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流行哲理小品(中國卷)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流行哲理小品(中國卷) 作者:姚娟     
  第一章 生命的滋味   
  前 言   
  上帝賦予我們每個人來這世上走一遭的使命。然而,失卻了方向的盲目勞碌卻在日復一日地磨損著我們的夢想與激情。於是,諸多不堪重負的人開始懈怠了,麻木了,而一任珍貴的時光在有限的生命中因毫無意義的奔忙而被無情地揮霍掉。 
  人之異於禽獸,唯思想的不同而已。而決定命運的唯一因素基於思想,平庸的行為源於思想的蒼白無力,思想的貧乏則歸根於所見之狹隘。 
  無可否認,我們生來是軟弱的,需要力量,我們生來是無助的,渴求支援。於是,漫漫人生路上,我們開始尋覓,追尋那些刻有智慧心靈的足跡。舉步維艱中,我們叩問自己的心靈:怎樣的一種生活?怎樣的一種命運?怎樣的一番思索?怎樣的未來在近處徘徊,在遠方等待?這樣的思索與困惑囤積於我們的生命歷程中,這些隱於內部而不為人所知,甚至不被我們自知的一切,恰好是另一個真正的自我的輪廓。 
  為了滋養我們貧弱、平庸的靈魂,我們一直都在搜尋那些無窮無盡的真理與思想。現在,擺在你面前的這本書,也許它並非是唯一的一本,但毫無疑問,它是最有真理、最發人深思的書籍之一。翻開任何一頁,你都會發現人類精神生活大師們深邃的目光穿過滄桑的歲月,注視著你的心靈,這種注視並不是令人輕鬆愉快的,因為它提醒你,無知者是不自由的,他面對的是一個陌生的世界;平庸者是不幸的,他無法體味到智慧的快樂。它會令你不禁自問,是否在一天天地虛擲生命,是否日復一日的平庸已堵塞了你的心靈,是否離那些偉大的智慧與靈魂越來越遠。如果是這樣,那麼你應該翻開這本書,開始與偉人同行的旅程。 
  本套《流行哲理小品》系列叢書,編者精選中外名家小品文百餘篇,這些凝聚了各路名家的生活情趣、情感和智慧的經典文章,字字句句皆是頂極思想的結晶,使人如望高山,如瞻長河。品讀這些名家的智慧聖經,抓住他們思想感情在每一時每一刻的揮灑中,所流露出來的珍貴的閃光點和細枝末節。從而,可以悟出他們生命的精神所在,並接過他們手中真理的光明來照亮下一段自我前行的路程。 
  唯有真理方能直指人心,唯有經典才會超脫時空,用心品味這部智慧的箴言錄,讓智慧的珠串閃耀靈動的光輝,掂量出時光的份量!   
  生命的滋味   
  ○席慕蓉 
  一 
  電話裡,T告訴我,他為了一件忍無可忍的事,終於發脾氣罵了人。 
  我問他,發了脾氣以後,會後悔嗎? 
  他說:「我要學著不後悔。就好像在摔了一個茶杯之後又百般設法要再粘起來的那種後悔,我不要。」 
  我靜靜聆聽著朋友低沉的聲音,心裡忽然有種悵惘的感覺。 
  我們在少年時原來都有著單純與寬厚的靈魂啊!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在成長的過程裡讓它逐漸變得複雜與銳利?在種種牽絆裡不斷傷害著自己和別人?還得要學著不去後悔,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呢? 
  那一整天,我耳邊總會響起瓷杯在堅硬的地面上破裂的聲音,那一片一片曾經怎樣光潤如玉的碎瓷在剎那間迸飛得滿地。 
  我也能學會不去後悔嗎? 
  二 
  如果我真正愛一個人,則我愛所有的人,我愛全世界,我愛生命。如果我能夠對一個人說「我愛你」,則我必能夠說「在你之中我愛一切人,通過你,我愛世界,在你的生命中我也愛我自己」。 
  原來,愛一個人,並不僅僅只是強烈的感情而已,它還是「一項決心,一項判斷,一項允諾」。 
  那麼,在那天夜裡,走在鄉間濱海的小路上,我忽然間有了想大聲呼喚的那種慾望也是非常正常的了。 
  我剛從海邊走過來,心中仍然十分不捨把那樣細白潔淨的沙灘拋在身後。那天晚上,夜涼如水,寶藍色的夜空裡星月交輝,我赤足站在海邊,能夠感覺到浮面沙粒的溫熱乾爽和鬆散,也能夠同時感覺到再下一層沙粒的濕潤清涼和堅實,浪潮在靜夜裡聲音特別緩慢,特別輕柔。 
  想一想,要多少年的時光才能裝滿這一片波濤起伏的海洋?要多少年的時光才能把山石沖蝕成細柔的沙粒並且將它們均勻地鋪在我的腳下?要多少年的時光才能醞釀出這樣一個清涼美麗的夜晚?要多少多少年的時光啊,這個世界才能夠等候到我們的來臨? 
  若是在這樣的時刻裡還不肯還不敢說出久藏在心裡的秘密,若是在享受的時候還時時擔憂它的無常,若是在愛與被愛的時候還時時計算著什麼時候會不再愛與不再被愛,那麼,我哪裡是在享用我的生命呢?我不過是不斷地在浪費它、在摧折它而已。 
  那天晚上,我當然還是要離開,我當然還是要把海浪、沙岸,還有月光都拋在身後。可是,我心裡卻是感激著的,所以才禁不住想向這整個世界呼喚起來:「謝謝啊!謝謝這一切的一切啊!」 
  我想,在那寶藍色深邃的星空之上,在那億萬光年的距離之外,必定有一種溫柔和慈悲的力量聽到了我的感謝,並且微微俯首向我憐愛地微笑起來了吧! 
  在我大聲呼喚著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同時下了決心,作了判斷,有了承諾了呢? 
  如果我能夠學會了去真正地愛我的生命,我必定也能夠學會去真正地愛人和愛這個世界。 
  三 
  所以,請讓我學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請讓我學著不去後悔,當然,也請讓我學著不要重複自己的錯誤。 
  請讓我終於明白,每一條走過來的路徑都有它不得不這樣跋涉的理由;請讓我終於相信,每一條要走上去的前途也有它不得不那樣選擇的方向。 
  請讓我生活在這一刻,讓我去好好地享用我的今天。 
  在這一切之外,請讓我領略生命的卑微與尊貴。讓我知道,整個人類的生命就猶如一件一直在琢磨著的藝術創作,在我之前早已有了開始,在我之後也不會停頓不會結束,而我的來臨我的存在,卻是這漫長的琢磨過程之中必不可少的一點,我的每一種努力都會留下印記。 
  請讓我,讓我能從容地品嚐這生命的滋味。 
  ○夏 衍 
  有這樣一個故事。 
  有人問:世界上什麼東西的氣力最大?回答紛紜的很,有的說「像」,有的說「獅」,有人開玩笑似的說:是「金剛」,金剛有多少氣力,當然大家全不知道。 
  結果這一切答案完全不對,世界上氣力最大的,是植物的種子。一粒種子可以顯現出來的力,簡直是超越一切,這兒又是一個故事。 
  人的頭蓋骨,結合得非常緻密與堅固,生理學家和解剖學者用盡了一切的方法,要把它完整地分出來,都沒有這種力氣,後來忽然有人發明了一個方法,就是把一些植物的種子放在要剖析的頭蓋骨裡,給它以溫度與濕度,使它發芽,一發芽,這些種子便以可怕的力量,將一切機械力所不能分開的骨骼,完整地分開了,植物種子力量之大,如此如此。 
  這,也許特殊了一點,常人不容易理解,那麼,你看見筍的成長嗎?你看見被壓在瓦礫和石塊下面的一棵小草的生成嗎?它為著嚮往陽光,為著達成它的生之意志,不管上面的石塊如何重,石塊與石塊之間的如何狹,它必定要曲曲折折地,但是頑強不屈地透到地面上來,它的根往土壤鑽,它的芽往地面挺,這是一種不可抗的力,阻止它的石塊,也被它掀翻,一粒種子的力量的大,如此如此。 
  沒有一個人將小草叫做「大力士」,但是它的力量之大,的確是世界無比,這種力,是一般人看不見的生命力,只要生命存,這種力就要顯現,上面的石塊,絲毫不足以阻擋,因為它是一種「長期抗戰」的力,有彈性,能屈能伸的力,有韌性,不達目的不止的力。 
  種子不落在肥土而落在瓦礫中,有生命力的種子決不會悲觀和歎氣,因為有了阻力才有磨煉。生命開始的一瞬間就帶了鬥爭來的草,才是堅韌的草,也只有這種草,才可以傲然地對那些玻璃棚中養育著的盆花哄笑。   
  五四斷想   
  ○聞一多 
  舊的悠悠死去,新的悠悠生出,不慌不忙,一個跟一個——這是演化。 
  新的已經來到,舊的還不肯去,新的急了,把舊的擠掉——這是革命。 
  擠是發展受到阻礙時必然的現象,而新的必然是發展的,能發展的必然是新的,所以青年永遠是革命的,革命永遠是青年的。 
  新的日日壯健著(量的增長),舊的日日衰老著(量的減耗),壯健的擠著衰老的,沒有擠不掉的。所以革命永遠是成功的。 
  革命成功了,新的變成舊的,又一批新的上來了。舊的停下來攔住去路,說:「我是趕過路程來的,我的血汗不能白流,我該歇下來舒服舒服。」新的說:「你的舒服就是我的痛苦,你耽誤了我的路程。」又把它擠掉……如此,武戲接二連三地演下去,於是革命似乎永遠「尚未成功」。 
  讓曾經新過來的舊的,不要只珍惜自己的過去,多多體念別人的將來,自己腰酸腿痛,拖不動了,就趕緊讓。「功成身退」,不正是光榮嗎? 「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這也是古訓啊! 
  其實青年並非永遠是革命的,「青年永遠是革命的」這定理,只在「老年永遠是不肯讓路的」這前提下才能成立。 
  革命也不能永遠「尚未成功」。幾時舊的知趣了,到時就功成身退,不致阻礙了新的發展,革命便成功了。 
  舊的悠悠退去,新的悠悠上來,一個跟一個,不慌不忙,哪天歷史走上了演化的常軌,就不再需要變態的革命了。 
  但目前,我們還要用「擠」來爭取「悠悠」,用革命來爭取演化,「悠悠」是目的,「擠」是達到目的的手段。 
  於是又想到變與亂的問題。變是悠悠的演化,亂是擠來擠去的革命。若要不亂擠,就只得悠悠地變。若是該變而不變,那只有擠得你變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古訓也發揮了變的原理。 
  ○沈從文 
  一切存在嚴格地說都需要「時間」。時間證實一切,因為它改變一切。氣候寒暑,草木榮枯,人從生到死,都不能缺少時間,都從時間上發生作用。 
  常說到「生命的意義」或「生命的價值」。其實一個人活下去真正的意義和價值,不過佔有幾十個年頭的時間罷了。生前世界沒有他,他無意義和價值可言的;活到不能再活死掉了,他沒有生命,他自然更無意義和價值可言。 
  正彷彿多數人的愚昧與少數人的聰明,對生命下的結論差不多 都以為是「生命的意義同價值是活個幾十年」,因此都肯定生活,那麼吃喝,睡覺,吵架,戀愛……活下去等待死,死後讓棺木來裝殮他,黃土來掩埋他,蛆蟲來收拾他。 
  生命的意義解釋的即如此單純,「活下去,活著,倒下,死了」。未免太可怕了。因此次一等的聰明人,同次一等的愚人,對生命的意義同價值找出第二種結論,就是「怎麼樣來耗費這幾十個年頭」。雖更肯定生活,那麼吃,喝,睡覺,吵架,戀愛……然而生活得失取捨之間,到底就有了分歧。這分歧一看就明白的。大而言之,聰明人要理解生活,愚蠢人要習慣生活。聰明人以為目前並不完全好,一切應比目前更好,且竭力追求那個理想。愚蠢人對習慣完全滿意,安於現狀,保證習慣。(在世俗觀察上,這兩種人 稱呼常常相反,安於習慣的被稱為聰明人,懷抱理想的人卻成愚蠢傢伙。) 
  兩種人即同樣有個「怎麼來耗費這幾十個年頭」的打算,要從人與人之間尋找生存的意義和價值,即或擇業相同,成就卻不相同。同樣想征服顏色線條做畫家,同樣想征服樂器音聲做音樂家,同樣想征服木石銅牙及其他材料做雕刻家,甚至於同樣想征服人身行為做帝王,同樣想征服人心信仰做思想家或教主,一切結果都不會相同。因此世界上有大詩人,同時也就有蹩腳詩人;有偉大革命家,同時也有虛偽革命家。至於兩種人目的不同,擇業不同,那就更容易一目瞭然了。 
  看出生命的意義同價值,原來如此如此,卻想在生前死後使生命發生一點特殊意義和永久價值,心性絕頂聰明,為人卻好像傻頭傻腦,歷史上的釋迦、孔子、耶穌,就是這種人。這種人或出世,或入世,或革命,或復古,活下來都顯得很愚蠢,死過後卻顯得很偉大。屈原算得這種人另外一個,歷史上這種人可並不多。可是每一時間或產生一個兩個,就很像樣子了。這種人自然也只能活個幾十年,可是他的觀念,他的意見,他的風度,他的文章,卻可以活在人類的記憶中幾千年。一切人生命都有時間的限制,這種人的生命又似乎不大受這種限制。 
  話說回來,事事物物要時間證明,可是時間本身卻又像是個極其抽像的東西,從無一個人說得明白時間是個什麼樣子。時間並不單獨存在。時間無形,無聲無色,無臭。要說明時間的存在,還得回過頭來從事事物物去取證。從日月來去,從草木榮枯,從生命存亡找證據。正因為事事物物都可為時間作註解,時間本身反而被人疏忽了。所以多數人提問到生命意義同價值時,沒有一個人敢說「生命意義同價值,只是一堆時間」。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是一個真正明白生命意義同價值的人所說的話。老先生說這話時心中的寂寞可知!能說這話的是個偉人,能理解這話的也不是個凡人。目前的活人,大家都記得這兩句話,卻只有那些從日光下牽入牢獄,或從牢獄中牽上刑場的傾心理想的人,最瞭解這兩句話的意義。因為說這話的人生命的耗費,同懂這話的人生命的耗費,異途同歸,完全是為事實皺眉,卻膽敢對理想傾心。 
  他們的方法不同,他們的時代不同,他們的環境不同,他們的遭遇也不相同;相同的是他們的心,同樣為人類向上向前而跳躍。 
  ○草 雪 
  我想他是同一個人——那個用一雙手掌和一對膝蓋爬行的男子,我以往遇見他很多次,也許你也曾遇過他,是嗎? 
  我從不會用納罕的眼光看他,只是每次遇見他,我都不禁自省一次,因為他的生命力是何等頑強! 
  在尖沙咀行人路上,當各人腰挺背直地走路時,他只能緩緩地在別人腳下穿插。繁榮的世界,對他不過是灰塵撲撲的地面,他不能仰著面做人,但誰又比他更面對人世呢? 
  今次,當我暗沉沉的心,隨著車一跌一蕩時,我又瞥見他一步一步地爬過銅鑼灣忙碌的馬路,這麼急的汽車夾著他飛掠,真要為他捏一把汗,平常的人可否想到,過一條馬路原來竟這麼費事呢?是什麼力量吸引著他,使他不嫌棄而生活下去?驀地,好像有朝暉透進我心。 
  這世上有許多人,自己親手輕輕一握,便取出自己的性命;偏偏又另外有人,像這陌路客,爭持到底還是戀執著生命,這兩類人沒完沒了的,卻是天與地的極端。平庸的人像我,似乎在這兩類人之邊界上走鋼線,矛盾得毫無個性,永遠有失足的危機,卻不知將會掉進哪一邊。 
  譬如今次又瞥見爬行的人,我真滿心感激,就算我的生命意志依然脆解,起碼他也提醒了我,世上存在的還有許多戀愛生命的人。   
  活到老真好(1)   
  ○[台灣]王鼎鈞 
  這幾年和大陸的老同學通信,知道他們早已退休,有人在退休時安排了第二職業,現在也交了出去。這給我一個感覺,我們這一代的確是過去了。 
  這就是老。人握拳而來,撒手而去,先是一樣一樣搜集,後是一件一件疏散,或者如某些人所說,只剩下老妻老狗老酒。我發現大陸的一些親友對「老」完全不能適應,以致心中沮喪空虛,難以聊生。「革命哲學」是假設人在三四十歲的時候戰死了,或是累死了,不料還有一段晚景頗費安排。 
  我倒是寫了許多信勸他們。我說老年是我們的黃金時代。人家說黃金時代是20歲,你想,20歲時我們懂什麼?懂得茅台和汾酒有什麼分別嗎?懂得京胡和二胡有什麼分別嗎?懂得 
  川菜和湖南菜有什麼分別嗎?我說到了老年,人生對我們已沒有秘密,能通人言獸語。當年女孩子說「我不愛你」,你想了一整年也想不出原因來,現在她剛要張口你已完全瞭解。我說上帝把幼小的我們給了父母,把青壯的我們給了國家社會,到了老年,他才把我們還給我們自己。 
  我說年老比年輕好,一如收穫比墾荒好,或和平比戰爭好。 
  年輕時我們和命運對抗,到老來和解了。成年以前的我們是「危機四伏」,門外一步都是不可知,正所謂「如暗夜行走」。到了壯年而行,手裡有地圖,心中有煎熬,天天「冰炭滿懷抱」,靈肉衝突,義利衝突,群己衝突,哪有安寧?謝天謝地,總算老了,跳出三界,不列五行。還用得著自己拿鞭子抽自己的背嗎?還用得著自己拿刀割自己的耳朵嗎?再也用不著一夜急白了鬍子、三天急瞎了眼睛,再也用不著「為伊消得人憔悴」。不喜不懼,無雨無晴。這段話,我的同學少年也聽不進,他們說我是酸葡萄。 
  老年最忌悔恨,悔恨傷身傷神。我有一篇短文勸人「不要悔」,流傳頗廣。悔恨的聲音還是常聽見,有人說他當年經手公款成億成萬,從未貪污,以致老來受窮。有人說當年官場爭逐,他講義氣讓一步,讓他的好朋友升上去,結果「官大一級壓死人」,一生受這朋友欺負,悔不當年把這廝一腳踹下去。有的老人後悔他以前做過的好事,往往變成很壞的人。中國民間有個詞兒,謂之「老壞」,值得警惕。 
  美國做學問的人在這方面也有見解。據他們說,許多美國老人眼見老人的福利日減,年輕人對老人的態度也越來越差,社會的道德水準在下降,於是認為社會辜負了他,甚至認為社會欺騙了他。這等人覺得他以前對社會貢獻太多,太不值得,竟想在有限的餘年做些壞事來「平衡」一下,以致老人的犯罪率一再提高。這消息掃盡老人的面子,那天我暗暗立下「最後一個志願」,但願能做個「不太壞」的老頭兒。 
  能活到老,真好。想想那些我喜歡的作家,曹植活了40歲,李商隱活了45歲,李賀不過27歲,徐志摩35歲,曹雪芹據說48歲。倘若舉行民意測驗,可以發覺人人嫌他們死得早。連曾國藩這樣的人也不過只活60歲。我們的文章比曹雪芹差,壽命比他長,有時間多看幾遍《紅樓夢》,多些體會,有機會多看到有關的考證和發現,長些見識,這就是人生的福分。 
  值得看的景象越來越多,人所共喻。今天的電影拍得比當年精彩,今天的花也開得比當年燦爛,今天的年輕人比我們那一代青年漂亮,有照片為證。大概和營養、教育、風尚都有關係,說不定還加上遺傳,這是寫研究論文的題目。諸如此類,觀之不足。 
  60曰老。70曰耆。80曰耋。90曰耄。活到耄耋之年,最怕有長年臥床的疾病,自己苦,家人也苦,連醫生護士也跟著受罪。這是老年的大問題。有幾個中年人談論「你願意怎麼個死法」,一位女士說,她希望在70歲那年被爭風吃醋的男人從背後開槍打死。女人到了70歲還能使男人嫉妒得要死,這是何等抱負!被人從背後開槍打死,死前無恐懼,死時無痛苦(痛苦十分短暫),又是何等設計!所以這個答案得了第一——可望而不可即。 
  活到老,真好,可是也別太老,別真的成了滿臉皺紋、一把鬍子的初生嬰兒。老了要能「捨」,能像佛家那樣,歡歡喜喜地捨,該捨就捨,包括生命。在以後的老年福利法裡,應該有一條「安樂死」。   
  點燃歲月   
  ○棲 雲 
  張狂的時候,曾隨一位朋友外出探險。那是太行山脈千山萬壑圍護著的一處幽谷,嚮導說,人跡罕至。仰望寂寥而深邃的天空,冥想鳥翼飛絕的意境,整個靈魂都被嚴嚴實實的山石包裹住了,與徹骨入髓的沉默對峙,簡直讓人煩躁難捺,束手無策。 
  然而我錯了!轉過狹窄凸凹的山麓,我的目光陡然間熊熊燃燒起來,你猜—— 
  那是鋪天蓋地的野花啊!峭壁上,懸崖頂,巖縫間,坑坑窪窪的碎石塊中,簇擁著數不清說不盡描繪不了的五彩繽紛、絢爛無比的野山花。熏風拂送,那些花就在浸著蜜香的山嵐中,沉醉地躍下枝頭,落英如雨,漫天飛捲,美極美極。 
  凝重而肅穆的崇山峻嶺,並沒有因為沉寂而冷漠,並沒有因為無人喝彩無人光臨就死氣沉沉毫無生氣,而是以燦爛的鮮花向寂寞挑戰,以蓬勃的生機對生命負責。 
  所以,生命中的險惡沒有什麼恐怖,生命中的孤獨沒有什麼缺憾,生命中的高牆與埋沒無關,關鍵是:即使在始終無人注目的暗夜中,你可曾動情地燃燒,為了答謝這一段短暫的歲月?   
  獨對自己(外四篇)   
  ○趙 冬 
  風 景 
  我們往往喜歡把離別當作一種風景來欣賞。兩個人在遠方、在異地,獨對蒼穹天宇而綿綿在思念著,盡情地體味距離帶來的苦澀與悵惘。漫長的苦相思挨過之後,便悄悄地臨近了佳期,臨近了相聚的那一天。一個人虔誠地用手指掐算著日子,掐算著胸中盛滿的孤獨與寂寞,就會在心底湧出一股如糖的甜蜜,於是,便懂得了距離也是一種美。 
  孤獨是一種風景,孤獨使自己與任何事物都有了一定的距離,於是,我們可以從中讀懂某些哲理,某種啟示。 
  超脫是一種風景,超脫了便與那些個人恩怨、塵世紛爭有了距離,於是,我們可以用一種嶄新的目光去看世界,我們心中便擁有了一種獨有的釋然與瀟灑。 
  獨對自己 
  當我一個人站在鏡子前獨對自己的時候,感到鏡子裡的人是那樣的簡單、平凡,並無一點魅力可言,於是,便遠遠地躲開鏡子,但卻無法躲開自己。 
  過去一直認為自己是最懂感情、最懂愛的人,當愛情失敗了,才知道自己並非完美無缺,離人家的標準,還有著距離。能察覺到自己與別人有距離,才是個聰明人。生活之中,我們與別人的距離真的很大,謀生手段,社會交際,持家 
  理財……著書立傳者不一定會做人,走南闖北者不一定會處世,兢兢業業者不一定能幹好工作,掌管權勢者不一定能主宰自己。 
  清 白 
  荷的清白在於不染淤泥,梅的清白在於傲雪斗霜,月的清白在於冰肌玉骨,劍的清白在於寧折不彎。 
  活著,有時難免要違心地去做一些不情願做的事,這時,清白便會鄙夷你的行為;不該擁有的,你卻不擇手段地攫取,這時,清白便會永遠地逃離你的左右。人生之旅,我們容易獲得財富,卻很難擁有清白。清白是人類品德一種最完美的境界,它能使人見財而不起貪心,見色而不思淫慾,見利而不忘義,見隙而不投機……人都是清清白白地來到這個世界的,如果能清清白白地離開世界,那麼他就會留下一個清清白白的人生,這一過程就是修煉。煉品德,煉意志,煉耐力,煉悟性…… 
  清清白白地做人,清清白白地做事,清清白白地戀愛,清清白白地擁有,你便獲得了輝煌的人生。 
  在人間 
  人間有許多條路,人間有許多種傳說……許許多多的傳說與許許多多的路合在一起,便匯聚成我們輝煌的人生。 
  在人間,有好多好多的愛任你追尋,有好多好多的情任你揮灑,有好多好多山峰任你攀登,有好多好多江海任你遨遊,有好多好多盞燈為你明滅,有好多好多扇窗為你開合…… 
  也有孤寂的時候,人們對月歎息;也有開懷的時候,人們對酒當歌;也有恐懼的時候,人們提心吊膽;也有瘋狂的時候,人們恣欲縱情……在人間,人吃五穀雜糧,自然產生七情六慾,人匆匆忙忙地來到這世界一次,難免會為人間留下什麼,是好是壞,是功是過,是是非非,短短長長,自有後人對你品頭論足。當人在彌留之際回首自己走過的路,惟能使其為之驕傲的,就是用這一生的心血塑造的清白。人活的時間長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人間留下了什麼。 
  留下清白在人間! 
  這便是人所追求的最完美的境界;這便是人生的真諦!   
  談生命   
  ○冰 心 
  我不敢說生命是什麼,我只能說生命像什麼。 
  生命像向東流的一江春水,他從最高處發源,冰雪是他的前身。他聚集起許多細流,合成一股有力的洪濤,向下奔注,他曲折地穿過了懸崖峭壁,衝倒了層沙積土,挾捲著滾滾的沙石,快樂勇敢地流走,一路上他享受著他所遭遇的一切;有時候他遇到高山險阻,他憤激地奔騰了起來,怒吼著,迴旋著,前波後浪地起伏催逼,直到他過了,衝倒了這危崖他才心平氣和地一瀉千里;有時候他經過了細細的平沙,斜陽芳草裡,看見了兩岸紅艷的桃花,他快樂而又羞怯,靜靜地流著,低低地吟唱著,輕輕地渡過這一段浪漫的行程;有時候他遇到暴風雨,這激電,這迅雷,使他心魂驚駭,疾風吹捲起他,大雨擊打著他,他暫時渾濁了,擾亂了,而雨過天晴,只加給他許多新生的力量;有時候他遇到了晚霞和新月,向他照耀,向他投影,清冷中帶些幽幽的溫暖:他只想憩息,只想睡眠,而那股前進的力量,仍催逼著他向前走…… 
  終於有一天,他遠遠地望見了大海,啊!他已到了行程的終結,這大海,使他屏息,使他低頭,她多麼遼闊,多麼偉大,多麼光明,又多麼黑暗!大海莊嚴地伸出臂兒來接引他,他一聲不響地流入她的懷裡。他消融了,歸化了,說不上快樂,也沒有悲哀!也許有一天,他再從海上蓬蓬的雨點中升起,飛向西來,再形成一道江流,再衝倒兩旁的石壁,再來尋夾岸的桃花。然而我不敢說來生,也不敢信來生!生命又像一棵小樹,他從地底聚集起許多生力,在冰雪下延伸,在早春潤濕的泥土中,勇敢快樂地破殼出來。他也許長在平原上,岩石上,城牆上,只要他抬頭看見了天,啊!看見了天!他便伸出嫩葉來吸收空氣,承受日光,在雨中吟唱,在風中跳舞。他也許受著大樹的蔭遮,也許受著大樹的覆壓,而他青春生長的力量,終使他穿枝拂葉地掙脫了出來,在烈日下挺立抬頭! 
  他遇著驕奢的春天,他也許開出滿樹的繁花,蜂蝶圍繞著他飄翔喧鬧,小鳥在他枝頭欣賞唱歌,他會聽見黃鶯清吟,杜鵑啼血,也許還聽見梟鳥的怪鳴。他長到最茂盛的中年,他伸展出他如蓋的濃蔭,來蔭庇樹下的幽花芳草,他結出纍纍的果實,來呈現大地無盡的甜美與芳馨。秋風起了,將他的葉子由濃綠吹到緋紅,秋陽下他再有一番的莊嚴燦爛,不是開花的驕傲,也不是結果的快樂,而是成功後的寧靜和怡悅! 
  終於有一天,冬天的朔風,把他的黃葉乾枝,卷落吹抖,他無力地在空中旋舞,在根下呻吟,大地莊嚴地伸出臂兒來接引他,他一聲不響地落在她的懷裡。他消融了,歸化了,他說不上快樂,也沒有悲哀!也許有一天,他再從地下的果仁中破裂了出來,又長成一棵小樹,再穿過叢莽的嚴遮,再來聽黃鶯的歌唱,然而我不敢說來生,也不敢信來生。宇宙是一個大生命,我們是宇宙大氣中之一息。江流入海,葉落歸根,我們是大生命中之一 葉,大生命中之一滴。在宇宙的大生命中,我們是多麼卑微,多麼渺小,而一滴一葉的活動生長合成了整個宇宙的進化運行。 
  要記住:不是每一道江流都能入海,不流動的便成了死湖;不是每一粒種子都能成樹,不生長的便成了空殼!生命中不是永遠快樂,也不是永遠痛苦,快樂和痛苦是相生相成的。等於水道要經過不同的兩岸,樹木要經過常變的四時。在快樂中我們要感謝生命,在痛苦中我們也要感謝生命。快樂固然興奮,苦痛又何嘗不美麗? 
  ○馮驥才 
  一位記者問我: 
  「你怎樣分配寫作和作畫的時間?」 
  我說,我從來不分配,只聽命於生命的需要,或者說遵從生命。他不明白,我告訴他:寫作時,我被文字淹沒。一切想像中的形象和畫面,還有情感乃至最細微的感覺,都必須「翻譯」成文字符號,都必須尋覓到最恰如其分的文字代號,文字好比一種代用數碼。我的腦袋便成了一本厚厚又沉重的字典。漸漸感到,語言不是一種溝通的工具,而是交流的隔膜與障礙——一旦把腦袋裡的想像與心中的感受化為文字,就很難通過這些文字找到最初那種形象的鮮活狀態。同時,我還會被自己組織起來的情節、故事、人物的糾葛,牢牢困住,就像陷入堅硬的石陣中。每每這個時期,我就渴望從這些故事和文字的縫隙中鑽出去,奔向繪畫。 
  當我撲到畫案前,揮毫把一片淋漓光彩的彩墨潑到紙上,它立即呈現出無窮的形象。莽原大漠,疾雨微霜,濃情淡意,幽思苦緒,一下子立見眼前。無須去搜尋文字,刻意描寫,借助於比喻,一切全都有聲有色、有光有影迅速現於腕底。幾根線條,帶著或興奮或哀傷或狂憤的情感;一塊水墨,真切切的是期待是緬懷是夢想。那些在文字中只能意會的內涵,在這裡卻能非常具體地看見。繪畫充滿偶然性。愈是意外的藝術效果不期而至,繪畫過程愈充滿快感。從寫作角度看,繪畫是一種變幻想為現實、變瞬間為永恆的魔術。在繪畫天地裡,畫家像一個法師,筆掃風至,墨放花開,法力無限,其樂無窮。可是,這樣畫下去,忽然某個時候會感到,那些難以描繪、難以用可視的形象來傳達的事物與感受也要來困擾我。但這時只消撇開畫筆,用一句話,就能透其精髓,奇妙又準確地表達出來,於是,我又自然而然地返回了寫作。 
  所以我說,我在寫作寫到最充分時,便想畫畫;在作畫作到最滿足時,即渴望寫作。好像爬山爬到峰頂時,縱入水潭遊戲;在浪中耗盡體力,便仰臥在灘頭享受日曬與風吹。在樹影裡吟詩,到陽光裡唱歌,站在空谷中呼喊。這是一種隨心所欲、任意反覆的選擇,一種兩極的佔有,一種甜蜜的往返與運動。而這一切都任憑生命狀態的左右,沒有安排、計劃與理性的支配,這便是我說的:遵從生命。 
  這位記者聽罷驚奇地說,你的自我感覺似乎不錯。 
  我說,為什麼不。藝術家浸在藝術裡,如同酒鬼泡在酒裡,感覺當然很好。   
  生命之美   
  ○佳 筆 
  街邊新開了家禮品店,兼賣鮮花。一向無人送花給我,卻又偏愛這份美麗。 
  一天,我走進禮品店。因不是什麼節日,所以店中有些冷清。 
  我問老闆有沒有鮮花,老闆很為難地解釋說,這幾天沒有上貨,倒還有些鬱金香,紅色的,剛來時美麗極了,可現在……她指了一個大桶中零落著的十幾支鮮花,由於開始凋零,紅得已不那麼鮮艷了。而且花瓣上已出現了點點黑斑,表明它們已無多少時間。 
  見我不無惋惜的樣子,老闆似乎有些過意不去,「你買這些假花吧,剛上的貨。」她熱情地抱出好幾束假花來,有玫瑰、鬱金香,還有百合花,做工精細的幾乎可以亂真,一副新鮮、長壽的樣子,聞起來還有隱隱的清香。老闆似乎看出我心中的疑惑,忙解釋說,這是新產品,花心是干花做的,而且所有材料都浸過香料,香味持久,既漂亮又便宜……「可惜,它們沒有生命。」我悠悠道。 
  我欣然買下了所有的鬱金香,告別了滿臉不解的老闆。抱著鮮花走在街上時,心情特別的舒暢,並且還有幾分豪氣。 
  美麗是可以營造的。但真正的美麗卻不應有絲毫人工的雕琢,它應是真實的沃土中盛開的鮮花。世間所有人為的一切都無法與自然締造的相比,而生命正是這美的極致。正如同鮮花與假花,高飛的蝴蝶與玻璃框中的標本一樣。同樣的外形,也許後者看起來更完美些,但後者永遠不會得到珍愛。因為它們沒有高貴的生命,沒有令女孩子展開想像,讓詩人們才思洶湧的靈魂。它們沒有夜間默默開放的聲響,沒有纖細如嬰兒皮膚般的花瓣,在清晨的霧氣中掛著晶瑩的露珠嬌柔。它們只是人們為留住美麗而產生的附屬品,沒有過去和將來,不會生長或衰敗,沒有輝煌與熱烈,只能 呆呆地等待著落滿灰塵。 
  生命是美麗的,真正的美麗!雖然生命有時並不完美,正如我們有眼睛可以洞察世界,但難免面對污穢與悲惋;有腳可以前行,但難免會步入歧途;有耳能欣賞天籟之聲也無法迴避呻吟與哭喊;能聞到花香的清馨也難免濁氣的湧入;嘗過甘露也曾飽受苦果的折磨,但我們無法不去讚美生命的美麗。雖然生命會走向盡頭,如同鮮花會繁衰,草木有枯榮。但這些世間的生命在自己有限的時間中展現了那麼絢麗的風采。 
  也許生命的美麗也就在於坦然相呈自己的瑕疵吧。生命從不隱瞞自己的缺陷,也從不為美麗而粉飾自己。一切都是在自然地流露中,在質樸的過程裡孕育出至善至美的傑作。 
  對於那些無生命的,在生命眼中也被賦予了靈魂,譬如群山的巍峨,江河的憤怒,大海的寬厚……都處處美麗,樣樣動人。 
  人類的藝術之美也是如同賦予了生命一般。音樂有了靈魂,便會在人們的心中跳躍、起舞;如心靈的火種,再由每個短促的生命傳遞下去,直到永恆。繪畫、雕塑,對生命的掙扎、渴望、期待與夢想表現得越真實,那麼它們其中蘊藏的智慧與真、善、美凝結起的靈魂便越偉岸、越高潔。 
  我珍惜生命,因為我崇拜真正的美麗,而不是人類自欺欺人的「假奶嘴」。懷中的鬱金香讓人頓生憐愛。現實生活中,我會懷抱著這份真美的瞬間,而不是虛假的永恆。   
  談寫流年   
  ○王充閭 
  伴隨著人生閱歷的增加,人們心目中的宇宙會不斷地向外擴張開去,而就個體生命來說,人生的風景卻在這種擴張中相對地斂縮,曾經喧囂靈海的汐潮,在時序的遷流中,已如淺水浮花,波瀾不興了。談寫流年,就是要恬淡而緩和地解讀生命,通過文字來重現一個鮮活的生命真實,描繪一種生滅流轉的人生風景。 
  時間在銷蝕生命的同時,自然也接受了記憶力的對抗——往事總要竭力掙脫流光的裹挾,讓自己沉澱下來,留存些許痕跡,使已逝的雲煙在現實的屏幕上重現婆娑的光影。而所謂解讀生命真實,描繪人生風景,也就是要捕捉這些光影,設法將淹沒於歲月煙塵中的般般情事勾勒下來。 
  回憶是中老年人的一種特有的專利。它是對於遙遠的童心的癡情呼喚,是重新感受年輕,追憶逝水年華的一種心靈履約,是對於昔日芳華的斜陽繫纜。普通的人們畢竟還都天機太淺,既不具備佛家的頓悟,也沒有道家坐忘的功夫,總是像《世說新語》中說的「未免有情」,因此,在展現飛逝的生命的過程中,在感受幾絲甜美,幾許溫馨的同時,難免會帶上一些淡淡的留連,悠悠的悵惋;而且,由於想像中的完美和過於熱切的期待終究代替不了實際上的近乎無情的變遷,所以,回憶常常帶有感傷的味道。早在一千一百多年前,玉溪生就在《錦瑟》詩中慨乎言之:「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當時既已惘然,更不要說事後追憶了。 
  許多生命的圖像,在心靈的長期浸染下,已經成為一種前塵夢影,舊時月色,一似飄逝的過眼雲煙,或則了無蹤影,或則漫漶模糊。由於追憶屬於想像的領域,它是在時空變換條件下的一種新的綜合,新的加工,因此,凡是追憶都會或多或少、或顯或隱地夾雜著本人對於過往情事的重新詮釋,包括賦予它以當時未必具備的新的意蘊,新的感受。也正因為這樣,所以,無論回憶也好,捕捉光影,勾勒情懷也好,充其量只能是粗具形體的原始素描,而絕非攝影機下原原本本的照相,更不可能是那種記錄三維空間整體信息的全息影片。 
  當然,就算是原原本本的攝像或者全息影片又怎麼樣,年光已如飛鳥般地飄逝了,留下來的只是一個個空巢,掛在那裡任由後人去指認、評說。有人說得更為形象:照片這東西不過是生命的碎殼,紛紛的歲月已經過去,瓜子仁一粒粒嚥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給大家看的唯有那滿地狼藉的黑白瓜子殼。   
  論時間   
  ○何 為 
  近來常常想到時間。 
  時間很玄妙:無涯無際,無始無終,無窮無盡。綿綿歲月,悠悠歷史,皆由時間組成。時間涵蓋宇宙太空,主宰天地萬物。牛頓有時間絕對永恆之說,愛因斯坦則有相對論的時間觀念,都很能激發想像力,這是科學家思考的命題,姑且不論。 
  時間讓人感到神秘莫測。十七世紀法國作家伏爾泰說過,時間是個謎:最長又最短,最快又最慢,最能分割又最寬廣,最不受重視又最寶貴,渺小與偉大都在時間中誕生,等等。這一串哲理的話,在我們庸常的人生中倒也常有體會。抗戰八年,「文革」十年,身臨其境,常覺時間過得慢,感到那段時間真長。事過境遷,又覺得時間過得真快。人生幾何,從混沌到清醒,竟用去大半輩時間。現在生活漸趨小康,國門敞開,「與國際接軌」,改革開放近二十年,彷彿又是轉瞬之間。快或慢,長或短,分割或寬廣,渺小或偉大,最終是留不住時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古人慨歎時間流失的惆悵和無奈,今人依然引起共鳴。 
  時間也真是不可捉摸:無形無影,無聲無息,無光無色。然而,時間卻又無處不在,無往而不在。隨手掇拾幾個生活細節,例如撕去的 
  日曆,飄落的秋葉,老人的白髮,美女眼角的魚尾紋,諸如此類,都顯示時間的印痕。 
  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正的。人人不斷擁有時間,人人又不斷喪失時間。歷史無情,歲月不饒人。老人是去日苦長,來日苦短。年輕人的時間當然比老人富有得多,經得起透支和揮霍。不過,正如老年是從青年過來的,青年的未來必然是老年,如果有足夠年齡可稱得上老年的話。這個道理很簡單,或長或短,任何人的時間都是有限的。 
  說實話,我很羨慕今天的青年。上班族的人們,有了雙休日,一個星 期多了一天屬於自己的時間。一周間整整兩天完全由自己支配,何等幸 福,可做多少自己想做的事!回想往昔的年代,即使是不搞政治運動的日 子,也很少有自己的時間。五十年代一個長時期,我放棄許多星期天,放 棄許多難得的節假日,只為了關在斗室裡,悄悄伏案筆耕,卻也須警惕有 人虎視眈眈,橫加指責業餘寫作是「名利思想作怪」云云。這種責難,今 天顯得很遙遠,聽起來近乎荒誕,當代走紅的青年作家知道的恐怕不 多了。 
  最大的浪費是時間的浪費。浪費個人時間,蹉跎年年,虛擲生命,是 個人的損失。如果浪費國家和民族的時間,長期無謂的消耗,造成歷史倒 退,是億萬人民的損失。時間孕育機遇,機遇來自時間。大有大的機遇, 小有小的機遇。贏得時間,接受挑戰,為民造福,沒有不能創造的奇跡。 
  馬克思有一句耐人尋思的名言:「時間是人類發展的空間。」在無限浩瀚的時空裡,人類的想像力和創造力是永無窮盡的。 
  ○端木蕻良 
  鴿子,在天空飛著。人們把哨子掛在它的腿上,從天空裡,便飛來悠揚的哨響。 
  天是晴朗的,只有一兩片白雲。鴿子在空中盤旋。鴿子的翻騰,從哨子發聲的波折中,也可以聽出來。 
  鴿子一群一群地飛著,在羅馬的古堡上飛著,當但丁第一次和碧蒂利采相遇的時候,鴿子就在那兒飛著。 
  鴿子在天安門前飛著,在北京城剛剛建造起來的時候,它們就在這兒飛著。 
  鴿子有風頭的,有黑翅的,有純白的,還有帶芝麻點兒的。但翅膀都同樣的矯健。 
  鴿子的眼睛,透著愛的光。它會把食物用嘴吐出來餵養小鴿子。據說鴿子老了,它孵養的鴿子,也會來餵養它…… 
  鴿子的翅膀,沒有海鷗那麼長,也沒有鷂子那麼大,更沒有鷹那麼會在高空中滑翔……但它的翅膀卻比它們都強…… 
  鴿子是喜歡群居的,但也能單獨飛行,在它完成最遠的行程的時候,常常是在單獨的情況下做到的。 
  在這個遠程的飛行裡,它幾乎是沒有東西吃,也沒有水喝,就是不停地飛,不達到目的地不停止。鴿子橫渡海洋,白天和黑夜都不停地飛行。在海面上沒有什麼可吃的,海水也是不能喝的,半途也沒有地方歇息,要是有岩石的地方,那已是到了海的那一邊了……駱駝能征服沙漠,鴿子能征服天空…… 
  駱駝不會像馬那樣奔馳,鴿子也不像海燕那樣邀游。但鴿子和駱駝相比,同樣都有耐力。它們的耐力是堅強的,漫卷的黃沙和兇猛的颱風在它們面前,都為之失色…… 
  它們的耐力,使它們總是能到達它們要去的地方,在沙漠裡幾乎找不到中途倒在沙裡的駱駝,在海洋裡,也看不到中途跌落的鴿子。 
  駱駝和鴿子,同樣沒有劍拔弩張的樣子,它們的眼睛都含著羞怯的光。但是它們的眼睛,從不被沙子迷住,也從不怕狂風的吹打…… 
  駱駝的峰就是二座拱橋,它溝通了東方和西方的文化,駝鈴是最可靠的信使,最動人的信息…… 
  鴿子是忠誠的,它能把軍事機密準確無誤地帶到指揮員的手中…… 
  鴿哨又在我的頭上響起來了,我聽到它,並不感到它的聲音不大,而是覺得整個天空都在它的聲音裡變小了……   
  死之隨想   
  ○肖復興 
  那天,我想到了死。 
  生與死是自古以來一道永恆的哲學命題。 
  那天,我參加我的一位教師的遺體告別儀式,到八寶山時比較早。整個八寶山裡沒有多少活人,我的老師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停屍間中。那一刻,彷彿死的力量很大,對活人的逼近也很深,便不由得讓我想到了死。 
  那一刻,八寶山裡的楊樹正落著紛紛的黃葉。但同樣黃色的野菊花卻像凡·高塗抹的金色一樣噴射著陽光般生命的力量;地上的螞蟻布成方陣十字軍東征一樣搬動食物,充滿生機;旁邊賣花圈的小店裡,售貨員正在為孩子趕織著過冬的花毛衣;廁所擋板上畫著男性誇張昂揚的陽具……生的力量依然強烈,並不顧及什麼慘烈的或悲壯的死。 
  其實,一個人選擇了生的時候,也就選擇了死。生與死是一個軸心連著的兩扇門,打開了這扇門,也就推開了那扇門。生是起點,死與生相隔的路再長,也有終點。生命可以輪迴,但已不是你自己的靈魂,而是你的後代。明年楊樹上會長出同樣的綠葉,但再不是今天的葉子了。 
  誰也不必迴避、懼怕死,要想死得坦然、有價值,只有活得坦然、有價值。民間裡有「喜喪」之說,說的是無疾而終,死得沒有一點痛苦,這是因為活著的時候積德所致。因此活得無愧,死得也才無悔,活得令人敬仰,死得也才令人敬重。 
  如果有一天我要死的時候,臨終像16世紀法國諷刺劇作家臨終時說的那樣,「該把帷幕放下了,滑稽戲演完了」,有這份 
  幽默和坦誠嗎?或者,我也像法國1796年大革命中的英雄丹東臨終前說的那樣,「你們把我的頭拿去示眾吧,我的頭是值得眾人看一看的」,有這種勇氣和信心嗎?或者就像蕭伯納臨終時對他的女僕說的那樣,「太太,你想讓我像古董一樣永遠活下去嗎?我已經完成我要做的,我要走了」,有這樣的自知之明嗎? 
  我能夠如達爾文一樣,最後死也還要用自己垂老的手在空中書寫什麼嗎?我能夠如托爾斯泰一樣,在82歲的高齡還要離家出走尋一份嶄新的生活,最後死也要死在阿斯塔堡火車站這樣行進的途中嗎? 
  如果說生是帶有先天性、偶然性的,不過是一粒精子和一顆卵子相遇的結果而已,是不可知的,也是無可逆轉的,但死不一樣,死是由生派生的,也是可以由生決定的。死的價值,完全能夠由生的價值來完成和實現。達爾文、歌德、托爾斯泰……就是如此,死在生的恰到好處時,死在生的價值中,死的那一瞬間無比輝煌。出生時不會有天才,死時卻可以有傑作。他們就是死的傑作,如同泰戈爾的詩:「生如春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還有這樣一位死的傑作,是法國印象派的畫家雷諾阿。他在死之前要人用擔架抬著他,把筆綁在他的手上,仍然堅持作畫;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讓他的兒子遞給他一支鉛筆,他要畫一個花瓶的樣子。 
  我恐怕達不到雷諾阿和他們這樣的高度,是因為我的生命和情感的質量達不到這樣的濃度。平庸地活著,難如春花之絢爛,死則不會如秋葉之靜美。 
  我希望,我能夠如西班牙的畫家委拉斯凱一樣,最後死在自己愛人的手臂上。那是生的最好的歸宿,是對生的最好的補償。 
  那是死的最美的一幅畫。 
  ○管 樺 
  長江的浩蕩波流,迴旋著,翻捲著,彷彿在掙脫著什麼,響出轟隆隆巨聲。浪濤和浪濤彼此呼喚著,滾滾東奔,追趕那一輪紅日。從最遙遠的迷漫著霧氣的天際,也能看見它閃亮的水面。而兩岸的懸巖絕壁,把峻峭的山峰,高高地聳在它們頭上那一片荒涼的藍空中,俯視著澎湃的急流。 
  只有它們知道長江已經走過和將要走過的迢遙途程的時間,是多麼悠久。 
  我站在飛馳於長江的輪船甲板上,風吹著頭髮,衣襟向天空飄起。我手扶橫欄,凝望著從荒古以來就以自己征服一切的雄渾大氣,凌駕著風暴,歲月的重軛所不能制服的生命急流,在無盡的追求中,寬闊的胸膛,傾吐出深沉洪亮的聲音,好像在告訴人們一種重要的事情。而它所追趕的太陽,正在朝它背後的西方沉落。 
  那鮮紅艷麗給大地傾注了青春和轟響的生命的火球,使凍結的江河,在山野叢林的搖籃中醒來,使寒冬歲月裡深藏在地下的種子,誕生出嫩綠的禾苗,給草原灑滿鮮花,讓魚群在溫暖的水波裡自由浮沉、萬物都受到太陽的撫愛。它現在卻不可抗拒地,必然地向著西方沉落,最後燃燒的烈焰飛奔,濃煙繚繞,天空籠罩著一片無涯無際黑沉沉著火的烏雲。映著豪光的長江,依然滾滾東流,從不折回,它沒有追趕那追趕不到的,卻追趕著黑暗。它背後的太陽,越過狹谷,落進那被它的光輝渲染成絢爛色彩的煙雲裡去了。江上升起茫茫淡黑色的霧。兩岸間或閃現的燈火,在水天輝映的波影裡,如夢如幻的抖顫。從荒涼絕壁降下來的淡紫色的黃昏和白浪滔滔的長江,進入比夢中甜蜜的想像更為神奇的黑暗裡。 
  白晝是壯麗的,但是黑暗比白晝更壯麗。深沉的寧靜中,充滿了幻想,充滿了希望。什麼都沒有,卻包含著所有的一切,也包含著對它的懼怕和嘲笑。我注視著近處被輪船探路燈光照出的波浪,不斷地互相撞碎,似乎是唯有碎裂才充滿生命,才能奔騰,才能掀起沖天巨浪。而那從不碎裂的在幽暗星光下巨大而模糊的山嶺,只能萬古不變地佇立著。它們感到黑暗是如此的冰冷、沉重、深厚,像巢居著鬼魅的莽石洞穴陰森可怕。而長江卻勇敢地向黑暗奔流。前面波浪的空缺,立即被後面的填補。因風的襲擊而高高地揚起頭來吼叫,不顧一切地向著漩渦撲去;因狹谷險峰的阻隔更加奔猛。我傾聽著黑暗裡波濤的轟響,感到它的孤獨和悲壯。同時向我展示了一個永恆的偉大思想: 
  給萬物以生命的光明是燦爛的。而黑暗是孕育著那無比碩大太陽的母腹。   
  葉的故事   
  ○草 雪 
  沒有葉脈相同的兩片樹葉,每一片葉都是一頁獨自的歷史,雖然它在無際的青蔥中總是難辨,但一陣風,從樹上抖落下來的卻是那麼清晰一片,搖曳顛簸的似孤舟,尋著彼岸的歸宿。 
  乘著突然強勁的風勢,它想一個翻騰,重新躺靠在歷久的樹枝 上,奈何一瞬後仍然這般無力地顫跌下來。放心安歇吧!等著你的是溫暖包容的泥土,你埋在裡面會覺得舒服,太陽在那方未曾死去,甘霖更要經常滋潤你的身,光和水沁得你煥然一新,於是有機會時,你自然再要披上嫩綠的衣裳。 
  在那堆黝黑慘黃的泥土裡,我隱約可見你凋殘的葉形,直至你完全腐毀埋沒之後,我仍知道你還是存在。於是我突然悟到枝上的綠葉,原來是污泥的再造,而一攤殘垢的土壤,根本就是充沛著生命的綠色。 
  人的生命豈會異於葉,從新綠轉為微黃,從驕矜變為軟解,每一片葉,每一個人都是走著這歷程,但永遠沒有兩片樹葉可以貼在一起一模一樣,也沒有兩個人的呼吸一直是起伏一致的。你也許常關念的是一片落葉的蕭蕭,可曾想過新葉的來處不也正是混合在泥土裡的凋葉?曾否因為源源不息,卻竟是不曾重複過的生命珍重你自己? 
