,他開始談起你住宅遭襲擊的事件時,你可以想像出我是多麼驚訝。」 
  德克爾不敢開口講話。 
  「這件事現在歸聯邦政府管,你知道嗎?聯邦政府!天哪,他向我講述昨夜發生的一切時,我驚奇地張大了嘴,好久沒有閉上。他對一些只有桑切斯、我和另外幾個警察才知道的細節瞭如指掌。他究竟是怎麼得到這一切消息的呢?他並不是出於職業好奇心而向我詢問昨夜的事,他根本不需要問,簡直就是他在告訴我一切。隨後,他還對我講了其他一些事情——聯邦調查局希望從現在起我讓他們接管此案。」 
  德克爾一動不動,怕自己做出的任何反應都會更加激怒埃斯珀蘭薩。 
  「他對我說,襲擊你住宅的事件涉及到一些極為敏感的問題。他還正告我,聯邦調查局對此次襲擊感興趣一事只通報給那些需要知道此事的人,而我是不需要知道的。他警告我說,如果我堅持插手這件事情,將會造成巨大的危害。」埃斯珀蘭薩雙眼噴射著怒火。「好吧,我對他說。嗨,我的意思是我不願意造成巨大的危害,但願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和其他人一樣,是個擅長打配合的好球員。此案我已經脫手不管了。」埃斯珀蘭薩大步走到德克爾跟前。「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能以非官方的身份插手此事,更不意味著我不能要求你親口做出解釋!你到底是誰?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要是一開始就告訴我去跟聯邦調查局談談,那我就不會出這個丑。你到底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轟! 
  隨著一聲巨響,房子在顫抖。 
    
12

  聽到震耳欲聾的隆隆聲,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皺著眉頭互相對視了一下。 
  「這是什麼響聲?」窗戶震得咯咯作響,碗碟也碰得叮噹響。德克爾感到氣壓發生了變化,耳朵裡像是塞進了棉球。 
  「是什麼東西爆炸了!」埃斯珀蘭薩說,「像是從——」 
  「是街那頭!天哪,你不會認為是——」德克爾向前門衝去,猛地拉開門,正好看見在外面等候的桑切斯跑進了院子。 
  「是隔壁的那所房子!」桑切斯焦急不安地指著那邊說,「那是——」 
  又是一聲巨響,震得他們左右搖晃。德克爾被這第二聲爆炸的衝擊波震得差點摔倒。「貝絲!」他直起身,從桑切斯身邊衝出敞開的大門,跑向車道。右邊的矮松和落葉松遮住了貝絲的房子,他只看見黑煙騰空而起,爆炸的碎片如瀑布般灑落。雖然遠在100碼之外,德克爾還是聽到了烈焰的呼嘯。 
  「貝絲!」德克爾隱約意識到埃斯珀蘭薩和桑切斯跟在自己後面。他顧不上警車,也顧不上看路,他要去救貝絲。他呼喚著貝絲的名字,嗓子都要喊破了。他選擇了最近的一條路,衝向右邊,穿過車道,鑽入矮松叢中。 
  「貝絲!」樹枝劃破了他的胳膊,腳下的沙土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埃斯珀蘭薩朝他喊著,但德克爾只能聽見他自己急促的喘息聲。當他一個急轉彎繞過前面的一棵樹時,火苗夾雜著濃煙隱隱呈現在他的面前。 
  樹叢消失了。德克爾跑到齊腰高的木柵欄跟前,抓住一根柱子,挺身躍過柵欄,落到貝絲的院內。籠罩在烈火和濃煙中的房屋殘骸出現在他的面前。木頭燒焦的嗆人氣味鑽入他的鼻孔,燎烤著他的喉嚨和肺,熏得他直咳嗽。 
  「貝絲!」烈焰在呼嘯著,德克爾幾乎聽不到自己的叫喊聲。地上到處都是斷裂的土坯磚,他磕磕絆絆地走著,煙霧刺得他無法睜眼。突然,一陣微風吹散了煙霧,他看到房子只是部分著火,房屋後半部的一個角落還沒有被火吞沒,貝絲的臥室就在那裡。 
  埃斯珀蘭薩抓住德克爾的肩膀,試圖拉住他。德克爾掙脫掉他的手,朝房子後部衝去。他翻過一堵齊腰高的矮牆,穿過殘骸遍地的院子,來到臥室的一扇窗戶外。窗玻璃已經被爆炸的衝擊波震碎了,只剩下參差不齊的邊緣。他在腳下找到一塊土坯磚頭,砸掉了窗框上的碎玻璃。 
  他累得直喘粗氣。一股濃煙翻滾過來,他不由吞下去幾口。他盡力控制住咳嗽,把頭伸進窗戶,四下裡察看。「貝絲!」埃斯珀蘭薩再次抓住了他,他又一次掙脫開了。 
  「你讓我進去!」德克爾大聲喊道,「貝絲需要我!」他從窗戶爬進去,跌倒在地上,肩膀碰在殘磚碎瓦上,濃煙包圍了他。他跌跌撞撞地來到床邊,但卻發現床是空的。他咳嗽得更厲害了。他想,也許貝絲跌倒在地上了,於是便趴到地板上摸索著,一直摸到浴室的門口,撞到了關著的門上。他以為貝絲一定躲在浴室裡了,心中不禁一陣激動。可當他用力拉開門時,他的心又沉了下來。趁著濃煙還沒有湧進來,他看見浴缸和淋浴隔間裡都是空空的。 
  他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他覺得很熱,只得從火焰飛舞的臥室門口退了回來。與此同時,天花板上的熊熊大火也朝他壓下來。他跌倒在地上,向前爬著,艱難地喘息著。他摸到窗前,掙扎著站起來,將頭伸出窗口,吃力地往外鑽。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後坍倒了,熱浪烘烤著他的腿。緊接著,又有什麼東西斷裂後掉在了地板上。他驚恐地意識到,一定是橫樑斷了,屋頂就要塌下來了。熱浪烘烤著他的髖部。慌亂中,他挺身一躥,連滾帶爬地摔出窗外。 
  兩隻大手抓住了他。正當烈焰緊隨著他衝出窗口時,這兩隻大手用力把他從燒燬的房子裡拖了出來。這人是埃斯珀蘭薩,他抓著德克爾的上衣,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推過齊腰高的矮牆。 
  德克爾覺得渾身輕飄飄的。他重重地摔到牆的另一邊,就地打了個滾,撞到一棵矮松的樹根上。埃斯珀蘭薩跳到他身邊。火苗追逐而來,點著了矮松。樹枝辟辟啪啪地斷裂下來,火舌越躥越高。埃斯珀蘭薩拖起他往外跑。 
  又一棵樹被大火燒著了。 
  「我們還得跑遠點兒!」埃斯珀蘭薩喊著。 
  德克爾回頭望著貝絲的房子,在火光和濃煙中,殘垣斷壁隱約可見,散發著的人的熱氣。「貝絲還在那裡面呢!」 
  「你也只能幫到這一步了!我們還得離得遠點兒!」 
  德克爾側了側身,用力呼吸著空氣。他強忍住嘔吐,搖搖晃晃地跟著埃斯珀蘭薩衝出煙霧,走下貝絲房屋後面樹木密佈的山坡。他又一次回過頭來,望著那令人恐怖的景象。「天哪,我該怎麼辦?貝絲!」他不停地呼喚著,「貝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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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

  德克爾麻木地坐在林多路被夯實的土堆上,後背靠在一輛救護車的右後輪上,嘴上戴著氧氣罩。他覺得吸進去的氣體又乾又苦,也許這種苦味是他吸入肺部的煙造成的吧,反正他也說不清楚。他聽到身邊的氧氣箱發出絲絲的聲音,一位救護人員正在查看箱上的壓力刻度。他聽到了汽車發動機、消防車、警車以及其他急救車輛的隆隆聲。他聽到了消防人員在相互喊叫著,許許多多的水龍頭一起朝著貝絲住所仍在冒煙的殘垣斷壁噴射。 
  德克爾想,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他一定是說出了聲,因為那位救護人員皺著眉頭關切地問:「什麼?」並把氧氣罩從他的臉上拿開。「你感覺怎麼樣?想吐嗎?」 
  德克爾搖了搖頭。這一搖,他的頭更痛了,身體也縮成了一團。 
  「你想對我們說什麼?」 
  「沒什麼。」 
  「不對吧,」緊挨著他的埃斯珀蘭薩說,「你說,『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這位警官也拿掉了扣在鼻子和嘴巴上的氧氣罩,氧氣罩在他滿是煙塵的臉上留下了一個橢圓形的印跡。「不要責備自己了,這不是你的錯,你也無法預料。」 
  「胡說,我擔心她會有危險,因為她和我在一起。」德克爾爭辯道。他口中的粘液摻雜著煙灰。「我真不該讓她回家,該死,我真不該——」 
  「別動。」那位救護人員說。他挽起了德克爾的褲管,正在檢查他小腿的皮膚。「你很幸運。火苗烤焦了你的褲子,但沒有燒起來。你腿上、胳膊上的汗毛,還有頭髮都被燒去了。要是你在裡面再多待幾秒鐘的話,那……我可說不准我自己會不會這麼勇敢。」 
  德克爾的語調中充滿了自嘲。「勇敢怎麼樣,拚命又怎麼樣,我還是沒能救她。」 
  「但你差點兒品嚐到了死亡的滋味,你已經盡了全力了。」埃斯珀蘭薩強調說。 
  「全力?」德克爾痛苦地重咳了幾聲。「如果我考慮得周全些,就會讓她繼續待在醫院裡得到保護。」 
  「來,把這喝了。」那位救護人員說。 
  德克爾喝著瓶中的水,水滴順著他的下巴流下去,在他滿是煙塵的臉上留下黑一道白一道的印跡。「我應該預料到,當大家都在注視著我的房子的時候,他們進入她的住所該是多麼容易。如果我送她回家時跟她一同進屋,我們倆就會同時趕上爆炸。」 
  德克爾的一番話使埃斯珀蘭薩感到一陣不安,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顯得十分憂鬱。他剛要說什麼,另一輛警車,還有一輛消防車鳴著警笛來到現場,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德克爾又喝了些水,然後看著消防人員手忙腳亂地用水龍頭噴射殘垣斷壁。「天哪。」他扔掉水瓶,雙手摀住臉,肩膀起伏著,悲傷的眼淚奪眶而出。他覺得透不過氣來,心如刀絞。「唉,天哪,貝絲,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呢?」 
  他覺得埃斯珀蘭薩用胳膊摟住了他。 
  「全怪我,全是我的錯。」德克爾淚流滿面地說。 
  這時,他聽到一位救護人員低聲說:「我們最好把他送往醫院。」 
  「不!」德克爾堅定地說,「我要待在這裡,幫著找出那些幹壞事的狗雜種!」 
  「你看炸彈是怎麼爆炸的?」埃斯珀蘭薩問道。 
  「什麼?」德克爾有些神志不清。他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到埃斯珀蘭薩的問題上。他告誡自己,一定要集中精力,控制住自己,靠歇斯底里的發作是不可能找到兇手的。「也許是種遙控裝置。」 
  「靠無線電信號啟動的電子起爆管。」 
  「沒錯。」德克爾擦去紅腫眼睛上的淚水。他想起了貝絲。唉,天哪,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全是我的錯。「不可能是定時器,因為他們不知道該定在什麼時間,什麼時候家裡有人。」 
  埃斯珀蘭薩看上去更加不安了。 
  「一定是有人拿著起爆器守在房子外面,等到適當時機按下按鈕。」德克爾說,「也許有人拿著望遠鏡躲在太陽山上,也許其中的一個人假裝對昨晚的爆炸感興趣,在路上走來走去。」 
  「我已經讓警察去跟這個地區裡的每個人談談。」埃斯珀蘭薩說道。 
  「太晚了,按電鈕的人早就沒影兒了。」 
  「或許這個地區有個電子信號正巧與起爆管的設定頻率相同,碰巧引爆了炸彈。」埃斯珀蘭薩說。 
  「不會。起爆管必須有由兩種不同頻率組成的序列才能讓炸彈爆炸。他們所設定的頻率決不會是本地常用的。」 
  「你好像對此很有研究。」埃斯珀蘭薩說。 
  「我曾讀過有關這方面的資料,其實這都是一般性的常識。」 
  「是嗎?」 
  這時,有人朝他們走過來,腳步聲很重。德克爾抬起頭來,發現桑切斯停在他們面前。 
  「消防隊長說,房屋殘骸的溫度降下來了,已經可以進入了。」桑切斯告訴埃斯珀蘭薩,「他認為,除非是燃燒彈,否則,不可能燃起這樣的大火。」 
  「我已經猜到了這一點。」埃斯珀蘭薩吃力地站起來。他的長髮被烤焦了,牛仔褲和棉襯衫上面滿是污垢,而且被火星燒出了一個個小洞。「消防隊長能告訴我們一些我們還不知道的情況嗎?」 
  「他和他的隊員已經開始尋找屍體。他說,因為牆壁是土坯磚的,地面又是紅磚和瓷磚的,所以,不像木結構房子燒得那麼厲害,這樣尋找起來比較容易。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發現她的任何蹤跡。」 
  「還有其他情況嗎?」埃斯珀蘭薩聽起來很沮喪。 
  「有,不過——」桑切斯看了德克爾一眼,顯然是覺得在他面前說不太方便。 
  「怎麼?」德克爾騰的一下站了起來,體內的腎上腺素猛然增加了許多。「你有什麼話要說?」 
  桑切斯轉向埃斯珀蘭薩。「也許我們該到巡邏車裡去,我有話要跟你談。」 
  「不行,」德克爾說,「你們不能對我隱瞞任何事情。你要說什麼,就在這裡說。」 
  桑切斯一時拿不定主意,望著埃斯珀蘭薩。「你看可以嗎?」 
  埃斯珀蘭薩聳了聳肩膀。「也許如果我們有事不背著他,他也會有事不背著我們的。你掌握了什麼情況?」 
  「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你讓我安排警察去詢問這一地區的人——也許當時有鄰居站在外面,也許有人正好打這兒路過,也許有愛管閒事的人對昨晚發生的事好奇,正好在附近溜躂,也許有人目睹了爆炸。」 
  埃斯珀蘭薩滿懷希望地問:「我們找到可以提供幫助的人了嗎?」 
  「噢,我認為這比幫助還要複雜。」桑切斯說。 
  「別囉嗦,你到底知道什麼?」德克爾朝他跨近了幾步。「你有什麼事想瞞我?」 
  「一位婦女正沿康諾堡小道,也就是這些房子後面低處的一條街尋找她丟失的狗。就在爆炸發生之前,她被一個匆匆忙忙鑽出樹叢走下斜坡的人嚇了一跳。」 
  「是那個引爆炸彈的人。」德克爾說,「那位婦女提供了那人的長相了嗎?」 
  「是的,她遇到的那個人也是位女性。」 
  德克爾覺得好像被人刺了一下。 
  「她提著一個手提箱。」那位警察說。 
  「什麼?」 
  「她長得很迷人,約有30歲出頭,長長的金棕色頭髮,穿一條牛仔褲和一件套衫。她的右臂裹在套衫裡面,像是受了傷。」 
  德克爾用一隻手撐在救護車上。大地似乎在顫抖,他感到頭暈目眩,兩腿發軟,神志恍惚。「可你描述的正是——」 
  「貝絲·德懷爾,正是她。」桑切斯說,「那位正在尋找狗的婦女說,有輛車停在康諾堡小道上,裡面坐著個男人。當他看見那女人提著手提箱過來時,趕忙下車,把她的手提箱放進了汽車行李箱內,然後幫她上了車。恰好在那時,炸彈爆炸了。他們上車疾駛而去。」 
  「我不明白,」德克爾說,「這講不通,怎麼能——」 
  一位消防人員走過來,摘去寬沿金屬頭盔,露出滿是煙灰的臉。他抹了一把汗水,伸手接過救護人員遞過來的一瓶水,對埃斯珀蘭薩說:「還是沒有受害者的蹤跡。」 
  德克爾的心跳加快,直想嘔吐。他腦子裡亂作一團。「可為什麼會……貝絲還活著?她在斜坡上幹什麼?車裡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2

  這似乎是不可能的,貝絲沒有遇害!他內心湧起了寬慰和希望,但也為她的神秘舉動而感到煩亂和沮喪。 
  「你是怎麼認識貝絲·德懷爾的?」埃斯珀蘭薩問。他們面對面地坐在德克爾的客廳裡。 
  「她來到我的辦公室,想買套房子。」德克爾倒在沙發上,心裡想,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兩個月前,是7月。」德克爾想,我快要瘋了。 
  「她是當地人嗎?」 
  「不是」 
  「她打哪兒來?」 
  「東部。」德克爾頭痛得厲害。 
  「哪一個城市?」 
  「紐約周圍的什麼地方吧。」 
  「她為什麼要搬到聖菲來呢?」 
  「她的丈夫一月份死於癌症,她想忘掉對往昔的痛苦回憶,開始一種新的生活。」德克爾想,就和我想開始一種新生活一樣。 
  「這裡可是個高消費地區,」埃斯珀蘭薩說,「她怎麼能買得起那幢房子呢?」 
  「她丈夫留下一筆巨額人壽保險金。」 
  「一定是個不小的數目。他的職業是什麼?」 
  「我不知道。」 
  埃斯珀蘭薩被搞糊塗了。「我還以為你們非常親密呢。」 
  「是的。」 
  「但你連她過去的一些基本情況都一無所知。」 
  「我不想問太多的問題。」德克爾說,「她丈夫去世還不到一年,我不想勾起令她煩心的回憶。」 
  「比如,她過去住在什麼地方?告訴你這樣的事怎麼可能讓她煩心呢?」 
  「我就是不想打聽。」德克爾又撒謊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打聽這些事。在他從前的生活中,他一向盡可能準確詳細地弄清楚與自己打交道的每一個人的私人情況,他把這視為自己的分內之事,雖然他從不知道那些情況什麼時候會派上用場。但自從來到聖菲的那一刻起,他便開始了新的生活。他要重塑自我,因而決心改掉以往專為自己打算的生活方式。 
  「她買下與你相鄰的房子後,她丈夫的保險金還足以維持她的生活嗎?」 
  「她以作畫為生。」德克爾說。 
  「噢?哪家畫廊?」 
  「在紐約。」 
  「什麼名稱?」 
  「我不知道。」德克爾重複道。 
  「仔細想想。」 
  「我見過那位開畫廊的人。他來拜訪過,他名叫戴爾·霍金……」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星期四,9月1日。」 
  「你怎麼記得這麼具體?」 
  「這只不過是9天前的事。我記得這個日子,是因為就在這一天貝絲簽了購房契約。」可德克爾這麼快記起這個日子還有另一個原因——就在那天晚上,他和貝絲第一次做愛。貝絲!他在心裡呼喚著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要從你屋後的斜坡跑掉?在車裡等你的人是誰? 
  「德克爾先生。」 
  「對不起,我——」德克爾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走神了,沒聽見埃斯珀蘭薩接下來向自己提出的問題。 
  「你說過,手持遙控起爆器的人肯定一直在監視著那所房子。」 
  「沒錯。」 
  「那人為什麼不趁你和德懷爾女士一起走到房前時引爆炸彈呢?」 
  「除非我進到房內,否則炸彈能不能達到預期的目的,他們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所以那個監視的傢伙決定等你離開之後再引爆,是嗎?」埃斯珀蘭薩問,「這種戰術講得通嗎?」 
  德克爾打了個寒戰。 
  「這是說假如你是目標的話。」埃斯珀蘭薩補充道。 
  「貝絲是襲擊的目標?」德克爾覺得越來越冷,不禁哆嗦起來。「你的意思是說,今天下午和昨晚的事,不是衝著我來的?」 
  「很顯然,她是害怕什麼事情,不然,她不會從屋後的斜坡跑掉。」 
  德克爾感到熱血衝上面頰。「天哪,他們是衝著貝絲來的。」在他的生活中——無論是在特種部隊,還是在反恐怖情報部門——沒有哪一次經歷能與他現在所經受的一切相比。他從來沒有在感情上受到過如此強烈的打擊。而且,在他來聖菲之前,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放棄過自我保護,讓自己在感情上變得不堪一擊。 
  「你剛才說起過無線電頻率遙控引爆炸彈,」埃斯珀蘭薩說,「你是從哪兒學到這麼多有關引爆建築物的知識的?」 
  德克爾沒有在意,他在忙於分析錯綜複雜的情況。一年多來,他一直採取自我克制的態度。他堅信,只要自己坦誠對待現實生活,徹底摒棄以往生活中那些審慎精明的種種習慣,就能獲得最大的滿足。可是,現在他毫不猶豫地恢復了那些習慣,這真讓他吃驚。他拿起電話簿,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一欄,迫不及待地按著號碼。 
  「德克爾先生,你在做什麼?」 
  「給聖·文森特醫院打電話。」 
  埃斯珀蘭薩面露困惑。 
  一位接線員接電話後,德克爾說:「請轉負責3116房間的護理站。」 
  另一個人接電話後,德克爾說:「你們曾接收一位中彈的傷員,名叫貝絲·德懷爾,她剛剛出院。我想同隨便哪一位曾經護理過她的護士談一談。」 
  「請稍候。」 
  另外一個人拿起了電話。「對,我幫助護理過貝絲·德懷爾。」一個悅耳的女聲說,「當然,我是7點接班的,在此之前,她由其他護士護理。」 
  「我是負責調查有關她槍擊事件的警官之一。」 
  「嗨,」埃斯珀蘭薩問道,「你以為你在幹什麼?」 
  德克爾舉起一隻手,示意埃斯珀蘭薩給他一個機會。「有人探望過她嗎?」 
  「只有她的一位男友。」 
  德克爾想,可能就是我。但他並未就此罷休。「那人長得什麼樣?」 
  「高個子,身體結實,約有40歲。」 
  「沙褐色頭髮?」 
  「我想是的。他很粗壯,也很英俊。除他以外,沒有來過其他的人。」 
  「電話的情況呢?」 
  「噢,她打過很多次電話。」 
  「什麼?」 
  「她還接到過幾次電話。有時電話鈴響個不停。假如我在她的房間裡,她就不同來電話的任何人說話,一直等到我離開。」 
  德克爾感到胸口憋得透不過氣來。「謝謝,」他強打精神對護士說,「你幫了不少忙。」他放下電話,陷入了沉思。 
  「你為什麼要這樣打電話?」埃斯珀蘭薩問道,「你知道冒充警官要受到什麼樣的處罰嗎?」 
  「貝絲打過不少電話,也接到過不少電話。但據我所知,我是她在這個城市唯一親密的朋友。那麼,她在給誰打電話?又是誰在給她打電話呢?」 
  「如果她打的是長途電話,而且不是對方付費電話的話,那麼她打的電話號碼會有記錄的。」埃斯珀蘭薩說。 
  「可以查一查,可我懷疑是當地電話——她是在跟等在康諾堡小道上的那個男人通話。當我帶給她幾件衣服叫她換上出院時,她對我說,她覺得身上髒兮兮的,在我面前換衣服很難為情。她讓我在外面的走廊上等她。當時我想,她有傷,理應需要幫忙,這不是感到羞怯的時候,但我還是讓步了。現在想來,她是利用這個機會給那個人打最後一次電話,告訴他她要出院了,並約定好他在什麼時間等她。可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德克爾既為貝絲仍然活著感到欣慰,又對她的所作所為困惑不解。除了其他的煩亂情緒外,他突然又萌發出一種新的煩惱:嫉妒。他想,天哪,這怎麼可能呢?貝絲居然有個秘密情人?在她和我來往的這段時間內,她一直跟另外一個人約會嗎?他胸中翻騰著一團團疑雲。她是怎麼認識那個人的?那人是從東部跟隨她而來的嗎?是她過去認識的什麼人嗎? 
  「等在車裡的那個人——那位見過他的婦女看清他的長相了嗎?」德克爾問。 
  「桑切斯會知道的。」 
  德克爾急急忙忙朝前門走去,桑切斯正在那裡守衛著這幢房子。這時,前門突然打開了。 
  桑切斯出現在門口,嚇了德克爾一跳。「有兩個人聲稱是你的朋友,他們要見你。」 
  「也許是鄰居,也許是我的同事,告訴他們,我等會兒再見他們。聽著,我有事要問你。」 
  「這兩個人執意要見你,」桑切斯說,「他們強調說是你的老朋友,很久以前的朋友。他們說他們的名字是哈爾和本。」 
    
3

  「哈爾和——」德克爾盡量掩飾住吃驚的神色。「對。」他繃緊了反應神經。「我認識他們。讓他們進來。」 
  一年多前,德克爾憤而辭職時,本和哈爾這兩位特工曾守在聖裡吉斯旅館的門廳裡監視他。他們反覆詢問他的動機後,認定他對國家安全並未構成威脅,因而允許他前往聖菲這個避難所。不過他們含蓄地告誡過他,雖然羅馬事件使他怒火滿腔,但他最好不要被憤怒沖昏了頭,把這件事對外人亂講。 
  現在德克爾不得不假設,他們是他從前的老闆派來的調查人員,這大概是對他在住宅遭襲擊後所打的那個緊急電話做出的反應吧。他們倆在門口出現了,德克爾注意到他們與上次他見到他們時沒有多大變化——又瘦又高,大約190磅重,6英尺高,與德克爾的年齡相仿,41歲,相貌剛毅,目光警覺。他們倆唯一的區別就是哈爾的頭髮是棕色的,往後直梳著,而本的頭髮是紅色的,剪得很短。他們穿著茄克衫和卡嘰布褲子,腳蹬結實耐穿的便鞋。他們粗略地掃視了一遍客廳,估計出埃斯珀蘭薩的身份,把目光落在了德克爾身上。 
  「怎麼回事?」哈爾問道,「外面為什麼有警察?路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說來話長了。這位是埃斯珀蘭薩警官。警官,來認識一下哈爾·韋伯和本·艾斯萊。」他們的姓都是假的,不過德克爾知道,這與他們平時帶在身上的假證件一致。「我在弗吉尼亞工作時,我們經常湊在一起。他們告訴過我,最近某個週末要來這裡,可我想我忘記了馬上就是狂歡節週末了。」 
  「是啊。」埃斯珀蘭薩說,顯然他並不相信德克爾的話。他分別跟他們握了握手,打量著他們的窄臀和寬闊而結實的肩膀,又看了看德克爾那跟他們相似的體形。「這兩位也是房地產經紀人,也懂得遙控引爆炸彈嗎?」 
  哈爾顯出迷惑的樣子。「炸彈?隔壁房子裡出了這種事?發生了炸彈爆炸?」 
  「警官,你能讓我單獨和我的朋友待一會兒嗎?」德克爾帶著哈爾和本往一扇門裡走去,那扇門通向廚房外用來做燒烤食品的一小塊地方。 
  「不行。」埃斯珀蘭薩說。 
  德克爾停住腳步,回頭望著他。「對不起,你說什麼?」 
  「不行,我不會讓你單獨和他們在一起待一分鐘。」埃斯珀蘭薩那飽經風霜的臉沉了下來。「你從一開始就閃爍其詞,不予配合,我再也不能忍耐下去了。」 
  「我想你說過,聯邦調查局已經不讓你插手這個案子了。」 
  「那是指襲擊你住宅的案子,可不是指你鄰居家的爆炸案。」 
  「聯邦調查局?」本迷惑不解地問道。 
  「不管你需要告訴這些人什麼,好讓他們爭取時間,你都得守著我講,」埃斯珀蘭薩說,「你也得讓我爭取一下時間。」 
  「聯邦調查局?」本又問,「我不明白,聯邦調查局與這有什麼關係?」 
  「警官,我真的需要跟這些人單獨談談。」德克爾說。 
  「我要逮捕你。」 
  「指控我犯了什麼罪?一位能幹的律師今晚就可以讓我出獄。」德克爾說。 
  「是在星期六的狂歡節週末嗎?你的律師要想找到一位法官聽他的陳述,那可比登天還難。」埃斯珀蘭薩厲聲說,「明天,也許是星期一之前,你別想出來。我想你也不願意浪費這麼多時間,所以,你就當我沒在這裡好了。你想跟這些人說什麼?」 
  德克爾想,時間緊迫,我得立刻動身去尋找貝絲,兩天的時間可是耽誤不起的。他在兩種彼此衝突的動機之間左右為難,狂躁不安。到目前為止,他一直決心不讓自己從前的老闆被牽扯到這場調查中來,可眼下出現了更緊急的情況,他必須找到貝絲,必須弄清楚是誰要殺她。 
  「我過去曾為美國政府做事。」 
  「嗨,當心。」本對德克爾說。 
  「我別無選擇。」 
  「政府?」埃斯珀蘭薩留心起來。「你是說——」 
  「我無法否認任何事,」德克爾說,「這兩個人是我從前的同事。他們來這裡是要幫助搞清楚,昨夜的襲擊事件是否與我曾參與的一些敏感行動有關。」 
  「沉住氣。」哈爾對德克爾說。 
  「我只能講到這個地步。」德克爾對埃斯珀蘭薩說道,目光非常嚴肅。 
  埃斯珀蘭薩的目光也同樣地嚴肅,慢慢地,他瘦削臉龐上的表情鬆弛了下來。他點了點頭。 
  德克爾轉向哈爾。「你們來得比我預想的要快。」 
  「我們當時正在達拉斯。我們乘坐的是公司的噴氣機,飛了不到兩小時。」 
  「你們能來,我很感激。」 
  「哎,我們也只能這樣。」本說,「我們被告知,用電話跟你聯繫不安全。你報告襲擊事件時有些話沒說明白,所以我們決定親自到這兒來看看,澄清這些謎團,然後與當地的聯邦調查局取得聯繫。」 
  「這件事你們已經做過了,」埃斯珀蘭薩說,「你們已經跟聯邦調查局談過了。」 
  「沒有。」哈爾警覺地說。 
  「不是當面談的,是通過電話。」埃斯珀蘭薩說。 
  「不。」哈爾更警覺了。 
  「可今天早晨,當地的聯邦調查局的頭兒和我談起過這件事,並正式要求接管昨晚襲擊事件的調查工作。」埃斯珀蘭薩說。 
  「你剛才提到過此事,不過我沒聽明白你說的是什麼。」本說,「我們這一方還沒有任何人跟聯邦調查局談過。我們打算先看看情況,再決定是否找他們。」 
  一種越來越強烈的不祥預感向德克爾襲來,並迅速傳遍他全身的神經系統。 
  埃斯珀蘭薩搶先提出了德克爾急需找到答案的問題:「假如你們沒有要求聯邦調查局介入,那麼,又是誰要求的呢?」 
    
4

  桑切斯的警車從聖菲古道急速拐入波羅塔大街,在沒鳴警笛的情況下,他盡可能快地驅車穿行在狂歡節期間擁擠不堪的商業區中。哈爾板著臉,和桑切斯坐在前排。德克爾弓著腰坐在後排,夾在本和埃斯珀蘭薩中間,他感到自己心跳得非常厲害。 
  埃斯珀蘭薩在移動電話上跟什麼人匆匆忙忙講了幾句,然後按下一個鈕,中斷了通話。「他說他會等我們。」 
  「如果他不想講我們要知道的事情,怎麼辦?」德克爾問。 
  「如果那樣的話,我會給弗吉尼亞打個電話的。」本說,「遲早他會告訴我們的,我保證。」 
  「還是早一點吧,」德克爾說,「越早越好。貝絲跑下斜坡坐上那輛車已經有兩小時了。她現在都能到阿爾伯克基了。天哪,如果她直奔機場,她會坐上班機,飛往任何地方。」 
  「我們來查一下。」埃斯珀蘭薩在移動電話機上按了幾個號碼。 
  「你給誰打電話?」 
  「阿爾伯克基機場的安檢處。」 
  「如果她從聖菲機場乘坐飛機,怎麼辦?」哈爾問。 
  「我再給那裡打。我們這兒的機場只有幾架小客機,這件事很好辦。無論她乘坐其中哪架班機,都很容易查出來。」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聲音。埃斯珀蘭薩開始講話。 
  此時,德克爾轉臉面對著本。有那麼一會兒,他心煩意亂地回憶起一年前的情景。本和哈爾駕車帶著他穿過曼哈頓,輪流向他提問。過去和現在交織在一起了。也許,這種審查從未停止過,而他現在所經歷的是一場醒著的噩夢。 
  「本,你到我家時說過,我報告襲擊事件時,有些話沒說明白,你們想解開這些謎團,你是什麼意思?」 
  本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這是你電話報告部分內容的傳真副本。」本用手指指著說,「同你交談的那位官員說,『可現在我們已經不再對你負任何責任了。』你回答說,『嘿,當我辭職時,你們顯然認為你們對我負有責任。你們到處監視我,搞得我以為你們的安全審查會沒完沒了呢。該死的,兩個月前,你們還在監視我。』」 
  德克爾點了點頭。聽到別人轉述自己講過的話,他似乎又回到了當時的情景之中。「這些話怎麼啦?」 
  「那位官員當時並未作任何評論,但他不明白你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反覆查閱了你的卷宗,沒發現我們組織中有任何人一直在監視你。」 
  「可這不是真的,」德克爾說,「兩個月前,我看見過一幫人。我——」 
  「是的,你剛來聖菲時,我們的確監視過你,」本說,「但我們監視的是你的收支記錄,這辦法似乎更容易,更省錢。假如你突然賺了很多錢,而這又是你的新職業不可能做到的,那麼,我們就將跟蹤你,看看你是不是在出賣秘密情報。可你的收支情況一切正常。對造成你辭職的那些麻煩事,你的憤怒情緒也似乎消失了。所以,我們沒必要跟蹤監視你。無論是誰在監視你,肯定不是我們派的人。」 
  「你指望我會相信,布賴恩·麥基特裡克會決定利用他不為你們工作的閒暇時間來監視我嗎?」 
  「布賴恩·麥基特裡克?」哈爾厲聲問,「你在說什麼?」 
  「我告訴你,我見過他。」 
  「兩個月前嗎?」 
  「麥基特裡克是那個監視組的頭頭。」德克爾說。 
  「可麥基特裡克從2月份起就不為我們工作了。」 
  德克爾沒有說話。 
  「他父親12月份去世了,」本說,「當再也沒有人保護他時,你對他的那些指責開始為人們所理解。他又把兩次行動給搞砸了,組織決定不要他了。」 
  埃斯珀蘭薩用手捂著移動電話的話筒。「你們這些人能不能安靜點?我都聽不清了。路易斯?」他俯身朝前對桑切斯說,「阿爾伯克基警察局想知道,我們能否描述一下貝絲·德懷爾乘坐的汽車。那位目擊者說過嗎?」 
  「那位太太對汽車懂得不多。」桑切斯拐過波羅塔大街上一個擁擠的彎道。「她說那車挺大,看上去很新,是灰色的。」 
  「就這些?」 
  「恐怕就這些。」 
  「行,真行,」埃斯珀蘭薩說,「開車人的情況呢?那人跳下車把貝絲·德懷爾的箱子放入行李箱時,那位太太看清他的長相了嗎?」 
  「說到觀察人,這位太太的眼力可真好。那人30出頭,高個子,身體很結實,讓她聯想起橄欖球運動員。寬下巴,亞麻色頭髮。」 
  「寬下巴?亞麻色頭髮——」德克爾皺緊了眉頭。 
  「讓她聯想起橄欖球運動員?聽上去像是——」 
  「你認識這種長相的人嗎?」 
  「這不可能的。」德克爾覺得透不過氣來。他剛剛聽到的這些是講不通的,根本講不通。「布賴恩·麥基特裡克,這正是布賴恩·麥基特裡克的長相。可他如果不為你們工作了,」德克爾對本說,「那他現在為誰工作呢?」 
    
5

  汽車駛到一個禁止停車的地段。德克爾沒等桑切斯把警車停穩就衝下車,朝一幢土黃色的政府大樓奔去。這是一幢狹長的建築,共有三層。埃斯珀蘭薩、哈爾和本緊跟在他兩邊。他跑上寬寬的水泥台階,來到一排玻璃門前。在正中的那扇門邊,有位40來歲的人正在等他們。此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頭髮梳理得很整齊,留著連鬢短髯。他穿著寬鬆褲和藍色運動衫,腰帶上掛著BP機,手中拿著移動電話。 
  「最好快點,我正參加狂歡節聚會呢。」那人掏出一串鑰匙,準備打開其中的一扇門。他用嚴肅的目光盯著埃斯珀蘭薩,這位警官依然穿著被火烤焦、滿是煙垢的襯衫和褲子,這些他根本沒來得及換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你在電話上說,這事與我們今天早上的談話有關。」 
  「我們沒有時間到你的辦公室。」德克爾說,「我們希望你就在這裡把我們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 
  那人放下鑰匙,皺起了眉頭。「那麼你是誰?」 
  「斯蒂夫·德克爾——就是他的住宅遭到了襲擊。」埃斯珀蘭薩說,「德克爾先生,這位是聯邦調查局高級常駐代理約翰·米勒。」 
  德克爾立即問道:「你為什麼要阻止埃斯珀蘭薩警官對襲擊事件進行調查?」 
  米勒吃了一驚。過了一會兒,他才回答道:「這是機密。」 
  「看起來這次襲擊事件好像不是針對我的,而是針對經常與我見面的一位女士。她是我的鄰居,名叫伊麗莎白·德懷爾,她稱自己為貝絲。這個名字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嗎?」 
  這一次米勒立即作出了回答。「我不準備討論這個問題。」 
  「今天下午,她的房子裡發生了爆炸。」 
  米勒的反應像是挨了一記耳光。「什麼?」 
  「我最終還是引起了你的注意吧?你現在準備討論這個問題了吧?你為什麼要插手調查對我的襲擊事件呢?」 
  「伊麗莎白·德懷爾的房子裡發生了爆炸?」米勒吃驚地轉向埃斯珀蘭薩。「她在那兒嗎?她被炸死了嗎?」 
  「顯然沒有,」埃斯珀蘭薩說,「我們還沒有找到屍體。有人看見一個很像她的人在爆炸前幾秒鐘上了一輛停在康諾堡小道上的汽車。」 
  「你打電話時為什麼不告訴我這個?」 
  「我不是正在告訴你嗎?」 
  米勒瞪起眼睛。「我不喜歡被人擺佈。」 
  「我也不喜歡被人開槍打死。」德克爾插嘴道,「是誰想殺死貝絲·德懷爾?你對一個名叫布賴恩·麥基特裡克的人都知道些什麼?你與這些事究竟有什麼關係?」 
  「無可奉告,」米勒冷冷地說,「這次談話結束了。」 
  「不回答我的問題你別想結束。」 
  「我要是不回答呢?」米勒問,「我要是不回答你,你打算怎麼辦?」 
  「難道貝絲的生命受到威脅對你來說無所謂嗎?」 
  「有所謂也好,無所謂也好,都與你無關。」 
  德克爾覺得一股熱流湧入自己的血管。他狠狠瞪著米勒,真想一拳把他打得趴在門上。貝絲!他又想起了貝絲。不管是誰想殺她,那個人現在也許已經追上她了。可這個狗雜種似乎對此滿不在乎。 
  「怎麼?」米勒問。 
  德克爾往後退了一步,他告誡自己,一定要沉住氣,如果他因襲擊一位聯邦調查局的代理而遭逮捕的話,那對貝絲將毫無幫助。沉住氣,他默默地重複著,胸膛上下起伏著。 
  「你很聰明。」米勒說道。 
  「我們需要談談這件事。」埃斯珀蘭薩說。 
  「不,」米勒說,「沒這個必要。請原諒,我還有幾個重要的電話要打。」他推開門,走進大樓,透過窗戶投來憤怒的一瞥,鎖上門,然後轉身往裡走了。 
  「這件事了結之後,他一定得和我談談。」德克爾說。 
    
6

  德克爾在自己的車道上下了警車,心情沉重地望著遠處林多路上尚未離去的消防車和貝絲住宅仍在冒煙的殘垣斷壁。路邊擠滿了圍觀者,一幫電視台的人正把攝像機對準房子的殘骸。 
  「我很抱歉。」仍坐在車內的埃斯珀蘭薩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德克爾愁眉苦臉,心事重重,對他的話沒作任何反應。 
  「我會繼續設法說服他的,」埃斯珀蘭薩說,「也許他會透露些情況。」 
  「好吧。」德克爾半信半疑地說。他從未感到如此地孤立無援。哈爾和本站在他的身邊。 
  「我會繼續向阿爾伯克基警察局和機場安檢處打聽消息的。」埃斯珀蘭薩說。 
  「也許貝絲和麥基特裡克開車一直趕到丹佛或者福萊格斯塔夫去了。」德克爾說,「唉,根本沒辦法猜出他們到底往哪兒去了。」 
  「好吧,只要一有消息,我馬上通知你。不過,你得保證,咱們互相幫忙。這是我的名片。」埃斯珀蘭薩在上面寫了些什麼。「我給你我家裡的電話號碼。」 
  德克爾點點頭。 
  深藍色的警車開走了。為了避開貝絲房子外面擁擠的消防車和圍觀者,警車掉了個頭,沿原路開走了。 
  夕陽斜射過來,德克爾目送著汽車捲起塵土,沿著林多路越開越遠。 
  「他並沒有義務告訴我們任何事情。」哈爾說,「實際上,他一定在懷疑我們,他肯定不會相信我們與情報機構有聯繫。」 
  「沒錯,」本補充道,「現在,他會想方設法調查我們的背景。當然,他是查不出什麼來的。」 
  「至少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去找那個聯邦調查局的代理證實你們是情報局的人。」德克爾說,「由於聯邦調查局與其他情報機構有地盤紛爭,米勒就更不會說出真實情況了。」 
  「更不會?嘿,他什麼也沒對我們說。」哈爾說。 
  「不對。」德克爾看著警車完全消失了,然後轉身打開院門。「米勒對貝絲很感興趣,這說明她才是真正的目標,而且當我提到布賴恩·麥基特裡克時,我注意到他眼中流露出認識他的神情。噢,他知道些情況,沒錯。當然,這些情況未必對我們有利。」 
  哈爾和本看上去很不自在。 
  「怎麼啦?」德克爾問。 
  「我們。」哈爾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派我們來的指令是,如果昨夜發生的事與你以前執行過的任何任務有關,我們必須設法控制住這種破壞性行為。」本說。 
  「那麼?」 
  「可這件事跟以前無關。」本低下頭,用鞋磨著礫石車道。「無論貝絲·德懷爾出了什麼事,這純屬你的私事,並沒有授權我們幫助你。」 
  德克爾什麼話也沒說。 
  「我們往上匯報之後,馬上就會被招回去的。」本說。 
  德克爾還是沒說什麼。 
  「乾脆地說,」哈爾說,「我們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真該死,那麼你們就上車走吧,」德克爾說,「沒有你們,我自己照樣幹。」 
  「怎麼幹?」 
  「那得另想辦法。無論如何,我會想出辦法的。你們離開這裡吧。」 
  「你對我們沒有怨氣?」哈爾問道。 
  「我聽起來像是有怨氣嗎?」德克爾忿忿他說。他走進院子,一屁股坐在門樓下面的一條長凳上,垂頭喪氣地嘟囔著,思考著。如果埃斯珀蘭薩從阿爾伯克基機場得不到任何消息,如果他決定對得到的消息守口如瓶……「絕境」這兩個字閃入德克爾的腦海。他自然而然地把這兩個字的字面意思用在了貝絲身上。她現在有危險嗎?她為什麼要和麥基特裡克在一起?她為什麼要撒謊?「另外還有線索,」德克爾急躁地用右手拍了一下長凳。「另外還有線索被我忽略了,另外會有辦法找到她的。」 
  德克爾聽到院子裡有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發現哈爾站在自己的身旁。 
  「她曾經提到過她喜歡到什麼特別的地方去嗎?」哈爾問。 
  「沒有,她只想把過去在東部的生活全部忘掉。我想你們該走了。」 
  「不急。」 
  「不會吧?」德克爾想像著布賴恩·麥基特裡克驅車帶著貝絲沿康諾堡小道疾駛而去時,她聽到高處那條街上自己的房子被隆隆的爆炸聲炸成碎片時的感覺。他感到心灰意冷。假如那位看著車開走的老太太能記住車牌號該多好。號碼,他思索著。也許貝絲在醫院病房打電話的記錄能提供尋找她的線索。 
  或者她家裡的電話記錄,德克爾想。我得提醒埃斯珀蘭薩查一查。可是對埃斯珀蘭薩的懷疑又使他覺得不放心。如果埃斯珀蘭薩隱瞞消息怎麼辦? 
  「另外還有辦法,」德克爾又說了一遍。「有沒有尋找她下落的其他途徑呢?靠她的畫是不行的,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她為紐約哪家畫廊作畫,那裡有成千上萬家的畫廊。時間這麼緊迫,哪裡來得及跟每一家畫廊都取得聯繫呢。再說,也許那個畫廊是個騙局,貝絲從來就沒有賣過什麼畫。唯一的人證是那個我見過的藝術經紀人戴爾·霍金斯,貝絲說他是藝術經紀人,也許他根本不是。要是我想著把他的車牌號記下來那該多好,他的車當時就停在貝絲房前。可我那時一點也沒起疑心。」 
  德克爾抬起頭時,哈爾和本正表情奇怪地看著他。「你沒事吧?」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你在打著手勢,喃喃自語。」 
  「那輛車。」德克爾說。 
  「你說什麼?」 
  「霍金斯開的那輛車,就是它!」 
  「你在說什麼呀?」 
  「戴爾·霍金斯開的是一輛租來的車。」德克爾興奮地站了起來。「我從汽車前窗旁走過時,朝裡面看了一眼,發現前排座位上放著租賃協議書的封皮。我能肯定是阿維斯汽車出租公司,而且我更能肯定那天是9月1日,因為貝絲就是在那天簽約買下房子的。那是輛藍色的雪佛萊騎士車。如果戴爾·霍金斯像他自己所說是在阿爾伯克基下的飛機的話,他肯定是在機場租的車。他必須出示駕駛執照和信用卡。那樣我就能找到他的家庭住址。」德克爾的興奮情緒突然一落千丈。「這當然要看埃斯珀蘭薩會不會告訴我他從汽車出租公司打聽來的消息。」 
  德克爾盯著哈爾和本看了很長時間。 
  「我也許會為自己作出的決定而後悔。」哈爾說。 
  「你在說什麼呀?」 
  「我想,雖然昨夜發生的事與我們的業務無關,我仍可以等段時間再向總部報告。」 
  「你要幫助我嗎?」 
  「你還記得咱們三個在貝魯特一塊工作的情景嗎?」哈爾出人意料地問。 
  「我怎麼會忘呢?」 
  1984年3月16日,什葉派恐怖集團希茲布拉綁架了中央情報局的情報站長威廉·巴克利。德克爾、哈爾和本作為特遣工作組的成員,被派往那兒尋找巴克利的關押地點。德克爾在那兒一直尋找到9月,然後他被調往德國從事反恐怖活動。那幾個月的夏日酷暑和特遣工作組成員的堅定意志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記憶之中。巴克利的下落始終沒有找到。一年後,也就是1985年10月11日,希茲布拉宣佈了巴克利死亡的消息。 
  「沿著特遣工作組總部所在的那條街走下去,是個小動物園,」哈爾說,「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不知道那個動物園裡在內戰爆發之前一共有多少動物,反正我們到達時,那兒就只剩下一頭豹、一頭長頸鹿和一頭熊了。那頭熊不適應那種氣候,真可憐。」 
  「後來,其中一個派系的一名狙擊手決定玩個遊戲,朝著任何去餵動物的人射擊。他打死了那位動物飼養員,在後來的兩天裡,他又殺死了四個自願去餵動物的人。於是,動物快要被餓死了。」 
  「這我也記得。」德克爾覺得喉嚨一陣哽咽。 
  「有天晚上,你不見了。當你早晨回來時,你說要拿著食物和水去餵動物。我勸你不要去,提醒你那個狙擊手最喜歡幹的就是開槍殺美國人。你告訴我,你已經關照過那個狙擊手了,他再也不會來找麻煩了。當然,也許會有另一個狙擊手代替他朝你射擊,但你對此似乎毫不在乎。你決心保證那些動物不再挨餓。」 
  院子裡一片寂靜。 
  「你為什麼要提起這件事?」德克爾問。 
  「因為我也曾打算去伏擊那個狙擊手,」哈爾說,「可我鼓不起那麼大的勇氣來。我嫉妒你做了我本應該做的事。嘿,是不是很可笑?貝魯特是個人類的苦難深淵,可我們竟為那三頭動物擔憂。當然,這也無濟於事,第二天,一枚迫擊炮彈把它們全炸死了。」 
  「但它們不是餓死的。」德克爾說。 
  「沒錯。你是個敢說敢幹的人。你指給我看一下,離這兒最近的投幣電話在哪裡,」哈爾說,「我要通知總部說,我們仍在繼續調查,讓他們通過計算機網絡查一下,9月1日那天誰從阿爾伯克基機場的阿維斯汽車出租公司租借了一輛藍色雪佛萊騎士車。那兒也許有不止一輛騎士車,好在這個機場不大。」 
  「哈爾?」 
  「什麼?」 
  「……謝謝你。」 
    
7

  德克爾坐在哈爾和本當天早些時候從阿爾伯克基趕來時租用的福特金牛座車裡,眼睛朝後車窗外望去,竭力壓抑著痛苦的心緒。那似乎是永久的過去了。透過後車窗,他看到漸漸隱去的遠景——基督之血山脈、滑雪盆地上那正在變黃的白楊、依偎在丘陵之中的土坯房屋、片片矮松和落葉松,以及高原沙漠緋紅的落日餘暉。自從他一年多前來到這裡,他這還是第一次離開聖菲。噢,他以前曾開車出過城——去釣魚,或是到白浪上去放舟,再不就是去道斯遠足觀光。但那些日子裡去的地方都離聖菲不遠,再說也很短暫,而且他知道,自己很快就會回來的。 
  可現在他真的要走了——他不知道要去多久,也不知道是否真的還能回來。他當然想回來,從心底裡想回來,回來得越早越好。但問題是,他還能不能回來?他所投身的這次搜尋活動會不會導致料想不到的危險,使他再也回不來了呢?從前在特種武裝部隊以及後來作為情報特工,他執行過無數次任務。在這些任務中他之所以能夠生還,部分是由於他的職業能力使他能夠辨別什麼是可承擔的危險,什麼是魯莽蠻幹。但作為一名專業特工,僅僅靠訓練、經驗和能力來作出判斷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一種特別的態度——在責任感和客觀情況之間保持平衡。德克爾從情報局辭職正是因為他已經沒有了責任感,而且也對那種使自己深感孤立無助的客觀情況厭倦透頂。但現在他深知自己重任在肩,這種責任比他一生中任何時候所承擔的都要沉重。他一定要找到貝絲,這種決定是全身心投入的,是發自情感的,是癡情而執著的。他對她的愛是永恆的,她是他生命的聚焦點,他甘冒任何危險去尋找她。 
  他問自己,是任何危險嗎?他的回答是毫不遲疑的,是的。因為,如果他找不到貝絲,如果他消除不掉壓抑在心頭的緊張情緒,他就什麼事情也幹不下去。他的生活將失去意義,他將會迷失方向。 
  他愁眉不展地望著金牛座車的邊窗,注視著夕陽的緋紅漸漸加深,幾乎變成了血紅。這時,他聽到坐在前排的哈爾說了句什麼,是在叫他的名字。 
  「什麼?」 
  「這裡的人開車總是這麼瘋狂,還只是因為這是節日週末?」 
  「不只是節日週末,這裡的交通總是這樣讓人受不了。」德克爾說,他並沒把心思全部放在談話上。 
  「我認為紐約和洛杉磯的司機就夠可怕的了,可也從沒見他們這樣開過車。他們以每小時65英里的速度緊跟在我的後保險槓後面。我從後視鏡裡能看見他們瞪著我,就因為我沒開到每小時80英里。他們不給信號就拐到超車道上,然後又不給信號拐回到我所在的車道,這次差點蹭上了我的前保險槓。隨後他們就照直全速前進,又去擠下一輛車。不錯,在紐約和洛杉磯他們也擠你,但那是因為車與車緊靠在一起。在這裡,我前後都有很大的空當,但他們還是擠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德克爾沒有回答。他正透過後窗玻璃凝視著越來越遠去的山丘和土坯房屋。他開始覺得,自己似乎落到了它們的後面,車道一閃而過。然後,金牛座開始往上朝拉巴亞達山的頂峰駛去,隨後他們將向南往下坡開,直奔低於峰頂兩千英尺的阿爾伯克基。 
  「星期六晚上那人也許不在家。」哈爾說。 
  「那我就一直等他回來。」德克爾說。 
  「我們都等著他。」本說。 
  德克爾一陣感動,幾乎說不出話來。「謝謝,我希望這樣。」 
  「可我不知道對總部能敷衍多久。」哈爾說。 
  「你們已經幫了大忙。」 
  「也許是吧。我們很快就會知道我所瞭解的情況是否真的大有幫助。」 
  他們還在聖菲時,哈爾驅車來到一個投幣電話亭,向他老闆的計算機網絡打聽消息。這個網絡暗中與美國所有公民的信息庫有聯繫。不一會,哈爾就得知,阿爾伯克基機場有數輛供租賃的藍色雪佛萊騎士車,不過所有這幾輛都在星期四,也就是9月1日以前租出去了,只有一輛除外。這一輛的確是在9月1日租出去的,是在上午10點13分,但租車人的姓名不是德克爾所希望的戴爾·霍金斯,而是倫道夫·格林,而且,他的地址也與戴爾·霍金斯的情況不符,不是在紐約或紐約附近,而是就在阿爾伯克基。 
  「倫道夫·格林。」哈爾已經駕車遠遠離開了聖菲,他們馬上就要到山頂了。「依你看,他是誰?」 
  「而且,為什麼一個住在阿爾伯克基的人要去機場租車呢?」德克爾把目光從漸漸消失的緋紅夕陽上收回來。「正是這一點才讓我認為我們走的路子是對的。」 
  「或者至少這是唯一有指望的一條路。」本說。 
  「可是,為什麼貝絲不說出他的真名呢?」德克爾搖了搖頭。在某種意義上講,這個問題是很幼稚的——他已經知道了部分答案。由於同樣的原因,她對他撒了謊。她沒有告訴他,她知道她自己才是昨夜襲擊的真正目標;由於同樣的原因,她也沒有告訴他,布賴恩·麥基特裡克將在康諾堡小道等著接她上車。德克爾想,在她同我的交往中,她自始至終都在隱瞞著什麼。我們的交往本身就是一個騙局。 
  不!他堅持著,這不會是騙局。那麼強有力的情感怎麼能是騙局呢?要是那樣,我怎麼會看不出她目光中的掩飾呢?我怎麼會沒覺察到她舉止中暴露出來的猶豫和故作姿態呢?我最拿手的就是觀察別人,她不可能騙過我的。她對我表露的情感都是真的,那種溫柔,那種激情,那種體貼,那……德克爾正想使用「愛」這個字眼,但他突然意識到,他記不起有哪一次貝絲曾明明白白地告第七章



    
1

  看慣了聖菲那些西班牙-普韋布洛風格的房屋,阿爾伯克基這種尖頂、磚或木製外牆的傳統建築反而顯得異乎尋常。聖菲只有幾幢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阿爾伯克基卻有許多。它們在德克爾眼裡也顯得異乎尋常,還有那些為數眾多的牧場式平房住宅。倫道夫·格林的住宅就是其中之一。 
  找到這個地址足足用了一個小時。德克爾、哈爾和本先後在三個25號公路旁的加油站停了車,最後才找到一個有阿爾伯克基地圖的加油站。地圖並不像他們所期望的那麼詳細,他們只好慢慢行駛,查看路標,但他們終於在城西的那片平原上找到了他們的目的地。查瑪大街兩側全是外觀簡樸的牧場式平房住宅,那些草坪、樹蔭和圍籬使德克爾感到自己似乎來到了中西部的郊外。他又一次覺得不真實,感到頭暈目眩。 
  「這就是那個地址。」哈爾說。他正駕車駛過一幢似乎與其他住宅並無兩樣的房舍。 
  此時已經過了晚上10點,夕陽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寬闊街道上的路燈和少數住家窗內透出的燈光外,這片地區一片黑暗,居民們大概都外出歡度週六夜晚去了。格林家住宅的後部和門廊亮著燈。 
  「也許他在家——也許他不在,」本說,「那些燈也許是為了阻止竊賊。」 
  「開車繞這個街區轉一圈,」德克爾說,「我們來弄清楚,到底有沒有異常情況。」 
  沒有任何異常情況。附近的一切看上去全部和格林家一樣正常。 
  「也許我們弄錯了,」哈爾說,「這根本不像是個危險的溫床。」 
  「這是我們手頭唯一的線索。」德克爾堅持著,不願放棄希望。「我想問問格林,為什麼他要大老遠地跑到機場租車。」 
  哈爾在街的一頭把車停下。 
  德克爾等到金牛座的前車燈熄滅之後才下了車。他想借夜色作掩護。可他正要轉回身朝格林的房子走去時,哈爾打開了行李箱。 
  「等一等。」哈爾輕聲叫住他,遞給他一樣東西。德克爾覺出,這是一套撬鎖工具。 
  隨後,哈爾又遞給他另一樣東西,德克爾根本不用問就清楚地知道那是什麼。他對那東西的感覺真是太熟悉了——一把半自動手槍。 
  「9毫米口徑,」哈爾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是把貝瑞塔,這是它的消音器。」哈爾從手提箱裡往外取東西,本也動手往外拿。 
  「可你是怎麼通過機場安檢的?」 
  「我們不必通過安檢。」 
  德克爾點了點頭。「現在我想起來了。你在我家時說過,你們乘坐的是公司的噴氣機。」 
  「都準備好了嗎?」本問。 
  德克爾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在偷看後,取下彈盒查看了一下,發現裡面裝滿了子彈,然後他又把彈盒裝上,拉開槍栓,把一顆子彈頂上了槍膛。他小心翼翼地扳下手槍的擊鐵,並不在乎槍的保險是否合上,就把槍塞到了腰帶的下面。他動身之前穿上了深色旅行鞋、乾淨的牛仔褲和斜紋粗棉布襯衫,而且還在外面罩上了一件棕黃色的風衣。現在,風衣把腰帶下的手槍遮蓋得嚴嚴實實。雖然他沖淋浴時盡了最大努力,想把頭髮和皮膚上的煙垢沖洗乾淨,但涼水的效果並不理想。他身上還是隱隱約約有那麼一種煙味。「準備好了。」 
  「你打算怎麼幹?」本問。「如果格林在家,他也許不是一個人。他也許有個家庭,他也許是無罪的,或者他也許跟一幫喜歡聚在一起玩自動武器的人住在一起。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我們都不能貿然闖入。」 
  「你們在這裡監視這幢房子,我去看看。」德克爾說。 
  「可你也許需要幫手。」 
  「你自己說過,這不是你們的工作。這是我的事情,所以,去冒險的應該是我。」 
  「我們不是為了工作才來幹這個的。」 
  「相信我,如果我需要幫助,我會告訴你們的。」 
  哈爾關上了行李箱。德克爾故作鎮定地沿著幽暗的人行道走過去。他謹慎地注視著街道兩側的住房,逐漸接近了格林家的房子。眼前一個人影也沒有。他從格林的房前走過去,向左一拐,進入了另一家的院子——那裡的房子一片漆黑——他貓腰順著木籬笆移動過去,一直來到房子的後面。他原來擔心這家或格林家會養狗,但兩家的後院裡都沒有狗捨,也沒有聽到狗的叫聲。夜晚十分寧靜。他極力控制住自己緊張的情緒,聞到了一股新割的草香味。 
  格林房屋後部的燈光從一扇窗戶裡照射出來,在漆黑的後院映出一片矩形的光亮。窗戶裡面沒有人影晃動。德克爾從自己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格林家單車車庫的後面。他盡可能不出聲地慢慢挪動,越過齊腰高的籬笆,落在另一邊的草坪上。緊跟著,他撲到車庫的後牆上,完全與陰影融為一體。看到沒有人對他跳進院子作出反應,他便從車庫的後窗朝裡窺視。藉著格林房子後部的燈光,他看見車庫是空的。 
  隨即,他爬到屋後的灌木叢前,弓身躲在一扇黑洞洞的窗戶下,聽聽有沒有說話聲、音樂聲、電視節目的聲音以及其他一切能表明屋裡有人的聲音。屋裡一片寂靜。讓他慶幸的是,籬笆和樹遮住了他,後面那幢房子裡的人是無法看到他的。他從陰影裡鑽出來,豎起耳朵細細聽著格林家後門的動靜。裡面沒有聲響。他又挪到那扇射出燈光的窗戶底下聽了聽,還是沒有動靜。 
  他掂量著目前的情況。如果格林是獨自一人住在這兒的,車庫空著說明他出去了。可是,如果格林是跟別人一塊住的,會不會還有人留在屋裡呢?或者,如果格林根本沒有汽車,所以9月1日那天他才租借了騎士車,那怎麼辦呢? 
  德克爾想,真該死,我沒有時間重新考慮這一切了。我一定要找到貝絲!這種情況若是發生在他以往的生活中,他會退回去,監視著這幢房子,一直等到他有機會在可控制的情況下與格林正面接觸。可這是德克爾現在的生活,而且,他的心在劇烈跳動,他確信貝絲正在危難之中,需要他的幫助。她為什麼要對他撒謊呢,這裡面肯定有蹊蹺。也許,就在此時,她眼看就要在格林的家中被害了。 
  他沒有發現任何警示潛在侵擾者的痕跡,這說明這幢房子沒有安裝安全警報系統。通常,這種痕跡會出現在任何一處顯眼的地方。所有的後窗上都沒有防護荊棘。德克爾抱著一線希望,盼著格林忘了鎖後門。他試著推了推,沒指望。他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那包撬鎖工具,用了不到30秒鐘就打開了鎖。他本來能夠幹得更快些,但他得小心行事,盡可能避免弄出聲響,驚動屋裡的任何人。他突然意識到命運的嘲弄,昨晚也有人小心翼翼地試圖撬開他的門。 
  他掏出那把貝瑞塔手槍,貓著腰推開門,把槍口對準了屋內。他發現這是一間小小的廚房,他看到的燈光是由水池上方的電燈發出的。他在盡可能不出聲響的情況下,迅速潛入其他各個幽暗的房間,查看了所有的角落。幸運的是,這幢房子只有一層,而且不帶地下室。他沒有發現任何人。 
  他從後門出去,悄悄返回到房前昏暗的人行道上。5分鐘後,他又回到了屋裡,這回哈爾和本也一同進來了。德克爾隨手把身後的門鎖上,說:「讓我們看看倫道夫·格林到底是誰。我剛才搜查時,沒有發現兒童衣物或玩具,也沒見任何女式服裝。格林要麼一個人住,要麼和另一個男人一塊住。」 
  「我去搜查一下主人臥室。」哈爾說。 
  「如果另外還有一間臥室,我去搜。」本說。 
  「好吧,」德克爾說,「那我去搜書房。」 
  「也許不行。」哈爾皺起了眉頭。 
  「怎麼啦?」 
  「車道上有車燈。」 
    
2

  德克爾大吃一驚。透過廚房的側窗,他看見了漸漸靠近的前車燈光柱,同時也聽見了汽車發動機的聲響。汽車還沒有開得很近,所以車裡的人不可能直接看到廚房裡面。不過,用不了幾秒鐘,汽車就會離得很近了。德克爾、哈爾和本躲在窗下,急切地四下裡張望著。 
  「讓我來對付。除非萬不得已,別讓任何人看到你們的臉。」德克爾說,「也許這件事沒什麼要緊,我不想讓他認出是你們破門而入的。」他從右邊的一條拱道向後退,隱蔽到客廳的黑暗中去了。哈爾和本藏到了左邊通向書房和臥室的過道上。 
  外面傳來了車庫門吱吱嘎嘎的響聲,幾秒鐘後,汽車發動機熄了火。接著,車庫門又發出一陣吱嘎聲。 
  德克爾緊貼在客廳內的書架上。他聽到了鑰匙開後門鎖時發出的刮擦聲,覺得汗珠正順著自己的胸膛往下流淌。門開了,傳來了一個人進屋的腳步聲。又是一陣刮擦聲,房門關上了,鎖又扭回到原來的位置——就在這時,德克爾緊握著手槍邁步進了廚房。 
  看到面前的這個人,他既鬆了一口氣,又感到慌亂,還感到憤怒。德克爾清楚地意識到,他的決心促使他去冒險,而這種危險是他以往生活中一向拒絕考慮的。倫道夫·格林很有可能是個遵紀守法的公民,他於9月1日在阿爾伯克基機場租用藍色雪佛萊騎士車也許僅僅是個巧合。如果真是這樣,格林看到德克爾的手槍萬一驚慌失措怎麼辦?如果出現非常糟糕的局面,格林受了致命傷怎麼辦?或者就算格林沒受傷,德克爾闖入格林的家也是違法的。如果他因此被抓起來,他過去的老闆是不會前來說服當地警察對他網開一面的。 
  那人正要進廚房,聽到德克爾的腳步聲,驚異地轉過身來。德克爾的疑慮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人看見德克爾的手槍大吃一驚,馬上把右手伸到他穿著的藍運動茄克下面。可他剛剛掏出左輪手槍,德克爾就已衝到了他身邊,一邊抬腳朝他腿上踢去,同時抓住他的右手舉向天花板,隨後猛然一擰他的手腕,把左輪手槍從他手中擊落。 
  那人摔倒在地,痛苦地咕噥著。德克爾把左輪手槍踢到一邊,用貝瑞塔頂著他的腦門,迅速把他身上搜了一遍。等到確認他身上沒有其他的武器了,德克爾這才拿著他的皮夾子退後幾步,但手中的那把貝瑞塔卻仍然朝下對準著他,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的過道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哈爾和本衝進了廚房。 
  「你沒事吧?」本手中的那把貝瑞塔也對準了那個人。 
  「你想想我給氣成了什麼樣,就知道我沒事了。」德克爾伸手指指地上那個瘦瘦的50來歲的人。那人面貌和藹,頭髮花白而稀疏。自從德克爾上次見過他之後,他唯一的細小變化是,10天前他那蒼白的皮膚現在已經被沙漠陽光曬得有點黑了。「讓我把你們介紹給這位聲稱替貝絲賣畫的藝術經紀人——戴爾·霍金斯。好久不見了,戴爾。你的生意怎麼樣?」 
  霍金斯從趴著的地方抬起頭來。「你到底以為你在幹什麼?你知不知道——」 
  德克爾踢了他一腳。等霍金斯停止了呻吟,德克爾才說:「我問了你一個問題,戴爾。你的生意怎麼樣?如果你不得不離開你在紐約的畫廊,你的生意肯定不怎麼好吧?或者是不是你的真名叫倫道夫·格林?我真被這一切搞糊塗了,戴爾,而且我一糊塗就生氣;而我一生氣就——」 
  德克爾拉出一個廚房裡的抽屜,把裡面的重物統統朝他倒過去,砸得霍金斯抱著胳膊嗷嗷直叫。「跟我談談,戴爾,早晚你都得談,所以,你不如趁早救救你自己,免得遭受皮肉之苦。」 
  「你不知道什麼——」 
  德克爾把一隻烤箱朝霍金斯扔過去,正好砸在他的大腿上。他痛得臉都變了形,不知道該抓身體的哪個部位才能好受些。 
  「別惹我不耐煩。」德克爾朝一隻壺裡灌了些水,把壺放在煤氣灶上,點上了火。「如果你感到好奇,我可以告訴你我這可不是為了喝咖啡。你有過三度燒傷嗎?人家都說燙傷是最可怕的。我可是認真的,戴爾,聽著,你……和……貝絲……德懷爾……是……什麼……關係?」 
  霍金斯還在痛苦地捂著大腿。「你看看我的皮夾子。」 
  「什麼?」 
  「我的皮夾子,就是你手裡拿著的那個,你看看裡面。」 
  「這裡面有有關貝絲的情況嗎?」德克爾不想把眼睛從霍金斯身上移開,便把皮夾子扔給了本。「看看他說的是什麼?」 
  本打開了皮夾,仔細查看了裡面的東西,皺起了眉頭。 
  「怎麼啦?」德克爾問道,「他撒謊?沒有貝絲的情況?」 
  「找不到有關貝絲的情況。」本顯得非常不安。「不過,假定這張身份證不是偽造的,那麼倫道夫·格林就是他的真實姓名。」 
  「是嗎?那又怎麼樣?」 
  「根據這個——」本取出一枚徽章。「他是美國聯邦法院的一名執法官。」 
    
3

  「執法官?」德克爾的腦海裡一片混亂。「不,這怎麼可能,一位聯邦法院的執法官怎麼會參與——?」 
  「小聲點。」本說。 
  「怎麼——?」 
  「我聽見有動靜。」本朝後門的窗戶看了看。「天哪。」他舉起槍。「快趴下,外面有人!」話音剛落,他的前額中了一彈,鮮血四濺。他仰面摔倒下去。 
  德克爾往後一縮,耳朵被射擊聲震得嗡嗡作響。後門的窗玻璃全都粉碎了。他覺得哈爾趴到了地上,也學著他的樣子趴下。他先把槍口對準後門,而後又慌亂地轉而瞄準廚房水池上方的窗戶,接著又挨個瞄準房間裡的每個窗戶。雖然本的死令他大為震驚,但他不允許自己對此作出反應。以後他肯定會感到悲痛的,而且是極度的悲痛,可是現在,他那訓練有素的心理控制住了他。他目前必須做的只有一件事——設法活下去。 
  德克爾快速向後挪動著,想在黑暗的客廳裡找個掩蔽之處。他朝著那個他認為是戴爾·霍金斯的人喊道:「是誰朝我們開槍?告訴他們別開槍!」 
  可是,霍金斯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對此一無所知。 
  德克爾聽到後門外傳來憤怒的叫喊,又聽見前面的玻璃被打碎了。他正要調轉身體瞄準那個方向,突然有什麼東西爆炸了,幾乎把他的耳膜震破。一聲,兩聲,三聲,四聲。德克爾幾乎被震昏了,他用手摀住眼睛和耳朵,拚命想遮擋住它們,因為伴隨著巨大的震響而來的,還有穿透眼球直刺大腦的強烈閃光。 
  他倒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呻吟著,無法控制住自己的神經系統對劇痛的下意識反應,也無力抗拒這種閃光震盪手雷的作用。這種武器可以使人失去戰鬥力,但不會造成持久性的傷害。在他混亂一團的腦海深處,他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以前曾很多次使用過這種閃光震盪手雷。 
  可即使他知道,起初他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恐慌。他尚未來得及忍住疼痛、恢復鎮定,就被人一腳把槍從手裡踢出去了。他既聽不見,也看不見,只覺得被人抓住,猛地拉了起來。然後被人推搡著出了門。他摔倒在人行道上,又被拖了起來,從人行道推下去。突然,他像是失去了重量,被人提起來朝右邊扔過去,重重地摔到金屬地板上。他感到還有人和他一起被推了進來,並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肯定是在一輛車裡。他頭昏眼花地想,大概是輛載重汽車吧。等所有的人都擠進來之後,金屬地板稍微有些傾斜了。幾下顛簸之後,門砰然關上,汽車飛馳起來。 
    
4

  「你們搜過他們了嗎?」一個粗啞的聲音問道。 
  「在屋裡搜過了。」 
  「再搜一遍。」 
  「可我們已經繳獲了他們所有的武器。」 
  「我告訴你,再搜一遍,我不想有更多的意外發生。」 
  德克爾依然暈頭轉向。他感到有幾隻手在他身上亂摸,然後把他掀過去,又是一陣亂按亂摸。他那受到損傷的視力漸漸開始恢復,耳朵裡仍然痛苦地鳴響著,因而他聽到的聲音似乎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他身上沒東西了。」另一個粗啞的聲音說。 
  「其他人也是一樣。」 
  「好吧。」第一個聲音說。他說話時,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碎石子。「該把他們叫起來問話了,嗨。」 
  載重汽車朝一邊搖晃了一下,可能是拐了個彎。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更大了。德克爾覺得汽車加速了。 
  「嗨。」那個沙啞的聲音重複道。 
  德克爾覺得身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沒錯,你,我在跟你說話呢。」 
  德克爾合上眼皮,然後又睜開,眨了眨眼睛,覺得視力好多了。他視覺中的亮點開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透過擋風玻璃迎面而來的車燈閃光,川流不息的車燈。這是高速公路上的車流。德克爾看了看,沒錯,他是在一輛載重汽車上。他所在的車廂後部沒有座位,三個持槍的人蹲在車廂的另一頭,面對著他,再往前是司機和一個坐在乘客座位上的人。那人正轉過頭盯著後面。 
  「對,你。」那個粗啞的聲音又重複道。這個人夾在兩個槍手的中間。他是個結實的大塊頭,一頭濃黑的頭髮,膚色灰黃,近似於橄欖色。他約有30來歲,腳上穿著一雙精品鞋,下身是一條很合體的寬鬆褲,上身是一件時裝襯衫,外面罩著做工精緻的風衣,所有這些全部是深顏色的。德克爾注意到,車裡另外的人也與他的打扮相似。 
  這人握著槍,朝前俯過身來,用時碰了一下躺在德克爾身邊的那個人。德克爾看了一眼,發現那是他以為叫戴爾·霍金斯的人。 
  「你,看在基督的面上,」這人說,「坐起來,仔細聽好。」 
  霍金斯頭昏眼花,好不容易才坐了起來,倚在車廂邊上。 
  雖然德克爾的耳朵裡仍痛苦地鳴響著,但他耳膜的感覺已經好多了。他能聽到司機在抱怨。「又是一個!天哪,這些開車的都是些瘋子。他們是怎麼開的,他們全是醉鬼嗎?他們以為這是印第安納波利斯呢。他們老是從我前面斜插過去。如果再靠近一丁點,他們就會讓我的前保險槓成為紀念品的。」 
  這個像是小頭目的人沒有理會司機的抱怨,而是一直盯著德克爾左邊的霍金斯。在德克爾右邊的哈爾也慢慢坐了起來。 
  「所以說事情是這樣,」這個大塊頭說,「我們清楚德克爾也不知道那女人的下落,否則的話,他是不會到處亂跑去找她的。但他肯定認為你知道她在哪裡。」那人用力指著霍金斯。「要不然,他不會大老遠地從聖菲趕到阿爾伯克基,闖進你的家,等著你回到家後盤問你。」 
  腎上腺素在德克爾體內翻騰著,使他透不過氣來。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然而,儘管德克爾在既來不及反抗又沒有機會逃遁的情況下束手就擒,而且被搞得頭暈目眩、一個勁兒噁心,他仍盡力保持著鎮定,並盡可能多地留意他所能注意到的任何細節。 
  他一直被這個人的黑眼睛、粗壯的五官和黃褐色的皮膚所深深吸引。他滿有把握地想,是意大利人,這一夥全是意大利人,跟昨晚的那夥人一樣。羅馬。所有的這一切都跟羅馬發生的那件事有聯繫。他想著,不禁打了個寒戰。可是,這怎麼會呢? 
  「簡單點說,」小頭目對霍金斯說,「告訴我,德克爾想讓你告訴他什麼?」 
  另一輛車又插到了這輛車的前面,司機猛地轉了一下方向盤,嘴裡罵了一句。 
  「黛安娜·斯科拉瑞在哪裡?」小頭目頭問道。 
  有那麼一會兒,德克爾真的以為自己受傷的耳膜出了毛病,聽錯了這幾個詞的發音。貝絲·德懷爾,這人問的肯定是這個名字,貝絲·德懷爾在哪裡?可他嘴唇的張閉動作與貝絲的名字不符。黛安娜·斯科拉瑞,這才是他說出的名字。可究竟誰是黛安娜·斯科拉瑞呢? 
  「我不知道。」霍金斯說。由於恐懼,他的臉灰白灰白的。他的話是硬擠出來的,好像他的嘴裡乾巴巴的。「我不知道她在哪裡。」 
  小頭目失望地搖了搖頭。「我對你說了,我不想難為你。我問你問題,你應該給出我所需要的答案。你老實點,我也就不用多費事。」 
  他抓起一塊輪胎鐵,舉起來,重重地砸在霍金斯的小腿上。 
  霍金斯尖叫一聲,抱住了腿。 
  「你只要照我說的去做,就不會吃苦頭。」小頭目說,「可是你不願意合作。你真的以為我會相信,你這個聯邦法院的執法官——」他舉起霍金斯的徽章。「——被派去弄清楚黛安娜·斯科拉瑞是否已經在聖菲安家,卻不知道她跑到哪裡去了?」他把輪胎鐵重重地砸在霍金斯另一條腿的旁邊,地板顫動起來,霍金斯往後退縮著。「你以為我會那麼傻?」 
  霍金斯口乾舌燥,但他還是堅持說:「我不是一個人,我們有一個組。我們輪流與她聯繫,沒有哪個人會一直知道她的下落。自從上月一號以來,我還沒有見過她。」 
  大塊頭又把輪胎鐵重重地砸到金屬地板上。「但是你知道她今天逃跑了。」 
  「是的。」霍金斯困難地吞嚥著。 
  光!輪胎鐵又一次砸到了地板上。「這就是說你與你們組的其他人保持著聯繫。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們組的其他人沒告訴你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這種情況只在需要知道的時候才通報。他們告訴我,我不需要知道。」霍金斯的嗓音聽起來就像砂紙的磨擦聲那麼粗糙。 
  「噢,真是這樣嗎?那可是對你太不利了。因為如果你什麼事也不知道,你就沒用了,也許我會殺了你。」小頭目又把槍對準哈爾。「我知道德克爾是誰,可你是誰?」 
  「一個小人物。」 
  「那你還有什麼用處?」小頭目的槍上裝有消音器。槍響了,聽起來就像手拍在枕頭上發出的聲音。 
  哈爾向後倒去,一動不動了。 
  德克爾的心狂亂地跳動起來。 
  汽車裡突然靜了下來,外面車流的轟鳴聲顯得更響了。司機猛地轉向,避開了一輛不打信號就變換車道的轎車。「這幫蠢貨,我簡直無法相信。他們以為這是賽車比賽呢,真是昏了頭。」 
  大塊頭還是沒有理會司機的抱怨,依然惡狠狠地盯著霍金斯。「現在我讓你的注意力都集中起來了吧?一個倒下去了,下一個就是德克爾。再往後,猜猜該輪到誰了?」 
  「你反正會殺了我的,」霍金斯說,「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呢?」 
  「嗨,如果你肯合作,我們會把你捆起來,塞到隨便哪兒的破棚子裡。我們只需要你在星期一以前保持沉默。在那之後,就無關緊要了。」 
  「我怎麼知道我能不能相信你呢?」 
  「你看看這張臉,像是對你撒謊嗎?」 
  「星期一會發生什麼事?」德克爾問。他記得貝絲打算星期日乘飛機回東部。 
  「我叫你插嘴了嗎?」大塊頭厲聲喝道。 
  德克爾搖了搖頭。 
  「你已經在我的名單上了,」這個槍手說,「要不是因為你,我們昨天夜裡就把那個婊子抓到了,這會兒我們早就回到澤西了,老闆也就不會因為今天下午我們再次讓她跑掉而衝我們大發脾氣了,我們也就不必星期六的晚上拉著你們倆圍著這該死的阿爾伯克基瞎轉了。」 
  提到新澤西,德克爾的心裡愈加感到火燒火燎。他十分清楚,這個槍手不會向他們洩露任何具體細節,除非他打算殺死德克爾和霍金斯,儘管他說他不會這樣做。 
  這個槍手把槍頂在霍金斯的額頭上。「也許你還沒有認清形勢,也許你還沒有認識到,如果我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的話,我的老闆會怎麼處置我。」 
  「喂,」霍金斯說,「請聽我說,我不知道你要我告訴你什麼。我8月底被從費城派到阿爾伯克基,黛安娜·斯科拉瑞是我在這一地區執行的第一項任務。其他執法官已經在參與此事,他們才瞭解底細,我根本就不算是圈裡的人。」 
  德克爾馬上想到,也許他能設法推延自己的死期。「我要比霍金斯更瞭解她。」 
  槍手調轉槍口,對準了德克爾的臉。「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讓你插嘴嗎?」 
  德克爾點點頭。 
  「如果你他媽的這麼瞭解她,那你為什麼不知道她去哪兒啦?我們接到命令跟蹤你。你們這幫人離開你的家去了聯邦調查局後,魯迪就把導向儀裝到了你朋友租來的那輛車的後保險槓底下了,就是你們今晚開著來阿爾伯克基的那一輛。我們一直跟在你們後面。很顯然,你們在到處找她。」 
  德克爾沒有作出反應。 
  「你說話啊!」槍手大叫著。 
  「如果我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也許能記起她說過的話,她無意中說出的話也可能會暴露出她的去向。」德克爾說。 
  「你真是好心腸,那你告訴我吧。」 
  「那你得讓我活著出去才行。嗨,我和你一樣恨透了她。」德克爾說。 
  「老兄,我可不信。」 
  汽車又往旁邊猛地一拐。 
  「她對我說了謊。」德克爾說,「黛安娜·斯科拉瑞?她告訴我她叫貝絲·德懷爾,她丈夫一月份患癌症死了,她來聖菲是為了開始一種新生活。」 
  「噢,她丈夫確實死了,」槍手忿忿地說,「但不是死於癌症,她把他的腦袋打得開了花。」 
  德克爾驚得目瞪口呆。「你說什麼?」 
  「她的槍法比我還好,這不奇怪,是喬伊教她的。」 
  喬伊?德克爾在心裡思索著。他很想問問喬伊是誰,但又不敢,他必須裝得像是在提供消息而不是打聽消息。 
  「還有,她對你說過她為什麼能買得起那幢房子嗎?」槍手問。 
  「用她丈夫的人壽保險金。」 
  槍手憤怒地大笑一聲。「是的,喬伊是有一份人壽保險金,沒錯。全是100美元的票子,分裝成幾袋放在他家裡的保險櫃裡,足有200多萬美元。她把他的腦袋打開了花,把錢全拿走了。」 
  汽車突然往邊上一拐,車裡所有的人都搖晃起來。 
  「嗨!」槍手怒氣沖沖地轉向司機。「如果你擺弄不了這玩意兒,就讓弗蘭克開車。」 
  「我不是對你說了嘛,」坐在方向盤後面的那個人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開車的。全是這些大噸位的卡車,它們猛地插到我的車前面,就像玩遊戲,想看看在撞不到我的情況下它們到底能靠得多近。這真讓長島高速公路都變成了鄉村車道。」 
  「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我討厭把事情搞得一團糟,而這活幹得糟透了,實在是糟透了。」 
  槍手又轉回身朝著德克爾時,德克爾覺得自己身旁有輕微的動靜,但他一點都沒流露出吃驚的表情。動靜是在他的右邊,是哈爾,哈爾藉著汽車後部陰影的掩護,把一個手指在德克爾外腳踝處按了按,示意他自己並沒有被打死。德克爾想,哈爾這樣做的唯一目的是提醒德克爾,他也許打算幹什麼。 
  槍手把手槍對準了德克爾。「那好吧,寶貝兒,我可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他的一個同夥竊笑起來。 
  「嗨,真的,」槍手說,「儘管相信我。我有個提議,也許你以為,這位執法官可以進一步證實你的懷疑。我給你30秒鐘,你要就她的下落向我提供最準確的猜測。好好幹,因為要是你過不了我這一關,你就完了。到那時也許這位執法官會認識到我幹事是多麼認真。」 
  德克爾臉上的汗流了下來。「她告訴我,她星期日要回紐約。」 
  「當然。星期一她要出庭作證。還剩25秒。」 
  「那你就知道該到哪裡去攔截她了——在她去作證的路上。」 
  「德克爾,她已經有兩次差點送了命,聯邦調查局那些傢伙是不敢再冒險叫她露面的,他們會像保護總統那樣保護她的。關鍵是要趁他們仍然手忙腳亂、尚未安排好之際就找到她。還有20秒。」 
  德克爾心急如焚。他想,我必須做點什麼,我不能就這樣讓他打死,我必須—— 
  就在這時,槍手的風衣裡傳出壓抑的尖叫聲,是移動電話。德克爾的反應神經繃緊了。 
  槍手低聲咕噥著,掏出一隻薄型話機,按下一個鈕。「喂,誰呀?」槍手聽著。「該死,尼克會大發雷霆的。我們又沒抓住她,警察的電台說,她在房子爆炸之前跑掉了。我們正在設法找她……你?她到你那兒去了?你要把她帶到哪裡去?好吧,我會的……這事快要辦成了。你給尼克打電話了嗎?他會滿意嗎?不瞞你說,我真的很緊張……我們會趕頭次航班回去。眼下我正跟你的一位老夥伴談話,問他最後還有什麼話要說。你有什麼話要轉告嗎?……好吧。」槍手齜牙笑著,把電話遞給了德克爾。 
  德克爾稀里糊塗地接過電話。「……喂?」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他有一年多沒有聽到過了,但他還是立刻聽出了那種陰沉的語調。「德克爾,我真希望我能去那裡看看你的下場。」 
  「麥基特裡克嗎?」 
  「你毀了我的生活。」那個聲音說。 
  「聽我說。」 
  「你毀了我的前途。」 
  「不,這不是事實。你告訴這幫人把我帶到你那裡去,我們需要見面,我們需要談談這件事。」德克爾說。 
  「我父親會為我感到驕傲的。」 
  「麥基特裡克,我需要知道貝絲的情況。」 
  「可是你偏要插手干預,偏要證明你是多麼的聰明。」 
  「她在哪兒?」 
  「你想把所有的功勞都歸於你自己。」 
  「她為什麼要跟你逃走?你把她怎麼樣啦?」 
  「這與我將要對她做的事情相比是微不足道的。還有,那些人將要把你怎麼樣——我希望他們慢慢幹那件事。」 
  「麥基特裡克!」 
  「現在誰他媽的更聰明?」 
  德克爾聽到卡噠一聲,電話斷了,響起了撥號音。他絕望地慢慢放下電話。 
  槍手仍在齜牙笑著。「我把電話遞給你之前,你的老夥伴要我告訴你:『再見了,羅馬。』」他大笑起來,舉起了手槍。「我數到多少啦?15秒?10秒?哦,讓它見鬼去吧。」 
  但是,就在這個槍手的手指要扣動扳機的那一瞬間,哈爾使足力氣跳了起來。雖然他受了傷,但他飛起一腳,把槍口踢偏了。手槍發出沉悶的聲響,一顆子彈穿透汽車的頂篷飛了出去。 
  德克爾把話機狠狠砸在槍手的兩眼之間,隨即撲過去奪槍。大塊頭被他一撞,失去了重心,砸到坐在他一側的那個人身上,又反彈回來跌到另一側那個人身上。在車廂狹小的空間內,身體與身體猛烈地互相碰撞著。 
  「後面發生了什麼事?」司機回頭看了一眼這亂作一團的場面。汽車猛然搖晃起來。 
  車廂裡幾個人扭打到了一塊。德克爾一腳踢中一個槍手的小腹,接著又伸手去搶大塊頭的那支槍。此時,他旁邊還有一個人也在奮力反抗著,是霍金斯。這位執法官一拳打在一個槍手的臉上。隨即撲上去奪他手中的槍。前面坐在乘客座位上的那個槍手開始翻越低矮的隔欄要往後面來。大塊頭又開了一槍,子彈又從車頂篷射了出去。德克爾猛勁一推,所有的人都向前倒去,眾人身體的衝擊力把前面的那個槍手又撞回到乘客座位上去了。這幾個人掙扎著,身體又往前衝去。他們壓倒了隔欄,摔倒在車前部,把司機擠得緊貼在方向盤上。 
  「不!」汽車撞上了一輛輕型運貨卡車的尾部,司機尖叫一聲,狠狠踩了一下剎車,打算猛打方向盤以避免再次與卡車相撞。可是那幾個人扭動掙扎的身體把他死死地壓在方向盤上,他根本扳不動方向盤。汽車失去了控制,司機只能驚恐地眼看著汽車衝向旁邊的車道,撞上一輛轎車的車身,傾斜著向右側翻倒過去,向前滑行了一段,與另一輛車擦身而過,然後歪歪斜斜地朝高速公路邊上猛衝過去,撞倒了防護滾筒,衝過護欄,翻了好幾個滾,最後停了下來。擋風玻璃全撞碎了,車裡的人頭昏眼花,一個勁想嘔吐。 
  德克爾被摔得喘不過氣來了。他靜靜地躺在一堆橫七豎八、一動不動的人中間,只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雙重的。他很納悶,為什麼自己睜眼看到的不是頂篷,而是車的左側。隨後他意識到,汽車翻了,左側成了頂篷。時間似乎凝滯了。他從震驚中醒過神來,時間又恢復了流逝。他聞到了一股汽油味,恐懼催促著他趕快行動。汽油味非常濃烈,嗆得人透不過氣來。他想,我的天,油箱肯定是摔裂了。 
  他摸索著朝前挪動了一下,掀掉壓在身上的一具人體。恐懼催促著他。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燈透過撞碎的擋風玻璃照射進來。哈爾,我得找到哈爾,還得找到霍金斯。他心裡一驚,意識到剛才他從自己身上推開的那個人就是霍金斯。霍金斯那呆滯的眼神,還有他腦袋那怪異的姿態,清楚地表明他的脖子已經扭斷了。哈爾!他在哪兒呢?有一個槍手發出了呻吟聲。德克爾尋找哈爾時,已經清楚地意識到,兩扇前車門都被人體堵住了,汽車是倒向一側的。處於強烈汽油味的包圍之中,德克爾感到自己陷入了困境。他暗暗祈禱,但願後門沒有被卡住。 
  又有一個槍手發出了呻吟,另一個虛弱地舉起一隻胳膊。德克爾用手和膝朝車後部摸索著爬過去,正好看見了哈爾。藉著透過打碎的擋風玻璃照射進來的車燈光亮,他看見哈爾的嘴大張著,血正在往外流淌。 
  他的眼睛也睜著,不過已經沒了光澤。但也許他只是被打昏了!也許他沒有死!德克爾笨手笨腳地摸索著,想找到他的脈搏,但沒有成功。 
  有個槍手恢復了一點力氣,嘴裡罵了一聲。與此同時,德克爾聞到除汽油以外的另一種氣味,是煙味。車廂裡煙霧瀰漫,嗆得德克爾直咳嗽。他意識到,汽車就要爆炸了。他趕快朝車的後門爬去。這一急速的移動使車身向後傾斜過去。這是為什麼?車身是躺在什麼東西上的?他來到了後門。由於汽車是倒向一側的,所以車門成了水平方向的了。他抓住車廂底部的門閂,用力一擰,門動了,他高興地舒了一口氣,謝天謝地,後門沒有卡住,他推開車廂底部的門,挪到門的上面,又感覺到車在傾斜。突然間,他腳底向下滑去。慌亂之中,他抓住了後門的邊緣,差一點就朝著他身體下方川流不息的汽車車燈跌落下去。 
  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氣。他明白了,汽車肯定是撞毀了一段正在修復的高速公路上的護欄。這段路是在一道高架橋上。汽車的後端伸向空中,車身十分危險地懸在沒有側欄的橋上。他自己掛在半空中,下面是一條繁忙的橋下通道,迎面而來的車輛在他身下呼嘯著駛過。他只要一鬆手,就會摔到下面距他20英尺的公路上,很可能把腿摔斷。疼一點倒是沒關係,關鍵是緊接著他就會被車撞死。 
  他掙扎著,奮力往上爬。但隨著他身體的每一次晃動,汽車也在上下搖晃,隨時有可能整個地傾翻過來,連同他一起砸到下面的車道上,把他壓個粉碎。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跳得他直噁心。他不再心慌意亂地往翻倒的汽車裡爬,而是一動不動地懸掛在水平打開的後門上,盤算著自己能否到達車尾的底部,然後抓住橋的邊緣,再順著橋往前移動,一直爬到旁邊去。在他身體的下方,一塊落下去的殘骸堵住了一條車道。受阻車道上的汽車鳴著喇叭,拐來拐去地朝暢通車道上的汽車之間鑽去。就在這時,德克爾的頭頂上傳來了聲音,他不禁縮了一下身子,車身又上下搖晃起來。 
  這時,有人向汽車的後部爬過來了,剛才的聲音原來是那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那個審問德克爾的大塊頭昏昏沉沉地朝下望著,臉上滿是血跡。顯然,他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看到底下飛馳而過的車燈,他一下子愣住了。隨後,他看見德克爾懸掛在敞開的後車門外,他的神志一下子恢復了。他摸了摸衣服,顯然是想找槍。後來他又想起來,槍剛才扔掉了。他轉身朝車裡面去了,車身又搖晃起來。 
  轟!一道明亮的閃光照亮了車的前部,是火,德克爾想,汽油已經引燃了,油箱隨時都有可能爆炸,汽車將在烈火中被炸成碎片。大塊頭很快重新出現了,迅速蔓延的大火緊追著他捲過來。驚恐之中,他開始往敞開的門上爬,然後又似乎意識到,那門承受不了德克爾和他兩個人的重量。他尖叫著舉起他撿來的一把手槍,對準了德克爾。 
  德克爾想,沒有選擇了。他朝下望去,看到一輛運輸卡車正打自己身下駛過,於是一鬆手,在大塊頭朝他開槍的那一瞬間垂直落了下去。與此同時,油箱爆炸了,烈焰吞沒了大塊頭。此刻,德克爾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下這輛疾駛的運輸卡車上。卡車司機正繞過車道上的殘骸,擠上相鄰車道的車流,所以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德克爾憋足一口氣,砸到了這輛16輪卡車的頂篷上。他本能地縮起雙腿,這是他在跳傘學校學會的方法。如果他沒就地翻滾,如果他依舊保持直立姿勢,他的頭部和胸部就會遭到重重的撞擊。德克爾翻滾了幾下,藉著自己下落的力量和卡車的衝力,把手緊緊貼在卡車頂篷上,試圖抓住一條縫隙、一塊突出物或任何能阻止他下滑的東西。汽車隆隆地駛過黑乎乎的橋洞,更使他感到頭暈目眩。他感到自己的雙腿已經從卡車的後部滑下去了。他隱隱約約感覺到身後有個滿身火焰的人體從橋上摔下來,砸到了公路上。更多的汽車喇叭聲嘟嘟鳴叫起來,接著是汽車連續碰撞的卡嚓聲。但德克爾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膝、腿和胸腹部上,他關心的是自己向卡車後部滑過去的速度。他的手指使勁摳著車頂篷,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要朝空中飛去,想像著自己摔到高速公路上,身後的來車以壓頂之勢朝自己猛撞過來的情景……他的手抓住了卡車後門的頂邊,可左手緊接著滑脫了。他用右手拚命扒住,又把左手伸過去重新抓住後門。他的膝蓋死死抵住後門的中部,左腳鞋底踩住了寬寬的門把手。 
  駛出橋洞後,卡車加快了速度。德克爾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爆炸的巨響。不用看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那輛汽車燃燒著的殘骸如瀑布般墜落到橋下,砸在了高速公路仍然暢通的車道上。喇叭聲、金屬與金屬的撞擊聲以及玻璃的破碎聲響成了一片。 
  卡車放慢了速度,司機把車拐上了一條搶修車道。他肯定是從側視鏡中看到了身後車道上熊熊的火焰和爆炸的情景。他慢慢把車停下,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隨著卡車速度的減慢,德克爾抓得更牢固了。而就在卡車即將停穩的那一瞬間,德克爾兩手一鬆,落到了高速公路邊的礫石上。就在司機走到卡車尾部去觀看後面那恐怖的景像之前,德克爾跳過高速公路的護欄,消失在附近一處舊車場的黑暗之中。 
  「開車送我到聖菲,我付給你們錢。」 
  德克爾此刻正在一個便民商店兼加油站的外面。在刺眼的弧光燈下,他正對三個打算回到車上去的街頭小痞子講話。他們開的是輛鮮紅的福特車,車身很低,玻璃是深色的。車上有兩箱12瓶裝的啤酒。 
  「夥計,我們正忙著呢。」其中一個男孩說。 
  「付,我們正在聚會。」第二個男孩說。 
  「沒錯,我們在開車兜風,在聚會。」第三個男孩說。 
  他們三個同時竊笑起來。 
  「到聖菲我願意出100美元,你們可以用這筆錢搞個更好的聚會。」德克爾說。 
  那三個男孩瞪眼看著他。 
  「100美元?」第一個男孩問道。 
  「你聽見我的話了。」 
  「不夠。」第二個男孩說。 
  「那給多少才夠?」 
  「200美元。」第三個男孩說。 
  他們又竊笑起來。 
  「好吧。」德克爾說。 
  那三個男孩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嗨,你出了什麼事?」第一個男孩問。 
  「我出了車禍。」 
  「你看上去更像跟人打了架。」第二個男孩說。 
  「而且像是打敗了。」第三個男孩說。 
  他們笑得前仰後合。 
  「掏出錢來,讓我們看看。」第一個男孩說。 
  德克爾給他們看了自己的現金,這是他那天離開聖菲之前從銀行的自動取款機裡取出來的。「那麼,你們是送我還是不送?」 
  「噢,送,我們送你,沒問題。」第二個男孩說。 
  可是,車開到離聖菲還有一半路程的地方,他們駛離州際公路,開上了一條昏暗的小路。 
  「這是幹什麼?」 
  「繞道。」 
  「抄近路。」 
  「停車休息。」 
  他們忍不住咯咯笑起來,同時亮出了刀子。 
  「把錢拿出來,夥計。」第一個男孩說。 
  「不只是那200美元。」第二個男孩補充道。 
  「你所有的錢。」第三個男孩命令道。 
  「你們選擇這個時機來搶錢,真是再糟糕不過的了。」德克爾說。 
  他打斷了他們的胳膊、腿和下巴,把這幾個不省人事的小子扔到了黑沉沉的沙漠裡。然後,他跳到車上,發動引擎,讓車吼叫著倒回到州際公路上,朝著聖菲疾駛而去。 
    
6

  貝絲。德克爾俯身坐在福特車的方向盤後面。他兩手緊握方向盤,兩眼死死地盯著前方黑沉沉的高速公路。貝絲。他的腳用力踩著油門。他不想把車開得超過每小時65英里的車速限制,因為那樣會引起警察的注意,但他每次低頭看速度計時,都驚恐地發現車速已經達到75英里。他必須開慢點。萬一他在偷來的車裡被截住…… 
  貝絲,他一遍遍重複著她的名字。你為什麼要對我撒謊?你是誰?黛安娜·斯科拉瑞到底是誰? 
  福特車儀表板上顯示的時間為凌晨1點多鐘,但他覺得好像應該更晚一些。由於過度的疲勞,他的腦袋一跳一跳地痛,眼睛裡像是進了沙子,咯得難受。此外,剛才在汽車上的搏鬥以及後來事故中落下時造成的滿身淤傷和擦傷現在全在火辣辣地痛。跳到運輸卡車上摔的那一下更是差點把他全身摔散了架。在過去的一年裡,他自以為只要每天按時運動,如慢跑、打網球等等,就可以保持良好的體格。但現在他認識到自己的體力已經有所下降,沒能保持住專業水平的備戰狀態。 
  他氣惱地想,可那又能怎麼樣呢?我把那種生活拋在了身後,打算重新塑造自我。我又何必做什麼準備呢? 
  為了所有的一切!他堅持這樣認為。他加足馬力,把前車燈開得雪亮,超過一輛輕型貨車。我放鬆了警惕,真是太傻了!貝絲,他在內心呼喚著。 
  或許他呼喚貝絲的名字時喊出了聲。他的喉嚨發乾,聲帶發緊。你為什麼要對我撒謊?向你的丈夫開槍?從你丈夫家裡的保險櫃裡拿走200萬美元?這到底是——那個槍手說的是真話嗎?這些人說的都是真話嗎?麥基特裡克呢?他怎麼會捲到這裡面的呢? 
  現在他肯定是在大聲呼喚貝絲的名字。在窄小的福特車內,他憤怒的呼叫聲更顯得咄咄逼人。他加大油門駛上拉巴亞達山黑沉沉的、漫長的盤山道時,疲勞和疼痛終於壓倒了他,他再也無法抗拒湧上心頭的煩亂情緒。他無法把它們驅散,也無法將它們理清。這就是他所感受到的愛嗎?他能夠得到一個完滿的解釋嗎?當他找到貝絲時,她會作出令他信服的解釋嗎?或者說,他的情感恰恰相反——仇恨、憤怒、抑或背棄愛情?他真想救貝絲嗎? 
  或者他是想抓住並懲罰她? 
  福特車衝到山頂。頭暈腦脹的德克爾突然看到了聖菲的燈光。聖菲,這個西班牙城名在英文裡譯作神聖的信念,想到這個,他感到一種辛辣的嘲諷意味。他必須擁有——他祈禱著——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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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

  德克爾的房子像是陌生人的一般。他擦去了福特車上的指紋,把它丟在老佩克斯小道旁一條泥濘的岔路上。他疲憊不堪地穿過黑暗,朝自己的家跑去。令他感到絕望的是,他沒有絲毫回家的感覺。在過去的一年零三個月中,這裡曾經是他的避難所,是他新生活的象徵,而現在這裡只是一個處所,與他在弗吉尼亞州亞歷山大城退租的那套公寓沒什麼兩樣。 
  他警覺地環顧四周,看是否有人在監視自己的住宅。雖然他什麼都沒有發現,但還是覺得必須小心行事。他爬上房後長滿矮松的斜坡,昨晚的襲擊者也是走的這條路。他從後門樓底下的一個暗處摸出鑰匙,打開後門,一閃身進了屋。為了防備警察開車路過時發現他打開的電燈,他沒有去摸開關,而是快速把身後的門鎖上。他藉著從後牆窗戶透進來的月光,摸索著走進了他那間彈痕纍纍的臥室。室內一片狼藉,火藥的惡臭仍未散去。這才是他目前生活的象徵。 
  在不到12個小時內,他第三次沖了冷水澡,然後換上乾淨衣服。這一次,他把該帶的東西裝入了一隻小旅行包。他收拾起自己僅有的幾件首飾——一隻金手鐲、一根金鏈和一枚綠玉戒指。他從來沒有戴過這些東西。它們是他以往生活遺留下來的紀念品,那時他帶著它們是為了應急,萬一錢花光了可以拿它們變賣。此外,還有裝在一隻小袋內的12枚金幣。他搬進來時厭惡地把它們隨手扔到一個抽屜裡。他本打算把這些東西換成現鈔或者存放到銀行的貴重物品保管箱裡,但一直還沒顧得上。此刻,他把首飾也放入盛金幣的袋子裡,又把袋子夾在旅行包內的衣服中間。 
  他基本準備停當,提著包走到通向汽車棚的那扇門前。這扇門就在廚房的外面。他不情願地停下來,打開冰箱,匆匆湊成一份火腿乾酪三明治,狼吞虎嚥地吃下去,又猛灌了幾口紙盒裡剩下的脫脂牛奶。他抹去嘴上的奶滴,走進書房,檢查了一下電話留言機,希望有貝絲打來的電話。可他聽到的大多是記者打來的電話,他們想同他談談他住所的襲擊事件和他隔壁房子的爆炸事件。還有幾位同事也留下話,對他們聽到的有關消息表示震驚。埃斯珀蘭薩打過五六次電話。「德克爾,你一聽到,馬上給我打電話。我一直在設法與你取得聯繫。上帝作證,如果你已經離開了聖菲……」德克爾的臉色嚴肅起來。他回到廚房,提起旅行包,朝汽車棚走去。切諾基吉普的大功率發動機一下子便發動起來了,隨著一陣轟鳴,汽車消失在夜幕之中。 
    
2

  「喂,這才……幾點……?」 
  德克爾一手開著車,一手握著汽車電話,「是埃斯珀蘭薩嗎?」 
  「德克爾?」這位警官那昏昏沉沉的聲音立即變得警覺起來。「你去哪兒——」 
  「我們必須談談。」 
  「你說得太對了,我們是該談談了。」 
  「你給我的職務卡片上只有你的住宅電話,但沒有住址。我怎麼到你的住處去?」德克爾聽著。「好吧,我知道在哪裡。」 
  8分鐘之後,德克爾開車來到城南,駛進一片燈光昏暗的活動房住宅區。旅遊者大多喜歡在廣場上燈光絢爛的商店裡漫步,他們根本不會注意到這種毫無魅力可言的地方。在一座活動房旁邊幽暗的土車道上,停著一輛輕型貨車和一輛摩托車。房前的礫石地面上密密麻麻生長著絲蘭花,前牆外圍著一個小花園。埃斯珀蘭薩穿著一條黑色寬鬆運動褲和一件背心,長長的黑髮披在肩上,坐在一盞慘淡的黃燈下。燈光映照出通向金屬前門的三級水泥台階。 
  德克爾剛要從吉普車裡出來,埃斯珀蘭薩做了個手勢,示意德克爾待著別動,他自己走上前來,上了車,關上乘客座位的車門。「你的電話把我妻子吵醒了。」 
  「對不起。」 
  「我就是對她這樣說的,但這並不能解決她和我之間的問題。」 
  埃斯珀蘭薩談起了他自己的私事,這是德克爾沒有料到的。德克爾一心只考慮他自己的事,根本沒去想過埃斯珀蘭薩工作以外的生活。這位警官遇事十分冷靜,工作又極為負責,給人的印象是他好像一天24小時一直在工作。德克爾從來沒有想到他這種人也有他自己的問題。 
  「她總是跟我嘮叨,說我掙的那點錢根本不值得去冒那麼大的險,搭上那麼多的時間。」埃斯珀蘭薩說,「她不想讓我幹警察了。你猜她想讓我幹什麼?你會喜歡這個巧合的。」 
  德克爾想了想。「當房地產經紀人?」 
  「我們不談這個了。你半夜裡常接到電話嗎?」 
  德克爾搖了搖頭。 
  「可我敢打賭,你干以前那一行時夜裡常接到電話。而且我敢肯定,今天晚上你也接到過不少電話。我到你家去過好幾趟,你一直不在家。我打了好幾個電話,可聽到的總是你的電話留言機的聲音。匆匆作結論是滑稽可笑的。不過我有種感覺,你已經離開了這個城市。如果明天早晨你還不露面,我就要向有關部門通報,要求緝拿你了。你究竟到哪兒去啦?」 
  「出去走走。」 
  「從下午4點一直走到現在?這將近10個小時了。」 
  「我停下來坐了一會兒。」 
  「這一會兒可真是不短。」 
  「我有許多事情需要考慮。」 
  「什麼事情?」 
  德克爾直盯著埃斯珀蘭薩的眼睛。「我在尋找她。」 
  埃斯珀蘭薩的目光同樣咄咄逼人。「即使我要求你待在這兒,以防我萬一有更多的問題要問你?」 
  「我把所有能告訴你的都告訴你了。這是一次善意的拜訪,是為了消除我們之間的誤解,為了讓你明確地知道我在幹什麼。我在尋找她。」 
  「那麼你認為她究竟到哪兒去了呢?」 
  德克爾沒理會這個問題。「我把我的計劃告訴了你,因為我不想讓你發通報緝拿我,不想被警察追得東躲西藏。」 
  「你拿什麼作為交換條件?我幹嗎非得聽你的呢?」 
  德克爾也沒理會這些問題。「阿爾伯克基機場方面提供過有關貝絲和麥基特裡克蹤跡的消息嗎?」 
  埃斯珀蘭薩驚奇地盯著他,而後爆發出一陣苦澀的大笑。「你真的指望我幫忙?你從一開始就盡可能向我隱瞞情況,現在卻期望我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告訴你?」 
  「這隨你的便。」 
  「我自有打算。現在,我想讓你做的事是進屋去。」 
  德克爾坐直了身體。「你是想讓我待在這兒,你去打電話叫輛警車來把我帶到警察局去?」 
  「不,我是想讓你待在這兒,我去穿衣服。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無論你喜不喜歡,我一定要奉陪到底。我討厭被人來回折騰。很明顯,你知道的比你說出來的要多得多。從現在起,你我就像連體雙胞胎一樣不分離,直到你告訴我事情的答案。」 
  「相信我,我真希望能找到答案。」 
  「下車。」埃斯珀蘭薩打開乘客座位的門。 
  「她的真名不叫貝絲·德懷爾,」德克爾說,「她的真名叫黛安娜·斯科拉瑞。」 
  埃斯珀蘭薩表情冷漠地抬腳下車。 
  「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德克爾問。 
  「沒有。」 
  「目前她受到聯邦法院執行署的監護。她預定星期一飛往紐約,為某件事情作證。我只能想出一個說得通的解釋。」 
  「聯邦證人保護法。」 
  「沒錯。」 
  埃斯珀蘭薩又坐回到切諾基裡。「你是什麼時候查明這件事的?」 
  「今天晚上。」 
  「怎麼查明的?」 
  「你不必知道。如果你真想幫忙,告訴我怎樣找到一個人。」 
    
3

  德克爾按了第四次門鈴,又砰砰地敲著大門。他看到屋裡的燈亮了,心中一喜。他和埃斯珀蘭薩試著打過電話,但電話鈴聲響過四次後,他們聽到的只是電話留言機的聲音。他們估計,德克爾需要與之談話的那個人尚未離開這個城市,因為從他們上次見到他到現在僅僅過去了12個小時。他們決定直接去那人的住處找他。埃斯珀蘭薩知道他住在哪裡。他的住宅位於澤亞路旁的一條窄街上,是一幢簡樸的土坯房屋。像聖菲的許多地區一樣,這個地方也沒有路燈。門頂上的燈亮了之後,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小心地從門口後退幾步,以便讓開門的人看清楚他們不是危險人物。他們等著門打開。 
  一扇窗戶打開了。聯邦調查局代理約翰·米勒從窗後的陰影裡向外問道:「誰在外面?你們想要幹什麼?」 
  「是埃斯珀蘭薩警官。」 
  「埃斯珀蘭薩?那為什麼——現在才凌晨4點,你來這兒做什麼?」 
  「我有話要跟你談。」 
  「不能等一等,再找個合適的時間嗎?」 
  「情況緊急。」 
  「你下午也是這麼說的。我還沒忘記你是怎麼讓我好看的。」 
  「如果你這次不聽我談,你真得讓自己好看了。」 
  「誰和你在一起?」 
  「今天下午和我在一起的那個人。」 
  「他媽的。」 
  屋裡又亮起了幾處燈光。一陣開鎖的刮擦聲過後,米勒吱呀一聲把門打開了。他穿著拳擊短褲和T恤衫,顯露出結實、瘦削的臂膀和雙腿。他那蓬亂的頭髮和連鬢鬍子茬與前一天下午那官僚味十足的整潔外表構成鮮明的對比。「我有位客人。」他說,他用身體擋住門口,伸手指了指短過道盡頭一扇關著的門。埃斯珀蘭薩告訴過德克爾,米勒已經離婚了。「她不習慣有人在凌晨4點鐘就砰砰地砸門。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我想知道有關黛安娜·斯科拉瑞的情況。」德克爾說。 
  「誰?」米勒面無表情。 
  「黛安娜·斯科拉瑞。」 
  米勒作出一副迷惑的樣子。「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她。」他開始關門。「如果你來這裡就是為這個——」 
  德克爾用腳擋住了門。「黛安娜·斯科拉瑞就是貝絲·德懷爾的真名。」 
  米勒朝下盯著德克爾用腳擋住門的地方。「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她是受聯邦證人保護法保護的。」 
  米勒的目光凝聚到了一點,突然變得犀利而警覺。 
  「正是因為這個,我的住宅遭到襲擊,她的住宅被炸。」德克爾說。 
  「我還是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當然,聯邦調查局不像以前那樣直接插手執行證人保護法了。」德克爾說,「現在主要是聯邦法院執行署負責執行。但你們和他們的工作關係甚密,所以,當他們把一個主要證人易地安置在聖菲時,不會不告訴你們的。另一方面,他們沒有通知當地的警察,因為他們沒有必要知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米勒的面容變得更加嚴厲。「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我幹嘛什麼都得向你承認呢?」 
  「布賴恩·麥基特裡克。」德克爾說。 
  米勒停止了關門。 
  「房子爆炸之前,貝絲匆匆跑出屋後,就是他開車帶貝絲走的。」德克爾說。 
  米勒顯然對此表示懷疑。「你怎麼認識這個人的?」 
  「我過去和他一起共過事。」 
  「真是豈有此理。你是說你過去是聯邦法院的執法官?」 
  「執法官?」德克爾一開始沒明白米勒指的是什麼,但隨即便恍然大悟。「麥基特裡克是聯邦法院的執法官?」 
  米勒無意當中洩露了這個消息,顯得很懊喪。 
  「不,」德克爾說,「我從來沒給聯邦法院幹過。」迫於時間關係,他只能靠出其不意說服米勒。「我和麥基特裡克是在中央情報局工作時認識的。」 
  不出他所料,米勒著實吃了一驚。他用一種全新的理解的目光打量著德克爾。然後他轉向埃斯珀蘭薩,又看了看德克爾,做了個讓他們進屋的手勢。「我們需要談一談。」 
    