  不怕枯葉的飄零萎謝,只要還有穹蒼,就有葉的地方;也不怕葉的平凡,因為每片葉都負著一個不同的故事。 
  ○李尚朝 
  連續幾個黃昏,我經過那條小溪時,在一片垂柳下我總看見一位年輕人在那兒垂釣。他的手法與運氣不錯,連連釣起那些一兩左右的小魚,可他卻並不要,又連連地丟在溪水裡。我以為他嫌小。過了一會兒,他拉上來一條一斤重的鯉魚,我叫起好來,心想這下他該露出歡顏了。他小心翼翼地從魚鰓上取下鉤,愛撫地摸了摸活蹦亂跳的魚,突然,魚脫手掉到了水裡。我禁不住「啊」了一聲,他回頭看了看我,很晦澀地笑了笑。 
  我說:「真可惜!」 
  他含糊地搖搖頭,說了句:「幸運的魚!」 
  從他那憂鬱的臉色上,我看出他內心有著深深的傷痛。 
  我試著問他:「幹嗎要把魚釣起來又丟掉?」 
  他說:「我僅僅是在尋找一種折磨生命的感覺。」 
  「折磨?」 
  他苦笑了一下。「折磨真是一種享受!這幾天我一直在這樣享受著。」停了一下,他又自言自語:「可這真是一種享受嗎?」 
  他直直地盯著我,想要尋根究底似的急促地問我:「你告訴我,被我放走的那些魚,算不算獲得了再生?」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才好,顯然他的心靈受到過莫大的打擊,如果我的回答稍有偏差,對他的人生就可能鑄成大錯。我只有碰碰運氣了。 
  我順手折了一枝柳條,插在堤邊的濕土裡,對他說道:「這柳條如果經過這個夏天,熬過了驕陽的炙烤,長出根須,到明年長成一棵小小的柳樹,對於原來的那枝柳條來說,它便獲得了再生。至於那些魚,它們被你釣起便受到了傷害,如果被他人釣去,可能會丟掉性命。然而它們畢竟被你放了,他們需要去休養,去戰勝自己的創痛,也許有的會死去,而另一些堅強者會很快地活過來,對於它們的命運來說,它們也算是獲得了再生。」 
  「那麼人呢?」他問,「人是不可以再生的……」隨即他又悲歎起來。 
  他的問話讓我想起了《封神演義》中的一個故事: 
  比干被妲己挖去心臟,但仍未死,他在回家的途中遇到了一個賣無心菜的老婦人,問:「菜無心如何?」婦人答:「能活。」又問:「人無心呢?」這老婦本為妲己所化,便斬釘截鐵地答道:「必死!」比干抱著的最後一線希望被摧毀了,倒地身亡。 
  我給他講了這個故事,他提起漁竿,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說:「謝謝!我懂了!我還有心在。人的生命是不能再生的,但只要心不死,毅力還在,肌體是可以再生的,心也是可以復活的,是吧?」 
  看到他的身影漸遠漸小,我在心裡說:「謝天謝地,我沒有說錯話,一顆心再生了。」   
  夢開始的地方   
  ○野 平 
  昨天,一位17歲的小女孩讓我看她寫的詩,其中一首叫《夢開始的地方》寫得很高貴、靈動: 
  夕陽終於傲不過星星的執著/便串上我一身濕潤/寄給星辰的談話……不管路多長/不管浪多大/不管風多狂/只要夢一啟程/就要靠航…… 
  這使我想起了一位哲人的話:「真正的幸福不在於目標是否達到,而在於為達到目標的奮鬥之中。」 
  是啊,最初的夢最真,最初的夢最有銳氣,儘管常伴有幼稚。若每個人都保持最初的夢的那份清純、那份投入、那份鋒芒,這世界將是另一種樣子:沒有虛偽、沒有世俗,陽光、鮮花和愛意時刻蕩漾在每個人的胸膛。 
  最初的夢也是難實現的,但卻能維繫一個人的一生,尤其是擁有最初的夢時的那種感覺和為這種感覺而追尋的快樂。還有人說,按照最初的夢義無反顧地做下去,敗了也無悔。這個世界正因為有不少追夢人,尤其是追逐最初的夢的人,才充滿了創造的活力。 
  我很贊同著名青年詩人於堅的人生觀:「像上帝一樣思考,像市民一樣生活。」嚴峻的現實並不像我們做夢那樣簡單,強大的世俗又不斷地干擾我們的夢。如果最初的夢未能如願,至少精神應留在靈魂的深處。 
  八年前,我曾有機會擁有那最真的初戀;六年前,我曾有機會擁有更好的工作環境。從根本上來說,都是自身的原因錯過了。希望比我年輕的朋友懂得早些、深些,像那位小女孩一樣,從夢一開始,就牢牢抓住。 
  夢開始的地方,是最美的地方,也是稍縱即逝的地方。   
  一滴水可以活多久   
  ○遲子建 
  這滴水誕生於凌晨的一場大霧。人們稱它為露珠,而她只把它當做一滴水來看待,它的的確確就是一滴水。最初發現它的人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她不是在玫瑰園中發現它的,而是為了放一隻羊去草地在一片草莖的葉脈上發現的。那時霧已散去,陽光在透明的空氣中飛舞。她低頭的一瞬發現了那滴水。它飽滿充盈,比珠子還要圓潤,陽光將它照得肌膚瀏亮,她在斂聲屏氣盯著這滴水看的時候不由發現了一隻黑黑的眼睛,她的眼睛被水珠吸走了,這使她很驚訝。我有三隻眼睛,兩隻在臉上,一隻在草葉上,她這樣對自己說。然而就在這時她突然打了一個噴嚏,那柔軟的葉脈隨之一抖,那滴水骨碌一下便滑落了。她的第三隻眼睛也隨之消失了。她便蹲下身子尋找那滴水,她太難過了,因為在此之前她從未發現過如此美的事物。然而那滴水卻是難以尋覓了。它去了哪裡?它死了嗎? 
  後來她發現那滴水去了泥土裡,從此她便對泥土懷著深深的敬意。人們在那片草地上開了荒,種上了稻穀,當沉甸甸的糧食蛻去了糠皮在她的指間矜持地散發出成熟的微笑時,她確信她看見了那滴水。是那滴水滋養了金燦燦的稻穀,她在吃它們時意識裡便不停地閃現出凌晨葉脈上的那滴水,它瑩瑩欲動,晶瑩剔透。她吃著一滴水培育出來的稻穀一天天地長大了,有一個夏日的黃昏她在蚊蚋的歌唱聲中發現自己成了一個女人,她看見體內流出的第一滴血時確信那是幾年以前那滴水在她體內作怪的結果。 
  她開始長高,髮絲變得越來越光澤柔順,胸脯也越來越豐滿,後來她嫁給了一個種地的男人。她喜歡他的力氣,而他則依戀她的柔情。她怎麼會有這麼濃的柔情呢?她俯在男人的肩頭老有說也說不盡的話,好在夜晚時被男人摟在懷裡就總也不想再出來,後來她明白是那滴水給予她的柔情。不久她生下了一個孩子,她的奶水真旺啊,如果不吃那滴水孕育出的稻米,她怎麼會有這麼鮮濃的奶水呢?後來她又接二連三地生孩子,漸漸地她老了,她在下田時常常眼花,即使陰雨綿綿的天氣也覺得眼前陽光飛舞。她的子孫們卻像椴樹林一樣茁壯地成長起來。 
  她開始抱怨那滴水,你為什麼不再給予我青春、力量和柔情了呢?難道你真的死去了嗎?她步履蹣跚著走向童年時去過的那片草地,如今那裡已經是一片良田,入夜時田邊的水窪裡蛙聲陣陣。再也不見碧綠的葉脈上那滴純美之極的水滴了,她傷感地落淚了。她的一滴淚水滑落到手上,她又看見了那滴水,瑩白圓潤,經久不衰。你還活著,活在我的心頭!她驚喜地對著那滴水說。 
  她的牙齒漸漸老化,咀嚼稻米時顯得吃力了。兒孫們跟她說話時要貼著她耳朵大聲地叫,即使這樣她也只是聽個一知半解。她老眼昏花,再也 沒有激情俯在她男人的肩頭咕噥不休了。而她的男人看上去也畏畏縮縮,終日垂頭坐在門檻前的太陽底下,漠然平靜地看著腳下的泥土。有一年的秋季她的老伴終於死了,她嫌他比自己死得早,把她給丟下了,一滴眼淚 也不肯給予他。然而埋葬他後的一個深秋的月夜,她不知怎的格外想念 他,想念他們的青春時光。她一個人拄著枴杖哆哆嗦嗦地來到河邊,對著 河水哭她的伴侶。淚水落到河裡,河水彷彿被激盪得上漲了。她確信那滴水仍然持久地發揮著它的作用,如今那滴水幻化成淚水融入了大河。而她每天又都喝著河水,那滴水在她的週身循環著。 
  直到她衰老不堪即將辭世的時候,她的意識裡只有一滴水的存在。當她處於彌留之際,兒孫們手忙腳亂地為她穿壽衣,用河水為她洗臉時,她 的頭腦裡也只有一滴水。那滴水濕潤地滾動在她的臉頰為她敲響喪鐘。她彷彿聽到了叮噹叮噹的聲音。後來她打了一個微弱的噴嚏,安詳地合上眼簾。那滴水隨之滑落在地,滲透到她辛勞一世的泥土裡。她不在了,而那滴水卻仍然活著。 
  她在過世後又變成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有一天凌晨大霧消散後她來到一片草地,她在碧綠的青草葉脈上發現了一顆露珠,確切地說是一滴水,她還看見了一隻黑亮的眼睛在水滴裡閃閃爍爍,她相信她與一生中所感受的最美的事物相逢了。   
  我正年輕   
  ○冬 雨 
  走過14歲的獵奇,走過15歲的夢幻,走過16歲的狂妄,走過17歲,終於感到自己是個生命,是個真實得不值得一賭的生命時,人生,戲劇般的在你的意識裡,牽動根根神經,開始了對瑣瑣屑屑的描繪。 
  從此,你便很少有機會看到一片透徹的天空。 
  而你還是你,只是冥冥中多了一份責任一份使命,無形得猶如隨風而過的煙雲,然而水一般的沉重。於是關於人格,關於道德,關於衝動,關於世界,關於一切一切的維繫,網般的相互牽扯著在每一次思維時各自爭辯。現實的意味,在18歲初涉人生的時候,這樣淡而真實的,讓你的年輕,在每一次抉擇時感受著猶疑,感受著失措而無助的痛楚。 
  18歲沿襲來的夢幻,在淺淺人生的洗煉中,積累著失望,積累著自信的疲憊。望著匆匆而過的人流,然而不會有人知道你正經歷著一次心靈危機,忍住的是眼淚忍不住的是微風中小草般的顫慄,站在十字路口,一遍遍地問自己:「我往哪裡去?」 
  可是你又能往哪裡去? 
  重重地跌回生活時,鼓足勇氣冷眼看一看生活蛛網似的束縛著一個個為生存為自由可憐地掙扎著同時居然創造著人類文明的生命。超脫,這個唯一時髦得永久的意念,在每一顆年輕的心裡,膨脹著反抗遭到無形壓迫時經不住失敗的脆弱,曾經揮也揮不去地蕩漾著激情的笑容。曾幾何時,凝結著落寞凝結著無奈拖著長長的無言徘徊在每一個暮色裡,捕捉那份能夠超然而出的感覺。然而,據說,感覺都是剎那的。 
  正如今天你還會為他在一個夢裡甜甜的笑著而也許明天清晨起床時驀然間你會覺得這一切平淡得無聊,從此你會真的不在乎異性,這時卻開始渴望一次能夠永恆的心底的碰撞。 
  正如生活的點滴漸漸透到你每一個夢幻,你不再在乎它們的衝突和衝突帶來的驚悸的紊亂,微笑著面對分分秒秒的生活,在你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方向。 
  看著冉冉而升的旭日你居然真的不在乎生命只有一次。 
  趁著年輕時你還有心境有魄力對著那一瞬藍得透徹的天空大喊一聲:「我正年輕!」 
  ○趙 冬 
  生活在我們這個世界,萬事萬物的變化皆隨緣意。該來的來了,該走的走了,何必事事總要苦苦地問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 
  春蠶死去了,但留下了華貴的絲綢;蝴蝶死去了,但留下了漂亮的羽裳;畫眉飛走了,但留下了美妙的鶯歌;花朵凋謝了,但留下了縷縷的幽香;蠟燭燃盡了自己,但留下了一片光明;雷雨過去了,但留下了七彩霓虹…… 
  該走的注定會遠遠地離開,來來去去,聚聚散散並無關緊要,而最重要的應該是離散之後所留下來的,能在人世間留下的永遠塗抹不掉的印跡。 
  孔夫子留下了四書五經,王羲之留下了蘭亭墨跡,曹雪芹留下了瓊宇紅樓,俞伯牙留下了高山流水, 
  秦始皇留下了萬里 
  長城,林則徐留下了虎門濃煙…… 
  愛因斯坦留下了相對學說,莎士比亞留下了哈姆雷特,愛迪生留下了不滅的燈火,貝多芬留下了《命運交響曲》,奧黛麗·赫本留下了《天使的微笑》,達·芬奇留下了《最後的晚餐》…… 
  建築師留下了高樓大廈,服裝師留下了麗服艷衣,白雪皚皚留下了春水潺潺,月光柔柔留下了倩影依依…… 
  太多太多的留下匯聚成多彩的世界,太多太多的留下編織著壯麗的人生。 
  ○趙麗宏 
  誰也無法描繪出他的面目。但世界上處處能聽到他的腳步。 
  當旭日驅散夜的殘幕時,當夕陽被朦朧的地平線吞噬時,他不慌不忙地走著,光明和黑暗都無法改變他行進的節奏。 
  當蓓蕾在春風中燦然綻開濕潤的花瓣時,當嬰兒在產房裡以響亮的哭聲向人世報到時,他悄無聲息地走著,歡笑不能挽留他的腳步。 
  當枯黃的樹葉在寒風中飄飄墜落時,當垂危的老人以留戀的目光掃視周圍的天地時,他還是沉著而又默然地走,歎息也不能使他停步。 
  他從你的手指縫裡流過去。 
  從你的腳底下滑過去。 
  從你的視野和你的思想裡飛過去…… 
  他是一把神奇而又無情的雕刻刀,在天地之間創造著種種奇跡。他能把巨石分裂成塵土,把幼苗雕成大樹,把荒漠變成城市和園林;當然,他也能使繁華之都衰敗成荒涼的廢墟,使珵亮的金屬爬滿綠銹、失去光澤。老人額頭的皺紋是他刻出來的,少女臉上的紅暈也是他描繪出來的。生命的繁衍和世界的運動正是由他精心指揮著。 
  他按時撕下一張又一張 
  日曆,把將來變成現在,把現在變成過去,把過去變成越來越遙遠的歷史。 
  他慷慨。你不必乞求,屬於你的,他總是如數奉獻。 
  他公正。不管你權重如山、腰纏萬貫,還是一個布衣、兩袖清風,他都一視同仁。沒有人能將他佔為己有,哪怕你一擲千金,他也決不會因此而施捨一分一秒。 
  你珍重他,他便在你的身後長出綠蔭,結出沉甸甸的果實。 
  你漠視他,他就化成輕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有時,短暫的一瞬會成為永恆,這是因為他把腳印深深地留在了人們的心裡。 
  有時,漫長的歲月會成為一瞬,這是因為濃霧和風沙湮沒了他的腳步。   
  文心獨白(節選)(1)   
  ○夏中義 
  明天·今天 
  人是靠明天活著的。 
  藍光閃過之後,當確證翌晨即是天崩地陷的世界末日,今夜,你還睡得著麼? 
  「生活在別處。」 
  沒有明日,心靈的墮落。人又只能生存於今天。 
  明天,不過是即將來到你身邊的今天。 
  不能轉化為今天的明天,定是你生命的終端。 
  誠然,你沒了,地球仍在轉動,江河仍在奔流,但這已純屬你的生命史後時空。 
  世界再精彩,也輪不到你無奈。 
  在無始無終、無邊無垠的莽莽宇宙流中,你只是一粒偶爾膨脹,又倏忽閃逝的泡沫。但這是一粒有思想的泡沫。 
  宇宙再大,不知自己之巨大;人再小,卻明白自己之渺小。 
  人由於自知渺小而轉為偉大乃至自尊。 
  自尊者無不珍視生命。 
  命再短,也是你的地盤,你的舞台,你的根。沒有誰可以替代你去生或死。 
  只有你知道你在想什麼,愛還是恨。 
  你是照亮你的太陽,也是緊跟你的影子。 
  何必勉強自己。 
  抓住生命之一瞬,抓緊一個個今天,趕快做你最想做、也可能做的事,明天也將屬於你。 
  沒了明天沒法活。 
  丟了今天是白活。 
  瞬間與永恆 
  當你在做你很想做的事情時,你將體會到某種因內心充實而瀰散的寧靜。 
  這一情致真迷人:一瞬間,彷彿世界消失了,所有煩惱,困擾靈魂的噪音皆融入晴空,腦海一派蔚藍像沉凝的寶石…… 
  這是真正的「高峰體驗」,不再驚愕,不再顫慄,而是靜靜地俯瞰千嶂疊翠,黃河在綠野細成金蛇,白雲飄在你腳下,白雲飄在你頭頂,大氣磅礡……峰巔已在腳下。無須再說什麼,大音希聲,你只感到某種因內心豐碩而生發的寧靜。 
  「高峰體驗」是生命的閃光,稍縱即逝,璀璨,卻短暫。但它分明傾瀉著整個人生的鬱積,如火山。 
  地球上沒有比火山噴發更壯觀的了:灼紅的地殼竟軟得像沸騰的粥在不時起泡;先撒一天流星雨,旋即熔岩暴漲,漫過環形山口作血瀑倒懸;最後是地動山搖,惡魔般遮天蔽日的蘑菇雲……後又黯然睡去,百年一夢,甚至千秋萬歲不醒。 
  誰又能說它不在默默醞釀且夢想再度輝煌呢? 
  厚積薄發。蘊蓄愈久,其發愈烈。 
  永恆在瞬間中引爆,瞬間是永恆的審美閃回。 
  永恆之光可遇不可求,卻可被心靈抓住,更細深地品味生前之三昧,難得的瞬間於是被拉長,被超越,以此逼近永恆。 
  紅 燭 
  家裡沒電了,便想起紅燭。 
  紅燭纖弱,拇指般細,在案頭托一朵隨風飄搖的火苗。 
  暮色中多一輪光暈,心頭就少一份黯黯懨懨的惘然。 
  紅燭是痛苦的。她只有照亮世界時才照亮自己,愈是將自己燃為一炬烈焰,其價值才愈發燦爛。 
  燃燒既是她熱情的傾瀉,又是其年華的終結。無怪,她一邊燃燒,一邊流淚。 
  這淚既是訣別,又是欣慰,因為她畢竟燃燒過了,燃燒正是她的生命。她無愧於生命。 
  紅燭有靈性,她不吝惜生命,卻格外依戀生命。每每即將燃盡時,烤焦的燈芯竟像脊椎在光焰中高高地、痙攣地昂起,挺住,酷似突然中彈的勇士在半空凝為不屈的雕塑,又沉沉倒在火紅的血泊…… 
  血是熱的…… 
  當生命之電不濟時,不妨點一支紅燭。 
  無 奈 
  有些事非做不可,並非為了幸福,而是緩解痛苦,因為不做,則更痛苦——這便是無奈。 
  無奈是別無選擇的選擇,沒有出路的出路。 
  當角色內化為道義,道義轉化為負擔時,無奈就開始了。 
  人活到無奈,才算活出了一點人味來。 
  無奈是生命的 
  苦菜花。 
  沒嘗到無奈的人是有幸的,此幸只屬於兩類人:一是尚未真正肩荷人生重擔的年輕人;二是靈魂麻木或被閹割了靈魂的人。   
  陽光與生命   
  ○邢 汶 
  做醫生的鄰居跟我講了個事兒。 
  他的一個病人,挺年輕的姑娘,患了乾燥綜合征。這是一種很罕見的病,就是身體分泌的那些汗液、胃液和唾液都越來越少,導致人消化困難,必須借助專門的導管將類似胃酸的物質輸入體內,才能稍稍緩解;更殘忍的,這種病人不能見陽光。陽光就像一台搾汁機,會很快耗完病人的體液,就像在搾取一個鮮嫩的蘋果,導致病人呼吸衰竭。現在的醫術還無法徹底治療這種病症,在謹慎地反覆會診之後,他們診斷,這個姑娘最多還能再活10個月。 
  姑娘的病房,窗簾是日夜拉上的,只有鎳燈發出淡淡的冷光。只有月光很暗淡的夜晚,病人才可以在護士的陪同下到院子裡散步。 
  醫生說,他從沒見過那麼蒼白的臉,卻也從沒見過那樣明亮的眼神。每次他進去的時候,都看見那個姑娘在專心致志地塗指甲油,鮮艷通紅的那種,和她的蒼白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 
  兩個多月後,我在網上看到一份資料,說國外有個患乾燥症的病人,生活在避免陽光直射的環境裡,活了3年之久。希望這則消息可以使這個姑娘寬慰一些,我打印下來,去找那個醫生。 
  醫生聽清來意,搖搖頭,說沒有用了,她已經去了。看著我驚訝的樣子,醫生歎口氣:「她突然堅持去天山旅行,我們通知了她的父母,但誰也勸不住。後來聽說她根本沒爬上去,只是在天山腳下的草原騎馬,病情當場發作,救治無效,沒了。挺可惜的,才22歲,聽說戀愛都沒談過……」 
  身患絕症的年輕女孩,讓自己的生命提前在明媚的陽光下凋謝,該有著怎樣的勇氣和決心? 
  醫生又說,她和你一樣,喜歡讀書寫東西。在整理病人遺物的時候,整理出來一大堆各種顏色的指甲油,每種顏色外面都貼了張小紙條,是她自己給那些指甲油起的名字。其中,淡藍色的,叫做「豆蔻」;銀色的,叫做「妖精」;而大紅的那支,她起了一個很古典的名字,叫做「與子偕老」。聽得我心酸。 
  陽光和生命相比,當然生命重要。 
  但在某些關鍵時刻,陽光顯得那樣不可缺少、不可代替,甚至用生命去換取也心甘情願。 
  她鮮紅的指甲油,也許一直是她心底下鮮紅的太陽。可是,她不能捨棄的,不僅僅是一種可以檢測生命的硬度和質量的陽光,還有塵世每日昇起的太陽。 
  我們健康人每天都能看到、觸摸到陽光,就像看到、觸摸到很多其他美好的事物一樣。只是在通常情況下,我們選擇了疏忽,而非珍視。   
  生命如一泓清水   
  ○俞敏洪 
  生命如一泓清水,源頭處沒有一點污染,童年的我們無憂無慮,笑容燦爛,生活就像水晶般透明,沒有任何苦澀的內容。 
  生命如一泓清水,青年時的我們如乘勢的水流,不希望有堤岸的存在。我們渴望像水一樣流動,流出父母的懷抱,流離家庭的羈絆,流入一片陌生的天地,去尋找生活,尋找值得終生追求的事業,尋找真正的愛情,和我們所愛的人合二為一、終身相守,就像兩股清水,融合得了無痕跡。 
  生命如一泓清水,曾經以為這個世界像我們一樣的清澈,便一頭扎進去,卻發現所到之處和我們想像的不一樣,有清流、濁流,有暗流、激流。我們常常不由自主被挾帶著向前流動,或平緩,或湍急。流向什麼地方,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有時候我們依然能夠保持一泓清水的情懷,儘管有許多痛苦和迷茫,但仍保留一份高潔;我們有時也會失去了自己的本色,變得渾濁、激盪,有時甚至會同流合污,完全迷失自己。 
  生命如一泓清水,不流動就會腐臭。經歷了各種挫折和打擊後,有的人失去了夢想和勇氣,也失去了青春的熱情和對未來的追求。而相信未來是青春存在的唯一標誌,如果沒有對未來的期待,生命就將如一潭死水。不管經歷多少苦澀,我們都不應膽怯。膽怯是生命的堤壩,使心靈失去對自由的嚮往。只要不自我封閉,勇敢向前,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我們對自由的嚮往和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也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我們走遍天涯的夢想。很多人不願面對挑戰,把自己封閉起來,變成一潭不再流動的水。他們屈服於停滯的生活,屈服於命運可憐的安排,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工作、語言和思想,不再探索外面世界的精彩,也喪失了靈魂深處對於偉大的崇拜。他們表面上變得平靜,變得與世無爭,但是一潭不流動的水,久而久之便會生出綠銹,變得腐臭。這樣的生命,軀體雖存,靈魂已死。 
  生命如一泓清水,需要流動。讓我們打開心靈的堤壩,融入溪流,匯入大江,奔騰入海。 
  也許我們會變得渾濁,也許我們會被暗礁撞得遍體鱗傷,但我們的生命將奔騰不息,變成大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浩蕩之中再次變得清澈,變得博大,變得寬闊無邊。在陽光的照耀下,我們的生命將會進一步提升,我們可以升騰為天上的雲彩,在天空中自由翱翔,也可以化做雨露,給乾涸的土地以綠色的希望。我們可以滲透在每一個生命的成長之中,然後再次化為一泓清水,給自己的生命一次次的夢想,經歷一次次驚喜的旅程。如此週而復始,我們的生命將變成世間萬物的一部分,永遠生生不息。 
  生命如一泓清水,讓我們每個人都能擁有水的清澈,水的活力,水的自由和水的生命!   
  生命需要等待(1)   
  ○詹克明 
  生命體是當今已知物質形態中有序程度最高級的體系,它擁有最複雜的結構,最精確的聯繫,最協調的配合,以及最完美的功能。 
  不過越是高級有序的體系也就越容易脆弱,其對外界環境的要求也越是嚴格,有時甚至是近於苛刻。然而,這種嚴刻條件並不是任何時候都能得到滿足,因此對生命體而言,它還必須同時具備另外一套生存本領,那就是等待。一旦環境惡劣,生命無法正常維持,它會借助某種方法,使之能夠蟄伏潛藏,確保挨過難關,待到環境適宜之時再求發展。 
  一般說來,有序程度較為低級的生命體,對生存環境的要求也相對較低,其對惡劣環境的承受能力也會相應增強。例如,最高級的人類,其身體一旦失去1/5的水分就得死亡,而較為低級的蚯蚓即使失去自身體液的3/5也還沒有達到受傷害的程度。對於一些更為低級的「隱生生物」(如小麥中的線蟲),即使失去自身水分的99%,一旦得到合適的水分補充也還能恢復生命。失去水分的乾燥線蟲甚至能夠承受更為極端的惡劣環境,如乾熱、冷凍,甚至真空狀態。低等級的植物也有同樣的例證,據說一塊乾燥的苔蘚在博物館中居然度過了120年,過水還能照樣成活。可見,降低有序程度可以成為生命等待的有效手段。 
  以降低有序等級來實施等待固然可以有多種方式(如嚴冬到來之際,許多植物捨棄莖葉,卻將養分儲存於地下莖、鱗莖、塊莖之中,以待來春萌發),但幾乎所有最高等級植物都採用降序最為徹底的「種子」方式來保存生命。與一棵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相比,一粒微小種子的有序程度不知要低幾個數量級了。它們是生命的真正隱者,你從一粒種子中絕看不到花朵的美麗芬芳,果實的甘甜香美,莖幹的分支結構,葉片的光合作用,龐大的植根體系,以及複雜的維管束組織。但是所有這些精妙絕倫的高級有序結構,又全都無一遺漏地深藏在這顆貌不驚人的種粒之中。 
  每一粒種子還是整個物種的生命微縮。這種縮印是「全息」的,不僅儲有本株植物全部的遺傳信息,而且它還濃縮了整個物種的發展現狀與演化歷史。甚至在其「隱性基因」中也許還深藏了它萬代前身的老祖宗基因。我們人類的「返祖現象」不是偶然也會生出個把拖根尾巴或是遍體濃毛的「毛孩」嗎?它明確告訴我們,在現代人類生育細胞「盒子」裡,不僅含有父輩、祖父輩的遺傳基因,沒準還會帶有我們祖先人猿的基因,它們不甘沉睡,偶爾也期待「顯靈附體」於現代之身。高級人類尚且如此,高級種子植物能保不含物種古老基因嗎?每一粒種子都是一座完整的物種基因庫,它貯存了歷史,也孕育著未來。 
  等待也是一種強韌的生命狀態。 
  許多沙漠植物生命週期都很短促,它們能在下雨過後的短短幾天內就完成一次生命全程。聽甘肅的一位先生說,戈壁上有一種植物,只要一場雨,它就立即抽芽,急速地生根、長葉、開花、結果,僅在八天裡就能完成一株顯花植物全部的生命週期。 
  此後,新一代的種子又會重新歸於安靜的等待。在這片一年也未必能下場透雨的戈壁灘上,也許等待了兩年時間就是為了這歷時八天的生命輝煌。對這些沙漠植物來說,也許等待反倒是生命的主要存在方式。 
  當然,在植物界還有等待年代更為長久的種子,那就是古蓮子。1952年我國科學家在遼寧省新金縣泡子屯地下泥炭層中發現了一些古蓮子,並於次年種在位於香山腳下的北京植物園中。它們的發芽率居然達到90%以上,並於兩年後的1955年夏開出了淡紅色的荷花。採用同位素14C地質年齡方法測得這些古蓮子的壽命在835年—1095年之間。事實上千年古蓮子的發現在我國已屢見不鮮。有消息說,1973年在河南鄭州大河村仰韶文化遺址中還發現兩枚古蓮子,其壽命當為5000年了。它們才是真正做到「千年等一回」的強者,這種堅忍頑健的生命力真讓人肅然起敬。 
  生命必須包含等待,甚至可以說,沒有學會等待的生命就不具備生存的資格。 
  等待是一種充滿生命活力的「零級動態」,如同一輛已發動了的汽車,它是處於「零速率」的動態,一鬆離合器就可啟動。又像一座已達鏈式反應「臨界」的核動力堆,它是處於「零功率」動態的核電站,一提控制棒就可 以並網發電。「等待」是一種積極的預備狀態。它時刻準備著,隨時都在等候啟動的信號。 
  等待者永遠醒著。生命的等待既需要一種安於寂寞的靜守,又需要一種審時度勢的清醒。這是一種伺機而發的等待,一種充滿著生命張力的等待。可以有失去生命的種子,但決不會有睡過頭、喚不醒的種子,也沒有怠惰懶散、迷離惝恍的種子。它們個個清醒,都對溫度、濕度等重要環境因素常備不懈地保持高度警覺,時刻都在捕捉春天的信息。 
  更令人不解的是,萌發的種子憑著什麼感覺器官,竟然能夠知覺地球引力方向,它會讓先鑽出來的胚根向「下」生長,而讓隨後長出的胚芽向「上」伸張。它們有時還得惠於母本的高級知覺,例如常春籐葉彩雀花,母體莖幹會帶著蒴果避開亮光,爬到更適宜種子發芽的陰濕牆角處爆開種子,它竟然能對子代出世體現出一種充滿母愛的關懷。 
  生命既要擅長髮展又要學會等待,兩者相輔相成,交替輪迴,形成了生命特有的律動週期。此週期當來自於「天」。地球自轉一周為「日」,平分晝夜;而它繞日公轉一周為「年」,僅僅由於一個23.5°的傾角形成的斜轉方式,才使大地分出春夏秋冬四個季節。可見地球生命的生長收藏都是按照「天」的週期來實施的。生命體擁有發展與等待這兩種生存狀態正是一種「與天同步」的順天應時之舉。 
  對生命而言,等待永遠是一支瞄向「發展」的滿弓弦箭,它時時都在屏息靜聽,候望天命信號。     
  第二章 向光明走去   
  做一個戰士   
  ○巴 金 
  一個年輕的朋友寫信問我:「應該做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回答他:「做一個戰士。」 
  另一個朋友問我:「怎樣對付生活?」我仍舊答道:「做一個戰士。」 
  《戰士頌》的作者曾經寫過這樣的話: 
  我激盪在這綿綿不息、滂沱四方的生命洪流中,我就應該追逐這洪流,而且追過它,自己去造更廣、更深的洪流。 
  我如果是一盞燈,這燈的用處便是照徹那多量的黑暗。我如果是海潮,便要鼓起波濤去洗滌海邊一切陳腐的積物。 
  這一段話很恰當地寫出了戰士的心情。 
  在這個時代,戰士是最需要的。但是這樣的戰士並不一定要持槍上戰場,他的武器也不一定是槍彈。他的武器還可以是知識、信仰和堅強的意志。他並不一定要流仇敵的血,卻能更有把握地致敵死命。 
  戰士是永遠追求光明的。他並不躺在晴空下享受陽光,卻在暗夜裡燃起火炬,給人們照亮道路,使他們走向黎明。驅散黑暗,這是戰士的任務。他不躲避黑暗,卻要面對黑暗,跟躲藏在陰影裡的魑魅魍魎搏鬥。他要消滅它們而取得光明。戰士是不知道妥協的。他得不到光明便不會停止戰鬥。 
  戰士是永遠年輕的。他不猶豫,不休息。他深入人叢中,找尋蒼蠅、毒蚊等等危害人類的東西。他不斷地攻擊它們,不肯與它們共同生存在一個天空下面。 
  對於戰士,生活就是不停地戰鬥。他不是取得光明而生存,便是帶著滿身傷疤而死去。在戰鬥中力量只有增長,信仰只有加強。在戰鬥中給戰士指路的是「未來」,「未來」給人以希望和鼓舞。戰士永遠不會失去青春的活力。 
  戰士是不知道灰心與絕望的。他甚至在失敗的廢墟上,還要堆起破碎的磚石重建九級寶塔。任何打擊都不能擊破戰士的意志。只有在死的時候他才閉上眼睛。 
  戰士是不知道畏縮的。他的腳步很堅定。他看定目標,便一直向前走去。他不怕被絆腳石摔倒,沒有一種障礙能使他改變心思。假象絕不能迷住戰士的眼睛,支配戰士行動的是信仰。他能夠忍受一切艱難、痛苦而達到他所選定的目標。除非他死,人不能使他放棄工作。 
  這便是我們現在需要的戰士。這樣的戰士並不一定具有超人的能力。他是一個平凡的人。每個人都可以做戰士,只要他有決心。所以我用「做一個戰士」的話來激勵那些在彷徨、苦悶中的年輕朋友。 
  ○徐志摩 
  飛。人們原來都是會飛的。天使們有翅膀,會飛,我們初來時也有翅膀,會飛。我們最初來就是飛了來的,有的做完了事還是飛了去,他們是可羨慕的。但大多數人是忘了飛的,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長再也飛不起來,有的翅膀叫膠水給膠住了再也拉不開,有的羽毛叫人給修短了像鴿子似的只會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對翅膀上當鋪去典錢使,過了期再也贖不回……真的,我們一過了做孩子的日子就掉了飛的本領。但沒了翅膀或是翅膀壞了不能說是一件可怕的事。因為你再也飛不回去,你蹲在地上呆望著飛不上去的天,看旁人有福氣的一程一程的在青雲裡逍遙,那多可憐。而且翅膀又不比是你腳上的鞋,穿爛了可以再問媽要一雙去,翅膀可不 成,折了一根毛就是一根,沒法給補的。還有,單顧著翅膀你也還不一定到時候能飛,你這身子要是不謹慎養太肥了,翅膀力量小再也拖不起,也是一樣難不是?一對小翅膀馱不起一個胖肚子,那情形多可笑!到時候你聽人家高聲的招呼說,朋友,回去罷,趁這天還有紫色的光。你聽他們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的搖響,朵朵的春雲跳過來擁著他們的肩背,望著最光明的來處翩翩的,冉冉的,輕煙似的化出了你的視域,像雲雀似的只留下一瀉光明的驟雨——「Though art unseen,but yet I hear the shrill delight」——那你,獨自在泥潭裡淹著,夠多難受,夠多懊惱,夠多寒傖!趁早留神你的翅膀,朋友。 
  是人沒有不想飛的。老是在這地面上爬著夠多厭煩,不說別的。飛出這圈子,飛出這圈子!到雲端裡去,到雲端裡去!哪個心裡不成天千百遍的這麼想?飛上天空去浮著,看地球這彈丸在太空裡滾著,從陸地看到海,從海再看回陸地。凌空去看一個明白——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權威,做人的交代。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動,就擲了它,可能的話,飛出這圈子,飛出這圈子! 
  人類初發明的用石器的時候,已經想長翅膀。想飛,原人洞壁上畫的四不像,它的背上掮著翅膀;拿著弓箭趕野獸的,他那肩背上也給安了翅膀。小愛神是有一對粉嫩的肉翅的。挨開拉斯(Icarus)是人類飛行史裡第一個英雄,第一次犧牲。安琪兒(那是理想化的人)第一個標記是幫助他們飛行的翅膀。那民有沿革——你看西洋畫上的表現。最初像是一對小精緻的令旗,蝴蝶似的粘在安琪兒們的背上,像真的,不靈動的。漸漸的翅膀長大了,地位安准了,毛羽豐滿了。畫圖上的天使們長上了真的可能的翅膀。人類初次實現了翅膀的觀念,徹悟了飛行的意義。挨開拉斯閃不死的靈魂,回來投生又投生。人類最大的使命,是製造翅膀;最大的成功是飛!理想的極度,想像的止境,從人到神!詩是翅膀上出世的;哲理是在空中盤旋的。飛:超脫一切,籠蓋一切,掃蕩一切,吞吐一切。   
  向光明走去   
  ○鄭振鐸 
  誰都喜愛光明的。雖然也許有些人和動物常要躲在黑暗之中,以便實行他們的陰險計劃的,但那是賊,是惡人,是鴟,是蝙蝠,是狐。凡是人,是正直的人或物,總是喜愛光明,總是要向光明走去的。 
  黑漆漆的夜,獨自走在路上,一點的星光,月光,燈光都沒有,我們心裡真有些怕。夏天的暴雨之前,天都烏黑了,無論孩子大人,心裡也總多少有些凜凜然的,好像天空要有什麼異樣的變動。山寺的幽齋中,接連的落了幾天的雨,天空是那樣的灰暗,誰都要感到些淒楚之意。 
  但是太陽終於來了。接著夜而來的是白晝,接著暴雨而來的是晴光,接著灰暗之天空的是蔚藍色的天空。那時,不知不覺的會有一陣慰安快樂的感覺,滲入每個人的心裡,會有一種勇往活潑的精神,籠罩在每個人的臉上。 
  在黑暗中走著的人,在夏雨中的人,在灰暗的天空之下的人,總要相信光明的必定到來。因為繼於夜之後的一定是白晝。夜來了,白晝必定不遠的。繼於陰雨之後的,一定是陽光之天。雨來了,太陽必定是已躲在雨雲之後的。 
  那些只相信有陰雨之天,只相信有夜的人,且讓他們去。我們是相信著白晝,相信著陽光之必定到來的。 
  現在,我們是什麼樣的時代呢?我猜一定不會錯,每個人一聽到這句問話,都必定要皺著眉頭,在心裡歎著氣答道:「黑暗時代!」 
  是的,是的,現在是黑暗時代。 
  政治上,社會上,國際上,家庭上,有多少濃厚的陰影罩著!且不必多說,這許多。許多黑暗的事實,一時也訴說不盡。 
  但是「光明」已躲在這些「黑暗」之後了!我們要相信光明一定會到來。我們不僅相信,我們還要迎著光明走去!譬如黑夜獨行,坐在路旁等天亮,那是很可羞;如果懼怕黑夜而躲進小巖洞或小屋之內,那更是可恥。 
  我們相信光明必定會到來,我們迎上去,我們向著他走去! 
  在黑夜裡,踽踽的走著,到了天亮時,我們走到目的地了,那是多麼快慰的事呀! 
  那些見黑暗而懼怕,而失望的,讓他們永躲在黑暗裡吧;那些只相信有黑暗而不相信有光明的,也讓他們的生活於黑暗之洞裡吧。我們如果是相信「光明」的,我們便要鼓足了勇氣,不怖不懈,向著光明走去。 
  我們不彷徨,我們不回顧,人類是永續不斷的一條線,人間社會是永續不斷的努力的結果。我們雖住在黑暗之中,我們應努力在黑暗中進行,但也許我們自身,是見不到光明的。人類全體永續不斷的向著光明走去,光明是終於會到來的。 
  走去,走去,向著光明走去。 
  光明終於是要到來的!   
  烏托邦在哪裡?   
  ○白韻琴 
  烏托邦是什麼呢?大學的哲學課程表,時時都研討和談論這問題,簡括地說,是一個至美和極樂的境界,人人嚮往的最終目的。 
  但是你和我都相信,烏托邦根本是虛無的幻想,天下哪有至美極樂,而且能保持永恆的境界?尤其是凡夫俗子,生來世上就注定要接受很多不快樂的事實,曾經聽過一句話,快樂是不快樂人生旅程中的一個小插曲,想想倒是沒有錯,快樂已經這麼不容易,更遑論烏托邦! 
  常常覺得,世事的樂與哀,好與壞,大都只是心裡的感受,烏托邦與天堂,雖然都是虛無飄渺的,但是,只要你感覺上有快樂的時候,即使小插曲,也就夠了,人生不能太苛求和理想化,否則,就注定不快樂。 
  朋友對我說:「我是一個很不快樂的人,因為我很寂寞!」 
  我反問他:「告訴我,誰不寂寞?」 
  天下眾生,營營役役,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沉迷賭博 
  麻將,生得一窩孩子,寄情飲酒作樂至讀書,這不都是寂寞嗎? 
  表面看他,事業順意,家庭熱鬧,經濟無憂,雖然不能說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但是比起一般,已經是人上人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敢說這是不知足,因為感受的事,發自各人內心,強求不來。從這一點令我想到,人生是沒有烏托邦或天堂的,因為一切都在人的腦海中,你怎麼想,感覺得怎麼樣,那才是真實的,只不過人生數十寒暑,轉瞬即逝,假如不開懷點就是和自己作對,犯得著嗎? 
  我很相信,天下並沒有極樂世界,更沒有永恆。一刻的快樂,短暫的成功,剎那間的喜悅,不能永久保持的財富,電光石火般的愛情,雖然都有消失的一天,但只要它出現了,就值得去珍惜愛護,不要感歎它將會失去,只要全心享受擁有時的快樂。做人的真理是,不要苛求,只應追求,也別妄想一勞永逸,凡事拖久了,即使不出現弊端,人們也不會珍重它。真的,不要計較,不要苛求,你會更快樂。   
  激情主義   
  ○葉天蔚 
  有一幅漫畫,畫的是一個跋涉在群山之間的旅人,正傾倒出他鞋子中的砂石,旁白是:「使你疲倦的往往並不是遠方的高山,而是鞋子裡的一粒砂石。」 
  這是一種非常有趣的邏輯,它揭示了一種真實:將人擊垮的,經常並非巨大的挑戰,而是瑣碎事件構成的倦怠。 
  不少人都有過這樣的體驗:當一個人面對巨大的災難挑戰時,他會恐懼、會緊張、會湧起抗爭的衝動或掙脫的力量;至少,這是一種生的激情,即使他因此而失敗,這種失敗,依然會有一種悲劇性的力量。 
  但是,如果困擾人的只是一些非常瑣細的事件,比如牙疼、噪聲、夫妻吵架、同事矛盾,如此等等,你沒辦法把它們當對手,因為它們實在太微不足道;但你也沒辦法擺脫它,也因為它們實在太微不足道,在這種過程中,你得不到任何補償,只會不斷地無休無止地被耗費,變得疲倦懈怠。 
  最後,人常常不是因為失敗而放棄,而是因為疲倦而放棄。 
  在我看來,最糟糕的境遇不是貧困,不是厄運,而是精神心境處於一種無知無覺的疲憊狀態,感動過你的一切不能再感動你,吸引過你的一切不能再吸引你,甚至激怒過你的一切也不能再激怒你,即便是飢餓感與仇恨感,也是一種能讓人強烈地感到自己存在的東西,但那種疲憊卻會讓人止不住地滑向虛無。 
  但大多數人的日常生活都是由許多瑣事構成的,隨著時間的流逝,疲憊感往往會愈來愈濃。最後,少年的旺沛生氣被中老年的疲憊暮氣所代替。 
  相對於這種倦怠的過程來說,在日常生活中尋找激情,就成為一種重要的自救方式。 
  被稱為工作狂的日本人,在處理如何滿懷熱情地投入日復一日的平凡工作這個問題時,有一種相當不錯的手段:每天上班前,對著鏡子很自信地挺胸對自己微笑,然後大喊五聲:「我是最好的」,並且全身為之一振,然後再出門上班。據說,這樣振作一下,每天開始的感覺的確大不相同了。好遊樂的美國人,在把自己的心境推向一種瘋狂的激情狀態方面,更是花樣疊出,如從百丈高崖上縱身跳下的蹦極運動的流行,每每讓人體驗一下死亡已近的恐懼極點和又重返生間的極度快感,並讓人從中體會到生的美好燦爛。 
  用行動的刺激來促發激情的放射是一方面,用想像的色彩來刺激激情持續是另一方面。偉大的物理學家普朗克曾這樣描繪他最初被物理學吸引的時刻:他的一名教師這樣表達了能量守恆定律:「一個泥水匠辛辛苦苦地把一塊沉重的磚頭扛上了屋頂,他扛磚時的功並沒有消失,而是原封不動地貯存了起來,很多年後,直到有那麼一天,這塊磚鬆動了,它貯存了多年的功出現了,以至於它落在了下面一個人的頭上。」枯燥的、易令人乏味的物理學的世界由此而變成了一種由神秘的法則籠罩著的令人驚懼、震顫、興奮和嚮往的世界。 
  一個古老的疑惑:一個人怎麼判斷自己是不是愛上一個異性?據說心理學家們的答案是:你們相處時,是不是感到過一種激情,無論經常,還是曾經偶然,激情就像一種烙印,深刻難忘;而沒有激情的歷程,就如風過後的漣漪,稍縱即逝。 
  生活,事業,人的一切都需要一種激情,就像一陣風,吹落倦怠的塵,露出它們內部的光。   
  走上擂台   
  ○金 馬 
  人,生來不該與失敗情緒同行,而是要走上擂台來打擂的。 
  只要一路打下去,所謂的成敗,所謂的結果,也就不再顯得那麼 重要了。著名美國作家、諾貝爾獎金獲得者海明威,大體上就是持這樣的人生態度。對此,筆者是深表讚許的。 
  人,從出生之日起,就該走上擂台!並且高高興興地、坦坦蕩蕩地、大大方方地朝著必然一天一天逼近的死亡——生命轉化的另一種存在方式走去!走上擂台不懼輸贏,逼近死亡亦不計壽限,有了這兩點認識,一切所謂的世道艱難也就都不在話下,一切所謂的命運乖舛也就都不足掛齒了。 
  地球本身,其實也是個大擂台,它在宇宙中存活著,同時也受著壽限的威脅,存在著和空間夥伴火並的危機!只是時限的相對長度較長和遭遇危機的可能性更難以估量罷了。再從人類自身的歷史來看,人類從誕生至今,哪一代所經歷的時空曾經是平安無事的?人群之間的惡戰幾乎貫穿始終至今未息!有人說:「今天的時代,與『生』的力量相比,削弱『生』的力量,幾倍、十幾倍地增長」(池田大作:《我的人學》)。這可能是真的,但也只能說它可能反映了當代人類生存的時空條件的一個側面。也可以斬釘截鐵地說:人類文明正面臨著一次質的、巨大的、難以估量其進化價值以及審美價值的大飛躍。試問在人類編年史中,有哪個時代曾經像今天這樣,幾十億有幸處於和平環境下生活的人們(除了那些仍然在遭受戰事蹂躪的地區和人民),如此愜意地享受著如此飛快演進著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成果?太遠的不說,兩次 
  世界大戰期間,幾千萬無辜的人民無端地被剝奪了生的權利,那時,「削弱『生』的力量」與「『生』的力量」相比又該如何?可見,從宇宙來說:球球(指一個個的星球)都有本難念的經,從人類來說,代代都有難擋的災!既然我們生在地球上,就得豁出膽子,拿出同地球共存亡的勇力;既然我們降生在人類裡(而不是動物界),就該活出個「人」樣來,不能讓迎面襲來的一切困危嚇倒,更不能自造有害自身生存姿態的囚牢! 
  人,活著就不要敗下擂台,要倒,也該面孔朝前,朝著下一個擂台的方向倒。這樣子,可以倒出一個真正的「人」的氣概來,摔出一個無愧於含靈之類的「人」的模樣來。也惟有這樣子,才不致丟了先人的臉面、為人的元氣,才不算枉來人世一遭。 
  ○劉雪峰 
  先知告誡我們:希望越多,失望也就越多。我今天要說,失望再多,也不要絕望。 
  夕陽西下,明早還會東昇;春天過去,明年還會再來;青春韶華的流逝,必定會迎來更為深沉的人生。今天我們輸了,明天我們可以擦乾眼淚,拭去血跡,縫合傷口,重新再去拚搏。古人云:哀莫大於心死。只要我們的心不被絕望籠罩,我們就會重新點燃希望之火去奮鬥,去進取。 
  兩年前,和我海誓山盟整整五年的女友離我而去,投入了另一男人的懷抱。當時,我真是絕望到了極點,整天萎靡不振,意志消沉,大有世界末日來臨之狀。正當我尋死覓活,痛不欲生之時,我的一位文學上的同道者,叩開了我沉重的心扉,把我從絕望中拉了回來,使我重新樹立起生活的信心和勇氣。 
  那是一個朔風勁吹,雪花飄舞的深冬之夜,他問我:「你還愛她?」我點點頭。他說:「那你的痛苦就減輕了一半。因為你有精神寄托!」「她不愛你了?」他又問。我又點點頭。「那麼你的痛苦又減輕了一半。因為,為一個不愛你的人傷心落淚是不值得的!」我的心不禁為之一顫,眼睛裡也似乎有了光彩和神韻,專注地看著他那張明朗豁達的臉,想聽聽他的高見宏論。沒料他只淡淡地一笑,輕描淡寫地說了這樣一句話:「你一絕望,便什麼也不存在了。」 
  我頓時大徹大悟。是的,人一旦絕望,就失去了一切! 
  只要不絕望,我們就可以重新投入地愛一次,說不定真正傾心於你的那個人正期待著你的愛呢!只要不絕望,我們就可以重新開始,采一束野花,敲開她的門,用真誠的心去表達你對她的愛,贏得她對你的愛。只要不絕望,我們就可以重新抒寫我們的人生,我們可以在愛我們的人的挽扶下去看大海,看日出,看天邊絢麗的彩虹。 
  只要不絕望,我們就可以用悠然的心情看待人生的坎坷。任它潮漲潮落,雲卷雲舒;任它盈虧有期,流水無情;任它海枯石爛,地老天荒。 
  只要我們自己不絕望,誰也無法使我們絕望。   
  一個人可以活兩次   
  ○曹正文 
  生命,對每個人都是鐵面無私的。那麼,一個人可以活兩次,不是很可笑嗎? 
  其實不是。 
  我不妨舉兩個例子。生長在17世紀的英國人威仁爵士,他原來是格裡漢學院與牛津大學的天文學教授。但他在48歲那年,突然異想天開,他要改變自己的職業,開始過另一種陌生的生活,從事一個新的創造性事業。於是他把自己的後半輩子獻給了城市建設。他在後半生的40年中,一共建造了53座教堂與座堂,單單以倫敦的保羅座堂就使他名垂千古。稱譽他的人都說,威仁爵士活了兩次。 
  中國唐代詩人溫庭筠年輕時浪蕩不羈,出入於歌樓妓館,「能逐弦吹之聲,為側艷之詞」,為當時士大夫所不齒。他人到中年之後,一改舊習,先後任方城尉與國子監助教,治理地方,頗有政績;為人師表,作風嚴謹。連他昔日的朋友都說溫庭筠完全變了一個人。 
  這兩個例子至少可以說明,人的可塑性是很大的。威仁改變職業,在人生道路上取得另一項成就;溫庭筠再塑人生,從風流才子變成了誨人不倦的老師。對他們來說,不是等於活了兩次嗎? 
  在這個意義上說,一個人活三次,甚至四次都是可以做到的。 
  美國博士史威原來研究宗教,是神學院博士,他後來改學音樂,成 為音樂院博士,又成了當時最傑出的風琴師之一。他中年之後,捨棄舒適的物質生活,去毒蛇猛獸出沒的蠻荒野林之中考察。經過多年研究,終於成為一個優秀的醫學博士。 
  由此可見,為了使自己生活得更充實,我們不妨在某一領域取得成就之後,改變一下自己的愛好,把其他方面的潛能表現出來,讓生命之舟駛向另一個成功的彼岸。這對充滿活力的年輕人來說,尤其有其必要。 
  有一位先哲曾經說過:「當一扇門向你關閉之際,另一扇門將向你打開。」這句名言啟示我們,在適當的時機進行「跳槽」,有利於我們進行一種新的創造。中國古典詩歌發展到唐代,出現了異彩紛呈,登峰造極的繁榮。到了宋朝,儘管也出現了許多天才橫溢的詩人,但終究不能超越 
  唐詩,於是出現了大量填詞的作者,宋代的文人讓詞成為宋代文學的驕傲。這是一代人的選擇,同樣,元朝的雜劇與明清時代的小說,也是後人的理智選擇。不僅文學是如此,人生道路的選擇也是如此。當我們從事某一方面的發展,而無法取得成功之際,完全不必要走進死胡同而不轉彎。英國文學家哈代曾告誡人們:「從這一個方向看,這是一個可怕的陷阱,但從另一 個方向看,你將會迎來光明。」也就是說,經過對主觀條件與客觀條件的從容冷靜的思考,可以變換你的人生追求的目標。 
  當你嚮往人生多活幾次之際,你有必要對捨棄與憧憬的一切,作一番重新估量。調節心理狀態,改變生活方式,其中最主要的是努力學習。學習和吸收新的知識,認識新的事物。在學習中反省自己的言行,發展你的優勢,改去你的弱點,在這一過程中,你可以把自己的觸角伸向生活的各個層次,最後把握住自己的命運之舟。 
  但是,青年人如何選擇「跳槽」,從而選擇另一條道路,這很需要取謹慎的態度。 
  我以為第一條是量力而行,在設計自己人生的藍圖時,首先是正確估量自己的潛在能量,把興趣、愛好與能力作平衡的選擇。不妄自菲薄,但也切忌夜郎自大,過高估計自己與過低估計困難,都會給輕易的選擇帶來盲目性。第二,不要以為「跳槽」是可以輕易成功的,如果你是一個缺乏恆心的意志薄弱者,那麼你做不好這件事,也未必能在那件事上取得成功。因此,恆心與堅忍不拔的意志是一切成功的基點。   
  成功為何遲遲不來   
  ○王 梅 
  你是不是一直相信「努力就會成功」這句話?從以前到現在,你始終深信不疑「只要我努力,就會如何如何」?你也聽過很多關於成功的故事,幾乎每一個當事人都會告訴你,他們之所以會成功,就是因為他們多麼賣力,才換來今天的成就? 
  長久以來,人們已經非常習慣把「努力」和「成功」畫上等號。 
  但是,很多人忽略了,「努力」和「失敗」其實也如影隨形,緊密地連在一起。 
  你是不是也聽過類似的例子:某某人因為過度努力,結果卻積勞成疾,一病不起;有人努力讀書,考試卻老考不好,甚至畢不了業;有人努力保持一流的成績,卻找不到好的工作;有人堅毅不撓,但卻怎麼也挽救不了自己瀕臨破裂的婚姻。 
  努力等於成功,話是不錯,不過,努力有助於某些人,但有時候也有害於某些人。 
  譬如,工作狂就被認為是努力之下的犧牲者,不管他們在工作上表現得多麼盡忠職守,多麼勤奮努力,可是,工作狂往往把自己以及周圍的人弄得筋疲力盡。像這樣子的「努力」,你真的認為他「成功」了嗎? 
  無可否認,大多數人對成功下的定義比較浮面,以為努力追到一些表象的東西就是成功。他們相信只要在得到某種地位、財富、名譽之後,就是成功。所以,他們強迫自己努力、再努力,滿心期待成功的到來。可是,左等右等,成功就是不來! 