4

  米勒的客廳如同這幢房子的外表一樣簡樸:一套普通的長沙發和沙發椅,一張小咖啡桌和一台20英吋的電視機。一切都那麼整潔有序。德克爾注意到書架上放著一把點38型左輪手槍。他想,米勒剛才從窗戶裡往外看是誰敲門時,手裡肯定握著這把槍。 
  「我想你無法證明你在情報局裡幹過。」米勒說。 
  「眼下我是無法證明。準確地說,我們不使用徽章和職務卡片。」 
  「那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米勒轉向埃斯珀蘭薩,皺起了眉頭。「你相信他嗎?」 
  埃斯珀蘭薩點了點頭。 
  「為什麼?」 
  「從昨天的這個時候起到現在,你並沒有跟他在一起待過。他在危急時刻的行為方式清楚地表明他是個職業老手,我當然不是指賣房地產。」 
  「我們會搞清楚的。」米勒又把注意力轉向德克爾。「你對布賴恩·麥基特裡克都知道些什麼?」 
  「在與我共過事的特工人員中,他是最糟糕的一個。」 
  米勒向前跨了一步,離德克爾更近了。 
  「他不服從命令,」德克爾說,「老是認為跟他同一個行動組的其他人暗中與他作對;他不經批准就採取重要行動,並利用一切機會越權行事。正是因為他,我和他共同執行的那次任務變成了一場災難,傷亡極其慘重,險些釀成一樁國際事件。」 
  米勒審視著他,似乎在內心裡盤算他到底有多麼坦誠。最後,米勒長吁一口氣,無力地坐在德克爾對面的椅子上。「我承認,我也曾聽說過一些有關麥基特裡克的傳言,這算不上洩露什麼秘密。這些傳言與中央情報局毫不相干,我對他在中央情報局工作時的表現一無所知。我聽到的傳言與他作為執法官的行為有關。他是個喜歡逞能的人,總認為他比他的上級知道得還多。他常常不服從指令,違反程序。我怎麼也想不通他怎麼能進聯邦法院執行署工作的。」 
  「我能猜出是怎麼一回事。」德克爾說,「情報局讓他離開時,肯定在給他寫的推薦信裡對他大加讚揚。作為交換的條件,他們要求他日後決不透露他參與過的那次災難性行動的任何細節,以免使他們難堪。」 
  「但是,如果那場災難是他造成的,他把這事說出去,也會傷害他自己的。」 
  「假如他確信他自己是不應該承擔罪責的,那就不一樣了。」德克爾說,「麥基特裡克從來不願面對現實。每次他做了錯事後,總是自欺欺人地把罪責轉嫁給別人。」 
  埃斯珀蘭薩往前探了探身子。「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對此很有些怨氣。」 
  「他有一次就把罪責轉嫁到我身上。因為他,我才從政府部門辭了職——而這個狗雜種現在闖入我的生活了。」 
  「是巧合。」 
  「不,我不能相信這是巧合,我不相信貝絲是碰巧買下我家旁邊的那幢房子的。如果是麥基特裡克負責監護她的話,就肯定不是這麼回事。這種局面唯一講得通的解釋是,我從情報局辭職後,麥基特裡克一直在監視我。他知道我在聖菲。他有一個證人要易地安置。稍作調查之後,他得知我家旁邊的那幢房子要出售,這真是再好不過了。為什麼不把貝絲安置在我家隔壁呢?這樣她就有個隔壁鄰居為她提供額外保護,在無意之中為她充當保鏢。」 
  米勒想了想。「這種做法也許有點玩世不恭,但也說得過去。」 
  「用『玩世不恭』來形容這種做法是不恰當的。我被利用了,」德克爾說,「而且如果我沒搞錯的話,貝絲也被利用了。我想麥基特裡克已經站到另一邊去了。」 
  「什麼?」 
  德克爾十分清楚地記得他與麥基特裡克在電話上的交談。「我想,是麥基特裡克告訴那幫暴徒到哪兒去找貝絲的,交換條件是他們在那次襲擊中把我幹掉。我想,他把他被中央情報局解雇一事怪在我的頭上;從他被委派幫助把黛安娜·斯科拉瑞變成貝絲·德懷爾的那一刻起,這個可惡的狗東西就計劃要毀掉我的生活。」 
    
5

  小小的客廳陷入了沉寂。 
  「這是個嚴重的罪名。」米勒咬著下嘴唇。「你能證明這些嗎?」 
  「不能。」德克爾不敢告訴他發生在載重貨車裡的事。 
  「你是怎麼查明貝絲·德懷爾的真名是黛安娜·斯科拉瑞的?」 
  「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不能?」 
  德克爾沒有回答。 
  「你仔細聽著。」米勒站起身來。「你目前持有的消息表明,在對一位重要的政府證人的安全保護措施中存在著嚴重的缺口。我現在命令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得到這個消息的。」 
  「我有權利保持沉默。」 
  米勒瞪起眼睛。「我會教你懂得你的權利的。」他拿起電話。「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你會失去你的權利,直到你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訴我。」 
  「不,你搞錯了。」德克爾說。 
  米勒的眼睛瞪得更厲害了。「搞錯的不是我。」 
  「把電話放下,我請求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救出貝絲。」 
  米勒猛然轉身面對埃斯珀蘭薩。「你聽到這些混賬話了嗎?」 
  「聽到了。在過去的24小時裡,他一直在和我玩智力遊戲,」埃斯珀蘭薩說,「讓我發愁的是,他越來越有道理。貝絲·德懷爾的安全的確應該放在第一位,如果德克爾以某種便捷的方式獲取了消息,我準備以後再來處理這件事,只要不連累我就行。」 
  「能擺脫一切干係的最佳手段。」德克爾說。 
  「什麼?」 
  「我們在情報局時經常這麼說。」 
  「把這叫做『重罪犯的同謀』怎麼樣?」米勒問。 
  「告訴我,貝絲·德懷爾要為什麼而作證。」 
  話題突然改變了,米勒顯然沒有思想準備。 
  「她真的打中了她丈夫的腦袋並且拿走了200萬美元的贓款嗎?」德克爾問。 
  米勒氣勢洶洶地打著手勢。「你究竟是從哪兒聽來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但德克爾沒有理會他的憤怒。他正全神貫注地回憶那個槍手在電話上說過的話。(「尼克會大發雷霆的。」) 
  「一個叫尼克的人與此事有關,」德克爾說,「你知道這個人嗎?他姓什麼?」 
  米勒驚奇地眨著眼睛。「這比我想的還要糟,我們應該對易地安置證人的安全措施進行全面複查。」 
  「貝絲處在危險之中,」德克爾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我們互通消息,也許能救她一命。」 
  「是黛安娜·斯科拉瑞。」 
  「我對黛安娜·斯科拉瑞一無所知。我關心的那個女人叫貝絲·德懷爾。告訴我有關她的情況。」 
  米勒望望漆黑的窗外,又望望自己的雙手,最後把目光停在德克爾的身上。「黛安娜·斯科拉瑞是——或者說在有人朝那個狗雜種腦袋上開了一槍之前是——喬伊·斯科拉瑞的妻子。喬伊·斯科拉瑞曾經是紐約喬達諾家族的首席執法殺手。據我們估計,他在8年的任職期間至少要對40起暴力謀殺事件負責。他是個閒不住的人,但他並不抱怨。錢是極好的東西,同樣重要的是,他喜歡他那種工作。」 
  德克爾心情痛苦地傾聽著。 
  「三年前,喬伊遇到了這個女人,就是你所認識的貝絲·德懷爾。結婚前她叫黛安娜·波蘭蒂,是加勒比一艘遊船上的部門總監。有一次,喬伊讓他的縱隊長在紐約幹掉一個搗亂分子,為了有一個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他決定到這艘遊船上去露露面,玩兩天,黛安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要知道,他是個英俊的小伙子,穿著時髦,知道該對女人說些什麼,因而她們大多都會迷上他的。所以,毫不奇怪,他開始追求她時,黛安娜並沒有對他講讓他躲遠點之類的話。他們之間的感情迅速發展,三個月後就結了婚。追求她為他提供了行動上的方便。他作出安排,他們一次次地返回到加勒比去。這樣他就有機會順理成章地到某些島上去參觀,而這些島上的銀行可以開設不列戶名的密碼賬戶,並且願意幫助洗錢。他們的蜜月也是這樣度過的。」 
  德克爾覺得直想嘔吐。 
  「我要強調指出的一個重要細節是,據黛安娜所說,她不知道喬伊的真實職業。她聲稱他對她說過,他是做飯店生意的——這完全屬實;喬伊確實開了幾家飯店,他把這作為他洗錢方案的一部分。不管怎樣,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且——毫不奇怪,喬伊對女人的迷戀並不持久——他開始厭倦她了。有一段時間,他們住在城裡他的豪華頂層住宅裡。但當他需要這個地方進行業餘地下活動時,他就把黛安娜關在河對面新澤西的一幢大房子裡。那兒是黑手黨的城郊住宅區,四周都被高牆圍住。房子內外有很多警衛,他口口聲聲說這是為了保證她的安全,但實際上,這些人的任務是阻止她返回頂層住宅,以免她發現他跟別的女人鬼混。但安排警衛還有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確保她在遭到他的多次毒打之後不打主意搬走。」 
  德克爾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痛。 
  「我的意思是說他經常毒打她,」米勒說,「因為黛安娜不僅開始懷疑他的忠誠,而且也開始懷疑他的生意。你知道她有多麼聰明。沒過多久她就瞭解到,喬伊究竟做的什麼生意,他是個什麼樣的惡魔。於是,她面臨著一個大問題。如果她試圖離開他——身邊有這麼多看守,成功的希望渺茫——她確信他會殺了她的;如果她待下去,一旦他發覺她知道得太多,他也會殺了她的。她暫時的對策就是假裝對他的那些情婦和他的生意都失去了興趣,假裝依從。她借繪畫來消磨時光,若是在其他情況下,這本來會給她帶來極大的樂趣的。喬伊倒是從中感到了一種樂趣,他拿她的畫尋開心。有時,他打過她之後,就在家裡燃起一堆火,強迫她看著他把她心愛的畫作化為灰燼。」 
  「天哪,」德克爾說,「那個雜種為什麼要娶她?」 
  「很明顯,他是要佔有一個他可以傷害的人,從中取樂。正如我所說過的,喬伊是個惡魔。直到9個月前,也就是1月份,有人把喬伊的腦袋打得開了花,才為她解決了這個問題。或許是她幹的。現在有兩種互相矛盾的解釋。按照黛安娜的說法,她當時不在屋裡,到後院畫冬景去了。從那兒她聽到屋子裡響了一槍。她不知道這意味著發生了什麼事,小心翼翼地慢慢走進屋,心想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喬伊和他的警衛會處理的。她先是吃驚地發現警衛們都不見了,隨後又更加吃驚地發現喬伊死在他的書房裡,腦漿濺滿了寫字檯,他的保險櫃大開著。她知道,平時那個保險櫃裡存放著大量的現金,她曾看到有人送來一袋又一袋的現金,也曾瞥見喬伊把這些現金鎖進保險櫃,她還偶爾聽他們提到過現金的數額,她猜想,那200萬美元肯定是丟了。當時,丟錢這件事並沒有對她引起多大的震動,她所關心的只是趁機逃走。她甚至沒有打點行裝,只是披上一件大衣,抓起喬伊的鑰匙,駕車離去。」 
  「去了司法部。」德克爾說。 
  「她還有別的地方可去嗎?她知道她躲起來之後那伙暴徒會找她,但她以為他們的動機無非是不讓她說出去。直到後來喬伊的教父把喬伊的死歸罪於她,她才意識到,那夥人認為是她殺死了喬伊並拿走了錢。現在,這牽涉到家族的名譽,血緣的名譽。他們要復仇。」 
  德克爾點點頭。「所以司法部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盤問她,並以新的身份把她易地安置在聖菲,最終又要傳喚她回紐約去作證。」 
  「在保護之下。」 
  「你是指在麥基特裡克的保護之下。」 
  「真是不幸。」 
  「簡直是一團糟。」 
  「你還沒有告訴我尼克是誰。」德克爾說。 
  「尼克·喬達諾是那個家庭的首領,也是喬伊的教父。喬伊的生父是尼克最好的朋友。在一次企圖刺殺尼克的暴亂中,喬伊的父母喪了命,尼克就把喬伊當做自己的孩子撫養成人。這就是剛才我所指的血緣的名譽。對於尼克來說,這件事牽涉到他個人的名譽——更嚴格他說是家族的名譽——找到她並懲罰她。現在該輪到你了,」米勒說,「我剛才告訴你的事情如何能救黛安娜·斯科拉瑞的命?」 
  有那麼一會兒,德克爾什麼話也沒說。「看起來,我只有一個選擇。」 
  「你在說什麼?什麼選擇?」 
  「我突然感到很累,我得回家去了。」 
  「我剛才說的那些究竟對你的女朋友有何幫助?」 
  「我睡醒之後會給你打電話的,也許到那時你會得到更多的消息。」德克爾轉向埃斯珀蘭薩。「我順便送你回去。」 
    
6

  「不用費心送我回家。」埃斯珀蘭薩說。德克爾掛上切諾基的車擋,快速駛離米勒的住宅。 
  「那麼,你想讓我把你送到哪兒去?」德克爾猛打方向盤,拐過一個黑暗的街角。 
  「只當我是個搭車的。」 
  「你以為這對我會有所幫助?」 
  「也許我會幫你避免麻煩,」埃斯珀蘭薩說,「你的朋友到哪兒去啦?」 
  「朋友?」一想到哈爾和本,德克爾的嘴裡好像吞進了灰燼似的。 
  「聽你的口氣,好像你沒有多少朋友。」 
  「我有很多熟人。」 
  「我是指今天下午到你家去過的那兩個人。」 
  「我知道你指的是誰。他們離開這個城市了。」一陣疼痛感伴隨著煙灰味湧上來——這種疼痛來自他的胸膛和眼睛。 
  「這麼快?」埃斯珀蘭薩問,「在他們不辭勞苦火速趕來之後?」 
  「我從前的老闆認為,這裡正在發生的事情與他們的工作無關。」黑沉沉的街道幾乎空無一人。德克爾打開前車燈,用腳踩住油門。 
  「你認為當車上坐著一個警官時超速行駛是個好主意嗎?」 
  「我想,有你坐在車上,超速行駛是最保險的。如果有警察巡邏車攔住我們,你可以亮出你的徽章——解釋說我們有急事要趕路。」 
  「我對你說了假話,」埃斯珀蘭薩說,「其實我已經通報州警察局和阿爾伯克基警察局,讓他們緝拿你。」 
  德克爾覺得脊樑一陣發冷。 
  「我告訴了他們你朋友那輛金牛座車的車牌號碼並描述了車的外觀。今晚大約11點左右,在阿爾伯克基查瑪大街的一個犯罪現場附近發現了那輛車。鄰居們抱怨說,他們聽到了似乎是槍聲和爆炸聲之類的聲響。調查證明,鄰居們的說法屬實。警察發現,一個身份證表明叫本·艾斯萊的人被打死了,他就躺在鄰居們所抱怨的那幢房子的廚房地板上。我們不知道哈爾在哪裡。」 
  此時,德克爾再也按捺不住他的悲傷。本中彈時那驚恐的表情,那鮮血噴湧而出的額頭,統統浮現在德克爾的腦海裡。突然間,他好像從未來過聖菲,從未擺脫掉以往的生活。他回想起哈爾被射中胸部後,仍用盡全力把那個要朝他開槍的人踢倒在地。這不是他們應該參與的戰鬥!德克爾想,我真應該堅持讓他們回去。可是,我請求他們幫忙,他們是因為我才死的,這都是我的錯! 
  「他們離開這裡後,一定又接受了另一項任務。」德克爾盡可能平靜地說。 
  「你似乎對本的死無動於衷。」 
  「我有我表達情感的方式。」 
  「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埃斯珀蘭薩說,「你就不想打聽打聽他到那裡去幹什麼以及他的同伴在哪裡嗎?」 
  「讓我來問你一個問題,」德克爾生氣地說,「你為什麼等這麼久才告訴我,你已經通知警方緝拿我了呢?」 
  「我想找個恰當的時機。我是想證明下面這一點,你需要我。」埃斯珀蘭薩說,「阿爾伯克基機場安檢處已經有你的名字,安檢人員正在密切注意一個像你這樣長相的人,你一露面買票,馬上就會被扣住。如果你想飛往紐約,就得由我出面撤銷緝拿通報。要我這樣做得有個條件,你必須讓我和你一同前往。」 
  「飛往紐約?你怎麼會想出我——」 
  「德克爾,就這一次,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和我玩智力遊戲了,好嗎?」 
  「你為什麼想去紐約?」 
  「我這樣說吧,明天是我的休假日,我妻子和我可以利用這一天彼此之間拉開一小段距離。」埃斯珀蘭薩心灰意冷地做了個手勢。「或者就說和你在一起我能學到不少東西,我不準備現在就結束課程。或許我可以這麼說——這確實有些異乎尋常——我是個警察,我喜歡幫助別人,已經到了著迷的程度。這主意很笨,是嗎?此時此刻,我想不出還有誰能夠比貝絲·德懷爾更需要幫助。我想幫你去救她。我有一種感覺,你是唯一真正知道如何行動的人。」 
    
7

  飛往東部的噴氣式客機發出隆隆的轟鳴,機身抖動著。陽光透過舷窗照射進來,德克爾疲乏的眼睛感到一陣刺痛。當空姐沿著通道走過來,遞上咖啡和甜麵包圈時,德克爾的胃裡一陣疼痛。這讓他想起他當特工時經常犯的胃痛的毛病。他對自己說,所有的這一切又都回來了。 
  埃斯珀蘭薩坐在他的旁邊,他是這一排座位上唯一的另一位乘客。「我從來沒見過貝絲·德懷爾,真是遺憾。她一定很特別。」 
  德克爾盯著窗外漸漸遠去的高原沙漠景色,山脈、溝壑、格蘭德河以及黃、橙、紅相間的大地上那一片片蒼翠的矮松。他不禁回憶起自己初來此地時的那種矛盾心情,那時他擔心自己也許正在做一件錯事。現在,一年多以後的今天,他正在飛離此地,他重又感受到那種矛盾心情,重又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正在做一件錯事。 
  「是的,」德克爾說,「非常特別。」 
  「你肯定非常愛她。」 
  「這得看怎麼說。也許——」德克爾似乎很難說出口。「——我也恨她。」 
  「恨?」 
  「她應該把她的背景告訴我。」德克爾說。 
  「一開始,她也許認為這不關你的事。」 
  「可後來呢,她和我發展到那種關係之後她總該說了吧?」德克爾堅持道。 
  「也許她害怕告訴你,害怕你會有所反應,就像你現在做出的反應一樣。」 
  「如果她愛我,她就該信任我。」 
  「唔,」埃斯珀蘭薩說,「我開始明白了,你是擔心也許她根本不愛你。」 
  「我總是讓工作支配我的個人生活。」德克爾說,「我從來沒有愛過,沒有真正地愛過,在我遇見貝絲·德懷爾以前。我從來沒有允許自己去體驗——」德克爾遲疑了一下,「激情。」 
  埃斯珀蘭薩眉頭緊鎖。 
  「當我真正投入的時候,當我獻出我的一切的時候,我是全身心的,毫不保留的。貝絲已經成為我生活中的絕對中心。如果她只是把我當做工具利用的話……」德克爾的聲音低了下來,陷入了絕望。 
  「要是你發現她對你沒有感情,你只不過在無意之中為她充當了保鏢罷了,你會怎麼做?」 
  德克爾沒有回答。 
  埃斯珀蘭薩追問著,「你還願意救她嗎?」 
  「不顧一切地?」 
  「是啊。」 
  「不管我有多少疑慮,不管我如何擔心她背叛了我,也不管我因為這種擔心而滿腔怒火?」 
  「沒錯。」 
  「哪怕是下到地獄,我也要找到她。上帝幫幫我吧,我仍然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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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

  德克爾到達紐約時天正下著雨,是那種持續不斷的傾盆大雨。在他習慣了新墨西哥的乾旱天氣之後,這大雨讓他感到曼哈頓對他已經是多麼的陌生了。潮氣幾乎能摸得到,讓他很不習慣。在海拔大約一英里半的地方住了15個月後,來到這兒他感到了大氣的壓力,而這又加強了他內心情感上的壓力。他已經習慣於數百英里的能見度,摩天大樓讓他覺得壓抑。人也讓他覺得壓抑:新墨西哥的人口總數是150萬,但在曼哈頓,22平方英里之內就住著同樣多的人,這還不包括使用長期車票來島上上班的幾十萬人,這使德克爾意識到——在體驗了新墨西哥的寧靜和開闊之前他還從未意識到這一點——紐約的高度嘈雜和擁擠。 
  雨水沖刷著出租車的車窗,埃斯珀蘭薩著迷地透過窗玻璃往外看。 
  「從沒來過?」德克爾問。 
  「我到過的大城市只有丹佛、菲尼克斯和洛杉磯。那兒房子都不高,而且都很分散。這兒所有的建築物都擠在一起,互相重疊,一座比一座高。」 
  「是的,我們不再有開闊的空間了。」 
  他們在曼哈頓東區南部的埃賽克斯街市場下了出租車。這座龐大的磚砌建築物已關門。德克爾把旅行包搬到一個門廊下避雨時,他的頭痛加劇了。他在飛機上睡過一會兒,雖然這不足以解除疲乏,但精神上的力量支撐著他——對貝絲的擔心給了他力量。 
  埃斯珀蘭薩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市場,又瞥了一眼街對面的商店。「我們的旅館在這一帶嗎?」 
  「我們沒有旅館可住。沒來得及訂房間。」 
  「但你在機場打過一個電話,我還以為你是在預訂房間呢。」 
  德克爾搖了搖頭,這個動作加重了他的頭痛,但他正全神貫注地想別的事,甚至沒有注意到疼痛。等到出租車遠得看不到了,他走出市場的門廊,冒雨向北走去。「我那是在跟一個人約時間見面。」 
  「在附近嗎?」 
  「隔幾個街區。」 
  「那為什麼不讓出租車直接送我們到他那兒呢?」 
  「因為我不想讓出租車司機知道我的事。哎,恐怕一兩句話說不清楚,有很多事得解釋,但時間不夠了。」德克爾不耐煩地說,「你幫了很大的忙,取消了新墨西哥警方對我的監控。你帶我順利通過了阿爾伯克基機場的安檢。沒你我到不了這兒。謝謝你。我說的是真心話,真的。但你必須明白——我們的搭檔關係到此結束。叫輛車去城裡吧。在這個城市裡好好玩玩。」 
  「冒著雨?」 
  「去看場演出。好好吃頓飯。」 
  「我有點懷疑,紐約的菜裡大概不放紅沙司和綠沙司吧。」 
  「給自己放個短假。明早飛回去吧。你們局裡的人肯定在納悶,你到哪裡去了。」 
  「他們不會知道我離開了。我告訴過你,今天是我的休息日。」 
  「那明天呢?」 
  「我打電話請病假。」 
  「你在這兒沒有執法權。」德克爾說,「幫你自己個忙,盡快回新墨西哥去吧。」 
  「不。」 
  「你沒法跟蹤我的。只要過兩分鐘,你就會連我是怎麼甩掉你的都不知道了。」 
  「但你不會那麼做。」 
  「哦?是什麼讓你這麼想的?」 
  「因為你不能肯定你是不是需要我。」 
    
2

  那酒吧在第一大街上,離德蘭西街不遠。它看上去好像馬上就要停業了。櫥窗上酒類廣告的顏色已經褪得幾乎看不出了。窗玻璃很髒,根本看不到裡面。霓虹燈標誌上有幾個字母燒壞了,現在讀起來不是本尼,而是「木匕」了。一個乞丐手裡拿著裝在紙袋裡的威士忌酒瓶,頹喪地坐在門邊的人行道上,對傾盆大雨毫不在意。 
  時間的飛逝使德克爾非常沮喪,他穿過街道向酒吧走去。埃斯珀蘭薩跟在他的後面,頭上的牛仔帽已經換成了不那麼引人注意的揚基隊棒球帽,那是他們路上在一個紀念品小攤上買的。他的長頭髮已經被紮在後腦勺上,因而也不那麼引人注意了。進酒吧之前,德克爾示意埃斯珀蘭薩在門口停下,讓那個不是乞丐的乞丐仔細看了看他們。 
  「本尼在等我們。」德克爾說。 
  乞丐點了點頭。 
  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走進酒吧,裡面煙霧繚繞。雖然外表寒酸,這個地方的生意卻令人吃驚地興隆,一台大屏幕電視上正播放著足球賽,因而酒吧裡噪音很大。 
  德克爾徑直向大個子酒吧招待走去。「本尼在嗎?」 
  「沒看見他。」 
  「我打過電話。約好了的。」 
  「你是誰?」 
  德克爾用了個假名,「查爾斯·萊爾德。」 
  「你幹嗎不早這麼說呢?」酒吧招待朝櫃檯另一頭做了個手勢。「本尼正在辦公室裡等你。把你的包留在我這兒吧。」 
  德克爾點點頭,把小手提箱遞給他,在櫃檯上放了20美元。「這是酒錢,雖然我們沒喝酒。」 
  他帶著埃斯珀蘭薩走到櫃檯頭上一扇關著的門前,停了下來。 
  「怎麼了?」埃斯珀蘭薩問,「你怎麼不上前敲門?」 
  「我們得先走個過場。我希望你不介意被搜身。」 
  門邊有四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在玩桌球。他們轉過身來,粗魯而徹底地搜查了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一直搜到他們的腳踝處。整個搜查過程中,他們的眼光始終冷冷的。他們沒有發現微型對講機或者武器,於是粗野地點了點頭,放他們過去,回去繼續打桌球了。他們之所以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物,是因為在德克爾的堅持下,埃斯珀蘭薩在阿爾伯克基機場就已經把他的警徽和手槍鎖在德克爾的切諾基吉普車裡了。德克爾決定,如果他和埃斯珀蘭薩必須開槍,絕不能使用將來會被人追查到他們頭上的武器。 
  德克爾這才敲了敲門。聽到門後低沉的聲音,他打開了門,看到一間窄小雜亂的辦公室,一個身穿條紋襯衫、繫著領結和吊褲帶的大塊頭男人坐在桌子後面。這人已經上了年紀,禿了頭,鬍鬚銀白。一根光亮的銅手杖橫放在桌子上。 
  「還好嗎,本尼?」德克爾問。 
  「正在節食。體重好像減不下來。不過這是醫生的命令。你呢,查爾斯?」 
  「我有麻煩了。」 
  本尼會意地點點頭,他頭部的每一個動作都把他的雙下巴擠到了一起。「沒麻煩誰也不會來我這兒。」 
  「這是我的一個朋友。」德克爾指指埃斯珀蘭薩。 
  本尼懶懶地抬了抬手。 
  「我的朋友得打個電話。」 
  「就在那邊。」本尼指指角落裡的投幣電話機。 
  「還是連在澤西市的一台投幣話機上的?」 
  「任何追查電話的人都會認為你在那兒。」本尼說。 
  德克爾向埃斯珀蘭薩做了個手勢,告訴他可以打電話。按照他們所商定的,這個電話打給聖菲的米勒,問問看有沒有貝絲和麥基特裡克的消息。德克爾急著知道貝絲是否還活著,在路上給他打過好幾個電話。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任何消息。 
  「請坐。」埃斯珀蘭薩往話機裡投幣時本尼對德克爾說,「要我怎麼幫你呢?」 
  德克爾坐進本尼對面的椅子裡,他知道他們中間的桌子下面有支步槍。「謝謝。以前我需要幫助時,你總是很合作。」 
  「這使我覺得有趣,」本尼說,「一種步調上的變化,為我的政府做些事。」 
  德克爾理解他的意思。人們通常認為,中央情報局的活動範圍僅限於海外,但實際上它在美國各大城市都設有辦事處,而且偶爾也在國內採取行動。不過從理論上講,它總是按照總統令的要求,事先通知聯邦調查局。德克爾就是三年前在一次與聯邦調查局的合作中得到過本尼的幫助。那一次他偽裝成一個與本尼有聯繫的黑幫組織成員,設法打入了某個外國恐怖組織。該組織當時正通過有組織的犯罪活動使百元面值的假美鈔在全美各地氾濫,企圖一舉擊垮美國。 
  「我敢肯定政府非常感謝你。」德克爾說。 
  「好啦,這事已經過去了,我不再想它啦。」本尼懶懶地聳聳肩。「那畢竟牽涉到我的個人利益。對國家經濟不利的事對我的生意也沒好處。」他笑了笑。 
  「這次,我怕是不能給你這樣的動力了。」 
  「哦?」本尼面露困惑。 
  「如今我跟政府一點關係都沒有了,我要你幫我個人一個忙。」 
  「幫個忙?」本尼做了個鬼臉。 
  德克爾聽到背後埃斯珀蘭薩對著話筒講話,問話時聲音低沉。 
  「幫什麼樣的忙?」顯然本尼害怕聽到回答。 
  「我需要知道怎樣同尼克·喬達諾聯繫。」 
  平時本尼的臉頰上有一絲粉紅色,現在他臉色變得蒼白。「不,別再對我說了。我不想捲進你和喬達諾的任何勾當裡去。」 
  「我向你發誓,這跟政府一點關係都沒有。」 
  本尼原先無精打采的手勢現在變得有力起來。「我不在乎!我不想知道任何有關的事情!」 
  德克爾俯過身去。「我也不想讓你知道任何有關的事情。」 
  本尼的手突然停在空中。「不想讓我知道?」 
  「我所要的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條信息。我怎樣才能與尼克·喬達諾聯繫上?不是通過他喜歡就餐的某家飯店的老闆,也不是通過他的某個縱隊長,更不是他的軍師,而是他自己。你不必給我們作介紹。你不會以任何方式牽涉進去。我負責聯繫。喬達諾永遠不會知道是誰告訴我怎樣跟他取得聯繫的。」 
  本尼緊盯著德克爾,好像在試圖聽懂一種外語似的。「有什麼原因可能使我願意這麼做呢?」 
  埃斯珀蘭薩的電話打完了。他轉向德克爾。 
  「有什麼消息嗎?」德克爾的胃部痙攣起來。 
  「沒有。」 
  「謝天謝地。至少,還沒有消息說她死了。我還有希望。」 
  「她?」本尼抬起他那厚重的眼皮。 
  「我的一個朋友。我正在找她。她身處困境。」 
  「而尼克·喬達諾能幫忙把她救出來?」本尼問。 
  「他無疑有能力這麼做,」德克爾說,「這就是我要跟他談的事。」 
  「你還是沒給我一個幫助你的理由。」 
  「我愛這位女士,本尼。我要你這麼做是因為我愛她。」 
  「你是在開玩笑,對嗎?」 
  「我在笑嗎?」 
  「幫幫忙,我是個生意人。」 
  「那麼還有另一個原因。尼克·喬達諾對這位女士特別感興趣。他認為是她殺了喬伊·斯科拉瑞。」 
  本尼退縮了一下。「你說的是黛安娜·斯科拉瑞?喬伊的妻子?天哪,尼克調動了所有的人在找她。」 
  「瞧,也許我能幫他找到她。」 
  「說明白點吧。如果你愛她,怎麼會把她交給尼克呢?」 
  「那樣她就不必終生逃亡了。」 
  「當然不必。她會死掉。你還是沒說明白。」 
  「那麼下面這個理由也許能行。」德克爾說,「如果尼克·喬達諾對我和他會談的結果感到滿意的話,他也許想要報答任何判斷明智、使會談得以進行的人。」 
  本尼皺著眉盤算著。 

3

  另一頭的電話鈴聲只響了一次,就有一個刺耳的男聲說道:「你打這個號碼最好能有合適理由。」 
  緊接著德克爾就聽見了留言機的嘟嘟聲,於是他把他要說的背了出來。「我是斯蒂夫·德克爾。你應該是熟悉我的名字的。你的人曾在聖菲監視過我。我有重要事情必須和喬達諾先生談,是有關黛安娜·斯科拉瑞和她丈夫被殺的事。此外還牽涉到一個叫布賴恩·麥基特裡克的聯邦法院執法官。30分鐘後我再打電話。」 
  德克爾把話筒掛回話機上,出了玻璃骯髒不堪的電話亭,穿過黑暗的雨霧來到一家關了門的器械商店門口,埃斯珀蘭薩正在那兒等他。 
  「跟著我煩了嗎?」 
  「你帶我到這些有趣的地方時,我就不煩。」 
    
4

  那家花店在格蘭德街上。門上的一個招牌上寫著:星期日與假日照常營業。德克爾開門走進店裡時響起了鈴聲。他周圍散發著殯儀館裡的那種花香。埃斯珀蘭薩好奇地打量著擺滿陳列室的五彩繽紛的鮮花以及鮮花上方的閉路電視攝像機。腳步聲響了起來,他轉過頭去。 
  一個戴著園丁手套、穿著工作服、主婦模樣的中年婦女從裡面的一個房間走出來。「對不起,馬上7點鐘了。我的助手應該鎖門了。我們已經打烊了。」 
  「我想我失去了時間概念,」德克爾說,「我有很長時間沒跟你做生意了。」他從櫃檯上拿起一支鋼筆和一張名片,寫了點什麼給這位女士看。「這是我的賬戶號碼,這是我名字的拼法。」 
  「請稍等,我查一下我們的記錄。」 
  女士走進裡面的房間,關上了門。德克爾知道,那門旁邊的鏡子是單向透明玻璃的,從鏡子背面可以看見門外的人。他還知道,有個全副武裝的男人正從鏡子後面盯著他,而地下室裡另外兩個全副武裝的男人則正盯著閉路攝像機的顯示器。 
  為了不讓自己不安的情緒流露出來,他裝出對冷藏櫃玻璃門裡面各色美麗的花束感興趣的樣子。自己不知不覺、輕而易舉地就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中,這使他很吃驚。 
  埃斯珀蘭薩看了看表,「再過10分鐘你必須打那個電話。」 
  那女士回到了鮮花陳列室。 
  「埃文斯先生,我們的記錄表明,兩年前你在我們這兒寄存了東西。」 
  「是的,現在我來結清賬戶。」 
  「我們的記錄還表明,你總是訂購同一種鮮花。」 
  「兩打黃玫瑰。」 
  「對。請進這個陳列室。」 
  這個小房間在櫃檯的左邊。牆上掛著展示這家店所能提供的各種鮮花花束的照片。房間裡還有一張平平常常的桌子和兩隻木椅,德克爾關上門,上了鎖,和埃斯珀蘭薩在椅子上坐下。埃斯珀蘭薩張開嘴想說什麼,但被打斷了。主婦模樣的婦女從另一扇門裡走進來,把一隻公文箱放在桌上,然後出去了。 
  門卡的一聲關上的瞬間,德克爾打開了公文箱。埃斯珀蘭薩俯過身去,看見了放在泡沫塑料凹墊裡的東西:一支380型瓦爾特手槍,一個備用彈盒,一盒子彈,以及兩個用途不明的小電子器件。 
  德克爾克制不住對自己的憎惡。「我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碰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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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5

  「你打這個號碼最好有個合適的理由。」 
  嘟嘟。 
  「我是斯蒂夫·德克爾,我又打來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喬達諾先生談,這關係到黛安娜·斯科拉瑞和……」 
  另一頭有個男人拿起了電話。他的聲音裡有那種習慣於發號施令的語調。 
  「關於黛安娜·斯科拉瑞你知道什麼?」 
  「我要和喬達諾先生講話。」 
  「我就是喬達諾先生。」那個男人氣憤地說。 
  「你不是尼克·喬達諾。你的聲音聽起來太年輕。」 
  「我父親不接陌生人的電話。把有關黛安娜·斯科拉瑞的事告訴我吧。」 
  「還有布賴恩·麥基特裡克。」 
  「這個名字對我有什麼意義嗎?」 
  「讓你父親講話。」 
  「你想說的任何有關黛安娜·斯科拉瑞的事都可以跟我說。」 
  德克爾掛了電話,等了兩分鐘,又往投幣電話機裡塞進硬幣,按了同樣的號碼。 
  這次沒有留言機。相反,第一次鈴聲只響到一半,就有一個沙啞蒼老的男聲說:「我是尼克·喬達諾。」 
  「剛才我正和你兒子談黛安娜·斯科拉瑞。」 
  「還有布賴恩·麥基特裡克。」那個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我兒子說你還提到了布賴恩·麥基特裡克。」 
  「一點沒錯。」 
  「我怎麼才能知道你不是警察?」 
  「我們見面時,你可以對我搜身以確保我身上沒帶發報器。」 
  「那並不意味著你不是警察。」 
  「嗨,如果你是個那樣的妄想狂,約時間見面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有短短一會兒,雙方都沉默著。「你在哪兒?」 
  「曼哈頓南部。」 
  「站到弗拉蒂倫大廈靠第五大街那邊,一小時後會有輛車到那兒接你。司機怎麼知道站在那兒的就是你?」 
  德克爾看了埃斯珀蘭薩一眼。「我手拿兩打黃玫瑰。」 
    
6

  在第五大街弗拉蒂倫大廈南邊的一家咖啡館裡,德克爾一言不發,一直等到侍者給他們端來他們要的飲料然後走開。他們選了一張偏僻角落裡的桌子。咖啡館裡的人不多。即便如此,德克爾還是四下裡打量了一下,確認沒人往自己這個方向看之後,才俯下身去,打開旅行包,拿出他先前在花店裡從公文箱裡取出來的那個小東西。這東西是金屬的,有火柴盒那麼大。 
  「這是什麼玩藝?」埃斯珀蘭薩問。 
  「它發出導引信號。而這個——」德克爾把手伸進旅行包拿出一個煙盒大小的金屬盒。「——接收信號,只要信號不是從一英里之外的地方發出來的就可以。汽車在第五大街上經過弗拉蒂倫大廈往南開。你坐上出租車在北邊的麥迪遜廣場公園等著。我上了喬達諾派來的車之後,你等15秒鐘再跟上來,這樣就不會太顯眼。接收器有指針顯示,這根指針會指向左、右、或者正前方,這要看信號從哪個方向來。這個量表用1到10來告訴你離得有多近,10表示最近。」德克爾輕輕一按開關,把接收器推到發送器前面。「好的,系統工作正常。你拿著接收器。如果出了問題,我們的會合地點是這家咖啡館門前,時間是每一個整點。但如果我到明晚6點還沒有出現,你就盡快回聖菲去吧。」德克爾看了看表。「差不多到時間了。走吧。」 
  「你的包怎麼辦?」 
  「你拿著它。」包裡有手槍、備用彈盒和那盒子彈。德克爾知道他會被搜身。再說,帶著武器見喬達諾也不可能嚇住對方。「無論我被帶到哪裡,我到那兒10分鐘後,撥本尼給我的號碼,要求跟我講話。要讓人覺得如果我不接電話就會發生糟糕的事情。」 
  「然後呢?」 
  「我跟你講話時會給你暗示的,你就照著去做。」 
  他們走到了咖啡館的門口。 
  「你在這兒叫出租車不會有問題的。」 
  「德克爾。」 
  「什麼事?」 
  「你對這件事有把握嗎?」 
  「沒有。」 
  「那麼也許還有別的辦法。」 
  「從這兒走出去是我最不想做的事。但我的時間不多了。也許已經來不及了。我不知道除了直接去問題的來源地之外還能去哪兒。」 
  埃斯珀蘭薩猶豫了一下。「祝你好運。」 
  「貝絲比我更需要好運氣。」 
  「但是如果……」 
  「他們已經殺了她?」 
  「對。」 
  「那麼我會遇到什麼事也就無所謂了。」 
  一分鐘後,德克爾走進越來越暗的雨夜中。他轉向右側,朝弗拉蒂倫大廈走去,他希望埃斯珀蘭薩在這一分鐘裡叫到了車。他擔心麥基特裡克也許會對貝絲做些什麼,又不由地想起,麥基特裡克在羅馬對他父親開槍的那天晚上也同樣下著雨。 
  他提前5分鐘到了弗拉蒂倫大廈,手裡顯眼地握著黃玫瑰站在一個門廊下躲雨。他的感情很複雜:不同程度的疑惑、擔心和憂慮。但只有疑惑是對他自己而言的,其餘都是外向的:對貝絲的擔心,對她可能已經遭遇到的事情的憂慮。但最要緊的是,他感到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對他而言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行動。 
  他想起了貝絲說的一些事,那是她兩天前告訴他的。那天是狂歡節,星期五,他們從那個電影製片人家的聚會上出來,開車回到德克爾的家——那是他們之間正常關係的最後時刻。當時好像是正常關係,不過現在德克爾意識到他們的關係沒有一點正常之處。他們做愛時,月光透過臥室的窗戶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皮膚變成了象牙色——這甜蜜而苦澀的回憶讓德克爾覺得內心空蕩蕩的。後來,他們肩並肩躺在一起,德克爾用胳膊摟著她,他的胸口緊貼著她的背,小腹緊貼著她的臀部,膝蓋也緊貼著她膝蓋的彎部,蜷著腿,保持著像勺子一樣的姿勢。她沉默了那麼久,以至於他以為她睡著了。他記得,他吸氣時聞到了她頭髮上的香味。她開始說話時,那吞吞吐吐的聲音是那麼輕柔,他幾乎沒聽見。 
  「我還是個小女孩時,」她小聲說,「我父母打架打得很厲害。」 
  她又沉默不語了。 
  德克爾等待著。 
  「我從來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打架,」貝絲輕聲繼續說,聲音中沒有一絲緊張,「現在還是不知道。私通,錢的問題,酗酒,可能是任何事情。每天晚上,他們衝著對方大喊大叫。有時更糟,就不僅僅是喊叫了。他們扔東西,互相扭打。假日裡他們打得尤其可怕。每逢感恩節或聖誕節時,我母親總要準備豐盛的菜餚。然後,馬上就要吃飯時,總會發生什麼事讓他們再次開始互相大喊大叫。我父親就會衝出門去,只剩下母親和我兩個人吃飯。而吃飯時她會一遍遍地告訴我,我父親是個壞透了的雜種。」 
  她又沉默下來,德克爾沒有催促她。他很明白,不論她想傾訴什麼,那都是她的心裡話,都得讓她自己慢慢說。 
  「他們打得越來越厲害,我受不了時只好求他們別打了。我推父親,想阻止他打我母親。但那只能使他轉過來對付我。」貝絲終於繼續說下去了,「我腦海裡至今仍浮現出父親的拳頭向我打過來時的情景。我真怕他會殺了我。這是晚上發生的事情。我跑進臥室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客廳裡的叫喊聲越來越響。我把枕頭塞進床單下面排成一排,讓它們看起來像是我睡在那兒一樣。我肯定是從電視上或其他什麼地方學來的這個方法。然後我縮到床底下,就在那兒睡覺,以為這樣父親若是進來用刀殺我,我就能保住性命。從那以後,我每天晚上都是那樣睡覺的。」 
  貝絲的肩膀微微起伏著,德克爾覺得她在抽泣。「你的童年也是這樣的嗎?」她問。 
  「不是,我父親是個職業軍人。他很嚴厲,固守著紀律和控制權。但他對我從來沒有動過粗。」 
  「你真幸運。」黑暗中,貝絲擦了擦眼睛。「我過去常讀騎士和美女的故事,亞瑟王什麼的。我一直夢想著自己生活在那些故事中,有個騎士來保護我。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就畫得一手好畫。以前我常隨手畫出我心目中的那個騎士。」被單窸窣作響,貝絲朝他轉過身來。現在,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淚水在她面頰上隱約閃現。「要是我再畫那個騎士,他準會像你。你讓我覺得安全。我再也用不著鑽在床底下睡覺了。」 
  兩小時以後,那幫殺手闖進了他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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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7

  一陣雨打在德克爾的臉上,打斷了他的回憶。雖然仍被感情所困擾,他還是留心觀察著從弗拉蒂倫大廈前那一攤攤積水裡駛過的車輛。一個個互相牴觸的問題折磨著他。貝絲給他講的事是真的嗎?抑或她是為了使鉤子鉤得更牢,在用謊言騙取他更多的同情,誘使他不顧危險保護她呢?問題歸結到了一件事上,她是愛他的呢,還是在利用他?自從他昨天得知她在自己的經歷上對他撒了謊之後,他一直在煩悶地考慮這件事。他必須知道答案。他必須找到她,弄清楚事情的真相,雖然,如果真相並非如他所願意聽到的那樣,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做些什麼,因為事實上他已經完完全全地愛上了她。 
  車燈穿透雨簾,一輛灰色的奧茲莫比爾車從車流中開出來,停在德克爾面前的路邊上。後車門打開了,喬達諾的一個手下下了車,用僵硬的頭部動作示意德克爾上車。德克爾的肌肉緊張起來,決心也更加堅定。他走到那人旁邊,雙手分別握著一束玫瑰。 
  「這就對了。」那人假笑著。他有著寬闊的胸膛和肩膀,衣服緊緊地繃在身上。「我搜你身的時候,你的手就這樣拿著花別動。」 
  「在大街上?那邊有輛警車正開過來呢。」 
  「上車去。」 
  德克爾數了數,他看見前座上有兩個人,後座上還有一個。他上車時,覺得那第一個人緊跟在自己後面,擠在他旁邊。他把那個火柴盒大小的發送器連同花梗一起握在了右手裡。司機把車從路邊開走,輪胎濺起雨水。坐在乘客座位上的男人用一支手槍對準了德克爾。後座上的兩個人把他身上搜了一遍。 
  「他沒帶東西。」 
  「那些花呢?」 
  那兩個人從德克爾握起來的手裡抽出玫瑰。他們大專心了,沒注意到他仍把小發送器藏在握成杯狀的右手裡。 
  「無論你想跟老闆談什麼,最好老實點兒。」其中一個人說,「我從來沒看見過尼克發這麼大的火。」 
  「嘿,這兒什麼東西那麼臭?」另一個人問。 
  「是這些花。聞起來就像窮鬼葬禮上的氣味。」 
  「大概是這傢伙的葬禮吧。」德克爾左邊的男人一邊獰笑一邊搖下車窗,把揉爛了的玫瑰扔了出去。 
    
8

  整個行程中,德克爾一言不發,那些人則忽視了他的存在。一路上,他們自顧自地談論著橄欖球、女人和印第安人居留地內的賭場——都是安全的話題,並沒有什麼表明他們是罪犯。而德克爾一直在想,埃斯珀蘭薩是否乘出租車跟上來了,發送器和接收器是否正常,以及司機是否會注意到後面有尾巴。他不停地告訴自己必須有信心。 
  此時剛過晚上8點。雨點更密了,黃昏變成了黑夜。車燈刺破雨幕,司機隨意駛過幾條街道,以防萬一有人跟蹤,然後在擁擠的亨利·哈得遜大道上朝北行駛,最後往西開上喬治·華盛頓橋。在新澤西州這邊,他又順著巴力塞茲大道向北開。接德克爾上車一小時之後,司機往左開進沉睡中的阿爾卑斯鎮。 
  車裡的人緊張地坐直了身體。司機開過幾乎空無一人的鬧市區,再往右拐,又轉了幾個彎,最後來到一個安靜而樹叢茂密的地區。這裡的燈光顯得既高雅又明亮,到處是佔地半英畝的大房子。每處地產之間聳立著高高的頂端有尖鐵的鍛鐵柵欄。汽車開上一條車道,停在一扇威嚴的金屬大門前。司機探身到雨中衝著一個對講機講話。「我們把他帶來了。」 
  大門向兩邊敞開一條空隙,足夠讓司機把車開進去。德克爾透過雨水沖刷著的後窗往後看,看見奧茲莫比爾剛剛進來大門就關上了。他沒看見任何有可能跟上來的出租車的車燈。汽車沿著一條弧形車道往前行駛,最後停在一座三層磚房前面,磚房的房頂上有許多山牆和煙囪。德克爾已經習慣於圓角、平頂的低矮土坯房屋,因而這房子在他看來顯得很不真實。弧光燈照亮了地面。德克爾注意到,樹木離開房屋有段距離,所有的灌木都很矮。沿著欄杆裝的東西在德克爾看來像是最先進的入侵警報器,即使有某個闖入者成功地過了這一關,在他試圖接近房子時也找不到任何隱蔽之處。 
  「有好戲看了。」德克爾左邊的那個人說。他開了自己這邊的門,下了車,等著德克爾。「出來吧,別讓他等久了。」 
  德克爾的胳膊被抓住了,但他什麼也沒說。事實上,他是歡迎這個動作的,這樣在被拽著冒雨走向通往屋內的寬石階時,他就有機會裝作絆倒了。他跌倒在一簇灌木旁,趁機把那個小導引儀塞到灌木叢下面,然後任由那個男人把他拉起來,拽進房子裡去。他的心似乎冰冷冰冷的。 
  門廳十分寬敞,地面鋪著大理石。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角落裡有個帶槍的警衛,接下來他看見警衛身後有個麻臉彪形大漢。之後他幾乎沒時間看其他可能有的出口,就被推揉著急步走過一條橡木嵌壁的過道,穿過雙層門,進到一間鋪著厚地毯的書房裡。 
  德克爾對面貼牆擺著皮面裝幀的書籍。右面的牆上是鑲在鏡框裡的家族畫像。左面依牆擺著玻璃櫥,每個櫥裡都有許多花瓶。房間的中央主要是一隻寬大的古式書桌,桌子後面是一個70歲左右的男人。他身材壯實,穿一身昂貴的深藍色西服,嘴裡吐著煙霧,瞇眼看著德克爾。這人的臉萎縮得厲害,下巴像裂開的一樣,兩邊臉頰上各有一道深深的皺紋。在曬成古銅色的皮膚襯托下,他那短短的濃密白髮格外顯眼。 
  坐在桌子前面的一個人向德克爾轉過身來。這是個30多歲的男人,但他與那位老人的區別並不僅僅表現在年齡上。年輕的這個衣著時髦,與老人那身保守的服裝一比,顯得俗不可耐。年輕人戴著奪目的珠寶首飾,老人身上則一件也看不見。年輕人看起來沒有老人健康,身體有點發福,大概最近因為嗜酒而放棄了鍛煉。 
  「你們搜查過他嗎?」老人問帶德克爾進來的警衛。他那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德克爾在電話上聽到過的聲音,即那個自稱是尼克·喬達諾的人。 
  「接他上車時搜過了。」一個警衛說。 
  「我還是不滿意。這傢伙的衣服濕了,給他一件浴袍穿吧。」 
  「是,先生。」 
  喬達諾審視著德克爾。「好了,你還等什麼?」 
  「我不明白。」 
  「脫下你的衣服。」 
  「什麼?」 
  「你有聽力障礙嗎?脫下你的衣服。我要確信你身上沒帶發報器。鈕扣、皮帶扣、拉鏈,我全都懷疑,特別是你曾經當過暗探。」 
  「布賴恩·麥基特裡克肯定告訴過你我的很多事。」 
  「那個狗娘養的。」年輕的男人說。 
  「弗蘭克,」喬達諾警告他說,「在我們弄清他沒帶發報器之前別說話。」 
  「說到我的衣服,你的話當真嗎?」德克爾問。 
  喬達諾沒回答,只是緊盯著他。 
  「也許這是你追求刺激的方式。」 
  「嗨。」年輕男人生氣地站起來。「你覺得你能走進我父親的房子裡來侮辱他嗎?」 
  「弗蘭克。」喬達諾又說了一遍。 
  年輕男人猶豫著是否該扇德克爾一記耳光。他盯了他的父親一會兒,退到一邊去了。 
  德克爾脫下運動衫。 
  喬達諾點點頭。「很好。合作總是比較聰明的辦法。」 
  德克爾一邊脫下襯衣,一邊看著喬達諾走到擺著花瓶的玻璃櫥旁。 
  「你對瓷器知道點什麼?」喬達諾問。 
  這問題大出德克爾所料,他不解地搖搖頭。「你是說骨灰瓷器之類的?」德克爾鎮定地脫下鞋襪。 
  「那是瓷器的一種。之所以叫它骨灰瓷器,是因為它是用骨頭磨成粉做的。」 
  德克爾更鎮定了。他解開皮帶,拉下拉鏈,脫下了長褲。他裸露的皮膚感覺到了刺痛。 
  「所有的衣服。」喬達諾命令道。 
  德克爾脫下三角褲。他盡可能地保持住尊嚴站在那兒,把胳膊垂在身體的兩側。「接下來還有什麼?搜查肛門嗎?你自己來?」 
  年輕男人看上去氣極了。「你想挨一記耳光嗎,囉嗦鬼?」 
  「弗蘭克。」喬達諾再次重複他的警告。 
  一個警衛拿著一件白色毛巾浴袍走進來。 
  「拿給他。」喬達諾用雪茄示意。「把他的衣服拿到車上去。」 
  男人照著做了。德克爾穿上浴袍。袍子長及他的膝蓋,寬大的袖子剛過胳膊時。繫上帶子的時候,他想起了學習搏鬥術時穿的練功服。 
  喬達諾拿起一隻做成蒼鷺形狀的花瓶。那鳥的脖子直挺著,鉤形的嘴張開著。「瞧,光似乎能穿透它。我用手指叩它時你聽著,有回聲的,像水晶一樣。」 
  「很有意思。」德克爾的口氣中缺乏熱情。 
  「比你知道的要有意思得多。這些花瓶是我的勝利紀念品,」喬達諾說,「它們在警告我的敵人——」他的面頰開始發紅。「——別騙我。骨灰瓷器。磨成粉的骨頭。」喬達諾把鳥狀花瓶拿到德克爾面前。「跟路依基打個招呼吧。他想騙我,於是我讓人用酸燒掉他的肉,把他的骨頭磨碎,做成了這個。我把他放進我的紀念品櫃子裡。跟其他想要騙我的人一樣。」喬達諾把花瓶朝房間裡巨大的壁爐扔過去,瓷器摔成了碎片。 
  「現在路依基只不過是堆垃圾!」喬達諾說,「而且如果你也試著騙我的話,下場將會跟他一樣。所以你回答下面這個問題時要當心點。關於黛安娜·斯科拉瑞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 

9

  尖利的電話鈴聲打破了房間裡的緊張氣氛。 
  喬達諾和他兒子交換了一下不安的眼光。 
  「也許是麥基特裡克。」弗蘭克說。 
  「該死的,最好是他。」喬達諾拿起電話。「跟我講吧。」他皺起眉。「你到底說誰——」他盯著德克爾。「誰?是什麼讓你認為他在……」 
  「是找我的,」德克爾說,「是我的一個朋友,看看我是不是還好。」他從喬達諾手中拿過話筒,對著話筒說:「這麼說你找對地方了,很好。」 
  「差點沒找到,」埃斯珀蘭薩冷靜的聲音在另一頭說,「我沒敢跟得太近,怕被你那司機看見出租車的前燈,這可真夠難的。」 
  「你在哪兒?」 
  「郵局外面——去大路得經過這兒。」 
  「5分鐘後再打來。」德克爾把話筒放回叉簧上,朝喬達諾轉過身去。「只不過是以防萬一。」 
  「你以為當我覺得你妨礙我的時候,電話上的某個人就能救得了你這個傻瓜嗎?」 
  「不。」德克爾聳聳肩。「但在我死之前,我知道我的朋友會跟我其他的朋友聯繫,然後你很快就會跟我同路,那會讓我死而無憾的。」 
  房間裡靜了下來,連打在落地窗上的雨也好像突然沉默了。 
  「沒人敢威脅我父親。」弗蘭克說。 
  「路依基的那玩意兒聽起來無疑是你父親在威脅我。」德克爾說,「我誠心誠意地來這兒討論一個雙邊問題,卻並未受到尊重,而是被迫……」 
  「雙邊問題?」喬達諾問。 
  「黛安娜·斯科拉瑞。」德克爾停了停,調節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一切都取決於他接下來說的話。「我想替你去殺她。」 
  喬達諾目瞪口呆。 
  弗蘭克走上前來。「為了她對喬伊做的事,我們有很多人都想殺了她。」 
  德克爾仍然保持著僵硬的表情。他不敢暴露出湧上他心頭的欣慰之情。弗蘭克用的是現在時。貝絲還活著。 
  「你想讓我相信,你睡過她之後還想殺了她?」 
  「她對我說了謊。她利用了我。」 
  「這真糟透了。」 
  「是對她而言。我要找到她。我要讓她得到應有的懲罰。」 
  「那我們就應該告訴你她在哪兒?」弗蘭克說。 
  「還有布賴恩·麥基特裡克在哪兒。他也利用我。他冒犯我。這不是第一次了。他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好吧,你也可以把他算作你的敵人,」弗蘭克說,「我們有很多人在找他們倆。」 
  「在找——我還以為他是為你們工作的。」 
  「過去我們也這麼想。他昨天就該來匯報了,可他一點消息都沒有。他又回去為聯邦法院執行署工作了嗎?要是她明天在法庭上出現……」 
  「弗蘭克,」喬達諾說,「我還得告訴你多少次才能讓你閉嘴?」 
  「對我而言,你們沒什麼秘密。」德克爾說,「我知道她明天的作證對你們很不利。如果我能發現她在哪兒,我會為你們解決問題的。她會讓我接近她,這樣……」 
  電話鈴又響了。 
  這回喬達諾和弗蘭克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德克爾的身上。 
  「又是你朋友,」喬達諾說,「讓他別打擾我們。」 
  德克爾拿起話筒。 
  「我要和尼克講話。」一個傲慢的新英格蘭口音說道。 
  是布賴恩·麥基特裡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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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0

  時間似乎靜止了。 
  德克爾的脈搏急劇地跳動起來。他急切地壓低了嗓門,唯恐麥基特裡克聽出自己的聲音來。「那女人還活著嗎?」 
  「你說得對極了。而且除非午夜時我拿到100萬美元,她還會活下去。要是你們不出這筆錢,她明天就會出現在法庭上。」 
  「你在哪兒?」 
  「你是誰?如果10秒鐘後我還沒聽到尼克的聲音,我就掛上了。」 
  「不!你等著。別做任何事。他來了。」 
  德克爾把電話遞給喬達諾,喬達諾的眉毛揚了起來,神色中顯出疑問。「是麥基特裡克。」 
  「什麼?」喬達諾一把抓過話筒。「你這個狗娘養的。你昨天就該給我打電話的。你到哪……?等一等。別馬上回答。你的話機安全嗎?用我給你的那個擾頻器。打開它。」喬達諾撥動話機旁邊一個黑盒子上的開關——大概是和麥基特裡克的擾頻器設定了同一代碼的擾頻器吧。「現在跟我說吧,你這個雜種。」 
  德克爾從桌邊走開了。第四個警衛現在也回來了,弗蘭克和他們都被喬達諾往話筒裡喊叫時的兇猛表情吸引住了。 
  「100萬美元?你瘋了?我已經付給你20萬了……還不夠?搭上你的命夠不夠?我告訴過你我是怎麼對付那些給我搗亂的聰明傢伙的。這是你遇到過的最好的生意。遵守諾言,幹你的事去吧。要向我證明你的確干了。我會忘掉我們之間的這次談話。」 
  德克爾沿著與那些警衛平行的方向往左移動了幾步,但因為怕引起他們的懷疑,沒敢走到他們的身後去。他掃視了一下房間,把注意力集中到壁爐上。 
  喬達諾聽著電話,大吃了一驚。「你這個垃圾癟三,你居然是認真的。你跟我要100萬美元的高價……我用不著你提醒,我知道她的證詞會毀了我這一生的。」喬達諾的表情變得更猙獰了。「對,我知道在哪兒。但是午夜太早了。我需要更多的時間。我得……我不是拖延。我沒想騙你。我只想解決問題。我說的是真的。我沒把握能在午夜搞到錢……還有一個表示真誠的方法。你剛才打來電話時跟你講話的那個傢伙——他就是作為交易的一部分你要我們在聖菲幹掉的那傢伙。你的老朋友,斯蒂夫·德克爾。」 
  喬達諾和房間裡的其他人都看著德克爾,他的神經繃緊了。 
  「他是來拜訪我們的。給我打了個電話,想來誠心誠意地談談。他就站在我面前。想過來看看嗎?……不?你不信任我嗎?……好吧,我提議,我們替你幹掉他。你要證明那個女人已經死了,而我會證明德克爾已經死了。你將得到100萬,但我沒法在午夜時搞到錢給你。」喬達諾皺起眉毛。「不,等等。別掛。」他把話筒摔回叉簧上。「這個渾蛋真讓我煩死了。午夜。他說要麼午夜拿錢,要麼就不做這筆交易。他認為我要是有更多的時間就會有更牢靠的辦法了。」 
  「我們到哪兒去見他?」弗蘭克氣呼呼地說。 
  「從這兒往北兩英里路的觀景台。」 
  「在巴力塞茲國家公園嗎?」 
  喬達諾點點頭。「這個雜種就在那附近的什麼地方。我們把錢和德克爾留在食品店的後面。」 
  「麥基特裡克也把那個女人留在那兒嗎?」 
  「不。他說得等他拿了錢走掉,並證實我們沒跟著他的時候,他才會那麼幹。」 
  「他媽的。」 
  喬達諾轉身面向擺了皮面書的那面牆。他按了按牆的一部分,一個把手露了出來。 
  「你真的要給他錢?」弗蘭克問。 
  「難道我有別的選擇嗎?我沒時間來猜他要幹什麼。明天不能讓黛安娜·斯科拉瑞走進那間法庭。以後我會對付麥基特裡克的,他總不能老這麼藏著。但是現在——」喬達諾用力拉了一下把手,巨大的書架從牆面上移開了,後面露出一隻保險櫃。他迅速撥了一組數字,猛地拉開櫃門,抽出一疊疊用橡皮帶綁著的鈔票,放在桌子上。「那個壁櫥裡有只公文箱。」 
  「萬一麥基特裡克拿了錢卻仍讓她作證呢,」弗蘭克過去拿公文箱,「或者萬一他明天早上再要更多的錢呢?」 
  「那我就再給他錢!我不能在監獄裡過下半輩子!」 
  「我們可以試著跟蹤他,」弗蘭克說,「或者趁他來拿錢的時候抓住他。相信我,我會讓他告訴我們那女人在哪兒的。」 
  「但是萬一他說出來之前就死掉了呢?我不能冒這個險。我已經70歲了,監獄會要了我的老命的。」 
  電話鈴第三次響起來。 
  「可能又是麥基特裡克。」喬達諾抓過電話。「跟我說吧。」他對弗蘭克直皺眉毛。「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他肯定把擾頻器關掉了。」喬達諾怒氣沖沖地關上自己的擾頻器,然後對著話筒氣沖沖地說:「我告訴你……誰,德克爾?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已經不在這兒了。別再打電話來找他。他走了,我的一個手下把他送進城去了……閉上嘴聽著。他已經走了。」 
  喬達諾摔下電話,告訴德克爾:「你的保險措施到此為止。你以為你能威脅我嗎,嗯?」他轉向那些警衛。「帶這個靶子到懸崖那兒去幹掉他。」 
  德克爾感到腹部一陣冰冷。 
  「就在午夜之前,把他扔在觀景台那兒的食品店後面。弗蘭克到時會帶著錢到那兒去的。」喬達諾說。 
  「我到那兒?」弗蘭克吃驚地說。 
  「我還能放心地把錢交給誰呢?」 
  「我以為我們會一塊兒帶錢去。」 
  「你是傻瓜嗎?明天可能被判有罪的人不是你,要是我被發現跟這件事有牽連……喂,」喬達諾命令那些警衛,「你們還待在這兒幹嗎?我說了帶他出去幹掉他。」 
  德克爾感到胸口的壓力增強了,他看見其中一個警衛把手伸到西服下面去拔槍。他的身體就像一隻被壓緊了的彈簧,現在這只彈簧突然被放開了。當喬達諾和麥基特裡克在電話上爭論的時候,德克爾就計劃好了現在要發生的事情。他注意到壁爐旁邊的一套工具。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抓起了那把長而細的木鎬揮舞起來。木鎬砸在那個警衛的咽喉部。他的喉骨發出清晰可聞的破裂聲,他的氣管因腫脹而阻塞。由於不能呼吸,他掙扎著丟掉手槍,摀住了自己的喉嚨。他往後倒下去,倒在另一個警衛身上,而那個人被德克爾用金屬鎬頭在頭頂敲了一記,早已倒地而死。第三個警衛想從衣服下面拔槍時,德克爾用力把木鎬擲出去,鎬頭居然插進了那個警衛的胸口。接著,德克爾撲倒在地,抓住第一個警衛丟掉的手槍,擊中了第四個警衛,擊中了喬達諾…… 
  剩下的唯一一個目標是弗蘭克,可弗蘭克已經不在房間裡了。他用懸垂著的窗帷作掩護衝向一扇落地窗,撞破窗玻璃,消失在窗帷後面的暴風雨中。德克爾開了槍,但沒打中他。他只來得及注意到,在那個被擊中的警衛躲到一張椅子後面舉槍瞄準時,桌子上的公文箱已經不見了。 
  德克爾開槍打死了警衛,擊斃了衝進房間裡來的前門警衛,接著又打死了緊跟著衝進來的麻臉大漢。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憤怒。他稍停了一下,迅速地輕輕關上燈,向落地窗跑過去。風從破玻璃中灌進來,把窗帷吹得飛向房內。他想起了外面的弧光燈,以及房子周圍缺少掩蔽物。他想像著弗蘭克從喬達諾的保安人員保留在空地上的一棵大樹後面向自己瞄準。即使他能夠開槍打滅弧光燈,他身上的白浴袍在黑暗中也會成為顯而易見的靶子。他扯下浴袍,扔在地板上。但儘管他的皮膚呈棕褐色,在黑夜裡還是顯得很蒼白。他的身體在黑暗中也會是個顯眼的靶子。 
  我該怎麼辦?很快就要到午夜了,我必須趕到觀景台去。德克爾又從另一個倒在地上的警衛身上拿了一把手槍,轉身衝進過道裡。就在這時,在他右邊,一個警衛從後面的一扇門闖進過道。德克爾擊斃了他。 
  雨水從打開的門那兒飄落進來。德克爾來到門口,身體緊貼在門邊,朝房後被弧光燈照亮的空地上看了看。他沒看見弗蘭克,可一顆子彈從那邊飛了過來,打掉了一大塊門框。好在他及時縮回到門裡面來了。他注意到一排電燈開關,把它們全部關上了,於是這一部分房屋和空地全都陷入黑暗之中。 
  他隨即從開著的門口衝出去,快速跑過被雨水浸透的草地,跑向一排灌木。他關上弧光燈之前就看見這些灌木了。刺骨冰涼的雨水打在他裸露的皮膚上,一顆子彈飛過他身後的草地向他射來,他撲倒在第一簇灌木叢後面,匍匐著往前爬去。他爬到了另一簇灌木叢那兒,沒想到他的胸口和小腹貼著的不再是柔軟的草地了。實際上,他是在花壇上面,是在花莖和泥土上面爬行。花莖刮傷了他的皮膚。泥土。他把泥土塗在臉上。他在泥裡打了個滾,用泥裹住自己,遮住皮膚。他知道雨水會很快沖刷掉這種偽裝。他必須趕快行動。 
  就是現在!他一下子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到一棵大樹下面,差點滑倒在草地上。這棵樹像是變粗了,樹幹變成兩棵了。一個人影吃驚地急急轉身,從樹幹旁跳了出來。德克爾撲倒在柔韌的草地上時,那個人影沖德克爾剛才站的地方開了火。從槍口的閃光處看,他瞄錯地方了。子彈從德克爾頭上飛了過去。德克爾連開三槍,看著那個人影倒下去。他急忙衝向前,閃身躲在樹後。 
  他打死的是弗蘭克嗎?他朝那個倒下的男人望去,看出那人穿的是件西服。弗蘭克沒穿西服。 
  弗蘭克在哪兒呢?槍聲會驚醒鄰居們,警察也會很快趕到這兒來。如果到那時我沒有抓住弗蘭克,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得在警察來之前離開這兒。我要是進了監獄,就救不了貝絲了。 
  他聽見房子的另一邊有隆隆的聲音,是車庫的門開了。德克爾猛然醒悟,弗蘭克根本沒有藏在這兒等著打死我!他跑到車庫去了! 
  德克爾知道可能還有別的警衛,可能這些警衛正在黑暗中用槍瞄準著他,但他不能因此而停步不前,他沒有謹慎行動的時間。現在父親已死,弗蘭克不太會繼續執行原定計劃把錢給麥基特裡克。那樣做還有什麼意義呢?貝絲的證詞又不是針對弗蘭克的。他可能會留著那筆錢,然後告訴麥基特裡克想對貝絲幹什麼就幹什麼,她已經不再重要了。麥基特裡克別無選擇,只能殺死貝絲,免得她向有關部門告發他。 
  德克爾聽見了汽車引擎的聲音,朝敞開的房屋後門跑去。有人從暗處開了槍,他衝進房子時,一顆子彈從他旁邊飛過,但他沒有回身開槍。他唯一的想法是衝到前面,趁弗蘭克開車經過門口時一槍幹掉他。他猛地打開門,裸著身體蹲下來,瞄準著。 
  車前燈閃了過來。一輛深色大轎車,是輛卡迪拉克,呼嘯而過。在滂沱的雨夜中,它就像是一個污點。德克爾開了槍,聽見了玻璃被打碎的聲音。汽車衝向大門。德克爾又開了一槍,聽見了子彈穿透金屬的聲音。突然,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打開大門的嗡嗡聲。另外還有一種聲音:遠處的警笛聲。 
  奧茲莫比爾仍然停在房子的前面,就是那些槍手把德克爾從曼哈頓接來後停車的地方。卡迪拉克的尾燈向大門移動時,德克爾跳下台階衝向奧茲莫比爾。他猛地拉開司機座邊上的門,萬分激動而又滿懷希望地往裡看,發現鑰匙留在點火器上。 
  車內的燈光使他成了活靶子。他彎腰鑽進去,用力關上車門好讓燈光滅掉。他還沒有坐穩就聽見後面有腳步聲,他急忙轉身,瞄準開著的房屋前門。突然,兩個警衛舉著槍的龐大身影赫然出現在前門那兒。就在此時,他心驚膽戰地意識到奧茲莫比爾的另一邊也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又一個警衛!他被包圍了。另一邊的那個警衛朝他開了槍,槍響了一聲,兩聲,子彈緊貼著德克爾的頭飛了過去。德克爾還沒找到機會扣動他自己手槍的扳機,站在敞開的前門外面的兩個警衛就已搖晃著往後退去。又是兩槍,那兩個警衛倒下了。德克爾這才吃驚地意識到,在奧茲莫比爾另一邊的不是警衛,而是—— 
  埃斯珀蘭薩喊道:「你還好嗎?」 
  「還好!上來!你開車!」 
  「你的衣服是怎麼回事?」 
  「沒時間解釋!快上來開車!」 
  德克爾又聽見快速逼近的警笛聲,匆忙跑向前門台階右邊的一簇灌木叢。 
  「你上哪兒去?」埃斯珀蘭薩一邊喊著,一邊把德克爾的旅行包扔進奧茲莫比爾,自己坐到了方向盤前。 
  德克爾在樹叢底下摸索著。他扒著,刨著,想要找到他要的東西,最後終於抓到了他到這兒後佯裝摔倒時藏在灌木叢底下的小發送器。他拉開奧茲莫比爾的後門跳上去,嘴裡大叫著:「弗蘭克·喬達諾在剛剛走掉的那輛車裡!我們必須趕上他!」 
  德克爾還沒來得及拉上身後的門,埃斯珀蘭薩就開動了汽車。他掛上擋,踩下加速器,汽車在環形的車道上急速轉過彎來,駛向大門。大門正在慢慢地關上。門外邊,卡迪拉克的尾燈漸漸消失在右邊那個方向。在左邊,警笛聲更響了。正前方大門左右兩扇門之間的空隙越來越窄了。 
  「抓牢!」埃斯珀蘭薩大喊道。奧茲莫比爾呼嘯著開進那條空隙中。左邊的門擦過車身,右邊的門碰到了車的另一邊。有那麼一瞬間,德克爾真擔心汽車會被大門擠住。然而,當埃斯珀蘭薩更用力地踩加速器時,奧茲莫比爾猛力衝出那條空隙,居然把兩扇門從門柱上給撞掉了下來。德克爾聽見車後的那兩扇門砰砰地倒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埃斯珀蘭薩猛地一打方向盤,輪胎在積水中打起滑來,把水濺起老高。奧茲莫比爾側滑著開上黑沉沉的公路,正了正方向,轟鳴著向卡迪拉克追去。 
  「太棒了!」德克爾說。他哆嗦起來,這才記起喬達諾讓一個警衛把他的衣服扔到這車裡了。他在後座上摸了摸,找到了衣服。 
  「這是在山路上開車時學會的,」埃斯珀蘭薩一邊說,一邊驅車緊跟在卡迪拉克後面,「那時我才13歲。」 
  德克爾穿上內衣和褲子。衣服很潮,他不禁打了個寒戰。與此同時,他從後車窗望出去,尋找著警車上閃亮的警燈。雖然警笛聲很近,但四周依然黑沉沉的。埃斯珀蘭薩關掉了奧茲莫比爾的車燈,夜色一下子變得更濃了。 
  「沒必要讓我們的尾燈告訴警察我們往哪兒開了。」埃斯珀蘭薩說。 
  卡迪拉克向前駛了半個街區,剎車燈亮了,弗蘭克向左急轉彎拐過街角去了。在他消失的一瞬間,德克爾看見了後面疾駛而來的警車。警燈閃爍著,警笛尖嘯著,數輛警車停在了喬達諾的宅院前。 
  「他們還沒發現我們,但總會發現的。」德克爾說著,匆匆穿上襯衣。「你在那個街角減速轉彎時,他們會看見剎車燈的。」 
  「誰說要減速了?」埃斯珀蘭薩開到十字路口,猛地一打方向盤,汽車傾斜得幾乎翻倒在路邊,接著又正了過來,從警察的視線中消失了。「我過去經常參加減重高速駕車賽。那時我才14歲。」 
  「你15歲時幹了什麼?參加撞車比賽嗎?」德克爾伸手拿他的鞋襪。「上帝,除了卡迪拉克我什麼也看不見。現在你最好把前燈打開。」 
  埃斯珀蘭薩差點把車撞到一輛停在路邊的車上,嚇得長長呼出一口氣。「好吧。」車燈亮了。「也沒多大用處,你是怎麼使用這車上的擋風玻璃刮水器的?是這個開關嗎?不。這個呢?」刮水器擺動起來。 
  前面,卡迪拉克向左急轉彎,又繞過一個街角。 
  埃斯珀蘭薩加快了速度,在最後一瞬間剎車,從十字路口轉過彎去。正轉彎時,汽車駛過一攤積水,輪胎在一片油膩的路面上吃不住勁了。汽車顛簸著駛上路邊,擦著一根燈柱開過去,右邊的側視鏡被燈柱撞掉了。然後,車又歪歪斜斜地開回到路上。 
  「不,我15歲時是在偷車,而不是賽車。」埃斯珀蘭薩說。 
  「你怎麼會在那房子那兒出現的?」 
  「電話裡那傢伙告訴我你走了的時候,我就知道有麻煩了。我看看你給我的接收器。導引信號很穩定,因此我猜想那傢伙在撒謊,你還在喬達諾那兒。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待在電話亭裡是毫無用處的,所以我讓出租車載我到了那座房子外面,正好聽見了裡面的槍聲。」 
  「我們離開時,我沒看見外面有出租車。」 
  「司機對我起了疑心。他看見了接收器,一個勁地問我是不是在跟蹤什麼人,他一聽見槍聲,就讓我付了錢,命令我下車,然後飛也似的開跑了。我能想出來的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翻過柵欄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還從我的旅行袋裡拿了手槍。」 
  「對你來說,幸好我拿了槍。」 
  「我欠你的情。」 
  「別擔心——我會想法讓你還我的。告訴我在那房子裡發生了什麼事。」 
  德克爾沒有回答。 
  埃斯珀蘭薩追問道:「為什麼打槍?」 
  「我必須時刻提醒自己你是個警察,」德克爾說,「我不能肯定,把事情詳詳細細地告訴你是不是個好主意。」 
  又一個急轉彎,卡迪拉克帶著他們來到鎮上杳無人跡的大路上,他們在大雨中飛速駛過商業區裡影影綽綽的幾家商店。 
  「他馬上就要上州際公路了。」德克爾說。 
  「在那之前我趕不上他。」埃斯珀蘭薩試著加速,但幾乎失去了對奧茲莫比爾的控制。「尼克·喬達諾死了嗎?」 
  「對。」德克爾嘴裡很乾。 
  「是自衛?」 
  「毫無疑問,我的感覺就是那樣的。」 
  「那麼出了什麼問題?你擔心警方會認為你到那兒就是要殺死他?認為你離開聖菲時就計劃好了要除掉他?」 
  「要是你這麼想,他們也會這麼想的。」德克爾說。 
  「這辦法倒是直接解決了黛安娜·斯科拉瑞的問題。」 
  「貝絲·德懷爾。她的名字是貝絲·德懷爾。我在努力救貝絲·德懷爾。就在前面。」德克爾急切地指著一串快速移動的車燈強光。「那兒就是州際公路入口處。」 
  卡迪拉克的剎車燈亮了,弗蘭克·喬達諾放慢車速,打算駛過環形路,開上通往州際公路的坡道。他剎車剎得太用力了,汽車失去了控制。卡迪拉克猛烈地打起轉來。 
  「天哪。」埃斯珀蘭薩叫道。奧茲莫比爾向打著轉的卡迪拉克開過去,卡迪拉克則正以可怕的速度越變越大。「我們要撞上他了!」 
  埃斯珀蘭薩踩了一下剎車。剎車咬緊了,但仍不夠。他又踩了一下,然後踩住不放。他們的車繼續朝卡迪拉克衝過去。突然,一陣狂風撲向奧茲莫比爾,汽車在被雨水沖刷光滑了的路面上失去控制,開始打滑了,車尾滑到了前面。車打起轉來。 
  德克爾搞不清方向了。他從打著轉的奧茲莫比爾的前擋風玻璃望出去,只見卡迪拉克打著轉,顯得越來越大,就像頻閃燈的燈光。突然,卡迪拉克不見了。德克爾緊張地想,那車肯定滑到公路下面去了。與此同時,奧茲莫比爾倒向一側。車下的地面變得柔軟起來。是草!奧茲莫比爾右邊的後擋泥板碰到了什麼東西。德克爾的上下牙齒撞在了一起。外面響起了金屬破裂的聲音。一隻尾燈碎了。奧茲莫比爾猛然停了下來。 
  「你沒事吧?」埃斯珀蘭薩的聲音在發抖。 
  「沒事!喬達諾在哪兒?」 
  「我看見他的前燈了!」埃斯珀蘭薩加大油門,將奧茲莫比爾開離它剛才撞上的那棵樹。汽車搖搖擺擺地駛過一片泥濘地,開上進入州際公路的坡道。在前面,卡迪拉克轟鳴著從一條溝裡爬出來,朝著州際公路上的車流疾駛而去。 
  「你殺了他父親。」埃斯珀蘭薩的呼吸聲很刺耳。「如果你再殺了兒子,貝絲·德懷爾的問題就解決了。沒人會從她身上得到好處了。喬達諾的人也不會再找她了。」 
  「聽起來你對我的方式並不贊成。」 
  「我只不過是在發表意見。」 
  前面,喬達諾衝上州際公路,迫使其他車輛轉向避開他。喇叭一聲接一聲地響起來。 
  「喬達諾有100萬美元在那車裡。」德克爾說。 
  「什麼?」 
  「是打算付給布賴恩·麥基特裡克的,是殺死貝絲的報酬。從現在起,90分鐘之後,他將等著人把錢送給他。」 
  埃斯珀蘭薩跟在卡迪拉克後面飛駛上州際公路。「但如果錢沒送去呢?他會放了她的。」 
  「不會。麥基特裡克瘋狂得會出於忿恨而殺死她。」德克爾說,「錢必須交給他。也許我能用錢讓他帶我到貝絲那兒。事實上,弗蘭克顯然不想把錢送去,他在往南開。交錢的地方在這兒往北幾英里的地方。」 
  儘管下著傾盆大雨,埃斯珀蘭薩仍冒險把車速加快到70英里。他開到超車道上,向前直衝,漸漸接近了右車道上隔了五輛車的卡迪拉克。雨水沖刷著擋風玻璃。刮水器幾乎來不及刮淨雨水。喬達諾的前面有車,不能再開快了,於是他也開上超車道,加快了車速。卡迪拉克濺起的水潑在奧茲莫比爾的擋風玻璃上,埃斯珀蘭薩看不清前面了。他罵了一句什麼,急轉彎開進右車道的車流空隙中。現在離卡迪拉克只有四輛車的距離了。 
  喬達諾莫名其妙地減慢車速,落在別的車後面了。不一會兒,卡迪拉克便與奧茲莫比爾並行了。乘客座的車窗搖了下來,喬達諾舉起了右手。 
  「他要開槍!」德克爾大喊道。 
  埃斯珀蘭薩踩下剎車。喬達諾開槍時,奧茲莫比爾已經退後了一些,子彈正好在擋風玻璃前面飛過。 
  喬達諾又減速了,又往後靠近了些,想試著再開槍。 
  德克爾彎腰去抓他們離開喬達諾家時他扔進車裡的手槍。喬達諾開槍了。子彈穿過司機座位旁的側窗,從埃斯珀蘭薩的頭上飛了過去,又打碎了後座的側窗。前側窗的鋼化玻璃碎成了參差不齊的小粒,灑了埃斯珀蘭薩一臉。 
  「我看不見了!」埃斯珀蘭薩喊道。 
  奧茲莫比爾來回搖晃著。 
  喬達諾又在瞄準。 
  德克爾開了槍。在封閉的車廂內,槍聲震耳欲聾,就像有兩隻手扇在他耳朵上似的。沒有時間打開後車窗。子彈穿透玻璃,從喬達諾那敞開的前車窗飛進去,打掉了他的一塊擋風玻璃。喬達諾退縮了一下,不再開槍了,他不得不用雙手來把住方向盤。 
  埃斯珀蘭薩掙扎著想要看清楚,奧茲莫比爾又搖擺了起來。德克爾發狂地朝前座俯下身去,抓住了方向盤。他們眼看就要撞到前面一輛車上了,他猛地把方向盤打向左邊,越線進了超車道,車身狠狠地撞了一下喬達諾的卡迪拉克。 
  「腳踩在加速器上別放開!」他對埃斯珀蘭薩大叫。 
  「你在幹嗎?」埃斯珀蘭薩眼睛看不見,急得發狂。他把一片片玻璃從眼睛周圍扒拉開。 
  德克爾俯身在前座上,更用力地把方向盤往卡迪拉克那邊打去,朝著它猛撞。他覺得自己都聽見喬達諾的尖叫聲了。德克爾第三次用力撞卡迪拉克時,把它撞到了路的外面。喬達諾驚恐萬狀,轉過車頭開向綠草覆蓋的中央隔離帶,沿著坡度徐緩的路堤搖搖擺擺地開下去,接著又衝上一個斜坡,迎著道路另一側疾駛而來的車燈亮光開了過去。 
  德克爾跟著他,幾乎與卡迪拉克並排行駛。奧茲莫比爾駛離州際公路時他覺得顛了一下。汽車開上了浸透雨水的草地,方向盤握在手裡感覺輕快些了,他這才鬆了口氣。奧茲莫比爾上坡時他的胃直往下墜。突然,汽車斜對著飛速而來的車燈衝了過去。 
  「剎車!」德克爾對埃斯珀蘭薩大叫,「用力踩!」 
  奧茲莫比爾衝過兩個車道上的車流,才算剎住了車。輪胎打滑了,在濕漉漉的路面上發出尖銳的聲響,把礫石甩到了路肩上。喇叭聲不停地響著,車流飛馳而過。前面,喬達諾往一側滑過去,壓壞了樹叢,折斷了小樹,從一個雨水沖刷著的斜坡上消失了。 
  德克爾瘋狂地用力轉動方向盤,以免汽車從斜坡上直衝下去。他不知道斜坡有多陡,也不知道坡底有什麼。他只知道他們必須再減慢車速,「腳踩在剎車上別放開!」他對埃斯珀蘭薩大叫。 
  奧茲莫比爾繼續滑向斜坡。德克爾則更加用力地轉動著方向盤,礫石四處亂飛。他怕奧茲莫比爾會翻過來,也怕車子向前衝時會撞到一棵樹上。奧茲莫比爾打了個轉,車尾對著卡迪拉克消失的那個斜坡突然停了下來,德克爾的肋骨重重地撞在他俯身其上的座位上。 
  「天哪,」德克爾說,「你還好嗎?」 
  「我想是的。」埃斯珀蘭薩從他滿是鮮血的臉上扒拉出更多的玻璃片。「我開始看得見了。謝天謝地,我的眼睛沒扎傷。」 
  「我去追他!」德克爾抓起手槍,跳出奧茲莫比爾朝前跑去,冰冷的雨水抽打著他。他隱約感到,他身後有幾輛車從州際公路上開了下來,其中一輛甚至停下來查看這起似乎極為嚴重的事故。他沒理會這些,仔細觀察著長滿樹木的黑暗斜坡。 
  卡迪拉克的前燈從坡下朝上照著,看來汽車翻滾著掉下斜坡後,車的後部朝下躺在了坡底上。德克爾不敢直接走上前去,那樣他將會完全暴露在車燈前,成為一個清清楚楚的活靶子。他快步走到右邊,鑽進大雨沖刷下的黑暗樹林裡,小心翼翼地從又陡又滑的斜坡上往下爬。爬了30英尺之後——據他的判斷是這麼遠——他來到坡底,然後向左轉,朝卡迪拉克那往上照著的車燈處匍匐過去,手裡握著槍,隨時準備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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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1

  樹枝啪的響了一下。雨水落在濃密的樹葉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使得那聲音變模糊了。德克爾屏息聽著。在那兒!又一根樹枝啪的一響。就在汽車附近。 
  德克爾蹲了下來,隱蔽在矮樹叢中間。一個人影在樹林中移動著。一個男人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卡迪拉克的燈光勾勒出他的部分輪廓。他捂著肚子,貓著腰,跌跌絆絆地走著。後來,他呻吟著失去了平衡,往德克爾的右面倒下去,從車燈能照亮的範圍裡消失,被黑暗的樹林吞沒了。但在這之前,德克爾看清那個男人並非捂著肚子,而是抓著一隻公文箱。 
  德克爾在樹叢中向那人爬過去。雖然他的時間不多了,但他不敢行動得太快。他不能冒險。就在這時,另一種聲音使他不安起來:他身後的斜坡頂上傳來了說話聲。德克爾冒險轉臉瞥了一眼,看見幾支手電筒的光束向下對準了卡迪拉克,雨水在光束中閃著微光。有一輛車就停在他從斜坡上下來的地方,肯定還有其他車輛停了下來。但願那些車中間沒有警車。 
  德克爾繼續往樹叢裡面爬,沿著他認為是喬達諾經過的路線向前移動。在他後面,人們笨拙地爬下斜坡,拖著腳穿過樹叢,一邊撥開樹枝,一邊大聲說話。由於他們弄出的嘈雜聲,即使喬達諾可能發出什麼聲響,德克爾也聽下見了。他必須躲著手電筒光,彎腰隱蔽在矮樹叢裡尋找。他想道,那筆錢,沒有那筆錢我就沒法找到貝絲。 
  他試探著在黑暗中往前邁了一步,馬上感到腳下空了。又是一個斜坡。他差點摔了下去,幸虧他自己的力量把自己拖住了。他抓住一棵樹,懸在上面,然後奮力爬上一塊滑溜突出的岩石。雨水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流,衣服冷冰冰地貼在他身上。他做著深呼吸,想使自己鎮定下來。他沒法知道斜坡往下有多長,但坡度顯然非常陡。要是喬達諾摔到了下面,在黑暗中根本不可能爬下去找到他。 
  卡迪拉克那邊,手電筒的燈光在樹叢中掃射著。德克爾想,他們分散開去找司機了。如果喬達諾沒有從斜坡上掉下去,如果他還活著,他會盡量離那些手電筒光遠一些。他會往哪邊走呢?德克爾不得不隨意作出一個選擇,他轉向了右邊。 
  要不是因為德克爾彎腰躲過一根齊胸高的樹枝,喬達諾抓著的那塊石頭就會砸在他的腦殼上,而不是砸在他彎著的脊背上了。這一下砸得他夠嗆,也讓他大吃一驚。他頭昏眼花地倒在地上,槍也脫手了。喬達諾瘋狂地從暗處向他撲過來。德克爾就地打了一個滾,感覺到那塊石頭挾帶著一股兇猛的氣流從他頭邊飛過,重重地砸在濕地上。他抬腿就是一腳,從喬達諾的身下踢中了他的腿。喬達諾把全身的重量壓在他身上,幾乎讓他窒息了。德克爾的身體扭動著,他感到身旁就是斜坡的邊緣。喬達諾舉起石頭朝德克爾的臉砸下來,德克爾則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在這時,德克爾覺得身底下的地面塌了下去。他和喬達諾突然一起在黑暗中從半空中摔了下去。他們撞上了一塊突出來的石頭,翻滾著,又接著往下掉。突然間,他們顛了兩下落到了地上。這反而讓他們吃了一驚。 
  儘管德克爾尚未喘過氣來,但他沒有絲毫的猶豫,舉拳就朝躺在自己身邊的喬達諾打去。在黑暗中,他的拳頭從喬達諾的肩膀邊上掠了過去。喬達諾的手裡仍然抓著石頭。雖然由於黑暗他無法瞄準,石頭還是擦傷了德克爾的肋部,疼得德克爾彎下了腰。這新的疼痛令德克爾怒不可遏。他跳起來,抬手猛擊過去,但喬達諾往後一縮,躲過了這一下,揮著石頭又打了過來。德克爾感到石頭帶著一陣風差點砸到自己臉上。他想靠近喬達諾以防他再來這麼一下,就在黑暗中衝過去,猛推了喬達諾一把。兩個人一起撞到了什麼東西上,喬達諾急促地喘了幾口氣,便僵住了,胳膊直直地伸著。他渾身哆嗦著,呼吸聲就像內胎漏氣的聲音。接著,他的胳膊垂落下來,身體一動也不動了。周圍只有淅瀝的雨水聲。 
  德克爾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大口大口喘著氣,鼓勵自己準備繼續戰鬥。慢慢地,他意識到喬達諾已經死了。 
  但不知為什麼,他的軀體仍然站立著。 
  「我告訴過你我聽見了聲音!」一個男人大聲喊著。手電筒光在雨中的樹林裡掃過。腳步聲重重地向德克爾摔下來的斜坡邊緣靠近。 
  德克爾想,我不能讓他們看見他!他衝向喬達諾仍怪異地站立著的地方,用力地去拉他,卻感到非常費勁,這時他才極不舒服地意識到,喬達諾是被一根斷樹杈鋸齒狀的尖頭給刺死了。 
  講話聲和腳步聲更近了。德克爾想,絕不能讓別人看見他。他把喬達諾沉重的軀體放倒在地上,剛要把他往黑沉沉的樹林裡拖,一束手電筒光從陡坡上照下來,直直地照在他身上,他驚呆了。 
  「喂!」一個男人叫道。 
  「我找到他了!」德克爾喊道,「我覺得我聽見這兒有動靜!我爬了下來,而且找到了他!」 
  「天哪——」另一個男人叫道,他也把手電筒往這邊照。「看看,這麼多的血!」 
  「你能摸到脈搏嗎?他還活著嗎?」另一個人叫道。 
  「我不知道!」德克爾喊道。手電筒的強烈光線直刺他的眼睛。「我想我聽見的是他摔下來的聲音!他肯定摔死了!」 
  「但他還有可能活著!我們得叫救護車!」 
  「他可能是摔斷了脖子!我不敢動他!」雨水在德克爾的臉上流淌著。「上面的人裡有醫生嗎?」 
  「我們需要救護車!」 
  幾個人用手電筒照著路,慢慢地從泥濘的坡上抓著樹枝往下爬。 
  「他幹嘛往這邊走?」一個人爬到了坡底。「難道他沒看見州際公路在後面嗎?」 
  「車出事時他的頭大概碰傷了!」德克爾說。「他很可能是被撞昏了頭。」 
  「天哪,看看他!」有一個人背轉過身去。 
  「他摔下來時大概撞到了什麼東西上!」 
  「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呢?」德克爾說。 
  「女人?」 
  「我聽見了她的聲音!」德克爾說,「聽上去她像是受了傷!她在哪兒?」 
  「所有的人注意!」一個男人叫道,「繼續尋找!這兒還有一個人!一個女人!」 
  人群散開了,人們用手電筒掃射著,迅速地尋找著。 
  德克爾利用這個混亂局面,退到了暗處。他往斜坡上爬的時候踩到泥裡滑了下來。他抓住裸露的樹枝,踩著突出來的岩石繼續往上爬。人們每一分鐘都有可能想知道他怎麼樣了,在他們懷疑他不是搜尋人員之前他必須離開。但是我不能不拿到喬達諾的公文箱就走。 
  他摔下來的時候沒拿著公文箱。它在哪兒呢?要是搜尋人員發現了這些錢,我就沒辦法救貝絲了。 
  德克爾的心怦怦地跳著。他爬到了斜坡的頂端,看見失事的卡迪拉克附近有更多的手電筒光。目前他還能藏在矮樹叢中,但那些搜尋人員可能很快就要搜到這一帶了。他吃力地喘著氣,貓下腰,想搞清自己的方位。喬達諾是從哪邊襲擊他的?是從左邊還是從右邊?德克爾轉身凝視著下面,黑暗中他依稀分辨得出喬達諾的屍體。他回想著他們在坡底的搏鬥,推測著他們一起落地的地方。如果他們是落到那塊地方的話,他們就是從他左邊摔下去的,而喬達諾出手時應該是從…… 
  德克爾在矮樹叢裡匍匐向前。此時,手電筒燈光開始朝他這邊照過來了。不!德克爾想。他從未感到自己體內的腎上腺素如此強烈地湧動過。他覺得他的脈搏也從未跳得如此之快。他感到耳後部的壓力越來越大。公文箱。必須找到公文箱。我需要它。沒有公文箱就救不了貝絲。 
  他差點就從它旁邊爬過去了,但他還是及時意識到了自己碰到的是什麼東西。他抓起公文箱時,真擔心自己的心臟會由於壓力的消失而破裂。與此同時,他的腳碰到了身後坡沿附近的什麼東西。他的手槍,喬達諾用石頭砸他時從他手裡掉出來的。他把槍插進茄克衫裡面,現在他有膽量希望自己能成功了。他還有機會救貝絲。 
  但手電筒光再往這邊來,他就救不成她了。要是他們中間有一個人是警察呢?德克爾的衣服滿是泥水,他繼續在矮樹叢裡向前爬,盡量不弄出聲音來。他爬到了他覺得是他開始進入樹林的地方。他往後看著,等著手電筒光移得離自己遠一些。他一等到機會,就飛快地從樹叢裡爬上去,一直爬到州際公路邊上才停下來。車輛在雨中飛馳而過,輪胎嘶嘶作響,車燈雪亮。路肩上停著幾輛車,多數都是空的,車裡的人肯定都到樹林裡幫助尋找車禍的倖存者去了。其中一輛是巡邏警車。初看見它時德克爾心中一驚,好在這車裡也沒人,不過警察可能很快就會回來。 
  警車旁邊是那輛奧茲莫比爾。在車裡,埃斯珀蘭薩垂頭喪氣地倒在方向盤後面。即使從遠處,也能看出他滿臉是血。德克爾想,我不能再等了。為了防止樹林裡有人正看著他,他用身體遮擋著公文箱,迅速鑽出樹林,沿著州際公路快步走了過去。 
  德克爾上了車,埃斯珀蘭薩坐直了身體。 
  「你看得見嗎?能開車嗎?」 
  「能。」 
  「走吧。」 
  埃斯珀蘭薩轉動點火器上的鑰匙,發動起奧茲莫比爾,迅速開進了車流。「你看上去糟透了。」 
  「我並沒有為這種場合刻意打扮。」德克爾盯著後面,看是否有人跟蹤他們。好像沒有。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你是否還能回來。」埃斯珀蘭薩說。 
  「我不知道你會守在車裡。你做得對。」 
  「偷到車逃跑時我會是個好司機。事實上,我過去就是。」 
  德克爾看了看他。 
  「那是我16歲時的事。」埃斯珀蘭薩說,「你拿到公文箱了?」 
  「對。」 
  「弗蘭克·喬達諾呢?」 
  德克爾沒回答。 
  「那麼貝絲·德懷爾又少了一個麻煩。」 
  「是自衛。」德克爾說。 
  「我沒說是別的原因。」 
  「我需要這個公文箱。」 
  「100萬美元。拿著這麼多錢,有的人根本不會想去救任何人。」 
  「沒有貝絲,我就救不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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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天哪,德克爾,你這是瘋了。如果你不當心,最後會殺了自己的。」埃斯珀蘭薩緊張地咕噥著,聲音比耳語還低,「或者你會給麥基特裡克一個機會,叫他殺了你。」在過去的一小時裡,他們一直爭論著德克爾的這個計劃,德克爾堅定地表明了他的決心。麥基特裡克滿心希望事情會是這個結果,而現在事情正是這樣進行著。 
  德克爾感到埃斯珀蘭薩探身到奧茲莫比爾的後座上,抓住自己的肩膀把自己拖到了外面的雨裡。他給埃斯珀蘭薩的命令是,不要心軟,越野蠻越好,要做得像通常一個打手殺完人處理屍體那樣。 
  埃斯珀蘭薩遵守了命令,在把德克爾往地上扔時,一點也沒設法減緩他身體落地時的撞擊。埃斯珀蘭薩拖著他走過水窪。他的全身都在疼,但他沒表現出來,仍然保持著軟塌塌的樣子。他雖然緊閉著眼睛,但他想像得到這種情景:被撞過的奧茲莫比爾停在觀景台的食品店旁。很快就到午夜了,又下著雨,不可能會有人停車觀賞巖壁的景色。天氣好的時候,在觀景台上能看得見哈得孫河上船隻的燈光和對岸哈斯汀鎮與揚克斯鎮的輝煌燈光。但在這麼糟的天氣裡,看見的只能是黑暗。為了防止萬一有個司機在此處停下來休息幾分鐘,埃斯珀蘭薩把奧茲莫比爾斜對著觀景台的入口處停下來,擋住去路,以防州際公路上有人看見,一個像是屍體的東西被拖向食品店的後面。 
  德克爾聽見埃斯珀蘭薩咕噥了一句,然後感到自已被扔進了一個泥窪裡,發出「撲通」一聲響。他讓自己的身體軟軟地打了個滾,左半邊朝下躺在了泥窪裡。他半睜開眼睛,看見房屋後面的暗處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像是垃圾箱。他聽見埃斯珀蘭薩穿過泥窪往汽車那兒跑去,很快又回來了。他看見埃斯珀蘭薩把公文箱靠在房屋後牆上,然後一閃身不見了。接著,他聽見車門關上了,汽車發動起來。輪胎濺起水花,汽車開走了。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小,後來德克爾就只能聽見遠處州際公路上車輛的嗡嗡聲,以及雨水打在緊裹在他頭上的透明塑料袋上的聲音。 
  「喬達諾和麥基特裡克做的交易是錢和我的屍體。」德克爾堅持說。那會兒他和埃斯珀蘭薩正心急火燎地駕車經過一個個城鎮,尋找著一家便民商店,唯恐他們已經來不及。他們是10點半開始找的。後來11點了,11點15分了。「午夜時我們必須到達那兒。」有兩次他們找到了還開著門的商店,但店裡沒有德克爾所需要的全部材料。11點半時,他們終於買齊了所要的東西。埃斯珀蘭薩把車停在野外一條荒廢了的路上,做了該做的事。 
  「為什麼不能讓我留張紙條,和錢放在一起?假裝是喬達諾留的條,就說只有在麥基特裡克實現了諾言之後他才會殺你。」埃斯珀蘭薩用曬衣繩綁住了德克爾的腳踝。 
  「因為我不想讓他起疑心。一定要把結打在一眼就能看得見的地方。那幢房子後面肯定很暗,我想讓他一眼就看出我是被捆牢了的。」 
  「但這樣的話,如果他還不相信你已經死了,你就連自衛的機會都沒有了。」埃斯珀蘭薩把德克爾的胳膊縛在他身後。 
  「我希望這樣能讓他相信。他絕對不會相信我會自願把自己交到他手上,任由他處置。」 
  「這個結疼嗎?」 
  「疼不疼都沒關係。要像真的一樣。要弄得看上去我絕對不可能還活著,看上去我對這樣的捆綁沒有絲毫的反應。一定得讓他相信我死了。」 
  「他看見你的時候,你也可能真的死了。德克爾,這塑料袋簡直要把我嚇破膽了。」 
  「這就對了,也會讓他嚇一跳的。我就靠這最後一招了。給我塗上顏色。快點。」 
  德克爾需要看上去像血的東西,一位病理學家曾對他講述過用最容易找到的材料偽裝成血跡的方法,這回他就是用的這些材料——無色玉米糖漿和紅色食用色素。 
  「要弄得看上去好像他們曾經以打我來取樂。」德克爾堅持說。 
  「他們打爛了你的嘴唇,把你的下巴打得血肉模糊。」埃斯珀蘭薩用混合材料偽裝著。 
  「快點。我們再過15分鐘就得趕到交貨地點。」 
  埃斯珀蘭薩迅速將袋子套在德克爾的脖子上。德克爾吸了口氣,把袋子吸到了自己的頭上。塑料袋緊貼著他的臉,粘在他的皮膚上,陷進他的鼻孔和嘴巴裡。埃斯珀蘭薩咕噥了一句西班牙語祈禱文,趕快在陷進德克爾嘴裡的袋子上戳了個小洞,迅速把一小截吸管塞進去。德克爾把吸管咬在齒間,這樣他既能夠呼吸,又不至於破壞使塑料袋貼緊他臉部的真空。 
  「我的天,德克爾,能行嗎,你能有足夠的空氣嗎?」 
  德克爾輕輕地點了點頭。 
  「袋子這樣貼在你臉上,你看上去真像是一具屍體了。」 
  德克爾想,很好。這會兒他躺在食品店後面的泥窪裡,聽著大雨打在塑料袋上的聲音,四週一片黑暗。只要他淺淺地、慢慢地、平靜地呼吸著,他從吸管裡得到的那一點空氣就足夠他活下去了。但是每次他輕輕吸一口氣時,恐慌的感覺就出現了,試圖壓倒他那堅定的決心。每次他微微呼氣時,他的心臟就想跳動得更快些,從而得到更多的氧氣。把塑料袋綁在他脖子上的繩子系得很緊,緊得陷到了皮膚裡——這也是德克爾堅持要埃斯珀蘭薩這麼做的。每一點看上去都必須絕對令人信服,而且摸起來也令人信服——冰涼的雨水會降低德克爾的體表溫度,使他的皮膚摸上去像是慢慢變冷的屍體。哪怕有一瞬間麥基特裡克會懷疑德克爾還沒有死,他就會一槍打穿德克爾的腦袋,了結這件事。 
  危險的是,麥基特裡克也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他一槍,但是德克爾指望自己臉部怪異的模樣能使麥基特裡克認為沒有必要使用武力了。如果麥基特裡克摸德克爾手腕上的脈搏,他是摸不到的。緊緊綁著的繩子已經大大減少了血流量。麥基特裡克還可以試著摸德克爾脖子上的脈搏,但要這樣做,他就得解開綁住塑料袋的繩子——這樣既費時又讓人噁心。他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手掌按在德克爾心臟上面的肋部,但是他也不太可能這麼做,因為德克爾是往左側躺著的——要摸德克爾心臟那邊的肋部,麥基特裡克就必須把他的身體翻過來,把手按到粘在德克爾衣服上的令人生厭的髒泥巴上。 
  風險還是很大的。「你瘋了。」就像埃斯珀蘭薩一直對他說的那樣。「你會殺了你自己的。」但是還有別的辦法嗎?要是事情沒有準確依照麥基特裡克所要求的那樣進行,要是德克爾的屍體沒像喬達諾所保證的那樣被扔在那兒,麥基特裡克可能會起疑心不拿錢了,可能會擔心公文箱裡有陷阱,而德克爾的計劃完全是圍繞著那筆錢展開的:那筆錢和德克爾藏在鈔票裡面的導引儀。要是麥基特裡克不拿錢,德克爾就無法跟蹤他到貝絲被關著的地方。無論德克爾怎樣分析這件事,他都想不出別的辦法。必須讓麥基特裡克看到德克爾的屍體。 
  「你那麼愛貝絲嗎?」埃斯珀蘭薩在把塑料袋套到德克爾的頭上之前問他。「這樣全心全意地冒著生命危險救她?」 
  「為了她我願意下地獄。」 
  「是為了搞清她是否對你懷有真情嗎?」埃斯珀蘭薩詫異地看著他。「這不是愛。這是自尊。」 
  「這是希望。如果我不相信愛,那我對什麼都無所謂了。把吸管放進我嘴裡。綁上袋子。」 
  「德克爾,你是我所遇到過的最了不起的人。」 
  「不,我是個傻瓜。」 
  德克爾躺在泥窪裡,輕微地呼吸著,壓抑著恐慌,聚集起他所具有的全部控制力,努力不去想像自己會遭遇到什麼。他的肺需要更多的空氣。他想,也許,的確還有別的辦法。也許,他只是想讓貝絲知道,自己是多麼地愛她,為了她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他急需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於是回想起兩個月前第一次看見她時的情景……才過了這麼短的時間嗎?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在房地產公司的門廳裡——她向他轉過身來,他的心率一下子改變了。他一生中從未感到過這麼強烈的吸引力。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她的倩影,濃密的金褐色頭髮油亮油亮的,曬黑了的皮膚泛著健康的光澤,酷似體操運動員的體型,線條優美的胸部和臀部令他怦然心動。他完全被她那優雅的下巴、高高的顴骨和模特兒般的額頭給迷住了。他想像著自己正走近她。突然他的思緒轉到了他們第一次做愛的那個晚上,她那藍灰色的眼睛和性感的嘴唇離他那麼近,以至於變得模糊起來。他親吻她的脖頸,舔舐她的皮膚,嘗到了鹽、太陽和某種原始的味道。他感到自己在過去的生活中彷彿一直只是半個人,而現在終於完整了,不僅僅是在肉體上,而且是在感情上、精神上完整了。他全身充滿愉悅的感覺,他終於有了一個目標——和她一起營造新生活,與她分享,與她合為一體。 
  他的意識一下子回到了現實中——因為,在遠處車流的嗡嗡聲和嘩嘩的雨聲中,他聽見身後的陡坡那兒有聲音。雖然那個塑料袋妨礙了他的聽力,但憂慮反而提高了他的感知能力。他聽見了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打滑的腳步聲,還有樹枝折斷的聲音。 
  天哪,德克爾想。他一直在等著聽見一輛車開下州際公路,開到觀景台這一帶來。但是,麥基特裡克早就等在這兒了,就藏在護欄下面的斜坡上。德克爾對自己說,埃斯珀蘭薩把我拖到房子後面來時,他肯定看見了。他也肯定看見埃斯珀蘭薩把我扔進水窪,留下公文箱,然後開車離去。如果埃斯珀蘭薩那會兒對我說了一個字,或者如果他試圖把我扔得輕一點,麥基特裡克立刻就會意識到這是個圈套。他就會開槍殺了我們。 
  德克爾意識到自己剛才離死神有多麼近,不禁發起抖來。冰冷的雨水也使他發抖,他立刻繃緊肌肉來克制身體的這種反應,他不敢動。他必須顯得毫無生氣才行。過去,每逢他開始執行一項危險的任務時,他總是以默想來使自己平靜下來。現在他又使用了這個辦法。他集中思想,努力把感情、恐懼、渴望、憂慮和需求都拋在腦後。 
  但他不能克制住自己的想像。他想像著麥基特裡克從大雨如注的斜坡頂上瞪大眼睛往黑暗中凝視的情景。麥基特裡克肯定很緊張,身上又濕又冷,急著辦完這件事拔腿逃走。他肯定握著一把槍,有一點不對頭就會開槍。他可能還有支手電筒。也許,他會冒著暴露自己的危險,打開手電筒照照綁著德克爾手臂和腿的繩子。果真如此的話,他肯定會讓光束停在罩著德克爾腦袋的塑料袋上。 
  濕漉漉的礫石上響起了腳步聲,好像麥基特裡克已經跨過了護欄。到緊急關頭了,德克爾知道,如果麥基特裡克要開槍以確保他真死了的話,那就是在這個時候了。為了不讓自己的胸脯有一絲起伏,德克爾屏住了呼吸。隨即,他的肺開始缺少空氣。他胸中那令他窒息的壓力變得越來越強,嚴重缺氧的肌肉也由於越來越迫切地需要氧氣而疼痛起來。 
  腳步聲在他附近停下了。德克爾已經有所準備,所以當一隻鞋踢他的肩膀使他背著地時,他沒顯出任何反應。雖然德克爾閉著眼睛,但他仍感覺到透過塑料袋射向自己的手電筒的強光,麥基特裡克正在仔細查看罩在他臉上的塑料袋。德克爾早已把那截吸管移到嘴角,又微微吸了口氣,這樣袋子往他嘴裡陷得更深了。他感到頭暈目眩,他迫切需要呼吸。於是,他集中精力想像自己在親吻貝絲;他的腦海裡只有她。他感到一陣暈眩,覺得自已被她吞了下去。 
  麥基特裡克哼了一聲,也許是出於滿足吧。手電筒隨後就關上了。德克爾的肺好像馬上就要炸開了。他聽見腳步聲迅速在雨水中走過,大概是麥基特裡克朝公文箱快步走過去了。但接著響起了別的聲音,德克爾糊塗了。卡噠,嚓嚓。他越來越擔憂。這是什麼聲音?麥基特裡克在幹什麼? 
  突然,他明白了。麥基特裡克正在把錢倒進另一個包裡,他怕喬達諾會在公文箱裡放導引儀。這種本能很好,但德克爾已經預料到了。導引儀並非藏在公文箱裡。德克爾用刀在一捆鈔票裡面挖出了一個洞,把導引儀塞進去,然後用橡皮帶子重新綁好那捆鈔票,這樣它看上去跟別的鈔票捆就沒有什麼區別了。 
  德克爾聽見麥基特裡克又哼了一聲,這回是在用力。有什麼東西從空中飛過,卡噠卡噠地滾下坡去了。德克爾明白了,是公文箱,麥基特裡克把公文箱扔了。他不想留下任何痕跡來表明食品店後面的這塊地方曾被用做交貨地點,但是如果他扔掉了公文箱—— 
  天哪,他要用同樣的方法處置我。德克爾剛剛來得及控制住缺氧的身體,不讓自己暴露出恐慌,麥基特裡克就抓住他的肩膀,猛力把他往後拖,粗暴地把他拎起來架到了護欄上。不!德克爾在心裡叫道。緊接著,他覺得自己失重了。他的身體撞到了什麼東西上。他從那東西上翻下去,又一次感到失重。他被縛的胳膊碰到了身體下面的什麼東西。他克制不住衝動,痛得呻吟了一聲。麥基特裡克聽見他呻吟了嗎?他滾落下去,又撞到了什麼東西上面。他想,自己大概要從巖壁斜坡一直滾落到哈得孫河裡去了。這段距離這麼長,自己肯定會摔死的。忽然,他顛了幾下停下來了,渾身疼痛難忍。他的頭撞到了什麼東西上。 
  他被撞得頭昏眼花,感到塑料袋裡有液體。我在流血!溫熱的、粘乎乎的液體從他額頭上的傷口裡湧出來,開始填滿塑料袋。不!他不在乎麥基特裡克現在是否看得見自己動彈了。他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必須呼吸。他原先的計劃是,麥基特裡克拿了錢,撇下他一走了之。等他一走,德克爾就把那截吸管重新插進袋子上的洞裡盡力呼吸,直到埃斯珀蘭薩——錢被拿走後,接收器的指針會開始移動,他就會知道——回來把他放開。但是,德克爾從來沒有想到麥基特裡克可能會處理掉屍體。要是德克爾料想到了這一點,他絕對不會嘗試這個計劃的,太可怕了。把塑料袋綁在他腦袋上的那根繩子緊緊勒住他的脖子,陷進他的皮膚裡。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扼死了。 
  他大需要空氣了,簡直急得發狂。他把那截吸管從嘴角移過來,試著把它往袋子上的小洞裡插,可是他找不到那個洞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有用力地呼了口氣,讓袋子脹了起來,可接著又完全不由自主地用力吸了口氣。這下子,袋子填滿了他的鼻子和嘴巴,就像個有生命的東西一樣,緊緊地貼在他皮膚上。偽裝顏料和血粘住了袋子。埃斯珀蘭薩不能及時找到我了! 
  他在雨裡翻過身,面向著他墜落其上的東西,也不管是什麼在托著自己,就把臉貼在上面擦來擦去,尋找著尖的東西:一根樹枝、一塊突出來的岩石,能鉤住、能劃破塑料袋的任何東西。他的身體下面又濕又滑。他的頭撞在了什麼東西上面,大概是塊岩石。他不顧疼痛,繼續移動著。但是,他的動作遲緩起來。他臉上的血仍在繼續流著,注進塑料袋,給他一種自己馬上就要被淹沒的感覺。說不定自己馬上就要從懸崖上翻滾下去了,但那已經沒有什麼不同了。自己已經死定了,要是沒有…… 
  一個像樁一樣的物體鉤住了塑料袋。他的意識正漸漸模糊,他無力地把頭向左一扭,感到袋子被撕開了。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再把頭往左扭去。裂口更大了。他額頭上感到一股冷風,冰冷的雨水打到了他的腦門上。但塑料袋仍緊緊貼在他的鼻孔和嘴巴上。他試圖通過嘴邊那個小洞呼吸,但他的掙扎已經扭曲了塑料袋,洞被堵住了。他覺得自己就要被嘴裡那截吸管憋死了。我必須把這袋子從頭上去掉!他覺得身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炸開,彷彿自己將要落入一個黑沉沉的深坑。他最後一次試著用那個尖東西鉤住袋子,他的右頰擦破了,但袋子終於整個兒地撕開了。 
  當他吐出吸管呼吸時,風像是尖叫著從他的喉嚨裡衝下去的。涼涼的空氣湧入他的肺臟,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的甜美。他的胸膛痙攣地起伏著。他仰面躺著,渾身發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漸漸地相信自己真的還活著。 
    