  你知道為什麼嗎?或許「成功」早已經悄悄地來了,可是,他們內心並沒有感受到喜悅,這些人因為過度相信「成功應該是什麼什麼樣子」,始終把眼光放在遠處,看不清現在,想法變得愈來愈魯鈍,他們的情感和心靈已經走進了死胡同。 
  其實,真正的「成功」,是你在努力的過程中到底「快樂不快樂」。美國女作家安吉麗絲就說過:「努力做事以換得財富,並不表示你達到了目的,努力之後能換得喜悅和滿足,這才重要。」換句話說,你是要為了滿足而努力,不是為了外在的表象而努力。 
  不管你的工作是速食店的收銀員、超市送貨員、垃圾清潔工、交通警察、保姆、計程車司機、小販,或許別人不覺得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但只要你找到了自己內在價值,並且你也很努力,你就是成功了。 
  反之,如果你的內心始終不滿足、不快樂,即使你昨天賣掉了3棟房子、簽妥了兩筆大生意、 
  股票賺進了500萬……都不能代表你有多棒。因為,你努力做的事,對你並沒有多大的意義,你賺到了別人眼裡的「成功」,可是,你的內心卻很「失敗」。 
  雖然,前人告訴我們:努力就會成功。但事實上,這是一句經過修飾的謊言,因為,有人即使努力了一輩子也沒有成功過。不過,你倒是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一點:如果不努力,你絕對不會有收穫。祝你成功!   
  給自己一個笑臉   
  ○艾明波 
  那天,看到妻面對衣櫃上的鏡子微笑,無意中我感到妻的笑是那麼嫵媚那麼動人。其實,我對妻的笑是再熟悉不過了,而今天看來卻覺得有些陌生的美好。想來想去頓有所悟:原來,這一笑是妻子為她自己而笑的,是她自己給自己一個笑臉。於是,我也嘗試著給自己一個笑臉,於是自己的笑便也燦爛起來。 
  是啊,當我們面對困惑面對無奈,是否該悄悄地給自己一個笑臉呢? 
  給自己一個笑臉,讓自己擁有一份坦然;給自己一個笑臉,讓自己勇敢地面對艱險。這是怎樣的一種調解、怎樣的一種豁達、怎樣的一種鼓勵啊! 
  獨步人生,我們會遇到種種困難,甚至於舉步維艱,甚至於悲觀失望。征途茫茫有時看不到一絲星光,長路漫漫有時走得並不瀟灑浪漫。這時,給自己一個笑臉好嗎?讓來自於心底的那份執著,鼓舞著自己插上長風的翅膀過盡千帆;讓來自於遠方的呼喚,激勵著自己帶著生命闖過難關。 
  因為,只要心中的風景不凋零,即使在嚴寒的冬季,生命的葉子也不會枯黃腐爛。 
  人在社會上生活,總免不了遇到挫折,遇到風險。別慌!面臨著大的災難,也別忘了給自己一個誠實而堅強的笑臉。那麼勇氣就會延長,痛苦就會縮短。 
  戰勝苦難,首先要戰勝自己;戰勝自己,就要有一個執著的信念;只要信念不老,人生就會在追求中永駐春天。 
  給自己一個笑臉,讓自己變得不再孤單; 
  給自己一個笑臉,那樣目標就不再遙遠。   
  關於機會的實話實說   
  ○葉延濱 
  機會這個詞,在這兩年已成了報紙雜誌上出現最頻繁和談論最多的詞了。本文不想對「機會」再作什麼新的闡述,把各家的機會找到一起,也就在這裡給你開一個實話實說的小型筆談會。 
  「機會就是牌桌上的重新洗牌。上盤你輸了,拿了一手臭牌,還沒有關係。打牌,總是會拿臭牌的,但重要的是在拿臭牌時,不要臭了心情,而是等待出完這手牌,然後洗牌。洗牌就是機會,四人重新抓,就看誰抓住它了。」說這話的看來是個賭客,他的那個「機會」等於賭客們的「運氣」,也叫手氣,如果機會就是這樣的,那麼這個世界上最能抓住機會的人就是牌桌上的人了。 
  「機會是一隻在山林裡亂竄的精靈,人們像獵人一樣,在山林裡尋找它,但多數人只看到過它的足跡,望到過它的影子,卻永遠與它失之交臂。只有一個獵人,他跑累了,靠著大樹睡了一覺,一醒來,發現機會這小精靈也一頭撞昏在這棵大樹上了。」這是個老故事,但很多人說這就是「機會」的「正式版本」。也許你和我一樣,也曾收藏過這個版本,當我們鑽進被窩時,對自己說,明天有個好運氣,當我們一覺醒來,心裡說今天會有好事等著我吧…… 
  「機會是在競選中你可以聽到的各種許諾。你可以為你的希望投下一票,但得你一票的人會不會實現你的希望——這個難題的名字就叫機會。」我和你都知道這是一個誤讀,但我和你都認為:機會等於不負責任的決策者無需兌現的許諾。這個定義雖是錯誤的,卻是常見的事實。 
  「機會是在上帝見我們之前,於艱難的人生旅途中和我們日夜相伴的牧師。」說這話的人是一個虔誠的教徒。我不是一個宗教信徒,但他給「機會」安排的職務我認為非常合適。 
  「機會是開給無能者的一張藥方,這藥方不能讓他們變得能幹,但會讓他們活得快樂而且充滿信心。」說這話的不是醫生,但我覺得他好像也給我開過這麼一張處方。 
  「機會是一個窮光蛋突然得到了一筆遺產!」我聽了這話後,認定我是一個窮光蛋,不過我堅信沒有哪位好心的親戚會為我準備好那遺產,所以我決定不考慮這個定義。 
  「機會是一份早已寫好的聘書,只是你總是忘了去領取。」我知道在領取時,不光需要我的身份證,還要我的學位證書、職稱證書、論文、獲獎證書……所以我不知道這份聘書是「機會」,還是「陷阱」? 
  「機會是自以為天才的人沒有收到的匯單,他把已失去的時間折成金錢,又把金錢換算成社會對他的欠款,而償還欠款的匯款人的名字就是機會。」這話說得繞口,但真有這樣的人,你見過,我也見過,這種人言必稱「 
  天生我才必有用」,這種人周圍的人對其評價,一般是兩個字:有病。 
  討論還在繼續,但我不得不退場了,因為我知道上述機會對我而言,已經夠多的了,下面的機會還是讓給別人吧。   
  一片葉子擁有樹   
  ○鄧康延 
  一片葉子在擁有一棵樹之前,先擁有著陽光和信心。 
  一位美國大學畢業生疾奔進加州報館問經理,「你們需要一個好編輯嗎?」「不需要。」「記者呢?」「也不。」「那麼排字工、校對員呢?」「不,我們現在什麼空缺也沒有。」「那麼你們一定需要它了。」 
  大學生從包裡掏出一塊精緻的牌子,上面寫著:「額滿暫不僱用。」 
  結果,這位年輕人被留下來干該報館的宣傳工作。他從未懷疑他這片葉子最能風光大樹。 
  在深圳人才智力市場門口,有一位來自江西的大學畢業生,長而蓬亂的頭髮透露出求職謀生的不順。可他達觀:「來這兒的好些知識分子對人才市場位置架在肉菜市場上,心理不平衡。為什麼要那麼看重形式呢?人才也是特殊商品,就得讓買賣雙方挑挑揀揀,讓大家都有機會選擇最佳契合。為了適合環境,我已調整了擇業方向,今天也已找到了一份工作,先幹起來再說。」這位小伙子明白,要想綠滿枝頭,先要萌生枝頭。在當今深圳,有許多建基立業的青年,在初闖特區時,除了激情,曾是不名一文。 
  與西方青年相比,中國青年的求職、創業方面,似乎還缺少一些自信與變通。可喜的是,飛速發展的商品經濟社會正教會我們所缺少的東西。這一過程會佈滿痛苦,但也不乏幽默。我們何妨好運時揶揄自己一下,厄運時調侃自己一番。只是不要無為地靜候下一個傷口。一片葉子只有一個季節,在這一個季節裡,它完全可以是樹的主人。所謂年輪便是由季節的葉子填寫的。 
  「人生下來不是為了被打敗的。」海明威隔著兩萬海裡重洋說;「天生我才必有用」,李白隔著一千年的山丘說。 
  不只是一種精神狀態,也是一種生存實踐——一片葉子擁有樹。   
  失去四肢的泳者   
  ○畢淑敏 
  一位外國女孩,給我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舉行殘疾人運動會,報名的時候,來了一個失卻了雙腿的人,說他要參加游泳比賽。登記小姐很小心地問他在水裡將怎樣游,失卻雙腿的人說他會用雙手游泳。 
  又來了一個失卻了雙臂的人,也要報名參加游泳比賽。小姐問他將如何游,失卻雙臂的人說他會用雙腿游泳。 
  小姐剛給他們登記完了,來了一個既沒有雙腿也沒有雙臂,也就是說,整個失卻了四肢的人,也要報名參加游泳比賽。小姐竭力鎮靜自己,小聲問他將怎樣游泳,那人笑嘻嘻地答道:「我將用耳朵游泳。」 
  他失去四肢的軀體好似圓滾滾的梭。由於長久的努力,他的耳朵碩大而強健,能十分靈活地撲動向前。下水試游,他如同一枚魚雷出膛,速度比常人還快。於是,知道底細的人們暗暗傳說,一個偉大的世界紀錄即將誕生。 
  正式比賽的那一天,人山人海。當失卻四肢的人出現在跳台的時候,簡直山呼 
  海嘯。發令槍響了,運動員彭彭入水。一道道白箭推進,浪花迸濺,竟令人一時看不清英雄的所在。比賽的結果出來了,冠軍是失卻雙腿的人,季軍是…… 
  英雄呢?沒有人看到英雄在哪裡,起碼是在終點線的附近,找不著英雄獨特的身姿。真奇怪,大家分明看到失卻四肢的游泳者跳進水裡了啊! 
  於是更多的人開始尋找,終於在起點附近摸到了英雄。他沉入水底,已經淹死了。在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鮮艷的游泳帽,遮住了耳朵。那是根據泳場規則,在比賽前由一位美麗的姑娘給他戴上的。 
  我曾把這故事講給旁人聽。 
  聽完之後的反應,形形色色。 
  有人說,那是一個陰謀。可能是哪個想奪冠軍的人出的損招——扼殺了別人才能保住自己。 
  有人說,那個來送泳帽的人,如果不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就好了,泳者就不會神魂顛倒。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忘記了他的耳朵的功能,他也會保持清醒,拒絕戴那頂美麗殺人的帽子。 
  有人說,既然沒了手和腳,就該安守本分,游的什麼泳呢?要知道水火無情,孤注一擲的時候,風險隨時會將你吞沒。 
  有人說,為什麼要有這麼混賬的規則,游泳帽有什麼作用?各行各業都有這種教條的規矩,不知害了多少人才,重重陋習何時才會終結? 
  我把這些議論告訴女孩。 
  她說,幹嗎都是負面?這是一個笑話啊,雖然有一點深沉。 
  當我們完整的時候,奮鬥比較容易。當我們沒有手的時候,我們可以用腳奮鬥。當我們沒有腳的時候,我們可以用手奮鬥。當我們手和腳都沒有的時候,我們可以用耳朵奮鬥。 
  但是,即使在這時,我們依然有失敗甚至完全毀滅的可能。 
  很多英雄,在戰勝了常人難以想像的艱難困苦之後,並沒有得到最後的成功。 
  兇手正是自己的耳朵——你的最值得驕傲的本領!   
  瞄準一個點   
  ○小 丑 
  在自然界,不管氣候多麼惡劣,都有生物在頑強地生存著。在撒哈拉沙漠裡,因為一連幾個月不下雨,乾燥的沙漠在陽光的炙烤下氣溫越來越高,就是極能耐高溫的蛇也得小心翼翼,不然就有被烤熟的危險。白天,蛇只能躲在沙子裡,因為沙子的覆蓋能使它避免陽光的直接照射,它還可伺機捕捉獵物。它的獵物都是些耐旱的小動物,有蜥蜴、甲蟲,還有一些小型飛鳥。 
  如果必須走動時,蛇就將身子彎成「之」字形迅速前進,這樣可以避免皮膚長時間與炙熱的沙子接觸,蛇就是以這種方式頑強地在沙漠裡生存下來的。 
  可是,令生物學家不解的是,有一種類似於麻雀大小的鳥,它的生命力比蛇更頑強。因為鳥兒要到沙地上找食物,所以也不可避免地成了蛇的獵物。鳥兒不但要面對惡劣的自然環境,還要對付躲在沙子底下的蛇的襲擊,如果它要生存下去,就必須戰勝這一切。 
  美國生物學家克林萊斯有幸拍到了一組這樣的精彩鏡頭。當鳥兒撲扇著翅膀剛剛停在沙地上準備找食物之時,潛伏在沙子裡的蛇猛地張開大口躥了出來。眼看鳥兒就要成為蛇的果腹之物,可是,頃刻間鳥兒便從劣勢轉為優勢。克林萊斯驚奇地發現,鳥兒在用自己的爪子一下又一下地拍擊著蛇的頭部,儘管鳥兒的力量有限,它的爪子對蛇的拍擊似乎構不成什麼威脅,並且蛇依然對鳥兒窮追不捨,但鳥兒並沒有停止拍擊。鳥兒一邊躲閃著蛇的血盆大口,一邊用爪子拍擊著蛇的頭部,其準確程度分毫不差。 
  就在鳥兒拍擊了一千多下時,蛇終於無力地癱軟在沙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蛇口脫險的鳥兒停在沙地上從容地吃了一些甲蟲類的食物後,才撲扇著翅膀慢慢地飛走了。 
  鳥兒和蛇的力量對比是懸殊的,生物學家唯一能得到的答案就是,鳥兒在經過長期的經驗積累後,終於掌握了一套對付蛇的辦法,那就是瞄準一個點——蛇的頭部,並持之以恆地用爪子拍擊。鳥兒以自己堅不拔的抵抗方式,在這次力量對比懸殊的較量中贏得了勝利。 
  在現實生活中,很多人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沒有瞄準一個點,持之以恆地走下去。而成功者則往往是由於瞄準了這個點,並堅持走到了最後。這個點有時是從腦中一閃而過的靈感,有時是一個稍縱即逝的機遇,有時是惡劣的環境中長期形成的生活積累。是的,只要能瞄準一個點,就能敲開成功的大門,哪怕力量微小,只要堅持,就一定能夠到達勝利的彼岸。   
  從不好吃的草吃起   
  ○李兆剛 
  剛畢業的我與三個同學與研究生導師一起聊天,談起自己目前的工作,我們幾個都非常不滿,有個同學甚至義憤填膺,表示要辭職另謀高就。老師在詳細瞭解了情況後,就給我們講了個故事。 
  老師講,在他老家的山村中有許多耕地的黃牛。在夏天不勞動時,一般都是十多頭集中起來放牧。夏天過去了,原來差不多的牛群就發生了變化,在牛群中總會有兩三頭牛脫穎而出,長得又肥又壯,而這些牛兒往往幹農活也比較好,價格也自然會比其他的牛高出許多了。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其實農村人都知道,這與牛兒的脾性有關,有的牛吃草時從不挑剔一直沿著一個方向吃,而有的則是到處找好草吃,結果這些牛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尋找好草上了,其他牛兒在休息了,這些牛還沒有吃飽,不但沒吃飽,而且還沒有時間休息,自然也就不可能長胖長壯了,當然也就沒有力氣幹農活了,自然也就不受人們的歡迎了。而另一些牛兒從不挑剔,從不好的草兒吃起,在別的牛兒尋找好草時,已經吃得半飽了,如果遇到好草則一會兒就吃飽了,因為有了前面不好的草墊底。老師話題一轉,其實找工作也是一樣,你必須面對現實,慢慢地為自己積累基礎,一步步地向前,這樣你終會有所成就。而一開始就總想找一個滿意的好工作,你可能永遠也找不到好工作。就算你找到份「好工作」可能也不一定適合你,因為你沒有其他相關工作的基礎,不一定能勝任。 
  聽了老師的話,我們陷入了沉思。是啊,我們都有一腔宏願,希望明天就能實現,但現實是有無數像我們一樣懷抱夢想的年輕人,誰能最終脫穎而出?這需要積澱,需要忍耐,需要一些不夠精緻的糧食先打底,這樣我們才有力量走好下一步!   
  進路與退路   
  ○[台灣]劉 墉 
  你說想去征服高山,但是當我問你登山者應該帶些什麼東西時,你卻答不上來。 
  現在我告訴你吧! 
  如果是攀登路徑不熟的高山,即使原定一日往返,除必備的指南針,你的行囊中也應該包括一把小刀、一打繩索、一盒用塑料袋包好的火柴、一點鹽巴、一塊折起來不大的透明塑料布或雨衣和一個哨子。 
  這些東西大多數都不是為你的進路而準備的,而是預為你的退路,但是不論是登山的旅途,或在你人生的旅途上,「有退路」都是尋取進路的必要條件。 
  於是那把小刀,在前進時可以幫助你用來切割獵物、削竹為箭、砍木為叉;在你被毒蛇咬傷時,更可以用來將傷口切成「十」字,以吸出毒血。 
  那條繩索,在前進時可以幫助你攀爬;在山友遇險時,可以用為營救;在編織擔架時,用為捆綁。 
  那盒火柴,在你前進時,可以用為烹食;在你遇難時,則可能讓你點起柴火,熬過高山上寒冷的夜晚。 
  那塊透明的塑料布或雨衣,在你前進時,可以用來防雨;當你困阻在深山時,更可以使你減少地面或環境中潮冷的侵襲,甚至在缺水時,用來收集地面蒸發的水汽,使你免於乾渴。 
  那塊鹽巴,在你前進時,可以用為烹調鮮美的食物;在你困厄時,則能用為消毒、補充體力,甚至幫助你吞下平時絕對難以接受的野生食物。 
  至於那支哨子,在你前進時,固然可以用為招呼隊友,作為集合的訊號;在你落難而飢寒交迫,喊不出聲音時,更可能因為有這支哨子,隔幾分鐘吹一下,而使搜救的人員找到你。 
  如此說來,哪一樣東西可以少呢,它們占的空間不大,卻是你行前絕不能疏忽,而落難時可能保命的。 
  我過去曾多次對你說:旅遊時,如果是舊地重遊,不妨在既有的大道之外,再去尋訪一些小路,發掘新的風景。相反的,如果是到陌生的地方,則應該記住來時的道路,以便遇到困阻時能夠脫身。 
  對已知的環境,做進一步想;對未知的環境,做退一步想。在人生的旅途上,前進固然可喜,後退也未嘗可悲。最重要的是,在前進時要知道自制,免得只能進而不能退;後退時則要知道自保,使得退卻重整之後,能夠再向前行!   
  年輕,就是好運氣   
  ○佟可竟 
  面對巨獎銷售,我們很像個鐘情者,保不準頭獎真就撲懷而至呢。 
  撕開號碼的瞬間,卻總是一片烏有。有時候,你由不得堅信著人有運氣,只是這會兒沒來。 
  任何夢想的實現,都不能超離這低處的堅實懸空而至。登山者在頂峰歡呼勝利的時候,最激動的心跳怎知不是為了留在山腳那洇進汗水的行行足跡? 
  很多人終其一生的努力,也未能得到成功的回報。然而,他們卻無憾於生命。因為他們從未慵懶過,且一刻也不撒手地抓牢了春籐般的年輕歲月。對於人生而言,奮鬥的故事遠比成功本身更耐讀、更震撼心靈。 
  年輕,就是好運氣。要說兌現一筆財富,全在於盡心盡力地實幹,無怨無悔地奮鬥。 
  株守的日子怕永遠不會有收穫。所有的門都開著——只是,你我可肯?   
  人生最好的教育   
  ○胡 平 
  (一) 
  一個青年來到城市打工,不久因為工作勤奮,老闆將一個小公司交給他打點。他將這個小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條,業績直線上升。 
  有一個外商聽說之後,想同他洽談一個合作項目。當談判結束後,他邀這位也是黑眼睛黃皮膚的外商共進晚餐。晚餐很簡單,幾個盤子都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兩隻小籠包子。他對服務小姐說,請把這兩隻包子裝進食品袋裡,我帶走。外商當即站起來表示明天就同他簽合同。第二天,老闆設宴款待外商。席間,外商輕聲問他,你受過什麼教育?他說我家很窮,父母不識字,他們對我的教育是從一粒米、一根線開始的。父親去世後,母親辛辛苦苦地供我上學。她說俺不指望你高人一等,你能做好你自個兒的事就中……在一旁的老闆眼裡滲出亮亮的液體,端起酒杯激動地說:我提議敬她老人家一杯——你受過人生最好的教育! 
  一個人受過苦,便知道珍惜;一個在貧寒中長大的人,不會不知道勤儉的重要,一個自小就知道努力做事的人,不會不對自己和他人負責…… 
  貧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在貧窮中什麼也學不到,並進而失去人的自尊。 
  (二) 
  一個相貌平平的女孩,在一所極普通的中專學校讀書,成績也很一般。她得知媽媽患了不治之症後,想減輕一點家裡的負擔,希望利用暑假這兩個月的時間掙一點錢。她到一家公司去應聘,韓國經理看了她的履歷,沒有表情的拒絕了。女孩收回自己的材料,用手掌撐了一下椅子站起來,覺得手被紮了一下,看了看手掌,上面沁出了一顆紅紅的小血珠,原來椅子上有一隻釘子露出了頭。 
  她見桌子上有一條石鎮紙,於是拿來用它將釘子敲平,然後轉身離 去。可是幾分鐘後,韓國經理卻派人將她追了回來,她被聘用了。 
  一個在愛中長大的人,他最好的回報也是愛。當愛促使一個人去做他很難做到的事情時,這足以證明愛的力量! 
  而在一件很細小的、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上也能體現出對別人體貼和關心的人,他所受到的愛的教育無疑是成功的。 
  (三) 
  有一個崗位需要招人,先後來了四位應聘者。在招聘條件一欄中,有一項條件是必須具備兩年以上的工作經驗。前三位應聘者都稱自己有類似的工作經驗,但面對應聘者的考問,很快顯示出自己對這一行的無知。最後來了一位男學生,他坦率地對招聘者說,自己不具備這方面的工作經驗,但對這項工作很感興趣,並且有信心經過短暫的實踐後,能夠勝任它。招聘者毫不猶豫地錄用了他。此後他和那個招聘者曾經有過一段對話,那個招聘者說,有很多求職的人在介紹自己的情況時並不誠實,而他為什麼能夠誠實相告呢?他說小時候有一次他撿了錢,奶奶問他時,他撒了謊。奶奶朝他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下,然後告誡他:「窮不可怕,只要你誠實,你就有救!」他說他永遠記得奶奶說的這句話。試想一個不敢正視自己的不足、只能依靠騙來取得眾人信任的人,他能行得遠嗎? 
  一個誠實的人,其實是最需要勇氣。他必須敢於面對事實和真理,在別人含含糊糊、唯唯諾諾的時候,勇敢地指出真相。 
  誠實比一切智謀都好,而且它是智謀的基本條件。   
  準備受傷   
  ○莫小米 
  在護士節前後,看到許多報刊上載有護士的照片。同為年輕女子,與模特、演員、歌星乃至工人、農民、學生全然不同的是,後者見報的照片多半是笑著的,無論是自然的、明朗的、嫵媚的或甜蜜的,她們總是以笑為美。護士卻正好相反,護士的照片也有笑的,但最美的是不笑的。 
  不笑的護士恬靜而神聖,反顯出驚人的美。 
  護士不笑是不是因為她要面對太多的痛楚與苦難?旁人的猜測總是籠統的。最近認識一位剛從衛校畢業的女孩,她是朋友的女兒,當她告訴我即將走上工作崗位,我問她是否都準備好了的時候,這個十七八歲的女孩說出令我肅然起敬的話。她說當然,除了別的各項必要的準備之外,作為一名護士,她還要準備受傷。她說在實習時曾因手指被戳傷出血而大驚小怪,快要退休的護士長在為她處理完傷口後,伸出自己傷痕纍纍的手讓她看。 
  護士長指著手指上許多細碎的小疤痕說,這些是在為病人注射時,被針尖誤刺或被藥瓶碎片劃傷的;護士長又指著掌心一道長而深刻的、明顯經過縫合的傷疤說,這是在手術室為主刀醫生傳遞器械,當手術台上出現突發險情時,被醫生傳回的尖銳器械無意割傷的;護士長翻過手,指著手指上的抓痕說,這是被瀕死的極端痛苦的病人痙攣的手所抓傷的…… 
  說著這些,女孩下意識地撫摸著自己纖細白皙、光潔如玉的手,她沒有笑,她非常美。 
  我深信她會是一名出色的護士,我同時覺得這對所有剛開始工作的年輕人都極其有益——既然受傷是不可避免的,那麼,你就得準備受傷,就如開上前線的戰士,隨時準備為國捐軀一樣。   
  每一隻小狗,都有一個目標   
  ○畢淑敏 
  有一對夫婦,有兩個孩子,一個叫莎拉,一個叫克裡斯蒂。 
  當孩子還小的時候,父母決定為他們養一隻小狗。小狗抱回來以後,他們就請朋友幫忙訓練這隻小狗。在第一次訓練前,女馴狗師問:「小狗的目標是什麼?」 
  夫妻倆面面相覷,很是意外,嘟囔著說:「一隻小狗的目標?當然就是當一隻狗了。」他們實在想不出狗還有什麼另外的目標。 
  女馴狗師極為嚴肅地搖了搖頭說:「每隻小狗都得有一個目標。」夫婦倆商量之後,為小狗確立了一個目標:白天和孩子們一道玩,夜裡看家。後來,小狗被成功地訓練成了孩子的好朋友和家的守護神。這對夫婦就是美國的前任副總統阿爾·戈爾和他的妻子迪帕。他們牢牢地記住了這句話——做一隻狗要有目標,更何況是做一個人。 
  我們常常把別人的期待當成了自己的目標,孩童時,這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但是,你會漸漸地長大,無論別人的期望是怎樣的美好,它也不屬於你。除非有一天,你成功地在自己的心底移植了這個期望,這個期望生根發芽,長成了你的目標。那時,儘管所有的枝葉都和原本的母本一脈相承,但其實它已面目全非,它的靈魂完完全全只屬於你,它被你的血脈所滋養。 
  我們常常把世俗的流轉當成自己的目標。這一陣子崇尚錢,你就把掙錢當成自己的目標。殊不知錢只是手段而非目標,有了錢之後,事情遠遠沒有結束。把錢當成目標,就是把葉子當成了根。目標是終極的代名詞,它懸掛在人生的沙海之中,你向著它航行,卻永遠不會抵達。你的快樂就在這跋涉的過程中流淌,而並非把目標攫為己有。從這個意義上說,錢不具備終極目標的資格。過一陣子流行美麗,你就把製造美麗保存美麗當成了目標。殊不知美麗的標準有所不同,美麗是可以變化的,目標卻是相當恆定的。美麗之後你還要做什麼?美麗會褪色,目標卻永遠鮮艷。 
  有人把快樂和幸福當成了終極目標,我覺得這也值得推敲。 
  快樂並不只是單純的快感,類乎飲食和繁殖的本能。科學家們通過研究,發現最長遠最持久的快樂,來自於你的自我價值的體現。而毫無疑問,自我價值是從屬於你的目標,一個連目標都沒有的人,何談價值呢! 
  一棵樹的目標也許是雕成大廈的棟樑,也許是撐一把綠傘送人陰涼,也許是化做無數張白紙傳遞知識,也許是製成一次性筷子讓人大快朵頤……還有數不清的可能,我們不是樹,我們不可能窮盡也不可能明白樹的心思。 
  我們是人,我們可以為自己確立一個目標,這是做人的本分之一。 
  有一位女子曾說過,出名要趁早。我看,確立目標要趁早。   
  當一塊石頭有了願望   
  ○陸勇強 
  一位名叫薛瓦勒的鄉村郵差每天徒步奔走在鄉村之間。有一天,他在崎嶇的山路上被一塊石頭絆倒了。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準備再走。可是他突然發現絆倒他的那塊石頭的樣子十分奇異。 
  他拾起那塊石頭,左看右看,便有些愛不釋手了。 
  於是,他把那塊石頭放在了自己的郵包裡。村子裡的人看到他的郵包裡除了信之外,還有一塊沉重的石頭,感到很奇怪,人們好意地勸他: 「把它扔了,你每天要走那麼多路,這可是個不小的負擔。」 
  他卻取出那塊石頭,炫耀著說:「你們誰見過這樣美麗的石頭?」 
  人們都笑了,說:「這樣的石頭山上到處都是,夠你撿一輩子的。」 
  他回家後疲憊地睡在床上,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用這樣美麗的石頭建造一座城堡那將會多麼迷人。於是,他每天在送信的途中尋找石頭,每天總是帶回一塊,不久,他便收集了一大堆奇形怪狀的石頭,但建造城堡還遠遠不夠。 
  於是,他開始推著獨輪車送信,只要發現他中意的石頭都會往獨輪車上裝。 
  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過上一天安樂的日子。白天他是一個郵差和一個運送石頭的苦力,晚上他又是一個建築師,他按照自己天馬行空的思維來壘造自己的城堡。 
  對於他的行為,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認為他的精神出了問題。 
  二十多年的時間裡,他不停地尋找石頭,運輸石頭,堆積石頭。在他的偏僻住處,出現了許多錯落有致的城堡,當地人都知道有這樣一個性格偏執沉默不語的郵差,在幹一些如同小孩子築沙堡的遊戲。 
  1905年,法國一家報紙的記者偶然發現了這群低矮的城堡,這裡的風景和城堡的建築格局令他歎為觀止。他為此寫了一篇介紹薛瓦勒的文章,文章刊出後,薛瓦勒迅速成為新聞人物。許多人都慕名前來參觀城堡,連當時最有聲望的畢加索也專程參觀了薛瓦勒的建築。 
  現在,這個城堡成為法國最著名的風景旅遊點,它的名字就叫做「郵差薛瓦勒之理想宮」。 
  在城堡的石塊上,薛瓦勒當年的許多刻痕還清晰可見,有一句就刻在入口處一塊石頭上:「我想知道一塊有了願望的石頭能走多遠。」據說,這就是那塊當年絆倒過薛瓦勒的石頭。   
  最後一名競爭者   
  ○王 皎 
  現場抽到的題目是「COMPETE」——競爭,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英文演講比賽。列席的評委是一律金髮碧眼的英美籍教師,用很西方式的微笑審視著躍躍欲試的競爭者,我的順序排在最後一名,從被善意的惡作劇者悄悄報上名到成為參賽隊員中唯一一個大一新生,我越來越肯定這是一種暗示。 
  坐在前排靠門的位子上,氣宇軒昂的賽手從我身邊一一走上講台,掌聲排山倒海一浪復一浪摧折著我心裡孤立無援的自信。 
  這時,兩名隊員縮著身子從門邊溜了出去,留下如釋重負的歎息長 貫我耳,是自知的超脫還是軟弱的逃避?我已無法選擇,勇氣往往在人最無能為力的時候奇跡般地戰勝膽怯——我有什麼理由不昂首挺胸走上去呢? 
  「方寸之台為每一個競爭者提供公平的機會!」我的第一句演講詞博得零星的掌聲。然而,我還是只能用簡單粗糙的詞句表達深刻的道理,一種言不由衷的悲哀和尷尬瀰漫了整個賽場。台下一排充滿鼓勵的藍色目光斑斑駁駁游動在我的意念中,而觀眾席上接二連三搖頭的動作卻引起我奪門而出的衝動。 
  五分鐘的傳統演講結束後,本應十分精彩的自由對答無情地把我推到山窮水盡之地。一位身材高大肥胖的中年外教友善自然地陳述著他的提問,我扯緊每一根腦神經極力傾聽仍不得要領。 
  「I beg your pardon(請你再講一遍)!」我急切地說。胖外教放慢語速重新發問,這次有了可喜的進步,至少明白了那是些我肯定沒有學過的單詞! 
  「I beg your pardon!」我迷惘地說,在胖外教極慢的陳述中我終於如獲至寶地捕聽到三個中文字:「走後門」。我受寵若驚地急忙講出一句很不合語法規則的回答,告訴他我相當反對這種不公平的競爭方式,但對改變它的存在感到力不從心。胖外教寬慰地點點頭,另一個提問接踵而來。 
  「I beg your pardon!」不得不第3次啟口說這句說時,我看到一顆金髮覆蓋的腦袋絕望地搖動了兩下。我的一隻腳不由自主往門的方向邁了一步——胖外教西方式的笑容驟然定格在我的腦海中——我縮回了那只被石頭多次絆倒過的腳。預告結束時間的鐘聲響了起來,我作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緩緩走下台,怪異的目光鋪天蓋地把我捲回原來的座位上。 
  無意間維持了一種被認為是自不量力的坦然,我恍然領悟到:人們總是因為「自知」而不敢向前邁出蹣跚卻暗藏潛力的一步!其實自知有時只是一種借口,為固步自守的平庸精裝成花邊也好常常掛在嘴上。勝與不勝往往只是一念之差。對於真正的勝利,應該能夠找到一條即使失敗了也仍然站得住腳的理由——例如盡心盡力。我想我做到了。 
  為了給所有參賽隊員發「參賽證」,我再次踏上了那張公平競爭的演講台,站在最後一名的位置上。我接過胖外教遞來的證書,發現空白處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REAL COMPETITION(真正的競爭)! 
  我的目光在這兩個大寫的英文單詞上來來回回地思索,一種西方式的微笑在我心底蕩漾著,來來回回…… 
  ○季羨林 
  什麼叫成功?順手拿過來一本《現代漢語詞典》,上面寫道:「成功,獲得預期的結果。」言簡意賅,明白之至。 
  但是,談到「預期」,則錯綜複雜,紛紜混亂。人人每時每刻每日每月都有大小不同的預期,有的成功,有的失敗,總之是無法界定,也無法分類,我們不去談它。 
  我在這裡只談成功,特別是成功之道。這又是一個極大的題目,我卻只是小做。積七八十年之經驗,我得到了下面這個公式:天資+勤奮+機遇=成功。 
  「天資」,我本來想用「天才」,但天才是個稀見現象,其中不少是「偏才」,所以我棄而不用,改用「天資」,大家一看就明白。這個公式實在是過分簡單化了,但其中的含義是清楚的。搞得太繁瑣,反而不容易說清楚。 
  談到天資,首先必須承認,人與人之間天資是不相同的,這是一個事實,誰也否定不掉。十年浩劫中,自命天才的人居然大批天才。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至今不解。到了今天,學術界和文藝界自命天才的人頗不稀見,我除了羨慕這些人「自我感覺過分良好」外,不敢贊一詞。對於自己的天資,我看,還是客觀一點好,實事求是一點好。 
  至於勤奮,一向為古人所讚揚。囊螢、映雪、懸樑、刺股等故事流傳了千百年,家喻戶曉。韓文公的「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更為讀書人所嚮往。如果不勤奮,則天資再高也毫無用處。事理至明,無待饒舌。 
  談到機遇,往往為人所忽視。它其實是存在的,而且有時候影響極大。就以我自己為例,如果清華不派我到德國去 
  留學,則我的一生完全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 
  把成功的三個條件拿來分析一下,天資是由「天」來決定的,我們無能為力。機遇是不期而來的,我們也無能為力。只有勤奮一項完全是我們自己決定的,我們必須在這一項上狠下功夫。在這裡,古人的教導也多得很,還是先舉韓文公。他說:「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于思,毀於隨。」這兩句話是大家都熟悉的。 
  王靜安在《人間詞話》中說:「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靜安先生第一境寫的是預期。第二境寫的是勤奮。第三境寫的是成功。其中沒有寫天資和機遇。我不敢說,這是他的疏漏,因為寫的角度不同。但是,我認為,補上天資與機遇,似更為全面。我希望,大家都能拿出「衣帶漸寬終不悔」的精神來從事做學問或幹事業,這是成功的必由之路。   
  人各有志(外一篇)   
  ○洪 生 
  古人說過:「人之患在好為人師。」這話不無道理。許多人常以自己的主觀願望來要求別人,希望別人遵照自己的話去做,倘不如此,便覺對方冥頑不靈,甚至無可救藥。 
  其實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為謀,何必強求必與己同呢?當然麻雀無法瞭解鴻鵠的大志,可是換過來,鴻鵠又怎能體諒麻雀的小小需要呢? 
  更何況人盡其才,只要把自己的才華發揮淨盡,也就夠了。不一定都得身懷大志不可! 
  過去我無法領悟這點,所以對自己親人、學生不免苛求,而對方無動於衷,自己則苦惱不已。現在想想,不禁啞然,人各有志,何必強求。 
  「兼 聽」 
  「兼聽則明」這句話,許多人都讀過,也會引用,但不一定會應用。喜歡聽美言,是人之通病。聽—面之詞,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英明的一些領 導人,也不免被小人的阿諛和讒言所淹沒,而用人不當,斷事不明瞭。 
  能夠凡事多聽聽各種意見,當然是好事,但有者早已先入為主,為了偏見,所謂聽聽,不外乎做做樣子罷了。也有些恰恰相反的,對聽來的東西本身沒有判斷力,是非不分,三年無成。則兼聽不如不聽。 
  「兼聽」一詞,言簡意賅,雖易懂卻不易做到。否則朗朗乾坤,就不會如此多事了。 
  ○許文紅 
  人不怕痛苦只怕丟掉剛強,人不怕磨難只怕失去希望。面對風風雨雨,有這樣的路可走——去認識大海。這是人生旅途中一條清醒暢通的路。在廣闊的海洋裡,你能清醒地認知惱、恨、憂、愁。把經過的每次大風浪,看作是生活的一個新嘗試,看作是生命體的一個新光環。把遇到的每次大衝擊,當成人生的新課題。每衝破—次危機,你便增加一分生活的勇氣,每征服—個難題,你就贏得一次成功。 
  何謂痛苦?我理解痛苦是超出人的承受能力之外的東西。痛苦和磨難是人生的寶貴財富,生活中沒有阻力,人的價值就體現不出來,旅途中沒有艱險,人生就沒有滋味。 
  「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殘山剩水,枯籐花樹,夕陽西下,景觸情,情觸景,你會領略到自然之韻。 
  「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你驚歎人的奇想俏喻。 
  不管是豪放的畫筆,還是細膩的雕刻,無論是「鬥牛舞曲」,還是「二泉映月」……一句話,只要是有魅力的藝術,就會給你一分享受、一分輕閒、一絲深悟、一絲蘊藉。經過藝術濃縮的生活,給人啟迪和鼓舞,它用歷史的和現實的角度衡量社會生活中的美、丑、喜、怒、悲,指導人們更深刻地看待昨天、今天和明天。 
  沒有什麼比生活更富有、更生動、更崇高的了,心中有了這桿秤,還怕稱不出失意、坎坷、痛苦、磨難的份量! 
  笑傲磨難吧——那是屬於你的一份財富。   
  去自討苦吃   
  ○佟可竟 
  人,過於舒適往往會流於平淡,幾遭磨難甚至會生出不凡。莫如時常對自己說:去討點苦吃吧。 
  追求你未必能企及的嚮往,拋棄你已經擁有的安恬,嘗一隻你從未吃過的青果子,走一程你不曾跋涉的沼地泥灣……學會容納失意,學會品嚐苦難。即使折戟沉沙,人仰馬翻,只要意志被鑄成一個不倒的硬漢。 
  沒有磨難,不配稱真正的活過,沒有痛苦,就不是真實的人生。 
  有了這樣的經歷,你將無意再評說幸與不幸,因為對苦難的咀嚼要遠勝於甘甜。 
  莎翁說:「在命運的顛沛中,最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氣節。」這是將苦難視為財富的人的證言。 
  「自討苦吃。」認真地揣上這話上路吧,別再把它視為一句戲言。     
  第三章 幸福的柴門   
  心輕上天堂   
  ○畢淑敏 
  埃及國家博物館,有一件奇怪的展品:一隻用精美白玉雕刻的匣子,大小約和常用的抽屜差不多,匣內被十字形玉柵欄隔成四個小格子,潔淨通透。玉匣是在法老的木乃伊旁發現的,當時匣內空無一物。從所放位置看,匣子必是十分重要,可它是盛放什麼東西用的?為什麼要放在那裡?寓意何在?誰都猜不出。這個謎,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讓考古學家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在埃及中部盧克索的帝王谷,在卡爾維斯女王的墓室中,發現了一幅壁畫,才破解了玉匣的秘密。 
  壁畫上有一位威嚴的男子,正在操縱一架巨大的天平。天平的一端是砝碼,另一端是一顆完整的心。這顆心是從一旁的玉匣子中取出的。埃及古老的傳說中,有一位至高無上的美麗女性,名叫快樂女神。快樂女神的丈夫,是明察秋毫的法官。每個人死後,心臟都要被快樂女神的丈夫拿去稱量。如果一個人是快樂的,心的份量就很輕,女神的丈夫就引導那有著羽毛般輕盈的心的靈魂飛往天堂。如果那顆心很重,被諸多罪惡和煩惱填滿,快樂女神的丈夫就判他下地獄,永遠不得見天日。 
  原來,白玉匣子是用來盛放人的心靈的;原來,心輕者可以上天堂。 
  自從知道了這個傳說,我常常想,自己的心是輕還是重,恐怕等不及快樂女神的丈夫用一架天平來稱量,那實在太晚了。呼吸已經停止,一生蓋棺論定,任何修改都已沒有空白處。我喜歡未雨綢繆,在我還能微笑和努力的時候,就把心上的累贅一一摘掉。我不希圖來世的天堂,只期待今生今世此時此刻,朝著愉悅和幸福的方向前進。天堂不是目的地,只是一個讓我們感到快樂自信的地方。   
  破碎的美麗   
  ○喬 葉 
  有時候,我甚至相信:只有破碎的東西才是美麗的。 
  我喜歡斷樹殘根,枯枝萎葉,也喜歡古寺銹鐘,破門頹牆,喜歡庭院深深一蓬秋草,石階傾斜玉欄折裂,喜歡雲冷星隕月缺根竭莖衰柳敗花殘,喜歡一個沉默的老人穿著褪色的衣裳走街串巷撿拾破爛,喜歡一個小女 孩瘦弱的雙肩背著花布塊拼成的舊書包去上學。我甚至喜歡一個缺了口的啤酒瓶或一隻被踩扁的易拉罐在地上默默地滾動,然後靜止。每當看到這些零星瑣屑的人情事物時,我總是很專注地凝視著它們,直到把它們望到很遠很遠的境界中去。 
  我不知道它們曾經怎樣美麗過,所以我無法想像它們的美麗。也因此,我深深沉醉於這種不可想像不可求源的美麗之中,挖掘著它們絢麗的往昔,然後,驀然回首,將這兩種生命形態拉至眼前,黯然淚下這不可解釋的一切蘊含著多少難以訴說的風花雪月悲歡離合,蘊含著多少滄桑世事中永恆的感傷和無垠的蒼涼啊! 
  我喜歡看人痛哭失聲,喜歡聽人狂聲怒吼,喜歡人酒後失態吐出一些埋在心底發酵的往事,喜歡看一個單相思的人於心愛者的新婚之夜在雨中持傘默立。我喜歡素日沉靜安然的人喋喋不休地訴說苦難,一向喜悅滿足的人忽然會沮喪和失落,蒼老的人憶起發黃的青春,孤傲的人懺悔錯過的愛情。我喜歡明星失寵後淒然一笑,英雄暮年時忍痛回首,官場失意者獨品清茶,紅顏逝去的佳麗對鏡哀思。我喜歡人們在最薄弱最不設防的時候挖出自己最痛最疼的那一部分東西,然後顫抖,然後哭泣,然後讓心靈流出血來。 
  每當這時候,哪怕我對眼前的人一無所知,我也一定會相信:這個人擁有一個曾經非常美好現在依然美好的靈魂,他經歷的辛酸和苦難,以及那些難以觸懷的心事和情緒,是他生命中最深的印記和最珍愛的儲藏。只有等他破碎的時候,他才會放出這些幽居已久的鴿子,並且啟窗露出自己最真實的容顏。 
  能夠破碎的人,必定真正地活過。林黛玉的破碎,在於她有刻骨銘心的愛情;三毛的破碎,源於她歷盡滄桑後一剎那的明徹和超脫;凡高的破碎,是太陽用金黃的刀子讓他在光明中不斷劇痛;貝多芬的破碎,則是靈性至極的黑白鍵撞擊生命的悲壯樂章。如果說那些平凡者的破碎洩露的是人性最純最美的光點,那麼這些優秀靈魂的破碎則如銀色的禮花開滿了我們頭頂的天空。 
  我們從中汲取了多少人生的夢想和真諦啊! 
  我知道,沒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樣享受這種別緻的幸福和歡樂,沒有多少人知道這種破碎的美麗是如何細細密密地鋪滿我們門前的田野和草場,如同今夜細細密密的月光。 
  是誰說過:一朵花的美麗,就在於她的綻放。而綻放其實正是花心的破碎啊。   
  把心變作兩瓣   
  ○毛 毛 
  這真是一個永恆的粗重問號:我,向誰訴說? 
  無論誰,在生命的航程中,都難免會有身心不佳的時刻,為了尋求安慰,化解苦痛,人需要傾吐心聲。但,接踵而至的,常是更具悲哀的陰影——我,無處訴說。 
  向父母親人訴說嗎?比如向母親,她是摯愛的化身,在閱盡世歷、心地寬厚的母親面前,男兒有淚常輕彈,她也最能理解你、撫慰你。在慈祥的叮嚀中,受傷的心會慢慢平靜,漸漸癒合的…… 
  可是母親去了,去了你永遠也覓不到的地方呢? 
  向戀人訴說嗎?情愛是最能醫治創傷的,都這樣說。有幸在人生單行道上沒有錯過,一顆心變作兩顆心的承受,痛苦總會輕些。不要再多,輕輕地說聲「有我和你在一起」,相信任何的落難人,擁有如此的明眸和貼心,總也會重新強大自信。 
  可是,戀人活得比你更糟呢? 
  那麼就向朋友傾吐。朋友總是朋友,這年頭談不上兩肋插刀,送一些安慰、給一點幫助總也是做得到的。於是你喋喋不休,想使痛苦盡情稀釋,你會得到片刻甚或更長、更多的安寧和勇氣。 
  可朋友匆匆作別了呢?為謀生各自沒入行路人群中去,你是否感受到更強烈、更深刻、更痛楚的無處傾訴? 
  太多的日子教會我,更教會自己的心,聲色不露地對她說,聰明的寶貝,不妨變成兩瓣如何?這一瓣是冷色的,包容磨難;而另一瓣,則是暖色的,尋歡作樂。 
  當無情降臨時,我只用心的一瓣——苦命的一瓣去承受它,而以快樂的一瓣,去愛撫、溫暖負荷沉重的夥伴,說聲: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好的。 
  當幸福姍姍遲來時,也只用一瓣——心的快樂的一瓣去輕吻她,而另一瓣則會適時地告誡:要永遠理解,生活常有無法理解的變幻,要胸懷寬容,珍惜永不變更你的愛心。 
  也許,人陷入無處傾訴的深深無奈,意味著開始領受真正的苦果,然唯其如此,逼迫你明白別再過「找誰訴說」的日子,而是不妨鍾情於自己,在無論是幸與不幸時,多一些悄悄的「心語」,你就會擁有走向成熟、步入強者的開端。   
  從一個微笑開始   
  ○劉心武 
  又是一年春柳綠。 
  春光爛漫,心裡卻絲絲憂鬱絞纏,問依依垂柳,怎麼辦? 
  不要害怕開始,生活總把我們送到起點,勇敢些,請現出一個微笑。 
  一些固有的格局打破了,現出一些個陌生的局面,對面是何人?週遭何冷然?心慌慌,真想退回到從前,但是日曆不能倒翻。當一個人在自己的屋裡,無妨對鏡沉思,從現出一個微笑開始,讓自信、自愛、自持從外向內,在心頭凝結為坦然。 
  是的,眼前將會有更多的變故,更多的失落,更多的背叛,也會有更多的疑惑,更多的煩惱,更多的辛酸,但是我們帶著心中的微笑,穿過世事的雲煙,就可以學著應變,努力耕耘,收穫果實,並提升認知,強健心弦,迎向幸福的彼岸。 
  地球上的生靈中,唯有人會微笑,群體的微笑構築和平,他人的微笑導致理解,自我的微笑則是心靈的淨化劑。 
  忘記微笑是一種嚴重的生命疾患,一個不會微笑的人可能擁有名譽、地位和金錢,卻一定不會有內心的寧靜和真正的幸福,他的生命中必有隱蔽的遺憾。 
  我們往往因成功而狂喜不已,或往往因挫折而痛不欲生,當然,開懷大笑與嚎啕大哭都是生命的自然悸動,然而我們千萬不要將微笑遺忘。 
  唯有微笑能使我們享受到生命底蘊的醇味,超越悲歡。 
  他人的微笑,真偽難辨,但即使虛偽的微笑,也不必怒目相視,仍可報之以一粲。 
  即使是陰冷的奸笑,也無妨還以笑顏,微笑戰鬥,強似哀兵必勝,那微笑是給予對手的飽含憐憫的批判。 
  微笑毋須學習,生而俱會,然而微笑的能力卻有可能退化,倘若一個人完全喪失了微笑的心緒,那麼,他應該像防癌一樣,趕快採取措施,甚至對鏡自視,把心底的溫柔、顧眷、自惜、自信絲絲縷縷揀拾回來。 
  從一個最淡的微笑開始,重構自己靈魂的免疫系統,再次將胸臆拓寬。 
  微笑吧!在每一個清晨,向著天邊第一縷陽光;在每一個春天,面對著地上第一針新草;在每一個起點,遙望著也許還看不到的地平線…… 
  相信吧,從一個微笑開始,那就離成功很近,離幸福不遠!   
  永遠幸福   
  ○佟可竟 
  幸福的時候,我們常不自知,即使別人的目光投來多少羨慕不已。痛苦卻總是自作多情地來而不去。「人生的刺,就在這裡,留戀著不肯快走,偏是你所不留戀的東西。」(錢鍾書語)短瞬的生命之光澤,極易就這樣被黯淡著,好像每個人都有了千瘡百孔的憂傷。 
  只要我們不吝感受,幸福倒有點像那些百抽不中的彩票,極易得到。道理如蒙用田先生所言:「最美滿的生活,就是符合一般常人範例的生活,井然有序,但不含奇跡也不超越常規。」好似花開花謝,樹枯樹榮。 
  而「永遠幸福」其實是用細碎的珠貝串起的一條纏繞生命的長鏈。我們只有耐煩於平鋪直敘的生活,才會從中揀拾到蘊藏著幸福光澤的顆顆珠貝。 
  一封寄自倫敦的來信,聲稱是用握著菜刀長滿硬繭的手寫的。 
  每天深夜,當這位先生從地下室的後廚中走出來,都會猛吸幾口外面的新鮮空氣。他竟覺得:「能在大街上自由漫步,真是幸福!」 
  更多的時候,是我們自己遠離了幸福。在我們徒自對幸福做著縹緲不已、詩意無限的遙想時,它正悄然地隨著歲月從我們的指間和身邊流走…… 
  還是低頭揀拾起我們易得的珠貝吧,儘管碎碎點點,誰說串不成與生命等長的珠鏈呢?! 
  由此我們同樣可以圓滿心懷日久的祝福:永遠幸福。   
  從遺憾中領略圓滿   
  ○張小嫻 
  我們常常安慰別人說:「人生是沒有圓滿的。」 
  你不能得到一切。你永遠不會是最幸福的人。然而,誰說人生是沒有圓滿的呢?我們所擁有的,是另一種圓滿。 
  我們從遺憾中領略圓滿。 
  沒有分離的思念,怎能領略相聚的幸福? 
  沒有經歷過被出賣的痛苦,怎會領略忠誠的可貴? 
  沒有嘗過苦戀的滋味,又怎會體會長相廝守的深情? 
  在紛紛擾擾的人世間,能夠相聚,彼此忠誠,長相廝守,不正是一種圓滿嗎? 
  圓滿的人生,不是擁有一切,而是學會了珍惜和付出。 
  在一個小宇宙裡,你是圓滿的。 
  當你不再貪婪,你是圓滿的。 
  當你瞭解了愛情,那是自身的圓滿。 
  月圓月缺,但是,你不會說月亮是不圓滿的。 
  你愛的那個人,也許是不完美的,也許是有許多缺點的。你自己又何嘗不是?然而,你們的關係卻可以是圓滿的。 
  那個圓滿,超脫了現實,是一種領略和追求,也是一種對自己和別人的寬容。   
  做一個有家的人   
  ○張丹萍 
  有一句老土的話叫「幸福就是幸福感」,想表達的意思是,感覺很重要。 
  其實家也是講感覺的地方。 
  比如,不會燙嘴的陶瓷勺子有家的感覺,一次性筷子就沒有,因為家是一個充滿呵護的地方;插在汽水瓶子裡的野雛菊有家的感覺,擺在景德鎮大紅釉瓶裡的塑料花就沒有,因為家是一個沒有偽裝的地方;進門換上軟拖鞋的家有家的感覺,但不換上軟拖鞋就不能進的家就沒有,因為家是一個讓你放鬆而不是讓你感到束縛的地方。 
  家的感覺也是一種很特殊的感覺。 
  辦公桌上擺一張孩子的照片,那麼辦公室裡也有了家的感覺;出差在外的夜晚給愛人發一個短信「我睡了」,那麼酒店的床也有了家的感覺。 
  小時候的事情記得的不多,但現在每次出門,當年父母在耳邊的嘮叨仍舊清晰可聞。記得母親總是怕我不繫好鞋帶就向外面瘋跑,「急什麼呀,別跟沒家的孩子似的。」鞋帶系不好會讓人少一種家的感覺,而一個人看上去沒有家是最可憐的。 
  所以,每次先生出門,我要幫他扶正領帶;孩子上學,我要在門口向他道別;我自己出差,也要帶上平時用的洗髮水而不是去買一個陌生品牌的小包裝。對人對己,都要盡職,把家的感覺傳達到位。 
  有一次,春節的前一天,忽然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她說:「我在 
  馬來西亞,我們的航班延誤了,明天可能要晚一點回去。」 
  我知道,這個朋友是朋友中最快樂的一個,春節不打算回家探父母,也沒有男友,所以可以利用這個長假滿世界地走,不像我們,似乎為了一頓午夜飯就哪都去不了。 
  我拿著話筒微微地笑,我說:「真的啊,別著急。」 
  她在電話的那一端歎氣:「我是最不著急的一個,航班延誤,包括導遊,每個人都在打電話,但我不知道把這個電話打給誰,沒有人等我回去。」 
  儘管沒有任何準備,我還是飛快地說:「等著呢,不是說好了到我這兒吃飯嘛。」 
  我感覺得到她在遠方默默地笑了,並且能夠和其他人一起幸福地著急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人等或者等人,都是家的感覺,這樣的感覺自己有,同時又能給別人,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論超脫   
  ○雷 達 
  常常見到有人宣稱「我很超脫」,卻又發現他因為沒有在主席台就座而面露慍色;又見有人勸諭別人「你要超脫」,自己卻忽然因在人生競技場上的失利而抑鬱成疾。於是我想,世間只有相對的超脫者,難有絕對的、純粹的超脫者,這大約是世界的物質性所決定的。 
  超脫之難難在:口頭上超脫易,行為上超脫難;理智上超脫易,潛意識超脫難;暫時超脫易,長久超脫難;獨處時超脫易,攀比時超脫難;無直接利害超脫易,關乎切身利益超脫難;希望渺茫時超脫易,臨近成功邊緣時超脫難;在公平原則面前超脫易,在公平的幌子下暗藏不公平時超脫難;在有所補償時超脫易,在毫無回報時超脫難;健忘、渾噩者超脫易,精明、內向者超脫難;心直口快的「不超脫者」超脫易,常以「超脫相」示人者超脫難;在一時一事上超脫易,在基本生存需要上超脫難。 
  例如,遇到職務、職稱、分房、調資之類的關隘,便是考驗超脫與否的重要契機,有時候,不管多麼善於克制,慾望還是透過意識的或潛意識的、口頭言語的或身體語言的多種途徑,頑強地浮現出來。即以職稱而言,除了利益成分,還包含著臉面、榮辱、靈魂的安頓、社會的評價,它激起的心理波瀾就尤為劇烈。明白事理和靈魂能否開釋並非一回事,看重長遠價值者,未必能忍受幾分鐘的屈辱,因而超脫常常是離開規定情景以後的反思。 
  超脫有真超脫與偽超脫之分:真超脫者眼睛盯著天空的繁星,腳下難免不踩進泥坑;假超脫者眼睛盯著地上的名位利祿,卻做出飄飄欲仙的樣子。 
  超脫又有消極超脫與積極超脫之分:消極超脫借「超脫」之名壓制正當的個人慾望,用吃虧是福、忍字為上之類的麻藥使人昏沉,好讓舊秩序和強盜們大搖大擺地通過;積極的超脫把人民的或人類的禍福置於眼前,把永恆的價值放在額頂,或拚死力爭,或心繫一念,自然忘懷了個人的得失。積極的超脫唯有少數大智慧大境界者方能靠近,古人有之,今人也有之,可以是政治家、軍事家,也可以是宗教家、藝術家、隱逸者。 
  超脫不只存在於玄想中,它更是一種實踐過程。林則徐云:觀度量,在喜怒時;觀操守,在利害時;觀存養,在紛華時。誠為欲超脫者遍歷沉浮之徹悟語。   
  幸福的柴門   
  ○棲 雲 
  假如通往幸福的門是一扇金碧輝煌的大門,我們沒有理由停下腳步;但假如通往幸福的門是一扇樸素的簡陋的甚至是寒酸的柴門,該當如何? 
  我們千里迢迢而來,帶著對幸福的憧憬、熱望和孜孜不倦的追求,帶著汗水、傷痕和一路的風塵,滄桑還沒有洗卻,眼淚還沒有揩乾,沾滿泥濘的雙足拾級而上,凝望著絕非夢想中的幸福的柴門,滾燙的心會陡然間冷卻嗎?失望會籠罩全身嗎? 
  我決不會收回叩門的手。 
  歲月更迭,悲歡交織,命運的跌打,令我早已深深懂得什麼是生命中最最值得珍惜的寶貝。 
  只要幸福住在裡面,簡陋的柴門又如何,樸素的茅屋又如何! 
  幸福的笑容從沒因身份的尊卑貴賤失去它明媚的光芒。我跨越山川大漠,摸爬滾打尋求的是幸福本身,而不是幸福座前的金樽、手中的寶杖。 
  幸福比金子還珍貴,這是生活教會我的真理。 
  ○巴 金 
  我的生命大概不會很長久罷。然而在短促的過去的回顧中卻有一盞明燈,照徹了我的靈魂的黑暗,使我的生存有一點光彩。這盞燈就是友情。我應該感謝它,因為靠了它我才能夠活到現在;而且把舊家庭給我留下的陰影掃除了的也正是它。 
  世間有不少的人為了家庭拋棄朋友,至少也會在家庭和朋友之間劃一個界限,把家庭看得比朋友重過若干倍。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也曾親眼看見一些人結婚以後就離開朋友,離開事業。 
  朋友是暫時的,家庭是永久的。在好些人的行為裡我發現了這個信條。這個信條在我實在是不可理解的。對於我,要是沒有朋友,我現在會變成怎樣可憐的東西,我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朋友們把我救了。他們給了我家庭所不能給的東西。他們的友愛,他們的幫助,他們的鼓勵,幾次把我從深淵的邊沿救回來。他們對我表示了無限的慷慨。 
  我的生活曾經是悲苦的,黑暗的。然而朋友們把多量的同情,多量的愛,多量的歡樂,多量的眼淚分了給我,這些東西都是生存所必需的。這些不要報答的慷慨的施捨,使我的生活裡也有了溫暖,有了幸福。我默默地接受了它們。我並不曾說過一句感激的話,我也沒有做過一件報答的行為。但是朋友們卻不把自私的形容詞加到我的身上。對於我,他們太慷慨了。 
  這一次我走了許多新地方,看見了許多新朋友。我的生活是忙碌的:忙著看,忙著聽,忙著說,忙著走。但是我不曾遇到一點困難,朋友們給我準備好一切,使我不會缺少什麼。我每走到一個新地方,我就像回到我那個在上海被日本兵毀掉的舊居一樣。 
  每一個朋友,不管他自己的生活是怎樣苦,怎樣簡單,也要慷慨地分一些東西給我,雖然明知道我不能夠報答他。有些朋友,連他們的名字我以前也不知道,他們卻關心我的健康,處處打聽我的「病況」,直到他們看見了我那被日光曬黑的臉和膀子,他們才放心地微笑了。這種情形的確值得人掉眼淚。 
  有人相信我不寫文章就不能夠生活。兩個月以前,一個同情我的上海朋友寄稿到《廣州民國日報》的副刊,說了許多關於我的生活的話。他也說我一天不寫文章第二天就沒有飯吃。這是不確實的。這次旅行就給我證明:即使我不再寫一個字,朋友們也不肯讓我凍餒。世間還有許多慷慨的人,他們並不把自己個人和家庭看得異常重要,超過一切。靠了他們我才能夠活到現在,而且靠了他們我還要活下去。 
  朋友們給我的東西是太多,太多了。我將怎樣報答他們呢?但是我知道他們是不需要報答的。 
  最近我在法國哲學家居友的書裡讀到了這樣的話:「生命的一個條件就是消費……世間有一種不能跟生存分開的慷慨,要是沒有了它,我們就會死,就會從內部乾枯。我們必須開花。道德,無私心就是人生的花。」 
  在我的眼前開放著這麼多的人生的花朵了。我的生命要到什麼時候才會開花?難道我已經是「內部乾枯」了麼? 
  一個朋友說過:「我若是燈,我就要用我的光明來照徹黑暗。」 
  我不配做一盞明燈。那麼就讓我做一塊木柴罷。我願意把我從太陽那裡受到的熱放散出來,我願意把自己燒得粉身碎骨給人間添一點點溫暖。 
  ○[台灣]劉 墉 
  十幾歲的心扉是玻璃的,脆弱而且透明,雖然關著,但是裡面的人不斷向外張望,外面的人也能窺視門內。 
  二十幾歲的心扉是木頭的,材料講究且雕飾漂亮,雖然內外隔絕,但只要愛情的火焰,就能將之燒穿。 
  三十幾歲的心扉是防火的鐵門,冷硬而結實,雖然熱情的火不易燒開,柔情的水卻能滲透。 
  四十幾歲的心扉是保險庫的鋼門,重逾千斤且密不透風,既耐得住火,也不怕水浸,只有那知道暗碼,備有鑰匙的人,或了不起的神偷,才能打得開。   
  愛與孤獨   
  ○周國平 
  凡人群聚集之處,必有孤獨。我懷著我的孤獨,離開人群,來到郊外。我的孤獨帶著如此濃烈的愛意,愛著田野裡的花朵、小草、樹木和河流。 
  原來,孤獨也是一種愛。 
  愛和孤獨是人生最美麗的兩支曲子,兩者缺一不可。無愛的心靈不會孤獨,未曾體味孤獨的人也不可能懂得愛。 
  由於懷著愛的希望,孤獨才是可以忍受的,甚至是甜蜜的。 
  當我獨自在田野裡徘徊時,那些花朵、小草、樹木、河流之所以能給我以慰藉,正是因為我隱約預感到,我可能會和另一顆同樣愛它們的靈魂相遇。 
  不止一位先賢指出,一個人無論看到怎樣的美景奇觀,如果他沒有機會向人講述,他就決不會感到快樂。人終究是離不開同類的。一個無人分享的快樂絕非真正的快樂,而一個無人分擔的痛苦則是最可怕的痛苦。所謂分享和分擔,未必要有人在場,但至少要有人知道。永遠沒有人知道,絕對的孤獨,痛苦便會成為絕望,而快樂——同樣也會變成絕望! 
  交往為人性所必需,它的分寸卻不好掌握。帕斯卡爾說:「我們由於交往而形成了精神和感情,但我們也由於交往而敗壞著精神和感情。」我相信,前一種交往是兩個人之間的心靈溝通,它是馬丁·布伯所說的那種「我與你」的相遇,既充滿愛,又尊重孤獨;相反,後一種交往則是熙熙攘攘的利害交易,它如同尼采所形容的「市場」,既褻瀆了愛,又羞辱了孤獨。 
  相遇是人生莫大幸運,在此時刻,兩顆靈魂彷彿同時認出了對方,驚喜地喊出:「是你!」人一生中只要有過這個時刻,愛和孤獨便都有了著落。   
  正確地浪費時間   
  ○杜 比 
  我每天用於鍛煉身體的時間為4小時,其中包括早上醒了之後躺在床上按摩日漸隆起的腹部(計半小時),去健身中心來回路程(計一小時),在健身中心游泳(計40分鐘),蒸桑拿及洗澡(計半小時),脫衣服穿衣服(計20分鐘),午飯後及晚飯後散步(各半小時)。 
  有人替我算了一筆賬,說像你這樣鍛煉身體,能多活10年,可你每天花在鍛煉身體上的時間太多了,除去8小時睡眠,一生中四分之一的時間在鍛煉,卻只為多活10年,而且是老朽不堪的10年,這豈不是不划算嗎? 
  這位朋友的算法,我覺得很有道理。早上醒了以後不賴在床上,午飯後的散步取消,這就省下了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多幹點兒活兒,就能多掙些錢。但他說我的睡眠為8小時,這是錯的,不管工作多忙,我都要保證自己睡12小時。 
  這位朋友還有一個地方是錯的,那就是他認為我每天鍛煉身體是為延年益壽,這不對。我每天花4個小時鍛煉身體並不為多活10年或15年,為什麼呢?套用一句歌詞,我是要「正確地浪費剩下的時間」。 
  12小時睡眠、8小時工作,一天中總有4小時無所事事,我以前用各種辦法打發這4小時:讀武俠小說、聽流行歌曲,發呆,但最後我自認為找到了最好的辦法,那就是鍛煉身體。在我看來,這是「正確地浪費時間」,我並不希望這4小時能產生什麼價值,如果它能讓我更健康,那挺好,但其首要的功效是幫我打發時間。 
  如今這年代,不產生價值的時間被認為是損耗掉的,或者說是消費掉的,浪費時間可能是最奢侈的消費。 
  有篇法國小說寫道:「我在唱機盒裡投下20法郎,點那支在戛納聽過的樂曲,平添5分鐘的憂鬱。」這句話真是能打動我,花錢去浪費5分鐘時間,還是為增添憂鬱,這真是奢侈。 
  還有一段順口溜兒說法國人的生活是「春天工作,夏天度假,秋天罷工,冬天過聖誕」,這更讓我羨慕,覺得法國人才是浪費時間的高手。 
  要是純粹用經濟眼光去衡量,一個人只睡4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都在工作,在創造價值,這才划算。可我懷疑並嫌惡這樣的生活和這樣的算法,我總以為,一天中有幾小時的時間能被揮霍掉,那才算比較幸福。 
  ○杜 比 
  我每天用於鍛煉身體的時間為4小時,其中包括早上醒了之後躺在床上按摩日漸隆起的腹部(計半小時),去健身中心來回路程(計一小時),在健身中心游泳(計40分鐘),蒸桑拿及洗澡(計半小時),脫衣服穿衣服(計20分鐘),午飯後及晚飯後散步(各半小時)。 
  有人替我算了一筆賬,說像你這樣鍛煉身體,能多活10年,可你每天花在鍛煉身體上的時間太多了,除去8小時睡眠,一生中四分之一的時間在鍛煉,卻只為多活10年,而且是老朽不堪的10年,這豈不是不划算嗎? 
  這位朋友的算法,我覺得很有道理。早上醒了以後不賴在床上,午飯後的散步取消,這就省下了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多幹點兒活兒,就能多掙些錢。但他說我的睡眠為8小時,這是錯的,不管工作多忙,我都要保證自己睡12小時。 
  這位朋友還有一個地方是錯的,那就是他認為我每天鍛煉身體是為延年益壽,這不對。我每天花4個小時鍛煉身體並不為多活10年或15年,為什麼呢?套用一句歌詞,我是要「正確地浪費剩下的時間」。 
  12小時睡眠、8小時工作,一天中總有4小時無所事事,我以前用各種辦法打發這4小時:讀武俠小說、聽流行歌曲,發呆,但最後我自認為找到了最好的辦法,那就是鍛煉身體。在我看來,這是「正確地浪費時間」,我並不希望這4小時能產生什麼價值,如果它能讓我更健康,那挺好,但其首要的功效是幫我打發時間。 
  如今這年代,不產生價值的時間被認為是損耗掉的,或者說是消費掉的,浪費時間可能是最奢侈的消費。 
  有篇法國小說寫道:「我在唱機盒裡投下20法郎,點那支在戛納聽過的樂曲,平添5分鐘的憂鬱。」這句話真是能打動我,花錢去浪費5分鐘時間,還是為增添憂鬱,這真是奢侈。 
  還有一段順口溜兒說法國人的生活是「春天工作,夏天度假,秋天罷工,冬天過聖誕」,這更讓我羨慕,覺得法國人才是浪費時間的高手。 
  要是純粹用經濟眼光去衡量,一個人只睡4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都在工作,在創造價值,這才划算。可我懷疑並嫌惡這樣的生活和這樣的算法,我總以為,一天中有幾小時的時間能被揮霍掉,那才算比較幸福。   
  讓快樂成為一種習慣(1)   
  ○桑 葉 
  你快樂嗎? 
  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也是一個複雜的問題。 
  我曾就這個問題詢問過許多朋友,大家的反應出奇地相似:先一愣,然後便神色茫然。 
  「快樂?偶爾有,但很短暫。」一位朋友沉思良久後回答。「平時有那麼多的事情讓你煩心,周圍的人有的買了房,有的升了職,有的出了國……這世界變化太快啦,你能不急嗎?你得拚命地往前趕,哪兒有時間快樂呢?快樂?將來吧!」 
  看看吧,我們身邊的許多人是不是每天都在不停地奔忙著?是不是許多人都把「忙著呢」、「煩著呢」、「真讓人著急」等等的語言掛在嘴邊? 
  「這是一個焦慮的時代,幾乎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甚至我們身邊的空氣都瀰漫著焦慮的氣息……」一位心理咨詢專家的話道出了問題的嚴重。 
  「等我賺夠了錢(或達到某一個成功的目標),就沒什麼揪心的事兒了。」另一位朋友說,「到時候我會很快樂。」 
  有了錢就會快樂嗎?我的一個朋友是個 
  股票超級大戶,靠原始股和期貨掘得了第一桶金,並使自己的財富迅速增長。 
  現在他的幾個證券賬戶的資金超過2億。大家都認為這樣一個富翁有足夠的資本快樂,不論是精神的還是物質的。 
  可是大家相處幾年,發現這個富翁並不快樂,而常見的面相是愁眉不展,整天憂心忡忡。 
  他年復一年地期望,日復一日地憂思,沒有輕鬆,沒有快樂。 
  英國著名的心理咨詢師潔西·歐尼爾女士指出,有錢人普遍因擁有龐大的財富而出現難以調適的心理機能障礙。因此,人們不能把快樂視為財富的自然產物。 
  快樂真的很難,是嗎? 
  以前,我幾乎也是這樣認為的。可是,當我結識了被譽為新加坡「國寶」的世紀老人許哲,感受她言行舉止間自在的快樂習慣,我意識到,快樂是容易的。 
  是的,快樂很容易!因為,快樂只是一種習慣。 
  許哲,新加坡人。1898年出生於中國廣東汕頭,1925年移居馬來西亞, 
  抗日戰爭中曾到中國參加傷員救護工作,後赴英國學習護理專業並周遊歐洲、南美洲幫助病人和窮人,1963年後定居新加坡創辦養老院。她以助人為己任,快樂健康,被稱為「106歲的年輕人」。 
  我們總是有太多的願望,為自己定下太多的目標。所以我們總是把快樂放到未來,把快樂供奉在內心深處,而逼迫著自己付出當下全部的精力去為未來的快樂不停地努力,從而忽視了手邊的快樂。我們總是在想:如果能夠如何如何的話,我就會快樂。而這個「如何」(可能是賺更多的錢、買到房子和汽車、陞遷至理想的職位或找到一個稱心的愛人等等)並不在眼前,那麼快樂就要等到將來「如何」實現後才能享受,所以快樂就被我們收藏了起來。姑且不說將來「如何」能否實現,會受到種種條件的制約而有很大的不確定性,使快樂成為一種人生的賭注;即使將來「如何」真的實現,你可能會發現你並沒有快樂起來,因為你已習慣於把快樂放到未來,你又會為自己設定新的目標。這種習慣使你忽視並浪費了當下生活的快樂。 
  《列子》中的一則「攫金者」寓言十分有趣:一個人進入集市,見了金子就拿,如入無人之境。 
  當然,此人很快就被人們抓住了。當人們問他怎麼竟會如此大膽,答曰:當時只看見金子,沒有看見人。是啊,他太想得到金子了,金子是他唯一執著的目標,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這個目標上,周圍的一切人和事自然都視而不見。所以莊子說:「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天機」是什麼?就是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的天賦靈性啊!我們想一想,自己是不是經常像那個「攫金者」一樣,腦子裡只有遠大的目標之「金」,而對身邊的快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呢?是不是已讓對目標的深切慾望耗磨掉自己太多的「天機」呢?莊子又言:「至人無夢。」 
  我們是否該從夢中醒來,放鬆心思,恢復固有的靈性,從容地去感受生活的點滴快樂呢? 
  看一看許哲吧,她曾講過:「別人的快樂是賺錢的快樂,我是享受大自然的快樂。」「每天早上醒來,走出門去,看見太陽那麼漂亮,小鳥在為你歌唱,樹葉在為你跳舞,這個世界有多美!」 
  為什麼要煩惱呢?賺錢的快樂是單一的並且是不確定性的,而享受大自然的快樂卻是無窮無盡並隨處可得的。「天機」深淺,不言自明啊! 
  許哲還講:「太陽照著世界上的每一個人,不是單單照著我一個人的。」聽了這句話,我們是否該有所領悟呢? 
  「你這一生中有沒有遇到煩惱的事情呢?」曾有記者問許哲。 
  「我一生沒有什麼苦惱,因為我沒有慾望、沒有奢望,所以沒有失望,沒有煩惱。」許哲平和地回答。 
  有人問她:「你曾憂慮過健康和金錢嗎?」 
  許哲笑道:「人們常問我,如果不存錢,到了死的時候誰給你買棺材?我說,我會走到一個小山前,就倒在一個洞裡死去。我保持健康不是因為我想長壽,而是因為如果我病了,會給他人帶來麻煩。」 
  許哲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她的兄弟姐妹,她愛他們,從無所求。當有人提到她幫助別人時,許哲說:「我所做的只是很平凡的事,就好像當有人渴了,我就自然地倒水給他喝。」 
  這是一種坦蕩的習慣,一切都在平平常常之間,並沒有去刻意追求什麼。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許哲從無煩惱、只有快樂的生活狀態了。   
  傾聽者   
  ○桑 麻 
  我在傾聽別人談話時,感覺自己頗像春天裡一塊鬆軟有隙的麥田,而他人的談話則像長長的溪水,攜帶著青草的甜香汩汩滲入其間。 
  溪水與麥田交匯的剎那,兩者達成了生命的默契。因為流水的灌注,麥田獲得新鮮活力,麥粒因為灌漿充足會更加飽滿;溪水因為麥田的吸納,從而部分地凝為成熟的麥粒。因為沒有白白地蒸發掉,它昇華了自身的價值。 
  傾聽別人談話,在我是獲得某種知識、經驗和思想啟迪的機會。所以,我更願意做一個傾聽者,而不是一個表達者。由於受經歷的限制,許多知 識並不來源於我們的經歷,而是來自他人的生命實踐。只要傾聽,我們無須付出什麼代價,就會成為一個思想上的既得利益者。 
  只要善於用一雙傾聽的耳朵,再加上一個善於理解與同情的心靈,便足以使我們到達以前未曾到達的地方,獲得以前未曾獲得的東西。因此,我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個在傾聽中獲益匪淺的人。 
  我總是能夠得到傾聽別人的機會。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相信我並且願意向我訴說。我不反對別人胸有城府,但卻盡量使自己胸無城府,因為使自己沉重和難以捉摸也是一種需要付出的代價。在接近我的人眼裡,我或許更像一個心地澄明的孩子那樣容易讓他們放心。如果真是那樣,我認為並沒有什麼不好。我願意這樣,因為在我們周圍已有了太多的成熟者。這世界有一些成熟者已足夠,有一些大智者也已足夠,太多反倒讓人覺得乏味。 
  我不是說自己根本不善於訴說,只善於傾聽。不是,不是這樣。只是在面對傾訴慾望比我更強烈的人,或者更需要我做一個傾聽者時,我的訴說慾望就會收斂。我覺得傾聽有時比訴說更為重要。這不僅是一種尊重,更是一種理解和關懷。我這樣做的時候,感到自己的心靈同樣獲得了尊重、理解和關懷。 
  傾聽讓我感到來自他人的信任,有時則是一種幸福和快樂的感覺。沒有什麼比獲得別人的信任更讓人值得驕傲和欣慰的了。因為真的沒有什麼別的體驗,可以超出如此神聖美好的心靈體驗。物質生活帶來的愉悅是短暫的,時間一長就會寡淡無味;只有精神體驗帶來的愉悅才是恆久深邃的,它像深埋地下的佳釀,時間越長,味道越是醇厚。 
  我知道人們並不輕易向人傾訴。當他們決定向你傾訴時,顯然把你當做了朋友,這個前提是,面對著你,他們有一種安全感和信賴感。因此,作為一個傾聽者雖然有時並沒有語言的參與,但他確實在用心靈參與和表達,並傳達著關注、理解、安慰與同情。 
  正如羅斯特羅波維奇在《音樂欣賞之道》中說的那樣,「為了感受音樂的溫暖,首先你必須敞開心胸去接納它」,「就好比為了感受爐火的溫度,首先你必須去靠近它」,當別人試圖靠近我們訴說時,無論他是怎樣的一種境遇,心靈是怎樣的陰晦和寒冷,只要用心去聽,總能使我們感到信任所帶來的心靈上的溫暖。而我們,作為傾聽者,並沒有更多地提供什麼,卻會使他們得到同樣的感受。最終,向我們靠近的傾訴者,甚至會真正點燃我們心中聖潔的精神火焰。 
  我從不錯過傾聽別人的機會,哪怕他不認識我,哪怕他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因為我知道,當我接受他們時,我往往會聽到發自心靈的天籟之音。 
  我不無自豪地相信,單憑這一點,我就是幸福的。   
  每天都是恩賜   
  ○張小嫻 
  曾經有一個女孩子跟我說,媽媽死後,她才知道做家務是多麼辛苦。媽媽活著的日子裡,她連衣服都不用洗。 
  當你發現人生無常的時候,你是否為自己擁有的一切而感謝上天? 
  我們有所愛的人,有愛我們的人;有父母的愛,兄弟姐妹、朋友和情人的愛,這是多麼難能可貴。 
  有健康的身體,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吃自己喜歡的東西,這是多麼幸福! 
  我們有睡覺的地方,有一個可以歇息的懷抱。 
  每天早晨醒來,可以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可以看到蔚藍的天空、朝露、晚霞和月光。這一切,原來不是應得的。 
  我們有一顆樂觀的心靈,有自己喜歡的性格和外表,有自己的夢想,可以聽自己喜歡的歌。 
  這一切,都是恩賜。 
  當我們擁有時,我們總是埋怨自己沒有些什麼。當我們失去時,我們卻忘記自己曾經擁有些什麼。 
  我們害怕歲月,卻不知道活著是多麼可喜。我們認為生存已經沒意思,許多人卻在生死之間掙扎。 
  什麼時候,我們才會為自己擁有的一切滿懷感激?     
  第四章 珍惜感情   
  一個女人的愛情觀   
  ○[台灣]張曉風 
  對我而言,愛一個人就是滿心滿意要跟他一起「過日子」,天地鴻蒙 荒涼,我們不能妄想把自己擴充為六合八方的空間,只希望以彼此的火燼把屬於兩人的一世時間填滿。 
  客居歲月,暮色裡歸來,看見有人當街親熱,竟也視若無睹,但每看到一對人手牽手提著一把青菜一條魚從菜場走出來,一顆心就忍不住惻惻地痛了起來,一蔬一飯裡的天長地久原是如此味永難言啊!相擁的那一對也許今晚就分手,但一鼎一鑊裡卻有其朝朝暮暮的恩情啊! 
  愛一個人原來就只是在 
  冰箱裡為他留一隻 
  蘋果,並且等他歸來。 
  愛一個人就是在寒冷的夜裡不斷在他的杯子裡斟上剛沸的熱水。 
  愛一個人就是喜歡兩人一起收盡桌上的殘餚,並且聽他在水槽裡刷碗的音樂——事後再偷偷把他不曾洗乾淨的地方重洗一遍。 
  愛一個人就有權利霸道地說:「不要穿那件衣服,難看死了,穿這件,這是我新給你買的。」 
  愛一個人就是一本正經地催他去工作,卻又忍不住躲在他身後想搗幾次小小的蛋。 
  愛一個人就是在撥通電話時忽然不知道要說什麼,才知道原來只是想聽聽那熟悉的聲音,原來真正想撥通的,只是自己心底的一根弦。 
  愛一個人就是把他的信藏在皮包裡,一日拿出來看幾回、哭幾回、癡想幾回。 
  愛一個人就是在他遲歸時想上一千種壞可能,在想像中經歷萬般劫難,發誓等他回來要好好罰他,一旦見面卻又什麼都忘了。 
  愛一個人就是在眾人暗罵:「討厭!誰在咳嗽!」你卻急道:「唉,唉,他這人就是記性壞啊,我該買一瓶川貝枇杷膏放在他的背包裡的!」 
  愛一個人就是上一刻鐘想把美麗的戀情像冬季的松鼠秘藏堅果一般,將之一一放在最隱秘最安妥的樹洞裡,下一刻鐘卻又想告訴全世界這驕傲自豪的消息。 
  愛一個人就是在他的頭銜、地位、學歷、經歷、善行、劣跡之外,看出真正的他不過是個孩子——好孩子或壞孩子——所以疼了他。   
  什麼時候都不方便   
  ○朱 碧 
  那時候他愛她。 
  她什麼時候給他打電話他都喜歡。 
  早上給他打電話,很好啊,一起床就聽到她的聲音,他很開心,一天都開心。 
  上班時給他打電話,你忙嗎?不忙不忙,沒事沒事,他不會覺得她干擾他的工作,影響他在同事中的形象,她在這時候打電話,這是意外之喜。 
  晚上給他打電話,他在外面,周圍應該還有好多人,可他不介意,那一堆的人,都沒有她重要,他會不顧眾人,抽身到走廊或衛生間接她的電話,末了還說,回家再給你電話…… 
  然後就是回家,深夜的電話,他們會一直講很久很久,不怕妨礙家人,不怕明天不能起床上班,不不不,沒有不方便。 
  甚至,半夜醒來,也可以打電話,他不嫌她吵醒他,他會說,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 
  後來……不知何時,她發現她給他打電話變得不大方便。 
  早上不方便。早上要上班,時間多緊張,怎麼可能與你講電話?講得不開心,或者搞得遲到了,他一天的心情都不好,不順利,都是因為你。 
  上午不方便。他在辦公室,他說,他要工作。周圍都是同事,講話也不方便,不合適。 
  中午不方便。中午他要午睡,時間很短。改天再說吧,他說,方便的時候再說…… 
  可他總是不方便。等她再打過去,他又在開會了。在這個時候打電話……可是,為什麼以前他沒有這麼多的會?為什麼以前她很少趕上他開會? 
  晚上呢……哦,那邊嘈雜一片,他與同事小聚,大家說說笑笑,唱歌,打 
  麻將,她還要同他說那些個文藝腔的話,不但不方便,簡直叫人心煩。 
  夜深了,他該回家了吧,也許他正準備睡覺,這時打電話方便,不不不,更不方便,因為,可能,他身邊有另外一個女人。 
  ……總是不方便。當他不愛她的時候,什麼時候都不方便。   
  不要隨便牽手,更不隨便放手   
  ○莫 紅 
  你發覺了嗎?愛的感覺,總是在一開始時甜蜜,總覺得多了一個人陪,多了一個人幫你分擔,你終於不再孤單了,因為至少有一個人想著你、戀著你,不論做什麼事情,只要能在一起,就是好的。 
  但是慢慢地,隨著認識的加深,你開始發現了對方的缺點,於是問題一個接一個出現,你開始煩、累,甚至想要逃避。有人說愛情就像撿石頭,總想撿到一個適合自己的,但是你又如何知道什麼時候能夠撿到呢?她適合你,那你又適合她嗎? 
  其實,愛情應該像磨石子兒,或許剛撿到的時候,你不是那麼滿意,但是請記住,人是有彈性的,很多事情是可以改變的,只要你有心,有勇氣,與其到處去撿未知的石頭,還不如將自己已經擁有的石頭磨亮磨光。 
  你開始磨了嗎?很多人以為,是因為感情淡了,人才會變得懶惰,其實人是先被惰性徵服,感情才慢慢變淡的。 
  在某個聚餐的場合,有人提議多吃點蝦對身體好,這時候有個中年男人忽然說:「十年前,當我老婆還是我女朋友的時候,她說要吃十隻蝦,我就剝二十隻給她!現在,如果她要我幫她剝蝦殼,簡直是開玩笑!我連幫她夾菜都沒興趣了,還剝蝦殼呢。」 
  難怪越來越多的人只想談一輩子戀愛,卻遲遲不肯走入婚姻。因為,婚姻容易讓人變得懶惰。 
  如果每個人都懶得講話,懶得傾聽,懶得製造驚喜,懶得溫柔體貼,那麼夫妻或是情人之間,又怎麼會不漸行漸遠漸無聲呢?所以請記住:有活力的愛情,是需要適度慇勤來灌溉的,談戀愛,更是不可以偷懶的。 
  有一對情侶,相約下班後去用餐、逛街,可是女孩因為公司會議延誤了,當她冒雨趕到的時候已經遲到了30多分鐘,她男朋友很不高興地說: 「你每次都這樣,現在我什麼心情也沒了,我以後再也不會等你了!」剎那間,女孩的心決堤崩潰了,她在想:或許,他們再也沒有未來了。 
  同樣,在同一個地點,另一對情侶也面臨同樣的處境,女孩趕到的時候也遲到了半個鐘頭,她的男朋友說:「我想你一定忙壞了吧?」接著他為女孩拭去臉上的雨水,並且脫去外套披在女孩身上,此刻,女孩流淚了。但是流過她臉頰的淚卻是溫馨幸福的。 
  你體會到了嗎?其實愛恨往往只在我們的一念之間!愛不僅要懂得寬容更要及時,很多事可能只是在於你心境的轉變罷了。 
  如果有個人愛上你,而你也覺得他不錯,那並不代表你會選擇他。 
  我們總說:「我要找一個很愛很愛的人,才會談戀愛。」但是當對方問你,怎樣才算是很愛很愛的時候,你卻無法回答他,因為你自己也不知道。 
  沒錯,我們總是以為,我們會找到一個自己很愛很愛的人。 
  可是後來,當我們猛然回首,才發覺自己曾經多麼天真。假如從來沒有開始,你怎麼知道自己會不會很愛很愛那個人呢?其實,很愛很愛的感覺,是要在一起經歷了許多事情之後才會發現的。 
  每個人都希望找到自己心目中百分之百的伴侶,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在你身邊早有人對你默默付出很久了,只是你沒發覺而已。 
  所以,還是仔細看看身邊的人吧,他或許已經等你很久了。 
  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愛到八分絕對剛剛好。所有的期待和希望都只有七八分,剩下兩三分用來愛自己。如果你還繼續愛得更多,很可能給對方造成沉重的壓力,讓彼此喘不過氣來,完全喪失了愛情的樂趣。 
  所以請記住,喝酒不要超過六分醉,吃飯不要超過七分飽,愛一個人不要超過八分。如果你正在為愛迷惘,下面這段話或許可以給你一些啟示:愛一個人,要瞭解也要開解;要道歉也要道謝;要認錯也要改錯;要體貼也要體諒;是接受而不是忍受;是寬容而不是縱容;是支持而不是支配;是慰問而不是質問;是傾訴而不是控訴;是難忘而不是遺忘;是彼此交流而不是凡事交代;是為對方默默祈求而不是向對方諸多要求。可以浪漫,但不要浪費,不要隨便牽手,更不要隨便放手。   
  幸福的標準   
  ○周海亮 
  男人對他的愛情是不太滿意的,他固執地認為自己應該有一位更出色的戀人。女人不苗條,不艷麗,左頰有一顆巨大的黑痣。 
  女人在遙遠的城市讀書,終於要回來了。男人去車站接她。 
  這一對尷尬的戀人,都已不再年輕。 
  一路上男人想,是否應該結束他們七年的戀情呢?如果是,該如何向她開口呢?男人打理著一家小公司,他的職業讓他面臨著太多的誘惑。 
  等了一天,車來了三班,卻仍不見女人。男人打女人的電話,卻撥不通;再撥,仍不通。 
  男人急了,去車站辦公室問,有人告訴他,由於暴雨,路上出了 
  車禍,一輛公共汽車翻進路邊的深溝,當場死三人,傷二十二人。 
  男人感覺到腦袋被重重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後來被繼續告知,出事班車的起發站,正是女人讀書的那座城市。這時他的身子晃得更厲害,幾乎站立不穩。他似乎聽到炸彈在腦子裡爆開的聲音。 
  男人搭車去幾百公里外的醫院尋他的女人。他跑遍了所有的急診室、病房和走廊,叫著女人的名字。他仔細地觀察著每一名頭纏紗布的傷者,然而傷者中沒有他的女人。他的女人已經不在了,男人這樣想著,昏倒了。 
  男人恍恍惚惚地昏迷著,卻真真切切地悲傷著。他突然想到了女人的千般好,突然意識到自己對女人深深的愛和依戀。他想,為什麼自己的女人不是那個被座椅擦傷了皮的女人呢?為什麼不是那個被輪胎軋斷兩條腿的女人呢?為什麼不是那個被溢出的汽油燒燬了容貌的女人呢?甚至,為什麼不是大夫所說的那個已被撞壞大腦、極有可能成為 
  植物人的女人呢?他想,無論哪種情況,他都會娶她的。可是,儘管男人在一場災難面前把標準降得很低,他的女人還是不在了。 
  突然,他接到女人的電話。 
  聽到女人的聲音,他顫抖得不能自控。女人告訴他,她所乘坐的車子在一個極偏僻的地方拋錨,換乘的另一輛在繞行時讓一條洪水沖垮的斷橋截了路,於是不得不再換乘第三輛。總之發生了很多事,這很多事,讓她耽誤了一天多的時間。她說,現在她住在一家鄉村的旅店裡,運氣好的話,明天就可以見到他了。 
  女人說了很多,男人默默地聽著,淚流滿面,如虛脫了一般。他問女人,你的電話怎麼打不通呢?女人說,沒電了。男人彷彿沒有聽見,繼續問,我撥你電話,卻為什麼打不通呢?女人說沒電了啊。男人卻仍是問,似在夢囈。 
  男人搭了 
  出租車,親自去那家鄉村的旅店接他的女人回來。 
  男人沒有告訴女人車禍的事。男人看女人那顆巨大的痣,痣也是迷人的。男人有一種大難不死、劫後餘生的感覺。 
  男人與女人結婚了。婚後,男人幸福得要死。他發現,面前的這個女人雖然並不出色,但毫無疑問是世上最適合做他妻子的女人,或許,也包括那顆痣。 
  幾年後的一天,在一個黃昏,在餐桌上,男人喝了些酒,男人告訴女人說,我差一點就失去你呢。 
  女人就問為什麼。 
  男人說有一場車禍。其實車禍還沒有來時,我心裡已有了車禍。後來真的車禍來了,我心裡的車禍就沒有了。 
  女人糊塗了,說什麼呢,討厭。 
  男人瞇著眼。男人說,是真的。一場本與我們毫不相關的車禍,卻讓我降低了愛情和幸福的標準,結果,我收穫了更多的幸福和愛情。 
  女人還是聽不懂,男人說你別猜了。然後他輕摟著女人的肩,男人說,我愛你。   
  終於沒有的靠   
  ○劉 桃 
  她和他認識的時候,年齡都不小了。 
  見到他的時候,她內心有些慌張,眼睛亮了一下——他好像是她等了很久的那個人。別人開他倆的玩笑,他不經意的臉紅成了她最經典的記憶。 
  她常被人誤解成為一個充滿浪漫故事的女子。緣於她不怎麼世故,緣於她順利的經歷,緣於她喜歡讀書聽音樂寫作。在許多人眼中,這種女孩活得不現實。 
  其實這麼多年以來,她一直一個人生活著,沒有誰親吻她,沒有誰擁抱她。她早已忘記了有人依靠和靠在別人肩上的味道。 
  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也許是她冰清玉潔的內心使然。 
  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這一生過著平庸無味的生活,她才從條件優越的老家來到南方。 
  認識很久以後,他們在一起吃飯,看電影。兩人在一起,他沉默,他告訴她他不喜歡說漂亮話,他在她身邊,她知道一切都好。她有時會call他,無論多忙他都會復機。她有時候會驚訝於自己在他面前變得任性,要知道平時她在別人面前一直是溫和寬容的。他問她有什麼事情,她說她只想聽聽他的聲音,說完她會驚訝——自己怎麼變得如此肉麻?他告訴她他很忙,他是一家公司的工程師。她無法理解他的忙,因為習慣了朝八晚五的工作作息時間。 
  他們在一起吃飯,他給她點家鄉菜,他卻吃得很少,米飯卻吃了三碗。她告訴他,她會做一手好菜,說完自己會臉紅——她在別人面前一直很謙虛的。在他面前,她覺得自己很反常。後來,她才知道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吃她家鄉菜,她告訴他其實她家鄉菜有十多種味道,而麻辣只是其中的一種而已!他們用普通話交流,他在別人那兒說粵語,她在別人面前說家鄉話。他在她面前說一句普通話再說一句粵語,俏皮地問她聽得懂嗎?她其實也不是一個刻意沉默的人,在他那兒總會言不由衷地說些毫不相干的話。有時只想和他在一起,感受他沉默不語的味道。 
  每次見面,他都會仔細看她,她有一張耐看好看的臉,她知道他在看她,長這麼大沒有誰像他這樣看她;她也沒有給誰這樣的機會看她。她知道他看她,卻把目光看別處,其實內心卻很美。 
  那夜,他和她去看電影《不見不散》。 
  落座的時候,她才發現兩邊都是如膠似漆的情侶們,這種場面讓她不知所措。她很想靠一靠他。她看見他彷彿不經意地往她的肩上傾了傾他的肩膀,她不知道該靠過去,還是保持坐姿,就在這一剎那,他把肩移開了。這場電影,她一直沒有看好,因為好幾次她都感到了他的靠。她內心關於他有許多美麗的感情,她怕一碰就會碎掉。當電影結束之際,女主角與男主角有情人終成眷屬,纏綿親吻,卻吻出一副假牙時,全場哄堂大笑,她沒有笑,一點點都沒有笑,她的眼裡好像被淚浸濕了。她知道她的內心好像被什麼東西深深地蜇了一下。走出電影院,他送她回寢室,一路上不知為什麼,他們倆都沒有說話。 
  後來,他和他老家的女孩拍拖戀愛。 
  當他們再見時,他們依舊用普通話,居然可以談許多的話。 
  揮手告別的時候,也會開開玩笑。而她卻從未告訴他,在那個寒冷的夜裡,其實她好想被他靠一靠,她多想往他肩上靠一靠,他若要,她有的全都可以給他。 
  但時光卻永遠回不來了。   
  愛情種種   
  ○[香港]胡茜青 
  愛情有許多種色調。 
  有一種愛情是紅色的,鮮紅的,熱烈烈的紅。 
  我有一雙朋友,他和她的愛情便是這種顏色的。他們兩個都很健康,健康得像兩個滾圓的、彈性極好的、在地上不停地跳躍著的球。他們的健康真叫人羨慕。她的臉紅得像蘋果,他的身體就像那些代表大力士的銅像。 
  但是,最使人羨慕的還是那從他們兩顆心裡可能發出來的熱情,對友誼、對工作可能發出的熱情。 
  他們在一起生活、工作,兩個人的力量加在一起,就使人覺得他們是一爐熊熊的烈火,又是一股強勁的推動力,推動著事業向前發展。 
  有一種愛情是藍色的,澄澈的透明的藍,像藍天那樣可愛的藍。 
  我也見過那麼一種藍色的愛情。他們夫婦倆性格都那麼清醒、寧靜,他們的腦子似乎充滿智慧,因此,他們的生活裡,似乎很少無謂的煩惱與爭執。生活裡的一切,在他們的照耀下,都不會發生紛亂煩擾。 
  家庭生活、事業,一切一切全都像在晴朗的陽光照耀下那樣,明朗極了,清楚極了。 
  藍色的愛情,不也很可愛麼? 
  還有一種愛情是粉紅色的,滑柔的粉紅,漂亮的粉紅,嬌嫩的粉紅。 
  粉紅的愛情是那麼嬌柔,它需要擁有它的人很小心很小心去保護它,放下工作,放下正常的生活,小心翼翼去保護它。 
  粉紅色的愛情需要用絲綢來包裹,要灑上 
  香水,要把它放在音樂聲中,或是美好的風景裡。 
  總之,粉紅的愛情是輕易碰不得的,一粗心就會砸碎的。 
  我知道,有許多人都以為愛情應該是粉紅色的,便竭力去追求它,竭力去培養它。但是,很少人能夠長期擁有那麼嬌嫩的粉紅色的愛情。因為,誰也不能長期擺脫工作,擺脫正常的生活,去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麼一朵粉紅。 
  還有一種愛情是紫色的,是一種憂鬱的紫色,是叫人不愉快的紫色。 
  在紫色的愛情裡,男的女的都很容易生氣,動不動就懷疑對方不忠心。有時候,他們的情緒也偶然晴朗得像藍天,但不到一會兒,晴天會立刻變色。有時他們也會熱情如火,但不到一會兒,彼此都竭力向對方心上澆冷水。 
  他們活在愛情裡,眼睛只有愛情沒有其他。他們要死要活地要保有這份愛情,生怕失掉它。但是,結果,他們用緊張的心情互相攻擊,互相責難。在他們的愛情裡,歡笑的時候少,流淚的時候多。他們的愛情,是一片憂鬱,一片憂鬱的紫色。 
  以上四種色調的愛情,你喜歡哪一種? 
  一定還有別的色調的愛情,譬喻說,橙色的,綠色的……橙色和綠色的愛情的內容是怎樣的呢?你和他(或她)的愛情內容又是怎樣的呢?   
  左手握右手   
  ○莫小米 
  餐桌上有一首順口溜很流行:握著小姑娘的手,好像回到十八九;握著情人的手,一股暖流上心頭;握著小姨子的手,後悔當年握錯手;握著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握右手。 
  一聽就是中老年男人的口氣及感覺,餐桌上多的偏又是中老年男人,所以每當有人念出,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一桌子人便會意地又放浪地笑起來,氣氛立刻就輕鬆了,距離立刻就拉近了。當然,這是基於大家對該順口溜的一致理解——感覺準確,描述到位,而且,一句比一句精彩。尤其是最後一句,想想看,結婚幾十年的老夫老妻,握手還不是索然無味一點兒感覺都沒有了? 
  有一天有一餐桌上有人又念起這段順口溜時,起先並沒留意到餐桌上有一位中年女人,因而男人們照例笑得起勁。後來發現女人沒笑,男人們便漸漸斂起了笑並有些尷尬。女人說:這詞兒編得真是妙極。男人們以為她說反話,忙說鬧著玩別當真。女人認真地說:最妙的就是這「左手握右手」。第一,右手是最可以被左手信賴的;第二,右手和左手彼此都是自己的;第三,別的手任怎麼叫你愉悅興奮魂飛魄散,過後都是可以甩手的,只有右手,甩開了你就殘缺了,是不是?一桌子男人都佩服,贊女人的理解深刻而獨到。女人淡淡說:有什麼深刻而獨到的,不妨回去念給你們各自的老婆聽聽,看她們說些什麼。 
  男人當中有膽子大的果然回去試探老婆,果然老婆們的理解均與餐桌上的女人相同。 
  她們都是右手,她們當然要以右手為計。 
  而他們都是左手,他們當然作左手想。   
  珍惜感情   
  ○王亞麗 
  那是一個秋日微涼的黃昏。 
  剛跟丈夫慪過氣,一頭濕漉漉的亂髮披散,站在院子的當口,讓風使勁吹著。 
  「過來!壞脾氣妞!」說話的當兒,丈夫已拿著電吹風從房裡走出來。 
  沒好意思再彆扭,便拉過一把椅子順從地坐下來。就這樣,面對著滿院子燦爛的花,不說一句話,心中的怨恨卻已全消了。 
  一頭霧氣漸漸地散盡了,耳畔不時地有一種溫熱的感覺。 
  「也許,幾十年後的一個黃昏,就像現在,你一人獨坐的時候,你會想起眼前的這一刻的。」 
  沉默了很長時間的丈夫,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而且在聲音中還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傷感。 
  「那你呢?」 
  丈夫關掉了手中的吹風機,看了我一眼,笑笑,然後用手擺正我的頭,手中的電吹風又響了起來,好一會兒才說:「先你而去了。」 
  聲音是那麼肯定而平靜。而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一直不作聲的丈夫心中的那一份痛惜的感覺,就像是一個頑童突然看到了他頑劣的後果。 
  倘若上帝真的要懲罰我,讓我在幾十年後獨自面對這滿院子的鮮花,那麼,我怎麼敢去細想,去揣摩丈夫此刻的傷感與痛惜。 
  佛說,修五百年只能同舟,修一千年才能同枕。而千年之後又能相守幾時? 
  為什麼敢輕易傷害的總是我最親愛的人,只是因為只有這個人會一次又一次地原諒我。可是,就是因為這顆心永遠不會背棄我,我就一直地不重視它。 
  真有那麼一天,叫我怎樣地面對滿院鮮紅依舊的花……   
  婚姻鞋   
  ○畢淑敏 
  婚姻是一雙鞋。 
  先有了腳,然後才有了鞋。幼小的時候光著腳在地上走,感受沙的溫熱、草的潤涼,那種無拘無束的灑脫與快樂,一生中會將我們從夢中反覆喚醒。 
  走的路遠了,便有了跋涉的痛苦。在炎熱的漠地被炙得像鴕鳥一般奔跑,在深陷的沼澤被水蛙蜇出腫痛…… 
  人生是一條無涯的路,於是人們創造了鞋。 
  穿鞋是為了趕路,但路上的千難萬險,有時尚不如鞋中的一粒砂石令人感到難言的苦痛。 
  鞋,就成了文明人類祖祖輩輩流傳的話題。 
  鞋可由各式各樣的原料製成。最簡陋的是一朵新鮮的芭蕉葉,最昂貴的是仙女留給灰姑娘的那只水晶鞋。 
  不論什麼鞋,最重要的是合腳;不論什麼樣的姻緣,最美妙的是和諧。 
  切莫只貪圖鞋的華貴,而委屈了自己的腳。別人看到的是鞋,自己感受到的是腳。腳比鞋重要,這是一條真理,許許多多的人卻常常忘記。 
  我做過許多年醫生,常給年輕的女孩子包腳。鋒利的鞋幫將她們的腳踝砍得鮮血淋淋。粘上雪白的紗布,套好光潔的絲襪,她們裊裊婷婷地走了。但我知道,當翩翩起舞之時,也許會有人冷不防地抽搐嘴角:那是因為她的鞋。 
  看到過祖母的鞋,沒有看到過祖母的腳。她從不讓我們看她的腳,好像那是一件穢物。腳馱著我們站立行走,腳是無辜的,腳是功臣。醜惡的是那鞋,那是一副刑具,一套鑄造畸形殘害天性的模型,每當我看到包辦而蒙昧的婚姻,就想到祖母的三寸金蓮。 
  幼時我有一雙美麗的紅皮鞋,但鞋窩裡潛伏著一隻夾腳趾的蟲。每當我不願穿紅皮鞋時,大人們總把手伸進去胡亂一探,然後說:「多麼好的鞋,快穿上吧!」為了不穿這雙鞋,我進行了一個孩子所能爆發的最激烈的反抗。我始終不明白:一雙鞋好不好,為什麼不是穿鞋的人具有最後否決權? 
  旁邊的人不要說三道四,假如你沒有經歷過那種婚姻。 
  滑冰要穿冰鞋,雪地要著雪靴,下雨要有雨鞋,旅遊要有運動鞋。大千世界,有無數種可供我們挑選的鞋,腳卻只有一雙。朋友,你可要慎重! 
  小時參加運動會,臨賽的前一天,老師突然給我提來一雙橘紅色的帶釘跑鞋,祝願我在田徑比賽中如虎添翼。我褪下平日訓練的白網鞋,穿上像橘皮一樣柔軟的跑鞋,心中的自信也突然溜掉了。鞋釘將跑道換出一溜齒痕,我覺得自己的腳被人換成了蹄子。 
  我說我不穿跑鞋,所有的人都說我太傻。發令槍響了,我穿著跑鞋跑完全程。當我習慣性地挺起前胸去撞衝刺線的時候,那根線早已像授帶似的懸掛在別人的胸前。 
  橘紅色的跑鞋無罪,該負責任的是那些勸說我的人。世上有很多很好的鞋,但要看適不適合你的腳。在這裡,所有的經驗之談都無濟於事,你只需在半夜時分,傾聽你腳的感覺。 
  看到那位被稱為「赤腳大仙」的參加世界田徑大賽的南非女子的風采,我報以會心一笑:沒有鞋也一樣能破世界紀錄!腳會長,鞋卻不變,於是鞋與腳,就成為一對永恆的矛盾。鞋與腳的力量,究竟誰的更大些?我想是腳。只見有磨穿了的鞋,沒見有磨薄了的腳。鞋要束縛腳的時候,腳趾就把鞋面排開一個洞,到外面去涼快。 
  腳終有不長的時候,那就是我們開始成熟的年齡。認真地選擇一種適宜自己的鞋吧!一隻腳是男人,一隻腳是女人,鞋把他們聯結為相似而又絕不相同的一雙。從此,世人在人生的旅途上,看到的就不再是腳印,而是鞋印了。 
  削足適履是一種愚人的殘酷,鄭人買履是一種智者的迂腐;步履維艱時,鞋與腳要精誠團結;平步青雲時,切不要將鞋兒拋棄…… 
  當然,腳比鞋貴重。當鞋確實傷害了腳,我們不妨赤腳趕路。   
  愛我更多   
  ○張曉風 
  愛我更多,好嗎?唯有在愛裡,我才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位置,並且驚喜地發現自身的存在。所有的石頭就是石頭,漠漠然冥頑不化,只有吸收日月精華的那一塊會猛烈爆裂,躍出一番歡快欣悅的生命。 
  愛我更多,好嗎?人生一世如果是日中的趕集,則我的行囊空空,不是因為我沒有財富而是因為我手中的財富太大,它是一塊完整而不容切割的金子,我反而無法用它去購置零星的小件,我只能孤注一擲地來購置一份深情。愛我更多,好讓我行囊滿漲而沉重,好嗎? 
  愛我更多,好嗎?因為生命是如此倉促,但如果你肯對我怔怔凝視,則我便是上演戲的舞台,在聲光中有高潮的演出,在掌聲中能從容優雅地謝幕。 
  我原來沒有權利要求你更多的愛,更多的激情,但是你自己把這個權利給了我,你開始愛我,你授我以柄,我才能如此放肆如此任性地來要求更多。能在我懷中注入更多的醇醪嗎?肯為我爐火添加更多的柴薪否?我是饕餮的,我是貪得無厭的,我要整個春天的花香,整個海洋的月光,可以嗎?   