3

  還活著,但能活多久?德克爾沮喪地問自己。埃斯珀蘭薩可能找不到我了。我要是再繼續待在雨裡,就會因體溫過低而凍死。他翻了個身,面向著黑沉沉的天空,享受著甜甜的雨水,飢渴地呼吸著,盡量不去注意自己正在顫抖,也不去注意被捆綁著的四肢上所感到的壓力,我摔下來多長時間了?麥基特裡克走了嗎?我著地時他聽見我的呻吟了嗎? 
  他惴惴不安地等著看見一個黑影從陡坡上往他這兒爬過來,等著看見麥基特裡克打開手電筒,獰笑著用槍瞄準他。突然間,德克爾真的看見坡頂上有一道手電筒的強光,光束移向食品店,往護欄上照了照,又照向食品店。德克爾頓時信心大增,不禁喊道,或者說是試著喊了一聲:「埃斯珀蘭薩!」他發出的聲音很嘶啞,好像吞下了一把砂石似的。他更用力地又喊了一聲:「埃斯珀蘭薩!」這一次,手電筒的光束落在護欄上了。接著,光束朝坡下照過來。德克爾看清楚了,他摔下來的地方是個斜坡,到處都是樹叢和岩石,一截一截地伸出來,最後陡壁往下直插進河裡。 
  「在這兒!」德克爾喊道。光束迅速順著巖壁往他這邊掠過來,但沒照到他。「在這兒!」終於,光束照到了他身上。但那人是埃斯珀蘭薩嗎?信心,德克爾想,我必須有信心。 
  「德克爾?」 
  謝天謝地,是埃斯珀蘭薩!當那個熟悉的瘦長身影翻過護欄快速爬下來時,德克爾覺得他的心臟跳得不那麼劇烈了。 
  「小心點。」德克爾說。 
  埃斯珀蘭薩的牛仔靴在一塊岩石上滑了一下。「哎喲——」他站穩身體,急速地爬下來,蹲下身子,藉著手電筒的燈光細細打量德克爾的臉。「你滿臉是血。沒事吧?」 
  「我必須沒事。」 
  埃斯珀蘭薩迅速割斷將德克爾的雙臂綁在身後的繩子,又以同樣快的速度割斷綁腳的繩子。雖然德克爾肌肉發麻,他還是使勁動了動身子。 
  「別動,我來解這些結。」埃斯珀蘭薩說,「該死的,繩子浸透了水,脹起來了。我解不——」 
  「我們沒時間了,」德克爾說,「我們得到車那兒去。導引信號只在一英里之內有效。幫我站起來。」 
  埃斯珀蘭薩掙扎著站穩腳跟,然後用力扶他站起來。 
  「我的手腳幾乎沒有血液循環了。你得把我拉上去。」德克爾說。 
  他們嘴裡哼哼著,費了很大力氣才爬上了斜坡。 
  「我把車停在北邊100碼的州際公路路肩上了,」埃斯珀蘭薩說,「沒看見有車燈往觀景台這邊轉彎。過了午夜之後,我都開始認為他不會出現了,但是接收器上的指針突然開始移動了——導引儀工作起來。我沿著州際公路的路肩倒車過來,好盡快趕到你這兒。」 
  「麥基特裡克藏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德克爾抓住護欄,用力喘著氣,翻了過去。「他肯定是從樹林裡跑了。他的車肯定是停在南邊或是比你那兒更北的某個地方。快。」 
  埃斯珀蘭薩趟過一個個水窪,先於德克爾跑到奧茲莫比爾那兒。他從前座上抓起接收器。「還有信號呢,」他興奮地說,「指針表明他在往北開。」 
  德克爾跌進前座裡,用力關上車門。當埃斯珀蘭薩猛踩加速器時,他的身體在座位裡往後倒去。奧茲莫比爾甩起砂礫,在積滿雨水的停車區裡搖擺了一下,朝州際公路上雨幕中的車燈光亮飛馳而去。 
    
4

  「信號變弱了!」德克爾盯著接收器上被照亮了的刻度盤。他的濕衣服全貼在身上。 
  埃斯珀蘭薩開得更快了。他甚至沒顧得上打開擋風玻璃上的刮水器。他看見車流中出現了一個空隙,於是呼嘯著駛上州際公路,開始超車。 
  「天哪,我快要凍僵了。」德克爾撥動著車上取暖器的開關。他用那幾乎毫無知覺的右手手指笨拙地摸索著,發現埃斯珀蘭薩的刀子還插在他左腕上的繩結裡。他仔細看著刻度盤。「信號變強了。」指針轉動起來。「看!他下了州際公路。他在我們左前方!」 
  比他們所希望的還要快,奧茲莫比爾的前燈照出了雨中一個昏暗的出口斜坡,有一個上9號公路的標誌。 
  「這條路跟州際公路平行。」德克爾說,「指針表明他改變了方向!他在往南開。」德克爾用刀子割開手腕上的繩子,差一點劃傷了自己。血湧進他左手的靜脈,讓他感到一陣刺痛。他按摩著疼痛的手腕,繩子在上面勒出了溝。 
  「你告訴我要弄得像真的一樣。」埃斯珀蘭薩說。 
  「嗨,我還活著呢。我並沒抱怨什麼。」 
  在出口坡道的盡頭,埃斯珀蘭薩驅車向左穿過橫跨州際公路的大橋,然後又急速左轉,進入9號公路,向南追著一長串汽車尾燈開過去。 
  「信號更強了!」德克爾說,「慢一些。他有可能在前面的任何一,輛車裡。」他割斷了另一隻手腕上的繩子。血湧到手上,他的手指不那麼笨拙了,因而他能夠更用力、更快地割斷腳腕上的一圈圈繩子。 
  雖然車上的取暖器正放出熱風,他仍在發抖。各種令人不安的念頭折磨著他。要是麥基特裡克已經殺了貝絲呢?或者要是麥基特裡克猜到自已被跟蹤,找到了導引儀呢?不!我受了這麼多苦,絕不能一無所獲!貝絲必須活著。 
  「指針表明他又轉彎了。向右。往西開了。」 
  埃斯珀蘭薩點點頭。「前面有四輛車,我看得見轉彎的車燈。我要慢下來,這樣他就看不見我們跟著他轉彎了。」 
  期望增強了德克爾的力量。他抹抹前額,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安地看見手掌上有紅色。不是攙了紅色食用色素的玉米糖漿,聞起來有一股銅的味道,無疑這真的是血。 
  「我不知道這能有多大用處,這是我在小儲藏櫃裡找到的一塊乾淨手帕,」埃斯珀蘭薩說,「試著止止血吧。」埃斯珀蘭薩跟著麥基特裡克向右駛下9號公路,經過一塊寫著羅克曼路的指示牌。他關掉了前燈。「沒必要大肆宣揚。在雨裡我幾乎看不見他的尾燈,所以我能肯定他根本看不見我們。」 
  「但你這是在盲駛。」 
  「時間不會長的。」埃斯珀蘭薩往左開上一條小道,又打開前燈,作了個180度的轉彎,回到羅克曼路上,向左轉,再次跟到了麥基特裡克的後面。「萬一他在看後視鏡,我要是他,肯定會看的,他就會看見有車前燈從左邊拐上這條路。任何從州際公路上跟蹤他到這兒的人都不會從左邊過來的。這樣他就不會起疑心了。」 
  「你對此很在行嘛。」德克爾說。 
  「我還是在行一些的好。我還是小孩子時,曾跟那些幫派混在一起。跟蹤人和被跟蹤我都挺有經驗。」 
  「是什麼讓你改邪歸正了?」 
  「我遇到一個警官,是他讓我明白過來。」 
  「他肯定為你現在的生活而感到驕傲。」 
  「去年他死了。一個帶有敵意的醉鬼開槍殺了他。」 
  空中令人目眩地一閃,隨後而來的隆隆聲使汽車抖動起來。 
  「現在開始打雷打閃了,暴風雨更厲害了。」德克爾說。 
  「該死的。」不知埃斯珀蘭薩指的是暴風雨,還是他的回憶。 
  閃電又一次劃過時,他用手指了指。「我看見一輛車。」 
  「接收器上的信號很強。指針直指著前面,」德克爾說,「那肯定是麥基特裡克。」 
  「該離開這條路了,我不想讓他起疑心。」經過一個指示著克洛斯特鎮的牌子之後,埃斯珀蘭薩任由麥基特裡克往前直開,自己則向右轉,繞過一個街區,再回到羅克曼路上。這樣別的車子已經超了過去,填補了奧茲莫比爾和麥基特裡克的汽車之間的空隙。 
  「接收器表明他還在我們的前面。」德克爾那又濕又冷的衣服仍然讓他抖個不停。由於緊張,他的肌肉非常疼痛。他掉下巖壁時摔著的後背和前胸處腫了起來,陣陣抽痛著。這並不要緊。疼痛算不了什麼,貝絲才是重要的。「不,等一下。指針移動了。他往右轉了。」 
  「是的,我看見他的前燈離開這條路了。」埃斯珀蘭薩說,「我不想立即跟上去嚇他一跳。我們開過他轉彎的地方,看看他去哪兒吧。他可能是想用計甩掉尾巴。」 
  他們開過寂靜的鎮中心,來到更加安靜的鎮郊。現在,當閃電劃過時,他們看清了麥基特裡克轉彎的地方:一家普通的單層汽車旅館。紅色的霓虹燈上顯出店名:巖壁旅店。相連接的平房——德克爾估計大約有20套——從路邊向後往一個黑沉沉的地帶延伸。奧茲莫比爾從那兒開過時,德克爾伏下身,以防麥基特裡克回頭瞥一眼跟在身後的稀疏車流。 
  汽車旅館落到奧茲莫比爾後面去了,德克爾慢慢直起身。「接收器上的指針表明麥基特裡克已經停車了。」 
  「你想怎麼辦?」 
  「在路邊的什麼地方停車。我們回那兒去看看他在幹什麼。」 
  德克爾拿起他在喬達諾的莊園裡從一個警衛那兒拿來的手槍。一聲巨雷,汽車抖動了一下。他看到埃斯珀蘭薩把瓦爾特手槍裝進口袋裡。「我們最好帶上接收器。萬一這是個圈套,他再開車跑了呢?」 
  「要是那樣,怎麼辦呢?」埃斯珀蘭薩問。 
  「這問題問得好極了。」德克爾下了車,大雨立刻撲面而來。那一瞬間,他憤怒地想起,在羅馬,那天晚上他跟著麥基特裡克到那個設有圈套的院子裡去時,天也正下著冰冷的大雨。埃斯珀蘭薩跟著他下了車,棒球帽滴著水,濕透了的長髮貼在脖子上。在過路車輛的燈光下,埃斯珀蘭薩的臉看起來比平時更瘦削,鼻子和嘴巴更加突出,這使德克爾想起了一隻猛禽。 
  他們沒在房子前面露面,而是順著一條通向房後的小巷謹慎地挪過去。德克爾注意到,那些平房是用煤渣磚建造的,後面沒有出口。靠小巷的這一邊只有很小的窗戶,而且是又厚又不透明的玻璃磚,極難打破。 
  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從汽車旅館的後部繞過去,藏在一隻可傾卸垃圾箱後觀察著平房的前面。接收器上的指針表明,導引儀就在某一套房間裡。雖然那20套房間裡有8套前面停了車,但其中只有4套在拉起來的窗帷後面還亮著燈。這中間又有兩套是相鄰的,離德克爾用以隱蔽自己的垃圾箱很近。德克爾不用看接收器也知道,信號就是從這其中一套房間裡發出來的。房前停著一輛車,一輛藍色的龐蒂亞克,正在冷卻的發動機不時發出啪啪的聲響。雨水落在龐蒂亞克發熱的前蓋上,變成了一層薄霧似的蒸汽。 
  德克爾想,要快點。如果貝絲在其中一個房間裡,麥基特裡克拿了錢回來就會盡快殺了她。或者要是他檢查那錢時發現了導引儀,他可能就會驚惶失措,在逃走之前殺了貝絲。 
  「你在這兒等著,」德克爾對埃斯珀蘭薩耳語道,「準備接應我。」他盡可能輕地趟過一攤攤積水,來到那排房子裡的最後一套房間旁,停在了燈光柔和的窗戶前。一道強烈的閃電使他覺得自己就像沒穿衣服似的毫無遮掩。沉悶的雷聲震得他搖晃了一下。隨後,夜幕又把他遮蔽起來。他注意到窗帷沒有拉嚴,於是透過一條窄縫焦慮地朝房裡望去——一張雙人床、一張廉價梳妝台、一台固定在牆上的電視機。要不是床上有只旅行箱,這房間就好像是沒人住似的。左面牆壁的中間,是一扇開著的門,通向隔壁的房間。 
  又是電閃雷鳴。德克爾繃緊了身體,然後往隔壁那扇窗挪過去。雖然暴風雨的聲音很大,他還是聽見了講話聲,但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一個男人在說話,然後是一個女的。男的可能是麥基特裡克,女的可能是貝絲。難說。也許德克爾聽見的只是電視上的對白。出乎他意料的是,另外一個人講話了,是個男人,聲音非常古怪,又低又啞。德克爾一開始很迷惑,後來才明白過來:如果貝絲在那裡面,麥基特裡克出去拿錢時就得有另外一個人看著她。他想像著貝絲被綁在椅子上,一團塞在她嘴裡的破布鬆開了,掉了出來。他似乎看到了那團東西重又塞回她嘴裡時的情景:麥基特裡克扼住她的脖子,她掙扎著,眼球突出來。 
  德克爾告訴自己,趕快行動!他看了一眼門上的房間號,迅速回到埃斯珀蘭薩那兒,解釋了一下他要做的事。然後,他藉著夜幕的掩護,衝到街上。他記得在汽車旅館對面關了門的加油站那兒看見過一部投幣電話。他迅速把硬幣塞進去,按了幾個鍵。 
  「查號台,」一個女聲說道,「哪個城市?請講。」 
  「新澤西州克洛斯特。我要巖壁旅店的號碼。」 
  立刻,有一個計算機發出的聲音單調地說:「號碼是……」 
  德克爾記住號碼,掛上電話,又塞進硬幣,按了幾個鍵。 
  鈴響三遍之後,一個疲倦的男聲答話了,聽起來簡直像在歎息:「巖壁旅店。」 
  「給我接19號房間。」 
  那個職員對他的要求沒作出什麼反應。實際上,德克爾只聽見卡噠一聲響,電話就接通了。他聽見鈴聲一遍又一遍地響著,想像著麥基特裡克朝電話機轉過身,臉上滿是驚奇和迷惑混雜在一起的表情。畢竟,誰會給他打電話呢?誰會知道他在這家汽車旅館裡呢?麥基特裡克肯定在緊張地考慮著接電話是不是明智。 
  電話鈴一直響著。10遍。11遍。 
  那個職員終於插話了:「先生,他們不接電話。也許他們不在。」 
  「接著試。」 
  「但是他們有可能正想睡覺。」 
  「這事很急。」 
  那個職員倦怠地歎了口氣。德克爾又聽見卡噠一聲。另一頭的電話鈴響了一遍,又響了一遍。 
  「喂?」麥基特裡克的聲音猶猶豫豫的,比平時低了八度,似乎他以為這樣柔聲講話別人就聽不出他的聲音了。 
  「要是你運用一下常識,」德克爾說,「這事完了之後你還有可能活著。」 
  電話裡沉寂了。德克爾聽到的唯一聲音是雨水打在電話亭上的聲音。 
  「德克爾?」麥基特裡克聽上去像是在懷疑自己神志不清。 
  「我們很久沒說過話了,布賴恩。」 
  「但是這不可能。你死了。怎麼——」 
  「我打電話要談的不是我的死亡問題,布賴恩。」 
  「上帝。」 
  「祈禱是個好主意,但是比起上帝,我能更好地幫助你。」 
  「你在哪兒?」 
  「得了,布賴恩。有關諜報術的那本書是我寫的。我從不主動提供信息。接下來你就該問我是怎麼找到你的,和我一起的有幾個人。但是你需要關心的只是你拿到了錢,而我要貝絲·德懷爾。」 
  電話裡又沉寂了。 
  「要是她已經死了,布賴恩,你就不可能跟我討價還價了。」 
  「不。」布賴恩緊張地發出一種吞嚥聲。「她沒死。」 
  德克爾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是出於寬慰。「讓我跟她講話。」 
  「這事很複雜,德克爾。」 
  「以前是很複雜,但今晚,事情變簡單了。尼克·喬達諾和弗蘭克·喬達諾都死了。」 
  「究竟怎麼——」 
  「相信我,布賴恩。他們已經不起作用了。沒有人尋找貝絲·德懷爾了。你可以留下錢放了她。你是怎麼拿到錢的將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麥基特裡克猶豫著,他那緊張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想想吧,布賴恩。要是喬達諾家的人還活著,我現在就不會跟你講話了。出現在交錢地點那兒的就真的是我的屍體了。」 
  麥基特裡克的呼吸聲更重了。 
  「而且這會兒就不會是我在打電話,」德克爾說,「而是他們正在打破你那旅館房間的門了。」 
  德克爾好像聽見麥基特裡克的手摀住話筒的聲音。他聽見模糊的說話聲。他一邊等著,一邊發抖,一則由於他的濕衣服,再則由於他從骨子裡害怕麥基特裡克會對貝絲採取什麼行動。 
  在線路的那一頭,有什麼東西掠過話筒,然後麥基特裡克又說話了:「我還是不相信。」 
  「你是在拖延時間,布賴恩。你想在我對你說話的時候跑掉。我不是一個人。你一旦出現在門口,就會有人開槍,而且我發誓,要是貝絲受了傷,你就會嘗到在地獄裡有100萬美元卻無處可花的滋味了。」 
  停頓。又是一陣模糊的講話聲。麥基特裡克再次講話的時候聲音提高了。「我怎麼知道如果我把黛安娜·斯科拉瑞交給你你就會放過我?」 
  「是貝絲·德懷爾。」德克爾說,「這對你可能是個新概念,布賴恩,誠實。我從不食言。我為蘭利工作時,就是靠這個才做成一筆筆交易的。人們知道他們可以信任我。而這一次是我想做成的交易中最重要的一筆。」 
  從電話亭這個有利的地點,德克爾能看見街對面的汽車旅館,看見向後面的可傾卸垃圾箱那兒延伸的那些平房。他能看見埃斯珀蘭薩藏在那個垃圾箱後面盯著那兩個旅館房間。他能看見兩個房間的窗戶裡都沒有了燈光。 
  「你幹嘛關掉燈,布賴恩?」 
  「天哪,你離這兒這麼近嗎?」 
  「別幹傻事。你想用貝絲作掩護,而且你確信我不會開槍。想想吧。即使我讓你帶著她逃掉了,你難道打算下半輩子都用她做擋箭牌嗎?在交錢地點那兒,繫在我頭上的塑料袋能證明我願意為她冒任何危險。我永遠都不會停止追殺你。」 
  沒有回答。 
  「還是只想著那100萬美元吧,布賴恩。沒人能證明你是怎麼拿到錢的,也沒人想把錢要回去。只要你從這裡開車走掉,錢就是你的了,任由你花。」 
  「只要你讓我走。」 
  「只要你把貝絲留下。要是你不向我證明她還活著,這場談話也就沒有意義了。讓我跟她說話。」 
  德克爾全神貫注地聽著話筒裡的聲音,對滂沱大雨置若罔聞。而後,他聽見了那陣使電話亭玻璃震顫起來的雷聲,也聽見了他自己內心更猛烈的雷聲。 
  話筒裡傳出什麼聲音,像是電話被人移動了。 
  「斯蒂夫?」 
  德克爾感到膝部軟弱無力。雖然他心意已決,但現在他意識到,他並沒有完完全全地相信自己還能再聽見貝絲的聲音。 
  「謝天謝地。」德克爾脫口說道。 
  「我不敢相信這是你。你怎麼——」 
  「我沒時間解釋。你還好嗎?」 
  「嚇死我了,但他們沒有傷害我。」她的聲音既輕柔又虛弱,而且由於緊張而發抖,但他是絕不會聽不出來的。他想起了貝絲第一次對自己說話時的情景,想起了當時她的聲音使自己聯想起風鈴和香檳。 
  「我愛你,」德克爾說,「我會把你從那兒救出來。你那兒有幾個人?」 
  話筒裡突然傳出碰撞的聲音,麥基特裡克講話了:「現在你知道她還活著了。我怎麼才能活著從這兒出去?」 
  「打開燈。拉開窗簾。」 
  「什麼?」 
  「讓貝絲到窗前來,要很容易看得見。拿著錢出來。上車。你這麼做的時候,可以一直用槍瞄著她。這樣,你就知道我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對付你了。」 
  「直到我到了街上,看不見她無法瞄準為止。那時候你就會想法殺死我。」 
  「你必須信任我。」 
  「放屁。」 
  「因為我值得信任。我會讓你看看我實際上有多麼值得信任。要知道,你把貝絲留在房間裡以後會很安全的,因為我會和你一起上車。我會做你的人質。你在路上開上一段,確保沒人跟蹤的時候,讓我下車,我們的交易就成了。」 
  又是沉默。雷聲。 
  「你在開玩笑。」麥基特裡克說。 
  「我從來沒有這麼嚴肅過。」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殺你?」 
  「我不知道。」德克爾說,「但要是你這麼幹,我有朋友會去追殺你的。我願意打賭,你想馬上就把這一切都結束掉。我是認真的,布賴恩。給我貝絲,你拿著錢走。我永遠不會再找你了。」 
  麥基特裡克有一會兒沒說話。德克爾想像到他正在打主意。 
  麥基特裡克聲音含混地向旅館房間裡別的什麼人說了一句話。「好吧。」他對德克爾說,「給我們五分鐘,然後我們出來。你舉著雙手等在我的車那兒。」 
  「這交易你做成了,布賴恩。但萬一你想反悔,記住這一點——另外有人正瞄準你呢。」 
    
6

  由於擔憂,德克爾感到口乾舌燥。他掛上電話,走進雨裡,覺得更冷了。他快步穿過街道,走進汽車旅館那黑洞洞的停車場,藉著黑暗的掩護,來到可傾卸垃圾箱的後面,耳語著向埃斯珀蘭薩說了說他達成的交易。雨聲模糊了他的聲音。 
  「你這是在冒生命危險。」埃斯珀蘭薩說。 
  「還有什麼別的可說的嗎?」 
  「大膽干吧,夥計。」 
  「他不會殺我的。他不想把下半輩子的時間都用在逃命上。」 
  「從你那些想像出來的朋友手下逃命。」 
  「這個,我倒認為他要是殺了我,你會追著他不放的。」 
  「對。」埃斯珀蘭薩想了想。「對,我會的。」 
  19號房間拉上了的窗帷後面亮起了燈。 
  「我不能讓他在我身上發現武器。給你我的手槍,」德克爾說,「萬一事情變糟,別猶豫,開槍殺了他。」 
  「這將是我的榮幸。」埃斯珀蘭薩說。 
  「等我叫你往旅館正面扔東西的時候,撿起你腳邊的那個空瓶子扔過去。扔得高些,他就不知道你在哪裡了。」 
  德克爾不想暴露埃斯珀蘭薩的藏身地點。他爬回到黑暗中,從停車場另一部分的暗處走了出來。他舉著雙手,趟過一攤攤積水往19號房間前面的龐蒂亞克走去。 
  窗帷像劇院裡的幕布那樣拉開了。德克爾看見了顯露出來的情景,這情景使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失去了正常節律,使他心亂如麻。貝絲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裡塞了一團破布。她那藍灰色的眼睛由於驚恐而神情慌亂。她披散著頭髮,鵝蛋形的臉繃得緊緊的,高高的顴骨抵在皮膚下面。因為害怕,她看上去顯得格外蒼白。但是接下來她隔著窗戶看見了他,德克爾被她眼中那取代了害怕的深情和看見自己時那種信賴的表情感動了。顯然,她覺得欣慰,對他充滿了信心。她相信他就是她小時候所夢想的那個英雄,她的英雄,他會救她的。 
  一個人藏在窗戶和房門之間的煤渣磚窄牆後面,從左邊伸出一隻手臂,把手指向貝絲的太陽穴。那隻手裡握著一支打開了保險的左輪手槍。 
  德克爾緊張起來。他聽見門後有響聲,門鎖打開了,把手轉動了一下。光線從一條窄縫中射了出來。 
  「德克爾?」麥基特裡克並沒有探身出來。 
  「我在你的汽車邊上——我說了我會在這兒的。」 
  房門大開。麥基特裡克走了出來,燈光勾勒出他那結實的肩膀和橄欖球運動員的身材。他的胸膛看上去比上次德克爾看見他時更厚壯了,亞麻色的頭髮剪得比德克爾記憶中的還要短,使得他那方方正正的粗獷相貌更引人注目。他的眼睛讓德克爾想起了豬的眼睛。 
  麥基特裡克微笑著舉槍瞄準他。德克爾一陣驚慌,真怕麥基特裡克會開槍。然而,麥基特裡克從敞開的門裡走過來,抓住德克爾,猛地把他推得趴在龐蒂亞克那仍舊溫熱的發動機罩上。 
  「你最好沒帶槍,老朋友。」麥基特裡克粗魯地搜了他的身,同時一直把槍口抵在他的後脖頸上。 
  「我沒有武器,」德克爾說,「我談成交易後一向履行諾言。」德克爾的面頰貼在龐蒂亞克濕漉漉的發動機罩上。他斜過眼去,瞥見了燈光下的窗戶和對準貝絲的左輪手槍。涼涼的雨水澆在他的臉上,他不停地眨著眼睛,以便看得更清楚。 
  貝絲恐懼地扭動著身體。 
  麥基特裡克粗魯地搜查完了,退了一步。「我的天,你真這麼幹了。你把自己交給了我。你對自己這麼有把握。是什麼讓你認為我不會對準你的腦袋開一槍的呢?」 
  「我告訴過你了——我有後援呢。」 
  「是的,當然了,對呀。誰幫你呢?聯邦調查局?這不是他們辦事的方式。蘭利嗎?這與國家安全無關。他們為什麼要操這個心呢?」 
  「我有朋友。」 
  「嗨,我一直在監視你,還記得嗎?在聖菲,你沒有任何朋友,沒有一個你可以信賴、可以給你作後盾的朋友。」 
  「是以前的朋友。」 
  「見鬼去吧。」 
  「弄出點聲音來。」德克爾對暗處的埃斯珀蘭薩喊道。 
  一隻空瓶子突然落在汽車旅館門旁的人行道上,麥基特裡克嚇得一縮。玻璃片四下裡飛濺。 
  麥基特裡克沉著臉,又把槍對準了德克爾。「據我所知,那是個酒鬼,你付給他錢,他就扔那個瓶子。」 
  「問題是你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德克爾說,「幹嘛冒險呢?」 
  「能讓你從我的生活中消失,我會高興得要命的。」 
  德克爾又是一陣恐慌,他真怕麥基特裡克會扣動扳機。 
  而麥基特裡克卻朝敞開的門喊道:「走吧。」 
  一個身影出現了——此人中等身材,穿著件過長的黑雨衣,戴著一頂橡膠雨帽,寬寬的帽簷垂下來遮住了面孔。不管他是誰,此人左手拎了一隻手提箱,右手仍舉著左輪手槍瞄準窗前的貝絲。 
  麥基特裡克打開龐蒂亞克的後車門,讓這個穿雨衣的男人把手提箱扔進車裡。等那人坐到後座上,麥基特裡克才打開司機座旁的車門,讓德克爾上車坐到那一邊去。後座上的那個男人坐在德克爾後面,用槍指著德克爾的腦袋,麥基特裡克則一邊拿槍瞄準貝絲,一邊坐到方向盤後面。 
  「幹得好。」麥基特裡克獰笑著。「沒這些麻煩,我也就不用操心了。現在,老朋友,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他的語調嚴肅起來。「我們帶你去兜風。」 
  麥基特裡克發動起龐蒂亞克,打開前燈,開始倒車。車前燈的強光照著貝絲。透過流淌著雨水的擋風玻璃,德克爾看見她正掙扎著想擺脫捆住自己的繩子,同時轉過頭去避開車燈的強光。龐蒂亞克繼續向後倒,她變得越來越小了。然後,麥基特裡克調過車頭往前開去,加快速度,漸漸駛離了汽車旅館。貝絲安全了,德克爾感到欣慰,但同時又覺得很孤單,心裡空落落的。他轉身看了她最後一眼,看見她正使勁想掙脫把她綁在椅子上的繩子。她往他這個方向看著,眼神憂鬱得讓人心碎,她在為他擔心。 
  「誰會猜得到?」麥基特裡克把車開上汽車旅館外面黑沉沉的街道,朝右拐去。「一段羅曼史。」 
  德克爾什麼也沒說。 
  「她肯定已經使你著迷了。」麥基特裡克說。 
  德克爾仍不答話。 
  「喂,」麥基特裡克把視線從道路上移開,用手槍指著德克爾的臉。「這種談話太沒勁了。」 
  「是的,」德克爾說,「她對我有吸引力。」 
  麥基特裡克輕蔑地咕噥了一聲,又回過頭去看路。他望著後視鏡。「沒有車燈,沒人跟上來。」 
  「我第一次遇到她時她知道我是什麼人嗎?」德克爾問。 
  「什麼?」 
  「她只是利用我得到額外的保護嗎?」 
  「你可真奇怪。表面上像個內行,能控制住自己,卻為一個女人毀了自己的一生。」 
  「我不這麼看。」 
  「那你到底怎麼看?」 
  「我沒有毀掉自己的一生,」德克爾說,「我找到了真正的生活。」 
  「可這種生活長久不了。你想談談被毀掉的人生嗎?」麥基特裡克厲聲說道,「你毀掉了我的生活。要不是你,我就會繼續在情報局工作,我就會升職,我父親就會為我而感到驕傲,我也就用不著在執行署幹這份該死的差事,給黑幫當保鏢了。」麥基特裡克提高了嗓門。「我就還能待在羅馬了!」 
  坐在後座上的男人說了句什麼——他的聲音粗啞,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很古怪。德克爾沒聽懂他的話。德克爾曾聽見過這古怪得出奇的聲音——是他在麥基特裡克的房間外面偷聽的時候。但不知怎麼的,他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好像他很早以前聽到過似的,這使他產生了幾分不安。麥基特裡克顯然很熟悉這聲音,立刻就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我不會住嘴的!」麥基特裡克說,「我什麼也沒說漏嘴!他知道得跟我一樣清楚,他看見我成功就受不了!他不應該插手的!要是他讓我按我自己的方式去幹,我會成為英雄的!」 
  「是英雄就不會讓自己跟喬達諾之類的渣滓混在一起。」 
  「嗨,既然好人決心把我踢出門,我認為我應該看看壞傢伙是怎樣對待我的。真是好得多呢,多謝你啦。我開始認識到,好人和壞人之間沒什麼大的區別。」麥基特裡克大笑起來。「在錢這方面我可是大有收穫。」 
  「但是你又背叛了喬達諾。」 
  「我最終認識到,所有這一切裡面只有一方是重要的——我自己這一方。你站在了錯誤的那一邊,現在是報復的時候了。」麥基特裡克舉起一樣東西。一時間德克爾以為那是件武器,然後他認出了那只導引儀。「我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粗心。你打來電話後,我就一直在問自己,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在交貨地點我就把公文箱扔了,以防那裡面做了手腳。但我從未想到過鈔票。於是我檢查了每一捆鈔票,我猜你挖了個洞藏進去的就是這個。」 
  麥基特裡克按了一個按鈕,司機座一側的窗玻璃降了下來。他狂怒地把導引儀甩進汽車飛速駛過的一條水溝裡。「現在,瞧瞧誰更聰明?無論是誰在和你一道干,他再也無法跟蹤我們了。你摸在我手心裡了。」 
  麥基特裡克拐上一條小路,把車開到長著一排樹的路肩上,停了下來,關掉龐蒂亞克的前燈。黑暗中,雨水敲打著車頂,擋風玻璃上的刮水器快速擺動著,德克爾的心也隨之劇烈跳動起來。一道閃電劃過,他看見麥基特裡克用手槍瞄準了他。 
  「我帶著100萬美元可以躲上好長一段時間,」麥基特裡克說,「但是如果你不再追我,我就根本不用躲起來了。」 
  麥基特裡克把手指穩穩地放在扳機上。 
  「我們是做了交易的。」德克爾說。 
  「對,而且我敢打賭,你會信守你那方面的諾言。下車去。」 
  德克爾更緊張了。 
  「下車去,」麥基特裡克重複道,「下車。打開門。」 
  德克爾挪得離麥基特裡克遠一點,把手放在乘客座的車門上。他知道,自己一打開車門邁步下車,麥基特裡克就會開槍。他心急如焚,緊張地盤算著脫身的對策。他可以試著引開麥基特裡克的注意力,從他手上奪過槍來,但還有後座上的那個男人呢,德克爾一旦有什麼挑釁的舉動,那人會立刻開槍的。他想,我可以往溝裡跳,這是在夜裡,又下著雨,他們很可能沒法打中我。 
  他慢慢打開車門,祈禱著,準備俯身下車。 
  「她真的愛你嗎?」麥基特裡克問,「她知道你是誰嗎?是不是在利用你?」 
  「對,這正是我想知道的。」德克爾說。 
  「去問她吧。」 
  「什麼?」 
  「回去問她。」 
  「你在說什麼?」 
  麥基特裡克又恢復了他那種沾沾自喜的語氣。他在玩遊戲,但德克爾卻不知道那是什麼遊戲。「我是在履行我這方面的諾言。你自由了。回黛安娜·斯科拉瑞那兒去吧,去看看她值不值你自願付出的代價。」 
  「是為了貝絲·德懷爾。」 
  「你真是個十足的浪漫主義者。」 
  德克爾的腳剛踏上雨水浸透的路邊,麥基特裡克就猛地踩了一下油門。龐蒂亞克轟鳴著從德克爾身邊開走,差一點軋了他的腳。車門猛地關上了,麥基特裡克大笑起來。汽車尾燈迅速遠去,德克爾被孤零零地留在漆黑的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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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

  德克爾並未馬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他感到像是在夢裡一樣。他沒有被殺掉,這使他吃驚,使他感覺麻痺,使他不寒而慄。他甚至懷疑麥基特裡克是不是真的放了他。麥基特裡克的狂笑在他腦海裡迴響,讓他不安。肯定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 
  但是德克爾沒有時間去想這個。他急急轉過身,向克洛斯特鎮那依稀的燈光跑回去。雖然由於睡眠太少,又沒有吃足夠的食物,他現在已經精疲力竭,雖然他身上各處傷口都在疼,濕衣服上的寒氣也在消耗著他的體力,他卻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跑這麼快過,也從來沒有這麼堅決過。暴風雨猛烈地打在他身上,但他不予理會,繼續在黑暗中往前猛衝。他盡力伸長腿邁著大步。他的肺部起伏著。無論是什麼都不能阻止他到貝絲身邊去。他心急如焚地趕到了鎮的邊緣,模模糊糊地望見奧茲莫比爾,埃斯珀蘭薩把它停在了汽車旅館附近的路邊。隨後,汽車旅館赫然出現在眼前,紅色的霓虹燈標誌閃爍著。他幾乎發狂地急速轉過街角,聚集起最後一點力量,從那些黑乎乎的房間旁衝過去,直奔閃耀著燈光的19號房而去。 
  房間裡,貝絲倒在床的一側,埃斯珀蘭薩正把一杯水送到她的唇邊。塞嘴的那團東西和繩子都被扔在地板上。除了這些細節之外,房間裡的所有其他東西似乎都不必看見。德克爾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貝絲身上。她那長長的金棕色頭髮亂成一團,眼窩深陷,臉頰瘦削。他快步走到她身前,跪在地上,溫柔地抬手捧住她的臉。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的樣子難以讓人辨認,意識到自己濕透了的頭髮緊貼在腦門上,意識到自己臉上的擦傷正流著血,意識到自己那淋透了的破衣服上滿是泥垢。但除了貝絲的安全,什麼都不重要。 
  「你……?」他的聲音因強烈的情感而嘶啞,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你還好嗎?他們傷到你了嗎?」 
  「沒有。」貝絲打了一個寒戰。她似乎在懷疑自己是否還清醒。「你在流血。你的臉……」 
  德克爾感到眼睛在疼,喉嚨也在疼。他意識到自己在抽泣。 
  「躺下來,德克爾,」埃斯珀蘭薩說,「你看起來比貝絲還糟。」 
  德克爾抱住貝絲。雖然心中感情澎湃,但他仍盡可能輕地抱著她,這時他嘗到了自己淚水的鹹味。他一直等著的就是這一時刻。他所有的決心和磨難都是為著這一刻。 
  「你受傷了。」貝絲說。 
  「沒關係。」他親吻著她,再也不想放開。「我沒法告訴你我有多擔心。你能肯定你一切都好嗎?」 
  「是的。他們沒打我。繩子和那塞嘴的東西是最難受的。還有那口渴的感覺。我得不到足夠的水。」 
  「我是認真的,德克爾。」埃斯珀蘭薩說,「你看起來糟透了。你最好躺下來。」 
  但是德克爾沒聽他的,逕自拿起那杯水,再三叫貝絲多喝一點。他驚喜不已,一個勁地重複著:「你還活著。」好像在他思想的最深處,他一直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救她。 
  「我嚇壞了。」 
  「別想它了。」德克爾愛撫地摸著她的亂髮。「現在都過去了。麥基特裡克走了。」 
  「還有那個女人。」 
  「女人?」 
  「她嚇壞我了。」 
  德克爾向後仰了仰身,迷惑地看著貝絲。「什麼女人?」 
  「和麥基特裡克在一起的那個女人。」 
  德克爾覺得胃裡直發涼。「但我只看到一個男人。」 
  「穿著雨衣,戴著雨帽。」 
  一陣寒意傳遍他那已經冰涼的身軀。「那是個女人?」 
  貝絲哆嗦起來。「她長得很美,但她的聲音古怪極了。她的喉嚨有點毛病,有個皺縮起來的洞,一個傷疤,好像她那兒被什麼東西打中過。」 
  德克爾現在明白了,為什麼他會覺得那個令人厭惡的嘶啞嗓音有幾分熟悉了。無論那聲音變得多厲害,還是有什麼東西能表明一種口音。意大利口音。「仔細聽著。她高不高?是不是臀部挺漂亮?短短的黑頭髮?看起來像意大利人嗎?」 
  「是的。你怎麼——」 
  「我的天,麥基特裡克叫過她的名字嗎?他叫的是不是——」 
  「雷娜塔。」 
  「我們必須離開這兒。」德克爾站起來,把貝絲也拉了起來。他狂亂地查看著這個房間。 
  「出什麼事了?」 
  「她留下什麼東西了嗎?公文箱?行李?」 
  「他們準備好要走的時候,她拿著一隻購物袋進了另外一個房間,但回來時沒拿著它。」 
  「我們必須離開這兒。」德克爾一邊喊,一邊把貝絲和埃斯珀蘭薩往開著的門那兒推。「她是個爆破專家。我擔心那是個炸彈!」 
  他把他們推出到雨中,恐怖地回想起15個月前羅馬的那個暴風雨之夜,當時他貓著腰躲在院子裡一隻木頭貨箱的後面。 
   
  雷娜塔已經在樓上的一套公寓裡引爆了一顆炸彈。爆炸的碎片如瀑布般從四樓的陽台上墜落下來,熊熊的火焰映紅了院子。德克爾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在院子左側最裡面的角落裡,有個人影在移動。那兒離他和麥基特裡克進來的那扇門很近。但那人不是麥基特裡克。這個從樓梯的陰影裡鑽出來的人影是雷娜塔。她端著一把裝有消音器的手槍,一邊往敞開的大門衝去,一邊朝院內連續不斷地射擊。在貨箱後面濕漉漉的鵝卵石塊上,德克爾用肘和膝向前挪動著。他爬到貨箱的一側,正巧瞥見雷娜塔就要到門口了。他隔著雨簾瞄準她,連開兩槍。第一顆子彈打在她身後的牆上,第二顆擊中了她的咽喉。她一把摀住自己的氣管,鮮血噴湧而出。她的哥哥把她拖到黑暗的街上,看不見了。德克爾知道,他們救她已經是白費力氣了。她的喉部會因中彈而堵塞,以致無法呼吸,幾分鐘之後她就會因窒息而死亡。 

  但是她沒有死,德克爾恐怖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在那以後的幾周乃至幾個月裡,麥基特裡克肯定一直在找她。她跟麥基特裡克合夥了嗎?她是否已經說服了他,她不是他的敵人,情報局利用他比她利用得更糟?是不是她一直在操縱著這一切? 
  「快跑!」德克爾叫道,「到垃圾箱後面去!」他聽見埃斯珀蘭薩跟在自己後面跑,就催著前面的貝絲快點。突然,他覺得一股氣流使司機那邊的車窗對著汽車旅館。麥基特裡克肯定是跟在德克爾後面回來的。他從開著的車窗裡探出身來,五官憤怒得變了形。他高舉著一隻起爆器,大叫著:「你在裡面的時候我本可以引爆的!但那太便宜你了!我才開始呢!經常看看你身後!不知哪天晚上,在你想不到的時候,我們會把你和你的婊子炸碎的!」 
  遠處,警笛尖嘯著。麥基特裡克舉起了一樣別的東西。在他用自動武器開火之前,德克爾恰好有足夠的力氣摟住貝絲,兩人一起往垃圾箱後的掩蔽處翻滾過去。子彈砰砰地打在金屬箱上。垃圾箱後面,埃斯珀蘭薩抽出手槍反擊。接下來,德克爾聽見輪胎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發出尖利的聲音,麥基特裡克的龐蒂亞克呼嘯著開走了。 
    
2

  又一隻警笛和第一隻一起尖嘯起來。 
  「我們必須離開這兒。」埃斯珀蘭薩說。 
  「幫我扶貝絲。」 
  他們每人托起她一隻胳膊,把她拖起來,費力地架著她快速向汽車旅館後面的暗處跑去。人們已經開始聚集起來。德克爾撥開了從汽車旅館後面的公寓樓裡跑來的兩個男人。 
  「發生了什麼事?」其中一個人問。 
  「一個液化氣罐爆炸了!」德克爾告訴他。 
  「你們需要幫忙嗎?」 
  「不!我們要把這位女士送到醫院去!去找找其他的倖存者吧!」德克爾抓著貝絲,不可避免地感到他每跑一步,她都要抖一下。 
  跑出汽車旅館對面黑沉沉的小巷之前,他和埃斯珀蘭薩停了一下。等幾個人往著火的地方跑過去之後,他們立刻架著貝絲沿街把自己抬離了地面,就好像一隻巨大的拳頭猛擊在自己身上。周圍是強光和震耳的爆炸聲,如同雷暴中心凝聚起的力量擊中了他一樣。他失重了,看不見,聽不見,也沒有感覺了,隨後一下子被猛摔到垃圾箱後面濕漉漉的人行道上。他翻滾到貝絲身上,為她擋住落在他們周圍的爆炸碎塊。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肩膀上劃過去,他疼得縮了一下。又有什麼東西砰的掉在他的頭旁邊。玻璃碎片在他周圍灑得到處都是。 
  然後,衝擊波消失了,他覺得耳朵裡有一種折磨人的轟鳴聲。他感覺到了雨水,聽見附近樓房裡的人們在叫喊,意識到貝絲正在他身體下面動。她咳嗽起來,他擔心自己快要悶死她了。他茫然地聚集起力氣,從她的身上翻滾下來,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們周圍一截截的煤渣磚斷塊。 
  「你受傷了嗎?」 
  「我的腿。」 
  他用發抖的手檢查了她的腿。藉著汽車旅館廢墟裡的火光,他看見有一塊厚木片插在她右側的大腿上。他把木片拔出來,傷口裡一下子湧出很多血,把他嚇了一跳。「止血帶。你需要一根——」他扯下自己的腰帶,繫在她腿上那個戳出來的傷口上方。 
  有人呻吟了一聲。有個人影在垃圾箱後面動了動。慢慢地,那個人影坐了起來。德克爾寬慰地顫抖了一下,他知道埃斯珀蘭薩還活著。 
  「德克爾!」 
  這聲音不是從埃斯珀蘭薩那兒傳來的。德克爾耳朵裡的轟鳴聲太響了,很難判斷喊聲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德克爾!」 
  這回德克爾明白了,他的目光越過停車場裡映著火光的一攤攤積水往遠處望去。前面的街道上,麥基特裡克的龐蒂亞克發動機在空轉著。爆炸的碎塊使他們進不了停車場。汽車停的位置恰好道向奧茲莫比爾停放的地方跑去。沒人看見他們。 
  「你開車!」德克爾說,「我在後面陪著她!」 
  埃斯珀蘭薩砰的關上他那邊的車門,轉動了點火器上的鑰匙。在後座上,德克爾把貝絲扶穩,防止她滾到地板上。奧茲莫比爾疾駛而去。 
  「她怎麼樣?」埃斯珀蘭薩問。 
  「止血帶已經止住了血,但是我得把它放開了。要是她腿上沒有血液循環,她會得壞疽症的。」德克爾鬆開帶子時血一下子噴了出來,把他嚇了一跳,迅速伸手到後面地板上他的旅行包裡,抓出一件襯衫,按在傷口上,充作壓力繃帶。貝絲躺在後座上,他朝她俯下身去。「你胃裡難受嗎?看東西有重影嗎?」 
  「頭暈。」 
  「堅持住。我們帶你到醫生那兒去。」 
  「哪兒?」埃斯珀蘭薩問。 
  「回曼哈頓。我們進克洛斯特鎮時是往西開的,下一個路口往左轉,再下一個還往左轉。」 
  「然後往東走。回到州際公路上去。」埃斯珀蘭薩說。 
  「對。然後往南。」德克爾撫摩著貝絲的面頰。「別害怕。我在這兒。我會照顧你的。你會好的。」 
  貝絲捏了捏他的手。「麥基特裡克瘋了。」 
  「比在羅馬時還糟。」德克爾說。 
  「羅馬?」埃斯珀蘭薩回頭對他皺著眉。「你在說什麼呀?」 
  德克爾猶豫了。他早已下定決心再也不談羅馬,但貝絲和埃斯珀蘭薩差點因為在那裡發生的事而送命,他們有權知道真相。他們的生命也許就取決於此。於是他告訴了他們……有關那23個遇難的美國人……有關雷娜塔、麥基特裡克和那個雨夜裡他打傷雷娜塔的那個院子。 
  「她是個恐怖分子?」埃斯珀蘭薩問。 
  「麥基特裡克愛上了她。」德克爾解釋說,「在羅馬行動失敗後,他拒絕相信是她玩弄了他。我認為他找到她讓她告訴他真相,但她使他相信她是真心愛他的,而現在她又在利用他了。是為了抓到我,是為了拿到喬達諾給麥基特裡克的錢。」 
  「她恨你。」貝絲有氣無力地說,「她一直在說她要報復。她一心想著要讓你受罪。」 
  「別緊張。別說話了。」 
  「不,這很重要。聽著,她一直咆哮著跟麥基特裡克說什麼你對她哥哥幹的事。你幹了什麼?」 
  「哥哥?」德克爾仰了仰頭。他又痛苦地想起在羅馬那個院子裡發生的那噩夢一般的事。 
   
  雷娜塔的炸彈炸出的碎塊如瀑布般墜落之後,德克爾感到自己的左側有動靜,急忙轉過身去。一個瘦瘦的、20出頭的黑髮男人從垃圾箱後面站起身來,他是雷娜塔的一個哥哥。這個男人沒有料到雷娜塔這麼快就引爆了炸彈。雖然他手中握著槍,但並未瞄準德克爾——他的注意力被院子另一邊的尖叫聲完全吸引住了。他驚愕地瞪大雙眼,盯著自己的一個哥哥奮力拍打著衣服上、頭髮上的火苗,那是被正在燃燒的建築物上落下來的火團引燃的。 
  德克爾將他們兩個都擊斃了。 

  「這成了世代血仇了。」德克爾吃驚地說。他突然明白了,雷娜塔比麥基特裡克更恨他,不由得一陣噁心。德克爾想像著他們相互增強著對方的怨恨,從這種怨恨中汲取力量,越來越渴望對他進行報復。但是怎麼報復呢?他們肯定已經就此無休止地爭論過了。什麼樣的復仇方式是最讓他們滿意的呢?德克爾想,他們可以在開車經過時一槍把我打死,但只殺死我還不足以讓他們解恨。他們要讓我害怕,要讓我受罪。 
  但是德克爾並非只在思索。貝絲吃驚的表情使他意識到他把這些都說出來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些使他極度痛苦的想法滔滔不絕地衝口而出。「要是雷娜塔和麥基特裡克沒在聖菲監視我,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麥基特裡克是被迫離開中央情報局的,但官方的說法是,他辭職了。從表面上看,他給人印象不錯,於是聯邦法院錄用了他。他一直知道我住在哪兒。當他被指定負責監護你,而他又發現我隔壁的房子待售時,他的計劃就完整了。」 
  德克爾鼓足了勇氣。他為救貝絲而遭受的磨難都是為了這一刻,現在這一刻已經到來了。他不能不問那個問題了,他必須知道。「你第一次遇見我時知道我的背景嗎?」 
  貝絲的眼睛仍舊閉著。她沒有回答。她的胸脯急促地起伏著。 
  「你到我辦公室來之前,麥基特裡克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曾經在中央情報局工作過?是不是他指示你在我面前演戲,讓你盡力使我覺得你很親近,使我想和你一起度過所有的閒暇時間,實際上也就是做一個住在你隔壁的保鏢?」 
  貝絲仍然不說話。她困難地呼吸著。 
  「那麼這就是他們報復的辦法了。」德克爾說,「用計使我愛上你,然後再向黑幫告發你。他們希望通過毀掉你的生活也毀掉我的。而且,黑幫還會付給他們錢,這太叫他們開心了。」 
  「我看見燈光了,」埃斯珀蘭薩插話說,他快速地轉動方向盤拐過一個街角,「前面就是州際公路。」 
  「我必須知道,貝絲,是麥基特裡克叫你設法使我愛上你的嗎?」 
  她還是沒有回答。他怎樣才能讓她告訴他真相呢?他們到了州際公路上,從旁掠過的車燈光亮突然照進了後座。德克爾看見,貝絲的眼睛閉上了,不過並不是為了躲避他的注視。她的身體毫無生氣,呼吸很淺。她昏過去了。 
  凌晨3點鐘,埃斯珀蘭薩照著德克爾說的,把車飛速開到曼哈頓西82大街上一幢褐砂石住宅樓前。在夜裡那麼晚的時候,這個富人住宅區裡非常安靜,雨夜的街上空無一人。附近沒人看見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把貝絲從車裡抬出來,抬進大樓的門廳裡。她越來越虛弱,這使德克爾很擔心。他按了一下8號公寓的通話器按鈕。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有人立刻就回應了他,並不需要他按上好幾次按鈕然後才有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問他想要什麼。在州際公路邊上的一個服務站裡,德克爾已經打過緊急電話通知了樓上的人。一隻蜂鳴器響了起來,這個信號表明,電子裝置已經打開了門廳裡第二道門的鎖。 
  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快步進了門,看見電梯正在等著他們。他們上了四樓,電梯上升的速度之慢使他們焦慮不安。電梯的門一開,一個男人就從一套公寓裡衝出來幫著把貝絲抬到裡面。他穿著皺巴巴的衣服,好像是匆忙之中套上的。這人個頭很高,非常瘦,高高的額頭,留著花白鬍子。德克爾聽見身後有聲音,轉身看見一位身材矮胖、表情憂慮的灰髮婦女在他們身後關上門並上了鎖。 
  那個男人領著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向左走進燈光明亮的廚房,廚房裡的桌子上鋪好了一塊塑料布,地板上也鋪了幾塊。一張罩著套子的檯子上擺著外科用具。爐子上燒著水。那位穿著醫院綠色制服的婦女突然對德克爾說:「洗洗你的手。」 
  德克爾聽從了她的命令,和那個男人以及這位婦女一起擠在水池面前,用一瓶氣味發苦的液體洗手消毒。那位婦女幫助那個男人戴上醫用口罩、有機玻璃面罩和乳膠手套,然後示意德克爾幫她戴上口罩、面罩和手套。她一刻也沒耽擱,立即用剪刀剪開貝絲那血跡斑斑的褲子,把右腿的褲管一直往上卷,直到露出內褲。由於取下了壓力繃帶,血又從那個戳破的洞裡湧了出來。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醫生用一根戴了手套的手指按住傷口旁邊的肌肉。血止住了。 
  「40分鐘以前。」德克爾說。雨水從他身上滴到鋪在地板上的塑料布上。 
  「你過了多長時間才試著止血的?」 
  「幾乎立刻就動手了。」 
  「你救了她的命。」 
  那位婦女用醫用海綿擦掉傷口上的血時,醫生用酒精棉簽擦拭著貝絲受傷的右腿,而後給她注射了一針。但是,雖然醫生解釋說那是止痛針,但他用醫用鑷子檢查傷口內部以判斷裡面還有沒有碎片時,貝絲還是呻吟起來。 
  「我沒有把握。這只是很快地粗略處理一下,只是為了止血。她需要做放射線檢查和靜脈輸液。如果傷到股動脈,可能還要做顯微外科手術。」醫生又給貝絲打了一針,這次他解釋說是抗生素。「但是她從這兒離開以後需要繼續按時注射抗菌素。」 
  那位婦女用一種褐色的消毒劑擦拭著傷口,醫生則戴著眼鏡湊近了仔細查看傷口。那眼鏡的鏡片上另有一塊小鏡片,他把它轉到了眼睛前。那位婦女給傷口的周圍消過毒後,把一個手指放在醫生按住的地方,讓醫生騰出手來縫合傷口。 
  「你不應該給我打電話。」醫生一邊工作,一邊向德克爾抱怨。 
  「我沒有別的選擇。」德克爾觀察著貝絲。她的臉濕漉漉的,又是雨水又是汗水,已經變成了米粥般的灰色。 
  「但你現在不屬於局裡了。」醫生說。 
  「我還以為你沒聽說這件事呢。」 
  「顯然你是不知道,否則,你就不敢跟我聯繫了。」 
  「我說的話是認真的,我沒有別的選擇。而且,如果你知道我並沒有經過局裡批准,你就不一定會同意幫助我。」德克爾握著貝絲的手。她的手指緊緊地抓住他的,好像她快被淹死了一樣。 
  「在這個問題上,我才是那個別無選擇的人。」醫生繼續縫著傷口。「你在電話裡那麼活靈活現地對我講,我要是不幫你,你就要在這棟樓裡製造混亂。」 
  「我想你的鄰居們大概不會贊成你做兼職。」 
  那位做助手的婦女抬起頭來生氣地看著他。「你們弄髒了我們的家。你知道診所在哪兒,你本可以——」 
  「沒時間了,」德克爾說,「再說你們曾在這兒給我治療過。」 
  「那是個例外。」 
  「我知道你治過的其他例外,為了一筆可觀的治療費。我想這也是你同意幫忙的另一個原因。」 
  醫生從他正在縫合的傷口上皺著眉抬起頭來。「你腦袋裡想的是什麼可觀的治療費?」 
  「在我的旅行包裡。我有一根18克拉的金鏈、一隻金手鐲、一隻玉戒和一打金幣。」 
  「沒有錢?」醫生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這些約值12,000美元。把這些東西放在一隻襪子裡以備艱難時刻急用。相信我,要是哪天你們必須盡快離開這個國家而又不能放心地去銀行,這些東西將派得上用場。」 
  「我們還沒有那樣的麻煩。」 
  「到目前為止你們還沒有麻煩,」德克爾說,「我建議你在這位女士身上做出你最拿手的活兒來。」 
  「你在威脅我嗎?」 
  「你一定是誤解了。我是在鼓勵你。」 
  醫生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然後他全神貫注地又縫合了幾針。「既然這樣,這種治療我的收費是兩萬美元。」 
  「什麼?」 
  「我想你提到的那些東西只是現付的部分。」醫生站直了身子,停下不幹了。「費用成問題嗎?」 
  德克爾盯著貝絲腿上縫了一半的那個洞。「不。」 
  「我想也不會的。」醫生繼續工作起來。「那些東西在哪兒?」 
  「在那邊,在我的旅行包裡。」德克爾朝他幫著抬貝絲進廚房時放包的地方轉了轉身。 
  「餘下的部分呢?」 
  「你會拿到的。」 
  「我怎麼才能有把握呢?」 
  「我向你保證。如果這還不夠——」 
  埃斯珀蘭薩插話打破了緊張的氣氛。「瞧,我站在這兒毫無用處。我應該能幫忙做點什麼。」 
  「走廊裡和電梯裡的血,」那位婦女說,「鄰居要是看見了就會報警。去把它們弄乾淨。」 
  她那命令的語氣表明她認為自己是在對一個西班牙僕人講話,不過,雖然埃斯珀蘭薩的黑眼睛閃了幾閃,他只是問道:「我用什麼工具呢?」 
  「水池下面有水桶、抹布和消毒劑。你一定得戴上橡膠手套。」 
  埃斯珀蘭薩拿起工具出去了,那位婦女把血壓帶綁在貝絲左臂上。她看著血壓計。血壓帶裡嘶嘶的空氣聲停止了。 
  「多少?」德克爾問。 
  「高壓100,低壓60。」 
  正常值是120和80。「低了,但不屬於危險範圍。」 
  那位婦女點了點頭。「她很幸運。」 
  「對,你能看出她顯得多麼幸運。」 
  「你自己看起來可沒有那麼好。」 
  電話鈴響了,刺耳的鈴聲那麼突然,德克爾、醫生和醫生的妻子都緊張起來。大家盯著話機。話機掛在牆上,旁邊是冰櫃。鈴聲又響了。 
  「這時候誰會打電話?」 
  「我有一個特護病人。」醫生繼續縫合著。「我告訴過醫院,如果病人的情況惡化就打電話給我。你打電話的時候,我還以為是有關病人的事。」他舉起沾滿血的手套,朝她妻子戴手套的手示意著。「但是我們不能戴著這個接電話。」 
  鈴聲又響了。 
  「我也不想讓你停下手裡的活兒。」德克爾拿起話筒,「喂?」 
  「不出所料,德克爾。」 
  聽見麥基特裡克那沾沾自喜的聲音,德克爾的呼吸頓時停止了。他緊抓著話筒,指關節都發白了。 
  「怎麼了?」麥基特裡克在另一頭問,「你不想跟人打交道嗎?不想說話嗎?沒問題,我會為我們倆繼續這次談話的。」 
  「是誰?」醫生問。 
  德克爾舉起空著的那隻手,警告他別出聲。 
  「看來我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傻吧,哈?」麥基特裡克問,「我看見你把腰帶繫在那個女人腿上的時候,就對自己說,他會帶她去哪兒呢?上帝保佑,我猜對了。你們到的時候我正在街上的一個門廊裡守著呢。你一定忘了,他們也告訴過我這個地方。就這麼一下子,你的確不出我的所料。你知道我怎麼想嗎?」 
  德克爾沒有回答。 
  「我問了你一個問題,」麥基特裡克催促道,「你最好還是跟我講話,否則我要把這事搞得比我計劃的更糟。」 
  「好吧。你是怎麼想的?」 
  「我認為你正在失去自己的風格。」 
  「我對這些已經厭煩了。」德克爾說,「注意,我們的交易還有效。別管我們了。我不會再想到你的。」 
  「是真的?」 
  「我不會再跟在你後面了。」 
  「在我看來,老朋友,你沒聽懂我的意思。現在是我跟在你後面。」 
  「你是說你和雷娜塔。」 
  「這麼說你猜出車裡那人是誰了?」 
  「以前你的水平可沒這麼高。是她一直在教你。」 
  「是又怎麼樣?喂,她也想教你點兒東西呢,德克爾——我要讓你知道失去一個你所愛的人是什麼滋味。看看窗外。樓前面。」 
  卡噠。電話斷了。 
    