  擁抱的學問   
  ○小 彤 
  熱戀中的情侶,就像正負極的磁鐵,總會不由自主地想相吸在一起。 
  快樂時,擁抱是一種分享;悲傷時,擁抱是依靠和慰藉;寒風中的擁抱傳遞溫暖;懼怕時的擁抱,則充滿信賴與安全感。當然,更多的時候,你可以刻意製造機會讓她(他)自己投懷送抱,或者擁你入懷,讓彼此享受一下相偎相依的親密滋味。 
  刻意製造機會有哪些呢?我們不妨來研究研究。 
  恐怕電影不只帶給人們刺激,其實它的最大「貢獻」在於製造了不少「假象英雄」,滿足了男人的英雄主義,也激起女人被保護的慾望。 
  和情人去看恐怖片,越恐怖越好。當女友被嚇得花容失色時,正是你展現「俠士風度」的大好良機,把手移到她座位椅背上,憐香惜玉地摟著她,輕拍她的肩,安慰道:「別怕,沒什麼的。」除了表示關心,也表現了你的風度。 
  寒風裡、沙灘上刺骨的海風、車裡的冷風口,都是擁抱的好背景。在蝕人的冷意中,男人脫下外套,體貼地披在女人的肩上,然後,為了不讓衣服滑落,也為了借彼此的體溫取暖,男士可順理成章擁住對方。 
  不過,男士最好多穿幾件衣服,免得自己先著涼了。 
  跳探戈、吉魯巴,不拉手的保證有人摔個半死,跳「不摟會死」(布魯斯),顧名思義當然要相擁互抱才能成其舞。所以,你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喜歡跳舞的原因了吧。 
  輕量級的「蜻蜓點水」式,目的在讓對方接受擁抱的訊息,以便日後克「敵」制勝。 
  她在埋怨自己最近變胖了,你不妨 
  迅雷不及掩耳地摟一下她的腰,然後,以選美評審員的口吻說「哎,增一分則太肥,減一分則太瘦。」如此,不僅「陰謀」得逞,更能讓她芳心大悅。 
  擁抱有許多方式。緊擁,代表熱情;一邊揉著對方頭髮的擁抱,代表柔情;從後面抱住對方,表示珍惜;拍著對方的背的擁抱,表示疼愛。 
  不管你們是用什麼方式擁抱,都必須讓擁抱變成感情的交流,叫彼此細數對方的心跳時,都能體會出對方的真心,覺得:「抱著你(或被抱)的感覺真好!」   
  穿過我的黑髮的你的手   
  ○歌 子 
  那天的雨下得細密稠黏。當一位朋友說愛我時,我發現自己也對他有種依戀。 
  我心情複雜,但不想欺騙另一個男人,於是,我對丈夫澤講了實話。 
  沒有審判,沉默是全部的回答。 
  於是,我審判了自己。我打點出少量的我的東西,心緒紛亂地對這個熟悉的家道了一聲永別。 
  倔強孤僻的個性使我在生活的關口總是拒絕將手伸向任何一個親人朋友。我蜷縮在父母早年的一間舊房裡,將自己那顆矛盾痛苦的心鋪展開,一寸一寸地撫摩梳理,試圖辨別出所有的真實與清澈。半夜時我突然開始流鼻血,而我任它們滴答滴答地落在鋪開的心上,殷紅那些心事…… 
  不知過了多久,澤出現在門口,寬大的身影昏暗了小屋的光線,我在陰影裡掩飾自己的憔悴。他走過來,拉起我冰冷的雙手,放在自己的手掌裡,暖著。我只想放聲大哭,卻沒讓眼淚掉下來。 
  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澤牽著我的手回家。然而,並不是真的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們不自覺地彼此沉默,友好而客氣,像一對初識的朋友。澤一向沉穩,但這時的平靜比爆發更使我不安與憂傷。 
  不久的一天,我一進家門,酒氣撲面而來,澤不知在哪裡喝得大醉。他歪在床邊,床上擺滿了我的照片,像秋天落下的樹葉。我默不作聲,打掃乾淨地板上的嘔吐物,又去替他脫下拖在床上的皮鞋。想不到,他轉過身,將我攬過去,抱在懷裡輕輕搖晃,像搖著他難言的悲傷與無奈。剎那間,心中的沉重與痛楚使我閉上了眼睛,淚水奪眶而出,我像個死而復生的人突然醒悟了我是怎樣地傷害了一個愛我的人,怎樣打擊了一個男人心中的信念與驕傲。 
  就在接下去的那個夏天,我病倒了,臥床數月,人像張照片,總是失去重量似的發飄。一天晚上,澤在我床邊盯著我的臉,終於開口:「你會死嗎?」說完,將臉埋在我散落在床上的長髮裡,半天沒有起來。 
  在病中,我不想讓未加修飾的蓬亂的長髮使我看上去憔悴,便想剪掉蓄了多年的黑髮。澤笑了,說:別剪,以後我天天給你梳頭。 
  後來,每當他笨拙的大手在我的發間游移時,我就在心中輕輕地唱歌,感到心裡面最柔軟的地方被照亮。 
  人世間,什麼樣的情義使我們承受不起?什麼樣的永恆使我們刻骨銘心?什麼樣的愛使我們不能不珍惜?在我平凡的生命中,最終從被愛中學習了愛。 
  我生日那天,澤興沖沖地捧回一束鮮花,花了百多元錢,我笑他做了花商的「宰」客,他則滿不在乎。而這花卻以後來的事實證明了它的物有所值。它經過數月濃縮為一束標本花,干而不枯,褪色而不變色,星星草依然執著地淡香裊裊。我的敬意難以言狀,這花不再鮮艷,卻使我懂得了不朽。 
  我把這束奇妙的花從陽台上拿到臥房的書架上,它是我生命中的寓言,我將珍惜它,如同珍視那些覆蓋我心靈的書籍。 
  澤後來因工作需要被派到一個十分遙遠的地方工作。他像個初戀的人,每週都寫信來。我每每端坐在地圖前,望著有他的地方,恍如一個夢遊的孩子回歸他的身旁。常常,我淚流滿面。 
  ○張小嫻 
  我們常說取捨,取是得到,捨是放棄。可知道有時候要捨才可以取?肯捨,才能取得更多,不懂得捨,也就不懂得取。捨,也就是取。 
  聰明的女人,在捨的時候,就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女人對男人說:「你不要理我,你忘了我吧。」男人偏偏不會忘記她,偏偏要理她。 
  女人對男人說:「你不要跟她分手,我退出好了。」男人卻會留在她身邊。 
  女人說:「你不要為我做任何事。」男人才會為她赴湯蹈火。 
  女人給男人自由,男人才肯受束縛。 
  女人不肯結婚,男人才會向她求婚。 
  女人不要男人的錢,男人才會把錢送上門。 
  女人不要名分,男人就給她最多愛。 
  女人口裡說:「我不恨你。」男人才覺得欠了她。 
  女人說不要,她將會得到最多。 
  女人首先了斷一段不應有的關係,她將得到最大的尊嚴。 
  貪婪地取,到頭來只會失去。 
  願意捨棄,反而取得更多。 
  情場上的勝利者,通常不是那些什麼都要的女人,而是那些肯捨棄某些東西的女人。   
  無情的多情和多情的無情(1)   
  ○梁遇春 
  情人們常常覺得他倆的戀愛是空前絕後的壯舉,跟一切芸芸眾生的男歡女愛絕不相同。這恐怕也只是戀愛這場黃金好夢裡面的幻影罷。其實通常情侶正同博士論文一樣的平淡無奇。為著要得博士而寫的論文同為著要結婚而發生的戀愛大概是一樣沒有內容罷。通常的戀愛約略可以分做兩類:無情的多情和多情的無情。 
  一雙情侶見面時就傾吐出無限纏綿的話,接吻了無數萬次,歡喜得淌下眼淚,分手時依依難捨,回家後不停地吟味過去的欣歡——這是正打得火熱的時候,後來時過境遷,兩人不得不含著滿泡眼淚離散了,彼此各自有個世界,舊的印象逐漸模糊了、新的引誘卻不斷地現在當前。經過了一段若即若離的時期,終於跟另一愛人又演出舊戲了。此後也許會重演好幾次。或者兩人始終保持當初戀愛的形式;彼此的情卻都顯出離心力,向外發展,暗把種種盛意擱在另一個人身上了。這般人好像天天都在愛的漩渦裡,卻沒有弄清真是愛哪一個人,他們外表上是多情,處處花草顛連,實在是無情,心裡總只是微溫的。他們尋找的是自己的享樂,以「自己」為中心,不知不覺間做出許多殘酷的事,甚至於後來還去賞鑒一手包辦的悲劇,玩弄那種微酸的淒涼情調,拿所謂痛心的事情來解悶消愁。天下有許多的眼淚流下來時有種快感,這般人卻頂喜歡嘗這個精美的甜味。我們愛上了愛情,為愛情而戀愛,所以一切都可以犧牲,只求始終能嘗到愛的滋味而已。他們是拿打牌的精神踱進情場,「玩玩罷」是他們的信條。他們有時也假裝誠懇,那無非因為可以更玩得有趣些。他們有時甚至於自己也糊塗了,以為真是以全生命來戀愛,其實他們的下意識是瞭然的。他們好比上場演戲,雖然興高采烈時忘了自己,居然覺得真是所扮的角色了,可是心中明知台後有個可以洗去脂粉,脫下戲衫的化妝室。他們拿人生最可貴的東西:愛情來玩弄。跟人生開玩笑,真是聰明得近乎大傻子了。這般人我們無以名之,名之為無情的多情人,也就是洋鬼子所謂Sentimental了。 
  上面這種情侶可以說是走一程花草繽紛的大路,另一種情侶卻是探求奇怪瑰麗的勝境,不辭跋涉崎嶇長途,緣著懸巖峭壁屏息而行,總是不懈本志,從無限苦辛裡得到更純淨的快樂。他們常拿難題來試彼此的摯情,他們有時現出冷酷的顏色。他們覺得心心既相印了,又何必弄出許多虛文呢?他們心裡的熱情把他們的思想毫髮畢露地照出,他們的感情強烈得清晰有如理智。天下抱定了成仁取義的決心的人幹事時總是分寸不亂,行若無事的,這般情人也是神情清爽,絕不慌張的,他們始終是朝一個方向走去,永久抱著同一的深情,他們的目標既是如皎日之高懸,像大山一樣穩固,他們的步伐怎麼會亂呢?他們已從默默相對無言裡深深瞭解彼此的心曲,他們哪裡用得著絕不能明白傳達我們的意思的言語呢?他們已經各自在心裡矢誓,當然不作無謂的慇勤話兒了。他們把整個人生擱在愛情裡,愛存則存,愛亡則亡,他們怎麼會拿愛情做人生的裝飾品呢?他們自己變為愛情的化身,絕不能再分身跳出圈外來玩味愛情。聰明乖巧的人們也許會嘲笑他們態度太嚴重了,幾十個夏冬急水般的流年何必如是死板板地過去呢;但是他們覺得愛情比人生還重要,可以情死,絕不可為著貪生而斷情。他們注全力於精神,所以忽於形跡,所以好似無情,其實深情,真是所謂「多情卻似總無情」。我們把這類戀愛叫做多情的無情,也就是洋鬼子所謂Passionate了。 
  但是多情的無情有時漸漸化作無情的無情了。這種人起先因為全借心中白熱的情緒,忽略外表,有時卻因為外面慣於冷淡,心裡也不知不覺地淡然了。人本來是弱者,專靠自己心中的魄力,不知道自己魄力的脆弱,就常因太自信了而反坍台。好比那深信具有坐懷不亂這副本領的人,隨便冒險,深入女性的陣裡,結果常是冷不防地陷落了。拿宗教來做比喻罷,宗教總是有許多儀式,但是有一般人覺得我們既然虔信不已,又何必這許多無謂的虛文縟節呢,於是就將這道傳統的玩意兒一筆勾銷,但是精神老是依著自己,外面無所附著,有時就有支持不起之勢,信心因此慢慢衰頹了。 
  天下許多無謂的東西所以值得保存。就因為它是無為的,可以做個表現各種情緒的工具。老是扯成滿月的弦不久會斷了,必定有弛張的時候。睜著眼睛望太陽反見不到太陽,眼睛倒弄暈眩了,必定斜著看才行。老子所謂「無」之為用,也就是在這類地方。   
  一杯水能夠挽救婚姻?   
  ○張 文 
  一個男人經過10年拚搏,終於獲得成功。頓時身邊美女如雲,但男人都不為所動。惟有一個女孩子,有著絕倫的長相和非凡的氣質,愛男人但不糾纏他,不露痕跡的關切在眼眸舉止間流動。男人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晚上回家,面對共同生活了15年、嬌顏已逝的老婆,男人沉默良久,但終於開了口:「我們,離婚吧!」 
  女人的心猛地一跳:這一天終於來了,她說:「行啊,讓我再給你泡最後一杯水吧!」 
  男人有慢性咽炎,喝女人用胖大海泡的藥水已有15年。女人從櫃中取出胖大海,給男人泡了一杯水,並且在水中擱了一大塊冰糖。將水放在丈夫面前後,女人說:「我把結婚照取下來吧!」 
  女人站在凳子上努力地踮起腳尖取下像框,拿一塊乾淨的絨布,輕擦塵土,一遍又一遍,像在撫摸他們愛情的傷口。 
  丈夫喝了一口水,水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和隱隱的甘甜,看著坐在床頭的妻子,丈夫心頭一動:她的這個動作自己多麼熟悉呀! 
  女人給男人續滿水後,平靜地問:「像框是你保存,還是我保存,或者將相片從中間剪開?」 
  丈夫—言不發,只低下頭喝杯中的水。胖大海和冰糖的真味都泡出來了。男人忽然明白:妻子用這種愈喝愈濃的馨香和甜蜜在挽留自己。 
  男人站起來,從女人手中接過鏡框掛回原處,女人的眼睛濕了。 
  挽救婚姻,有時只需一杯水。   
  恩愛麥穗   
  ○棲 雲 
  我敢肯定我們是十分相愛的,不然,當初不會鯉魚躍龍門似的,毫不猶豫就跳進去了。但是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原因之一是他短短的頭髮每天都往地板上落,我每天必須因此而趴在本色木頭、乾乾淨淨的地板上,一根一根揀他的頭髮絲兒。 
  他不喜歡紳士派頭注意發光可鑒,更沒有把梳落的頭髮拾起來扔掉的雅興,結婚八年了,他的落頭髮行動從來沒因為我的抗議、嘟囔、嘮叨或者大呼小叫改正過,他屬於生活方式比較隨便的男人。我投降了,妥協說:你不如把頭髮全部剃光,禿山野嶺的,免得昆山上的草惦記著;要不戴頂英國女士的花邊帽,把逃跑的頭髮逮住……還沒等我具有建設性的意見提完,我家的先生就斷然拒絕了。 
  於是,每天每天,我像鴕鳥似的翹著尾巴,像青蛙似的氣鼓肚子,撅在地板上揀頭髮絲兒。一直到現在再也無法忍耐,我就轉個彎來看待這項他賦予我的享受。 
  假如他不再把家看成隨和的地方,而是拘謹地進進出出,他一定沒敞開心靈對待我;假如我不再肯揀他的頭髮絲兒,八年的感情也就到了盡頭。他落頭髮我揀頭髮,一個毫無悔意,一個從沒罷工,權當他每天都在地板上種麥子,我每天都在地板上收麥穗,每一棵麥子,都是相愛一天的記錄。 
  神說,相愛的人從來不曾怪罪。不是沒有怪罪,而是愛融化了一切怪罪。   
  平靜、含蓄、溫和的感情方能持久(節選   
  ○傅 雷 
  對終身伴侶的要求,正如對人生一切的要求一樣不能太苛。 
  事情總有正反兩面:追得你太迫切了,你覺得負擔重;追得不緊了,又覺得不夠熱烈。溫柔的人有時會顯得懦弱,剛強了又近乎專制。幻想多了未免不切實際,能幹的管家太太又覺得俗氣。只有長處沒有短處的人在哪兒呢?世界上究竟有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或事物呢?撫躬自問,自己又完美到什麼程度呢?這一類的問題想必你考慮過不止一次。我覺得最主要的還是本質的善良,天性的溫厚,開闊的胸襟。有了這三樣,其他都可以逐漸培養;而且有了這三樣,將來即使遇到大大小小的風波也不致變成悲劇。 
  做藝術家的妻子比做任何人的妻子都難;你要不預先明白這一點,即使你知道「責人太嚴,責己太寬」,也不容易學會明哲、體貼、容忍。只要能代你解決生活瑣事,同時對你的事業感到興趣就行,對學問的鑽研等等暫時不必期望過奢,還得看你們婚後的生活如何。眼前雙方先學習相互的尊重、諒解、寬容。 
  對方把你作為她整個的世界固然很危險,但也很寶貴!你既已發覺,一定會慢慢點醒她;最好旁敲側擊而勿正面提出,還要使她感到那是為了維護她的人格獨立,擴大她的世界觀。倘若你已經想到奧裡維的故事,不妨就把那部書叫她細讀一兩遍,特別要她注意那一段插曲。像雅葛麗納那樣只知道love,love,love!的人只是童話中人物,在現實世界中非但得不到love,連日子都會過不下去,因為她除了love一無所知,一無所有,一無所愛。 
  這樣狹窄的天地哪像一個天地!這樣片面的人生觀哪會得到幸福!無論男女,只有把興趣集中在事業上,學問上,藝術上,盡量拋開渺小的自我,才有快活的可能,才覺得活得有意義。 
  未經世事的少女往往會存一個荒誕的夢想,以為戀愛時期的感情的高潮也能在婚後維持下去。這是違反自然規律的妄想。古語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又有一句話說,「夫婦相敬如賓」。可見,只有平靜、含蓄、溫和的感情方能持久;另外一句的意思是說,夫婦到後來完全是一種知己朋友的關係,也即是我們所謂的終身伴侶。未婚之前雙方能深切領會到這一點,就為將來打定了最可靠的基礎,免除了多少不必要的誤會與痛苦。   
  愛情是一條流動的河   
  ○周國平 
  一個人只要領略過愛情的純真喜悅,那麼,不論他在精神和智力生活 中得到過多麼巨大的樂趣,恐怕他都會將自己的愛情經歷看做一生旅程中最為璀璨耀眼的一個點。這段話不是出自某個詩人之手,而是引自馬爾薩斯的經濟學名著《人口論》。一位經濟學家在自己的主要學術著作中竟為愛情唱起了讚歌,這使我備覺有趣。 
  可是,我們要提出一個異議:愛情經歷僅是一個人一生旅程中的一個 點嗎?它真的那麼確定,那麼短促? 
  這個問題換一種表達便是:當我們回顧自己的愛情經歷時,我們有什 麼理由斷定哪一次或哪一段是真正的愛情,從而把其餘的排除在外? 
  毫無疑問,熱戀的經歷是令人格外難忘的。然而,熱戀往往難於持久,其結果或者是猝然終止,兩人含怨分手,或者是逐漸降溫,轉變為婚姻中的親情或婚外的友情,在現實生活中,這種情況造成了許多困惑。一些人因為熱戀關係的破裂而懷疑曾有的熱戀是真正的愛情,貶之為一場誤會,就像一首元曲中形容的那樣彼此翻臉,討回情書「都扯做紙條兒」。另一些人則因為浪漫激情的消逝而否認愛情在婚姻中繼續存在的可能性,其極端者便如法國作家杜拉斯所斷言,夫妻之間最真實的東西只能是背叛。 
  究竟什麼是真正的愛情?如果它是指既不會破裂也不會降溫的永久的熱戀,那麼,世界上究竟有沒有真正的愛情?如果沒有,那麼,我們是否應該重新來給它定義?正是一系列疑問促使我越來越堅定地主張:在給愛情劃界時要寬容一些,以便為人生中種種美好的遭遇保留懷念的權利。 
  在最寬泛的意義上,愛情就是兩性之間的相悅,是在與異性交往中感受到的身心的愉快,是因為異性世界的存在而感覺世界之美好的心情。一個人的愛情經歷並不限於與某一個或某幾個特定異性之間的恩恩怨怨,而且也是對於整個異性世界的總體感受。因此,不但熱戀是愛情,婚姻的和諧是愛情,而且一切—切與異性之間的美好交往,包括短暫的邂逅,持久而默契的友誼,乃至毫無結果的單相思,留在記憶中的深情的一瞥,在這最寬泛的意義上都可以包容到一個人的愛情經歷之中。 
  愛情不是人生中一個凝固點,而是一條流動的河。這條河中也許有壯觀的激流,但也必然會有平緩的流程;也許有明顯的主航道,但也可能會有支流和暗流。除此之外,天上的雲彩和兩岸的景物會在河面上映出倒影,晚來的風會在河面上吹起漣漪,打起浪花。但我們承認,所有這一切都是這條河的組成部分,共同造就了我們生命中的美麗的愛情風景。   
  愛情與婚姻(1)   
  ○朱蘇進 
  被一個你所不愛的人狂熱地愛著,這時的愛猶如魔掌,你不得不像逃避被俘那樣逃避那愛。 
  狂熱地愛著一個根本不理睬你的人,這時愛就如同自戕,愛得越深,受傷就越重。愛的象徵是—個被利箭刺穿的心,有過愛的人都有過這樣那樣的創傷。 
  藝術把人詩化,愛情把人神化,兩者都是按照內心的願望塑造了別的人,再去追求那個人。其實兩者所真正熱愛與追求的都不是真實的人,只是自己那個願望。 
  愛情不等於終身相許,就像一見傾心不等於白頭偕老那樣。再熾烈的愛也會冷卻,而冷卻之後的愛還會報復先前的熾烈。昔日的戀人愛盡生嫌,憤而離去,都認為對方變了心……這不是悲劇,而是個雙重喜劇,當初他們相愛是對的,如今不愛也是對的。當初他們就誤解了對方,如今他們又誤解了對方。 
  失戀者猶如提前死過一次,再回到人間時已經不是舊日的他。愛情的絕望被鍛造成奮鬥的希望,受傷的心靈迸發出異乎尋常的力量。愛的失意者,往往比愛情滿足者更寬容更深刻地認識人間,也比過去更痛徹更不寬容地鞭策著自己。他要把在愛情中失去的東西,從事業中加倍索取回來。 
  他終身攜帶不愈的傷口,藏起那深深的隱痛,攀登他以前不敢攀登的人生高峰。終於,他獲得了巨大成功。 
  許多傑出的人都有過失戀的痛苦,或者類似那種痛苦的痛苦。他原本是從一個愛情出發,被迫登上如今這高峰的。現在,他不但擁有了這座高峰,各種各樣的愛情也像彩雲般簇擁而來,而他卻無法回到以前的愛中去了。如同一棵參天大樹,無法返回原先的種子中去。 
  愛情能把人變成一個囚徒,失戀竟把他驅回自由大地。 
  一個卓越的大師,竟然與一個姿色與才智都十分平常的女人共同生活了一輩子,致使好些才貌出眾的女人彷彿受到屈辱:這個才貌平庸的女人能夠理解大師嗎?他們兩人有什麼共同語言?他們究竟是生活伴侶還是恩愛夫妻? 
  能使男女兩人終身廝守著,也許有成千上萬的原因,但其中肯定有 愛。儘管那愛像鹽稀釋在大海裡無從尋覓,可是每一朵浪花都帶了點愛的滋味。 
  愛是美好的,但它一旦變質卻非常可怕。在「愛」的名義下,曾經有 過那麼多謀殺、強暴、篡奪、死亡……各種各樣的美好和各式各樣的罪 惡,都可以放進愛的橡皮口袋。這雖然不是愛的過錯,卻是愛的潛質的過 錯,愛潛藏著無限可能性。 
  愛經常使人們難堪:如果拿掉了它的潛質,那它也喪失了品質。如果過分限制愛,它會死去。如果過於放縱愛,它又可能犯罪。人們常說的「美好的愛,其實是一種被制約的愛。」 
  此外,文明的進步往往是「制約」在進步,並不是「愛」在進步。 
  愛情和人們的境遇聯繫在一起。在生活艱辛的人們那裡,愛情往往比較穩定,甚至從一而終。在生活奢華的人們那裡,愛情也往往朝秦暮楚,一日三變。對於前者來說,並不是他們更懂得愛情,只是因為生活過度艱辛,把他們的愛情也壓制在一個較低的水準。對於後者來說,也並不是他們不懂愛情,而是因為生活的奢華燃起了更多愛情慾望。 
  患難之中的愛十分珍貴,但要在安樂生活中再受檢驗。有時候,患難過去後,愛也就過去了。 
  異性之間的崇拜、喜歡、欣賞……容易導致愛情,也容易被自己錯認為是愛情。崇拜居於愛情之上,喜歡居於愛情之下,欣賞居於愛情之畔,它們都不是愛情。但是愛情一旦發生,能夠將它們囊括其中。 
  要看透一個婚姻幸福與不幸幾乎是不可能的,它既包含了兩人之間所有的壯觀,也包含了人間所有的瑣屑。因此,再膚淺的婚姻也是深不可測的。最好的辦法是欣賞而不要評價,唯一有評價權的是婚姻者自己,唯一有仲裁權的是時間。 
  諧調的夫婦雙方,他們既是情人又是朋友。從情人的眼光看另一個情人,便能常看常新。從朋友的角度理解另一個朋友,才能絲絲入扣。 
  夫婦們常以為他們雙方是愛人,情人則是第三者,愛人怎能下降為愛人的情人呢?同樣,夫婦雙方既然已是愛人,而愛情是高於友情的,愛人怎能下降為愛人的朋友呢?其實,許多夫婦在相愛方面遠不及情人,在彼此理解方面遠不及友人。 
  因此我們經常見到:夫婦雙方在結婚前是情人,在離婚後又成為朋友,而在婚姻期間既不是情人又不是朋友,僅僅是一對夫婦。 
  愛情其實是兩個人的上半截的相愛:激情、氣質、能力以及兩人有意展示出的一切美好部分,是形而上的相愛;婚姻卻是兩人的下半截的婚姻:家務、上下班、日常瑣屑、人生煩惱以及兩人暴露出的一切醜陋部位,這時是形而下的婚姻。 
  幸福婚姻並不在於它形而上的部分有多「高妙」,反而在於那形而下的部分有多「結實」。 
  使上半截優美的是詩化的性,使下半截優美的是生活情趣。 
  已經結婚的人能否再愛另外一個異性,或者與那人發生性關係? 
  這問題沒有任何意義!任何夫婦都面臨的問題是:如果對方發生婚外性關係,自己該怎麼辦? 
  這時候,越是嚴肅地思考與苦惱,就越發沒有盡頭,結局卻只有三種:一、分手;二、原諒;三、自己也發生婚外性關係,以保持公平。 
  從理性邏輯看,這問題最沒有原則性,因為幾種結局都可能是合理的。但從情感價值衡量,它卻是愛情生活中最殘酷最原則的問題之一。理智並不能審判情感,情感問題只能憑直覺去解決,這就十分簡單了:如果你對他的愛大於憎,就原諒他;如果你對他的憎大於愛,就分手。如果你分不清愛與憎孰大孰小,就冷卻一陣再說。其實前兩種結局都不錯,最壞的只是第三種。它首先取消了問題再回答問題,它暗中取消了婚姻再冒充婚姻。 
  婚姻持續得越久,就越不容易破裂。兩人是否還相愛已並不重要,重 要的是兩人已經習慣於這種生活。這時候,即使是厭惡、爭吵、煩惱,也 能成為生活慣性而把他們牢牢地牽在一起。如果擺脫這種慣性,反而使他們喪失掉生活。 
  只要習慣了,沒有什麼不可以忍受;而對人來講,又沒有什麼不可以習慣。   
  繼續戀愛   
  ○嚴 沁 
  一直堅持一件事,就是愛情在結婚在兩人上了床之後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感情,是責任,是道義。這麼多日子來和許多人也爭論過,也絕對不同意靈慾合一的論調,不論爭論結果如何,我始終堅持己見。 
  最近卻為一個朋友的情形有點動搖,因為他們的情形和大多數(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不同。 
  他們是一對結婚十年的夫婦,男女都是才貌雙全(我沒有誇張,香港靚女很多,但她靚得有氣質。香港俊男也不少,但他俊得很有風度修養),已有四個十分美麗可愛的孩子。結婚前,他們的戀愛真純潔得令人意外,他僅只吻過她額頭。結婚後,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之餘,他偶爾輕扶她的腰,她仍有強烈觸電感覺。他們夫妻間有時一個眼神,一個微笑,看在旁邊的朋友眼中,竟覺比熱戀中的男女更動人。他們從來沒有過親熱的鏡頭,也沒有半句肉麻的對話,甚至兩人相對時竟還有些羞澀,但是感情是水乳交融的。她對我說:「結婚後,我發覺愈來愈愛他。」 
  我說:「是愛情不是感情?」她回答得十分肯定,肯定得令人又妒又羨。 
  結婚之後還繼續戀愛的一對終於讓我看到了。 
  他對她緊張萬分,要知道她每分鐘的行動。他去世界任何地方都堅持帶著她,理由是一輩子的時間不夠,他不願跟她分開。才三十出頭,她一連串的生孩子,堅持要六個,因為她愛他,她要更多他的孩子。她勞勞碌碌奔奔波波為他張羅從頭到腳最好的一切。他說上帝為他而造她,她也強烈地這麼認為。這麼美麗的事是真事,不是故事。願他們天長地久地繼續戀愛。   
  相 依(1)   
  ○許 淇 
  是一位法國畫家的作品,畫一對老年夫婦,共撐一把雨傘,相互提攜著在街巷行走。全世界各個角落都能找到這樣平常的街頭小景。畫家採用新印象主義的點彩法,並不刻畫人物的性格,僅僅描摹他倆被雨霧蒙罩了的背影,但那神態卻自然動人,其間有一縷淒楚的情思撥動我的心弦,不是因為畫的技巧,而是這一對老年夫婦本身。 
  我想,這畫的題目應該叫做:相依。 
  相依,相依著走向老年、走向墳墓,也並不是容易的事,有多少夫婦能相依到頭?真正達到心靈與心靈互勵互慰、息息呼應、合而為一同歸於寂滅。在西方世界更困難了些,相依,似乎屬於東方的人情美,屬於我國古老的傳統倫理。 
  當我在街上看到老年夫婦攙扶著緩緩地行走,我便會投以敬畏的目光,彷彿正舉行一幕莊嚴的神聖的婚禮,卻踏著貝多芬的《葬禮進行曲》的節拍,油然地滋生時光易逝的哀戚感,哀戚中洇透著幸福。一位老太婆曾經笑指她的老伴向別人介紹說:「我是他的活手杖!」果真如此麼?那麼他又是她的什麼? 
  他是她的「□面杖」麼?莫開玩笑,他倆誰也離不開誰。 
  然而這是不容易的。老天並不讓人間圓滿、個個相依。她的他先撒了手,或他的她棄世入土。即使他和她都在人間,卻天各一方,形同陌路;或雖 
  同居一室,卻心靈隔膜築起了厚厚的牆。 
  殘年害怕孤獨,孤獨的境況是悲慘的,然而最可悲的卻是表面「相依」而內心孤獨,那比孤獨者更其孤獨。 
  自從我的母親故世,不到2年,家父明顯地見老了,背傴僂了,耳朵背了,步履也踉蹌了,本來絮叨好勝的老人,從早到晚地挑剔責怪老太婆,如今責怪誰呢?因而只得終日不發一言,彷彿原掩藏著八旬翁叟的模樣,矍然察覺了。正如古小說裡常用的一句話:「漸漸露出下世的光景來。」一個完全的強者,也許心靈不需要枴杖能支撐住,然而人都是不完全的,那 缺陷的部分正需要填補使之平衡。我父親是個沒有任何豐功偉績的平凡的老人,沒有說話的伴兒,向隅煢獨,晝而復夜,緘默又緘默,白天尚可耐,如何度過睡眠少、易驚醒的漫長的長夜? 
  脖頸落枕了,腰支不起來,關節時而酸痛,呼老伴兒過來,揉揉捶捶,即使並不真解決問題,也是一劑精神的油膏,暫時滑潤一下磨損的機械。就是十分的健康,半夜裡鼾聲停歇的一刻,老伴兒若在,會夢囈般地呼喚她的小名,推醒她:「喂,××,你醒著嗎?」 
  另一位回答說:「聽見了,聽見了,醒著哩,啥事呀?」 
  「真怪,真怪,夢見了我娘……」 
  「哎呀喲!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兒,你娘的骨頭早爛沒了……」 
  「噯,你說怪不怪?偏偏夢見老娘給我買了一串冰糖葫蘆……」 
  「我愛吃糯米糰子。從前我當姑娘的時候……」 
  從前愛吃的東西,在故鄉,一間什麼什麼店,什麼什麼樓,點了一樣什麼什麼菜,說得起勁。他倆各說各的,也許風馬牛不相及,卻都向對方表示同情和首肯。一本詳夢的小書,一副「通關」的紙牌,也足以使他倆討論半宿。 
  並非有意去竊聽,枕上的話傳到你的耳畔,於是你會心地微笑了,為老年人的天真的孩子氣,為他們無意義的但卻諧洽的談心斷斷續續的絮語所催眠,睡眼矇矓地到夢的邊緣。你以為是一對雨中的斑鳩哆哆噥噥的低語,訴說不盡瑣細的往事如扯不開的亂麻或故意攪和的話題。 
  於今,他獨自醒來呢?又不自禁地呼喚另一位的小名:「喂,喂,你醒了嗎?」沒有回答。醒醒吧,伴兒!和我嘮嘮嗑兒吧!哪怕爭吵呢,爭吵也是另一種方式的談心哩!沒有回答。他忘了,她已不可能,唯墳墓般的黑暗,座鐘滴荅,幽冥永隔。於是悲從中來,哽咽數聲,長吁一氣,也就作罷。老年人擠不出眼淚。 
  即使偉人、學者、思想家、作家也不能免吧?最近讀到韋奈同志回憶他的外祖父俞平伯老人在老伴去世後異乎尋常的冷靜,整日沉默,待更深夜靜,才聽到他自言自語,像在和老伴說話兒。唯其如此,更覺淒涼,正彷彿「七月七日長生殿」呢! 
  有一位市委書記,從60年代初掌權的時候,便能見到他有時和農村妻子一起散步,如今退休了,相依著半大腳的老太婆每天在公園的綠長椅上坐一個時辰。這位書記說不上有什麼突出的政績,卻被市民奉為楷模,稱讚傳誦:「看看×書記,多好!人家這一對,嘖嘖,老兩口準是好人!」遺棄髮妻的「陳世美」式的幹部最不容於國人。其實當了「陳世美」,換個「拿得出手」的有文化的夫人又如何?就能白頭相依麼?也許反而會更糟! 
  我還見過老兩口在客人面前、小輩面前相敬如賓,互相稱「您」,上樓下樓,老頭兒並不使眼色,僅把胳膊肘彎一下,老太婆便主動將手伸入,何其親密!仔細觀察才能發現破綻,他倆的感情並沒有交流,僅保存一種儀式而已。只剩下老兩口的時候,便不再演戲,暴露了真面目,他倆是在互相憎厭著。老頭兒埋頭集郵冊裡;老太婆則到廚房和女兒絮叨。晚間鋪被子也各鋪一頭、互不干擾…… 
  相依難得,人生孤獨!望著父親踽踽而行的背影,我默想著世界遲暮。 
  但我仍要深深地祝願,願天下成眷屬的有情人,相依始終!   
  曾經這樣愛過你   
  ○喬 葉 
  曾經這樣愛過一個人:愛的人知道,被愛的人不知道。 
  這是暗戀嗎? 
  愛著的時候,就整天鬼迷心竅地琢磨著他。他偶然有句話,就想著他為什麼要這麼說?他在說給誰聽?有什麼用?他偶然的一個眼神掠過,就會顫抖,歡喜,憂傷,沮喪。怕他不看自己,也怕他看到自己。更怕他似看似不看的餘光,輕輕地掃過來,又飄飄地帶過去,彷彿全然不知,又彷彿無所不曉。覺得似乎正在被他透視,也可能正在被他忽視。終於有一個機會和他說了幾句話,就像荒景裡碰上了豐年,日日夜夜地撈著那幾句話顛來倒去地想著,非把那話裡的骨髓搾乾了才罷。遠遠看見他,心裡就毛毛的,虛虛的,癢癢的,扎扎的,在猜測中既難受,也舒服,或上天堂,或下地獄——或者,就被他擱在了天堂和地獄之間。 
  愛著的時候,費盡心機地打聽他所有的往事,秘密地回味他每個動作的細節,而做這一切的時候,要像間諜,不要他知道,也怕別人疑心。要隨意似的把話帶到他身上,再做出待聽不聽的樣子。別人不說,自己決不先提他的名字。別人都說,自己也不敢保持特別的沉默。這時候最期望的就是他能站在一個引人注目的地方,這樣就有了和大家一起看他和議論他的自由。每知道一些,心裡就刻下一個點,點多了,就連出了清晰的線,線長了,就勾出了輪廓分明的圖,就比誰都熟悉了這個人的來龍去脈,山山嶺嶺,知道了他每道坡上每棵樹的模樣,每棵樹上的每片葉的神情。 
  愛著的時候,有時心裡潮潮的,濕濕的,飽滿得像漲了水的河。可有時又空落落的,像河床上攤曬出來的光光的石頭。有時心裡軟軟的,潤潤的,像趁著雨長起來的柳梢。有時又悶悶的,燥燥的,像燃了又燃不烈的柴火。一邊懷疑著自己,一邊審視著自己,一邊可憐著自己,一邊也安慰著自己。自己看著自己的模樣,也不知該把自己怎麼辦。 
  有時衝動起來,也想對他說,可又怕聽到最恐懼的那個結果。就只有不說,可又分明死不下那顆鮮活的心。於是心裡又氣他為什麼不說,又恨自己為什麼沒出息老盼著人家說,又困惑自己到底用不用說,又羞惱自己沒勇氣對人家先說。於是就成了這樣,嘴裡不說,眼裡不說,可每一根頭髮,每一個汗毛孔兒都在說著,說了個喋喋不休,水漫金山。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還是沒說。多少年過去了,還是沒說。那個人像一壺酒,被窖藏了。偶爾打開聞一聞,覺得滿肺腑都是醇香。那全是自己一個人的獨角戲,一個人的盛情啊。此時,那個人知道不知道已經不重要了。 
  ——不,最好是不要那個人知道,這樣更純粹些。在這樣的純粹裡,菜是自己,做菜人是自己,吃菜的人還是自己。正如愛是自己,知道這愛的是自己,回憶這愛的還是自己。自己把自己一口口地品著,隔著時光的杯,自己就把自己醉倒了。 
  這時候,也方才明白:原來這樣的愛並不悲哀。沒有塵世的牽絆,沒有囉嗦的尾巴,沒有俗艷的錦繡,也沒有混濁的泥汁。簡明,利落,乾淨,完全。這種愛,古典得像一座千年前的廟,晶瑩得像一彎星星搭起的橋,鮮 美得像春天初生的一抹鵝黃的草。 
  這樣的愛,真的也很好。   
  愛在左情在右   
  ○楊如雪 
  這是冰心贈葛洛的一段話: 
  愛在左,而情在右,在生命路的兩旁,隨時撒種,隨時開花,將這一徑長途點綴得花香瀰漫,使得穿花拂葉的行人,踏著荊棘,不覺得痛苦,有淚可揮,不覺得悲涼! 
  那麼,以人來狹義地區分,愛在左,左是心臟,占重要位置;情在右,右傷而並不危及生命,但血肉相連,歡痛亦深。 
  愛一個人並不見得對其他人無情,不見得喪失其他美麗事情可喚起的你對整個世界的熱情關注。愛他,才有花前月下的美景,才有細雨飛雪的心情。 
  如果白髮老人不能喚起我們的柔情,天真的兒童不能打動我們的憐惜之心,臉上長著蝴蝶斑的孕婦不能讓我們產生由衷的敬意,那麼,異性之間的愛就是某種動物的東西。 
  「愛」無「情」的輔佐,恰如一顆失去王冠的頭顱,少了應有的尊嚴,又像一朵光禿禿的花兒,沒有枝葉相映成趣的韻致。 
  愛屋及烏。愛之深,責之切。人無完人,你可以愛,也可以恨,但你決不可冷漠。 
  在滾滾紅塵中,我們認識了,相愛了,我們不希望永遠漂泊,於是我們要了婚姻。 
  我們有了一個溫馨的家。家中有了一個知疼知熱的伴侶。兩人世界裡,我們發下了永結同心的誓約。在誓約中,我們將白頭偕老。 
  但是,我們終生的幸福並不由此決定。 
  人間的幸福若有十分,倒有八分和外在的世界關聯密切: 
  如果我們失信於人,我們會暗暗負疚;如果我們傷害了朋友,我們會有負罪的感覺;如果我們只因獨佔對方的願望而使他冷落了親生父母,我們會欠下一筆債務;如果我們聽到落水的聲音佯裝不聞,我們會變得醜陋;如果 
  車禍發生在深夜,我們撇下垂危的傷者掉頭而去,我們在世人眼中會變得面目可憎;如果歹徒強姦了一個少女,我們卻袖手旁觀或悄悄溜走,我們的靈魂在上帝面前將永世不得超生! 
  試想,一個負疚負罪、醜陋而面目可憎,同時又欠著債且永世不得超生的人,怎麼會有人愛他?在這世上又怎會有幸福可言? 
  若是男人無俠骨,女人無柔腸,他們之間怎麼會有美好的愛情? 
  愛在左,情在右。愛是高尚的道義感,深厚的社會責任,分分秒秒的公德心,以及從空氣中產生的幸福感受。 
  我在現實中看到的是:美麗可愛的少女在摘公園的鮮花,卿卿我我的情侶將瓜子殼隨地丟棄……我在文章中經常讀到的是:一個陌生人幫助了另一個陌生人,當受助者表示感激之情時,施助者卻說,多少年前的一天,我也曾在困境中得到陌生人的救援,當我向他表示感謝的時候,他卻說,不用感謝,將來的某一天,你救助了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那就是你對我最好的答謝。現在,我想起那個人,想起他對我說的話,我請求你做同樣的事。 
  愛心是一個火炬,一個接一個向前傳遞。 
  愛在左,而情在右。從廣度上講,愛在西方代表一個有教養的文明紳士,在東方的中國就叫雷鋒或徐洪剛,年代和名字會陳舊,但事跡卻依然光可鑒人。 
  愛在左,而情在右。在我們相愛之前,我要對你提出幾點要求,我要對你說出那愛的《聖經》裡《舊約》和《新約》。 
  愛經的舊約是忠貞不渝;愛經的新約卻是:在這世上,做一個光明磊落的人,對朋友不自私,對長者不侮慢,對壞人不容忍,憐惜兒童像憐惜花朵,愛護女性如愛護姊妹,對弱者伸出援助之手,對惡行揮動你正義之劍。 
  愛在左,而情在右。隨時播種,隨時開花,踏著荊棘,而不覺痛苦,有淚可揮,不覺得悲涼! 
  ——這樣的爰永遠年輕。     
  第五章 漂泊者的故鄉   
  炊煙的味道   
  ○余繼聰 
  「很喜歡炊煙的味道!」一位萍水相逢的朋友說。她說出了我心底的話。炊煙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我愛曲曲彎彎從村落農家升起的炊煙,更愛炊煙的味道。 
  每次乘車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總是會經過很多村莊。我總是會睜大眼睛,很愜意地欣賞村莊。 
  瓦房、村雞、村狗、牛羊,一張張陌生而又熟悉的村人臉,我都愛看,都有種親切感。正午前後或黃昏,如果我還沒有進入城市,就還有幸看到一縷縷的炊煙,裊裊悠悠地從一個個農家小院升起來。我羨慕這些莊戶人,一家人守著一縷香噴噴的炊煙,就是守著幸福。離開一座城市,我總是很激動,因為我又可以靠近一縷縷溫暖的、香噴噴的炊煙。每當接近一座城市時,我總是會不斷地回頭,目光總是不願離開那遠去的炊煙,就好像每次離家時,總不願放開母親溫暖的手。 
  十三歲以前,我曾擁有過一縷炊煙。那是從滇中的一個小村莊裡升起的炊煙。守住一縷香噴噴溫暖暖的炊煙,當然也就守住了一個溫暖幸福的家。 
  從十三歲開始,我離開家鄉,離開鄉村,到城裡讀書,就離我所熟悉的炊煙越來越遠了。 
  我愛吃臘肉。臘肉是莊戶人家掛在梁柁上晾出來的。它久經炊煙熏炙,自然有了炊煙的味道。上大學的時候,儘管龐大的食堂裡有幾十種菜,只有角落裡那位大媽常擺的一小盆臘肉最受我的青睞。吃著臘肉,我可以暫時忘記孤獨,會想到炊煙,想到家鄉的村莊和親人。 
  工作後,一個人孤零零生活在這冷冷的城市,我常常會懷念小時候扶著灶頭,一邊添柴,一邊煮臘肉的日子。臘肉香,炊煙也香。炊煙香,我知道這只是我心理上的感覺。那時家裡有時燒辣椒稈、烤煙稈,煙常常熏得我眼睛生疼,鼻涕漣漣。 
  冬季農閒,每天母親總要去離村幾公里外的山裡砍柴。背回柴後,母親還得忙著做飯。放學回家臨近村口時,我們就看到自家屋頂上浮起的一縷炊煙,知道母親正在做著飯,頓時渾身有了一種溫暖踏實的感覺。當了老師後,每隔二三十天,我都得回家一趟,否則我就會無心做事。那是因為我離炊煙、離村莊、離家、離母親太久了。我騎著自行車,急切地趕回村莊,隨著村莊和一縷縷炊煙越來越近,我的心情就越來越好。我一踏進家門,母親就會急急地去拾柴,生火,為我做飯,儘管我一再表示自己吃碗開水泡飯就行了,但她仍舊會急急地到地裡去拔蒜苗,因為她知道我愛吃臘肉炒蒜苗。不一會兒,一縷溫暖的、噴香的炊煙就會從我家的房頂上升起來。 
  也許,在各種清潔、高效 
  能源走入了千家萬戶的今天,已很少有人對炊煙有什麼感情,但我對炊煙的情感依然如故,萬分牽掛。沒有炊煙,我總有種漂泊無依的感覺。人在故鄉裊裊的炊煙裡,做個黃粱夢,也美得很。 
  ○莫懷戚 
  我們在田野上散步:我,我的母親,我的妻和兒。 
  母親本不願出來的;她老了,身體不好,走遠一點就覺得很累。我說,正因為如此,才應該多走走。母親信服地點點頭,便去拿外套。她現在很聽我的話,就像我小時候很聽她的話一樣。 
  天氣很好。今年的春天來得又遲了,有一些老人挺不住,在清明將到的時候死去了。但是春天總算來了,我的母親又熬過了一個酷冬。 
  這南方初春的田野,大塊小塊的新綠隨意地鋪著,有的濃,有的淡;樹上的嫩芽兒也密了;田里的冬水也咕咕地起著水泡……這一切都使人想著一樣東西——生命。 
  我和母親走在前面,我的妻子和兒子走在後面。小傢伙突然叫起來:「前面也是媽媽和兒子,後面也是媽媽和兒子。」我們都笑了。 
  後來發生了分歧:母親要走大路,大路平順;我的兒子要走小路,小路有意思……不過,一切都取決於我。我的母親老了,她早已習慣聽從她強壯的兒子;我的兒子還小,他還習慣聽從他高大的父親;妻子呢,在外面,她總是聽我的。一霎時我感到了責任的重大,就像民族領袖在嚴重關頭時那樣。我想一個兩全的辦法,找不出;我想拆散一家人,分成兩路,各得其所,終不願意。我決定委屈兒子了,因為我同著他的時日還長,我同著母親的時日已短。我說:「走大路。」 
  但是母親摸摸孫兒的小腦瓜,變了主意:「還是走小路吧!」 
  她的眼隨即朝小路望去:那裡有金色的菜花,兩行整齊的桑樹,盡頭處一口水波粼粼的魚塘。「我走不過去的地方,你就背著我。」母親說。 
  這樣,我們就在陽光下,向著那菜花、桑樹和魚塘走去了。到了一處,我蹲下來,背起了母親,妻子也蹲下來,背起了我的兒子。我的母親雖然高大,然而很瘦,自然不算重;兒子雖然很胖,畢竟幼小,自然也很輕。但我和妻子都是慢慢地,穩穩地,走得很仔細,好像我背上的同她背上的加起來,就是整個世界。   
  漂泊者的故鄉(節選)   
  ○[台灣]劉 墉 
  故鄉就像母親,有的人會守著母親一輩子。有的人小時候雖然愛媽媽,到了叛逆期,卻看母親不順眼,急著離開家。也有人在孤兒院長大,從來不知道母親是誰、家在哪裡。 
  我常想,到底是那「安土重遷」,守著故土一輩子的人對,抑或是那「志在四方」,早早就離鄉背井出去打天下,甚至一輩子不再歸鄉的人對。 
  「故鄉」,英文說得好,是Hometown也是Birthplace,家在哪裡,哪裡就可以是故鄉;生在哪裡,哪裡就是故鄉。 
  每個人都有故鄉,每個人的故鄉都不一定是父母的故鄉。正因此,我們才不住在「周口店」;也正因此,世代的人類才會東南西北地漂泊,創造了多樣的文化。故鄉,本來就不該執著在一個地方。 
  有人總盼著歸鄉,有人常盼著離鄉。歸鄉是去尋找自己的故鄉,離鄉是為子女創造另一個故鄉。 
  這世上有幾人,知道他的祖先是從哪裡漂泊來? 
  這世間有幾人,知道他的子孫將往哪裡漂泊去? 
  只知道:在這漂泊與漂泊之間,我們有了家。 
  對於漂泊者而言,上一個家,就是故鄉。   
  將 離(1)   
  ○葉聖陶 
  跨下電車,便是一陣細且柔的密雨。旋轉的風把雨吹著,盡向我身上 捲上來。電燈光特別昏暗,火車站的黑影兀立在深灰色的空中。那邊一行街樹,枝條像頭髮似的飄散舞動,蕭蕭作響。我突然想起:難道特地要叫 我難堪,故意先期做起秋容來麼!便覺得全身陷在淒愴之中,剛才喝下去 的一斤酒在胃裡也不大安分起來了。 
  這是我的揣想:天日晴朗的離別勝於風淒雨慘的離別,朝晨午晝的離 別勝於傍晚黃昏的離別。雖然一回離別不能二者並試以作比較,雖然這一回的離別還沒有來到,我總相信我的揣想是大致不謬的。然而到福州去的輪船照例是十二點光景開的,黃昏的離別是注定的了。像這樣入秋漸深, 像這樣時候吹一陣風灑一陣雨,又安知六天之後的那一夜,不更是風淒雨 慘的離別呢? 
  一點東西也不要動:散亂的書冊,零星的原稿紙,積著墨汁的水盂,歪斜地擺著的硯台……一切保持原來的位置。一點變更也不讓有:早上六點起身,吃了早飯,寫了一些字,準時到辦事的地方去,到晚回家,隨便談話,與小孩胡鬧……一切都是平淡的生活。全然沒有離別的氣氛,還有什麼東西會迫緊來?好像沒有快要到來的這回事了。 
  記得上年平伯出國,我們一同在一家旅館裡,明知不到一小時,離別的利刃就要把我們分割開來了。於是一啟口一舉手都覺得有無形的線把我牽著,又似乎把我渾身捆緊;胸口也悶悶的不大好受。我竭力想擺脫,故意做出沒有什麼的樣子,靠在椅背上,舉起杯子喝口茶,又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著。然而沒有用,只覺得十分勉強,只覺得被牽被捆被壓得越緊罷了。我於是想:離別的氣氛既已凝集,再也別想沖決它,它是非把我們拆開來不可的。現在我只是不讓這氣氛凝集,希望免受被牽被捆被壓的種種糾纏。我又這麼癡想,到離去的一刻,最好恰正在沉酣的睡眠裡,既泯能想,自無所想。雖然覺醒之後,已經是大海孤輪中的獨客,不免引起深深的惆悵;但是最難堪的一關已經闖過,情形便自不同了。 
  然而這氣氛終於會凝集攏來。走進家裡,看見才洗而縫好的被袱,衫褂長袍之類也一疊疊地堆在桌子上。這不用問,是我旅程中的同伴了。 
  「偏要這麼多事,事已定了,為什麼不早點兒收拾好!」我略微煩躁地想。但是必須帶走既屬事實,隨時預備尤見從容,我何忍說出責備的話呢——實在也不該責備,只該感激。 
  然而我觸著這氣氛了,而且嗅著它的味道了,與上年在旅館裡感到的正是同一的種類,不過還沒有這樣濃密而已。我知道它將要漸漸地濃密,猶如西湖上晚來的煙霧;直到最後,它具有一種強大的力量,便會把我一擠;我於是不自主地離開這裡了。 
  我依然談話,寫字,吃東西,躺在籐椅上;但是都有點兒異樣,有點兒不自然。 
  夜來有夢,夢在車站月台旁。霎時火車已到,我急忙把行李提上去,身子也就登上,火車便疾馳而去了。似乎還有些東西遺留在月台那邊,正在檢點,就想到遺留的並不是東西,是幾個人。很奇怪,我竟不曾向他們說一聲「別了」,竟不曾伸出手來給他們;不僅如此,登上火車的時候簡直把他們忘了。於是深深地悔恨,怎麼能不說一聲,握一握手呢!假若說了,握了,究竟是個完滿的離別,多少是好。「讓我回頭去補了吧!讓我回頭去補了吧!」但是火車不睬我,它喘著氣只是向前奔。 
  這夢裡的登程,全忘了月台上的幾個人,與我癡心盼望的酣睡時離去,情形正相彷彿。現在夢裡的經驗告訴我,這只有勾引些悔恨,並不見得比較好些。那麼,我又何必作這種癡想呢?然而清醒地說一聲握一握的離別,究竟何嘗是好受的! 
  「信要寫得勤,要寫得詳;雖然一班輪船動輒要隔三五天,而厚厚的 —疊信箋從封套裡抽出來,總是獨客的欣悅與安慰。」 
  「未必能夠寫得怎樣勤怎麼詳吧。久已不幹這勾當了;大的小的粗的 細的種種事情箭一般地射到身上來,逐一對付已經夠受了,知道還有多少 坐定下來執筆的功夫與精神!」 
  離別的滋味假若是酸的,這裡又攙入一些苦辛的味道了。   
  家是一隻船   
  ○周國平 
  南方水鄉,我在湖上盪舟。迎面駛來一隻漁船,船上炊煙裊裊,當船靠近時,我聞到飯菜的香味,聽到了孩子的嬉笑,這時我恍然悟到,船就是漁民的家。 
  以船為家,不是太動盪了嗎?可是,我親眼看到漁民們安之若素,舉止泰然,而船雖小,食住器具,一應俱全,也確實像個家。 
  於是我轉念想,對於我們,家又何嘗不是一隻船?這是一隻小小的船,卻要載我們穿過多麼漫長的歲月,歲月不會倒流,前面永遠是陌生的水域,但因為要乘在這只熟悉的船上,我們竟不感到陌生。四周時而風平浪靜,時而波濤洶湧,但只要這隻船是牢固的,一切都化為美麗的風景。 
  人世命運莫測,但有了一個好家,有了命運與共的好伴侶,莫測的命運彷彿也不復可怕。 
  我心中閃過一句詩:「家是一隻船,在漂流中有了親愛。」 
  望著湖面上緩緩而行的點點帆影,我暗暗祈禱,願每張風帆下都有一個溫馨的家。   
  孝心無價   
  ○畢淑敏 
  我不喜歡一個苦孩求學的故事。家庭十分困難,父親逝去,弟妹嗷嗷待哺,可他大學畢業後,還要堅持讀研究生,母親只有去賣血……我以為那是一個自私的學子。求學的路很漫長,一生一世的事業,何必太在意幾年蹉跎?況且這時間的分分秒秒都苦澀無比,需用母親的鮮血灌溉!一個連母親都無法摯愛的人,還能指望他會愛誰?把自己的利益放在至高無上位置的人,怎能成為為人類獻身的大師? 
  我也不喜歡父母重病在床,斷然離去的遊子,無論你有多少理由。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動,不必將個人的力量誇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在一位老人行將就木的時候,將他對人世間最後的期冀斬斷,以絕望之心在寂寞中遠行,那是對生命的大不敬。 
  我相信每一個赤誠忠厚的孩子,都曾在心底向父母許下「孝」的宏願,相信來日方長,相信水到渠成,相信自己必有功成名就衣錦還鄉的那一天,可以從容盡孝。 
  可惜人們忘了,忘了時間的殘酷,忘了人生的短暫,忘了世上有永遠無法報答的恩情,忘了生命本身有不堪一擊的脆弱。 
  父母走了,帶著對我們深深的掛念。父母走了,遺留給我們永無償還的心情。你就永遠無以言孝。 
  有一些事情,當我們年輕的時候,無法懂得。當我們懂得的時候,已不再年輕。世上有些東西可以彌補,有些東西永無彌補。 
  「孝」是稍縱即逝的眷戀,「孝」是無法重現的幸福,「孝」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往事,「孝」是生命與生命交接處的鏈條,一旦斷裂,永無連接。 
  趕快為你的父母盡一份孝心。也許是一處 
  豪宅,也許是一片磚瓦;也許是大洋彼岸的一隻鴻雁,也許是近在咫尺的一個口信;也許是一頂純黑的博士帽,也許是作業簿上的一個紅五分;也許是一桌山珍海味,也許是一隻野果一朵小花;也許是花團錦簇的盛世華衣,也許是一雙潔淨的舊鞋;也許是數以萬計的金錢,也許只是含著體溫的一枚硬幣…… 
  但在「孝」的天平上,它們等值。 
  只是,天下的兒女們,一定要抓緊啊!趁你父母健在的光陰。   
  父母的愛   
  ○梁實秋 
  父母的愛是天地間最偉大的愛。一個孩子,自從呱呱墜地,父母就開始愛他,鞠之育之,不辭劬勞。稍長,令之就學,督之課之,唯恐不逮。及其成人,男有室,女有歸,雖雲大事已畢,父母之愛固未嘗稍殺。父母的愛沒有終期,而且無時或弛。父母的愛也沒有差別,看著自己的孩子牙牙學語,無論是伶牙俐齒或笨嘴糊腮,都覺得可愛。眉清目秀的可愛,濃眉大眼的也可愛,天真活潑的可愛,調皮搗蛋的也可愛,聰穎的可愛,笨拙的也可愛,像階前的芝蘭玉樹固然可愛,癩痢頭兒子也未嘗不可愛,只要是自己生的。甚至於孩子長大之後,陂行蕩檢,貽父母憂,父母除了罵他恨他之外還是對他保留一分相當的愛。 
  父母的愛是天生的,是自然的,如天降甘霖,霈然而莫之能御。是無條件的施與而不望報。父母子女之間的這一筆賬是無從算起的。父母的鞠育之恩,子女想報也報不完,正如詩經《蓼莪》所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父母之恩像天一般高一般大,如何能報得了!何況歲月不待人,父母也不能長在,像陸放翁的詩句「早歲已興風木歎,餘生永廢蓼莪篇」正是人生長恨,千古同嗟! 
  古聖先賢,無不勸孝。其實孝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也是自然的,否則勸亦無大效。父母之女間的相互的情愛都是天生的。不但人類如此,一切有情莫不皆然。我不大敢信禽獸之中會有梟獍。 
  父母愛子女,子女不久長大也要變成為父母,也要愛其子女。 
  所以父母之愛像是連鎖一般,代代相續,傳繼不絕。易云:「天地之大德曰生。」維護人類生命之最大的、最原始的、最美妙的、最神秘的力量莫過於父母的愛。讓我們來讚頌父母的愛!   
  在母親的溫柔中行走   
  ○劉 非 
  我喜歡淡淡的煤油微微的炭香和溫馨細膩的雨季。因為它們總是讓我不可抑制地想家、想母親。 
  父親一直是漂泊般的,奔波在生活的勞累中,於是母親就成了我們的港灣。於是,知道那個有雨的下午在路的盡頭等遲歸孩子的人是母親;知道那個把叮嚀縫進鞋墊,把牽掛裝進行囊,把所有愛寫在心底的人是母親;知道那個在孩子面前不流淚,困難面前不低頭的人是母親;那個最偉大而又最平凡的女人是我的母親。在我懂得愛人的時候我最愛的人是母親。 
  一直在母親的溫柔中行走。落榜的那些日子裡,一直想逃開母親的目光。所以,偷偷地打好行李,準備逃出這份浩瀚的愛海。 
  但是,母親的目光中的那份愛憐像影子一樣跟著我,讓我不忍,終於沒能逃出這份溫柔。 
  那一個雨季,我遠行了,母親撐一把黑傘,撐了一傘的叮嚀,無語地送我。至今仍然記得當時雨中那瘦小單薄的身影,那樣的雨季,把母親的思念拉得悠長悠長…… 
  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成熟得足夠承風擋雨,所以,總是不能理解母親的那份「嘮叨」,好像我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終於等到能懂的時候,一種心痛已在心頭:母親是在日復一日的眷戀中蒼老下去的啊!那一日遲歸的我帶一臉的歉意,面對母親滿眼的擔憂,一句「回來就好」,讓我所有歉意凝為淚滴落下來。等到了明日,一聲「再見」,讓面對門檻背對母親的我,不忍回頭,知道回過頭來必定是一份刻骨銘心的悵然和心酸。 
  跨出一步便是天涯,但不管我流浪的足音彈響何方,都永遠走不出母親的愛。我是母親手中的風箏,線的那頭永遠捏在母親的手中,於是,有愛在我遠行的旅程中。   
  走在懷念的小徑上   
  ○囡 囡 
  生活的背景是一堵牆,我們習慣了——靠在牆上。 
  牆上有吸盤,我們被吸住,貼在上面,慢慢地延伸自己。 
  漸漸,我們長得越來越像牆了,沒有個性,沒有激情,沒有磕碰,沒有意外——我們一覽無遺地看到了我們的將來。 
  生命還有別的樣式嗎? 
  一定有的吧! 
  有人選擇勇敢,逃離這堵牆。 
  背叛很艱難,不過成功了。 
  成功的意義不是沒有牆,只是被拋在了牆的外面。這是人不曾料到的。 
  人本能地表現出屈從(再一次),並謹慎地開始去結交另一方人士——陌生。 
  陌生有時把自己叫做未來,讓人們好心情地處於夏季龐大的躁動中。當穿鞋的和不穿鞋的都隨了它去的時候,陌生變成了一口陷阱。 
  人和熟悉分離了(也許還包括一碗街頭的小餛飩),人像丟失了貴重物品,失魂落魄著。 
  人依舊住在自己的家鄉,卻成了自己故園的異鄉人。人伸手,想抓住一根枴杖。後來發現,這枴杖的代用品是回憶。人推開門,懷念,從街上飄了進來。 
  每天傍晚,我們對往昔的眷戀就像穿衣鏡一樣掛在那裡。 
  有人在古典的劍橋住了許多年,80年代回過一次上海故居。 
  紅磚褪色,花園荒蕪,只認出當年的一棵樹還在,少年的時光是 找不回來了。駕車駛出弄堂口,淚水竟控制不住地突然沿著雙頰流下來。 
  懷舊像老房子裡的壁爐。在懷舊做成的壁爐邊坐久了,會生出一點印第安土著的味道,也會問,既然看不到上帝,飛那麼高幹什麼? 
  ○歐陽斌 
  有家可想是幸福的,能讓人想的家庭是幸福的家庭。 
  男人外出較女人多,外出不想家的,不是好男人。 
  好的家庭自有一種內在的誘惑。妻子、孩子,各以其獨特的方式表述著一種無法割捨的牽腸掛肚。 
  人在外,尤似一場出海的遠行,風高浪急時只顧拼盡全力搏擊。風止,浪靜,一彎月亮搖蕩著水面陣陣漣漪,苦澀的海風輕輕歎息著,把一縷縷愁緒送進心頭。 
  這時便有了失眠,便於清涼間回味著往日的溫馨,便急盼著落帆返航。 
  遠處有一盞燈火,在恍恍惚惚地閃著夢一般的橘黃色的光澤,面對它,我不必掩飾想家的心緒! 
  常出遠門總覺有幾縷牽掛,牽掛你含嗔的幽怨,牽掛你孱弱的身體,牽掛你寂寞的長夜,牽掛你多變的心事。 
  男人的世界很大很大,再大也忘不了那溫馨的小家,再多也掩不盡那纏綿的牽掛。 
  有那麼一根長長的透明的情絲,拴在你我的心頭,千里萬里抽不完掙不斷;有那麼一個甜甜的熟識的聲音,響在你我的夢裡,千次萬次揮不去理還亂。 
  也許,有時我要顯得更男子氣概些,像毫無牽掛的人那樣去開始無悔的遠行;也許,有時你要擺出更好強些,若無其事地目送著我的出門。 
  可我們都知道都知道,牽掛是屬於心靈的一種感應。如果彼此了無牽掛,形同陌路,那就意味著情緣已盡。 
  沒有什麼比極度的思念更令人揪心。揪心之處在於思念是無形的,無形卻又無所不在地滲透在我們的生命細胞中,流淌在我們的生命血液裡。 
  平時,思念被深深地掩埋著,了無痕跡。因了某個場景的重現,某種氛圍的瀰散,某回事件的挑逗,某句言語的觸發,倏然間,思念出現了。它被一隻無形的手抽動著,抽動著,猶如一根根銀色的絲線,愈抽愈長,愈抽愈多,終於堆積成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 
  思念至極之時,最怕新月,最怕輕露,最怕細雨,最怕緩步而來的秋風,最怕銘心刻骨的夢之呼喚。 
  涵蓋著愛情、友情的思念啊,常常因被提煉,而凝結成一種宗教似的情感。思念人的常常被人思念,千里萬里的神秘感應,訴說著一曲又一曲的人間衷腸。   
  想北平(1)   
  ○老 捨 
  設若讓我寫一本小說,以北平作背景,我不至於害怕,因為我可以撿著我知道的寫,而躲開我所不知道的。讓我單擺浮擱地講一套北平,我沒辦法。北平的地方那麼大,事情那麼多,我知道的真覺太少了,雖然我生在那裡,一直到廿七歲才離開。以名勝說,我沒到過陶然亭,這多可笑! 
  以此類推,我所知道的那點只是「我的北平」,而我的北平大概等於牛的一毛。 
  可是,我真愛北平。這個愛幾乎是要說而說不出的。我愛我的母親。怎樣愛?我說不出。在我想做一件事討她老人家喜歡的時候,我獨自微微的笑著;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時候,我欲落淚。言語是不夠表現我的心情的,只有獨自微笑或落淚才足以把內心揭露在外面一些來。我之愛北平也近乎這個。誇獎這個古城的某一點是容易的,可是那就把北平看得太小了。我所愛的北平不是枝枝節節的一些什麼,而是整個兒與我的心靈相粘合的一段歷史,一大塊地方,多少風景名勝,從雨後什剎海的蜻蜓一直到我夢裡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積湊到一塊,每一小的事件中有個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個北平,這只有說不出而已。 
  真願成為詩人,把一切好聽好看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裡,像杜鵑似 的啼出北平的俊偉。啊!我不是詩人!我將永遠道不出我的愛,一種像由 音樂與圖畫所引起的愛。這不但是辜負了北平,也對不住我自己,因為我 的最初的知識與印象都得自北平,它是在我的血裡,我的性格與脾氣裡有 許多地方是這古城所賜給的。我不能愛上海與天津,因為我心中有個北 平,可是我說不出來! 
  倫敦,巴黎, 
  羅馬與堪司坦丁堡,普被稱為歐洲的四大「歷史的都城」。我知道一些倫敦的情形;巴黎與羅馬只是到過而已;堪司坦丁堡根本沒有去過。就倫敦,巴黎,羅馬來說,巴黎更近似北平——雖然「近似」兩字要拉扯得很遠——不過,假使讓我「家住巴黎」,我一定會和沒有家一樣的感到寂苦。巴黎,據我看,還太熱鬧。自然,那裡也有空曠靜寂的地方,可是又未免太曠;不像北平那樣既複雜而又有個邊際,使我能摸著——那長著紅酸棗的老城牆!面向著積水潭,背後是城牆,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葦葉上的嫩蜻蜓,我可以快樂地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適,無所求也無可怕,像小兒安睡在搖籃裡。是的,北平也有熱鬧的地方,但是它和太極拳相似,動中有靜。巴黎有許多地方使人疲乏,所以咖啡與酒是必要的,以便刺激;在北平,有溫和的香片茶就夠了。 
  論說巴黎的佈置已比倫敦羅馬勻調得多了,可是比上北平還差點事。北平在人為之中顯出自然,幾乎是什麼地方既不擠得慌,又不太僻靜:最小的胡同裡的房子也有院子與樹;最空曠的地方也離買賣街與住宅區不遠。這種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經驗中——天下第一了。北平的好處不在處處設備得完全,而在它處處有空兒,可以使人自由的喘氣;不在有好些美麗的建築,而在建築的四周都有空閒的地方,使它們成為美景。 
  每一個城樓,每一個牌樓,都可以從老遠就看見。況且在街上還可以看見北山與西山呢! 
  好學的,愛古物的,人們自然喜歡北平,因為這裡書多古物多。我不好學,也沒錢買古物。對於物質上,我卻喜愛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花草是種費錢的玩藝,可是此地的「草花兒」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多的錢而種一院子花,即使算不了什麼,可是到底可愛呀。牆上的牽牛,牆根的靠山竹與草茉莉,是多麼省錢省事而也足以招來蝴蝶呀!至於青菜,白菜,扁豆,毛豆角,黃瓜,菠菜等等,大多數是直接由城外擔來而送到家門口的。雨後,韭菜葉上還往往帶著雨時濺起的泥點。青菜攤子上的紅紅綠綠幾乎有詩似的美麗。果子有不少是由西山與北山來的,西山的沙果, 
  海棠,北山的黑棗,柿子,進了城還帶著一層白霜兒呀!哼,美國的橘子包著紙,遇到北平的帶霜兒的玉李,還不愧殺! 
  是的,北平是個都城,而能有好多自己產生的花,菜,水果,這就使 人更接近了自然。從它裡面說,它沒有像倫敦的那些成天冒煙的工廠;從 外面說,它緊連著園林,菜圃與農村。采菊東籬下,在這裡,確是可以悠 然見南山的;大概把「南」字變個「西」或「北」,也沒有多少了不得的吧。像我這樣的一個貧寒的人,或者只有在北平能享受一點清福了。 
  好,不再說了吧;要落淚了,真想念北平呀! 
  ○李 旭 
  一生用自己的腳走路的人,走得更多的是土路。 
  路上留下了滿是草鞋和步鞋的腳印。在下雨沒下雨的天裡,遙想那一路上深深淺淺的人生蓋下的腳印和鳥獸印過的蹄爪印跡,那些雪泥鴻爪是不是就永遠成為酸酸甜甜的記憶?步行在通紅的高粱地、金黃的油菜花的田間小路上,在黝深的玉米地、稻花香的田埂上,有沒有與愛情相遇?下著小雨或飄著雪花的路上,心上人留下清晰的腳印,含情的小手是不是偷偷地用手量了尺寸,剪成鞋樣,密密地納成夢中的腳步,青鳥聲聲? 
  泥土之路上,走的是腳,是布鞋,是歲月印下的痕跡。也可能是泥濘,是路爬上腳面,捨不得你遠行。你就光著腳丫,用赤腳和泥土說著最親最近的話語吧。 
  土路上行走,有時是不是就像在推磨?走來走去還是在家園裡轉圈。它長時間不通向遠方,腳印重疊著腳印,駁雜而錯亂,像走進路的漩渦,不能自拔。就像那冬天的路面,上凍與化凍,深一腳淺一腳,腳似結了冰或紮了毛根,抽了芽!人生所要走的路,也或就是四季的時光隧道——有誰能那麼縱身一跳,跳到馬路上去呢?有誰走在雪地裡會看到油菜花呢? 
  步行的人最好是有事沒事推著獨輪車子,吱呀呀地,那韻味就像城裡的散步的人手裡牽著條狗那樣所謂有情調!家鄉的土路在更遠的年代,它是和今日一樣通向遠方的呀。祖父、曾祖年年農閒都要用木輪車子推著幾百斤的糧食步行到南京、徐州城去販賣,做小本生意。家家如此啊,那是木輪車子 
  步行者的商隊。 
  現在沒有人再能在路上留下那樣深重的腳印了。走路,很多人已經不大用腳了。路變成一級級的公路和大街。我們是國道來了修國道,省道來了鋪省道。而卻連一條縣鄉公路也把我們的村莊放在一邊,使村莊更為古老和寂寞。在修鋪一條縣路時,老哥梁子卻被柏油從脖子扒皮到腳丫子!路啊,刻骨銘心在他的心裡,但他的腳印卻難以印在路上,做個紀念。 
  在城裡流浪的日子,我是步行者,我有從容不迫的時間,自己走路,走過一個個站台,里程碑。我的腳步放在自己的思想裡,接受自己的指令行走,所以我才能拒絕乘車。當然步行生活是一種奢侈,很多人還是要努力到退休才能享受一下子的。 
  我有徒步走遍天下的夢想,但從大都市到家鄉卻屢屢從擁擠的人潮裡爬進火車。鐵路和公路都窮盡之處,我身背行禮,一步步地走向我的村莊。童年時走的小路還都一一健在。我撿著最僻靜河邊的一條,我走的哪是路啊,分明就是走向兒時,少年時代!哪一洋槐樹下,哪一蘆葦、紅草地旁,我和哪一女孩割過草,有過朦朧的情感,偷偷地說過話;哪一段河裡我戀的女孩洗過澡……沒有這樣的路再讓我的心靈也在上面像個蝸牛行走了。 
  我的腳板子底下走出火來,我的心兒走得太遠太遠,跳得火光一片。   
  人人都是孤兒   
  ○周國平 
  我們為什麼會渴望愛?我們心中為什麼會有愛?我的回答是:因為我們人人都是孤兒。 
  當然,除了極少數的例外,我們每個人降生前都是有父有母的,隨後又都在父母的撫養下逐漸長大成人。可是,仔細想想,父母之孕育我們是—件多麼偶然的事啊。大千世界裡,憑什麼說那個後來成為你父親的男人與那個後來成為你母親的女人就一定會相識,一定會結合,並且又一定會在那個剛好能孕育你的時刻做愛?而倘若他們沒有相識,或相識了沒有結合,或結合了沒有在那個時刻做愛,就壓根兒不會有你! 
  這個道理可以一直往上推,只要你的祖先中有一對未在某個特定的時刻做愛,就不會有後來導致你誕生的所有世代,也就不會有你。如此看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茫茫宇宙間極其偶然的產物,造化只是借了同樣是偶然產物的我們父母的身軀把我們從虛無中產生了出來。 
  父母既不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誕生的必然根據,也不能成為保護我們免受人世間種種苦難的可靠屏障。也許在童年的短暫時間裡,我們相信在父母的懷抱中找到了萬無一失的安全。然而,終有一天,我們會明白,凡降於我們身上的苦難,不論是疾病、精神的悲傷還是社會性的挫折,我們都必須自己承受,再愛我們的父母也是無能為力的。最後,當死神召喚我們的時候,世上決沒有一個父母的懷抱可以使我們免於一死。 
  因此,從茫茫宇宙的角度看,我們每一個人的確都是無依無靠的孤兒,偶然地來到世上,又必然地離去。正是因為這種根本性的孤獨境遇,才有了愛的價值,愛的理由。人人都是孤兒,所以人人都渴望有人愛,都想要有人疼。我們並非只在年幼時需要來自父母的疼愛,即使在年長時從愛侶那裡,年老時從晚輩那裡,孤兒尋找父母的隱秘渴望都始終伴隨著我們,我們仍然期待著父母式的疼愛。另一方面,如果我們想到與我們一起暫時居住在這顆星球上的任何人,包括我們的親人,都是宇宙中的孤兒,我們心中就會產生一種大悲憫,由此而生出一種博大的愛心。我相信,愛心最深厚的基礎是在這種大悲憫之中,而不是在別的地方。 
  譬如說性愛,當然是離不開性慾的衝動或旨趣的相投的,但是,假如你沒有那種把你的愛侶當做一個孤兒來疼愛的心情,我敢斷定你的愛情還是比較自私的。即使是子女對父母的愛,其中最刻骨銘心的因素也不是受了養育之後的感恩,而是無法阻擋父母老去的絕望,在這種絕望之中,父母作為無人能夠保護的孤兒的形象清晰地展現在你的眼前。 
  ○李碩儒 
  想家,想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這是深植在人們心裡的情緒,它單純又深刻,淺白又複雜。 
  對於飄泊者,這情結又寫進更多的豐富,印出更苦的斑駁。 
  本不願飄泊,只想有一份寧靜——一張寧靜的書桌,一摞能書寫的 稿紙,一排夠用的圖書。可命運偏偏把我推進飄泊,於是就離不開想家的情結,就給這情結填滿了豐富的斑駁…… 
  那是多少年前,「文革」年代,第一次被推進飄泊,一個人提一隻裝滿了書的鐵皮木箱,背一個足夠取暖的行李,跨進沙飛雪舞的塞北大漠。母親怕我受不住那冰凍那風寒,不知變賣了什麼東西,為我買了那件羊皮大衣,趕到立冬前寄到我的手裡,就是這絲絲慈愛、字字親情,讓我更想家,於是盼過年,盼過年回家團聚的那一個月的探親假。 
  後來娶了妻,回家的內容愈加豐盈起來。那是低薪年代,除去生活費和按月給兩邊老人的匯款,自過完年返回內蒙古就開始攢錢。除此之外就是攢物,內蒙古雖貧瘠也有特產,如羊肉如駝毛如土豆,物質貧乏的年代背回這些東西,也給閤家團聚增添了歡樂和享用;父母弟妹們也盼我們回家,盼的方式是越臨近行期書信電報越多,催快回催早歸確定火車到站時間。僅僅千里之距,卻像從天而降。往往一到北京站,父母弟妹早已分批等在站內站外。後來火車改點,我們回家的京蘭線火車到京時間都在凌晨四五點鐘。我們堅決不讓家人來接,他們就坐在家裡等,直等到我們敲門父母的心才落地。家裡早為我們收拾好溫馨的房間,於是一家人圍爐而坐,說憂患說喜悅說期盼,直到天明。母親總是說,這才是她的心最踏實的時候。父親也就跟著調侃:你就像只老母雞,最好是小雞們都依在你的翅膀下,日夜不離,你想啄啄哪個就啄啄哪個,想舔舔哪只就舔舔哪只。 父親笑,母親也默認地笑…… 
  如今飄泊得更遠,想家的心更切,真是魂牽夢繫,往往在夢中、在半睡半醒中回到家,回到北京東城那小小的 
  四合院。院中,父親養的那些花有些凋零,再看,已經凋零得丟葉丟花。於是進屋,坐在母親床上,吸支煙,又同父母閒話……他們好像坐在對面……他們漸漸隱去……他們坐在壁上,壁上的他們在對我微笑,有些渴盼,有些無奈,我問:「為什麼?」他們卻說不出……哦,哦,我這才明白,他們去了,早去了,去到那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又要回家了,早已買了機票。「近鄉情更怯」,還沒起飛早已歸家情怯;「不敢問來人」,不用問我已知道,那個四合院隨著父親的離去已沒有花的爛漫,那間睡房隨著母親的遠行再沒有暖爐,即使我上下追尋問破蒼天,父母也再不會回答什麼。我還是得歸去,去他們的墓地——位於十三陵後面的他們的墓地,坐在那裡,焚一炷香,告訴他們,在美國,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都想些什麼……   
  媽媽的地址   
  ○李易寰 
  在街上遇到多年不見的朋友,向他要電話號碼和地址。他匆匆寫好交給我,卻又向我要回紙條,一面補寫,一面對我說:「你還是打電話到我媽媽家比較容易找到我。我們夫妻早出晚歸,放假和週末也多是在我媽媽家吃飯。」 
  另外一次,我要速遞郵件給一個朋友,他特別囑咐:「請把東西送到我媽媽家去。我媽媽家全日有人,送到我家,我反而收不到。」 
  我們這一代,搬家、更換電話、手機、傳呼機號碼,甚至電子信箱地址的頻率,已接近「日新月異」的速度。 
  聯繫的方式多了,人卻越來越難找。除了工作上經常接觸的人以外,其餘的舊知故交,總是要到想起的時候,才發現已經找不到了。最後的辦法,也是最好的辦法,就是打電話給那人的媽媽。 
  十之八九,那人的媽媽是在家的;十之八九,在那人的家搬了又搬,地址和電話換了又換之後,那人的媽媽,還在原來的地址,保持著原來的電話號碼。 
  我們這一代,都是這樣。我們的祖輩,當年也「搬」過。從老遠的地方搬向另一個地方,對於安土重遷的華人來說,是件大事。然而落地生根之後,祖輩也就不輕易再搬了。到了我們這一代,搬的條件越來越好,在地址和地址之間,號碼與號碼之間,身份與身份之間,搬個不停。人生的規律,彷彿就是這種停不下來的遷徙。 
  「媽媽」除了有上述實際功能,其實還有象徵的意味。「媽媽」是生命的源頭。媽媽是生命的根本,這「根本」的地址是不會變的。 
  只要我們願意記得,也還肯嘗試,就能憑借媽媽的地址,媽媽的電話號碼,聯繫那已經在飄浮的遷徙中遺失的自己。 
  忽然有點遺憾,現實生活中,不變的媽媽的地址和電話,也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精神支柱。下一代人,還有幾個能擁有不變的媽媽的地址?媽 
  媽的電話號碼?   
  在女兒婚禮上的講話   
  ○賈平凹 
  我27歲有了女兒,多少個艱辛和忙亂的日子裡,總盼望著孩子長大,她就是長不大,但突然間她長大了,有了漂亮,有了健康,有了知識,今天又做了幸福的新娘!我的前半生,寫下了百十餘部作品,而讓我最溫暖的也最牽腸掛肚和最有壓力的作品就是賈淺。她誕生於愛,成長於愛中,是我的淘氣,是我的貼心小棉襖,也是我的朋友。我沒有男孩,一直把她當男孩看,賈氏家族也一直把她當做希望之花。我是從困苦境域裡一步步走過來的,我發誓不讓我的孩子像我過去那樣貧窮和坎坷,但要在「長安居大不易」,我要求她自強不息,又必須善良、寬容,二十多年裡,我或許對她粗暴呵斥,或許對她無為而治,賈淺無疑是做到了這一點。當年我的父親為我而欣慰過,今天,賈淺也讓我有了做父親的欣慰。因此,我祝福我的孩子,也感謝我的孩子。 
  女大當嫁,這幾年裡,隨著孩子的年齡增長,我和她的母親對孩子越發感情複雜,一方面是她將要離開我們,一方面是迎接她的又是怎樣的一個未來?我們祈禱著她能受到愛神的光顧,覓尋到她的意中人,獲得她應該有的幸福。終於,在今天,她尋到了,也是我們把她交給了一個優秀的俊朗的賈少龍!我們兩家大人都是從鄉下來到城裡,雖然一個原籍在陝北,一個原籍在陝南,偏偏都姓賈,這就是神的旨意,是天定的良緣。兩個孩子都生活在富裕的年代,但他們沒有染上浮華習氣,成長於社會變型時期,他們依然純真清明,他們是陽光的、進步的青年,他們的結合,以後的日子會快樂、燦爛! 
  在這莊嚴而熱烈的婚禮上,作為父母,我們向兩個孩子說三句話,第一句,是一副老對聯: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做對國家有用的人,做對家庭有責任的人。好讀書能受用一生,認真工作就一輩子有飯吃。 
  第二句話,仍是一句老話:「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馬不必騏驥,要之善走。」做普通人,干正經事,可以愛小零錢,但必須有大胸懷。第三句話,還是老話:「心繫一處。」在往後的歲月裡,要創造、培養、磨合、建設、維護、完善你們自己的婚姻。 
  今天,我萬分感激著愛神的來臨,她在天空星界,在江河大地,也在這大廳裡,我祈求著她永遠地關照著兩個孩子!我也萬分感激著從四面八方趕來參加婚禮的各行各業的親戚朋友,在十幾年、幾十年的歲月中,你們曾經關注、支持、幫助過我的寫作、身體和生活,你們是我最尊重和銘記的人,我也希望你們在以後的歲月裡關照、愛護、提攜兩個孩子,我拜託大家,向大家鞠躬!   
  有家真好   
  ○張抗抗 
  家,首先是一所房子,有樑柱的支撐和堅實的牆壁。父母是房子的屋頂,可遮風避雨,抵擋冷雪酷日。孩子是房屋的窗戶,以便房子裡新鮮空氣的流通。在這所房子裡走來走去的,是許多歡樂的小笑聲。門是家與外界的通道,所以家不會與世隔絕。屋頂下,每人各有各的房間,有聚有散,互不干擾。家一定有廚房,可以燒出美味的食物,所以在冬天,家裡也是熱氣騰騰。 
  家,是一輛汽車,可以送你到很遠的地方去。父母是輪換開車的司機,孩子是乘客。到了父母年邁的時候,孩子就當上了司機,父母變成了乘客,大家都覺得這樣的安排很合理。 
  開車的時候必須小心翼翼,不能違反交通規則。一般來說,遵紀守法的人家,像開車一樣,不容易出事故。即使車子偶爾有些小故障,平日注意保養,就可以盡量避免損失。還有,車子是需要經常加油的,所以一個家就需要有多多的收入。作為家庭的成員,不能只用油不加油,因為油用完了車子就走不動了。作為乘客的時候,只會消耗油料,那麼哪怕經常抽空擦洗汽車,實際也會很覺得安慰的。 
  家,是一棵大樹,在土壤裡有很深的根,經風沐雨巋然不動。它把養料輸送到枝條和樹葉裡,然後結果打籽,一代一代延續下去。一個人丁興旺的大家族,就像大樹上築著許多鳥窩,小鳥唧唧喳喳很熱鬧的。樹很怕蛀蟲和白蟻什麼的咬噬。颱風來了,堅持不住的是有蟲疤的樹。大樹倒下時,在地上留下一個大坑,看了很令人傷心。所以大樹需要愛護,整枝打藥澆水,件件事情馬虎不得。 
  家,是一首輕音樂,讓人心曠神怡。 
  煩了累了的時候,音樂響了起來,人在外面被那些震耳欲聾的迪斯科搖滾樂轟炸的疲憊的神經,會像絲絃一樣放鬆下來,感覺到有一點陶醉和愜意。輕音樂的演奏不需要龐大的樂隊,不像交響樂那麼雄壯,於是待在家裡的時候,請抓緊時間享受那歡快而輕鬆的樂曲,它會讓人忘記許多不愉快的噪聲,然後想一想以前和以後美妙的旋律,日子就像流水一般過去了。     
  第六章 人生在世   
  近視著真好(1)   
  ○趙翼如 
  記者一身的精華,大致集中在一副好眼力上。精彩見聞往往不是用筆,而是用眼睛寫出來的。不幸我視力只剩下0.1,更不幸的是我辭謝了眼鏡,居然很原諒很欣賞起這份近視來,怕是不大有救嘍! 
  近視眼有它的絕活兒——擅長省略。 
  雖「明眼人」現在很出風頭;散漫著,興許別有所得呢? 
  人總得在一堆目光下活著。有人就忙於服侍人家眼色,且依順眼色去做人。一個眼色,足以傳遞或阻止一個喜悅,興奮那麼一回或驚嚇那麼一回。老那麼怯怯地懸著心,活得多緊張呀! 
  那天我和瞇瞇各自穿了套新時裝。她眼神聚焦,太容易接收四周的反饋信息。有幾束不屑的目光投過來,她便覺受了輕蔑,心思跟著凌亂,倒像衣裳本身出了毛病,第二天馬上換掉了事。 
  在一些目光下,人把自己換掉了也會渾然不知。 
  近視眼可管不得這許多。與其忙著去看別人怎麼看,不如省下腦筋欣賞自己衣裳的好看處。這樣更可依著心的傾向,去穿自己想穿的。我從不打算聚集公眾的視線,卻自信總有讀得懂的眼光。 
  噢,近視著真好。 
  可以從容穿過世人目光。 
  即便十個人中有九個都不恭維我,第二天我一准照穿不誤——擅長省略的人,自然活得更省心。 
  世界大抵需要些近視眼去調適的。 
  從0.1看出去的世界,多是寫意的、平和的。近視眼在生活中,常常表現出一種恬靜的氣度。 
  一些殘酷的景況用不著眼睛來辛苦,「模糊」自會拉開一截距離,而距離是一面護心的盾。人生的千災百難經這面盾一抵擋,一緩衝,會減輕得多。 
  近視眼很有鎮痛的效用。那回家人摔傷住院,我到病房陪夜。鄰床皆是動過腦手術的病人,乍一看都睡得安然。半夜,我為尋幾粒藥掏出眼鏡戴上,悚然見到恐怖片鏡頭,一幕無聲的呼天搶地短劇——一個變形臉面突兀作慘烈掙扎狀,旋即定格。 
  眼睛猝不及防。回過神來的頭一個反應,是扔開眼鏡。 
  命若琴弦,生死的交替,也就是這麼個瞬間。 
  可眼神經並非高壓電纜,怎經得這般磕碰? 
  虧得我一向模糊,很多天裡不見身邊慘狀,倒也省卻不少痛感。且一模糊就健忘,於是經歷了那一切,仍不斷發現生活中還有賞心樂事。 
  近視著真好。 
  近視眼還很有寬容的雅量。 
  都說新來的毛毛醜得可以,丑成了一隻烘山芋,偏偏我怎麼看也沒那麼難看,不過像只鮮茄子,自有其悅目處。因此常和她相與笑樂,玩得不錯。 
  一般人在我眼裡,通常要比實際歲數年輕得多。大抵也是因「模糊」擦去了臉上皺紋的緣故。 
  人人都抱怨樓外那條路骯得不像話,滿地是亂泥、水窪、碎石、廢紙,叫人踩不下腳。我一眼看去不甚瞭解,於是,便很看得過去。 
  活在這樣的環境,得有點看得過去的本事。好眼睛往往察細部,分析;近視眼則觀輪廓,感受。0.1習慣縮近為遠,而「遠人無目,遠水無波,無山無皴」,礙眼的七高八低,全消失在水天的空白裡了。 
  有點倫勃朗的蝕刻畫效果。「畫家只需瞬間便勾出窗欞或井上的□轆」,生動面凸在亮處。不過有時人是不妨糊塗了事的。 
  何況世上很多東西,本可以眼不到心的。0.1並不干擾靈魂的視覺,動心處仍可一眼挑出來。窗外有棵樹,看不清樹枝杈杈,只有淡綠的意思,我一眼捕得其「態」,感覺著柔和感覺著它的深呼吸,彷彿讀得懂它的心思,它的眼色。葉子絮絮叨叨正向我說個不停…… 
  0.1和大自然充滿著溫情的對視。 
  人實在應該平靜地活著,像樹們。風來,雨來,葉子會睜開迷濛的眼——它也近視,說:由它去。 
  不能不說0.1也很吃虧,起碼要得罪一批人,還會鬧些笑話。朋友迎面走過我毫不理會,自然招罵:「目中無人」,「眼睛長在眉上」,「傲得可以」……弄得我不曉得怎麼謙虛才是。 
  因看什麼都浮光掠影,走漏了一些不該錯過的人生風景線也未可知。 
  注定弄不成小說了。小說絕對需要細節,需要投入感,需要對生活「一目瞭然」。 
  並且,省略別人目光的同時,也必然被別人的目光所忽略。 
  而人性深層又蘊藏著一種贏得人賞識的渴望。誰甘於人家眼裡真沒你呢? 
  生活是怎麼回事?生活大約本來就是這麼不明不白。 
  烏鴉的翅子不見得那麼黑,雪花的氣色也未必就那麼白。 
  0.1的視線,落在黑和白的相遇處——在光的波動下,顏色互易其位,又被整合在一個模糊的意境裡。 
  近視著真好。 
  我的眼睛,在悠悠無極的天象中散漫得無邊。 
  去路依舊模糊。但人生免不了這趟差,我會朝那依稀可見處走去,全不問為什麼。 
  由模糊而抵達平靜。從平靜生出了悟。 
  我感到天上有一個沉默的注視。 
  月亮,一個懸念從小就一直掛著——月亮為什麼到黑夜才肯睜開眼睛? 
  此刻恍悟,它不願掀開夜幕,瞧破太陽底下的一切。 
  月亮近視得更徹底。它對這個世界沒有話說,只用那份高貴的沉默,統攝著浩渺人生。 
  據說蘇格拉底之所以被看成智者,並不是因為他什麼都知道,而是因為他在70歲時領悟到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天上那隻眼睛流瀉著神秘,流瀉著一個智者的微笑。 
  整個紫金山天文台也在接納著「來自蒼穹的直接啟示」。 
  我的視界裡,映出一片無色無彩的澄明。   
  一生何求   
  ○王開林 
  船過洞庭時,我為浩淼煙波所感動,昔日褊狹的胸懷中那些鬱積不散的憂愁也被水蕩滌一盡。感覺自己真正年輕,感覺生命力的奔湧,這是最強烈的一回。 
  一個人的豪情原不可能在逼仄的斗室裡產生,一個人的銳志卻往往因為大自然的壯美而激發。 
  我知道一生中將會有許多坎坷和許多失敗,但我還是要迎向命運的重拳,並時刻準備著還擊。老船工說,洞庭湖的風浪打壞了一條又一條船,但漁民還是在波濤中出沒。一個人與洞庭湖較勁,是需要勇氣的,一個人與命運角力,又當如何?渾身裹創,在所難免;踣地不起,也完全可能。我聽著死一樣的寂靜和催命一樣的讀秒聲,無論怎樣衰竭,怎樣劇痛,都要撐持著站起,在命運狂風驟雨般的拳頭下尋找一線生機。正是這樣,海明威借桑地亞哥之口說:「一個人可以被消滅,但不可戰勝。」 
  洞庭湖還太小,當我航行在大海之上,我的精神更加傲岸挺拔。誠然,我們是「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但我眺望遼遠的海空,兀立在波濤之上,那一刻感到了永恆而不懼滄桑。 
  高揚的靈魂是不會向命運舉起降幡的。 
  現在,年輕人身上的暮氣太重了,還沒有怎樣受挫,就已鳴金收兵。真不知道,這些人的肩頭只能承受多少重負。為什麼感歎生命短促,功業難就,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為什麼自傷身世,認為遍嘗了世間諸般苦楚,必要「勘破三春景不長」? 
  我們知道,一口鍾懸掛在樹上,用鈍重的簧舌去敲打它時,它響遏行雲,這樣子日久天長地敲下去,鍾必然毀壞,但它的生命已化作了銅質的歌聲。一口鍾不被敲打,日曬雨淋,風霜侵蝕,也必然銹成一堆廢鐵。似這樣啞默無聞地壞死,何如轟轟烈烈地度過一生? 
  曾經,我在南嶽看僧侶做佛課,他們的樣子非常虔誠。這些人是被生活打敗的人嗎?是被命運驅逐出境的人嗎?不全是。他們中間不是沒有心灰意冷者,但受佛光(儘管這佛光已十分暗淡和微弱)的普照,這樣的夢想支撐了他們的整個人生:要求取正果,重歸極樂世界。這本就是十分執著的追求。莫非我們還不如這些避世的僧眾? 
  一個人一生要「死」許多回,每一回的死都如蛇的蛻皮,因為此而有新生。蟬蛻是不能相比的,它們將空殼留在枝頭,自己也就在陋秋的寒風裡淒然絕響。它們抱著悲觀的態度,是徹底的失敗者。 
  在陽光下行走時,我想,這陽光可使每一顆心保持著青春,不枯朽,不衰竭。年齡絕不是青春唯一的標誌,只有那些充滿了理想和熱愛的心靈才真正懂得青春的意義。 
  一生何所求?這個答案肯定因人而異。讓我來說:我只要自己的心永遠年輕。 
  這正是生命難以獨造的境界。   
  樂觀人生   
  ○艾明波 
  樂觀之於人生,是浮蕩在地平線那裊裊升起的熱望與希冀,是普照生靈的不息的陽光,更是尋得一份曠達與美好的鋪墊與勇氣。 
  在樂觀中擷取一份坦然,你的面前就會盎然多彩;在悲觀中摘下一片沉鬱的葉子,只能瓦解你積攢的力量。 
  有兩個人同時遙望夜空,一個人看到的是沉沉的黑夜,而另一個人看到的卻是閃閃的星斗。這就是樂觀與悲觀的區別。 
  在要付出巨大努力和經受眾多無奈的塵世之中,守住一種樂觀委實不易,那是堅韌的心才能支撐起來的恬淡的風景。 
  每每見一老者,已年逾古稀,生命的燈光已即將熄滅。然而他,卻異常開朗。他說:我天天晨起鍛煉是為了證明生命的一種倔強啊! 
  他常常見到一位跛者,便對他倍加憐愛。而他卻告訴他:你若覺得我可憐,那就錯了,別以為我失卻腳不能走路而生活困苦,我是用心在走路啊! 
  聽到這番言語,感受這種情蘊,我不禁驀然驚覺:這是樂觀給予他們對人生的一種執著。眾多的苦難在他們的心頭渺然無痕,那麼,我們為什麼要讓霏霏陰雨覆蓋明朗之窗呢?於是我便定眼望一望前面漫長的道路,從容地昂起頭來,樂觀且自信地說一聲:「走!」   
  人就這麼一輩子   
  ○[台灣]劉 墉 
  我常以「人就這麼一輩子」這句話告誡自己並勸說朋友。 
  這七個字,說來容易,聽來簡單,想起來卻很深沉。它能使我在軟弱時變得勇敢,驕傲時變得謙虛,頹廢時變得積極,痛苦時變得歡愉,對任何事拿得起也放得下,所以我稱它為「當頭棒喝」、「七字箴言」。 
  ——我常想世間的勞苦愁煩、恩恩怨怨,如有不能化解的,不能消受的,不也就過這短短的幾十年就煙消雲散了嗎?若是如此,又有什麼解不開的呢? 
  人就這麼一輩子,想到這句話,如果我是英雄,便要創造更偉大的功業;如果我是學者,便要獲取更高的學問;如果我愛什麼人,便要大膽地告訴他。因為今日過去便不再來了;這一輩子過去,便什麼都消逝了。一本書未讀,一句話未講,便再也沒有機會了。這可珍惜的一輩子,我必須好好地把握它啊! 
  人就這麼一輩子,你可以積極地把握它;也可以淡然地面對它。想不開時想想它,以求釋然吧!精神頹廢時想想它,以求感恩吧!因為不管怎樣,你總是很幸運地擁有這一輩子,不能白來這一遭啊!   
  不要讓籃子空著   
  ○趙 雲 
  沙灘上撒滿了閃亮的貝殼,像是掉了一地的繁星。 
  那孩子撿起一個貝殼看看,隨手就把它丟棄。他已經尋找了一個下午,始終沒有找到他心目中那最美麗,最稀罕的貝殼。 
  夕陽把海和天渲染成一片深深的紫色。他的友伴們快樂地哼著歌兒,提著滿滿一籃子的貝殼。只有他仍孤獨地拖著長長的影子,在海灘上茫然地找尋。海浪喧嘩著捲上來,洗去了印在沙上的小小足跡,他手中的籃子仍然空著。 
  這是小時候聽到過的故事,已記不清孩子們撿拾的到底是貝殼還是別的。但這故事蘊含的哲理卻常常使我深思。那孩子心目中最美麗最稀罕的貝殼,象徵著人們心中一個懸空的目標。在人生的海灘上,晶瑩璀璨的貝殼散佈在我們的四周。然而,當我們被那唯一的、懸空的目標所眩惑,我們將如那孩子一樣,無視於海灘上閃亮如繁星的貝殼,也失去了撿拾貝殼過程中的樂趣。 
  當別人快樂地哼唱著生命之歌,提著充實的籃子走向歸途時,那一心嚮往著要找尋到最完美貝殼的人,將悵惘地提著空的籃子,拖著長長的身影,在夕陽中孤獨地尋找。 
  心理學家埃裡克松在他的人格發展學說中,認為人們在五十歲左右,將會回首檢視已走過的人生,如果在過去的發展階段得不到滿足,他將對這一生感到失望,往前看去,已經時不我予,頗有不堪回首的意味了。從其他方面來看也是如此,散佈在我們四周的貝殼也許不是最完美、最珍貴的,但它們是實在的。經過了細細的挑選,撿起來,在海水中把它洗得閃閃發亮,然後輕輕地放進籃子,一點一點地裝滿,內心的愉悅和滿足也隨著一點一點地升起。 
  假如一心一意,只想著要找到「最完美」的貝殼,等到夕陽西下,海浪沖去了印在沙灘上的足跡,回首檢視手中的籃子,也許會失望地發現籃子仍然空著。   
  流淚的苦瓜   
  ○陶唯倩 
  泥土是有一點脾氣的,這是苦瓜告訴我們的。苦瓜曾經有一個動聽的名字:錦荔枝。 
  望文生義,苦瓜的容貌、滋味應該與荔枝相差不遠,但天妒紅顏,泥土公公在苦瓜地裡睡覺的時候做了一個噩夢,就發脾氣,讓錦荔枝變成了苦瓜。苦瓜流淚了——為命運的不測。 
  同是攀緣性蔬菜,苦瓜也像南瓜和絲瓜那樣爬籐開花,但苦瓜開的是什麼花呀!淡黃色的花朵很小,在陽光下極易被忽視,花瓣張牙舞爪呈銳角形,還散發出一股黏腥的氣味。不艷麗不芬芳的苦瓜花,連蝴蝶、蜜蜂都不願光顧。看到南瓜、絲瓜的籐蔓下一片熱鬧的嗡嗡聲,苦瓜流淚了——為不公平的待遇。 
  長大成熟的苦瓜滿懷熱情走進菜場,不幸的是,它再一次遭遇冷眼:對習慣了甜蜜生活的都市人來說,他們不喜歡苦瓜,喜慶宴席上,苦瓜是不能上桌的——大吉大利的好日子,來一盤「苦」味豈不是很掃興?苦瓜悲憤難抑:我身體裡維生素含量豐富,雖味苦但性寒,能消暑去熱氣。但人們聽不進苦瓜的爭辯,苦瓜潸然淚下——餐桌之大,為什麼容不下一隻誠實的苦瓜! 
  苦瓜入饌,可以炒肉絲,燜火腿,但苦瓜很少直接下鍋,要麼先在開水裡滾一道,要麼用鹽醃上片刻。被扼殺生機的苦瓜再一次傷心落淚——它是多麼渴望在油鍋沸騰的瞬間輝煌一次啊! 
  從幼年到少年,從青年到老年,苦瓜一直在流淚;它的表皮斑駁凹凸,佈滿顆粒,那是一滴滴淚水凝固而成的。哭到最後,苦瓜的顏色由黃轉紅,身體如花朵一樣綻放開來,味道也變得格外甘美——苦瓜用它生命中最後一滴淚水來證明自己是美麗的、甘甜的、鮮艷的! 
  回望人生,其實就像一隻苦瓜,很多人都是先苦後甜,生命的色彩在暮年燦爛。人生尚如此,為什麼不能對苦瓜寬容一些呢? 
  但願苦瓜不再流淚。   
  淡淡一點的……   
  ○趙丹健 
  淡淡一點的花兒很鮮。少年將散著淡淡一點芳香的玫瑰送到少女手中時,裝滿少女心房的除了花香,還有很多,很多…… 
  淡淡一點的天空很高。沒有朵朵雲彩,沒有藍得逼眼的鮮亮,只是淡淡的,灰中有藍,藍中含灰,眼望著天,心裡便有一個比天還廣闊的世界。 
  淡淡一點的裙衫很俏。走出如花的人群中,總有那麼些女孩讓人不斷回首,沒有紅裝綠裹的耀眼,風中飄逸的藍衫紫裙,搖出一身的青春,一派的清純。 
  淡淡一點的微笑很醇。孩子見到陌生人,總會藏在大人的背後,然後悄悄地露出半邊臉,淡淡的笑意,很自然地從眼中從嘴角流露出來,此時,客人已自然地喜歡上了孩子。 
  淡淡一點的友情很真。廣播裡傳出了朋友為自己點的歌,卡片上載著朋友為自己許的願,案頭上多了一盆朋友為自己選的花,一切都已盡在不言之中了。淡淡一點的戀情很醇。只是寄上幾句淡淡的問候,只是眼波裡流動著淡淡的依戀,只是默默在同行,走在大海邊,走在田野裡,走在大街中,走在人生的每一段路上……總是那麼淡淡的,卻又那麼濃濃的。 
  淡淡一點的憂愁很清。不會有成就大事時的興奮不已,不會有奢望不及時的痛苦不止,心底流淌的是一道透明的溪流,靜靜的,清清的,善意的些許的涼意。淡淡一點的孤獨很美。暫別喧鬧的人群,善意的或惡意的。獨灑陽光之中,獨坐月光之下,獨享音樂之韻,獨聽心靈之聲。無所羈絆,無所依存,也無所顧忌。大海的上空是自由翱翔的海燕,飛得很高很遠…… 
  淡淡的,只是那麼淡淡一點的,過去,現在與將來,人生的畫卷輕輕地描繪,繪出天,繪出山,繪出水;繪出落下的淚,繪出展開的笑…… 
  都用那淡淡的筆畫,隨著那淡淡的顏色,人生的佳境便在這淡然悄然而生了。   
  微不足道的事情   
  ○周國平有一個善於反省的人,在他生命中的某一天,突然省悟到自己迄今所做的全是。他想到生命的短暫,不禁為自己虛度了寶貴的光陰而痛心。於是他發誓用剩餘的生命做成一件最有價值的事情。許多年過去了,他一直在尋找那件足以使他感到不虛此生的最有價值的事情。可是,他沒有找到。結果,他什麼事也沒有做,既沒有做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沒有做最有價值的事情。 
  終於有一天,他又一次反省自己,不願再這樣無所事事地生活。人活著總得做點什麼,既然找不到最有價值的事情,就只好做微不足道的事情。所以,現在他懷著一種宿命的安樂心情,做著種種微不足道的事情。   
  面對得到   
  ○曹明華 
  誰說過的?在你得到什麼的同時,你其實也在失去。 
  得到。我們的得到總也是具體的,有形的,有限的。比如友情,你得到的其實是許多種之一,而在想像中、在得到前才是無限的,才擁有無限多的可能。 
  盡可能豐富的人生,也只是人生的一種,你無疑是失去了關於單調人生的那份體驗。長年累月就只有那麼稀少的幾位朋友,閉門靜守的習慣,每每黃昏獨自漫步的滋味,又將是怎樣的呢? 
  當我們呱呱落地什麼都不擁有時,我們是無限的,我們面對無窮多的可能。當這個小生命穿上了第一件肚兜的剎那,就決定了他第一次只穿它而不是穿任何其他的,就失去了第一次「其他」的機會,就破壞了他的第一次無限感。 
  在 
  青春期前,關於「愛」的可能也是無限的。當你得到了一個具體的愛人,便凝固了其餘的可能。而當你有了一大堆愛人,可任你將感情隨意拋灑之際,你甚至更慘,你肯定是失去了畢生只愛過一個人的全部體驗(像許多美麗的故事所描寫的那樣),而且這種可能再沒有了。 
  每天每天,我們都在失去。為了不失去,我們延續決斷的時間。 
  無限感對我們說—— 
  你可以是…… 
  你可以是…… 
  你可以是…… 
  我們以躊躇不決來守住我們的無限感,可是時間不放過我們。生命在催促我們,甚至可以向我們收回!連躊躇不決的權利都最後失去。 
  當我們已完完全全踏入了成人的行列,做小孩子時所擁有的萬般選擇的可能的感覺當然也最後失去,最後失去了。 
  為什麼追求時的心境不同於得到後的心情?為什麼會「不過爾爾」? 