4

  德克爾慢慢地放下電話。 
  「是誰?」醫生問。 
  看看窗外?德克爾驚恐地問自己,為什麼?讓我暴露自己嗎?讓我使自己成為靶子? 
  他突然想起埃斯珀蘭薩不在房間裡,不禁毛骨悚然。埃斯珀蘭薩到走廊和電梯裡清除血跡去了。他是不是從門廳那兒開始的?麥基特裡克是不是……? 
  「埃斯珀蘭薩!」德克爾跑出廚房。他猛地拉開前門,衝到走廊裡,滿心希望能看見埃斯珀蘭薩,卻發現那兒沒有人。關著的電梯門上面的指針表明,電梯正停在底樓。德克爾剛要按向上的按鈕,又突然想起這電梯非常之慢。他衝下樓梯。 
  「埃斯珀蘭薩!」德克爾一步三級地跨下樓梯,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井裡迴響著。他跑到三樓,然後是二樓。「埃斯珀蘭薩!」他覺得自己聽見一個模糊的聲音應了一聲。德克爾大喊:「離開門廳!隱蔽!」他一步跳下6級台階,落到樓梯平台上。他聽見一聲沉重的鏗鏘聲,像是一隻桶掉在了地上。「麥基特裡克和雷娜塔在外面!上樓來!」他拐過最後一層樓梯,跑到了中間的平台上,又一轉身,突然看見埃斯珀蘭薩一動不動地往上盯著他,嚇了一跳。 
  德克爾一下子跳下剩餘的台階,猛地撞在埃斯珀蘭薩的胸口上,把他撞得掠過開著的電梯門倒向門廳的一個凹處。 
  緊接著,一道強光閃過,巨雷般的聲響震撼著門廳。一陣震耳欲聾的氣浪從街上捲來,擊碎了門廳的玻璃門。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一起摔在了地板上。他感到彈片在空中嗖嗖亂飛,木片、金屬片和玻璃片落在他周圍,碎石斷塊砸在了牆上。接著,門廳裡很不自然地靜了下來,好像裡面的空氣被抽光了一樣。其實,這只是德克爾自己感到呼吸困難而已。他躺在凹處埃斯珀蘭薩的身邊,試著使自己的胸部動起來,以便吸進空氣。他慢慢地忍著痛做到了。 
  他透過煙霧往上看,看見了插到牆裡面的玻璃碎片。他又冒險朝門廳敞開的門外看了一眼,剛才他們匆忙中把奧茲莫比爾停在樓前一個禁止停車的地方。那輛車正是爆炸的根源所在,現在它成了一具扭曲、殘破不全且正在燃燒著的殘骸。 
  「天哪。」埃斯珀蘭薩說。 
  「快。上樓。」 
  他們掙扎著站起來。德克爾蹣跚著走向樓梯時,往旁邊看了一眼,看見一個人影——一個被火光勾勒出來卻被煙霧弄模糊了的人影——從門前跑過。那個人把什麼東西扔了進來。德克爾聽見那東西落在地板上,他和埃斯珀蘭薩趕忙往樓梯上衝。那東西在地上彈跳了幾下,發出「砰砰」的聲響。德克爾到了中間的平台上,和埃斯珀蘭薩一起轉過彎去繼續往上跑。下面,那玩意撞在了什麼東西上,似乎像是金屬撞在了木頭上。電梯?電梯的門是開的。是手雷滾進了…… 
  爆炸的衝擊波湧進樓梯井裡,猛地把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打得倒在了地上。電梯井那有限的空間更增強了衝擊波的力量,不只是上下衝擊,還有橫向裡的。樓梯井隨之搖晃起來,電梯井的外牆斷裂開來,灰泥四下裡迸灑。門廳裡到處是火,煙直往上冒。 
  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更加費力地站起來,往上爬。他們又上了一層樓後,這層樓的電梯門被炸開了。德克爾從炸開的電梯井旁衝過去,看見裡面又是烈焰又是濃煙。一套公寓的門猛地開了,他急忙轉過身去。一位老人穿著睡衣衝出來看發生了什麼事。當他瞧見烈焰和濃煙時驚得目瞪口呆。警鈴響了起來。 
  「發生了爆炸!」德克爾叫道,「門廳著火了!樓裡有別的出口嗎?」 
  那個男人嘴唇動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後面有安全梯。」 
  「從那兒走!」 
  德克爾接著往上爬,跟在沒停步的埃斯珀蘭薩後面,又上了一層。樓裡別的住戶也衝了出來,看見冒上來的煙驚慌不已。 
  「打電話給消防隊!」德克爾從他們身邊經過時大叫著,「電梯被炸毀了!樓梯井著火了!走安全梯!」 
  他數錯了樓層。本以為是三樓,卻已到了四樓。醫生公寓的門敞開著。他衝進廚房,發現埃斯珀蘭薩正跟醫生爭論著。 
  「不能動她!」醫生堅決地說,「縫線會開的!」 
  「讓縫線見鬼去吧!她待在這兒會被燒死的!我們都會被燒死的!」 
  「有安全梯!」德克爾說,「在哪兒?」 
  醫生順著走廊指過去。「穿過空著的那間臥室的窗戶。」 
  德克爾彎腰湊近貝絲。「我們得抬你走了。恐怕你會感到非常痛的。」 
  「麥基特裡克在外面嗎?」 
  「他在汽車旅館裡說的那些是當真的。他和雷娜塔正在追殺我。比我預料的要快。」 
  「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貝絲舔舔發乾的嘴唇。「疼痛我能應付。」 
  「我去開窗。」埃斯珀蘭薩說。 
  「幫我們一把。」德克爾對醫生和他的妻子說。 
  電話鈴又響了起來,嚇了他一跳。 
  這一次,他毫無疑問地知道是誰打來的。他抓過電話,喊道:「玩笑開夠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住手吧!」 
  「但我們才剛剛開始呢,」麥基特裡克說,「來讓它更有意思一點,好嗎?到目前為止,你幹的每件事我們都預料到了。現在誰是傻瓜?」麥基特裡克突然狂笑起來。 
  德克爾摔下電話,朝貝絲轉過身來,他注意到她躺在一張厚塑料布上。「塑料布夠結實嗎,能吃得住你的重量嗎?」 
  「有一個辦法能知道。」埃斯珀蘭薩開了臥室裡的窗後回來了。「你抬頭,我來抬腳。」 
  他們用塑料布把貝絲從桌上抬起來,抬出了廚房。 
  醫生跑到走廊裡看了看,又衝了回來,他嚇壞了。「樓梯井和電梯井裡都有火。」 
  「我告訴過你我們需要幫助!」埃斯珀蘭薩抓著托住貝絲雙腿的那部分塑料布,生氣地回頭看著他。 
  「拿上珠寶。」醫生對他妻子說,然後衝出了房間。 
  「別忘了金幣,你這個雜種!」德克爾喊道。他彎下腰,抓著托住貝絲肩膀的那部分塑料布倒退著移動,進了臥室。他撞到了後牆上,然後轉身往敞開的窗外望去。雨把窗簾吹得往裡飛起來。夜幕籠罩著的安全梯向下通往樓後,可能是個後花園。他聽見樓裡驚慌失措的居民順著金屬安全梯笨拙地往下跑。 
  「可以想見,」德克爾說,「那是雷娜塔和麥基特裡克認為我們會去的地方。」 
  「你在說些什麼?」埃斯珀蘭薩問。 
  「這是個圈套。麥基特裡克知道這地方。他完全有時間查看這樓房的結構。他和雷娜塔就在那下面等著我們呢。」 
  「但我們不能待在這兒!我們會被火包圍的!」 
  「還有一條路。」 
  「往上。」貝絲說。 
  德克爾點點頭。「一點沒錯。」 
  埃斯珀蘭薩面露困惑。 
  「上樓頂。」德克爾說,「我們走過幾幢樓,到靠近街區盡頭的地方,再從另一道安全梯下去。麥基特裡克不會知道我們去了哪兒的。」 
  「但如果火勢蔓延到其他樓上隔斷我們的去路呢?」埃斯珀蘭薩問。 
  「沒別的辦法。」德克爾說,「要是我們抬著貝絲從這個安全梯下去,很容易被當做靶子。」他把貝絲頭朝外托出窗戶,使她的背靠在窗台上。然後他從她身旁慢慢挪出去,把她移出窗外。他感到冰涼的雨水又澆在了他身上。很快,貝絲就躺在了又濕又滑的金屬平台上,雨水打在她的臉上。 
  德克爾摸摸她的前額。「你怎麼樣?」 
  「再好不過了。」 
  「好。」 
  「我不值得你這樣。」 
  「你錯了。」德克爾親了親她的面頰。 
  埃斯珀蘭薩爬出來加入了他們。「無論那炸彈裡有什麼,肯定是烈性的。火勢蔓延得非常快。公寓的前半部分已經著火了。」 
  德克爾透過雨幕向離他們不太遠的樓頂看去。「我們最好在火勢蔓延到屋頂之前趕到那兒。」他們把貝絲抬起來時,德克爾聽見警笛聲越來越近了。 
  「不光會有警車,還會有消防車。」埃斯珀蘭薩跟著德克爾上了安全梯。「有警察在場,麥基特裡克和雷娜塔不會把我們怎麼樣的。」 
  「或者他們會利用混亂。」德克爾抬著貝絲往上爬。「警方沒時間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熊熊的火舌從樓下的一個窗戶裡捲了出來,照亮了金屬樓梯上的他們。 
  「天哪,現在他們肯定看見我們了。」德克爾緊張起來。他作好了子彈射進自己胸口的準備。 
  「大概不會。」埃斯珀蘭薩快步往上爬。「或者即使他們看見了,也不容易看出我們不是在往下而是在往上走。」 
  他們到了一個平台上。德克爾被迫艱難地轉過貝絲的身體以便上最後一段樓梯時,她呻吟了一聲。他的鞋子在又濕又滑的金屬表面滑了一下。他晃了晃,差點脫手。 
  「我們快到了。」 
  火呼呼地燒著。 
  「再往前一點。」 
  大樓另一邊,警笛聲越來越響。德克爾往後退著,覺得臀部撞到了屋頂那齊腰的護牆上。他用盡力氣伸出一條腿跨過護牆,然後邁過另一條腿。他舉起貝絲抬過來,等著埃斯珀蘭薩跟上來,然後把貝絲放了下來。他急速地呼吸著,倒在地上。 
  「你還好嗎?」埃斯珀蘭薩在他旁邊蹲下來。 
  「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我猜不出是為什麼。」埃斯珀蘭薩瞇眼透過雨幕望過去。「但至少這護牆可以保護我們不成為靶子。」 
  德克爾的四肢由於疲勞而麻木了。「我們沒下去麥基特裡克和雷娜塔會疑心的。我們必須在他們猜出我們的行動之前離開這兒。」 
  「你再待一分鐘喘喘氣吧。」貝絲輕輕地說。 
  「沒時間了。」 
  貝絲試著站起來。「也許我能走。」 
  「不。那樣縫口會裂開,你會流血而死的。」德克爾盤算著:往左,離街區盡頭只有幾幢樓。那兒的安全梯離下面麥基特裡克和雷娜塔等著的地方太近。往右,建築物又太多了,他們可能走不出去。 
  德克爾蹲下來抬起貝絲。等埃斯珀蘭薩也抬起來後,他們藉著其他建築物裡的燈光和這幢褐砂石樓房窗戶裡冒出來的火光從護牆那兒往後退著。 
  「你後面,」埃斯珀蘭薩說,「有一個通風管。」 
  德克爾繞過那個齊腰高的障礙物,轉開頭以免吸進管裡噴出的濃煙。 
  「電梯滑輪間。」埃斯珀蘭薩警告說。 
  德克爾又繞了過去。他已經能從樓房的裂縫裡看見火苗了,這使他不由地吃了一驚。 
  「火勢蔓延得更快了。」 
  大樓前面有更多的警笛在尖嘯。 
  德克爾看了看身後,發現相鄰的建築物高出一層。「我們怎麼能——」 
  「在我右邊,」埃斯珀蘭薩說,「有道固定在牆上的金屬梯。」 
  德克爾退到梯子下面。「我能想到的唯一一個上去的辦法是——」他大口喘著氣。「貝絲,我沒力氣背你上去了。你覺得你能不能用沒受傷的那條腿站起來?」 
  「沒問題。」 
  「我爬上去,埃斯珀蘭薩扶著你。我俯下身來時,你就伸手上去。我會拉著你的手把你拽上去的。」德克爾在腦子裡糾正了自己的話——是拉著她的左胳膊,也就是沒在聖菲受傷的那一隻。 
  他和埃斯珀蘭薩幫她站起來,讓她靠在牆上。德克爾抓住梯子,用力爬上了相鄰的屋頂。上去之後,他從邊緣上俯下身來,雨水澆在他的背上。「準備好了嗎?」 
  德克爾用力拉起她。他發現自己的力氣已經快用盡了,只能把她拉起幾英尺高,不禁心慌意亂起來。 
  讓他驚奇的是,把她往上拉時容易一些了。 
  「我把沒受傷的那條腿踏在梯子上了,」貝絲說,「每次只要把我拉起來一點就夠了。」 
  德克爾把臉痛苦地扭動了一下,拽得更用力了。慢慢地,一級一級地,貝絲上來了。德克爾先是抓著她的手,然後抓著她的前臂,然後是肩膀,又把她拉上來了一點。接著他模模糊糊地看見了她那淋透了的頭的輪廓。他把胳膊插到她的腋下,把她拎上了屋頂。他把她放下來,自己也在她旁邊躺了下來。 
  埃斯珀蘭薩的鞋子在金屬梯上發出輕輕的聲音。他很快上來了,胳膊下面夾著塑料布。在他後面,火焰從通風管和電梯滑輪間裡冒了出來。安全梯已經被煙霧吞沒了。 
  「即使我們願意,也不能從那兒回去了。」德克爾說。 
  他們鋪開塑料布,把貝絲放在上面,抬起她,在另一個管道和房屋的迷宮裡艱難地前進。德克爾在一根管子上絆了一跤。接著又撞到了一根電視天線上。 
  火焰映出這幢樓的邊緣,以及比它低一截的相鄰樓房。 
  「用不了很長時間了。」德克爾說。 
  一聲巨雷,一陣衝擊波向他湧來,把他掀翻在地。他鬆開了貝絲,倒在了她的身旁,聽見了她的尖叫聲。這時他才意識到—— 
  那不是雷聲。 
  那是又一顆炸彈。 
  爆炸聲在夜空中迴響。德克爾顫抖著,趴在地上,抽出手槍,盯著前面屋頂上一個像尖頂小棚的東西被炸飛的地方。 
  一個聲音叫道:「你又被我料中了!」 
  德克爾想,天哪,麥基特裡克在樓頂上! 
  「你又不偏不倚地落進了圈套,是不是?」麥基特裡克叫道,「我已經公平地警告過你了,你還是照我想的那樣幹!該死的,你並不像你自己認為的那麼聰明!」 
  「到此為止了!」德克爾大喊,「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 
  「你沒死就還沒結束!」 
  聲音是從左邊什麼地方傳過來的,聽起來麥基特裡克像是藏在電梯房後面。德克爾緊抓著手槍蹲起來,準備衝過去。「警察聽見爆炸了,麥基特裡克!現在他們知道這不只是失火了!他們會封鎖這一帶,檢查每一個要離開的人!你跑不掉的!」 
  「他們會認為是樓裡的易燃物爆炸了!」 
  易燃物?德克爾皺起了眉頭。這不是麥基特裡克通常會使用的那類詞,他肯定是從一個爆破專家那兒學來這個詞的。毫無疑問——是雷娜塔在教他。 
  而且她就在附近。 
  「油漆桶!松節油!清潔劑!」麥基特裡克叫道,「失火時,警察很擔心那些東西!現在他們會害怕別的東西也炸起來!他們會保持距離的!」 
  德克爾身後,火苗從稍低的屋頂上躥了上來。他想,我們不能後退,可如果我們待在這兒,火很快就會燒上來的。「埃斯珀蘭薩?」他輕聲叫道。 
  「跟你一樣準備好了。你想要哪一邊?」 
  「左邊。」 
  「我和你包抄。」 
  「上。」德克爾踩著一攤攤水往一個大通風管全速衝過去,接著衝向另一個。但當他正要衝向電梯房時,它卻不見了。耀眼的爆炸把它炸成了碎片。德克爾被掀翻在地,碎塊從他上面飛過,落在他的周圍。 
  「你猜錯了,德克爾!我不在那兒!我也不在你右邊!不在你那朋友想要偷偷摸摸襲擊我的地方!」 
  片刻之後,在那個方向,爆炸掀飛了一大塊樓頂。德克爾覺得他聽見了一聲尖叫,不過,那是埃斯珀蘭薩叫的還是樓裡住的人叫的,他就分不清了。 
  他驚呆了,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他想,麥基特裡克肯定在這個樓頂和相鄰的各個樓頂上到處裝了炸藥。但如果麥基特裡克開始時使用的是投幣電話,他怎麼會有時間的呢? 
  他立刻想到了那個顯而易見的答案。麥基特裡克使用的不是投幣電話,而是移動電話。他當時是在屋頂打的電話,在他裝炸藥的時候。在大樓前炸奧茲莫比爾和往門廳裡扔引燃彈的肯定是雷娜塔。她在下面的院子裡。這樣,無論我們選擇哪個方向,往上或是往下,都會落入圈套。 
  德克爾想,我們已經落入了圈套,後面是火,前面是麥基特裡克。 
  從這幢摟的安全梯走呢?德克爾絕望地想著,火焰的呼嘯聲越來越響了。如果我們能上安全梯……目標太明顯了。我應該估計到麥基特裡克在那兒也裝了炸藥。即使他沒裝,我們仍會遭到院子裡的雷娜塔和樓頂上的麥基特裡克的兩面夾擊。 
  德克爾想不出什麼別的好辦法。他發狂地站起來想再次朝麥基特裡克聲音傳過來的方向沖。但他剛站起身,一聲爆炸就把他面前的樓頂掀了起來,又炸飛了一大塊樓體,也把他往後撞倒在地。 
  「淘氣,真淘氣,笨蛋!你也沒問一聲,『我可以這麼做嗎?』」 
  德克爾慌亂地想,他在哪兒呢?如果麥基特裡克在這幢樓頂上,他就不會引爆他藏在這兒的炸彈了。他不能保證炸我的時候不會把他自己也炸了。那麼他在哪兒呢? 
  他立刻就想到了答案。他在相鄰的那幢樓頂上。火光映照出了那個稍低一些的相鄰樓頂,麥基特裡克肯定是在牆梯上,或者是踩在箱子或某種維修設施上。他藏在那兒能從牆頂上觀察,引爆炸彈時就可以縮下去。 
  看到樓那邊的暗處好像有個腦袋探了出來。德克爾舉槍瞄準,但就要扣動扳機時又停了下來,因為他意識到他看見的只是火光映出來的一個晃動著的影子。 
  在他身後,火焰逼得更近了,暴風雨幾乎沒能阻礙火勢的擴大。 
  「下一步要幹什麼?」麥基特裡克叫道,「等著被烤熟嗎?還是有膽子來幹掉我呢?」 
  德克爾惡狠狠地想,對,我就是要幹掉你。辦法就在他眼前,是麥基特裡克好意贈送的——最後一顆炸彈在樓頂上炸出的那個洞。 
  德克爾身後的樓頂上有一股嗆人的熱浪撲了過來。他爬過一攤攤積水,爬到黑洞那兒,抓住洞的邊緣,把腿伸下去,身體懸起來,然後跳了下去。 
    
5

  他原以為會落在參差不齊豎立著的房頂樓板上,被它們戳傷,可實際上他跳下來時壓塌了桌子,滾落到了一邊,撞在一隻沙發椅上。椅子一翹,又把他摔到了撒滿碎塊的地板上。或者說,他認為自己是撞到了這些東西上——房間的窗簾是拉上的,裡面幾乎黑得不見五指。 
  上面,透過樓頂的那個洞,他聽見麥基特裡克在喊:「別以為你能躲過我的眼睛,德克爾!」 
  德克爾忍痛掙扎著站了起來,在黑暗的房間裡摸索著往前走,想找到一個出口。火警鈴聲大作。他摸到一個電燈開關,但不敢打開——若是燈光突然透過屋頂的洞照出去,那就會暴露他的去向。他的心臟怦怦跳著。他摸到一個門把手,轉了轉,拉開門。但他摸索著往門後走時卻一頭撞進了帶有刺激性氣味的衣服裡,這才發現自己打開的是個壁櫥。 
  「德克爾?」麥基特裡克在上面大叫,「如果你在那個通風管後面——」 
  爆炸使這套公寓搖晃起來,牆皮直往下掉。德克爾情急之中又找到一扇門。他打開門,看到了從窗戶射進來的微弱光亮,感到一陣激動。他是在一條過道的盡頭。他從雨水沖刷著的窗戶往下看,看見樓前亂作一團的消防車、警車和急救人員。燈光閃爍、馬達轟鳴、警笛尖嘯。其他樓裡穿著睡衣的居民正在往外跑,那些樓的出口還沒有被烈焰吞沒。 
  他的身邊煙霧繚繞。他不能停下休息。他轉身沿著過道向公寓的後部衝去。他跑出一扇敞開的門,門外是樓梯。他知道,住在這兒的人已經跑出去了。 
  這條有可能跑出去的路線對他是沒有用處的。他能否救得了自己並不重要,他必須救出貝絲和埃斯珀蘭薩。他撞到了油漆桶、一卷粗繩帶和一架梯子上,這才警覺地嗅到新鮮油漆味。他跌跌撞撞地繼續向前,來到了樓的背面,發現通向安全梯的窗戶不是在客房裡,而是在過道的盡頭。 
  他往上推開窗,爬出去,到了一個光滑的金屬平台上。他右邊大樓窗戶裡冒出的火焰把安全梯映照得清清楚楚。他一邊祈禱著雷娜塔在下面不會看見他,一邊瞇起眼睛看著他左邊那幢沒被炸毀的褐砂石樓房的安全梯。他本來希望這兩道安全梯離得比較近,能讓他從這一道跳到那一道上去,但是現在,他不得不絕望地接受這個現實:他的計劃絕無可能。那一道安全梯至少有20英尺遠。即使是在最佳條件下,大白天,在他身體狀態最好的時候,他也不可能跳過去。 
  他對自己說,貝絲要死在上面了。 
  他爬回公寓裡,心裡狂叫著,必須得有個辦法。煙霧更濃了,他彎下腰,咳嗽著。他走進過道邊的一間臥室,打開窗,探身出去。他現在離那幢樓的安全梯近多了,看起來不足10英尺,但他仍不敢幻想自己能從這個窗戶跳到那個平台上去。 
  必須得有個辦法! 
  他打了個寒戰,知道那辦法是什麼了。他跑回過道。火苗開始透過牆燒過來了。他躲開油漆桶,搬起那架差點把他絆個跟頭的梯子,把它搬進那間臥室。上帝啊,求求你,一定要讓它足夠長。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把它從開著的窗戶裡伸出,朝那一幢樓的安全梯推過去。 
  一定要夠長! 
  木頭刮在金屬上的聲音使他縮了一下。梯子的一頭擦過那個安全梯平台欄杆時發出了嘎嘎的聲響。麥基特裡克聽見了嗎? 
  有什麼東西轟地響了一聲。又爆炸了?貝絲和埃斯珀蘭薩已經死了嗎? 
  沒時間了!德克爾從窗戶爬出去,平趴在梯級上。雨水把梯子淋得滑溜溜的。由於他的體重,梯子彎了下去,開始晃動起來。他似乎看到梯子墜落下去、自己摔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血肉飛濺的景象。他拋開這個噩夢般的想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越來越近的安全梯上。他的手發抖了,雨水打得他直眨眼睛,風吹得梯子扭動了一下。不。他盡力伸長左臂,繃緊肌肉去抓欄杆,就在這時,一陣更強的風吹過,梯子整個兒地扭動起來。 
  梯子的那一頭從欄杆上滑了下來。就在德克爾感受到那令人眩暈的地心吸引力,開始和梯子一起往下墜的那一瞬間,他在黑暗中往上躍起,左手抓到了欄杆。但金屬欄杆又濕又滑,他差點脫了手。他把另一隻胳膊甩上去,右手手指迅速抓住欄杆,上氣不接下氣地懸在空中。 
  在他下面,梯子砸到了地上。下面有人喊了一聲。麥基特裡克聽見了嗎?他知不知道那些聲音意味著什麼?他會過來看個明白嗎? 
  德克爾吊在那兒,繃緊胳膊上的肌肉,慢慢往上撐。雨水抽打在他的臉上。他弓起身體又撐高了一點。欄杆擦到他的胸脯了。他彎身翻上了平台。 
  他弄出的金屬振動聲讓他不由得縮了一下。他顫抖著站起來,從褲子口袋裡抽出槍來。他的槍一直裝在那兒。他一邊往上盯著樓頂,隨時準備射擊,一邊登上最後一段階梯。他從來沒有覺得這麼疲勞過,但是他的決心不容許他放棄。 
  他到了上面,掃視了一下樓頂。麥基特裡克在左邊。在沿著牆過去四分之三的地方,牆上頭就是貝絲和埃斯珀蘭薩被困的那個樓頂。麥基特裡克站在固定的牆梯中部,正越過牆頂往外看。他能用一隻遙控起爆器引爆炸彈而不用擔心傷到自己。 
  德克爾躡手躡腳地冒雨向他走去。 
  「你到底在哪兒?」麥基特裡克朝那邊的樓頂尖叫著,「回答我,要不我就把你那婊子炸到曼哈頓的另一頭去!她就躺在一包C—4炸藥旁邊!我只要按這個按鈕就夠了!」 
  德克爾非常想開槍,想連著扣動扳機,但是他不敢,他怕麥基特裡克還有力氣按下起爆器,在他能救下貝絲之前的幾秒鐘裡炸死她。 
  安全梯上傳來匡匡的沉重腳步聲,他急忙臥倒,躲在一個通風管的後面。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現在金屬樓梯頂上,他們絲毫不在乎自己弄出的噪音。現在很容易看得出,那是三個消防隊員。在火光下;他們的防護帽上滴著水,厚厚的橡膠服和靴子被雨水沖得很光滑。麥基特裡克急忙轉過身來,左臂勾住一級梯子,右手從腰帶裡抽出手槍;把三個人全打中了。其中兩個就地倒了下去,另外一個踉蹌著退後幾步,從樓頂邊上翻了下去。大火的呼嘯聲蓋住了槍聲和那個消防隊員掉下去時的慘叫聲。 
  麥基特裡克左臂仍勾在梯子上,摸索著把槍插到腰帶裡。他的左手仍抓著起爆器。德克爾利用麥基特裡克注意力分散的機會,從通風管後面躥出來,衝到梯子下面,跳起來伸手去搶起爆器。他抓住了起爆器,身體落下來時把它從麥基特裡克手裡奪了過來,幾乎把麥基特裡克也從梯子上拽了下來。麥基特裡克罵了一句,想再舉起手槍,卻發現槍鉤在腰帶上了。德克爾開槍時已經晚了——麥基特裡克放棄了拔出槍來的企圖,從梯子上撲了下來。德克爾的子彈砰的打在牆上,麥基特裡克猛地撞在德克爾身上,和他一起摔倒在樓頂上,兩人在水窪裡翻滾起來。 
  德克爾兩隻手裡都有東西,他左手拿著起爆器,右手拿著手槍,在他的位置上要舉槍瞄準是很難的。麥基特裡克壓到了德克爾身上,舉拳猛打,又來搶起爆器。德克爾用膝蓋頂著他,翻滾著想要拉開距離瞄準,但是他打在麥基特裡克小腹上的那一記還不夠重。麥基特裡克追上德克爾,又舉拳對他猛打,劈他的右腕,把他的槍打脫了手。手槍掉進一攤水裡,麥基特裡克猛衝過去想抓槍,德克爾抬腿一掃,把麥基特裡克摔得遠遠離開了手槍。 
  德克爾搖搖晃晃往後退去。他撞在護牆上,差點翻了下去。麥基特裡克又去抓插在他自己腰帶下的手槍。德克爾不知道自己的槍掉到哪兒去了。他緊緊抓著起爆器,轉身躲到安全梯上。他的鞋在消防隊員掉的什麼東西上滑了一下。他突然明白了那是什麼,急忙用空著的右手抓起消防斧。麥基特裡克剛從腰帶上拔出槍來,他就把斧頭擲了過去。 
  德克爾聽見麥基特裡克大笑起來,接著,他聽見斧頭砸在了麥基特裡克的臉上。開始,他以為是鈍的那一頭砸中了麥基特裡克,但斧頭沒掉下來。它還留在那兒,豎在麥基特裡克的額頭上。麥基特裡克像個醉漢似的晃了晃,倒了下來。 
  但德克爾還不放心。他蹣跚著上前,撿起麥基特裡克的手槍。他希望大火的呼嘯聲能掩蓋住槍聲。他對著麥基特裡克的腦袋連開了三槍。 
    
6

  「德克爾!」 
  他的勇氣已經耗盡了,一開始甚至沒有意識到是埃斯珀蘭薩在喊他。 
  「德克爾!」 
  他轉身看見埃斯珀蘭薩站在麥基特裡克引爆過炸彈的樓頂上。埃斯珀蘭薩的身後,火苗躥了起來,在雨水中絲絲地響著。 
  德克爾向前邁了一步就搖晃了起來。他終於抵制不住震驚和疲勞的侵襲了。但是他不能停下,尤其是在他馬上就能救出貝絲的時候。他發狂地衝到梯子下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去的。他和埃斯珀蘭薩繞過樓頂上一個個炸開的洞,發現貝絲正拚命想從大火邊上爬開。在她身後,她原先躺在上面的那張塑料布燒了起來。 
  德克爾幫她起來的時候,火光照亮了他身上剛才又受的傷。「麥基特裡剋死了。」 
  貝絲輕聲說:「謝天謝地。」 
  「但我們還得提防雷娜塔。」他和埃斯珀蘭薩攙著貝絲,跌跌撞撞地從炙熱的火焰旁逃開,向梯子那兒走去。 
  德克爾又一次神志不清了。他不知道是怎麼把貝絲弄到梯子下面來的,但當他來到麥基特裡克的屍體旁邊時,他又清醒了幾分。他停住腳步,讓貝絲靠在埃斯珀蘭薩身上。 
  「怎麼了?」埃斯珀蘭薩問,「你幹嘛停下?」 
  德克爾累得沒力氣解釋。他搜遍麥基特裡克的濕衣服,找到了他需要的東西:麥基特裡克的汽車鑰匙。麥基特裡克曾在電話裡吹噓說,德克爾到樓下時他正在街上看著呢。他們很有可能找得到麥基特裡克開的那輛龐蒂亞克。 
  但這還不是他要找的全部東西。麥基特裡克剛剛把德克爾的手槍撞飛了,但槍不能留在這兒。他竭力回想他們搏鬥的過程,跌跌撞撞地奔向手槍掉進去的那一攤水。但是他把手槍插到腰帶上之後,又不情願地想起他還有事情要做。他暈乎乎地晃了晃。「這事兒永遠沒完。」 
  「你在說什麼?」 
  「麥基特裡克。我們不能就這樣把他留在這兒。我不想讓別人認出他來。」 
  他們抬著麥基特裡克往梯子那兒走時,這具死屍顯得格外沉重。埃斯珀蘭薩爬到樓頂上。德克爾費力地把屍體舉起來遞給他,跟著自己也爬了上去,他們抓著麥基特裡克的四肢,盡量走近火焰,把他扔進去。屍體消失在大火中。德克爾把斧頭也扔了進去。 
  他一直擔心雷娜塔會發現他們。他和埃斯珀蘭薩小心地回到他們放下貝絲的地方,抬起她繼續順著樓頂往前走。他們打算使用最遠的那道安全梯,估計雷娜塔不會埋伏在那兒等他們。 
  「也許還有別的路。」埃斯珀蘭薩說。他帶著他們走到相鄰樓頂上的一個棚式結構前,但他試著開門時,卻發現門被鎖上了。「轉過頭去。」埃斯珀蘭薩站到一個子彈不會反彈到自己身上的角度,朝鎖周圍的木頭連開幾槍。門的那部分碎掉了,埃斯珀蘭薩抬腳一踢,門就顫顫地開了。 
  他們進到裡面,避開了大雨。燈光微弱的樓梯井裡空空如也。沒有居民跑下樓梯的聲音。 
  「他們不會聽不見警笛聲的,樓裡的人肯定撤走了。」德克爾說。 
  「但是火還沒燒到這麼遠呢,乘電梯還是安全的。」埃斯珀蘭薩說。 
  電梯把他們送到底樓。他們走到喧鬧混亂的街上,被馬達的嘈雜聲、噴射著的水聲和人們的喊叫聲搞得暈頭轉向。他們奮力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閃耀的燈光照得他們瞇起了眼睛。 
  「我們這兒有一位受了傷的女士,」埃斯珀蘭薩說,「讓我們過去。」 
  他們往右擠,沿著人行道經過一輛消防車,避開消防車另一邊的朝什麼人衝去的醫護人員。德克爾感到,每次他和貝絲一起移動時,她就要縮一下。 
  「龐蒂亞克在那兒。」埃斯珀蘭薩說。 
  車在靠近街角的地方,車型較新,是藍色的,很明顯是麥基特裡克開的那一輛。德克爾試著把鑰匙插進乘客座邊上的門鎖裡,正合適。 
  30秒鐘之後,貝絲躺在了後座上。德克爾跪在她旁邊,埃斯珀蘭薩坐在方向盤後面。一輛救護車擋在了他們的車前。「扶好貝絲。」埃斯珀蘭薩說。 
  「你要幹嗎?」 
  「繞點路。」埃斯珀蘭薩啟動引擎,發動龐蒂亞克,猛地把方向盤往右打。他踩下加速器,顛簸著開上了人行道。 
  貝絲被顛得呻吟起來。德克爾靠著她,用力不讓她從座位上滑下來。埃斯珀蘭薩把龐蒂亞克順著人行道往前駛去,行人四下裡散開。開到街角處後,他又把車顛簸著開回到路上。 
  貝絲呻吟著,她疼得更厲害了。 
  「這樣就成。」埃斯珀蘭薩看看後視鏡,飛速開到下一個街角,轉過彎去。「沒人跟著我們。你們只要放鬆就夠了,夥計們。享受乘車的樂趣吧。」 
  德克爾不需要鼓勵。他太疲勞了,連呼吸都費勁。更糟的是,他控制不住地要發抖,部分是由於過分激動,但他知道主要是因為他在雨裡淋了這麼長時間,已經從骨頭裡面發冷了。 
  「埃斯珀蘭薩?」 
  「什麼?」 
  「給我們找個能待的地方,要快。」 
  「出了什麼——」 
  「我覺得我要得——」德克爾的聲音顫抖起來。「體溫過底症了。」 
  「天哪。」 
  「我得脫掉這些濕衣服。」 
  「把手放在腋窩下面。別睡著。後座上有毯子什麼的嗎?」 
  「沒有。」德克爾的牙齒直打戰。 
  「現在我只能打開取暖器。」埃斯珀蘭薩說,「我要找個地方弄點熱咖啡來。支持住,德克爾。」 
  「支持住?當然了。支持住我自己。我把自己抱得這麼緊,我都——」 
  「抱住我吧,」貝絲說,「抱緊些。用我的體溫取暖。」 
  但無論他往她身上靠得多麼緊,她的聲音都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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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

  德克爾夢見了雷娜塔,這個又瘦又高的黑髮女人嗓音古怪,喉嚨上有個張開著的洞。他覺得雷娜塔那黑壓壓的身影朝自己壓下來,她高舉著一塊石頭,要砸他的頭,但正當他要反擊時,他的神志清醒了,意識到向自己俯下身來的不是雷娜塔,而是貝絲,那個東西也不是石頭,而是一條毛巾。 
  還有個人和她在一起——埃斯珀蘭薩——他們按住了他。「放心好了,你很安全。我們會幫你的。」 
  德克爾不停地眨著眼睛。他頭昏眼花,好像醉了一夜似的。他努力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全身疼痛,胳膊和面部痛得像針扎似的。肌肉抽搐。他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這樣疼過。遠一點的地方,蒼白的陽光從拉上了的窗簾邊上鑽進來。 
  「我是在——」 
  「澤西城外的一個汽車旅館裡。」 
  德克爾掃視著幽暗的房間內部,回憶起麥基特裡克囚禁貝絲的那個汽車旅館,這使他很不舒服。 
  「來了多長——幾點——」 
  「將近晚上7點鐘了。」貝絲坐在他旁邊,用那條沒受傷的腿支撐著身體。她把那條毛巾放在他前額上。毛巾是在滾熱的水裡浸過的。德克爾立刻感受到了熱氣。 
  「這種地方不向前來登記住宿的人提任何問題,」埃斯珀蘭薩說,「而且房間在辦公室的後面,服務員看不見進房間的是誰。」 
  德克爾又不自在地想到,就像麥基特裡克囚禁貝絲的那個汽車旅館一樣。 
  「我們是早晨6點鐘到這兒的,」貝絲說,「加上在車裡的時間,你已經睡了將近13個小時了。你就是不醒,把我嚇壞了。」 
  埃斯珀蘭薩指著浴室。「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給你脫下衣服,把你弄進浴缸裡。要治體溫過低,一開始得用溫水。我慢慢地升溫。你的臉色開始好轉時,我就把你拖了出來,給你擦乾,把你放到床上,把我在擱板上找到的三床毯子都給你蓋上了。貝絲自己脫掉了濕衣服,擦乾了,躺到你身邊,幫你保暖。我給你灌了熱咖啡。老兄,我從沒見人這麼疲勞過。」 
  貝絲不停地擦著德克爾的臉。「還這麼渾身青腫到處是傷。你的臉上流血不止。」 
  「我有時晚上過得比這好點兒。」德克爾嘴發乾。「我想……喝點水。」 
  「你得喝熱水,」埃斯珀蘭薩說,「對不起,但是我想保證你恢復體溫。」他從熱水瓶裡往一隻塑料杯裡倒了些熱水,端到德克爾唇邊。「小心。」 
  水的味道比德克爾想的還要糟。「往裡面放包袋泡茶。你從哪兒搞的?」德克爾指著熱水瓶。 
  「我忙壞了。你睡覺的時候,我出去買了些東西。我買了食品和衣服,給貝絲買了枴杖,還——」 
  「你把我們單獨留在這兒?」德克爾吃驚地問。 
  「貝絲拿著你的槍。她的傷口很疼,但是她能坐在那張椅子上守著門。好像沒理由不去買我們需要的東西。」 
  德克爾試著坐起來。「雷娜塔,這就是你的理由。」 
  「她不可能跟上我們。」埃斯珀蘭薩說,「我格外小心。有一點點懷疑的時候,我就繞一個街區或是鑽一條小巷子。要是有車燈跟在後面,我會看見的。」 
  「我們就成功跟蹤了麥基特裡克。」德克爾說。 
  「那是因為我們有導引儀。你認為麥基特裡克和雷娜塔有可能把導引儀留在他們自己的車裡嗎?她甚至沒有可以用來追我們的車。」 
  「她可以偷一輛。」 
  「那得在她知道我們已經不在樓頂上,知道我們偷了她的車以後。即使如此,等她截到一輛車,我們早就走得遠遠的了。她不可能知道我們往哪個方向走了。放鬆點,德克爾,她對我們構不成威脅。」 
  「暫時構不成。」 
  說這話的不是德克爾,而是貝絲。 
  「但是她會對我們構成威脅的。」貝絲憂鬱地加上一句。 
  「對,」德克爾說,「雷娜塔費了這麼大勁要為她那兩個哥哥向我進行報復,她現在不會住手的。她會更堅決的。」 
  「特別是因為我們拿著錢。」貝絲說。 
  德克爾迷惑不解,說不出話來。他看看埃斯珀蘭薩。 
  「我們到了這個汽車旅館以後,」埃斯珀蘭薩說,「在你和貝絲休息的時候,我檢查了龐蒂亞克的行李箱。除了足以炸掉自由女神像的炸藥之外,我還發現了那玩藝兒。」埃斯珀蘭薩指著床邊地板上一隻鼓鼓的飛行包。「那100萬美元。」 
  「天哪——」德克爾累得又開始眩暈。 
  「別坐著了,」貝絲說,「你的臉色發白。躺下別動。」 
  「雷娜塔會來找我們的。」德克爾閉上眼睛,任由疲勞侵襲著自己。他伸手去摸貝絲,但他的知覺已經模糊了,沒覺得自己的手垂了下來。 
    
2

  他又醒過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仍舊覺得頭昏眼花,週身疼痛。但他必須走動——他得去衛生間。他不熟悉這家汽車旅館的房間,還沒找準方向,肩膀就撞在牆上。他進了衛生間,關上門,這才打開燈。他不想弄醒貝絲。鏡子裡,他的形象令人吃驚,不只是擦傷和劃傷的痕跡,還有那深青的眼圈和滿是鬍子茬的憔悴臉頰。 
  方便之後,他以為沖水的聲音沒有吵醒貝絲。但當他關上燈打開門時,他發現房間裡的燈是亮著的。貝絲坐在床上。她剛才就躺在他的旁邊。埃斯珀蘭薩在另一張床上靠在枕頭上。 
  「對不起。」德克爾說。 
  「不是你弄醒我們的。」埃斯珀蘭薩說。 
  「我們一直等著你起來。」貝絲說,「你覺得怎樣?」 
  「就像我看起來那樣。」德克爾蹣跚著走向貝絲。「你呢?你覺得怎樣?」 
  貝絲換了個姿勢,身子縮了一下。「我的腿腫了,老是抽搐,但傷口看起來沒感染。」 
  「至少這一點對我們有利。」德克爾倒在床上,用一條毯子裹住自己。他揉了揉太陽穴。「幾點了?」 
  「凌晨兩點。」埃斯珀蘭薩穿上褲子下了床。「你覺得夠清醒了嗎?能談點事嗎?」 
  「我的喉嚨幹得要命。」德克爾舉起手,像在自衛似的。「但我一點兒也不想喝那種該死的熱水。」 
  「我買了些佳得樂。怎麼樣?往你的血液裡補充點電解質?」 
  「好極了。」 
  佳得樂飲料是橙味的,德克爾一口氣喝了四分之一瓶。 
  「吃點東西怎麼樣?」埃斯珀蘭薩問。 
  「我的胃還不行,但我最好還是吃一點。」 
  埃斯珀蘭薩打開一隻小冰箱。「我買了包裝好的三明治——有金槍魚的、雞肉的和意大利香腸的。」 
  「要雞肉的。」 
  「接著。」 
  德克爾居然接住了,自己都吃了一驚。他剝掉三明治外面的塑料包裝,咬了一口什麼味道也沒有的麵包和薄紙板一樣的雞肉。「味道挺好。」 
  「味道不怎麼樣,但對你有好處。」 
  「我們得決定該幹些什麼。」貝絲嚴肅的語調跟埃斯珀蘭薩的幽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德克爾看著她,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對。你沒去出庭作證,司法部會不高興的。他們會找你的。」 
  「我處理過這事了。」貝絲說。 
  「處理過——」德克爾迷惑不解。「我不明白。」 
  「埃斯珀蘭薩開車送我到一個投幣電話亭那兒。我給司法部裡我的聯繫人打了電話,發現我用不著作證了。大陪審團本來正開會討論對尼克·喬達諾的起訴,但既然他死了,司法部說也就沒必要繼續下去了。」貝絲猶豫了一下。「你是不是也殺了尼克·喬達諾?」 
  德克爾一言不發。 
  「為了我?」 
  「你要時刻提醒自己,和你在一起的有個警官。」德克爾說。 
  埃斯珀蘭薩看著自己的手。「也許這會兒我去散散步正是時候。」 
  「我沒想——」 
  「我沒生氣。你們倆有好多話要說,可以單獨待一會兒。」埃斯珀蘭薩穿上靴子,抓過一件襯衫,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貝絲等到門關上才開口。「埃斯珀蘭薩告訴了我你昨晚的經歷。」她伸手來摸他的手。「我再怎麼謝你都不夠。」 
  「你所要做的就是愛我。」 
  貝絲吃驚地挺直脖子。「你這麼說,好像我得說服自己來愛你似的。我的確是愛你的。」 
  她以前從未這樣告訴過他。他期待已久的這句話使他一陣激動,全身湧起一股暖流。他滿懷激情地盯著她。他在聖菲認識的那個嬌媚的女人和眼前這個臉色蒼白、面頰瘦削、眼睛深陷、頭髮散亂的女人幾乎沒有相似之處。這一個才是他幾次冒了生命危險想要得到的女人。為了救她,要他去哪兒、幹什麼他都心甘情願。 
  他覺得喉頭一緊。「你真美。」 
  她的臉上又有了血色。 
  「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德克爾說。 
  貝絲急劇地吸了一口氣,連吸氣的聲音都聽得見。她看著他,好像以前從來沒有真正看過他似的,然後她抱住了他。擁抱使他們的傷口很痛,但他們依然熱烈而有力地擁抱著。「我不值得你這樣。」 
  在醫生的公寓裡德克爾幫她爬上安全梯時,她也這麼對他說過。「不值得你這樣」,是另一種表達感情的方式嗎?抑或她就是這個意思,她覺得自己不配——因為她以前利用過他,而現在覺得慚愧了? 
  「怎麼了?」貝絲問。 
  「沒什麼。」 
  「但是——」 
  「我們還有好多細節問題要考慮。」德克爾很快地說,「司法部裡你那個聯繫人問過你麥基特裡克的事嗎?」 
  「他的確問過。」話題一轉,親密的氣氛為就事論事的語調所取代。貝絲看起來有幾分困惑。「我告訴他,我認為就是麥基特裡克告訴喬達諾我藏在聖菲的。我說,從一開始我就懷疑麥基特裡克,到了紐約後我就從他身邊逃開了。我告訴他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兒。」 
  「以後對他們也這麼說。」德克爾說,「等到麥基特裡克的屍體在火災現場被發現時,當局將會很難辨認出身份來,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拿這屍體去跟誰的牙床記錄對比。他們可能永遠也辨認不出。他的失蹤將會成為一個謎。從表面上看,就好像是他怕坐牢,逃走了。重要的是,別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猶豫,就說你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別改變這個說法。」 
  「我得解釋一下星期六下午我離開聖菲之後去了哪兒。」貝絲說。 
  「我會打個電話,我以前的一個熟人住在曼哈頓,他欠我一個情。如果司法部想要個證人,他會給你作證的。他們會向你問起你和他的關係,你就告訴他們我在聖菲向你提到過他,他是我的一個老朋友,我想讓你到紐約時去看看他。這樣你從麥基特裡克那兒逃開以後跑到他那兒去就很自然了。」 
  「還有一個問題……你。」 
  「我不明白。」 
  「埃斯珀蘭薩和我都不用擔心我們的指紋會被認出來。奧茲莫比爾已經被火燒燬了。克洛斯特那家汽車旅館裡的房間和曼哈頓那位醫生的公寓也被燒燬了。但你的指紋呢?你睡著的時候,我們打開電視機想看看官方對昨夜發生的事有什麼反應。聯邦調查局已經插手調查喬達諾等人的死因。據報道,他們在尼克·喬達諾房子裡遺留下來的一件凶器上取到了指紋。那是把木鎬。」提到這件殘忍的凶器,貝絲似乎很不舒服。 
  「還有呢?」 
  「官方認為這是一起黑幫兇殺案,是兩個相互對立的幫派之間的戰爭。但當他們發現了你的指紋時——」 
  「他們會發現,根據記錄這指紋屬於一個15年前就死了的人。」 
  貝絲瞪大了眼睛。 
  「你想在哪兒生活下去?」德克爾問。 
  「生活下去?」話題又突然一變,貝絲再次面露困惑。「當然是回聖菲。」 
  「和我一起?」 
  「是的。」 
  「我認為這不是個好主意。」德克爾說。 
  「但是黑幫的人不再找我了。」 
  「雷娜塔在找你。」德克爾停了停,讓沉默來強調他說的話。「只要我還活著,雷娜塔就有可能會利用你來對付我。你會很危險的。」 
  貝絲本來就臉色蒼白,現在的臉色更蒼白了。 
  「什麼都沒改變,」德克爾說,「所以我要再次問你,你想在哪裡生活下去?」 
  貝絲眼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消失了。 
  「如果我們分手。」德克爾說。 
  「分手?」貝絲顯得迷惑不解。「但到底為什麼要——」 
  「要是我們回到聖菲,中午時在埃斯卡萊拉或是別的什麼大眾化餐館當眾吵一架,要是有傳言說我們倆已不再是情人,雷娜塔可能會認為沒必要對你做什麼了,因為如果她殺一個我已經不再愛的人,我是不會感到難過的。」 
  貝絲顯得更加迷惑不解了。 
  「實際上,」德克爾想找到真相,給她留了條退路,「我越想這件事,就越相信,如果我們分手,雷娜塔就不會找你的麻煩了。」 
  「但是——」貝絲哽住了,沒發出聲音來。 
  「我們的分手必須令人信服。」德克爾說,「我可以指責你從我們關係的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我可以當眾發脾氣,說你只是裝作愛我,說你用性愛引誘我,說你想要的只不過是個住在你隔壁、有時住在你家裡甚至在你床上的保鏢。」 
  貝絲開始抽泣。 
  「我可以告訴每一個人,我是個傻瓜,冒了生命危險卻一無所獲。要是雷娜塔在監視我,她會聽說這次爭吵的。她會相信的,尤其是在我離開聖菲而你留在那兒的情況下。」 
  貝絲哭得更厲害了。 
  「是誰殺了你丈夫?」德克爾問。 
  貝絲沒回答。 
  「我想我們可以編個說法,」德克爾說,「就說是組織內部的什麼人,也許是他的一個手下開槍殺了他,拿走了錢,栽贓到你頭上。還有一個說法,就說是尼克·喬達諾的兒子弗蘭克非常嫉妒他父親對你丈夫的器重,於是決定擺平這件事,然後嫁禍於你。」德克爾停了一下。「你喜歡哪一種說法?」 
  貝絲擦了擦眼睛。「哪個都不喜歡。」 
  「那麼——」 
  「是我幹的。」貝絲說。 
  德克爾坐直了身體。 
  「是我對我丈夫開的槍,」貝絲說,「這樣那個狗娘養的就再也不能打我了。」 
  「你拿了錢?」 
  「是的。」 
  「這樣你才買得起聖菲的那幢房子?」 
  「是的。錢用密碼存在巴哈馬的一家銀行裡。司法部拿不到這筆錢,所以他們讓我用這筆錢養活我自己——特別是因為他們想要我作證。」 
  「你遇到我之前知道我是誰嗎?」 
  「是的。」 
  「那麼你的確利用了我。」 
  「利用了大約48小時。我沒想到你對我這麼有吸引力。當然我沒料到自己會愛上你。」 
  血從德克爾臉上一道裂開的傷口裡滲了出來。「我希望我能相信你。」 
  「我一直想到法國南部去居住。」貝絲出乎意料地說。 
  這回輪到德克爾毫無準備了。「你說什麼?」 
  「不是裡維埃拉度假地,而是在內陸,」貝絲說,「在法國西南部,在比利牛斯山脈。我以前在一本旅遊雜誌上看到過關於那兒的一篇文章。照片上有山谷、牧場、森林和從山上流下來的小溪,美得令人難以想像。我想我可以在那兒畫些好畫……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你知道你會使自己處在危險之中,而雷娜塔會利用你來對付我嗎?」 
  「是的。」 
  「你知道下半輩子你得時刻注意身後有沒有危險嗎?」 
  「沒有你——」貝絲擦了擦從他臉上傷口裡滲出的血。「我就沒什麼好指望的了。」 
  「這樣的話,」德克爾說,「我們回聖菲。」 
    
3

  「你肯定這是個好主意嗎?」埃斯珀蘭薩問。 
  「不。但對我來說比別的辦法更合情合理。」德克爾說。他們眼下在寬闊但喧鬧擁擠的紐瓦克國際機場上。德克爾剛從聯合航空公司的櫃檯那兒回來。他走到埃斯珀蘭薩和貝絲身旁,他們正在盥洗室和航班時刻表顯示器旁邊的一個凹室裡等他。他把票分給他們。「我搞到了8點30分那班飛機的票。我們在丹佛換機,今天下午12點48分到達阿爾伯克基。」 
  「座位不在一起。」貝絲說。 
  「其中兩個是一起的。有一個人得坐在後面一點的地方。」 
  「我坐那兒,」埃斯珀蘭薩說,「我來負責觀察有沒有乘客特別注意你。」 
  「我拄著雙拐,恐怕肯定會引起人們的注意。」貝絲說。 
  「我臉上的傷口顯然已經讓聯航公司櫃檯上的小姐注意到了。」德克爾看看周圍,確定沒人在偷聽他們說話。「但我認為雷娜塔沒法預料到我們從哪個機場走。我不擔心她會在這一帶。到了聖菲,才是我們該開始擔心的時候。」 
  「你肯定她會在那裡等我們嗎?」貝絲問。 
  「她還有別的選擇嗎?她總得從什麼地方開始找我們,聖菲是她最有把握下注的地方。她知道,如果我不打算回去的話,我就得賣掉房子,轉移賬戶。她會守在那兒,勸說房地產經紀人或是銀行經理告訴她錢是往哪兒轉的。」 
  貝絲對匆匆走過的乘客皺著眉頭,好像害怕雷娜塔會突然從他們中間衝出來似的。「但那些信息是保密的。她不能就這麼簡簡單單地走進房地產公司或是銀行,叫什麼人把你的新地址告訴她。」 
  「我剛才正順著這條思路往下想,也許經紀人或是銀行經理下班回家時會有一支槍頂在他頭上。」德克爾說,「雷娜塔是恐怖行動的專家。她不只因為我殺了她哥哥而恨我,還有我那100萬美元刺激著她呢。為了報仇她會做任何事情的。如果我是她,我就會等在聖菲,直到我知道該從哪個方向著手追殺。」 
  埃斯珀蘭薩看看表。「我們往門那兒走吧。」 
  他們不得不離開凹室,暴露於大庭廣眾之下,這使他們感到很不自在。他們擠過人群,貝絲拄著枴杖,兩個男人一邊一個保護著她,不讓別人撞到她。這並非因為她走起路來顯得不穩。雖然她還沒有多少機會練習用枴杖走路,但她天生的運動能力使她有可能越來越大膽地往前走。 
  德克爾心底湧起一股對她的欽佩之情。她看起來心意已決,對疼痛毫不在意,準備好了做任何有必要做的事情。 
  德克爾問自己,那麼你呢?你已經經歷了這麼多的磨難,你準備好了嗎? 
  任何事情都準備好了。 
  但他對自己並非完全信任。現在那些直接而實際的細節問題都已經考慮到了,沒有什麼能使他的注意力從感情上分散開來。他不能適應貝絲就在他身邊的現實。不和她在一起時,他會產生一種不完整的感覺,心裡七上八下的。即使是他走開去買機票那麼短的時間,對他來說,也非常不舒服。 
  對任何事情都作好準備了嗎?他在和貝絲以及埃斯珀蘭薩一起走向安全檢查站前的隊伍時又問自己。不會是所有的事情。我沒作好貝絲再次被傷害的準備。我沒作好獲悉她仍對我隱瞞她對我的真實感情的準備。我沒作好得知自己是個傻瓜的準備。 
  在安全檢查站門前,他放慢腳步,讓埃斯珀蘭薩和貝絲比他提前一分鐘走過去,以防盯著X光監視器的警衛覺得他隨身帶的包裡那一萬張百元美鈔可疑。如果他被要求打開包,他將很難向官方解釋他是怎麼弄到這100萬美元的。安檢人員立刻會認為這錢跟毒品有關。他不想讓貝絲或者埃斯珀蘭薩看起來和他有聯繫。X光監視器會把非金屬物體連同金屬物體的輪廓一同顯示出來,因此,為了使鈔票看起來不那麼明顯,德克爾去掉了一捆捆鈔票上的橡皮帶,把錢散放在大包裡,又放進一件髒襯衫、一個記事本、一支鋼筆、一套洗漱用具、一副牌、一張報紙和一本平裝小說。如果運氣好,X光檢查員看見包裡沒有武器就會滿意了,不一定能注意到那些看得見的雜物。 
  德克爾前面的一位女士把手袋放在監視器的傳送帶上,然後走過了金屬檢測器,她沒有任何問題。德克爾的脈搏加快了,他站到她的位置上,把沉甸甸的包放到了傳送帶上。X光檢查員奇怪地看了看他。德克爾沒理會自己受到的注意,把潛水表和汽車鑰匙放進一隻籃子裡。一位身穿制服、掌管金屬檢測器的女士把籃子從他面前拿走了。德克爾一點也不擔心金屬檢測器會在他身上查出武器來——出發來機場之前,他和埃斯珀蘭薩已經把他們的手槍拆掉,扔進了一個下水道。然而,他仍不想冒險讓身上的任何金屬物體使檢測器鳴叫起來,從而讓別人更注意他,無論那東西有多麼清白。 
  「你的臉怎麼了?」那位女保安問。 
  「汽車出了事故。」德克爾走過了金屬檢測器。 
  機器保持著沉默。 
  「看上去挺疼的。」女保安說。 
  「完全有可能更糟。」德克爾拿起他的表和車鑰匙。「那個闖紅燈撞了我的醉鬼進了陳屍房。」 
  「挺幸運的。最好小心些。」 
  「相信我,我會的。」德克爾走向從X光監視器裡轉出來的傳送帶。但是,當他看見傳送帶沒動時,他的胸口繃緊了。掌管監視器的那個保安把傳送帶停了下來,嚴肅地看著德克爾便攜包裡那些東西的模糊影像。 
  德克爾等待著,就像一個要趕飛機的遊客,雖然那只便攜包顯然不可能有任何問題,卻仍竭力以明智的態度對待安全檢查。 
  那個保安皺著眉頭湊近了觀看監視器。 
  德克爾聽見了自己耳後部那怦怦的脈搏跳動聲。 
  保安聳了聳肩,按了一個按鈕,傳送帶又轉了起來。便攜包從機器裡出來了。 
  「你的臉讓我看著就難受。」那個保安說。 
  「我的感覺比看上去還要難受。」德克爾拎起那100萬美元,和其他乘客一起走過大廳。 
  他在一部投幣電話前停住腳步,向問訊處工作人員詢問了機場的號碼,然後依照那人給他的號碼按了幾個鍵。「請接機場安檢處。」 
  停頓。卡噠聲。「安檢處。」一個男聲平靜地說。 
  「檢查一下你們停車場裡的一輛龐蒂亞克,今年產的,暗藍色。」德克爾報出牌照號碼。「你都聽清了嗎?記下來了嗎?」 
  「對,但是——」 
  「你們會在行李箱裡發現炸藥的。」 
  「什麼?」 
  「不過沒連在起爆器上。車是安全的,但是你們最好還是小心點。」 
  「是誰——」 
  「這對機場並不構成威脅。只不過是我發現了自己手裡有很多C—4炸藥,想不出一個更安全的辦法來把炸藥上繳。」 
  「但是——」 
  「祝你過得好。」德克爾掛斷了電話。把龐蒂亞克留在停車場之前,他已經用浸了肥皂水的毛巾擦過他們有可能留下指紋的每個部位。通常情況下,他會把車留在街頭小痞子會很快把它偷走的地方,但是他不希望他們帶著炸藥到處亂開。龐蒂亞克和C—4炸藥被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在去丹佛的路上了。 
  他快步走向門口,貝絲和埃斯珀蘭薩正焦急地等著他。 
  「你用了這麼長時間,我都開始擔心了。」貝絲說。 
  德克爾注意到她瞥了他的便攜包一眼。她真正在乎的是這些錢嗎?他不知道。「我自己都開始有點緊張了。」 
  「他們開始登機了,」埃斯珀蘭薩說,「已經叫過我的座位號。我最好現在就走。」 
  德克爾點點頭。他這幾天和埃斯珀蘭薩一起度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和他分開覺得有些不習慣。「丹佛見。」 
  「好的。」 
  埃斯珀蘭薩跟著其他乘客沿著登機通道走遠了。貝絲深情地對德克爾一笑。「我們從來沒有一起旅行過。從現在開始,我們將會有完全不同的新經歷。」 
  「只要比星期五以來發生的事情更好一點就行。」德克爾想讓這話聽起來像在開玩笑。 
  「任何事情都會更好。」 
  「希望如此。」但要是事情更糟呢?德克爾很想知道。 
  貝絲看了看登記櫃檯。「他們在叫我們的座位號了。」 
  「走吧。我能肯定,你可以放下枴杖休息一下。」回聖菲,我做得對不對?德克爾沉思著。我有絕對的把握嗎?這麼做能行嗎? 
  在登機通道前,一位聯航工作人員接過貝絲的機票。「您登機時需要幫助嗎?」 
  「我的朋友會幫我的。」貝絲深情地向德克爾看了一眼。 
  「我們能行。」德克爾對那個工作人員說,同時把自己的登機牌交給他。他跟著貝絲進了狹窄的登機通道。他警告自己,改變計劃還為時不晚。 
  但是他覺得自已被排成隊的乘客推著向前走去。兩分鐘後,他們坐到了飛機中部他們的座位上。一位空姐接過貝絲的枴杖,放到了衣帽間裡。德克爾和貝絲繫緊安全帶。那100萬美元放在他的腳邊。 
  他想,我仍可以改變主意。也許貝絲是對的,也許法國南部才是我們該去的地方。 
  但是,他和貝絲在汽車旅館裡說過的話一直在他的腦海裡迴響。他已經問過貝絲,在她知道她會使自己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知道雷娜塔會設法利用她來對付他之後,她是不是還願意和他在一起。以後貝絲和德克爾在一起的時候,她必須時刻注意自己的身後是否有危險。貝絲的回答是:「沒有你,我就沒什麼好指望的了。」 
  德克爾想,讓我看看她說的是不是真心話。我現在就想解決這事。 
  737客機離開了停機樓,在跑道上滑行。貝絲握緊他的手。 
  「我一直都在想你。」她輕聲說。 
  德克爾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我也想你,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想你。」 
  「不對。」貝絲說,「從你在這幾天裡做的事情中,我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你對我的感情。」737客機起飛的時候,貝絲依偎在德克爾的身邊。 
    
4

  噴氣機在32,000英尺的高度平飛的時候,德克爾驚奇地發現,他很難跟貝絲閒聊。這是他們相處以來的第一次。他很想和她談談那些實質性的問題,但他不能,因為他不敢冒然被他們周圍的乘客無意中聽到的危險。與那些問題相比,他們的談話聽上去很空洞。空姐送來早餐時,他舒了一口氣。早餐是奶酪蘑菇煎蛋,他狼吞虎嚥地吃完了。這是因為他餓極了,食慾已經恢復過來,同時也是因為他想以吃東西為借口,避免把談話繼續下去。飯後,他沒要咖啡。他說自己感覺疲勞,向貝絲道了歉。 
  「不要認為你必須使我高興,」貝絲說,「你需要休息。睡一會兒吧。實際上,我想我也要睡一會兒。」 
  她和他一起把座位往後放倒一些,然後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德克爾抱起胳膊,閉上了眼睛。但他沒能很快睡著。他的感情仍舊困擾著他。他所經歷的長時間緊張折磨使他坐臥不寧。他的身體疲勞之極,但神經卻緊張不安,就像對大劑量腎上腺素產生依賴性之後停了藥的症狀一樣。這種感覺使他想起在軍隊和情報局時完成任務後的那種感覺。行動能使人上癮。在他年輕的時候,他渴望參與行動。完成任務之後生還的那種高漲情緒使日常生活顯得難以接受,使人迫不及待地想再參加行動,想征服恐懼,以便再次享受生還後那種異常欣快的感覺。最終,他認識到了這種依賴性的自我毀滅作用。他在聖菲安頓下來之後,開始相信安寧是他所需要的全部東西。 
  因此,他對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同雷娜塔鬥下去感到詫異。必須承認,一方面,緊張地長久等待著她前來襲擊自己是毫無意義的。如果他能控制住雷娜塔追殺自己的局面,他就可以同樣地去追殺她。他越早正面和她遭遇就越好。但另一方面,他的急切使他不安,使他擔心自己又成為以前的那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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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5

  「實際上我們並不是偷偷回新墨西哥的。我們怎麼知道雷娜塔不會在大廳裡看著從這架飛機上下去的人呢?」埃斯珀蘭薩問。在阿爾伯克基機場,他和德克爾、貝絲會合了,他們倆在座位上沒動,等著其他乘客下飛機。他們附近沒有人,可以談論事情而不必擔心被人聽見。 
  「那不是她做事的方式。」德克爾說,「在這麼小的機場裡,如果有什麼人每天轉來轉去,什麼都不幹,只看著降落的航班,會引起保安人員注意的。」 
  「但雷娜塔用不著自己來幹這個。她可以雇一個人和她一起監視。他們可以輪班。」埃斯珀蘭薩說。 
  「這我同意。現在她大概有幫手。她利用麥基特裡克的時候——」德克爾看看貝絲,想知道她是否也像雷娜塔利用麥基特裡克那樣利用了自己。「雷娜塔肯定和自己的朋友保持著一段距離,以免麥基特裡克嫉妒。可一旦麥基特裡克跟這事不相干了,她就會讓羅馬她那個恐怖組織的其他人參與進來。」德克爾從腳邊的行李櫃裡拎起便攜包。「100萬美元還是值得一試的。哦,他們肯定在這兒,而且是在輪班,但他們沒在監視抵達的航班。」 
  「那他們在幹什麼?」 
  一位空姐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她給貝絲拿來了她的枴杖。 
  貝絲謝過空姐,他們三人開始往前走。 
  「沒有旁人的時候我會解釋的。」德克爾向貝絲轉過身來。「得去看看你那個縫口。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你去看醫生。」他搖搖頭。「不,我說錯了,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租輛車。」 
  「租輛車?」埃斯珀蘭薩問,「可是你把你的切諾基吉普留在機場的停車庫裡了。」 
  「讓它在那兒再停一段時間吧。」德克爾說。他一直等到通道裡沒有別人時才告訴埃斯珀蘭薩:「你的警徽和手槍鎖在我的車裡了。再放一天,能行嗎?」 
  「我越早把它們拿回來就越好。我們為什麼不能用你的車?」埃斯珀蘭薩立刻就回答了自己提的問題。「雷娜塔認識你的吉普車。你認為她有可能在車裡裝了炸藥?」 
  「冒著把這包裡的100萬美元也炸掉的危險嗎?我不這麼認為。她想報仇,同時也想幹得精彩。如果讓她付出代價就不好了——她肯定不想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我的車絕對安全……只不過她在車上藏了導引儀。」 
    
6

  正午的陽光直射在地面上,德克爾把租來的那輛灰色別克牌雲雀車從阿爾伯克基機場旁邊阿維斯汽車出租公司的停車場開了出來。他順著彎道從四層樓的停車庫前面開過去,看了一眼機場前面草坪上那座兩匹賽馬的巨大金屬側影雕像,記起了一年多前第一次看到這座雕像時的情景。那時他正要從這兒啟程去聖菲,內心疑慮重重。這是從那之後他離開聖菲時間最長的一次,現在他正準備回去,他的感情更複雜了。 
  他又轉過一個彎,開到一條被草地隔開的、供進出機場使用的寬闊大道上,然後朝路右邊一幢玻璃和拉毛粉飾的14層大樓開去。那是「頂好西部旅館」,桑迪亞山脈襯托著旅館大樓的側影。「在那個旅館裡的某個地方,雷娜塔或是她的一個朋友正盯著一個導引儀的接收器,等著指針動起來,告訴他們我的切諾基離開了停車庫。肯定會有人跑下來跳上一輛車,那車就停在旅館停車場裡很容易開出來的位置上。我的車經過旅館時就會被跟蹤。車裡的人肯定有移動電話,他會告訴行動隊裡的其他人,那些人中無疑又會有人已經在聖菲設下了監視點。跟蹤我的人理所當然地認為移動電話上的談話會被不相干的人聽見,於是一路上跟著我去聖菲的時候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會用密碼通一次話。我一到我要去的地方,他們就會迅速行動來抓我。他們沒有等待的理由。畢竟,我不會有時間來採取防衛措施。迅速的行動是他們最好的戰術。如果我帶著錢,他們就用不著拷打我,逼我說出藏錢的地方了。但無論如何他們會折磨我的,是為了從中取樂。或者不如說雷娜塔會來折磨我。我不知道她想先從哪兒開始——是我的眼球還是我的喉嚨。大概是眼球吧,因為如果她從我的喉嚨開始,她就不能聽見我的尖叫聲從而得到滿足了。我敢肯定,為了就我對她做的事進行報復,她真的很想先捏碎我的喉嚨。」 
  貝絲坐在後座上,那條受傷的腿往前伸著。埃斯珀蘭薩坐在前面的乘客座位上。他們看著德克爾,好像他這番緊張的敘述正表現在他的舉止上似的。 
  「你講得太形象了。」貝絲說。 
  「是什麼讓你對導引儀和頂好西部旅館這麼肯定?」埃斯珀蘭薩問。 
  「因為如果是我,我就會那樣做。」德克爾說。 
  「為什麼不是機場酒店或田莊酒店,或者哪家離這兒更遠一點的汽車旅館呢?」 
  「那些地方大小,很容易引人注意。無論是誰在盯著導引儀的接收器,他都不想引人注意。」 
  「要是你這麼肯定,我可以叫阿爾伯克基的警察去檢查一下頂好西部旅館的房間。」 
  「不拿搜查令嗎?警察不公開自己的目的能行嗎?無論是誰在盯著接收器,旅館外面都會有人望風,看有沒有警察來。雷娜塔和她的朋友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而我會失去等待他們上鉤的最佳時機。」 
  「你讓我擔心。」貝絲說。 
  「為什麼?」德克爾轉彎開下機場大道,向吉布森方向開去,漸漸靠近了進入25號州際公路的坡道。 
  「你變了。聽起來你像是歡迎這種挑戰,好像你喜歡幹這個似的。」 
  「也許我開始恢復原狀了。」 
  「什麼?」 
  「如果你和我要活下去,我必須恢復原狀。我沒有別的選擇。我必須變回到以前的那個我——到聖菲之前的那個我。這就是麥基特裡克選中我做你鄰居的原因,是不是?」德克爾問。「這就是你搬到我隔壁的原因,因為我以前是那樣的一個人。」 
    
7

  租來的別克翻過拉巴亞達山,聖菲突然展現在德克爾眼前,遠處的基督之血山脈顯得巨大無比。他又回來了,可他既不覺得激動,也不感到高興。相反,他感覺到的是一種出乎意料的空虛。離開這兒之後,在他身上發生了太多的事。聖菲那些土褐色的墨西哥—普韋布洛式平頂建築顯得比以前更富於異國情調。圓角的土坯房屋散發出溫柔的光芒,9月的下午令人驚異地清晰明亮,沒有煙霧時,能看見數百英里以外的地方。這是一片陽光翩躚起舞的土地。 
  但是,德克爾覺得它完全陌生而遙遠。他沒有回家的感覺。他只是再次遊覽他碰巧居住的地方。這種距離感使他想起他在情報局工作時完成任務後回到弗吉尼亞他那所公寓時的感覺。他以前曾無數次地感受到這種距離感,在倫敦、巴黎、雅典、布魯塞爾、柏林、開羅,以及最後在羅馬——因為他執行任務時,無論他去哪兒,他都不敢使自己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怕自己會放鬆警惕。如果他要活下去,他就不能讓自己分散精力。在這個意義上,他是回家了。 
    
8

  「縫合得很好。」那個弓肩膀的紅髮醫生說。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德克爾說。這個醫生是他以前的一個委託人,跟他偶爾有些往來。「謝謝你沒預約就同意見我們。」 
  醫生聳聳肩。「今天下午我有兩個人預約了卻沒有來。」他接著檢查貝絲大腿上的傷口。「我可不喜歡縫口周圍這片發紅的皮膚。受傷的原因是什麼?」 
  「汽車出了事故。」貝絲剛要回答,德克爾搶著說。 
  「你和她在一起?你臉上也是因此而受傷的嗎?」 
  「這個假期的結局可夠糟的。」 
  「至少你還用不著縫幾針。」醫生又把注意力轉向貝絲。「發紅意味著傷口正受到感染。你注射過抗破傷風針嗎?」 
  「我當時不夠清醒,不記得了。」 
  「那個醫生肯定是忘了。」德克爾忿忿地說。 
  「那麼還是有必要了。」醫生給貝絲打了一針,又把傷口包紮起來。「我開個處方,開些抗生素。你想要點什麼止痛藥嗎?」 
  「是的。」 
  「喏,這個應該有用。」醫生寫完了,遞給她兩張紙。「你可以淋浴,但我不希望你把傷口泡在浴缸裡。如果肌肉組織變得太軟,縫線可能會脫出來。三天之後給我打個電話,我想確認一下感染沒有擴大。」 
  「謝謝。」貝絲從檢查台上慢慢挪下來,拉起寬鬆褲,扣上扣子。為了避免引起懷疑,他們沒提星期五夜裡那顆子彈在貝絲肩上多肉的部位打出的傷口。那個傷口周圍沒有發紅,但是如果那兒開始感染了,用來治療她大腿上傷口的抗生素會起作用的。 
  「能幫上忙我很高興。斯蒂夫,我要在市場上再買些可出租的房產,你手頭有什麼會讓我感興趣的嗎?我星期五下午有空。」 
  「我可能沒空。我會再跟你聯繫的。」德克爾打開檢查室的門,讓貝絲拄著枴杖在他前面走出去,向等在門廳裡的埃斯珀蘭薩走去。德克爾告訴他們,「我馬上出來」,然後關上門,向醫生轉過身去。「呃,傑夫?」 
  「什麼事?你想讓我檢查一下你臉上的傷嗎?」 
  「我想的不是這個。」 
  「那麼——」 
  「我怕這聽起來有點太戲劇性,但是我想知道你能否對我們到你這兒來保密。」 
  「為什麼要——」 
  「這事很棘手,實際上,讓人很尷尬。我的朋友正在辦離婚,如果她丈夫知道她一直和我見面,事情會有麻煩的。可能會有人打電話來或到這兒來,說是她丈夫或是私家偵探什麼的,想知道你給她治療的事。我很不願意讓他發現她和我一起來過這兒。」 
  「我的診所沒有提供那種信息的習慣。」傑夫生硬地說。 
  「我想也不會,但是我朋友的丈夫很會說服人。」德克爾拎起裝著錢的包。 
  「他肯定不會從我這兒得到任何信息的。」 
  「謝謝,傑夫。為這個我很感激你,」他離開檢查室的時候,覺得醫生對他自稱所處的境地很不以為然。他在接待台前停住了腳步。「我付現金。」 
  「病人的名字?」 
  「布倫達·斯科特。」 
  雷娜塔極少有可能查遍聖菲的每一個醫生,看看貝絲是否前去接受她可能需要的治療,但不厭其詳一向是德克爾的特點。他故意不帶貝絲去看他的私人醫生,或是去聖文森特醫院的急診病房或者拉夫雷斯防疫機構的辦公室。那些地方太顯眼了,雷娜塔能很容易地找個人監視著,看貝絲有沒有回來,她也就能知道德克爾是不是回城裡來了。德克爾的預防措施也許過多了,但現在老習慣又控制了他。 
  活動房和房前那絲蘭密佈的礫石地面看起來有點奇怪,好像與德克爾幾天之前看見的不一樣。不對,德克爾對自己說,應該是幾夜之前。你是在半夜裡看見的,看起來當然不一樣了。他把租來的別克停在路邊,看了一眼圍住前牆的狹窄花園,裡面生長著矮小的金盞花。 
  「你認為你在這兒露面安全嗎?」埃斯珀蘭薩問。「雷娜塔或是她的一個朋友可能正監視著我住的地方。」 
  「根本不可能。」德克爾說,「那天夜裡雷娜塔根本沒有看清你。」 
  埃斯珀蘭薩也在盯著活動房,好像它有什麼跟以前不一樣的奇怪地方。是什麼讓他緊張呢?德克爾很想知道。他真的認為雷娜塔在這一帶嗎?要麼是因為——德克爾記起埃斯珀蘭薩提到過的他和他妻子之間的爭吵。也許埃斯珀蘭薩對回到她身邊感到不自在。 
  「你和我一起冒了各種各樣的危險,我欠你的很多。」德克爾伸出手去。 
  「是的。」貝絲爬起來俯身向前。「你救了我的命,我永遠也報答不了你。說聲『謝謝』遠不足以表達我的感激。」 
  埃斯珀蘭薩仍舊盯著活動房。「我才應該說『謝謝』。」 
  德克爾皺起眉頭。「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問過我為什麼想和你一起走。」埃斯珀蘭薩轉過身,直直地看著他。「當時我告訴過你,我需要離開我妻子一段時間。我告訴過你,我是個對幫助人們解決麻煩很著迷的人。」 
  「我還記得。」德克爾說。 
  「我還告訴過你,我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的人,和你一起到處轉悠是在受教育。」 
  「這我也記得。」 
  「人們的行事方式會漸漸一成不變的。」埃斯珀蘭薩猶豫了一下。「我在內心裡覺得像個死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德克爾驚呆了。 
  「和那些流氓一道混的時候,我知道肯定還有什麼比毫無目的地鬧騰、亂跑更有意義,但我想不出是什麼。後來我跟你說過的那個警察改變了我看待事物的方式。我當了警察,像他一樣,這樣我就能改變一下,能做些好事。」埃斯珀蘭薩激動得聲音哽咽了一下。「但有時候,不管你做了多少好事,你在這個世界上看見的所有那些髒東西都能把你壓垮,尤其是人們互相加在對方身上的那種沒有必要的痛苦。」 
  「我還是不——」 
  「我覺得我再也不會為任何事情而激動了。但是這幾天來我竭力跟上你……呃,有點什麼事情發生了……我覺得充滿活力。哦,我們幹的那些事把我嚇得魂都沒了。有些簡直是完全沒有理智的、自殺性質的。但在當時——」 
  「好像就該那麼做。」 
  「沒錯。」埃斯珀蘭薩笑了笑。「好像就該那麼做。也許我和你一樣。也許我在恢復原狀。」他又盯著活動房,表情嚴肅起來。「我想是時候了。」他打開乘客座的門,他的牛仔靴踏在了礫石上。 
  德克爾看著這個瘦高個的長髮偵探憂鬱地朝活動房前的三級台階走去,突然意識到活動房顯得不一樣的部分原因。那天夜裡車道上有一輛摩托車和一輛輕型貨車。現在只有摩托車還在那兒。 
  埃斯珀蘭薩在門裡消失之後,德克爾朝貝絲轉過身來。「今天晚上會很艱難。我們得把你安置在城外某個地方的旅館裡。」 
  貝絲雖然很不舒服,仍警覺地坐直了身體。「不,我不和你分開。」 
  「為什麼?」 
  貝絲沒回答,她很不自在。 
  「你是說你離開我就覺得不安全?」德克爾搖搖頭。「你住在我隔壁的時候大概是這麼想的,但你必須放棄這種想法。現在,對你來說,還是盡可能地遠離我更聰明些。」 
  「我想的不是這個。」貝絲說。 
  「那你在想什麼?」 
  「要不是因為我,你就不會捲到這裡面來。我不會讓你獨自一人去努力擺脫這一切的。」 
  「會有一場槍戰的。」 
  「我知道怎麼打槍。」 
  「你是這麼說過。」德克爾記起貝絲曾經殺了她丈夫,拿走了他牆上保險櫃裡的全部東西。他往自己身邊裝著那100萬美元的包看了看。她想要的是這些錢嗎?這才是她留在自己身邊的動機嗎? 
  「你為什麼生我的氣?」貝絲問。 
  德克爾對這個問題毫無準備。「生氣?是什麼讓你覺得我——」 
  「如果你對我有一點兒冷淡,我就會像霜打了似的。」 
  德克爾看看埃斯珀蘭薩的活動房,看看自己的雙手,又看看貝絲。「你不該向我撒謊。」 
  「在我受證人保護法保護這件事上向你說謊?有人命令我絕不許告訴你。」 
  「麥基特裡克的命令嗎?」 
  「瞧,在我遭槍擊之後,在我出院之後,你和我在我的院子裡談話時,我曾試著盡可能多地告訴你實情。我求你和我一起離開這兒,躲藏起來,但你堅持要我一個人走。」 
  「我認為那樣對你最安全,萬一再有一幫殺手來追殺我呢。」德克爾說,「假如我知道你是受證人保護法保護的,我就會以另外一種方式來處理這件事了。」 
  「另外一種方式?怎麼處理?」 
  「我就會和你一起走,」德克爾說,「好幫著保護你。那樣的話,我就會碰上麥基特裡克,就會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就可以使你和我免受我們經歷過的這場噩夢的折磨。」 
  「那麼還是我的錯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我想我沒說『錯』這個字眼,我——」 
  「你對我說的那些謊話呢,你來聖菲之前做過的事,你怎麼會有那些槍傷傷疤的?在我看來,我們雙方都說了不少謊話。」 
  「我不能就這麼到處對隨便什麼人都說我在中央情報局工作過。」 
  「我不是隨隨便便的什麼人,」貝絲說,「你不信任我嗎?」 
  「這個……」 
  「你愛我愛得還不足以信任我嗎?」 
  「這是以前遺留下來的影響。我一向不願信任別人。信任會使你送命的。但你這個論點對我們雙方都適用。顯然你愛我愛得並不足以信任我,不足以把你的過去都告訴我。」 
  貝絲聽起來很沮喪。「也許你是對的,也許我愛得的確不夠深。」她疲憊地往後一仰。「那時我所期待的是什麼?我們相互來往了兩個月。那段時間裡,只有8天我們是情人——」她哆嗦了一下。「人的生活不會在8天裡就有所改變。」 
  「可以改變。我決定搬到聖菲時,我的生活是在幾分鐘之內改變的。」 
  「但你的生活沒有變。」 
  「你在說什麼呀?」 
  「你自己說的,你又回到了你開始的地方,又成了以前的那個你。」眼淚從貝絲面頰上流下來。「是因為我。」 
  德克爾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想從座位上俯過身去握住貝絲的手,想再往前俯身抱住她。 
  但他還沒能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來,她又說話了:「要是你想結束我們的關係,就對我說。」 
  「結束?」現在這個問題終於提出來了,德克爾卻還沒作好準備。「我不知道……我不是——」 
  「因為我受不了你說我乘機利用你。在我的背景上我對你說了謊,這是因為有人命令我要絕對保密。即使在那時候,我也想告訴你的,但是我擔心你知道了真相之後會離開我。」 
  「我永遠不會離開的。」 
  「那還要看將來。但你能從我這兒得到的解釋就這麼多了。要麼接受我的解釋,要麼就算了。有件事是肯定的——我不想待在什麼旅館的房間裡,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雷娜塔。你為我冒了生命危險。如果我必須以同樣的方式證明我自己,這就是我所願意做的。」 
  德克爾覺得不知所措。 
  「到底怎麼樣?」貝絲問,「你願意原諒我對你說謊嗎?我已經準備好原諒你了。你想重新開始嗎?」 
  「如果可能的話。」感情折磨著德克爾。 
  「只要你試著去做,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 
  「只要我們都試著去做。」德克爾的聲音都變了。「是的。」 
  埃斯珀蘭薩的前門打開了,德克爾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埃斯珀蘭薩出來了。這位瘦高個警官穿上了乾淨的牛仔褲和斜紋粗棉布襯衫,戴上了斯泰森氈帽。一把半自動手槍掛在他的右胯上。但他的表情裡有什麼東西表明,他進了房子以後不僅僅是他的外表發生了變化。 
  埃斯珀蘭薩的靴子在礫石上嘎吱嘎吱地響著,他向別克走來。 
  「你還好嗎?」德克爾問。「你的眼睛看上去——」 
  「她不在這兒。」 
  「你妻子?你是說她上班去了或是——」 
  「走了。」 
  「什麼?」 
  「她走了。活動房裡是空的。傢俱、鍋、盤子和她的衣服,全沒了,還有我擺在廚房檯子上的仙人掌。她拿走了所有的東西,只留下我的牛仔褲和幾件襯衫。」 
  「天哪。」德克爾說。 
  「我出來遲了一會兒,因為我得往各處打電話,看看她去了哪兒。她住在阿爾伯克基她姐姐那兒。」 
  「我真的很難過。」 
  埃斯珀蘭薩好像沒聽見他的話。「她不想見我,不想跟我說話。」 
  「就因為你不願意放棄警官的工作?」 
  「她總是說我和我的工作結婚了。當然,我們是有些麻煩,但她不一定要離開,我們可以努力解決麻煩。」 
  埃斯珀蘭薩好像剛剛完全意識到德克爾和貝絲的存在。他看看後座,注意到了貝絲臉上繃緊的表情。「好像不只我一個人要努力解決麻煩。」 
  「我們在玩遊戲,」貝絲說,「連環問答。」 
  「噢,那是新墨西哥一個挺不錯的鎮子的名字。好吧,」埃斯珀蘭薩上了車,「讓我們干吧。」 
  「干……?」德克爾不解地問。 
  「去結束我們和雷娜塔之間的戰鬥。」 
  「但這不再是你的戰鬥了,待在這兒試著解決你和你妻子的事吧。」 
  「我從來不從朋友身邊走開。」 
  朋友?德克爾想起哈爾和本作為他的朋友所付出的代價,感到一陣悲痛。他再次勸說埃斯珀蘭薩放棄。「不。在你工作的地方?在別人都認識你的地方?你瘋了。如果出了事,我們可沒法像在紐約和新澤西那樣把事情掩蓋過去。會有傳言的,至少,你會失去工作的。」 
  「也許那就是我最終想要的。來吧,德克爾,開車。雷娜塔在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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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0

  德克爾進店時一隻蜂鳴器響了起來。空氣中充滿了槍械潤滑油那種甜得發膩的味道。擺滿了步槍、獵槍和其他打獵用具的槍架在他面前一字兒排開。 
  這家名叫「拓荒者」的槍械商店是15個月前德克爾到聖菲之後進的第一家店。德克爾注意到他左邊一節陳列著手槍的櫃檯後面有一個店員正打量著自己。這店員好像還是以前那個接待過他的黑紅臉膛的粗壯漢子,還穿著那件紅格子工作服,掛著那把科爾特45型半自動手槍。德克爾似乎感到有一陣漩渦在把他往後下方吸過去。 
  「要幫忙嗎,先生?」 
  德克爾走過去。「我和幾個朋友正計劃去打獵。我需要買些東西。」 
  「無論你需要什麼,我們都可以提供,或者我們可以去訂貨。」 
  任何人申請買手槍都得接受強制性的背景調查,德克爾可沒時間等上5天。步槍則可以當場買。要是在國會通過攻擊性武器禁令之前,德克爾可以挑選幾支AR—15型步槍就足夠了。那是美國軍隊裡M—16型步槍的民用型號,禁令生效前在大多數槍械商店都能買得到。現在他可不太好選了。「要一支雷明頓270型直動式步槍。」 
  「有貨。」 
  「一支溫徹斯特30—30型槓桿式步槍。要短槍管的——24英吋。」 
  「沒問題。」 
  「兩支雙管獵槍,10口徑的。」 
  「沒有貨。我這兒最重型的雙管槍是12口徑的,斯多治產的。」 
  「很好。獵槍上我需要一個改進型的阻氣門。」 
  「這沒問題。」店員一一記在清單上。 
  「也要短槍管的。」 
  「好的。還有什麼?」 
  「一支22型半自動步槍。」 
  「魯治的可以嗎?有一個10響的彈盒。」 
  「有沒有30響的彈盒?」 
  「有三個。趁著還有,趕快買了吧。政府威脅說要禁賣呢。」 
  「三個都給我。每支槍要兩箱子彈。獵槍要大號鉛彈。再拿三把優質獵刀。另外還要三套偽裝服,兩套大號的,一套小號的。三套聚丙烯長內衣,三副深色棉手套,一管臉部偽裝劑,兩把可折疊野營鐵掀,一打水壺——那種軍隊裡剩餘的金屬水壺。還要你們這兒最好的急救藥箱。」 
  「一打水壺?你的朋友肯定不少。聽起來像是你們要玩上一段時間。你幾乎要了每一樣東西——遠程的、中程的、還有近距離的。」店員開玩笑說,「嘿,唯一一件你沒列進去的東西是弓箭。」 
  「好主意。」德克爾說。 
    
11

  總額不到1700美元。德克爾擔心雷娜塔在信用卡公司裡有眼線,會把計算機上的信息提供給她,所以沒敢用他的威世信用卡,以免讓她知道他在城裡買武器。他編了個故事,說在拉斯維加斯玩21點贏了一大筆錢,於是付了現金。他根本用不著擔心那17張百元美鈔會引人注意。這是在新墨西哥。談到武器,你怎樣買武器、要用武器做什麼都跟別人無關。那個店員根本沒提德克爾臉上的傷痕。 
  德克爾來回跑了好幾趟才把所有的器械都運到別克上。他本可以讓埃斯珀蘭薩來幫他,但是埃斯珀蘭薩說過那家槍械商店裡的人認得他。萬一有麻煩,德克爾不想讓人們把埃斯珀蘭薩與自己及一大筆槍支交易聯繫起來。 
  「天哪,德克爾,看起來你要發動一場戰爭了。這是什麼?弓箭?」 
  「要是這還對付不了雷娜塔和她那一夥,我就該對他們撒尿了。」 
  埃斯珀蘭薩大笑起來。 
  「這就對了,別緊張。」德克爾說。 
  他們關上行李箱,上了車。 
  貝絲在後座上等著。由於她和德克爾在埃斯珀蘭薩的活動房外的那場談話,她的眼睛現在仍然紅紅的。很明顯她試圖打起精神,想成為這個團體的一員。「你們剛才在笑什麼?」 
  「一個差勁的玩笑。」德克爾又說了一遍。 
  貝絲搖搖頭,輕聲笑了笑。「聽起來像小孩子的那一套。」 
  「你怎麼買了這麼多水壺?」埃斯珀蘭薩問,「我們每人一個,但那9個呢?」 
  「實際上我們要把這12個裡面都裝滿植物肥料和燃料油。」 
  「到底是幹什麼的?」 
  「做一種好得不得了的炸彈。」德克爾看看表,發動了汽車。「我們最好開始行動。快4點半了,天快黑了。」 
    
12

  德克爾又買了幾次東西。一小時後,他開車拐下塞利羅斯路,開上了25號州際公路,但這次,他走的是往北的車道,往與阿爾伯克基相反的方向開。 
  「我們現在幹嘛要出城?」貝絲不安地俯身向前。「我告訴過你我不會讓你把我留在一個偏僻的汽車旅館裡的。我不願袖手旁觀。」 
  「那不是我們出城的原因。你聽說過這句話嗎,『佩克斯往西沒有法律』?」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說得貝絲莫名其妙。「我好像是……是在古老的西部故事裡,或者是在一個關於西南部地區的傳說裡吧。」 
  「好吧,這句話裡提到的佩克斯是指佩克斯河,我們要去的就是那兒。」 
  20分鐘後,他向左轉彎開上50號州內公路,很快到了佩克斯鎮。那兒的建築大多是木壁尖頂結構,與聖菲那些平頂房屋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又把車向左轉過去,經過他來聖菲後第一個夏天去釣過蹲魚的修道院湖,又經過那個修道院。湖的名字就是由此而來的。汽車開上了一條越來越陡的彎路,路邊是一排排高高的松樹。太陽已經落到西面那赫然聳立著的峭壁下面了,怪石嶙峋的風景籠罩在陰影之中。 
  「我們正往北向佩克斯荒原開,」德克爾說,「右邊就是佩克斯河。有的地方,河只有20英尺寬。你們不會一直都看得見它,因為有樹和岩石,但你們肯定能聽見它。河床變窄的時候,流速就加快了。」 
  「這路上幾乎沒有人。」貝絲說,「我們為什麼來這兒?」 
  「這是個釣魚的地方。在後面的樹林裡,你們大概看見了幾間小木屋。勞動節之後,大部分屋子裡就都沒人住了。」德克爾指指前面。「而且過一段時間,就有人想賣房子。」 
  在右邊,轉過一個彎以後,有一根桿子上掛了個牌子,上面寫著:「埃德娜·弗裡德房地產公司」。下面的字小一點,「請與斯蒂夫·德克爾聯繫」,接下來是一個電話號碼。 
  汽車從牌子前面駛過後,德克爾隨即把它開下了大路。他驅車鑽進冷杉樹叢中的一個缺口,隆隆地開過河上一座狹窄的木橋,順著一條土路來到了一座灰色小木屋前的空地上。木屋的斜頂是金屬的,已經生了銹。這座小小的建築建在一個比空地稍高一些的陰暗山脊上,四周是濃密的樹叢和灌木,正面對著那條鄉間土路的岔道;房前的斜坡上,用原木壘成的台階一直通向那扇退了色的前門。 
  「這是你離家以後的落腳地。」貝絲說。 
  「這6個月來我一直想賣掉這個地方。」德克爾說,「鑰匙在前門上一個上了鎖的盒子裡。」 
  貝絲下了車,用枴杖支撐著自己,哆嗦了一下。「在城裡我挺暖和的,但在這兒,太陽一落山肯定就冷下來了。」 
  「而且由於河水的緣故會很潮濕,」德克爾說,「所以我給每個人都買了保暖的內衣。我們動手之前,最好先穿上。」 
  「保暖的內衣?但我們在外面不會待很長時間的,不是嗎?」 
  「也許得一整夜。」 
  貝絲好像吃了一驚。 
  「有好多事情要做。」德克爾打開別克的行李箱。「戴上這副棉手套,幫我們把武器卸下來。要確保你不會在任何東西上留下指紋,包括子彈。你知道怎麼使獵槍嗎?」 
  「知道。」 
  「將來哪天你得告訴我,你是怎麼學會的。你肩膀受傷了,肯定受不了後坐力的衝撞。用推拉式槍栓裝子彈會使你覺得不方便,所以我買了雙管獵槍。這種雙管既寬又平,可以把槍架在一根原木上,絕不會滾下來。你可以躺在原木後面,不用舉槍就可以瞄準。每次可以打兩響。拉開槍栓裝子彈也不費勁。」 
  「你打算用的是什麼樣的原木?」貝絲興致勃勃地問道,這使他吃了一驚。 
  「我不清楚。埃斯珀蘭薩和我要在周圍走一走,看看地形。你自己估計一下,雷娜塔和她的朋友今晚到這兒之後會做些什麼,他們會怎樣逼近過來,什麼樣的掩護對他們最有利,然後動腦筋想出一個能使你佔上風的位置。一小時之後天就會黑了,到那時候,等我們把設備都裝好了,我們就開始演習。」 
    
13

  接下來該走了,時間快得使人灰心。快到9點時,夜色越來越濃。德克爾對埃斯珀蘭薩說:「晚上最後一班飛機很快就要在阿爾伯克基機場降落了,我們不能再等了。你覺得你自己能把剩下的準備工作做完嗎?」 
  夜晚的涼風冷卻了埃斯珀蘭薩的呼吸,從他嘴裡呼出來的蒸氣清晰可見。「你們要多長時間?」 
  「大約午夜的時候等我們。」 
  「我會準備好的。你最好別忘了這個。」埃斯珀蘭薩把先前裝著那100萬美元的便攜包遞給他,包裡現在裝的是他們在木屋裡找到的舊報紙。錢在埃斯珀蘭薩腳邊的一個行李袋裡。 
  「對,」德克爾說,「要是雷娜塔認為我沒帶著錢,這計劃就沒用了。」 
  「要是我不在你旁邊也是一樣的。」貝絲說。 
  「這話也沒錯。」德克爾說,「要是雷娜塔看見我們沒在一起,就會想我們怎麼會分開了的。她就會開始懷疑是我讓你藏在沒有危險的地方,而把她往圈套裡引。」 
  「想想看,」貝絲說,「我一直以為你決定帶我一起來是因為你有我陪著很開心。到了這兒我還這麼想呢。」 
  這句話讓德克爾覺得好像被針紮了一下。她的玩笑是好意呢,還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幫著她坐到前座上,並把座位往後推了一點,這樣她的傷腿就能有更大的空間,然後他把她的雙拐放到後面。終於,當他坐到她身邊關上車門時,他想起來該說什麼了。「要是我們能度過這個難關……要是我們能相互瞭解……」 
  「我認為我們已經相互瞭解了。」 
  「但我所瞭解的是誰?你是貝絲·德懷爾還是黛安娜·斯科拉瑞?」 
  「你難道沒用過假名嗎?」 
  德克爾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他發動了別克,神情緊張地沖埃斯珀蘭薩點點頭。車在空地上轉了個180度的彎,車前燈的燈光射過濃密的松樹林。他順著小路開下去,過了橋,開上那條通往佩克斯的杳無人跡的大路。他們上路了。 
  他們又回到25號州際公路上,經過聖菲,往阿爾伯克基開去,但在此之前,他們誰也沒說話。 
  「問我吧。」貝絲說。 
  「問……?」 
  「無論什麼,所有的事情。」她的聲音十分激動。 
  「這個命令的範圍可就大了。」 
  「該死,試試看吧。我們到機場的時候,我想知道我們相互處在什麼位置上。」 
  德克爾加快速度,超過一輛輕型貨車,竭力把車速控制在75英里以內。 
  「一種關係是不會自行存在下去的,」貝絲說,「你得努力把它維護下去。」 
  「好吧。」德克爾猶豫了一下,集中目光注視著汽車飛馳而過的黑暗公路,覺得自己好像是在一條隧道裡面。「你曾經告訴過我你童年時的一些事情。你說你的父母爭吵得很厲害,你害怕睡著時你父親會闖進你的臥室殺你。你說你把枕頭擺得好像是你躺在被單下面一樣,然後睡到了床底下,這樣他打的就會是那些枕頭而不能抓到你……那個故事是真的嗎?」 
  「是的。你懷疑我編了個故事讓你覺得你應該保護我?」 
  德克爾沒有回答。 
  貝絲越來越憂慮。她皺起眉頭。「你是這樣想的嗎——人們都想利用你?」 
  「我以前是這麼想的——來聖菲之前。」 
  「而現在你舊習難改了。」 
  「多疑使我活了下來。事實上,要是我一直保留著老習慣,要是我沒有放鬆警惕……」他不喜歡他的推理將要得出的結論,話沒說完就打住了。 
  「你就不會愛上我。這是你想要說的嗎?」 
  「我沒這麼說。我也不清楚我想要說什麼。如果我沒有愛上你,雷娜塔還是要追殺我的。這是不會變的。我……」各種混亂的想法折磨著德克爾。「但是我的確是愛上你了,而且假如我能回過頭去全部重來一遍,假如我能改變過去……」 
  「怎麼?」 
  「我還會以同樣的方式再做每一件事。」 
  貝絲呼出了一口氣,聲音清晰可聞。「這麼說你是相信我的。」 
  「每一件事都會歸結到信任上面。」 
  「還有真誠。」貝絲說。 
  德克爾那放在方向盤上的手疼了起來。「深深的真誠。」 
    
14

  德克爾憂慮地把別克停在阿爾伯克基機場旁邊那燈光明亮的租車場裡,和貝絲走進停機樓。他們來到第二層上。在到港行李區的附近,他把汽車鑰匙交給阿維斯公司的職員,把里程數和車裡的剩餘油量告訴了他,付了現金,把收據折起來放進衣袋裡。 
  「要趕晚班的飛機走嗎?」那個職員問。 
  「對。我們想盡量地讓假期延長。」 
  「歡迎再來魔幻之鄉。」 
  「我們肯定會來的。」 
  德克爾帶著貝絲走到阿維斯櫃檯上的人看不見他們的地方,然後加入到從停機樓頂層下來的人群中。晚上最後的幾班飛機就是在頂層停靠的。他和貝絲竭力裝出剛剛飛抵機場的樣子,跟隨那群人乘電梯到了停機樓的底層,然後出來走進了停車庫。 
  「現在開始了。」德克爾低聲說。 
  停車庫裡的鈉弧光燈射出怪異的黃色光芒。雖然德克爾能肯定雷娜塔那一夥中不會有人冒著引起保安人員注意的危險在機場到港門內外轉悠,但他說不准停車庫裡會不會有他們的監視小組守在他的切諾基附近。停車庫的警戒不像機場的那麼嚴密。偶爾會有一輛巡邏車穿過去,但那些人會先看見巡邏車過來的,他們會裝作正在往一輛車上裝東西,巡邏車一走,他們就會再回來繼續監視。不過,即使停車庫裡有一個監視小組,他們也不一定會在這樣一個公共場合劫持德克爾和貝絲。從機場出去只有一個出口。在附近上辛的乘客會看見有人被劫持,會記下牌照號碼,然後向保安人員報告,保安人員就會打電話讓前面的人封鎖從機場出去的路。不,這種劫持的嘗試大有可能出問題了,那個監視小組只想等個沒有旁人的機會。在此期間,他們會用移動電話向雷娜塔報告,他們看見德克爾帶著一個包,包裡像是裝著那100萬美元。雷娜塔會被騙過去,她會認為德克爾並未懷疑她在這兒。畢竟,如果他認為自己處在直接的危險之中,他就不會隨身帶著那一大包錢了,不是嗎?他就會把錢藏起來的。 
  切諾基停在停車庫二層左邊台階的最高處。德克爾打開車上的鎖,幫著貝絲坐到前座上,把包和她的枴杖扔到後面,迅速上了車,鎖上門,把鑰匙插進點火器裡。 
  他猶豫了一下。 
  「你在等什麼?」貝絲問。 
  德克爾盯著自己那馬上要轉動鑰匙的右手,額頭上冒出了汗珠。「我認為雷娜塔沒在這車上裝炸彈,現在是我們看看我有沒有搞錯的時候了。」 
  「嗨,就算你錯了,我們也永遠不會知道了。」貝絲說,「讓它見鬼去吧。我們剛才正講到真誠。來吧,轉動鑰匙吧。」 
  實際上德克爾照著做的時候微微笑了一下。他等著炸彈把車炸成碎片,卻聽到了馬達的轟鳴聲。「我是對的!」他把車倒出停車的地方,在安全許可的範圍之內飛速從正把行李往車上裝的乘客們身邊開過。那些人中的每一個都有可能是他的敵人。半分鐘後,他已經開到停車庫出口處了。他停在一個收費台前,把錢付給服務員,然後開車加入到從機場飛速駛出的車流裡。車燈閃爍著。 
  他轉了一個彎開向頂好西部旅館。這幢14層高的建築幾乎每一扇窗戶都透出燈光。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就是現在,那中間的一個房間裡一片忙亂。他們那個導引儀監視器上的指針告訴他們這輛車動起來了。」他真想加快速度,但當他看見前面一輛警車的頂燈時,還是抑制住了這個衝動。 
  「我緊張極了,膝蓋忍不住發抖。」貝絲說。 
  「集中精力控制你的恐懼感。」 
  「我做不到。」 
  「你必須做到。」 
  前面,警車轉了個彎。 
  德克爾打開兩個前座之間的儲物櫃的小門。他們乘飛機去紐約時埃斯珀蘭薩把他的槍放在了車裡,此時他從那兒把槍拿了出來。「他們現在出了房間了,正往旅館的停車場裡跑。」 
  「你怎麼能讓自己不害怕的?」 
  「我不能。」 
  「但你剛才說——」 
  「是控制恐懼,而不是消除它。恐懼是生存的機制。它給你力量,使你保持警惕。它能救你的命,但只是在你能控制住它的情況下。如果它控制了你,就會殺了你的。」 
  貝絲仔細打量著他。「顯然我對你還有許多需要瞭解。」 
  「我也一樣。就好像上星期五我的房子遭到攻擊之前我們之間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們的蜜月,而現在婚姻開始了。」德克爾飛速駛上州際公路,把車融入混亂的車燈燈光之中。「他們現在有足夠的時間跑到旅館的停車場了。他們上了車。」 
  「蜜月?婚姻?……你剛才所說的是個提議嗎?」 
  「……那主意這麼糟嗎?」 
  「我總是讓你失望。我永遠不會成為那個你為她冒了生命危險的完美女人。」 
  「這樣我們就平等了,我也絕不是那個完美的男人。」 
  「你很像我跟你說過的那個英雄。我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常常夢見他。」 
  「英雄都是傻瓜。英雄總是會送了自己的命。」德克爾加快速度跟上車流,這些車在每小時55英里的限速地域內正以65英里的速度飛駛。「雷娜塔和她的朋友們現在正向州際公路飛駛。導引儀的監視器會告訴他們我往哪個方向開了。我得保持領先,不能讓他們和我並肩而行,然後在一個沒人的地方把我撞到公路下面去。」 
  「聊聊天你在意嗎?」 
  「現在?」 
  「會讓你分心嗎?如果不會的話,聊聊天能使我不這麼害怕。」 
  「既然如此,那就聊吧。」 
  「你犯過的最糟糕的錯誤是什麼?」 
  「你說什麼?」 
  「整個夏天你都在追我,對我展示你美好的那一面。你最糟糕的一面是什麼?」 
  「你把你最糟糕的一面告訴我。」德克爾瞇起眼睛看著後視鏡裡那令人眩目的車前燈,看有沒有一輛車比別的車更快地追上來。 
  「我先問的。」 
  「你是認真的?」 
  「非常認真。」 
  車速極限變成了65英里,德克爾不情願地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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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5

  他告訴她,他父親是軍隊裡的職業軍官,他家住過美國各地的軍事基地,搬家搬得很頻繁。「從小到大,我學會了不依戀任何人或任何地方。」他告訴她,他父親是個感情不外露的人,實際上,他顯露任何感情時都顯得很尷尬,無論是悲傷還是喜悅。「我學會了掩飾我所感到的東西。」他告訴她,他參軍後——參軍是一個職業軍官的兒子很自然的選擇——接受的特殊行動訓練使他更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有一個教官很喜歡我,休息的時候和我一起談話。我們經常談論哲學問題,很多話題是關於在非人的條件下怎樣生存下來而不變得野蠻。比方說怎樣對殺人作出反應,或者怎樣應付看見一個好友被殺的場面。他給我看了一本書裡的一段話,那上面講到大腦和感情的問題,我一直都沒忘。」 
  德克爾一直緊張不安地盯著後視鏡裡的車前燈。車輛越來越少了。但他一直在超車道上開,不想被右邊偶爾開過的幾輛車擋住去路。 
  「他給你看的是什麼?」貝絲問。 
  「『我們作出重大決定的時候,命運會不可避免地降臨到我們頭上。我們都有感情,感情本身不會對我們有所損害。但如果我們那些有關感情的想法沒有得到控制,這些想法就會對我們有所損害。訓練會控制我們的想法,而我們的想法會控制我們的感情。』」 
  「聽起來他像是在試著給你的感情加上許多緩衝器,這樣你就幾乎感覺不到什麼感情了。」 
  「是過濾器,旨在以特定的方式理解感情,這樣感情就總是對我有利了。比方說——」德克爾感到一陣淒苦。「星期六夜裡我的兩個朋友被殺了。」 
  「是為了幫你找我嗎?」貝絲好像很難過。 
  「我為他們感到悲哀。這種悲哀老是要壓倒我,但我對自己說,我沒有時間,我必須使我的悲哀延期,直到我能夠以適當的方式向他們致哀。要是我那時不集中精力活下來,我將來就沒有可能哀悼他們。我到現在仍沒有找出時間向他們致哀。」 
  貝絲重複著他講給她聽的那段引言裡的一句。「『我們的想法會控制我們的感情。』」 
  「我以前就是這樣生活的。」德克爾又看了看後視鏡。一對前車燈正以驚人的速度越靠越近。他搖下司機座旁邊的車窗,開上禁超車道,左手把住方向盤,右手抓起埃斯珀蘭薩的手槍作好準備。如果那輛車從他左邊開上來,想要在這段荒涼的州際公路上把他撞翻下去的話,他就開槍。 
  那輛車的前燈現在再亮不過了,德克爾的後視鏡裡那強烈的反光非常眩目。德克爾突然減低車速,這樣那輛車的司機還沒機會踩剎車,車就會從他旁邊衝過去了。但那輛車不只是衝過去了;它繼續向遠處衝去,看輪廓是輛大些的輕型貨車。紅色的尾燈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時速肯定有90,」德克爾說,「我可以隔開一點距離跟著他,也用他那個速度開車。要是有一個摩托車警停在州際公路邊上,那輛貨車就會起到掩護我的作用。摩托車警會先看見它的,也肯定會去追它。我就有時間減慢速度逃過去了。」 
  車裡又靜了下來。 
  「這麼說,」貝絲終於說話了,「感情使你不舒服?你今年夏天的確騙過了我。」 
  「因為我那是在有意識地改變自己,敞開心扉,讓自己有所感覺。你第一天走進我的辦公室時,我已經準備好了,生平第一次,準備好墮入愛河。」 
  「而現在你覺得被騙了,因為你愛上的女人並非她自稱的那個人。」 
  德克爾沒有回答。 
  貝絲繼續說:「你在想,也許變回原來的那個你更安全些,你可以拉開距離,不讓自己感受到任何可能使你受到傷害的感情。」 
  「我這樣想過。」 
  「後來呢?」 
  「讓我的自尊見鬼去吧。」德克爾捏了捏她的手。「你問過我想不想重新開始。我想,因為另外的那個選擇讓我非常害怕。我不想失去你。如果我不能和你一起度過餘生,我會發瘋的……我想我終究沒有恢復原狀。」 
  他對自己說,你還是恢復原狀的好,你必須讓我們兩個人活過今晚。 
    
16

  緊張又使他的胃裡產生了那種熟悉的脹痛感,他在情報局工作時曾為此飽受痛苦。上午在飛機上吃的煎蛋還在胃裡沒消化,下午他在採購槍械時又給每人買了一份漢堡包及煎炸食品。現在,他那一份正像酸一樣的燒他的胃。他想,這就像以前一樣。 
  他很想知道追他的人離他還有多遠,他們正決定幹什麼。前面的聖菲還有他們的同夥等著嗎?也許,只是雷娜塔的幾個朋友等在頂好西部旅館裡,並不足以來攔截他。也許,他們已經用移動電話通知了前面的人安排增援。或者,也許德克爾想錯了,他的車上根本沒藏著導引儀。也許他的計劃根本沒有用處。不,他對自己強調說,我幹這一行已經這麼多年了,我知道該怎麼做。在這種情況下,我知道雷娜塔會怎麼做。 
  唉,他憂鬱地想,能有把握不是挺好嗎? 
  他越過通往聖菲的三個出口,繼續順著25號州際公路向前飛駛。他想,追他的人肯定會感到困惑,他們會狂亂地爭論,猜測他為什麼沒停下來,他要去哪兒。這讓他覺得很有趣。不過,他們現在會全都跟在他後面追。不光是從阿爾伯克基一直跟著他的那些人,還有聖菲的那些人。這一點他很清楚,就像他清楚地知道,今夜最大的危險尚未來臨——比方說,那段杳無人煙的50號州內公路。 
  那條路是雙車道的,昏暗、狹窄、多彎道,路邊零星有些小聚居區,但多數時候都是陰影重重的樹叢。這段路為追他的人提供了把他撞下路面的絕好機會,沒有人會看見發生了什麼事。他不可能一直開得像在州際公路上那麼快。若是那樣,在第一個急轉彎的地方,他就會翻車的。有些地方,即使是45英里也已經是極限了。他弓著上身,緊盯著前方車前燈照不到的黑暗,盡他所能在直道上贏得每一秒鐘,然後減速,在轉彎的地方猛打方向盤,然後又加速。 
  「我不能冒險把視線從前面路上移開看後視鏡。」他告訴貝絲,「看看後面,看見車燈了嗎?」 
  「沒有。等等,現在我看見了。」 
  「什麼?」 
  「轉過了剛才的彎道。一輛——我看錯了——看起來像是兩輛車。第二輛車剛剛轉過彎。」 
  「天哪。」 
  「他們好像沒想趕上我們。他們幹嗎不追上來?也許那不是他們。」貝絲說。 
  「或者也許他們在動手之前想知道自己所要面對的是什麼。看前面。」 
  「燈光。」 
  「對。我們到佩克斯了。」 
  星期二的晚上,又是將近午夜了,鎮上幾乎沒人在活動。德克爾減慢車速,但他不敢減得太多。他把車向左拐,開上那條寂靜的主要街道,向北面的群山開去。 
  「我看不見車燈了,」貝絲說,「那些車肯定是住在鎮上的人的。」 
  「也許吧。」沉睡中的鎮子上的燈光剛剛被甩到身後,德克爾就又加快了速度,順著昏暗狹窄的道路上了坡,向荒野中開去。「或者那兩輛車的確是雷娜塔和她那幫人的,他們拉開距離,不想讓人很容易就看出他們在跟蹤我們。他們肯定很想知道我們到這兒來幹什麼。」 
  在黑暗中,濃密的松樹像是形成了一道堅不可破的牆壁。 
  「這地方看起來可不怎麼好客。」貝絲說。 
  「很好。雷娜塔會認為,無論是誰來這兒,唯一的原因就是要躲起來。我們快到了,馬上就到。再過幾個——」 
    