  ——當一個渴望達到之際,那份無限感也隨之結束了。 
  從「你可以是」的也許,到「你就是」的肯定,從也許到肯定直到一種具體的有限的可觸摸的肯定,我們所擁有的空間就這樣大大縮小…… 
  是啊,你說你要舉行的是一個豪華的婚禮,那麼我說你至少失去了另一種機會——在荒涼的沙漠、髮際上只能插一束芹菜的婚禮!你又詭譎地眨下眼說,假如,我兩次都擁有呢?那更簡單了,我都不用說,你失去的是只和一個人白頭偕老的情感。人總在失去。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25歲,在我生命的歷程裡是一個重要的時刻。 
  好在,我懂得了,一個人只能選擇一種生活。「很可能豐富的人生也只是一種人生」……騷動不安的心就此寧靜下來。我終於屈服於生命的局限,在這一屈服面前,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當我滿心倔強、不甘願承認這件事實時,我空虛,面對茫茫然可供選擇的世界不知所措,對得到的一切都不滿意!因為每一次得到都在加重我的失落感……而現在,獨自坐在這兒,眼前是一汪碧綠的池水,望著對岸那棵尖尖的寶塔松,我出奇地安靜了。   
  人生只有使用權   
  ○吳 汾 
  人的一輩子會走進很多誤區。其實,走進誤區也沒什麼可怕,可怕的是人明明走進了誤區,還不知自己錯在哪裡,結果一路錯誤地走下去……人生,很像下棋。圍棋大師吳清源先生講過這樣的話:下圍棋就是兩個人接連地犯錯誤,犯得大的,犯得多的輸棋。人生亦如是。 
  人生的誤區有很多,關乎財富,關乎生命,關乎價值。有些地方看似平地,實為陷阱;有時你以為這條路最便捷,其實卻該走另一條路。比如,我們買房子。我們取出全部家當,還要向銀行借上許多錢,終於擁有了產權證上寫有自己名字的房子,以為這套房子的所有權是自己的。其實,我們錯了,在關乎房子的所有權問題上,幾乎所有的買房人思維都走入了一個誤區,產權證上已經明確無誤地告訴你了,你擁有的「產權」只是70年,也就是說,你只有70年的使用權。想開了其實無所謂,比70年再長又怎麼樣呢?70年以後幾乎現在所有的買房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台灣花蓮有個證嚴法師,她的「人生沒有所有權,只有使用權」一語,我以為足以警醒我們在自己人生的棋盤上少出幾招壞棋。細想起來,對呀,人生裡哪樣東西是我們真正擁有的啊?好像還真的沒有。我們不敢說我們擁有自己的生命,因為你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沒有人和你商量,你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沒有人提前告知。失利、疼痛、疾病、失戀,許多不好的東西不是你選擇放棄就可以放棄的,那麼,在歸你使用的幾十年人生裡,盡可能地享受你的每一餐飯,每一杯茶,每一段愛戀,每一份親情甚至每一陣清風和每一次細雨。一切的一切早晚都是人家的,所以,安享你眼前的一切,千萬別為別人的東西著急。我們不能說我們擁有多少多少的物質財富,窮人不用說,富人也不該說。上市公司的老闆有錢,當然,他也只是擁有這些錢的使用權,他得幫人管錢,還要幫人花錢,沒管好沒花好的例子也不是沒有啊。從有錢人變成沒錢人或變成階下囚的事兒還少嗎?一張鈔票就很能說明點什麼:這張錢放在你的錢包裡是你的錢,呆在她的錢包裡是她的錢;你用這張鈔票買杯可樂你享受了清涼,她用這張鈔票換回支口紅感受了美麗。錢,你只有使用了,把它花出去,它才是錢哪。 
  因常覺世事浮躁,便願找一些靜心靜思的哲人哲語三省吾身,其中「人生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一句總是能讓我在很多時候把心靜下,並心安理得坦然面對一切。人活一生,命有長短,運有好壞,財有多少,心安才能使好它們。   
  何為人生   
  ○老 宣 
  什麼是人生? 
  人生就是「離了母腹向墳墓裡行進的路程」。少亡的就是這條路短,老死的就是這條路長。所謂命好的,就是這條路平坦,命苦的,就是這條路崎嶇。在這條路上,老老實實走的,就是君子,爭爭鬥斗走的,就是小人。不論你怎樣走,你也不能不走入墳墓。 
  人生就是碰釘,碰一回釘子,長一分見識,增一分閱歷,做的事愈多,碰的釘子愈多。沒有碰過釘子的人,必是沒有做過事的。不過,聰明人能因別人碰釘子,而增見識而長閱歷,糊塗人雖碰了釘子,還不知是釘子,必待左碰右碰,碰得體無完膚,還不知釘子的厲害。 
  徐守揆說:「人生而為人,則直為人。」那麼,就不必考究「人是由什麼東西變的」。縱然是神造的,現在既不是神而是人,就當盡人道。縱然是獸化的,現在既不是獸而是人,就不應當學獸行。 
  人一生的大毛病,多是對別人的事,看得明明白白,對自己的事,認得糊糊塗塗。因為有這個毛病,所以世上鬧得亂七八糟。假若能將這毛病反過來,世界必能風平浪靜。可惜,人性不能改,世界也就沒有安寧的日子。 
  人的一生,不只是當祖父的孫子,父親的兒子,兒子的爸爸。 
  這三樣的程序,雖然全做到了,與普通動物傳種的義務,也沒有什 麼高超的分別。人總須在立德、立功、立言三件人生最大的職務上,做到一樣,才不污辱這個人字。 
  人若先將自己明白透了,世上一切物理人情,無不迎刃而解。 
  若對自己還不瞭解,縱能讀古今的書,觀遍天下的事,也不過是模模糊糊,得不著實在。世界就如同一本大書,自己就是全書的提要。 
  古時的好人,類如岳飛楊繼業,未必有後,可是現在仍有人認他們為祖先。古時的壞人,類如秦檜吳三桂,未必絕種,可是現在就沒有人敢認是他們的子孫。可見人生幾十年,富貴權勢,不過是一時的榮華。若把將來為祖先的資格混丟了,實在是一件可哭的事。   
  給生命一個弧度   
  ○程應峰 
  一天,我突發奇想,試圖將一張單薄平滑的紙張在桌面上豎起來,可我花了好半天功夫,都沒有達到目的。後來我無意中將紙捲成筒狀在手上把玩,過後將紙展開,發現這張紙形成了一個不易消除的極小的弧度,我再將紙往桌子上豎放時,很輕易地就將它豎穩了。顯然,紙能夠豎起來的原因,就是因為它具備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弧度的存在拓展了它的支撐面,擴大了它的平衡點,讓紙張的豎立具備了更大的可能。 
  如果是一根寧折不彎的筷子,要讓它在光滑的桌面上豎起來恐怕更為不易,對筷子來說,筷子頭那麼大的平衡點是與生俱來、無法擴展的,要實現筷子的豎立,除非附帶其他的外在條件,比如底部的粘貼,外在的支撐,或是將其插入泥土或沙子之中。筷子的屬性決定了它很難有自己的弧度,所以它很難像那張紙一樣可以靠自身的弧度站立起來,這正是它不容樂觀的地方。 
  做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性情耿直,不折不彎的人,再怎麼有才氣,再怎麼有能耐,在人生旅途上遇到的挫折和失敗常常會更多一些;相反,一個能屈能伸、能進能退的人,在其他方面可能是平庸的,但很多場合他卻如魚得水,顯得收放自如,游刃有餘。他的人生優勢,正是恰到好處地給自己的生命提供了一個可以立起來的弧度。 
  給生命一個弧度,人生就贏得了更多可以站立起來的機會。   
  煩惱的根源   
  ○[香港]林燕妮 
  人類的煩惱根源,不是做人,而是「我想變成什麼」。 
  自會說話開始,便有大人問:「你長大後希望做什麼啊?」 
  從那一刻起,小孩子便以為人必須要成為另一種東西。 
  再加上自小學起,作文題目必定有:「我的志願」—— 
  我要做醫生,我要做律師,我要做護士,我要做總統…… 
  一出生的訓練,並非自自然然地做個人,而是做另一種有目標的生物。 
  踏進社會後,人與人之間的比較更多了,成為醫生的,想做最好的醫生;成為商人的,要賺比別人更多的錢;連本來養性怡情搖搖筆桿的,都心裡緊張焦躁,為什麼某某比我出名?為什麼某某的書銷量比我好? 
  不禁歎句:人啊人,你到底還想變成什麼呢? 
  老虎只做老虎,豬只做豬,鳥兒只做鳥兒,所有的生物都在做自己,只有人類不做自己。 
  想成為什麼而成為不了,便煩惱失望。 
  原始人大概不會失眠,原始嘛! 
  狼也不會憂心,更不會想及好壞,天天問自己:「我是只好狼還是壞狼?」 
  人類怎麼看狼,老虎怎麼看狼,它才不理呢!動物吃飽了肚子便悠然自得,想睡便睡去。 
  人幾時才會做人?   
  人生如詩   
  ○林語堂 
  我以為,從生物學角度看,人的一生恰如詩歌。人生自有其韻律和節奏,自有內在的成長與衰亡。人生始於無邪的童年,經過少年的青澀,帶著激情與無知、理想與雄心,笨拙而努力地走向成熟。 
  後來人到壯年,經歷漸廣,閱人漸多,涉世漸深,收益也漸大。及至中年,人生的緊張得以舒緩,人的性格日漸成熟,如芳馥之果實,如醇美之佳釀,更具容忍之心。此時處世雖不似先前那麼樂觀,但對人生的態度趨於和善。再後來就是人生遲暮,內分泌系統活動減少。若此時吾輩已經悟得老年真諦,並據此安排殘年,那生活將和諧、寧靜、安詳而知足。 
  終於,生命之燭搖曳而終熄滅,人開始永恆的長眠,不再醒來。 
  人們當學會感受生命韻律之美,像聽交響樂一樣,欣賞其主旋律、激昂的高潮和舒緩的尾聲。這些反覆的樂章對於我們的生命都大同小異,但個人的樂曲卻要自己去譜寫。在某些人心中,不和諧音會越來越刺耳,最終竟然能掩蓋主曲;有時不和諧音會積蓄巨大的能量,令樂曲不能繼續,這時人們或舉槍自殺或投河自盡。這是他最初的主題被無望地遮蔽,只因他缺少自我教育。否則,常人將以體面的運動和進程走向既定的終點。在我們多數人胸中常常會有太多的斷奏或強音,那是因為節奏錯了,生命的樂曲因此而不再悅耳。 
  我們應該如恆河,學她氣勢恢宏而豪邁地緩緩流向大海。 
  人生有童年、少年和老年,誰也不能否認這是一種美好的安排。一天要有清晨、正午和日落,一年要有四季之分,如此才好。人生本無好壞之分,只是各個季節有各自的好處。如若我們持此種生物學的觀點,並循著季節去生活,除了狂妄自大的傻瓜和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誰能說人生不能像詩一般度過呢?莎翁在他的一段話中形象地闡述了人生分七個階段的觀點,很多中國作家也說過類似的話。奇怪的是,莎士比亞並不是虔誠的宗教徒,也不怎麼關心宗教。我想這正是他的偉大之處,他對人生秉著順其自然的態度,他對生活之事的干涉和改動很少,正如他對戲劇人物那樣。莎翁就像自然一樣,這是我們能給作家或思想家的最高褒獎。對人生,他只是一路經歷著、觀察著離我們遠去了。   
  守住人生的底線   
  ○王 蒙 
  老子講的無為實在是深刻極了美妙極了,那是因為人的各種各樣的輕舉妄為胡作非為無效勞動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自討苦吃的為太多太多了。也許我們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有大貢獻大創造大德行大智慧,但是我們至少可以盡量少做那種連常識都違背了的壞事與蠢事。 
  第一,不要反科學、反常識、違反客觀規律地一廂情願地為即蠻幹的「為」。如企圖用群眾運動來破百米短跑的世界紀錄。 
  第二,不要為了表白自身的需要而亂為。我寫過一篇微型小說,說是一個老人病了,他的幾個孩子紛紛為了表達孝心而找一些江湖術士給老爺子治病,結果把老爺子嚇跑了,即此意。 
  第三,不要過度地為。為辦成一件事也許你需要找15個人幫忙,但如果你找了1500人呢?只能引起大反感、大麻煩,反而辦不成了。 
  第四,不要斤斤計較地為,不要得不償失地為。你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大動干戈,徒貽笑大方,至於造成的後遺症更是不堪設想。 
  第五,不要為那些丟人現眼的事,如鑽營、吹噓、賣弄、裝瘋賣傻…… 
  第六,不要張張揚揚、咋咋呼呼地為。如一般寫作人都是願意自己的東西發在大報大刊上,更願意發在頭版頭條上。但我對自己的探索性的東西,都特意尋找小報小刊上發,並特別關照不得發頭條。我對於獲得三等獎或不獲獎也特別心安理得,無他,有利於平衡,有利於你過別人也要好好過也。 
  第七,可以樹立遠大目標,以求自己有所作為,但也可以調整與修改目標,不「為」那種已經被多次證明「為」也「為」不成的事。如發明永動機之類。 
  其他屬於「無為」範疇裡的注意事項還多著呢,如不投機取巧,不感情用事,不忽冷忽熱,不濫發脾氣,不標榜自己,不整人害人,不算計得過於精明,不預報自己即將取得驚人成就。總之,也許我們無法為眾人設計規定出誰誰應該為什麼做什麼的藍圖,因為各種人條件、處境、志趣、價值選擇是太不同了,正常情況下應該允許這種不同這種多樣性。我們不可能建議人人成為炸碉堡的烈士,就像不能建議人人成為賺大錢的企業家;我們無法建議人人都去搞發明創造,就像無法建議人人都去當一輩子老黃牛。但是我們至少可以建議他們不要去做什麼,不要去做蠢事壞事,不要去做愚而詐的事,不要去做逞一己之私憤而置後果於不顧的不負責任的事等等。 
  人生苦短,百年一瞬,我們無法要求大家都有一樣的成就,卻可以希望人都不把生命和精力,把有限的時間放在最最不應該有的行為上。沒有這些本應該沒有的行為,沒有這些劣跡和笑柄,沒有這些罪過和低級下作,即使你的成就極有限,起碼你還是正直地正確地正常地從而是心安理得地度過了一生。你回憶起自己的一切的時候至少不必那樣慚愧那樣羞恥那樣懊悔。一個人的一生,應該從正面要求自己達到這個,做到那個,得到那個,感到那個等等。同時,也許更重要的是樹立反面的界限,即不可這樣,不得那樣,擺脫這樣,脫離那樣。如此這般,也許你的人生反而更清晰更明朗了,你將得到更多的光明與智慧,離開黑暗與愚蠢的苦海。那有多麼好!   
  漸(1)   
  ○豐子愷 
  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菲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在不知不覺之中,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冷酷的成人;血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漸進,猶如從斜度極緩的長遠的山坡上走下來,使人不察其遞降的痕跡,不見其各階段的境界,而似乎覺得常在同樣的地位,恆久不變,又無時不有生的意趣與價值,於是人生就被確實肯定,而圓滑進行了。假使人生的進行不像山坡而像風琴的鍵板,或do忽然移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變成青年;或者像旋律的「接離進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由朝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人一定 要驚訝、感慨、悲傷,或痛感人生的無常,而不樂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漸」維持的。這在女人恐怕尤為必要:歌劇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將來火爐旁邊的老婆子,這句話,驟聽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認,實則現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漸漸」變成的。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變衰,也全靠這「漸」的助力。巨富的紈褲子弟因屢次破產而「漸漸」蕩盡其家產,變為貧者;貧者只得做傭工,傭工往往變為奴隸,奴隸容易變為無賴,無賴與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兒……這樣的例,在小說中,在實際上,均多得很。 
  因為其變衰是延長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漸漸」地達到的,在本人不感到什麼強烈的刺激。故雖到了饑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貪戀著目前的生的歡喜。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變了乞丐或偷兒,這人一定憤不欲生了。 
  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則,造物主的微妙的工夫!陰陽潛移,春秋代序,以及物類的衰榮生殺,無不暗合於這法則。由萌芽的春「漸漸」變成綠陰的夏,由凋零的秋「漸漸」變成枯寂的冬。我們雖已經歷數十寒暑,但在圍爐擁衾的冬夜仍是難於想像飲冰揮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間實在沒有顯著的痕跡可尋。 
  晝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書,書頁上「漸漸」地黑起來,倘不斷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漸弱而漸漸加強),幾乎永遠可以認識書頁上的字跡,即不覺晝之已變為夜。黎明憑窗,不瞬目地注視東天,也不辨自夜向晝的推移的痕跡。兒女漸漸長大起來,在朝夕相見的父母全不覺得,難得見面的遠親就相見不相識了。往年除夕,我們曾在紅蠟燭底下守候水仙花的開放,真是癡態!倘水仙花果真當面開放給我們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則的破壞,宇宙的根本的搖動,世界人類的末日臨到了! 
  「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的變遷的痕跡,使人誤認其為恆久不變。這真是造物主騙人的一大詭計!這是一件比喻的故事:某農夫每天早晨抱了犢而跳過一溝,到田里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過溝回家。每日如此,未曾間斷。過了一年,犢已漸大,漸重,差不多變成大牛,但農夫全不覺得,仍是抱了它跳溝。有一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這牛而跳溝了。造物的騙人,使人留連於某每日每時的生的歡喜而不覺其變遷與辛苦,就是用這個方法的。人們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溝,不准停止。自己誤以為是不變的,其實每日在增加其苦勞! 
  我覺得時辰鍾是人生的最好像征了。時辰鐘的針,平常一看總覺得是「不動」的;其實人造物中最常動的無過於時辰鐘的針了。 
  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覺得我是我,似乎這「我」永遠不 變,實則與時辰鐘的針一樣的無常!一息尚存,總覺得我仍是我,我沒有變,還是留連著我的生,可憐受盡「漸」的欺騙! 
  「漸」的本質是「時間」。時間我覺得比空間更為不可思議,猶之時間藝術的音樂比空間藝術的繪畫更為神秘。因為空間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廣大或無限,我們總可以把握其一端,認定某一點。時間則全然無從把握,不可挽留,只有過去與未來在渺茫中不絕地相追膛而已。性質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議,份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 
  因為一般人對於時間的悟性,似乎只夠支配搭船乘車的短時間;對 於百年的長期間的壽命,他們不能勝任,往往迷於局部而不能顧及全體。試著乘火車的旅客中,常有明達的人,有的寧犧牲暫時的安樂而讓其座位於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暫時的美譽);有的見眾人爭先下車,而退在後面,或高呼「勿要軋,總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會」或「世界」的大火車的「人生」的長期的旅客中,就少有這樣的明達之人。所以我覺得百年的壽命,定得太長。像現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們搭船乘車的期間的壽命,也許在人類社會上可減少許多凶險殘慘的爭鬥,而與火車中一樣的謙讓,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類中也有幾個能勝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壽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們能不為「漸」所迷,不為造物所欺,而收縮無限的時間並空間於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納須彌於芥子。中國古詩人(白居易)說:「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國詩人(B1ake)也說:「一粒沙裡見世界,一朵花裡見天國;手掌裡盛住無限,一剎那便是永劫。」   
  你與我   
  ○蔣 芸 
  黎巴嫩詩人,20世紀最偉大的作家,《先知》的作者紀伯倫,某次與他的助手兼女友聊天,他要她舉出七個自己認為最深刻,最值得牢記的詞來,她想了半天,只說出了五個詞:上帝、生命、愛、美、大地。 
  而紀伯倫的補充是:一定再要加上兩個詞,一個是你,一個是我。如果沒有你和我,其他的一切皆成虛幻,我不妨這樣加上去:你、我、上帝、生命、愛、美、大地。 
  不要以為這只是情人之間的卿卿我我,有你有我之類的夢囈。看人的一生,自來到這個世界後,便在不斷地追求,從你,從我,從自己出發,享受著生命中賦予我們的一切。 
  而我們的一生將過得如何,是好是歹也從自己一心的決定,一心的決定也等於決定了我們的命運。 
  生命向我們展示的是真、善、美,是智慧的結晶,是無窮無盡的寶藏,在我們有生之年的每時每刻,都可以自由地享受著——除非,除非你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生命。 
  上天給了我們太多的禮物,貪心的人卻不滿足,只因一念之差,放棄了原來可以享受的一切,金錢也買不到的一切。貪念如毒瘤,衍生出無數只罪惡的手,每一隻手都可以推自己跌入萬丈深淵。你與我這兩個詞為什麼這樣重要,只因為生命的決定權在你,也在我。你可以決定此生清清白白做人,自由自在地在陽光下享受你的人生,我也可以決定做不道德、不義的事,在黑暗中交易,見不得光。你的回報是充滿星光、月色、滿目耀眼生命的健康人生;而我的回報是以黑暗換黑暗,此生永遠在黑暗中懺悔,讓良心啃嚙著自己的餘生——那是指在曝光以前的罪惡,一旦曝了光,那更是無窮無盡身敗名裂之後的囹圄生涯。 
  你與我,你怎麼選擇?這短暫的一生! 
  你與我,我怎麼選擇?這短暫的一生!   
  唱一首簡單的歌   
  ○[台灣]羅 蘭 
  我好悶!我想唱個歌給你聽聽。 
  我要唱一首簡單的歌、快樂的歌、自然的歌、天真的歌,像清溪的水或山上的泉;像一隻麻雀隨意的啁啾,或一隻燕子無憂的呢喃。 
  哦!不,它應該什麼也不像,它只是一首簡單的歌。 
  我從前常常唱歌,但後來就很少唱。好像起先是我發現沒有人要聽我的歌,後來我就沒有心情再去唱,到現在,我覺得好像自己早已啞了。 
  我從前一直很不喜歡那些只唸書而不唱歌的人。他們那麼鄭重其事地、勇往直前地求學問,他們從來不覺得唱歌有什麼意思,而我只是喜歡歌唱。我不得已的時候才唸書,而我一天到晚都在唱歌,所以我常常都很快樂。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就很少唱歌了。我想,那大概是因為我最想唱歌給他聽的人,不喜歡聽我唱;而且他笑我不會唱他所喜歡聽的歌。我想,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沒有心情唱歌的。 
  不唱歌,我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呆板冷硬的工作。我看了好幾本書,每本書都充滿著道貌岸然、自命不凡,打算一手遮天的這思想、那思想,這哲學、那哲學。每本書中都充滿著看似意義嚴格,實際上是含混不清、毫無意義的抽像字句。那些寫書的人把自己提出生活之外,提出常識之外,在那裡說著一些他自己發明的話。因為他是瘋子,所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變成瘋子;因為他是被虧待者,所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感到自己被虧待;因為他狂妄,所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做他的臣民。他們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思想是全世界人們的先知——知道宇宙的奧秘,生死的真義。卻沒有一個人開顏笑笑,來唱一首歌;沒有一個人開顏笑笑,來畫一幅畫;也沒有一個人頌讚他們所置身的這個大地與頭上的天空,沒有一個人告訴我,他身邊有一朵嬌羞的小花,或一隻活潑的小鳥。他們都拚命地把自己逼出這世界,都愚不可及地在那裡問:「我們為什麼生?」「我們從何而來?」 「我們往何處去?」他們相信「吃穿生育、勤勞奮鬥都是荒謬」而又不肯自殺,只是瞪著癡愚的白眼,懷疑陽光和空氣,割裂小鳥與花朵。他們有人說「這都是毫無意義的元素的組合」,有人說「這都是人類被欺騙的幻覺」,有人說要「反抗」,反抗生命,也反抗死亡,而他卻從未逃出生命和死亡。 
  他們找出一些最冷僻的詞句來試圖解釋或剖析這個世界,其實,他們不知道,假使世界無意義,那字句也就根本不會有意義。假使世界需待解釋,他的那些字句就更需待解釋。他們不想到自己只是宇宙中一個小小的微粒,微粒不可能控制宇宙或扭轉宇宙。 
  我多希望那些人們把他們自命不凡的僵直的頭頸轉動一下,把他們高傲不屑的眼光低垂一下,醒悟到自己是活在這個地球上。我們由土地餵養,被大氣包含,我們何不把分析解剖否定這世界的心情,用來愛和建設並肯定這世界? 
  我們生而為這世界的一個微粒,一切我們對這世界的反應皆是自然而且必然。我們由這片大地滋生,我們必然適合而且適應這片大地。個體的生命既由大地賦予,個體的死亡也只不過是歸返本真。 
  人生是真實,理論才是最荒謬! 
  所以,我要用這首簡單的歌來讚頌我的世界。它是這樣歡躍而又靜默,這樣豐富而又單純,這樣從不誇大,而卻真正遼闊無邊、亙古長存。 
  我快樂,我這樣唱。 
  我愁苦,我也這樣唱。 
  我愛這世界,但我不必反抗死亡。因我知道,我死後,我的世界還活著,我只是回到那滋生餵養我的可親的泥土。 
  要慎防那些把世界切片放在顯微鏡下端給你看的人,要瞭解他們是何居心! 
  要瞭解,當他用鄭重誇大而冷酷的辦法,冰凍了你的愛心,嚇退了你的膽氣之後,他自己卻正好可以跨大一步,去享受他腳下的世界——吃美味、飲佳釀、穿華服、享盛譽,並且戀愛,並且結婚,然後志得意滿地慶賀自己因狂妄浮誇而將會史冊留名。   
  邊緣人   
  ○劉錫誠 
  人有不同的活法。對個人而言,各有各的追求;對社會而言,各有各的貢獻。 
  進入權力中心,是一種生活追求,也是一種人生慾望。但僅從人生慾望這一精神層面來闡釋,似乎還嫌不夠,起碼忽略了物質層面的因素。進入了權力中心的人,自有許多政治的、物質的、名譽的利益和樂趣。唯其有利益、有誘惑、有樂趣,才滋生出形形色色的手段,供那些千方百計想往權力中心部位鑽的人玩弄。進入權力中心的人,也許能夠比普通人有更多的機會左右一個城市、一個鄉鎮、一個單位的歷史,但也伴隨著許多的煩惱和風險,曾在歷史上和現實中演出過多少令人扼腕的悲喜劇。 
  也還有另一種活法。那就是甘願做個邊緣人。歷史上,有才華、有思想、有學識、有能力而稱自己無能,甘居邊緣者,多有人在。相傳東漢嚴光少年時與光武帝劉秀一同遊學,劉秀即位後,嚴光隱居不見。劉秀數次遣使請他,並拜為諫議大夫,而嚴光堅辭不就,一生耕釣於桐江之濱。嚴光拒絕到東漢王朝的權力中心去做官,而甘願在桐江之濱躬耕垂釣,做一個邊緣人,其高風亮節倒也受到後人景仰。在現代作家中,也有許多有做官甚至做大官機會而拒絕做官,甘願做個無權無勢、窮困清淡的文人。 
  真正的文人多自謙,戒浮躁,胸懷平常之心,甘為邊緣人。 
  粗茶淡飯,布衣裘褐,倒可以冷眼洞察社會,靜觀人生百態,寫出多少能夠傳世的作品來。   
  戰士和蒼蠅   
  ○魯 迅 
  Schopenhauer說過這樣的話:要估定人的偉大,則精神上的大和體格上的大,那法則完全相反。後者距離愈遠即愈小,前者卻見得愈大。 
  正因為近則愈小,而且愈看見缺點和創傷,所以他就和我們一樣,不是神道,不是妖怪,不是異獸。他仍然是人,不過如此。但也唯其如此,所以他是偉大的人。 
  戰士戰死了的時候,蒼蠅們所首先發現的是他的缺點和傷痕,嘬著,營營地叫著,以為得意,以為比死了的戰士更英雄。但是戰士已經戰死了,不再來揮他們;於是乎蒼蠅們即更其營營地叫,自以為倒是不朽的聲音,因為它們的完全,遠在戰士之上。 
  的確的,誰也沒有發現過蒼蠅們的缺點和創傷。 
  然而,有缺點的戰士終竟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究不過是蒼蠅。 
  去吧,蒼蠅們!雖然生著翅子,還能營營,總不會超過戰士的。 
  你們這些蟲豸們!   
  人生如茶   
  ○余玉奇 
  現在的茶具可算得上是五花八門,陶質的、瓷質的、不銹鋼的什麼都有,但我還是喜歡用玻璃的。 
  一隻玻璃杯,晶瑩剔透,一把茶葉,清香盈鼻。開水沖下,頓時上下翻騰,浮起的一片片沉下,沉下的又努力地浮起。茶葉,有的急急地展示,匆匆地沉寂,有的則漸漸舒展,慢慢升騰。清澈的水,因茶而綠,碧綠的茶,因水而明。 
  小小的茶杯,就像一個大千世界,而每片茶葉則是滾滾紅塵中的芸芸眾生。品茶時,我俯視著各樣的人生。人赤條條來到這個世界本無區別,只是融進諸如家庭的、歷史的、社會的等因素,界定了貧富貴賤。有的為名孜孜以求,不惜「為伊消得人憔悴」;有的為利益奔波勞碌,不惜反目成仇。有的成功者,得意洋洋;有的失敗者,垂頭喪氣。人常在利害得失之中,為利所困,為名所累。 
  其實,人的生存需要極其有限,只不過「一草食,一瓢飲。」而且,何必吃著碗裡還望著鍋裡?芸芸眾生,生老病死誰都不能躲掉,當我們離開這個世界時,萬貫家財抑或赫赫聲名,一樣都不能帶走。 
  記得一位領導在退休之前說過這麼一段話:「金錢是子女的,位子是暫時的,身體是自己的,友誼是長存的。」此話出自肺腑,發人深省。還有一位老人,死時慨然歎道:「人到臨死的時候,手裡捏著的除了自己的指甲外,什麼也沒有。」古人說得好:「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當然,講這些,也不是把生活歸於虛無,讓人消極遁世。人沒有追求就沒有生活的動力,人生離不開奮鬥,奮鬥自有奮鬥的樂趣。 
  我只是說在追求的過程中不要過於偏執,來到手中的欣然接受,要從手中溜走的,怡然放手。快樂未曾志記,苦惱盡力擺脫,這樣才能多一份坦然少一點落寞。 
  我品茶也品人生,人生如茶。   
  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   
  ○賈平凹 
  對人生我確實不是說特別樂觀,但是你還得活下去,你總不能成天愁眉苦臉的,但總體上你感覺,人生苦難得很。我當年第二個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就不主張再生孩子。我說大人都活得累,你何必再生個孩子?不光是你把她養起來,咱也要受很多罪,孩子長大了也是,將來要活受罪。你說現在這孩子,7歲就得上學,自從7歲以後一直到她死,她就沒有一天能過得輕鬆,受那個罪幹啥?當時我心裡說,要生個孩子,還不如去種一棵樹,樹還無憂無慮的,種棵樹總比你生個孩子要強。但是世俗吧,你不要孩子又不行,你還得過這種日子,那就過這種日子吧,那就只好這樣受罪吧。小孩你要監管她,長大以後,上學、就業、結婚、生子……那事情是多得一塌糊塗,咱這一生就為那些奮鬥了,不說奮鬥了,就掙扎了一輩子吧,生下那個娃又繼續……但是你想一想,人類本來就是這樣過來的,你總得……就像農村有句話說是,年兒好過,月兒好過,日子難過。這每一天它都難過,這每一天每一天都得要過去。你說現在我活得多痛快?我倒不覺得活得多痛快呢。但是死活總得要過下去,對人來說,小段小段的,它有它的歡樂在裡頭,但總體來說它不是歡樂的。 
  換一個角度來講吧,我看過托爾斯泰有一句話,他的意思是(原話不是這樣的):「我們都誕生於愛的」。父母在做愛過程中才誕生我們的生命,他是從愛的角度來探索,我們活著的這個世界是充滿愛心的,我們就來自愛。 
  但是現在基本上好多年輕人要孩子吧,它不是愛,它是愛的附加品。它那是沒辦法的,無奈的結果。原來吧都是為了傳宗接代,現在倒不談這個傳宗接代了。我老講,傳宗接代那個意義對現代人來講已經淡漠了。你比如說,問你爺爺是誰,叫啥,一般人都不知道他爺爺叫啥,更不知道他爺爺那個父親叫啥,你連你爺爺的名字都不知道,你怎麼給他傳宗接代?所以說傳宗接代對他爺爺或者對他父親來說,是毫無意義的事情。一般人都是為了自己來活著,要一個孩子還是想為自己帶來笑聲、歡樂、玩耍,解脫這個苦悶,但是孩子長大以後,就為孩子開始奔波。現在好多父母都是為了孩子最後能有出息啊,瞎耗工夫。我看到那些吧,自己簡直是覺得很可悲。但是輪到自己身上吧,自己不做那又不行。你比如說現在教育孩子,要按我那意思就叫孩子不學習,想玩就玩,多好啊,小孩嘛!但是又沒辦法,整個中國都是那樣,你在教你孩子玩吧,你孩子學習不好就考不上學,這個很矛盾。 
  人這一生就是很矛盾地、很無奈地跟著人家朝著這個方向走。所以我在想吧,咱們或許就是芸芸眾生,隨大流,別人怎麼走你就得怎麼走,你不走就不行。就像「文化大革命」,你不去上街遊行,你感覺自己都不是個人了。 
  潮流到了這個時候就沒辦法了,不停地有對抗,但是最後它還是沒辦法的,一個人的一生太渺小了,不是說對大自然相對而言,它是渺小的。我總想吧,自己一轉眼都五十多了,五十年都過去了,你還能活多久呢?好像沒幹出個啥東西馬上就老了。你看就包括這世界上多偉大、多厲害的人物,他一生也就幹了一兩件事情,更多的人是一兩件事也沒幹成。剛才看鳳凰衛視採訪戈爾巴喬夫,作為一個個體生命來講,每個人都是悲劇的,不管當年多顯赫……我沒看完,我打開時已經放一半了,當時馬上吸引我的是看一下他這個人本身。他作為一個領導人來講,或者在歷史上有重要的一筆可以記載他,但是作為他的個體生命來說,很悲涼的,這輩子很可悲的。我看他一個月只拿兩美元的退休金,叫現在咱一般人都想像不來。尤其是最後他還不是到那個農場去,到老家去?那個老太太,他的親屬吧,他抱住她,他說我老了,為這樣為那樣…… 
  那一看就和咱平常生活差不多。平常他在位置上的時候,咱把他當成偉人,與咱們多麼遙遠,其實他也就是……每個人都有很可悲、悲涼的一面。其實任何人,不管他是幹啥的,原來說一家不知一家難,你要他說起自己的事情,他都和咱是一樣的。   
  不枉此生   
  ○[台灣]李黎 
  驀然面對偉大的自然或人為的瑰麗奇觀,頓時感動到屏息凝神,毛髮豎立。週遭世界忽然靜止,時間停滯——原先一切與之有關的知識、疑惑與期待悉數退位,連語言文字也似乎多餘了,天地間只剩下渺小的自我,與那巨大的絕美素面相對…… 
  這般的身心震撼經驗,我能夠清晰記得的至少有四次。依照發生的次序,應該是——萬里長城,金字塔,敦煌莫高窟和印度泰姬陵。第一次與第四次之間的,時光差距正好是二十年。也就是說,在我人生不同的階段裡,總有這樣的際遇,讓我體會絕對的美感經驗,並且不因年歲的增長,影響到感受的強烈與深遠。 
  因而想到,類似這樣的經驗,在每個人的生命裡,似乎都應該體會一下吧。於是又想還有什麼其他的人生經驗,是一個人一生至少能有一次,才算不枉此生呢?我隨想隨記了許多則,刪去那些實在並非必要的,最後剩下這寥寥幾樁,卻是我個人的精選…… 
  ——在一個全然陌生、語言文化迥異的國度居住一段時日,並且盡可能像當地人一樣地生活。 
  ——對一個人或一群人付出一份重大的、而且絕對不要求任何回報的恩惠。 
  ——談一場奮不顧身的熱烈戀愛。 
  ——投入一種不為功利,而是純屬精神層次的熱情奉獻——無論是宗教、政治,或某類理想……甚至可以只是某類的興趣。 
  ——長夜痛哭。 
  ——全心全意地愛護照顧一個小孩一段時日(那個孩子不一定是你自己的子女)。 
  ——全心全意地愛護照顧一個老人一段時日(那位老人也不一定要是你自己的父母)。 
  ——熟讀一本令你廢寢忘食、感動莫名的書(至少一本,多多益善)。 
  ——完成一樁你一直想做、但始終以為此生絕無可能做到的事(事實上,這很可能也正是上面諸事中的一件)。 
  寫完了算一算,連同開頭引發我寫下這些項目的美感經驗,總共正好是十項。當然,人們價值觀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計;若請週遭每個人都列舉自己心目中的「十大」,必然是林林總總、千奇百異。何況有些事對某個人可能很容易做到,對另一個人卻可能難如登天。能夠達成與否,要憑決心也要看機緣,強求亦不得。 
  所以,一個人在他的一生中,若能遇上另一個與自己有著完全相同的項目的人,那種近乎奇跡的際遇,絕對可以列入「不枉此生」的外一則。 
  至於我自己做到了多少呢?事關個人,可以透露的是絕大部分都已完成了。這樣最好:既不會有此生虛度的遺憾,也還不至於覺得「活夠了」。何況,即使十項目標全部達成,仍然可以再接再厲,繼續列舉,世間總有做不到的事——能夠領略體會缺憾也是一種美,又是一樁不枉此生之事。   
  白 發(1)   
  ○馮驥才 
  人生入秋,便開始被友人指著腦袋說:「呀,你怎麼也有白髮了?」 
  聽罷笑而不答。偶爾笑答一句:「因為頭髮裡的色素都跑到稿紙上去了。」 
  就這樣,嘻嘻哈哈、糊里糊塗地翻過了生命的山脊,開始漸漸下坡來。或者再努力,往上登一登。 
  對鏡看白髮,有時也會認真起來:這白髮中的第一根是何時出現的?為了什麼?思緒往往會超越時空,一下子回到了少年時——那次同母親聊天,母親背窗而坐,窗子敞開著,微風無聲地輕輕掀動母親的頭髮,忽見母親的一根頭髮被吹立起來,在夕照裡竟然銀亮銀亮,是一根白髮!這根細細的白髮在風裡柔弱搖曳,卻不肯倒下,好似對我召喚。 
  我第一次看見母親的白髮,第一次強烈地感受到母親也會老,這是多可怕的事啊!我禁不住過去撲在母親懷裡。母親不知出了什麼事,問我,用力想托我起來,我卻緊緊抱住母親,好似生怕她離去…… 
  事後,我一直沒有告訴母親這究竟為了什麼。最濃烈的感情難以表達出來,最脆弱的感情只能珍藏在自己心裡。如今,母親已是滿頭白髮,但初見她白髮的感受卻深刻難忘。那種人生感歎,那種淒然,那種無可奈何,正像我們無法把地上的落葉拋回樹枝上去…… 
  當妻子把一小酒盅染髮劑和一支扁頭油畫筆拿到我面前,叫我幫她染髮時,我心裡一動,怎麼,我們這一代生命的森林也開始落葉了?我瞥一眼她的頭髮,笑道:「不過兩三根白頭髮,也要這樣小題大做?」可是待我用手指撩開她的頭髮,我驚訝了,在這黑黑的頭髮裡怎麼會埋藏這麼多的白髮!我竟如此粗心大意,至今才發現才看到;也正是由於這樣多的白髮,才迫使她動用這遮掩青春衰退的顏色。可是她明明一頭烏黑而清香的秀髮呀,究竟怎樣一根根悄悄變白的?是在我不停歇的忙忙碌碌、侃侃而談中,還是在不捨晝夜的埋頭寫作中?是那些年在大 
  地震後寄人籬下的茹苦含辛的生活所致?是為了我那次重病內心焦慮而催白的?還是那件事……幾乎傷透了她的心,一夜間驟然生出這麼多白髮? 
  黑髮如同綠草,白髮猶如枯草;黑髮像綠草那樣散發著生命誘人的氣息,白髮卻像枯草那樣晃動著刺目的、淒涼的、枯竭的顏色。我怎樣做才能還給她一如當年那一頭美麗的黑髮?我急於把她所有變白的頭髮染黑。她卻說:「你是不是把染髮劑滴在我頭頂上了!」 
  我一怔。趕忙用眼皮噙住淚水,不叫它再滴落下來。 
  一次,我把剩下的染髮劑交給她,請她也給我的頭髮染一染。這一染,居然年輕許多!誰說時光難返,誰說青春難再,就這樣我也加入了用染髮劑追回歲月的行列。誰知染髮是件愈來愈艱難的事情。不僅日日增多的白髮需要加工,而且這時才知道,白髮並不是由黑髮變的,它們是從走向衰老的生命深處滋生出來的。剛染過的頭髮看上去一片烏黑青黛,但它們的根部又齊刷刷冒出一茬雪白。任你怎樣去染,去遮蓋,它還是茬茬湧現。人生的秋天和大自然的春天一樣頑強,擋不住的白髮啊! 
  開始時精心細染,不肯漏掉一根。但事情忙起來,沒有閒暇染髮,只好任由它花白。染又麻煩,不染難看,漸而成了負擔。 
  這日,鄰家一位老者來訪。這位老者閱歷深、博學,又健朗,鶴髮童顏,很有神采。他進屋,正坐在陽光裡。 
  一個畫面令我震驚——他不單頭髮通白,連鬍鬚眉毛也一概全白;在強光的照耀下,蓬鬆柔和,光亮透明,宛如銀絲,真是美極了!我禁不住說,將來我也修煉出您這一頭漂亮瀟灑的白髮就好了,現在的我,染和不染,成了兩難。老者聽了,朗聲大笑,然後對我說:「小老弟,你挺明白的人,怎麼在白髮面前糊塗了?孩童有稚嫩的美,青年有健旺的美,你有中年成熟的美,我有老來恬淡自如的美。這就像大自然的四季——春天蔥蘢,夏天繁盛,秋天斑斕,冬天純淨。各有各的美感,各有各的優勢,誰也不必羨慕誰,更不能模仿誰,模仿必累,勉強更累。人的事,生而盡其動,死而盡其靜。聽其自然,對!所謂聽其自然,就是到什麼季節享受什麼季節。哎,我這話不知對你有沒有用,小老弟?」 
  我聽罷,頓覺地闊天寬,心情快活。擺一擺腦袋,頭上華發來回一晃,宛如搖動一片秋光中的蘆花。     
  第七章 生活細筆   
  生活如椅子   
  ○王清銘 
  在梭羅寧靜的《瓦爾登湖》裡,我找到三張散亂地放著的椅子,很簡陋。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是因為梭羅的幾句話:我的屋子裡有三張椅子,獨坐時用一張,交友用兩張,社交用三張。 
  「人只有一個半朋友」,一個肝膽相照的,半個能為朋友犧牲自己利益的。所以交友只需兩張椅子,一張給朋友,一張給自己。社交需要三張椅子,留一張自己坐,一張給增長的知識,一張給促膝而談的樂趣。如果還有其他的椅子,就顯得多餘了。有四張,想湊一個麻將桌或牌桌;如果是五張,其中一張必是「名」正襟危坐的座位,「利」也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躋身其間,旁若無人地坐下,蹺起二郎腿。對過著純粹內心生活的梭羅來說,這是無法忍受的。他是一個從社會結構中游離出來的原子,五張椅子會讓他回到原有的生活狀態。三張椅子,梭羅的需要就這麼簡單。 
  有趣的是我穿越歷史的目光又在居里夫人的會 
  客廳看到一張簡單的餐桌和兩把簡樸的椅子。 
  居裡的父親曾經要送他們一套豪華的傢俱,他們拒絕了,原因很簡單:有了沙發和軟椅,就需要人去打掃,在這方面花費時間未免太可惜了。為了不讓閒談的客人坐下來,他們沒有添置第三把椅子。 
  居里夫人後來說:「我在生活中,永遠是追求安靜的工作和簡單的家庭生活。」兩張椅子,讓他們有了事業上攜手共進的伴侶;沒有多餘的椅子,使他們遠離了人事的侵擾和盛名的渲染,終於攀上科學的頂峰,閱盡另一種瑰麗的人生景觀。 
  梭羅純粹,居裡夫婦高尚,在生命的質量上都是常人無可企及的。他們都沒有多餘的椅子。 
  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 
  這句話做起來時你會發現它太抽像了。我們要從細小的事情做起,比如減掉多餘的椅子,不讓「身外之物」有落座的機會。椅子以舒適為標準,過於豪華,就變成一種裝潢了,結果不是人坐椅子,而是椅子成為盤踞你生活的一種累贅了。 
  生活如椅子,刪繁就簡,撤掉多餘的部分,你的生活就簡樸、簡潔、簡練而且豐富、深邃了。坐上庸俗和卑劣,就坐不下偉大和崇高;坐上虛偽和暴戾,純真和善良就無處落座;坐上自私和冷酷,愛心和熱情就無法容納……有了多餘的椅子,你就會想到與之協調的華麗房子,想到許多人苦心鑽營的位子,想到那輕飄飄而又沉甸甸的票子……於是你忙忙碌碌,心情也沉甸甸的,沒有了坐下來的輕鬆和歡樂。 
  泰戈爾說,翅膀下掛著沉甸甸的金錢是飛不高遠的。同樣,有了多餘的椅子,你不但不能飛翔,連靜坐沉思的樂趣也消逝了。 
  有時候我們的生活簡單得只需一把椅子,供心靈坐坐。   
  生活的一種   
  ○賈平凹 
  院再小也要栽柳,柳必垂。 
  曉起推窗如見仙人曳裙侍立,月升中天,又是仙人臨鏡梳發;蓬屋常伴仙人,不以門前未留小車轍印而憾,能明滅螢火,能觀風行。三月生絨花,數朵過牆頭,好靜收過路女兒爭捉之笑。 
  吃酒只備小盅,小盅淺醉,能推開人事、生計、狗咬、索賬之惱。能行樂,吟東坡「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以殘牆補遠山,以水盆盛太陽,敲之熟銅聲。能嘿嘿笑,笑到無聲時已袒胸睡臥柳下。小兒知趣,待半小時後以唾液蘸其雙乳,涼透心臆即醒,自不誤了上班。 
  出遊踏無名山水,省卻門票,不看人亦不被人看。腳往哪兒,路往哪兒,喜瞧峻巖勾心鬥角,傾聽風前鳥叫聲硬。雲在山頭,登上山頭雲卻更遠了,遂吸清新空氣,意盡而歸。歸來自有文章做,不會與他人同,既可再次意游,又可賺幾個稿費,補回那一雙龍鬚草鞋錢。 
  讀閒雜書,不必規矩,坐也可,站也可,臥也可。偶向牆根,水蝕斑駁,瞥一點而逮形象,即與書中人、物合,愈看愈肖。或聽室外黃鸝,鶯鶯恰恰能辨鳥語。 
  與人交,淡,淡至無味,而現知極味人。可邀來者游華山「朽朽橋頭」,敢亡命過之將「xx到此一遊」書於橋那邊崖上,不可近交。不愛惜自己性命焉能愛人?暗示一女子寄求愛信,立即復涵意欲去偷雞摸狗者不交。接信不復冷若冰霜者亦不交,心沒同情豈有真心?門前冷落,恰好,能植竹看風行,能養菊賞瘦,能識雀爪文。七月長夏睡翻身覺,醒來能知「知了」聲了之時。 
  養生不養貓,貓狐媚。不養蛐蛐,蛐蛐鬥毆殘忍。可養蜘蛛,清晨見一絲斜掛簷前不必挑,明日便有縱橫交錯,復明日則網精美如婦人發罩。 出門望天,天有經緯而自檢行為,朝露落雨後出日,銀珠滿綴,齊放光芒,一個太陽生無數太陽。牆角有舊網亦不必掃,讓灰塵蒙落,日久繩粗,如老樹盤根,可作立體壁畫,讀傳統,讀現代,常讀常新。 
  要日記,就記夢。夢醒夜半,不可睜目,慢慢坐起回憶靜伏入睡,夢復續之。夢如前世生活,或行善,或兇殺,或作樂,或受苦,記其跡體驗心境以察現實,以我觀我而我自知,自知乃於囂煩塵世則自立。 
  出門掛鎖,鎖宜舊,舊鎖能避蟊賊破損門,屋中箱櫃可在鎖孔插上鑰匙,賊來能保全箱櫃完好。   
  新生活   
  ○胡 適 
  哪樣的生活可以叫做新生活呢? 
  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句話。新生活就是有意思的生活。 
  你聽了,必定要問我,有意思的生活又是什麼樣子的生活呢? 
  我且先說一兩件實在的事情做個樣子,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前天你沒有事做,閒的不耐煩了,你跑到街上的一個酒店裡,打了四兩白干,喝完了,又要四兩,再添上四兩。喝得大醉了,同張大哥吵了一回嘴,幾乎打起架來。後來李四哥來把你拉開,你氣忿忿地又要了四兩白干,喝的人事不知,幸虧李四哥把你扶回去睡了。昨兒早上,你酒醒了,大嫂子把前天的事告訴你,你懊悔的很,自己埋怨自己:「昨兒為什麼要喝那麼多酒呢?可不是糊塗嗎?」 
  你趕上張大哥家去,作了許多揖,賠了許多不是,自己怪自己糊塗,請張大哥大量包涵。正說時,李四哥也來了,王三哥也來了。他們三缺一,要你陪他們打牌。你坐下來,打了十二圈牌,輸了一百多弔錢。你回得家來,大嫂子怪你不該賭博,你又懊悔的很,自己怪自己道:「是呵,我為什麼要陪他們打牌呢?可不是糊塗嗎?」 
  諸位,像這樣子的生活,叫做糊塗生活,糊塗生活便是沒有意思的生活。你做完了這種生活,回頭一想,「我為什麼要這樣幹呢?」你自己也回答不出究竟為什麼。 
  諸位,凡是自己說不出「為什麼這樣做」的事,都是沒有意思的生活。 
  反過來說,凡是自己說得出「為什麼這樣做」的事,都可以說是有意思的生活。 
  生活的「為什麼」,就是生活的意思。 
  人同畜牲的分別,就在這個「為什麼」上。你到萬牲園裡去看那白熊一天到晚擺來擺去不肯歇,那就是沒有意思的生活。我們做了人,應該不要學那些畜牲的生活。畜牲的生活只是糊塗,只是胡混,只是不曉得自己為什麼如此做。一個人做的事應該件件回得出一個「為什麼」。 
  我為什麼要幹這個?為什麼不幹那個?回答得出,方才可算是一個人的生活。 
  我們希望中國人都能做這種有意思的新生活。其實這種新生活並不十分難,只消時時刻刻問自己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不那樣做,就可以漸漸的做到我們所說的新生活了。 
  諸位,千萬不要說「為什麼」這三個字是很容易的小事。你打今天起,每做一件事,便問一個為什麼——為什麼不把辮子剪了?為什麼不把大姑娘的小腳放了?為什麼大嫂子臉上搽那麼多的脂粉?為什麼出棺材要用那麼多叫化子?為什麼娶媳婦也要用那麼多叫化子?為什麼罵人要罵他的爹媽?為什麼這個?為什麼那個?你試辦一兩天,你就會覺得這三個字的趣味真是無窮無盡,這三個字的功用也無窮無盡。 
  諸位,我們恭恭敬敬地請你們來試試這種新生活。   
  微笑著,去唱生活的歌謠   
  ○馬 德 
  微笑著,去唱生活的歌謠。不要抱怨生活給予了太多的磨難,不必抱怨生命中有太多的曲折。大海如果失去了巨浪的翻滾,就會失去雄渾,沙漠如果失去了飛沙的狂舞,就會失去壯觀,人生如果僅去求得兩點一線的一帆風順,生命也就失去了存在的魅力。 
  微笑著,去唱生活的歌謠。把每—次的失敗都歸結為一次嘗試,不去自卑;把每一次的成功都想像成一種幸運,不去自傲。就這樣,微笑著彈奏從容的絃樂,去面對挫折,去接受幸福,去品味孤獨,去戰勝憂傷。 
  微笑著,去唱生活的歌謠。去把「人」字寫直寫大,活出一種尊嚴,活出一種力量,不向金錢獻媚,不向權勢卑躬。清貧,是一首樸素的歌;平凡,是一行亮麗的詩。微笑著,我們去唱去吟,去平靜中看紅塵飛舞,在孤寂中品世事沉浮。 
  微笑著,去唱生活的歌謠,把塵封的心胸敞開,讓狹隘自私淡去;把自由的心靈放飛,讓豁達寬容回歸。這樣,一個豁然開朗的世界就會在你的眼前層層疊疊打開:藍天,白雲,小橋,流水……瀟灑快活地一路過去,鮮花的芳香就會在你的鼻邊醉人地縈繞,華麗的彩蝶就會在你身邊曼妙地起舞。 
  微笑著,去唱生活的歌謠。眼淚,要為別人的悲傷而流;仁慈,要為善良的心靈而發;同情,給予不幸的朋友;關懷,溫暖鰥寡孤獨的淒涼。微笑著的我們,要用微笑的力量,去關照周圍,去感化周圍,去影響周圍,直到每一個的臉上都掛起一片不落的燦爛笑容。 
  是的,就這樣,讓我們微笑著面對生活帶給我們的一切。 
  ○胡繼風 
  買了新房子,請人搞裝修。 
  給衛生間貼牆磚時,我看到瓦匠師傅在瓷磚與瓷磚之間明顯地留下一條縫隙。 
  這縫隙看上去很不美觀,我說,隔壁那家的衛生間牆磚之間都挨得很緊,猛看起來像是一面整磚貼上去似的,如果不仔細瞧,是發現不了縫隙的。 
  那樣並不好,瓦匠說,因為瓷磚也有伸縮性,熱脹冷縮,貼在牆上,是需要留一點膨脹縫的。 
  這是一位經驗很豐富的老師傅,對他的話,我將信將疑,既沒有贊同,也沒有反對。 
  所以,我家的 
  衛生間鋪好後,牆上就有一條條很明顯的縫隙。 
  轉眼之間,冬天過去了,春天過去了,夏天又過去了。 
  在秋季的一天,我看到有人運水泥沙子到隔壁去。問鄰居,他說:衛生間的牆磚壞了,要重貼。 
  過去一看,真的,許多 
  瓷磚都相互擠壓著脫離了牆面,有的甚至出現裂口,整面牆看上去凹凸不平。 
  突然想起那位瓦匠的話來。 
  其實,人和這瓷磚一樣,也是有伸縮性的,也會熱脹冷縮。 
  如果沒有了距離,人和人也會互相傷害,靠得越近,傷害越大。所以生活中,許多親密無間的人,一旦反目成仇,往往會恨得更深。 
  在朋友之間、親人之間,留一點迴旋的距離,留一條可以進退的膨脹線,這,未嘗不是明智之舉。   
  總有一些時刻屬於自己   
  ○馬國福 
  一家飯店有這樣一副對聯:為名忙,為利忙,忙中偷閒,且喝一杯茶去;勞心苦,勞力苦,苦中作樂,再斟兩壺酒來。 
  那次晚飯後看到這副對聯,我心中長期淤積的鬱悶瞬間煙消雲散。我們常常感慨自己活得很苦,過得很累,因為眼睛總是緊緊盯著上面,常常以物質的豐足、名利的高低來衡量幸福,可是有了名利後並不一定能真正幸福快樂,我們仍然不斷地忙碌、奔波、勞動。而真正能讓我們感到幸福的,是當下那份實實在在的擁有,比如忙中偷閒的一杯茶,苦中作樂的兩壺酒。 
  一位朋友風趣地給我講過這樣一件小事。 
  他每天與沒完沒了又呆板枯燥的公文材料打交道,整日被官話、套話、空話和廢話包圍。上班時,每根弦都繃得緊緊的,沒有一天不感到疲憊。有一次,他寫材料寫久了,感覺頭皮發麻、四肢僵硬,便去上廁所。他隨手拿了一張報紙,短短的幾分鐘內,他從報紙上瀏覽了輕鬆的 
  幽默 
  漫畫、給人啟迪的心靈小品,以及短小精悍的市井故事。他突然發現了工作的樂趣,上廁所的時間竟給了他前所未有的閒適和收穫。 
  從那天起,他的心態發生了極大的轉變。後來,他經常利用上廁所的時間,看些自修的書和感興趣的報刊,直到現在,他依然保持著這種習慣。他說,這些時刻屬於自己,是誰也無法剝奪的,儘管很短,卻意味深長。 
  一天中午,我在菜市場門口看見一個蹬三輪車的老人,他把車停在路邊的一片樹陰下,自己斜躺在破舊的三輪車靠背上抽煙。抽著抽著,他竟然睡著了。他睡得很安詳,臉上的倦容依稀可見,手裡的捲煙燃盡,他渾然不知,被煙熏得發黃的手指夾著燃燒完了的煙蒂,煙灰悄然滑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衣襟上。 
  我駐足觀望著這位老人,他緊閉眼睛的臉上露出了笑意,很真實,也很滿足。鬧市的吆喝和車輛行人的喧囂似乎離他很遠很遠,烈日的毒辣與盛夏的高溫也彷彿與他無關。他在現實主義的生活中仍然做著浪漫主義的夢,這一幕讓我非常感慨。 
  總有一個角落屬於我們,用來安放疲憊忙碌的心靈;總有一些時刻屬於我們,用來換算觸手可及的幸福。可經常地,它們都被我們向上的眼光忽略了,被我們功利的頭腦放棄了。 
  ○賈平凹 
  我出門不大說話,是因為我不會說普通話。人一稠,只有安靜地聽,能笑的也笑,能惱的也惱,或者不動聲色。口舌的功能失去了重要的一面,吸煙就特別多,更好吃辣子,吃醋。 
  我曾經努力學過普通話,最早是我補過一次金牙的時候,再是我戀愛的時候,再是我有些名聲,常常被人邀請。 
  但我一學說,舌頭就發硬,像大街上走模特兒的一字步,有醋溜過的味兒。自己都噁心自己的聲調,也便羞於出口讓別人聽,所以終沒有學成。後來想,毛主席都不說普通話,我也不說了。而我的家鄉話外人聽不懂,常要一邊說一邊用筆寫些字眼,說話的思維便要隔斷,越發說話沒了激情,也沒了情趣,於是就乾脆不說了。 
  數年前同一個朋友上京,他會普通話,一切應酬由他說,遺憾的是他口吃,話雖說得很慢,仍結結巴巴,常讓人有沒氣兒了、要過去了的危險感覺。偏有一日在長安街上有人問路,這人竟也是口吃,我的朋友就一語不發,過後我問怎麼不說,他說,人家也是口吃,我要回答了,那人以為我是在模仿戲弄,所以他是封了口的。受朋友的啟示,以後我更不願說話。有一年夏天,北京的作家叫莫言的去新疆,突然給我發了電報,讓我去西安火車站接他,那時我還未見過莫言,就在一個紙牌上寫了「莫言」二字在車站轉來轉去等他,一個上午我沒有說一句話,好多人直瞅著我也不說話。那日莫言因故未能到西安,直到快下午了,我迫不得已問一個人×次列車到站了沒有,那人先把我手中的紙牌翻了個個兒,說:「現在我可以對你說話了,我不知道。」我才猛然醒悟到紙牌上寫著「莫言」二字。 
  這兩個字真好,可惜讓別人用了筆名。我現在常提一個提包,是一家聾啞學校送我的,我每每把「聾啞學校」的字樣亮出來,出門在外覺得很自在。不會說普通話,有口難言,我就不去見領導,見女人,見生人,慢慢乏於社交,越發瓜呆。但我會罵人,用家鄉的土話罵,很覺暢美。 
  我這麼說的時候,其實心裡很悲哀,恨自己太不行,自己就又給自己鼓勁,所以在許多文章中,我寫我的出生地絕不寫是貧困的山地,而寫「出生的地方如同韶山」,寫不會說普通話時偏寫道:普通話是普通人說的話嘛! 