17

  他差點兒從寫著「請與斯蒂夫·德克爾聯繫」的房地產標誌牌前衝過去。他急忙減速,好從冷杉樹中間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空隙中開進去。他恐懼地意識到,他可能正在把自己和貝絲往陷阱裡面引,就如同他竭力使雷娜塔落入圈套一樣。他從那座木橋上開過去,橋下狹窄的佩克斯河裡水流湍急。汽車駛進幽暗的空地,停到了通向房屋的台階前面。他熄掉引擎,這才擰了一下關前燈的旋紐——這樣就使他的車燈多亮了兩分鐘。 
  就著這點燈光,他從後座上取出了貝絲的枴杖和那只便攜包。他感到有一股難以抗拒的衝動催促著他盡快行動,但他不敢放任自己這麼做。要是雷娜塔和她的同夥開車經過時看見他匆匆忙忙地跑進小木屋,他們立刻就會懷疑他知道自已被跟蹤了,懷疑他正等著他們來,懷疑他們是上當了。他緊張地克制著自己的急躁,任由自己顯得疲憊不堪,就像他所感覺到的一樣。他跟著貝絲走上原木台階,把手伸到固定在小木屋門把手上的一個金屬盒子裡。汽車的燈光剛好提供了足夠的照明讓他用自己的鑰匙打開盒子上的鎖。他掀開盒蓋,取出小木屋的鑰匙,打開門,幫著貝絲進了屋。 
  關門、上鎖、打開燈後,德克爾立刻對在自己身體裡膨脹到極限的迫切感作出了反應。小木屋的窗簾早就拉上了,外面沒人能看見他扶著貝絲讓她放下枴杖,拿起自己在那家槍械商店裡買的偽裝服。她把偽裝服套在罩衫和寬鬆褲外面,剛剛拉上拉鏈,拿起枴杖,德克爾就迅速穿上了他自己的偽裝服。離開小木屋去機場之前,他們已經穿上了他買來的聚丙烯長內衣。這時,德克爾把一管偽裝色裡的暗色油脂塗在貝絲臉上,然後又塗在自己的臉上。這天晚上早些時候他們演練這些動作時,不到兩分鐘就一切就緒了,但現在德克爾覺得他們用的時間長得多,這讓他很緊張。快點,他想。為避免留下指紋,他們戴上了深色的棉手套。手套薄得能夠打槍,又厚得足以保暖。德克爾打開一個小收音機,裡面一位西部鄉村歌手開始哀婉地唱起「生活、愛戀、分離……」德克爾讓燈開著。他幫著貝絲走出後門,在身後關上門,冒險在寒冷的夜色中停了一下,充滿愛意地撫摸著她的手臂鼓勵她。 
  她發著抖,但做了該做的事,像他們演練過的那樣。她消失在小木屋的左邊。 
  德克爾暗暗欽佩她的勇氣。他去了右邊。小木屋前面,他的車燈已經滅掉了。在小木屋窗口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夜色更濃了。漸漸地,德克爾的眼睛適應了黑暗,高原地區特有的明月和不計其數的星星在夜色中發出奇妙而柔和的光芒。 
  早些時候,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在這塊地方走了一圈,從戰術的角度出發勘察了地形。他們決定利用小木屋後面遮蓋在濃密灌木之中的狩獵小徑。貝絲現在正沿著這條小徑前進,大路上的人是看不見她的。很快她就會走到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旁,小徑在樹那兒繞了個圈。在那兒,貝絲會趴下伏在樹林裡的地面上,匍匐著爬下灌木叢覆蓋的斜坡,爬到埃斯珀蘭薩挖好的一個淺坑裡。那兒有兩支雙管獵槍架在一根原木上,是準備好給她用的。 
  與此同時,德克爾在黑暗中爬到一個同樣的淺坑裡,這是他用槍械商店裡買來的野營鐵掀自己挖的。雖然穿著三層衣服,他還是感到了地面的潮氣。他躺在一根原木後面,隱蔽在灌木叢中。他往周圍摸了摸,但沒摸到他要找的東西。他的脈搏焦慮地劇烈跳動起來,最後他終於摸到了那支溫徹斯特30—30型槓桿式步槍。這種殺傷力很大的武器正是為在這種多灌木地帶裡的中程射擊而設計的。它的彈匣裡有6發子彈,槍膛裡還有一發,隨著扳機後面潤滑的槓桿的上下運作,子彈可以發射得非常快。 
  步槍旁邊是一隻汽車蓄電池,這也是他在離開聖菲前買的。蓄電池旁邊是12對電線,端頭都暴露在外。這些電線連著裝滿了燃料油和一種主要成分是硝銨的植物肥料的水壺。這些東西按照一定的成分比例混合起來就成了一種炸藥。為了加大殺傷力,德克爾剖開了幾顆獵槍子彈,把裡面的火藥和大號鉛彈倒了進去。為了給每一顆炸彈都做一個起爆器,他小心翼翼地打碎了12個100瓦燈泡的外層玻璃,沒敢用力過大,免得破壞裡面的燈絲。然後,他抓住燈泡的金屬燈座把燈絲一一插到每隻水壺裡,再朝每個燈泡的燈座上粘牢兩根電線。他把水壺分別埋放在關鍵地點,用樹葉覆蓋起來。那一對對的電線一直扯到德克爾身旁的汽車蓄電池邊上,並且也用同樣的方法覆蓋起來。電線從左到右排列著,與水壺埋藏的方位一致。德克爾可以從中挑出任何一對電線,把一根線的端頭按到蓄電池的正極上,另一根的按到負極上,這樣形成電路後,燈泡的燈絲就會燒起來,從而引爆炸彈。 
  他作好了準備。沿小道往前,過了狹窄的佩克斯河,在路的另一邊,埃斯珀蘭薩正藏在樹林裡。他肯定已經看見德克爾開車到了房前,肯定正在等著雷娜塔及其同夥的到來。根據常識,當他們的導引儀接受器告訴他們德克爾轉彎開下了大路時,他們不會不先注意看看有可能遇到什麼麻煩就這麼跟著他開上這條小道。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們會開過通往小道的入口,在大路上繼續開上相當一段距離,停下車,再小心翼翼地回小道這兒來。他們肯定不想穿過小道那瓶頸一般的入口,但他們做不到,因為除此之外只有一個辦法能靠近小木屋,那就是從湍急的河水中游過來。在黑暗中,這個辦法太冒險了。 
  雷娜塔和她的人一離開大路走上小道。埃斯珀蘭薩就會從他隱蔽的地方鑽出來,破壞掉他們的車。這樣若是他們預感到不妙,想逃掉的話,也辦不到了。大概會有兩輛車——一輛是機場那個監視小組的,另一輛是聖菲那幫人的。埃斯珀蘭薩會往幾個輪胎的軸閥裡插進一根細樹枝使車不能再跑,氣洩漏出來時發出的那種很輕的絲絲聲將會被河水的嘩嘩聲淹沒。緊接著埃斯珀蘭薩會躡手躡腳地靠近那夥人,在槍戰開始後用裝有30響彈匣的22型半自動步槍從後面襲擊他們,他的腰帶上還掛著另外兩隻彈匣。這種步槍雖然是輕型武器,卻有好幾個優點——射擊聲較低,可以裝很多子彈,可以極其迅速地發射子彈。這些特點在短距離的、打了就跑的行動中是很有用的。那些水壺會一個個炸起來;貝絲會用那支獵槍射擊;德克爾會用那支溫徹斯特步槍開火,還有那支雷明頓直動式步槍作為備用。如果所有的事都像他們所計劃的那樣,雷娜塔和她那一夥在30秒鐘內就會全部送命。 
  德克爾想,問題在於,墨菲法則1總是會以某種方式打亂計劃。只要有出差錯的可能,就肯定會出差錯。而這個計劃中間有很多問號。雷娜塔和所有她那夥人會同時順著小道過來嗎?他們會不會嗅出了陷阱,會不會回頭查看,看有沒有人從他們後面偷偷摸上來?貝絲能否控制住自己的反應,像他們演練的那樣在適當的時刻開槍?就此而言,她會不會嚇呆了,壓根兒開不了槍?抑或會不會…… 
   
  1一種認為凡有可能出差錯的事終將會出差錯的俏皮論斷,由美國一位曾獲諾貝爾醫學獎的醫生墨菲提出。 

    
18

  德克爾聽見了像是樹枝折斷的響聲。他緊張地屏住呼吸,以免輕微的呼吸聲擾亂自己的聽覺。他緊貼在陰潮的地面上傾聽著,竭力排除掉小木屋裡隱約傳出的音樂的干擾,也不去理會河水模模糊糊的嘩嘩聲,而是集中注意力等著那種聲響再次出現。那聲響好像是從小道附近傳過來的,是不是人弄出來的,他不能肯定。離荒野地帶這麼近,那兒有很多夜間活動的動物。那聲響可能並不意味著有危險。 
  他非常想知道貝絲對這聲音有什麼反應。她能控制住自己的 
  375恐懼嗎?他一直竭力勸自己相信,貝絲在場是有必要的。要是她沒一起來,雷娜塔可能就會懷疑德克爾設下了一個圈套,卻不想讓貝絲陷入危險。與此同時,德克爾一直反駁著自己,也許貝絲在場並不是很有必要。也許他不該讓她參與進來,也許他對她要求得太多了。 
  她不必對我證明什麼。 
  是你讓事情成為這樣的。 
  打住,他對自己說,你應該集中精力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著度過今晚,讓貝絲活著度過今晚。 
  他沒再聽見那種聲響,慢慢呼出了一口氣。小木屋在他的右邊,窗上透出燈光。但他特意不往那個方向看,以免干擾自己的夜視力。他直直向前盯著大路上,盯著木橋、小道和空地。小木屋的燈光會為偷偷摸過來的人提供光亮,也會使躡手躡腳靠近的人難以調整其夜視力,看不清小木屋周圍暗處的情況。與此相反,屋內瀉出的燈光,加上明亮的月光和星光,都對德克爾有利。這些光亮處在他視野的外緣,使他的眼睛感覺很舒服。他覺得自己像是戴著一副巨大的增光眼鏡看東西。 
  蟋蟀鳴叫起來。小木屋的收音機裡隱約響起又一首悲傷的歌謠,唱的是敞開的門和空虛的心。德克爾又聽見了樹枝折斷的聲響,立刻緊張起來。這一次他確定無疑地知道,聲響是從小道附近傳過來的,是在小道右邊的樹叢和灌木中。他還沒有看見雷娜塔和她那一夥人的影子他們就過了橋嗎?這好像不可能——除非他到這個淺坑之前他們就過了橋。但是他的視線離開木橋只有幾分鐘。他從小木屋出來之前,雷娜塔會有時間開車經過這兒(他沒看見任何經過的車燈燈光)、確定他是把車開上了小道、停車、踏勘這一帶,然後過橋?這可能嗎?那樣雷娜塔和她的人就幾乎是在不顧後果地魯莽行事了。那不是雷娜塔辦事的風格。 
  但當德克爾第三次聽見那種聲響時,他抓起了溫徹斯特步槍。他突然想起,貝絲也會做同樣的事,她會抓起一支獵槍的,但她能否克制住自己,等到絕對有必要時才扣動扳機呢?要是她驚慌失措,在她的目標進入射程之前過早開槍,她就會破壞這個計劃,而且很可能會為此送了自己的命。他們開車從阿爾伯克基來的時候,德克爾向她強調了這種危險性,再三要她記住獵槍是一種短程武器,她得等到德克爾開了槍,而且空地上有明顯目標時才能開槍。她那受傷的肩膀可能會使她瞄得不太準,但鉛彈致命的散射會彌補這一點,尤其是當她在很短的時間內連續把四支槍管裡的子彈都射出去的時候。 
  記住我對你說的話,貝絲,別忙開槍。 
  德克爾等待著。什麼事也沒發生。再沒有樹枝折斷的聲音。據他的判斷,5分鐘過去了,那聲音沒有再響。他不能看表。表在他的衣袋裡。到小木屋之前,他就已經仔細檢查過,確保他和貝絲都把表摘下放起來了,以免夜光表盤在黑暗中暴露他們的位置。 
  根據他的判斷,10分鐘過去了。他對貝絲講過,一動不動地躺上幾個小時,克制不耐煩。告訴自己你是在比賽,在你行動之前對方會行動的。在阿爾伯克基機場,雖然他們兩人都沒有需要去衛生間的感覺,德克爾卻堅持說他們倆都得去一次。他指出,夜裡他們躺在樹林裡時,脹滿的膀胱會讓他們覺得很不舒服,可能會使他們無法集中注意力。蹲起來解小便會引起注意。唯一的選擇就是解在衣服裡,但那肯定會分散人的注意力。 
  15分鐘。20分鐘。再沒有可疑的聲音。沐浴在月光下的小道和道旁濃密的灌木叢裡都沒有動靜。德克爾對自己說,要耐心,但他思想的一部分開始懷疑自己的推論是否成立。也許雷娜塔沒在他的車上藏導引儀。也許雷娜塔根本沒在這一帶。 
    
19

  夜晚的涼意裹住了德克爾,但當林中的樹動起來時他感到了一陣更徹骨的涼意。樹林裡的一個地方,有個什麼低矮的東西,大概是個蹲著的人吧,小心翼翼地在一簇簇灌木叢後面挪動著。但這動靜並不是在小道附近,不是在德克爾預期會有動靜的地方。實際上,使他驚慌的是,那個人影已經快要繞過四周全是樹木的空地,正彎著腰躡手躡腳地向小木屋接近。德克爾驚恐地想,我沒看見他,他怎麼就已經這麼近了? 
  其他的人在哪兒呢? 
  在第一個人附近他又看見了一個人影,他身上的那股涼意更厲害了。這一個人好像並不是沿著空地的邊緣繞過來的,而是從樹林深處鑽出來的,他似乎不是從西面的橋上,而是從北面過來的。唯一的解釋是,他們找到了另一條過河的路。 
  但怎麼過的呢?我沿著路邊檢查了往北100碼的河面,他們不會再開得更遠些才停下來的。河上沒有原木,沒有小橋,也沒有大石頭能踩著過河。 
  當第三個人影從空地邊上的樹林裡冒出來時,德克爾竭力抑制住一陣噁心,他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了。那幫人停車後,分成了兩組。一組人順著大路向南,把住小道的出口,切斷了德克爾的逃路,其他人則徒步往北走。德克爾沒想到他們會奔這個方向。他們沿著大路走到另一處房屋前,經過那兒的橋過了河。這一帶的房屋一般都相隔四分之一英里。德克爾從來沒有想到過,在黑夜裡,在那麼迫切的時候,雷娜塔和她的人會徒步走出那麼遠。他們用了這麼長時間才到達空地這兒,是因為他們在茂密的樹林裡往南爬行了很久,而且還要盡力移動得慢一些,盡量不弄出聲響來。還會有其他人從木屋後面的樹林裡出來,他們將盡可能地包圍這座小木屋。 
  從德克爾的後面。 
  從貝絲的後面。 
  他想像著有一個敵人爬到她那兒,兩人都吃了一驚,但那個殺手的反應更快,在貝絲有機會自衛之前就對她開了槍。德克爾真想從自己的藏身之處鑽出來,迅速穿過黑暗的低矮灌木到她那兒去保護她,但他不能讓自己屈從於這種衝動。如果他沒搞清情況,不到時候就行動,他不僅會使自己處於危險之中,也會使貝絲處於危險之中。可問題在於,等他搞清情況時,可能就太晚了。 
  他的猶豫救了他,因為在他身後,近在咫尺之處,一根樹枝啪的一聲折斷了,一隻鞋踩在地上的松針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感到自己的心膨脹起來,提到了喉嚨口,使他透不過氣來。一點一點地,他轉過頭,每一次只費力地轉過四分之一英吋。小心翼翼。折磨人的謹慎。也許有一支槍正瞄準著他這邊,但他不敢冒險突然轉身去看。如果他沒被發現,他的頭突然向後一轉就會暴露他,讓他成為靶子。 
  他的額頭上冒出汗珠來。一點一點地,他看見了身後幽暗的樹林。又有一隻腳輕輕踏在松針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心頭不禁一緊,脈搏越跳越快,一陣頭暈目眩。他看見10英尺之外有個人影,是雷娜塔嗎?不。那人太壯實,肩膀也太寬了。那是個男人,端著一支步槍,背對著德克爾。那人面對著小木屋趴下來,令人不安地消失在灌木叢中了。德克爾想像著那人看見的場景。小木屋裡響著音樂。關著的窗簾後面亮著燈。作為準備工作的一部分,德克爾打開了燈和收音機的定時器,這樣在隨後的一個小時裡,燈會一盞一盞地滅掉,收音機也會關掉。這逼真的一筆會讓雷娜塔和她的朋友堅信,他們的獵物已經落入了圈套。 
  在空地的另一邊,那三個人影不見了。估計他們已經散開,圍住了小木屋,準備同時發起進攻。他們是要等著燈滅掉,等到他們認為我們睡著了才動手,還是現在就要往窗戶裡猛扔手雷,接著闖進去呢? 
  他們在樹叢裡跑的時候,會不會絆到貝絲身上? 
  德克爾的原計劃是,趁這些人過了橋正沿著小道潛行時把他們全部堵住,炸死炸傷幾個,再從三個方位同時朝他們開火。現在,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個能夠出其不意地進攻他們的辦法是—— 
  他慢慢地從坑裡爬出來,手在前面摸索著,看有沒有會使自己弄出聲響來的東西。他的動作幾乎像他剛才轉頭時那麼慢。他悄悄爬過兩簇灌木叢之間狹窄的空隙,接近了那個人影趴下來的地方。那人的注意力會集中在小木屋上面。其他人肯定也正盯著小木屋,不會往這個方向看。他抓過一把獵刀,這刀是他從槍械商店買來的,剛才一直擺在坑沿上溫徹斯特步槍的旁邊。他已經有12年沒有用刀殺過人了。他又爬過幾簇灌木。 
  在那兒,在前面5英尺的地方,那人單膝跪著,端著一支步槍,盯著房子。 
  我們作出重大決定的時候,命運會不可避免地降臨到我們頭上。 
  德克爾毫不猶豫地猛撲上去。他左手在那個槍手面前一揮,摀住了他的鼻孔和嘴巴,棉手套蓋住了那人發出的聲音。與此同時,德克爾把他仰面往後一拉,一刀刺入他的喉嚨。 
  感情本身不會對我們有所損害,但如果我們那些有關感情的想法沒有得到控制,這些想法就會對我們有所損害。 
  那人的身體僵住了……成了一具死屍。德克爾無聲地把屍體放到地面上。月光照在那個死人張開著的喉嚨上,裡面飄出一縷像是蒸氣的東西。 
  訓練會控制我們的想法,而我們的想法會控制我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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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

  德克爾聽見了自己耳後那像錘子敲擊一樣的脈搏跳動聲。他在灌木叢後面跪了下來,凝神觀察周圍是不是有別的人影準備動手的跡象。還有沒有他沒看見的人?肯定會有人在路上守著小道的出口,那麼這兒南面四分之一英里處的那座房子呢?追德克爾的人跟蹤德克爾的切諾基經過那座房子時肯定看見了它。雷娜塔那一夥裡是不是有人又回到那裡,在那兒過了橋,從那個方向向小木屋逼近呢?也許德克爾腳邊的這個死人就是這樣到空地的這一邊來的。 
  只要有出差錯的可能,就肯定會出差錯。那夥人接近小木屋之前肯定就已經制訂了一個計劃。但他們是怎樣互相聯繫同步行動的呢?有可能是用微型對講機和耳塞接受器,不過那夥人恐怕不敢冒險發出哪怕是耳語那麼輕的聲音。德克爾檢查了一下屍體的耳朵和茄克衫,證實了自己的懷疑,他沒找到任何微型雙向無線通訊設備。 
  他們還能用什麼辦法使行動同步呢?德克爾順著屍體的左腕往下摸,摸到了一隻表,但這是一隻沒有夜光指針、不會暴露所處位置的表。表上沒有玻璃表面,只有一個金屬蓋,德克爾打開了金屬蓋。在黑暗中知道時間的唯一辦法就是脫下手套,去摸長分針、短時針,去摸表盤邊緣凹槽裡那些摸得出的數字。德克爾很熟悉這種表,他摸到了一下一下往前跳的分針,很快就知道了現在是差5分到1點。 
  對小木屋的襲擊會在1點開始嗎?德克爾沒多少時間準備了。他戴上手套,抹掉表上他的指紋,從灌木叢中盡量不弄出聲音地迅速爬回去,回到那個陰濕的淺坑裡,這坑越來越使他聯想起墳墓。在那兒,他在那一排電線中摸索著,選定了最右邊的兩對電線。他把每對電線都分開來,兩根抓在左手裡,另兩根抓在右手裡,隨時準備把每一對電線的一根端頭放到蓄電池正極上,另一個裸露出來的端頭放到負極上。 
  雖然夜裡氣溫很低,汗水還是從他額頭上的偽裝油脂下面滲了出來。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小木屋上,很不情願地意識到窗內的燈光削弱了他的夜視力。從他摸那屍體腕上的表到現在,他一直在數數,他估計過去了有4分鐘30秒,對小木屋的襲擊就要開始了,只要再過—— 
  德克爾算錯了15秒。窗戶炸碎了。手雷在小木屋裡爆炸,發出耀眼的閃光和震耳的轟鳴聲。握著步槍的黑影從灌木叢的掩護下爬出來,有兩個砸破前門闖了進去,還有一個從後門闖了進去。德克爾殺的那個人本應該和這後一個人一同闖進後門的,但那個獨自行動的人(可能是雷娜塔)一門心思往裡沖,好像沒注意到他(她)的搭檔沒有出來幫忙。 
  從坑這兒,德克爾看見小木屋的燈光在窗簾上投下匆忙晃動的人影。憤憤的動作。大聲的喊叫、咒罵。攻擊者在屋內沒找到任何人,知道他們受騙了,中了圈套。他們肯定急於在圈套合攏之前離開小木屋。又是一聲咒罵。人影發狂地往外退。德克爾來回盯著小木屋的前門和後門。他們會全部從一個門出來呢,還是會像進去時那樣分兩路? 
  是分兩路。德克爾看見一個瘦長的身影衝出後門,立刻把電線按到蓄電池的兩極上。黑夜變成了白晝。那個身影腳下的地面在震耳的爆炸中震顫著,揚起泥土和水壺裡的鉛彈與金屬碎片。那個人被甩向空中。緊接著從前門衝出來的兩個殺手聽見爆炸聲停了一下。德克爾隨即把另一對電線按到蓄電池的兩極上,這次引起的爆炸比第一次更厲害,爆炸夾帶著熊熊火焰在地面上撕出一個坑來,把兩個尖叫著的人甩到高處,又甩下台階,拋向德克爾的汽車。小木屋的窗戶全震碎了,火焰在外牆上翻騰著。 
  猛烈的爆炸使德克爾瞇起了眼睛。他扔下電線,拿起溫徹斯特步槍。他盡快地扳動槓桿,向小木屋後面開槍,朝那個瘦高身影倒下的地方掃射著。一聲獵槍的射擊明確無誤地告訴他,貝絲正朝跳到她附近空地上的人影開槍。又一槍。又是一槍。如果那一帶有更多的襲擊者,獵槍的射擊聲,更不用提槍口的閃光,肯定會暴露貝絲的位置。德克爾曾囑咐過她,要拿著兩支槍往右滾15英尺,那兒也挖好了一個坑,還為她擺上了一盒子彈。她應當迅速裝上子彈再次開火,繼續不斷變換位置。 
  但德克爾沒時間想這個,他必須相信貝絲正按計劃行動。就他自己而言,他打了第7槍,也就是溫徹斯特步槍裡的最後一發子彈後,扔下槍,拔出埃斯珀蘭薩的9毫米口徑貝瑞塔,穿過灌木叢,盡可能地從陰影裡朝那個瘦高身影倒下的地方摸過去。他離燃燒著的木屋越來越近了,因而也就越來越不可能藏在暗處。但火光還是有幫助的,它映出了地面上的一個人。德克爾開了槍,子彈打在那人頭上時他(她)抽搐了一下。 
  德克爾聽見貝絲的獵槍又響了起來。他向前衝過去,向下瞄準著,用鞋子把那具屍體踢得翻過身來。他沒看見他希望看見的那張臉。他腳下的這張臉不是女人的,不是雷娜塔的,而是她一個哥哥的。15個月前,當麥基特裡克把德克爾介紹給雷娜塔時,德克爾跟她的這個哥哥在羅馬那個咖啡廳裡說過話。 
  德克爾覺得自己暴露了,連忙轉過身去。他急於從燃燒著的木屋邊退開,退回到黑暗的樹叢中去。但同時,他又很想到貝絲身邊去幫她,看看她開槍打的(也許是打死了的)那兩個人中有沒有雷娜塔。他急切地想知道埃斯珀蘭薩發生了什麼事。埃斯珀蘭薩是否已經幹掉了據德克爾估計正守著橋那頭路邊小道出口的傢伙?但德克爾必須相信埃斯珀蘭薩能照顧自己,而貝絲,雖然她表現不凡,現在可能就要驚慌失措了。 
  雖然德克爾的選擇使他冒了很大危險,他還是沿著正在燃燒的木屋側面跑過去,打算在房前找個隱蔽處,朝摔在自己汽車附近空地上的那兩個人開槍。要是他們還活著,他們就會集中火力向貝絲開槍的地方射擊。德克爾可以給他們來個突襲。 
  但是一顆子彈颼的從他身旁飛過,射進小木屋裡,把德克爾嚇了一跳。這子彈是從左邊他剛才藏著的那片樹林裡飛出來的。德克爾殺了的那個男人肯定還有個同夥,這人從南面那處房屋穿過樹林往這兒走時沒有另一個走得那麼快。德克爾撲倒在地上,朝一棵寬寬的可以用做掩護的松樹滾過去。一顆子彈在他身後揚起塵土,槍口的閃光在這棵樹的左邊。德克爾翻滾到右邊,繞過樹幹,朝他看見槍口閃光的地方射擊。緊接著他又撲倒在右邊,又看見了閃光。他朝閃光處瞄準,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就聽見有人尖叫了一聲。 
    
21

  尖叫聲是貝絲發出來的。雖然燃燒著的小木屋裡火焰呼呼作響,德克爾還是聽見了他身後那種令他不安的聲響。在空地的邊緣上,灌木沙沙作響,樹枝辟啪折斷,是搏鬥的聲音。 
  貝絲又尖叫了一聲。接著又有什麼人喊了一聲,喊的好像是德克爾的名字。不是貝絲。那聲音古怪、低沉、粗啞,而且失真。那聲音又喊出幾個字,好像又是德克爾的名字。現在德克爾有絕對的把握,這個粗啞的聲音是雷娜塔的。德克爾提防著他前面黑暗樹叢中的那個槍手,冒險往身後看了一眼,證實了他最怕知道的事。他看到一個身材苗條而性感的高個女人,穿著黑色緊身連衣褲,頭髮短得像個男孩。此刻,她站在空地上抓著貝絲,左臂卡住貝絲的喉部,右手舉著一把手槍,槍管頂在貝絲的右太陽穴上。 
  雷娜塔。 
  即使隔著30碼的距離,德克爾也清楚地看到了她黑眼睛裡的怒火。她的左臂把貝絲的喉嚨卡得那麼緊,貝絲的五官全都扭曲了,嘴大張著,一臉怪相,使勁喘著氣。貝絲抓住雷娜塔的胳膊,竭力要掙脫開來,但她右腿和肩膀上的傷使她沒了力氣,站不穩了。實際上,她的右腿是拖在地上的。雷娜塔勒著她的脖子,她幾乎懸在那兒,隨時有可能被勒斷氣。 
  「德克爾!」雷娜塔喊道,聲音又粗又啞,德克爾很難聽懂她的話,「扔下你的槍!扔到這邊來!馬上扔過來!不然我就殺了她!」 
  絕望使他呆住了。 
  「扔下!」雷娜塔嘶啞地叫道,「馬上扔!」 
  雷娜塔扳起擊鐵時,德克爾不能再猶豫了。雖然烈火在呼嘯,他覺得他只聽見了一個聲音——擊鐵被往後拉的卡噠聲。當然,這是不可能聽見的,雷娜塔離得太遠了。但在德克爾的想像中,那聲音非常逼真,叫他心驚膽寒,好像那槍是頂在他自己頭上一樣。 
  「不!等一等!」德克爾叫道。 
  「你想要她活就照我說的做!」 
  貝絲雖然被勒住脖子,還是費力地擠出了幾個字。「斯蒂夫,救你自己吧!」 
  「該死的,閉嘴!」雷娜塔的胳膊更加用力地勒住貝絲的喉部。貝絲的臉扭曲得更厲害了,她的眼睛突了出來,臉色越來越暗。雷娜塔對德克爾叫道:「扔掉槍,不然我都不用開槍了!我會擰斷她的脖子!我要讓她下半輩子都癱瘓!」 
  德克爾不安地意識到,自己身後樹林裡還有個槍手,他盤算著朝雷娜塔開槍的機會。用手槍?在火光裡?隔著30碼的距離?在自己胸脯劇烈起伏、手抖得不能再厲害的時候?不可能。即使德克爾嘗試這麼做,他一舉槍瞄準,雷娜塔立刻就會警覺起來扣動扳機,把貝絲打得腦袋開花。 
  「你還有三秒鐘!」雷娜塔叫道,「一!二!」 
  德克爾看見雷娜塔的右臂動了。他想像著她的手指扣緊了扳機。「等等!」他又叫道。 
  「馬上出來!」 
  「我馬上就出來!」 
  雖然木屋的烈焰烤熱了德克爾的右側身體,當他想到他從松樹的陰影裡出來後,樹林裡的那個槍手會把槍對準他時,他的兩隻肩胛骨之間感到一陣陰冷。 
  他舉起了雙手。 
  「扔掉槍!」雷娜塔喊道,聲音古怪得好像她的喉嚨裡插了什麼東西一樣。 
  德克爾照著做了,手槍落在樹林的地面上。他走近一些,覺得腿在顫抖,驚恐地等待著那個槍手從後面一槍把他打倒。但自己死總比看著貝絲死去好一些。沒有她,他不想再活下去了。 
  他高舉著雙手,走到通往空地的斜坡邊上,側身慢慢下了坡。從他的汽車旁經過時,他看見了被房前的炸彈炸倒的那兩個人的屍體。他走到雷娜塔面前停了下來。 
  「看看吧,你這個雜種,」雷娜塔指著那兩具屍體咆哮著說,「看她都幹了些什麼。看看這個。」她以前那張迷人的臉因憤恨而扭曲,變得面目可憎。「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她抬起下巴,這樣藉著小木屋的火光,德克爾就能看見雷娜塔前頸喉管邊上的那個槍傷傷疤。它皺攏成一團,十分醜陋。「後面還有一個更大的疤!」 
  德克爾幾乎聽不清她的話。他的大腦急切地工作著,好能破譯她的話。 
  「你殺了我的哥哥們!你認為我該對你做些什麼?」 
  德克爾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該不該在你喉嚨上打個洞?該不該在她喉嚨上打個洞?我的錢呢?」 
  「在那個便攜包裡。」 
  「那個該死的便攜包在哪兒?我從小道前面經過的時候,看見你拿著包進了木屋。」 
  德克爾點點頭。「我把包留在那兒了。」他看了一眼熊熊燃燒著的小木屋。 
  「你沒拿出來?」 
  「沒有。」 
  「你把包留在裡面了?」 
  「我剛才就是這麼說的。」 
  「我的100萬美元?」 
  「去掉我用來買槍的幾千塊。」 
  「你在說謊。」 
  德克爾又朝火焰的方向看了一眼,盡力想把這場對話延長一些。「你怕是說錯了。」 
  「那麼拿出證據來。」雷娜塔厲聲說。 
  「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可能拿出證據來?」 
  「把錢拿給我。」 
  「什麼?」 
  「進去把錢拿給我。」 
  「在大火裡?我一點機會都沒有。」 
  「你想談談怎麼得到機會嗎?這是你能得到的唯一一個機會。進木屋去把我的錢……拿……出……來。」 
  火苗呼呼地燃燒著。 
  「不。」德克爾說。 
  「那我就要讓她進去拿了。」雷娜塔拖著貝絲穿過空地往通向小木屋的台階走去。與此同時,她衝著燃燒著的小木屋後面那黑沉沉的樹林裡喊:「皮埃特羅!下來!看住他!」 
  貝絲的眼皮顫了顫。她的手不再掙扎著要拉開雷娜塔的胳膊了。她的臉色令人看了害怕,她的身體軟了下來,她脖子上的壓力太厲害了,她失去了知覺。 
  「皮埃特羅!」雷娜塔猛地把貝絲拖上幾級原木台階。「你在哪兒?我說了讓你下來!」 
  烈焰躥得更高了,吞沒了整個木屋,屋裡滿是翻騰著的煙霧和刺眼的緋紅色火光。 
  雷娜塔把貝絲一直拖到台階頂上,被猛烈的熱浪擋得停了下來。她鬆開卡在貝絲脖子上的胳膊,讓她站直,眼看就要把她朝火裡推去。 
  德克爾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雖然他知道會有人對他開槍,他還是狂怒地向台階跑過去,不顧一切地要幫貝絲一把。 
  「皮埃特羅!」 
  德克爾衝上第一級台階。「對他開槍,皮埃特羅!」 
  德克爾上到一半了。 
  雷娜塔一把將貝絲朝火裡推去,同時轉身瞄準德克爾。 
  她的槍筒剛對準德克爾的臉,就有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往手槍猛地砸下去。那隻手是貝絲的,她剛才只不過是裝作失去了知覺。雷娜塔把她推出去之後,她往大火裡歪了一下,搖搖晃晃退後一步,轉過身,用力撞向雷娜塔。在雷娜塔扣動扳機前的那一瞬間,她把拇指插進手槍的擊鐵和撞針之間,擊鐵有力地彈出來,陷進了貝絲的肉裡。貝絲這出乎預料的一撞使雷娜塔失去了身體的平衡,兩個女人一起滾下台階。她們翻滾著,扭打著,撞擊著,砸在德克爾身上,帶著他一起滾落下去。 
  他們在台階底下停了下來,三個人在地上扭作一團。貝絲的拇指仍夾在手槍的擊鐵下面。她使勁想把槍從雷娜塔手中往外拔,但又沒有足夠的力氣。而雷娜塔猛力一拉,把槍奪了過去,撕裂了貝絲的拇指。德克爾平躺在地上,胳膊被壓在兩個女人下面,雷娜塔舉槍對準他時,他根本沒法動彈。貝絲著急地一縮身子,突然從德克爾身上滾過去,一把抓住手槍,使勁把槍口扳得偏過去。 
  一隻水壺裡的炸藥被引爆了,爆炸的轟鳴聲從空地的另一頭傳過來,地面顫動起來,又一聲爆炸,這次近了一點,炸出了一個坑。第三次爆炸是在空地的中間,衝擊波把貝絲和雷娜塔朝後撞去。第四次爆炸的地點從中間又往這邊過來了一些,震得德克爾的耳朵都要聾了。有人在挨個兒地引爆那些水壺,用爆炸橫掃這塊地方。 
  煙霧在德克爾周圍飄浮著。他驚得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才從震驚和猛烈的爆炸中清醒過來。他狂亂地從煙霧中滾過去,去找貝絲,去幫助她。但他還不夠快。在煙霧中,他聽見了一聲槍響,兩聲,三聲。他叫了一聲撲向前去,又聽見了第四聲,第五聲,第六聲。槍聲就在他前面。第七聲。第八聲。一陣風吹開煙霧,德克爾聽見第九聲槍響時,撲向了扭作一團的雷娜塔和貝絲。這兩個人看上去好像擁抱在一起似的。 
  「貝絲!」 
  第十聲槍響。 
  德克爾狂怒地猛衝向雷娜塔把她拉開,準備折斷她的胳膊讓她鬆開槍,準備砸斷她的肋骨,狠狠地懲罰她殺害貝絲的罪行。但他手裡的那具軀體死沉死沉的,雷娜塔身體上那許多個冒著血的洞使他明白他完全錯了。開槍的不是雷娜塔,而是貝絲。 
    
22

  貝絲眼裡現出的神情近乎歇斯底里。她正要開第11槍,突然意識到德克爾擋在中間。她慢慢地垂下手臂,跌坐在地上。 
  德克爾身邊煙霧繚繞。他扔下雷娜塔,急步走到她身邊。 
  「我的左胳膊一點事兒都沒有。」貝絲輕輕地說,語氣聽起來差不多像個勝利者。 
  「你傷得很嚴重吧?」德克爾迅速用一塊手帕包住她那流著血的裂開了的拇指。 
  「全身酸痛。天哪,我希望再沒有他們的人了。」 
  「樹林裡有一個。他現在應該襲擊我們了。」 
  「他死了。」一個聲音在飄浮著煙霧的空地另一側說。 
  德克爾望過去。 
  「他們都死了。」埃斯珀蘭薩的身影被木屋的火焰勾勒出來,像個幽靈一樣從煙霧中走了出來。他肩上背著一支步槍,右手拿著德克爾買的那把弓,左手拿著一筒箭。 
  「小木屋這兒的炸彈爆炸時,我開槍打死了守著小道出口的兩個人。」埃斯珀蘭薩說,「離得那麼遠,又這麼混亂,22型半自動的聲音不大,沒人能聽見。但在對付雷娜塔稱做皮埃特羅的那個傢伙時我就不能用這槍了。他和我離空地太近,她有可能聽得見槍聲,那樣她就會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就會驚慌失措,在沒打算殺你們的時候就把你們倆都殺掉。」埃斯珀蘭薩舉起那把弓。「所以我用了這個,沒有一點聲音。你買了這個真是件好事。」 
  「你知道怎麼用它才是件好事。」 
  「我是要告訴你的。每年秋天,在射箭的季節,我都去山裡打獵。14歲之後我就沒有哪次不帶回一隻鹿的。」 
  「是你引爆的炸彈?」德克爾問。 
  「雷娜塔就要對你開槍了,我想不出還能做些什麼。你和貝絲擋在中間,我不能開槍。要到你們跟前來抓住她,我又跑不了這麼快。我需要某種分散注意力的東西,會嚇住所有人,給你一個比她更快地清醒過來的機會。」 
  「貝絲最先清醒過來的。」德克爾敬慕地看看她。「幫我把她扶到車裡。」 
  她躺到後座上,埃斯珀蘭薩就知道德克爾接下來該說什麼了。「清理這塊地方?」 
  「把能拿的都拿上。佩克斯當局會前來調查爆炸事件的,大火會把他們直接引到小木屋這兒。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德克爾跑去取貝絲的獵槍,埃斯珀蘭薩則把22型步槍、弓和箭筒全扔進切諾基的儲藏箱裡。那些槍都很重要,因為根據它們的序列號就能追查到德克爾買槍的那家店,最終再追查到德克爾的頭上。德克爾把獵槍拿回來時,埃斯珀蘭薩消失在樹林裡,大概是去拿溫徹斯特步槍和汽車蓄電池了。德克爾把剩餘的水壺都挖了出來。他拔出燈泡的燈絲,收起電線,把所有的東西都放進汽車後部。這時,埃斯珀蘭薩從德克爾藏身的地方拿著那些設備回來了。 
  「我去埋錢的地方把錢拿來,」埃斯珀蘭薩說,「還有什麼?」 
  「那支雷明頓直動式步槍。在橋邊我們挖的坑裡。」 
  「我把那個也拿來。」埃斯珀蘭薩說。 
  「貝絲的枴杖,還有獵刀。」 
  「我們最好能確保把那些子彈都拿上了,還有我射的那支箭。」 
  「……埃斯珀蘭薩。」 
  「什麼?」 
  「我不得不用了你的槍,兩隻彈殼落到了那上面的灌木叢裡。」 
  「天哪。」在火光映照下,埃斯珀蘭薩的臉色好像變得蒼白了。「我是在所有這一切發生之前裝上子彈的。我沒戴手套,那些彈殼上面會有我的指紋。」 
  「我會盡力找到那些彈殼的。」德克爾說,「這是我的車鑰匙。拿上錢、獵刀和雷明頓步槍,還有那些子彈。你自己和貝絲開車遠遠地離開這兒。我會一直找,直到最後一分鐘,直到警車開上那條小道。」 
  埃斯珀蘭薩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 
  「去吧。」德克爾說道,然後跑上坡,往小木屋右邊的樹叢和灌木跑去。埃斯珀蘭薩的槍裡射出的一顆子彈是在大松樹的附近,差不多就在—— 
  這兒!德克爾想。他竭力回想他做過的事:那個槍手在樹林縱深處向他射擊時他是怎麼撲倒在地的,他是怎麼爬到樹右邊的,他是怎麼跪下來扣動扳機,然後—— 
  射出的彈殼會在空中飛出,然後,落在離這兒大約三四英尺的—— 
  火光映出了一個小小的金屬物件。德克爾劇烈地喘息著,懷著勝利的心情呼出一口氣來。他跪下拿起一個他要找的9毫米彈殼。只剩一個沒找到了。他激動地站起來,發現埃斯珀蘭薩正向他跑來。 
  「快離開這兒。」德克爾說。 
  「沒有你我就不走。」 
  「但是——」 
  「指給我看在哪兒找。」埃斯珀蘭薩說。 
  他們繞過小木屋的大火往後面跑去,毫不理會德克爾一槍打在他頭上擊斃了的那個男人的屍體,只想著要找到另一隻彈殼。 
  「可能在那兒,也可能在那邊。」德克爾的胸膛起伏著。 
  「地面的灌木叢太密了。」埃斯珀蘭薩俯下身爬著,手在地面上摸索著。「即使有火光,陰影還是太多。」 
  「我們必須找到它!」 
  「聽。」 
  「什麼?」 
  「警笛。」 
  「他媽的。」 
  「還很微弱。離得挺遠。」 
  「很快就近了。」德克爾更用力地在灌木叢下摸索著,在黑暗的地面上發狂地亂抓。「走吧,上車去,離開這兒。不該讓我們三個都被抓住。」 
  「我們哪一個都不該被抓住。忘了那彈殼吧,」埃斯珀蘭薩說,「和我一起到車那兒去。」 
  「要是他們找到了彈殼,要是他們從上面取到了指紋——」 
  「部分指紋。很可能是模模糊糊的。」 
  「你只是這樣希望。你永遠解釋不了有你指紋的彈殼怎麼會在這兒。」德克爾在落葉中尋找著。 
  「我就說有人偷了我的槍。」 
  「你會相信這個故事嗎?」 
  「不太會。」 
  「那麼——」 
  「我不在乎。」埃斯珀蘭薩爬到灌木叢下面。「僅僅因為我有可能被牽連進去,但並不意味著非得把你和貝絲也牽連進去。我們離開——」 
  「找到了!哦,親愛的上帝,我找到它了。」德克爾跳了起來,給埃斯珀蘭薩看那個珍貴的彈殼。「我從沒想到我會——」 
  他們從灌木叢裡跑出來,向汽車衝去。他們跌跌撞撞地快步跑下斜坡,好幾次差點絆倒。埃斯珀蘭薩手中一直握著汽車的鑰匙。他一側身坐到方向盤後,德克爾則跳進後座坐到貝絲的身旁。德克爾還沒來得及關上門,埃斯珀蘭薩就發動了汽車。車飛快地在空地上轉了個彎,揚起一陣塵土。他幾乎沒時間打開前燈,車便沿著小道開過去,在橋上顛了幾下,迅速駛上了那條黑暗的鄉村公路。 
  「我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拿上了嗎?錢?所有的武器?」德克爾問道。他的嗓門很大,足以壓倒他內心那種種慌亂的聲音。 
  「我想不出我們還留下了什麼東西。」埃斯珀蘭薩用腳踩住加速器。 
  「這麼說我們是逃過去了。」德克爾說。 
  「只不過——」埃斯珀蘭薩指了指他前面的黑暗之處,警笛的尖嘯聲越來越大了。 
  他放慢車速,關掉了前燈。 
  「你這是在幹什麼?」德克爾問。 
  「這使我想起我小時候的事情。」埃斯珀蘭薩轉彎開上另一處房屋前面的小道,這兒離著火的小木屋有四分之一英里。火苗躥得很高,離得這麼遠仍可以看得見。埃斯珀蘭薩把車藏在樹叢中,關掉引擎,透過陰影重重的樹林朝路上看去。一輛消防車和幾輛警車的前燈及閃爍著的警燈掠過去了,車的輪廓模糊不清,警笛尖嘯著。 
  「就像以前一樣。」埃斯珀蘭薩說。他立刻又發動起汽車,把車倒回到公路上,只有在必要的時候他才打開前燈。 
  又有兩次,他們不得不拐上小道停下來,以免被經過的急救車輛看見。第二次躲避的時候,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停了很長時間,下車脫掉了偽裝服。德克爾把貝絲的偽裝服脫下來時,她縮了縮身子。他們用衣服裡子擦掉臉上的偽裝油脂,然後把那幾件衣服鋪在汽車後部的那些武器上,拿一塊汽車用毯把所有的東西都蓋了起來。這樣他們到佩克斯或聖菲的時候,即使有輛警車趕上來和他們並肩行駛,他們也不會引起注意的。 
  德克爾撫摩著貝絲的頭。「覺得好點嗎?」 
  「我嘴裡幹得要命。」 
  「我們會盡快給你弄些水來。讓我看看拉出來的縫線……你在流血,但只有一點點。用不著擔心,你會好的。」 
  「拉出來的縫線會讓傷疤更難看的。」 
  「我不想同意你的觀點,但確實是會那樣的。」 
  「現在我們就會有相匹配的特徵了。」 
  德克爾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貝絲雖然疼得厲害,仍盡力笑了笑。 
  「就像你給我看過的那些槍傷的傷疤,」貝絲說,「但我的會更大。」 
  「你不一樣。」德克爾說。 
    
23

  40分鐘之後,埃斯珀蘭薩轉彎開下25號州際公路,開上了老佩克斯小道,然後又上了羅迪歐路,朝停著他那座活動房的小街開去。此時已將近兩點半鍾了,深夜的街上杳無人跡。 
  「上午我會開車進沙漠去燒掉那些武器、我們的偽裝服,還有水壺裡的燃料油和肥料,」德克爾說,「我買那支雷明頓是準備遠程射擊的,但我們沒用上它。留著它還是安全的。你幹嘛不拿上它,埃斯珀蘭薩?把弓箭也拿上吧。」 
  「還有一半的錢。」貝絲說。 
  「我不能。」埃斯珀蘭薩說。 
  「為什麼不能?只要你不馬上花掉這筆錢,只要你每次只花一點,就沒人會懷疑你有這筆錢的。」德克爾說,「你沒必要解釋怎麼會有50萬美元的。」 
  「這個數目聽起來挺不錯。」埃斯珀蘭薩承認說。 
  「我可以在巴哈馬的一個銀行裡為你開設一個不列戶名的密碼賬戶。」貝絲說。 
  「我相信你能。」 
  「那你會拿這錢了?」 
  「不。」 
  「為什麼不?」德克爾又迷惑地問。 
  「在過去幾天裡,為了我認為是站得住腳的原因,我殺了好幾個人。但如果我拿了這錢,如果我從中獲利了,我想我會一直覺得骯髒的。」 
  車裡靜了下來。 
  「你呢,德克爾?」埃斯珀蘭薩問,「你會留著這筆錢嗎?」 
  「我知道它有個很好的用途。」 
  「比方說?」 
  「要是我說了,可能就不起作用了。」 
  「聽起來挺神秘的。」貝絲說。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好吧,在我等著的時候,我希望你能消除我的某些疑問。」 
  德克爾神情關切。「是什麼?」 
  「你找的那個賣槍的。如果刑事實驗室確認炸彈的金屬碎片是水壺上的,如果他在報紙上看到了,他難道會記不起來這事發生的前一天有個人買了幾支槍和12只水壺?」 
  「有可能。」德克爾說。 
  「那你怎麼不擔心?」 
  「因為我要跟我從前的上司取得聯繫,報告說雷娜塔最終被處置了——最終的否決,就像麥基特裡克喜歡講的那樣。就她在羅馬造成的災難來講,我從前的老闆會願意確保這事跟小木屋那兒發生的事無關,確保這事跟我無關。我從前的老闆會以國家安全為借口使當地的執法機構不再調查這件事。」 
  「我肯定會合作的。」埃斯珀蘭薩說,「但萬一他們慢了一步,一般來說,會指派我去跟那個槍店店員談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和在佩克斯發生的事情之間的任何聯繫都完全是巧合。」 
  「說到當地執法機構……」德克爾從後面探身向前,打開兩個前座中間的儲物櫃。「給你警徽。」 
  「終於給我了。」 
  「還有你的槍。」 
  「終於物歸原主了。」但是,埃斯珀蘭薩在他的活動房前停車時,他語調中的輕快變成了憂鬱。「問題是,我屬於哪兒呢?這地方再也不像個家了。無疑,那裡頭是空蕩蕩的。」 
  「你妻子走了,我很難過。我希望我們能幫著做點什麼。」貝絲說。 
  「不時地打個電話來,讓我知道你們兩個都好。」 
  「除了打電話,我們還會做點別的。」德克爾說,「你會經常看見我們的。」 
  「當然。」但埃斯珀蘭薩把鑰匙留在點火器上下車的時候,好像心事重重。 
  「祝你好運。」 
  埃斯珀蘭薩沒有回答。他慢慢地走過活動房前的那片礫石。他消失在裡面之後,德克爾才坐到司機座上,轉動了點火器上的鑰匙。 
  「我們回家吧,」德克爾說。 
    
24

  現在德克爾覺得自在了,這跟他從紐約回到聖菲時所感到的距離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向車道開去的時候,他打量著自己這幢低矮、細長的土坯住宅的黑暗輪廓,對自己說:「這是我的。」 
  他肯定是大聲把這話說出來了。 
  「當然,這是你的,」貝絲困惑地說,「你已經在這兒住了15個月了。」 
  「這很難解釋,」他驚異地說,「我想我犯了個錯誤。」 
  車道沿房子的側面繞了個彎通向後面的汽車棚,在那兒,一隻感應燈亮了起來,照亮了路。德克爾幫著貝絲從切諾基上下來。 
  她靠在他身上。「我呢?對於我,你錯了嗎?」 
  叢林狼在太陽山上嗥叫著。 
  「我遇到你之後的第一個晚上,」德克爾說,「曾經站在這兒聽那些叢林狼叫,非常希望你在我身邊。」 
  「現在我在這兒。」 
  「現在你在這兒。」德克爾吻了她一下。 
  他很快開了後門的鎖,打開廚房的燈,手裡拿著貝絲的枴杖,扶著她走了進去。「我們去客房。主人臥室還是一場小型戰爭之後的樣子。要我給你拿點什麼?」 
  「茶。」 
  燒水時,德克爾找到了一包巧克力薄脆餅乾,把它們放在一隻淺碟上。在這種情況下,這些餅乾顯得很可憐。沒人動它們。 
  「恐怕是沒有洗澡的熱水了。」德克爾說。 
  貝絲疲憊地點點頭。「我記得星期五夜裡的那次襲擊中熱水器被打壞了。」 
  「我把你的縫口重新包紮一下。我肯定你想吃粒止痛片。」 
  貝絲又疲憊不堪地點點頭。 
  「你一個人在這兒能行嗎?」 
  「為什麼?」貝絲不安地坐直了。「你去哪兒?」 
  「我想毀掉後車箱裡的那些東西,越快越好。」 
  「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你休息吧。」 
  「可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也許得傍晚以後。」 
  「我不和你分開。」 
  「但是——」 
  「沒什麼要討論的,」貝絲說,「我和你一起去。」 

25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在聖菲西面的沙漠深處20英里的地方,德克爾把偽裝服和手套扔進坑裡的一堆東西中。他看了看貝絲。她穿著他給她的一件毛衣,雙手交叉靠在切諾基前面的乘客座門上看著他。他走回來拿那些裝滿了植物肥料和燃料油的水壺,把裡面的東西倒在那幾件衣服上,嗆人的氣味直衝他的鼻腔。他把埃斯珀蘭薩用來殺死樹林裡的那個人的那支箭扔下去,又把22型步槍、30—30型步槍和獵槍也扔進去,只留下270型步槍,因為這支槍沒用過。德克爾用一隻鎯頭的起釘爪在水壺上戳了幾個洞,這樣就不會有煙留在裡面,也就不可能再引起爆炸。由於燃料油燒得很慢,他往那堆東西上倒了些汽油。然後他劃了一根火柴,引燃了一整盒火柴,把它們全部扔到那堆東西上去了。汽油和燃料油一下子燒了起來,吞沒了那些衣服和武器,柱子似的火焰和煙霧騰空而起,直衝漸漸明亮起來的天空。 
  德克爾走到貝絲身邊,用胳膊擁住她,看著那熊熊的火焰。 
  「那個希臘神話故事是怎麼說的來著?一隻鳥從灰燼裡出來的那個?」貝絲問,「鳳凰?」 
  「講的是再生。」德克爾說。 
  「雷娜塔的名字在英語裡就是這個意思,對不對?再生?」 
  「我也這麼想過。」 
  「但是不是真的?」貝絲問,「是再生嗎?」 
  「如果我們願意它是,它就是。」 
  他們身後,太陽爬上了基督之血山脈。 
  「你是怎麼承受過來的?」貝絲問。「昨天夜裡。我們不得不做的那些事。」 
  「那就是我先前試著解釋過的,為了活下去,我學會了克制任何不實際的感情。」 
  「我就做不到。」貝絲抖了一下。「我殺了我丈夫的時候……雖然他的確該殺……但那之後我嘔吐了三天。」 
  「你做了你不得不做的事。我們做了我們不得不做的事。即使在現在,我的感覺仍然挺糟,不能適應眼前這一切,適應我們在這兒、我的胳膊正抱著你——」 
  「我們還活著。」貝絲說。 
  「對。」 
  「你大概覺得奇怪,我是怎麼學會打槍的。」 
  「你沒必要把你過去的任何一件事情告訴我。」德克爾說。 
  「但我想告訴你。我得告訴你。喬伊逼著我學的,」貝絲說,「他在房子裡到處擺上槍,他的地下室裡有個靶場。他常要我下去看他射擊。」 
  火焰和煙霧躥得更高了。 
  「喬伊知道我有多恨這個。即使我戴了保護耳套,每一聲槍響都要讓我瑟縮一下。那會使他大笑起來。後來他認為讓我來射擊才是真正可以狂歡的事。有時候,我想他之所以教我打槍,是因為他喜歡把裝好子彈的槍擺在我的周圍,嘲笑我,問我敢不敢拿起一支來衝著他放一槍。他就喜歡這種刺激。他費了很大的勁讓我明白,如果我傻得真敢去試一下的活,他會讓我受什麼樣的苦。然後他要我學著使用獵槍。那槍聲更響,後坐力更讓人痛苦。我就是用這種槍殺了他,」貝絲說,「獵槍。」 
  「別說了。」 
  「雙管的,跟我今晚用的是同一種。」 
  「別說了。」德克爾吻著她臉上流下來的一滴淚珠。「從現在起,過去就不存在了。」 
  「這是不是說你的過去也不存在了?」 
  「你想說什麼?」 
  「你把在這兒找到的那種開放心理丟掉了嗎?你真的恢復原狀了嗎?你是不是又把自己密封起來,又像過去一樣覺得自己跟別的東西都是隔開的?」 
  「跟你不是隔開的,」德克爾說,「跟這個不是隔開的。」他指了指山嶺上面的太陽,指了指滑雪盆地裡正在變黃的白楊,指了指丘陵地帶蔥鬱的矮松,指了指閃爍著紅、橙兩種光輝的高原沙漠以及沙漠裡深黃色的加利福尼亞常綠灌木。「但我生活中有些東西的確是讓我感覺隔膜的,這些是我不想讓你知道的,也是我不願意記住的。」 
  「相信我,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我再不會向你問那些事情,」德克爾說,「如果你不想告訴我,你永遠不必把那些事說出來。我只能想像你所經歷的恐怖和慌亂。你來到聖菲,竭力想躲開黑幫,知道我有能力幫你。你把我看做救世主,想抓牢我。那就是利用我嗎?如果是,我很高興你這麼做了——因為要不是那樣我就永遠不會遇到你。即使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我也會心甘情願讓你利用我的。」 
  德克爾伸手到汽車後部,拉出了那只裝著那100萬美元的旅行包。「有一段時間,在我把你救出來之後,我認為你和我留在一起是為了這個。」 
  德克爾拿著包向火堆走去。 
  貝絲好像吃了一驚。「你要幹什麼?」 
  「我告訴過你這東西我有個好用途,我要用它來毀掉過去。」 
  「你要把這些錢燒掉?」 
  「埃斯珀蘭薩說得對,要是我們花了這錢,我們會一直覺得骯髒的。」 
  德克爾把包舉在火堆上面。 
  「100萬美元?」貝絲問。 
  「帶血的錢。如果我燒了它,你真的在乎嗎?」 
  「你在考驗我?」 
  包的底部開始悶燒起來。 
  「我想徹底擺脫過去,」德克爾說。 
  貝絲猶豫著。火焰沿著包的底部舞動著。 
  「最後的機會。」德克爾說。 
  「放手吧,」貝絲說。 
  「你肯定嗎?」 
  「把它扔到火裡去。」貝絲朝他走過來。「對我們來說,過去從現在起結束了。」 
  她開始吻他。德克爾放開包讓它掉到火焰裡去的時候,他們誰也沒有看它。他們不停地親吻著。德克爾感覺喘不過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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