  一個和尚曾給我傳授過成就大事的秘訣:心繫一處,守口如瓶。我的女兒在她的臥房裡也寫了這八個字的座右銘,但她寫成:「心繫一處,守口如瓶。」平是我的乳名,她說她也要守口如爸爸。 
  不會說普通話,我失去了許多好事,也避了諸多是非。 
  世上有流言和留言——流言憑嘴,留言靠筆——我不會去流言,而滾滾流言對我而來時,我只能沉默。   
  小巷裡的日子   
  ○李 敏 
  我所住的華東師大研究生公寓坐落在一個名叫同普路的小巷中。這條小巷永遠是髒兮兮的,它的清潔工就是大自然,垃圾被風吹走,水漬被陽光烘乾,發酸的味道被空氣稀釋。去年剛搬來公寓時,我們對這條小巷抱有一份莫名的恐懼,那些穿梭在巷中的人,總是一張油漬漬的臉,一 頭亂蓬蓬的發,一身灰灰的衫;然而我們終究是躲不過它的。因為走大路不僅費時,而且要忍受著塞車的困擾以及噪音的侵襲:因此,我們都自然而然地選擇在白天走小巷,不過,天一旦落黑,即便大路再遠再堵,沒有男同學的護送,我們是決不冒險走小巷的。這條小巷因著大家相互間的渲染以及自己的親眼目睹,而變成我們年輕的女學生心中的「黑暗地帶」。因此,哪怕在每日的經過中,發現這裡有日常雜貨店,我們也不會貪方便而 光顧。而經營著這些破舊髒亂的小店面的主人們,也從來沒有主動地招呼我們。在一條同普路上,彷彿是兩個世界,他們有他們的日子,而我們有我們的人生。 
  第一次摸黑從小巷回來,是因為白天習慣走小路而一下子完全忘記了它的「恐怖」,其實也因為長時間的相安無事,心中早已放鬆「警惕」。那是個冬夜,大約九點,快到鄰近小巷的地方,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此 時再折回大路太費事,我只能咬咬牙,硬著頭皮闖了,然而小巷口的情形卻讓我大吃一驚,也大鬆了一口氣。想像中小巷無比的黑,實則燈火通明。小巷的那些小店居然還未打烊,早餐店的老闆正辛勤地準備明晨的用料;音像店的老闆還悠閒地放著一張吱吱呀呀的盜版碟,為這冷清的冬夜平添了熱鬧的氣氛;水果店裡,一家老小居然才吃晚飯,擠在一起,中間是熱氣騰騰的火鍋;甚至還有一個掛靠在別家店旁的,可以忽略不計的小理髮店,理髮師吹著口哨,在精心地為顧客忙活。一切都是安詳平靜的,在這些或明或暗的店家燈火照亮下,我第一次用最慢的速度邊看邊騎地穿過小巷,此時,寒冷已經消失,我的心被一種厚實的溫情所感染著。這裡沒有黑暗,沒有恐怖,這裡是一幅幅真實的生活畫面,哪怕這生活是艱辛的、底層的,但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其樂融融、心滿意足。 
  從此,我開始關注這條小巷以及生活在小巷的人們。這小巷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們日常生活的大多吃用都能在這裡發現,福建的千里香餛飩、桂林的米粉、川味小吃,賣水果的、賣鞋的、賣塑料品的,修電器的、修車的,開舖子的人仍是油漬漬的臉、亂蓬蓬的發、灰灰的衫,然而我卻發現了他們眼中生存的艱辛與豁達的生活態度。 
  無論生意好壞,店總是會開到很晚,因而即便在夜晚我也不再害怕,因為有它們的燈光為我照亮。店家們常去串門,以至於我去買東西時常會碰不到人。那家賣盜版碟的店裡,永遠放著一些過時的流行歌曲,是寧靜小巷中最喧囂的聲線。可能是不大好經營,店裡又開始賣小人書,而我好像從來沒有看見有誰光顧過。 
  一些賣水果的,店面太小,就在旁邊用油毛氈又搭了一間,全家人就寄居於此,因此,經常會看見同樣油漬漬的孩子們在小巷裡玩耍,甚至,他們會養寵物,只是這些小狗小貓總是黑乎乎的、野性十足,與小巷外大路旁經常被主人帶出來溜躂的名貴品種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這就是小巷的人們,與車水馬龍的金沙江路、衣著光鮮的上海人無關,與嶄新挺拔的研究生公寓、濃濃書卷氣的華師學子無關,他們只與這條在上海地圖上幾乎可以被忽略的同普路有關,與那些可以被人遺忘但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堅實歲月有關。   
  坦然看生活   
  ○鄧 皓 
  活著真叫累,有人這麼感喟;活著真叫煩,更有人這麼吁歎。 
  活著真美麗,而我卻喜歡這麼對生活綰結。 
  尋找了千百種理由之後,才得以發現:生活在我的視野下呈現出與別人的不同,不是生活賜予我有什麼不同,僅僅是因為,在我的胸襟之中,盈盈地盛滿這麼兩個字:坦然。 
  我坦然,於是我心美麗。 
  我心美麗,於是我的人生跟著美麗。 
  曾經看到那些假日垂釣者,一大早出門,夕陽之下拎著空空的魚簍回家的時候,仍是一路歡歌,不禁訝然:付出了一天的等待卻一無所獲,怎麼還可以這般快樂滿懷?給我的回答卻是:魚不咬我的鉤那是它的事,我卻釣上來一天的快樂!對釣魚的人來說,原來最好的那條魚便是快樂。 
  坦然是一種失意後的樂觀。 
  曾經看到那些下零點班的紡織女工,寫滿倦意的臉上卻交織著與朝霞一樣燦爛的笑靨,我便想:怎麼說女孩子從事這種職業也不是最讓人滿意的呀!給我的回答卻是:公主永遠只有一個。但如果沒人為她織出那麼多彩錦,一個公主也沒有哇!對織布的人來說,原來最美的那匹布卻是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坦然是沮喪時的一種調適。 
  曾經看到一位掃了三十幾年大街的老伯,每天把二條長長的大街掃得一塵不染,讓上早班的人燦然走過。我便想:這麼幾十年這樣平平淡淡地走過,這老伯可說是這小城裡生活最不順心的一個了。給我的回答卻是:這條街只有我掃得最乾淨。 
  對掃街的人來說,原來掃得最清潔的恰恰是自己的心。 
  坦然是平淡中的自信…… 
  忽然想起泰戈爾的一句詩:「天空不留下鳥的痕跡,但我已飛過。」這不便是對「坦然」做了最好的詮釋? 
  是的,許多的事得失成敗我們不可預料,也承擔不起,我們只需盡力去做,求得一份付出之後的坦然和快樂;許多的人我們捉摸不透防不勝防,往往是我們想走近,人家卻早已設起屏障,我們不必計較,我們惟一能做的是,在我們必須面對他們的時候,奉上我們的真心,然後感銘自己的偉大;許多的選擇如果讓我們抓住,有可能抵達成功,但我們一次次失卻機會,沒有關係,那只是命運剝奪了你活得高貴的權利,卻沒有剝奪你活得偉大的權力。   
  可以取暖的詞(1)   
  ○大 衛 
  善 良 
  善良,是一個人的名片。 
  它常常以最簡單、樸實、自然的方式,進入人與人之間相互交往的領域。假若善良與善良相遇,往往一個會心的微笑,就能律動彼此的心跳。 
  善良的人,採摘鮮花的機會很少,碰到荊棘的機會卻很多,但他們大多淡泊地生活。而且,在他們的人生字典裡,在任何一頁你都可以查到同情、關心、慈祥、熱愛之類的詞。但有一個詞是絕對查不到的,那就是醜惡。 
  善良,是骨中的鈣、血中的鹽,是伸向弱者的一雙手,是遞給盲人的一根手杖,是給迷路的孩子打張回家的車票,是給雨中的行人送去一把傘,是給……是給…… 
  善良,有時易被別人看成是無能或者軟弱。這可真是天大的偏見。 
  善良,也存在個尺度問題。別人可能為了自己私慾的滿足,而利用你的善良。但他只能利用一時,絕不能利用一世。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句話其實有著很大的片面性與局限性。不管怎麼說,善良不是一件壞事。它在世態面前,能夠像一面鏡子一樣照出你真實的心地。 
  有時候,你可以否定一個人善良的舉動,但你卻無法否定一個人善良的天性。 
  真 誠 
  真誠,真誠是個很抽像的詞。我不知道真誠是什麼樣子,但我知道這世界若少了真誠是什麼樣子—— 
  人際間相互傾軋、欺詐,說話得處處留心,做事須時時防備,你誹謗我一寸,我必須損你十分…… 
  真誠,是心靈的翅膀。不管是順風,或者逆風,它都能讓我們的生命輕輕飛翔,觸到藍天的潔淨和白雲的舒展,卸去征塵中的疲憊,獲得精神上的安逸。 
  做一個真誠的人很難。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不是簡單的方程,你真誠的舉動,可能換來的是別人的冷嘲或者熱諷。那顆安在自己胸中的心臟,常常為別人而無私地跳動。 
  真誠的人付出自己真誠的時候,他最需要的不是物質上的具體回報,而是精神上的理解與撫慰。真誠這個詞一旦落到具體行動上,就沒有虛幻的形式,而是實在的內容。 
  一個真誠的人,有時候可能會做出某種傻事,甚至蠢事。但他決不會做出對不起良心的事。 
  真誠,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對生命的真誠;一種是對生活的真誠。 
  對生命的真誠,其實就是對自己負責,讓自己活得更有意義。即使在寂寞難遣的日子裡,也要讓自己的青春煥發出勃勃生機。 
  對生活的真誠,其實就是對別人負責,既不隱上瞞下,也不騙左誆右。把我的真誠放在你的手心,讓那朵真誠之葩,不管寒冬還是盛夏,都能綻出友愛之花。 
  正 直 
  正直這個詞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但有時它又變得輕如棉絮。但這是一種有質量的棉絮,儘管不能給你某種重量,卻能給你一種抵抗世態炎涼的力量。 
  正直,是存在於血液中的一種極富生命力的因子。它流動於全身。表現在臉上為憨厚的微笑,表現在腰部為挺直的脊樑,表現在手部為攤開的熱掌,表現在心間為無私的胸懷,表現在雙眸為無畏的氣概…… 
  正直,是人的一種生存態勢。如一塊純淨而又有著自己稜角的玻璃,不管放在哪兒都是潔淨、透明、硬骨錚錚。 
  正直,其實是一種內涵豐富的修養。它有時候可能會促使一個人振臂一呼或者拍案而起,但更多的時候卻是心靈的濾網,能夠將那些帶有火藥味、硝煙味的雜質統統濾去,使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不斷地趨於澄明、純粹。 
  越是正直的人,就越容易得罪人。做和事佬、旁觀者的人越來越多,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如今,正直已像稀有金屬一樣只在人們的記憶裡偶爾閃爍著。我常常在大街小巷的拐角地方,看見那個名叫良心的小姑娘,在偷偷地哭泣。生活是塊皺巴巴的手絹,被她抿緊的嘴唇,咬出了幾道觸目驚心的牙印。她在呼喚:正直在哪裡? 
  我現在唯一想告訴她的就是:正直,不在那些新穎豪華、氣派大方的冰箱裡;正直,其實就在你我熾烈的胸膛裡。一個人,只有勇於撕去他皮袍下面所藏的那個「心」,他才會知道正直是無處不在的,即使打一個哈欠,也會帶出一縷很有人情味的豪氣。   
  精緻生活   
  ○小 米 
  讀研究生的時候,朋友的寢室裡有一個從黃土高原來的青年。據說,他要是回一次家,得先坐火車,再坐汽車,之後是馬車,之後是背包步行……總而言之,他的家是常人無法想像的僻遠。 
  一個散淡的黃昏,他給我們講他母親的故事。透過他的講述,我們看到了一個在困窘環境中生活著的瘦削美麗的母親。她經常說的話是:生活可以簡陋但卻不可以粗糙。 
  她給孩子做白襯衫白邊兒鞋,讓穿著粗布衣服的孩子們在艱苦中明白什麼是整潔與有序。他說,母親的言行讓他和他的手足們知道,粗劣的土地上一樣可以長出美麗的花。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個養育他成人的窯洞裡,會走出那麼多有出息的孩子。 
  和這青年同一寢室的那位朋友,是富裕家庭裡的「寶貝」,他的父母生了五個孩子,只有他一個男孩,他來上大學,他的母親一下子給他買了10套衣服,可是,沒有一件給他穿出點兒模樣來。他總是隨隨便便地一扔,想穿了就皺皺巴巴地套上,頭髮總是在早晨起來變得「張牙舞爪」,怎麼梳都不順。他最習慣說的一句話是:一切都亂了套。 
  他總也弄不明白,住對床的室友,怎麼每一天的日子都過得有滋有味。他的床上,橫看豎看都是亂,而對面那張床,洗得發白的床單總是鋪得整整齊齊。 
  那個窯洞裡走出的青年,就這樣在大家讚歎的眼神中讀完了研究生,攜著愛他的姑娘,到北京工作去了。聽說,在他有了家庭後,他和他的母親一樣,把日子過得精緻而又美麗。 
  過精緻生活,只要心情好,便都會不同了。 
  ○宗 璞 
  秋來了,玉簪花開了。 
  這花的生命力極強,隨便種種,總會活的。不挑地方,不揀土壤,而且特別喜歡背陰處,把陽光讓給別人,很是謙讓。據說花瓣可以入藥,還有人來討那葉子,要搗爛了治腳氣。我說它是生活向下比,工作向上比,算得一種玉簪花精神吧! 
  在花的香氣中,我卻惶惶然,為時光易逝而無成績不安。 
  有人將朱敦儒那首《西江月》譯成英文寄給我。原文是: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青史幾番青夢,黃泉多少奇才,不需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我把「領取而今現在」一句反覆吟哦,覺得這是一種悠然自得的境界。 
  領取自己那一份,也有品味、把玩、獲得的意思。那麼,領取秋,領取冬,領取四季,領取生活吧! 
  ○李大釗 
  世間最可寶貴的就是「今」,因為他最容易喪失,所以更覺得他寶貴。 
  「今」最可寶貴,哲人耶曼孫曾說:「爾若愛千古,爾當愛現在。昨日不能喚回來,明天還不確定,而能確有把握的就是今日。今日一天,當明日兩天。」 
  「今」最易喪失,因為宇宙大地,刻刻留傳,絕不停留。時間這個東西,也不因為吾人貴他愛他稍稍在人間留戀。試問吾人說「今」說「現在」,茫茫百千萬劫,究竟哪一剎那是吾人的「今」,是吾人的「現在」呢?剛剛說他是「今」是「現在」,他早已風馳電掣一般成為「過去」了。吾人若要糊糊塗塗把他丟掉,豈不可惜? 
  吾人在世,不可厭「今」,而徒回想「過去」,夢想「將來」,以耗誤「現在」的努力;又不可以「今」境自足,毫不拿出「現在」的努力,謀「將來」的發展。宜善用「今」,以努力為「將來」之創造。由「今」所造的功德罪孽,永久不滅。故人生本務,在隨實在之進行,為後人造大功德,供永遠的「我」享受,擴張,傳襲,至無窮極,以達「宇宙即我,我即宇宙」之究竟。   
  日日新生活   
  ○杜愛民 
  新生活裡肯定有新,最低限度也不會與舊的生活畫上等號。 
  雖然不敢說新生活日日有新,但看上去總會有些不同,你起碼得屁 顛屁顛著,一路小跑著,一生忙活著。 
  多年前,我家對面的房子住過一對新婚夫婦,男的是工人,女的也是工人。他們像所有幹活的人那樣,早出晚歸,所不同的是每隔一段時間總能弄回些新家什。這也算是普通人的勞動果實吧。 
  那年頭,每家每戶的日子沒什麼兩樣,整天為一日三餐忙著,卻夢想收音機、自行車、縫紉機這三個大件。 
  我的鄰居在那年頭玩得如魚得水。他先是推回來一輛嶄新的加重「永久」,一有功夫便擺在院子的正中,使勁擦呀擦呀,圍著自己的寶貝來回轉悠。那輛永久牌自行車永遠都沒有灰塵,就像當年納粹們手中珵光發亮的短槍。接下來還有一台紅燈牌收音機,當我的鄰居平躺在竹睡椅上時,不會忘記用耳朵遮蓋在它上面,一會朝左,又一會兒向右,折騰個沒完。這當頭,他屋裡的縫紉機已經嗡嗡響個不停。新生活也許又開始啦!而且還如火如荼,所有這些,即使讓那些提著鳥籠子,整天在西安護城河邊閒逛的老玩主老藝門見了,也會感到自愧不如。 
  有趣的仍然是生活,當然還包括活在生活裡的人們,比如我從前的鄰居,快20年沒見,前一陣子在街上碰到我,一個勁地要拉我搞傳銷,說傳銷的好處不僅在於賺錢快,而且大家能和睦地聚在一塊兒,拍拍手,唱唱歌什麼的,比家庭的氣氛還要溫暖。 
  傳銷不就跟擊鼓傳花那樣的遊戲一樣幼稚嘛。那是一群「托兒」們慣用的把戲。一幫自以為聰明的傻瓜,捉弄比他們還要倒霉的主兒,花最終就落在那傢伙手中。說穿了,傳銷就是讓劣質的洗頭水、染髮劑之類的積壓貨,在大夥兒的手上過一過,你加1塊,我加5毛,直到貨推不出去,死在誰手上便算罷休。 
  賺錢不一定非這樣,與其這麼瞎整還不如明著搶。 
  我的鄰居可不這麼想,他在錢上一出手總比別人的想像還要迅猛,你眼睛還瞎睜著呢,他已經捲走好幾把了。20多年來,他一會兒也不肯閒著,房子也買了,屋裡堆滿著新東西。 
  麵包早已經有了,該有的似乎都有了,不該有的或許也會有的。從老三大件到新三大件,中間還橫豎著多少種大件,我沒數過,我的鄰居肯定知道。 
  新生活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它放出一條長線,並不急於釣到什麼大魚,而是讓大伙們都惦記著,追逐著,並且在追逐中,新鮮著,樂樂呵呵。   
  生活之藝術   
  ○周作人 
  中國人對於飲食還知道一點享用之術,但是一般的生活之藝術卻早已失傳了。中國生活的方式現在只有兩個極端,非禁慾即是縱慾,非連酒字都不准說即是浸身在酒槽裡,二者互相反動,各益增長,而其結果則是同樣的污糟。動物的生活本有自然的調節,中國在千年以前文化發達,一時頗有臻於靈肉一致之象,後來為禁慾思想所戰勝,變成現在這樣的生活,無自由,無節制,一切在禮教的面具底下實行迫壓與放恣,實在所謂禮者早已消滅無存了。 
  生活不是很容易的事。動物那樣的,自然地簡易地生活,是其一法;把生活當作一種藝術,微妙地美地生活,又是一法;二者之外別無道路,有之則是禽獸之下的亂調的生活了。生活之藝術中在禁慾與縱慾的調和。靄理斯對於這個問題很有精到的意見。他排斥宗教的禁慾主義,但以為禁慾亦是人性的一面;歡樂與節制二者並存,且不相反而實相成。人有禁慾的傾向,即所以防歡樂的過量,並即以增歡樂的程度。 
  他在《聖芳濟與其他》一篇論文中曾說道,「有人以此二者(即禁慾與耽溺)之一為其生活之唯一目的者,其人將在尚未生活之前早已死了。有人先將其一(耽溺)推至極端,再轉而之他,其人才真能瞭解人生是什麼,日後將被紀念為模範的高僧。但是始終尊重這二重理想者,那才是知生活法的明智的大師。……一切生活是一個建設與破壞,一個取進與付出,一個永遠的構成作用與分解作用的循環。要正當地生活,我們須得模仿大自然的豪華與嚴肅。」他又說過:「生活之藝術,其方法只在於微妙地混和取與捨二者而已。」更是簡明的說出這個意思來了。 
  ○王曉潔 
  我曾經是一個漫不經心的人,對生活的態度是「不必太認真」,凡事過得去就行,無論對人還是對己。我一直把它看成優點,認為可以免生許多閒氣。但那短短幾分鐘的經歷,竟改變了我的這個看法。 
  那是1993年的除夕之夜,我在德國的明斯特參加留學生的春節晚會。晚會結束後,整個城市已經睡熟了,在這種時候,誰不想早點兒到家呢?我和先生走得飛快,只差跑起來了。 
  剛走到路口,紅綠燈就變了。迎向我們的行人燈轉成了「止步」:燈裡那個小小的人影從綠色的、甩手邁步的形象變成了紅色的、雙臂懸垂的立正形象。 
  如果在另外的時候,我們肯定停下來等綠燈。可這會兒是深夜了,馬路上沒有一輛車,即使有車駛來,500米外就能看見。我們沒有猶豫,走向馬路…… 
  「站住。」身後,飄過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的黑暗。 
  我的心悚然一驚,原來是一對老夫妻。 
  我們轉過身,歉然地望著那對老人。 
  老先生說:「現在是紅燈,不能走,要等綠燈亮了才能走。」 
  我的臉忽地燒了起來。我喃喃地道:「對不起,我們看現在沒車……」 
  老先生說:「交通規則就是原則,不是看有沒有車。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遵守原則。」 
  從那一刻起,我再沒有闖過紅燈。我也一直記著老先生的話:「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遵守原則。」 
  在以原則為綱的社會裡,你看見處處是方便之門;而在一個不大重視原則的社會裡,生活卻是一件相當累人的事。我的朋友老徐一家,在德國住了八年後舉家回國,他最感歎的不是住房小、噪音大、 
  空氣污染嚴重等,而是——生活中沒有原則。比如,很大的事情,夫人的工作,有關部門說不能解決,但領導一發話,事情就辦了;很小的事情,上公交車,過馬路,在郵局寄信匯兌等,明明排隊很快,人們偏愛擠作一團。老徐歎:只要辦事,就得出身汗,活得真累。   
  等待三天   
  ○石劍光 
  應邀訪美的女作家在紐約街頭遇著一位賣花的老太太。這位老太太穿著相當破舊,身體看上去又很虛弱,但臉上滿是喜悅。女作家挑了一朵花說:「你看起來很高興。」 
  「為什麼不呢?一切都這麼美好。」 
  「你很能承擔煩惱。」女作家又說,然而老太太的回答令女作家大吃一驚。「耶穌在星期五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時候,那是全世界最糟糕的一天,可三天後就是復活節。所以,當我遇到不幸時,就會等待三天,一切就恢復正常了。」 
  「等待三天」,這是一顆多麼普通而又不平凡的心。我從來就不承認與生俱來的命運,但相信人生並非淨是鶯歌燕舞,四季如春,總是伴隨著幾多不幸,幾多煩惱。 
  其實,每個人的心,都好比一顆水晶球,晶瑩閃爍。然而一旦遭受不測,背叛生命的人,會在黑暗中漸漸消殞;而忠實於生命的人,總是將五顏六色折射到自己生命的每一個角落…… 
  ○張秀亞 
  一個人生活著,有所愛、有所好,才能使生活趣味化、生動化、優美化。 
  愛好一種東西,或一種工作,可以使你的生活中充滿了情趣。 
  西洋的一位作家瑪利·韋伯早就說過了:「No matter what one loves in the world,but love something one must.」 
  她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不論你愛好什麼都可以(自然,這裡是指一些高尚的、能引發人高尚情操的事物而言),但是,你總得有所愛好。因為你有所愛好,精神才會有所寄托,心靈才會有所附著。 
  真的,我們活著一日,就應使心靈有所寄托,有所愛好。如一篇有名的小說中的那個老園丁安諸,天天用樹枝編他的「天鵝」;如一個珊瑚女,每日聚精會神地琢磨著她那晶瑩的珊瑚珠;如一個白髮的老學者,每天在他心愛的古籍中找尋樂趣;如一個畫家,每天在塗抹揮灑中,發現生命的意蘊。因那份愛好而產生的「執著」中,實有著它無限的美與趣味在。 
  我常常聽到一些年輕人訴說生活苦悶、煩惱。他們中有些人常到電影院或的士高中去消磨空閒時間,但當銀幕上出現了「完」的字樣,的士高夜闌人散,是不是心頭會有加倍的寂寞之感呢?人生原不可避免寂寞,也無法避免憂悶。消解寂寞、憂悶的方法,不需外求,因為外面的任何事物都無法使你忘卻人生的寂寞憂苦。為什麼不靜靜地坐下來,到你的心靈深處,去尋求那株美麗的忘憂草呢? 
  打開琴蓋,奏一支曲子。 
  掀開書頁,讀幾篇好文章。 
  拿起筆,寫一首小詩,或隨意寫下你心中要說的話。 
  打開顏色盒,把你窗前的一枝新綠描畫下來。 
  望著遠方一線天光,唱一支古老的歌。 
  在屋後的一片空地上,撒上幾顆粒粒。 
  你的工作,可以是你的愛好,你不妨在工作之外,更有所愛好,那你便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我常常羨慕巷口那個老鞋匠,當他工作的時候,伴著那小釘錘的叮叮響聲,他常常溫習著他自己聽來的戲詞,他愛他的工作,他的工作成了他的愛好,儘管他收入菲薄。 
  我更讚美過那個到附近小店送醬油的小夥計,他一邊從自行車上卸下他那些醬油瓶,一邊唱著他的鄉土小調,他從他單調的工作中找到了趣味。 
  我稱頌那一個白髮的老人,每天風雨無阻地推著他的小車兒,送他鄰家的一個小孩到幼稚園去。他愛孩子,他那車輪所經,便確出了一道愛的路途。 
  人生幾十年,雖然不算太長,但卻並不算短,智慧的造物主給你的這一段時間,恰好可供你利用。只要自己樂意去培植,每個人的生命樹上可以開出最可愛的花,結出最甘美的果子。如果你快樂地去迎接每個日子,生活便散發出一種香味來,像新開的花和香草一樣——這便是你的成功。自然界的一切都慶賀你,你也很有理由來祝福自己。 
  但你如何才能「快樂地」去迎接每個日子呢?那便是你能夠將你的心靈寄托在一種事物上,一個工作上,從它們,你獲得了生命的保證,知道了生命的定義,明白你在這世界上不是空空地白走一趟,你的心中乃感到無限的快樂。   
  感覺今日   
  ○艾明波 
  感覺今日如同感覺一片氛圍。 
  感覺今日如同感覺一片明媚。 
  感覺今日就是感覺幽幽的竹簫的鳴響,就是感覺歲月的腳步又一次踏向初旭的光輝。 
  靜靜地坐在時間的肩頭,看一串串離去的背影湧動著,匆匆地將霞光追隨。聽古城上空的時鐘滴答著,漸漸地將過去敲碎。此刻,我彷彿開始意識到:今日是人生這本大書的一切,是絕不可缺少的燦爛的篇章。 
  它像狂動的樂曲催促著人們走過無際的風景,更像優美的抒情詩,等待著人們去細細地品味。 
  鮮嫩嫩的陽光極好地鋪展著一地的甜潤,以及上升的意念和活躍的思維,溫柔的風似乎正在提醒人們,把握住每一片光陰以及昂揚地瀟灑註釋生命的雄奇與珍貴,為的是不再有遺憾伴著蒼老爬滿黃昏的心籐,不再有愧疚的墓碑孤立在生命中的結尾。 
  駐守在今天的曠野,讓思緒漫步在昨天與未來之間,心淡淡的、清清的、柔柔的。 
  或許昔日的輝煌雕塑了你的優美和剛勁,但並不意味著今日你必將燦爛動人,因為,今日不是你生命的盡頭,你還要塑造今日。 
  而所有的今日必將以無與倫比的嶄新的姿態挺立於你的面前,不是你檢閱它就是它檢閱你。那麼,你何以忍心讓活潑而鮮艷的今日在你手裡黯然失色,如一溪泛不起浪花的流水?! 
  或許往日的故事你沒有寫好,剛剛有了開頭就失去了結尾。 
  那麼就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今日並不是昨天,昨天已走進了歷史,你該感覺今天的景色是因你而變得這般嫵媚。 
  或許你還等待著明天,盼望明天會有一片燦爛的朝霞並且無陰雲低垂,那麼,我們在憧憬的時刻為什麼不把今日的天空擦得晴晴朗朗,為什麼不給明天的黎明留一份絢麗的積累。 
  與其在過去和未來之間沉醉,莫如把今日的真實融入辛勤的汗水,一切都是從今日開始,今日就是你的節日,今日就是令你生命崛起的唯一機會。 
  一生只有一個今日,那麼讓我們善待它,好麼?! 
  今日的味道極好,像一杯濃濃的咖啡……   
  無知的樂趣(1)   
  ○林 德同一個普通城裡人到鄉下散步,特別是在四、五月裡,不為他對事事無知感到驚奇是不可能的。一個人到鄉下散步,不為自己對事事無知吃驚也是不可能的。成千上萬的人渾渾噩噩地過了一生,分不出哪是橘樹哪是榆樹,也聽不出畫眉和山鳥的鳴聲有什麼不同。住在現代城市裡的人能夠分辨這兩種啼聲大概是極其罕見的。這倒不是因為我們沒有見過這兩種鳥,而是因為我們從不去注意它們。我們同各種小鳥比鄰而居,但我們的觀察力卻極其遲鈍;很少人能說出蒼頭燕雀是否鳴囀,杜鵑是什麼顏色。有時候我們會像小孩兒似的爭論不休:杜鵑是不是總是在飛翔的時候,還是有時也棲在樹枝上唱歌;查浦曼是憑借對大自然的觀察,還是根據 自己的想像寫出下面兩行詩句:布谷在橡樹的嫩枝上歌唱,帶給人們第一束明媚春光。 
  但我們的這種無知也決不完全是壞事。從無知中我們就會不斷獲得發現的喜悅。只要我們本來是懵懵懂懂的,每年春天大自然的各種現象就會帶著清新的露珠呈現在我們眼前。如果我們活了半輩子還從未看見過杜鵑,只知道它是一個飄逸遊蕩的聲音,那麼當我們第一次看見它由於自己幹了壞事,急匆匆地從一個樹叢逃到另一個樹叢,或者當我們看見它在鼓足勇氣、準備飛落到長滿杉樹、可能埋伏著復仇的敵人的山坡之前,像鷹隼一樣懸在空中,長尾巴索索抖動著,我們一定會產生一種又驚又喜的感覺。不要認為生物學家在觀察鳥類時就沒有這種喜悅心情。兩者的不同是:生物學家的欣喜是持續不斷的,或許他的一生就是在這種恬靜的孜孜探索中度過;而一個普通人某天早晨初次見到一隻杜鵑卻喜出望外,彷彿天地都為之一新! 
  講到喜悅之情如何產生,就連生物學家在某種程度上也有賴於無知,使他得以不斷發現新大陸。書本上的知識他可能已經從A讀到了Z,但他還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印證一下每一個色彩絢爛的事實,不然他就仍然感到自己的知識只是半吊子。他要親眼看一下雌杜鵑——罕見的景象——如何在地面上生蛋,然後再把蛋銜到巢中,哺育出一個殺嬰犯。生物學家會手執一副望遠鏡日復一日地進行觀察,為了證實或否定杜鵑確實是把蛋生在地面上而不是窩裡。而且即使他的運氣好,碰巧看到了這種行蹤極其詭秘的小鳥在下蛋,也還有許許多多其他有爭議的問題有待他去克服。 
  譬如說,杜鵑的蛋同它投放在某個巢內的其他鳥兒的蛋顏色是否相同呢?科學家們顯然不必為他們失去的無知悲歎。如果說他們似乎已經無所不知,那也只是因為我們幾乎一無所知。在他們揭露出的每個現象後面,永遠都有一個神秘的無知的寶庫等待著他們去挖掘。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賽壬海妖唱給尤利西斯聽的是什麼歌;在這一點上,他們同托馬斯·布朗爵士沒有什麼兩樣。 
  我舉了杜鵑的例子來說明一般人的無知,決不是因為我對這種鳥可以發表權威性的見解,只是因為有一次我走過一個教區,見到那裡幾乎簇集了非洲的所有杜鵑。我突然發現自己,或者我隨便遇到的任何一個人對這種鳥是多麼孤陋寡聞。但你我的愚昧無知決不僅限於杜鵑一件事上。宇宙萬物,從太陽、月亮直到各種花卉的名字,我們都不甚了了。有一次我聽到一個聰明的女人問別人,新月是不是總在每週的同一天出現。後來她又添了一句:不知道也好,因為如果弄不清月亮什麼時候出現在天空的某個方位,抬頭望到,就會給人一種驚喜的感覺。但是我卻認為,就是對那些熟悉月亮升落時間表的人來說,新月也總令人感到驚異。春天的來臨,百花爭艷,情況也與此相同。我們非常熟悉花卉每年開放的時間,知道櫻草總是在三、四月開花,而不是十月,因此,當我們看到一株季節未到就開花的櫻草,也會有喜出望外之感。我們還都知道,蘋果樹開花總在結果之前,但如果我們在五月裡一天晴朗的假日到一個果園去走一遭,還是會驚奇不已。 
  每年春天重新熟悉一下各種花草的名字也會給人以特殊的樂趣,這就像重讀一本印象已經模糊的書一樣。蒙田曾說,他的記憶力極壞,讀舊書也總像讀新書一樣津津有味。我自己的記憶力也很不可靠,任什麼都記不牢,所以我可以反覆讀《哈姆雷特》、《匹克威克外傳》,就像讀一個作家的帶著油墨氣味的新著一樣。我讀完任何一本書,都有許多事再也記不起來,只好下次再重讀,記憶力不好有時候會叫人非常痛苦,特別是對一個事事都講求精確的人。 
  但這是就那些生活除消閒自娛尚有重大目標的人而言。如果單從 享受樂趣的觀點看,認為記憶力不佳就一定不如記憶力強,實在是很可懷疑的。記憶力欠佳,一個人就可以翻來覆去讀一輩子薄魯塔克或者《一千零一夜》。一些細枝末節當然也可能留在最為健忘的人的腦子裡,正像一群羊鑽出籬笆不可能不留下幾撮羊毛一樣。可是整只整隻羊卻跑得一乾二淨。大作家也就是像羊這樣跳出了一個記憶失靈的頭腦,只留下點點滴滴的遺痕。 
  如果說連書讀過了都會忘記,那麼一年中的某個月份、這一月份曾經呈現給我們什麼,一旦事過境遷就更容易遺忘了。在某個短暫時刻,我可以對自己說,我對五月瞭如指掌,就像能背熟九九表一樣。 
  五月份開什麼花,花的形狀、開放順序……什麼都考不住我。今天我 還非常有把握地認為毛茛長著五個花瓣(也許是六個吧?上星期我還記得很清楚呢!),但明年我的計算就都生疏了。為了不把毛茛同白屈菜弄混,我可能不得不重新溫習一遍。我將再一次用一個陌生人的眼睛重新觀察一下外部世界這個大花園,五顏六色的大地會叫我驚訝得喘不過氣來。我將猶疑不決,認為揭雨燕(一種形狀像燕子但個子更大的黑色小鳥,它是蜂鳥的近親)從來不在巢中棲息,夜間只飛到高空中,究竟是根據科學呢,還是出於無知?我還會再一次驚奇地發現,會唱歌的是雄性,而不是雌性的杜鵑。我甚至還要再學習一次,不要把剪秋羅誤認為野天竺葵,再重新發現在眾多樹木中,小葉白蠟樹發芽遲還是發芽早。一個外國人有一次問一位英國當代作家,英國主要的糧食作物是什麼。這位作家毫不猶豫地回答:「稞麥。」這種憒然的態度似乎不無某種不拘小節的寬宏豁達,但沒有文化修養的人其無知程度更不堪說了。使用電話的人很少知道電話機的原理。電話也罷,火車也罷,活字印刷、飛機也罷,人們都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物,正像我們的祖父對福音上記載的奇跡從不懷疑一樣。人們對日常事物既不深究,也不理解。彷彿是每個人都只活動在一個小小的圈子時,他所熟悉的也只是限於這個小圈子裡的東西。日常工作之外的知識,大多數人都看作是華而不實的裝飾品。但儘管這樣,無知還是經常刺激了我們,叫我們有所反應。我們有時候會悚然一驚,開始對某一事物思索起來,對不論是什麼事進行思索,都會使我們心醉神馳。我們思考的可能是死後的歸宿,也可能是一個據說曾經叫亞里士多德為難的問題:「為什麼從中午到午夜打噴嚏是件好事,而從午夜到正午打噴嚏卻預兆不幸?」我們所知道的人生最大樂趣之一,就是這樣逃遁到無知中去尋找知識。無知的樂趣,歸根結底,就在於探索問題的答案。一個人如果失去了這種樂趣,或者以武斷的樂趣取代了它,也就是說,以能解答問題而沾沾自喜,他也就開始僵化了。像喬義特這種充滿好奇心的人是很令人羨慕的,他在60多歲的時候還坐下來孜孜研究動物生理學。我們大多數人早在他那個歲數之前就已失去無知的感覺了。甚至還為我們那點兒少得可憐的知識自鳴得意,認為年紀增長本身就意味著飽學博識。我們忘記了一件事:蘇格拉底之所以被看作是個智者,並不是因為他什麼都知道,而是因為他在70歲的時候領悟到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生活細筆   
  ○簡 禎 
  我不是個畫家,但擷取美的片刻,是我的心願。 
  我不是個作家,但記錄每一次的感動,是我的習慣。 
  仔細想想,生活的本身即是書,即是畫。也許前一刻,我們是閱書觀畫的讀者,而下一刻,卻又變成書中主角、畫中人物了。更有可能,我們同時既是讀者又是主角。 
  每個日子,都是內容不同的一本書,風格迥異的一幅畫。只是我們的腳步太匆忙了,常常忘記去讀它,欣賞它,隨意地瀏覽過去,便斷言生活是一味地今日抄襲昨日,只是公式化的衣食住行罷了。閱讀,不僅是認識符號而已,更要懂得符號所傳遞的內涵,而觀畫,也不只是五彩繽紛的調配,細細想來,畫中原是有畫。 
  我是個小人物,只希望自己別那麼匆促,希望能夠靜下來,老老實實地,把生活一頁一幅慢慢地看,用我的心細細品嚐。並把愉悅的剎那,感動的心情,一字一句,勤勞不倦地作成生活之細筆。 
  於是,處處美麗。   
  今天天氣真好   
  ○[台灣]張曉風 
  你—— 
  一個夏天,有時候簡直可以長得跟一輩子一樣長。 
  台北從來沒有這麼晴。我站在前廊俯視巷子裡一片碧綠的榕樹葉子,在後廊玩味夾在兩棟高樓間的一小帶藍天,我的心充滿喜悅,竟使得這前後廊之間的頂層公寓郁蒸的悶熱也能忍受了。 
  溫度經常是36℃以上,我忙起來的時候只覺汗水兜頭澆臉,到處都聽到有人詛咒這種破紀錄的熱。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沒有辦法恨這種天氣。事實上,我愛一切的天氣,陰濕的雨天,天地含愁的颱風天,寒氣逼人的冬天,或者乍暖還寒晴陰不定的古怪日子。 
  我愛一切的日子。 
  如果日子是美麗輝亮的,我愛的是日子的本身;如果日子是黯淡難熬的,我感激的是:「我竟有那麼完好的健康能以承受這一切。」當然,有的時候生了病,連健康也沒有了,我只好欣賞上帝賜人的奇異的意志力,可以咬定牙根,受過來自本身和環境的雙重的痛苦。 
  能有所享受當然是幸福的,但「能夠忍受」,卻是一種勝利,勝利者應該有資格享受一份自豪,能自豪是另一種幸福。 
  所以,即使在最熱的夏天,我仍然是快樂的。 
  即使在最熱的爐灶前,為孩子烤烘一隻韭菜合,我仍然是快樂的。 
  即使在四面詛咒聲中,我仍然是快樂的。 
  有時,從舒適的冷氣大廈中走出(多半是去買東西,或者去開會),迎面撲來一片熱浪,朋友們不免驚叫一聲,我卻在沉默中偷偷享受一份秘密的快樂,就像游泳的人在冷水中仰俯,乍遇一帶暖流,所有肌膚的感覺都醒過來了,你感到自己正在用年輕的血肉之軀去承載一份難耐的溫度,而且你知道勝利的當然是自己,所以,你是有理由快樂的。 
  如果我對你說:「今天天氣真好。」 
  請相信我不是在沒話找話,請相信我不是在打哈哈,請相信那是一句虔誠馨香的話。 
  對我而言,每一個「今天」都有其不凡的美麗,所以每一個「今天」的「天氣」都是可以接受可以擁抱的。 
  長夏雖熱,200萬人口的都市雖像一隻密閉的燙手砂鍋,但我仍然會衝動地向藍空之上的地方大叫一聲:「謝謝!我收下了!」 
  收下的是亞熱帶的艷陽,和小市民所必須承受的公寓四樓的溫度。 
  但是,無論如何,我要說:「今天天氣真好。」   
  縱情舞蹈   
  ○李荷卿我們總是堅信,只要我們結了婚,生了孩子,生活就會更加美好。然而,有了孩子之後,我們又因為孩子太小而覺得希望落空了,於是我們又想,等他們長大一點後,我們的生活就會好些了。然而,等到他們十多歲後,我們又因為要處理他們那些令人頭痛的問題再一次覺得希望落空了。於是,我們又想當然地診斷,等他們再大一點後,我們的幸福生活就會到來。 
  我們總是安慰自己,等我們的愛人願意和自己配合,等我們擁有一輛更好的汽車,等我們能去度一次愉快的假期,等我們退休以後,我們的生活就會更加完美。但是事實是,沒有什麼時候能比現在更好。如果不是現在,那又是什麼時候呢?我們的生活每時每刻都面臨著挑戰。最好承認這一點,盡量使自己保持快樂的心情。 
  我很欣賞阿爾弗雷德·蘇扎的一段名言。他說,長期以來,我總有一種感覺,以為生活——真正的生活即將開始了。但是,每一次又總會遇到這樣或那樣的障礙,那些未完成的事情,必須要打通的關節,需要付出的時間以及需要償還的債務等。似乎只有完成了這些,生活才會真正開始。最後,我終於明白,正是那些障礙,構成了我的生活。明白了這一點後,我才知道世上根本沒有什麼通往幸福的光明大道。 
  幸福本身就是路。你生活中的每一時刻都是最寶貴的無價之寶。 
  記住,時間不等人,永遠不要做那些無謂的等待——等上完學,等回到學校;等結婚,等離婚;等生孩子,等孩子離開家;等工作,等退休;等有了新車,等有了新房;等春天來臨;等重新再活一次,然後才知道沒有什麼時候比現在更好,更應該開心地生活…… 
  幸福是一段旅程,不是終點。因此:用心去工作吧,就像你不需要錢;大膽去愛吧,就像你從未被傷害過;縱情舞蹈吧,就像沒有人觀望。     
  第八章 獨 語   
  我的……   
  ○鄧 皓 
  我的一個朋友曾經問我:為什麼友情會是我們生命中擺脫不掉的東西?我說:我們活著的快樂有一半都是從給別人送去美麗中獲得,而別人活得美麗的時候我們也太希望共享其中快樂的一份。有時候我心情鬱悒了,遠遠地看到一個朋友向我走來,我心靈的天空便雲開霧散了,我有勇氣承擔一個朋友的關懷,怎麼能沒有勇氣走過自己心靈的滄桑? 
  總是在三月裡對著剪剪的春風說:你的溫柔是我的;總是在叢林散步時對著跳躍在我頭上的陽光說:你的詩意是我的;總是在山谷裡對著淙淙的小溪說:你的明快是我的;總是在夕陽西下時對著一點點流瀉的青春說:你的傷感是我的;甚至,總是對著與我擦身而過的每一個人說:你愛著這世界的時刻,你的心情便是我的啊!只是,我把這些看成是我的,我沒有一點點佔有的心情,我只是想讓我的心和它們一起美麗! 
  時常驚訝於這麼一種感歎:我的天!天都可以是我們的嗎? 
  如果我們試圖小心地去裝下它,除了我們的心,還有什麼可以取代! 
  ○何其芳 
  設想獨步在荒涼的夜街上,一種枯寂的聲響固執地追隨著你,如昏黃的燈光下的黑色影子,你不知該對它珍愛還是不能忍耐了;那是你腳步的獨語。 
  人在孤寂時常發出奇異的語言,或是動作。動作也是語言的一種。 
  決絕地離開了綠蒂的維持,獨步在陽光與垂柳的堤岸上,如在夢裡。誘惑的彩色又激動了他做畫家的慾望,遂決心試卜他自己的命運了。他從衣袋裡摸出一把小刀子,從垂柳裡擲入河水中。他想:若是能看見它的落下他就將成為一個畫家,否則不。那寂寞的一揮手使你感動嗎?你瞭解嗎? 
  我又想起了一個西晉人物,他愛驅車獨遊,到車轍不通之處就痛哭而返。 
  絕頂登高,誰不悲慨地一長嘯呢?是想以他的聲音填滿宇宙的遼闊嗎?等到追問時怕又只有沉默地低首了。我曾經走進一個古代的建築物,畫簷巨柱都爭著向我有所訴說,低小的石欄也發出聲息,像一些堅忍的沉思的手指在上面呻吟,而我自己倒成了一個化石了。 
  或是昏黃的燈光下,放在你面前的是一冊傑出的書,你將聽見裡面各個人物的獨語。溫柔的獨語,悲哀的獨語,或者狂暴的獨語。黑色的門緊閉著:一個永遠期待的靈魂死在門內,一個永遠找尋的靈魂死在門外。每一個靈魂是一個世界,沒有窗戶。而可愛的靈魂都是倔強的獨語者。 
  我的思想倒不是在荒野上奔馳。有一所落寞的古老的屋子,畫壁漫漶,階石上鋪著白蘚,像期待著最後的腳步:當我獨自時我就神往了。 
  真有這樣一個所在,或者是在夢裡嗎?或者不過是兩章宿昔嗜愛的詩篇的糅合,沒有關聯的奇異的糅合:幔子半掩,地板已掃,死者的床榻上常春籐影在爬;死者的魂靈回到他熟悉的屋子裡,朋友們在聚餐,嬉笑,都說著「明天明天」,無人記起「昨天」。 
  這是頹廢嗎?我能很美麗地想著「死」,反不能美麗地想著「生」嗎? 
  我何以又歎息:「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親?」是慨歎著我被人忘記了,還是我忘記了人呢? 
  「這裡是你的帽子」,或者「這裡是你的紗巾,我們出去走走吧」,我還能說這些慣口的句子。而我那溫和的沉默的朋友,我更記起他:他屋裡有一個古怪的抽屜,精緻的小信封,裝著 
  丁香花,或是不知名的扇形的葉子,像為著分我的寂寞而展示他溫柔的記憶。牆上是一張小畫片,翻過背面來,寫著「月的漁女」。 
  唉。我嘗自忖度:那使人類溫暖的,我不是過分缺乏了它就是充溢了它。兩者都足以致病的。 
  印度王子出遊,看見生老病死,遂發自度度人的宏願。我也倒想有一樹菩提之陰,坐在下面思索一會兒。雖然我要思索的是另外一個題目。 
  於是,我的目光在窗上徘徊了。天色像一張陰晦的臉壓在窗前,發出令人窒息的呼吸。這就是我抑鬱的緣故嗎?而又,在窗格的左角,我發現一個我的獨語的竊聽者了。像一個鳴蟬蛻棄的軀殼,向上蹲伏著,噤默地,噤默地,和著它一對長長的觸鬚,三對屈曲的瘦腿。我記起了它是我用自己的手描畫成的一個昆蟲的影子,當它遲徐地爬到我窗紙上,發出孤獨的銀樣的鳴聲,在一個過逝的有陽光的秋天裡。   
  流浪的心情   
  ○草 人 
  流浪的心情,是單身的心情。好容易從單身的部落裡脫身而出,卻不料又被婚姻的手續緊緊銬住。從前不明白婚姻是一雙手銬,只覺得我行我素的個性並不會因為婚姻而有所改變。婚後,就無法忽略另一個人的存在。只要稍不注意,就會傷害另外一個人。 
  在生活中,另一個人的影子時時影響著你,她對你所做的每一件事 都要評頭論足。 
  我的婚姻很幸福,但幸福並不能取代那種流浪的心情。我總想從兩個人的世界突圍出來,重新回到單身的心境。 
  妻子望著我,卻看不出我心裡的秘密。 
  我要流浪去。 
  我知道不能逃避婚姻的責任,但是在家中我不能為了妻子而抑制我的感覺。總想著有一雙翅膀緩緩升起,載著我向更遠處飛去。 
  渴望獨自走去,決不是擺脫另一個人,而是想找回失落的自己。 
  看見單身的強無奈地向我笑著,他說,你有一個賢惠的太太,你真幸福。我說,你沒有感覺到你的幸福,真傻,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也許,世界就是所謂的「圍城」說。 
  一個人真好。一個人沒有太多的責任,一個人可以自在地安排,一個 
  人可以真實地流露,一個人沒有更多的歉疚,一個人的錯誤要小得多,一個人的個性更接近自己的本性。 
  踏上旅程,我們流浪去。混跡在單身貴族中去山裡看桃花,看流水,便又重享了一個人的世界是平靜悠然的。 
  晚上寫作,妻子在一邊或織毛衣,或看電視,我的構思和激情因為她的存在而不發揮。我很想對妻子說,我想逃避你。卻從未大膽說出口,我怕傷害她幸福的感覺。我懷念我的單身生活。如果再作選擇的話,我定會選擇流浪。 
  流浪的心情可以使我的思緒飄得很遠很遠的。   
  雲無心出岫   
  ○行 雲 
  說我懦弱,說我逃避現實皆可。只要能離開那一片煩囂,背上任何罪名,我都願意。 
  我不敢以文學家自居,也從不敢狂言追求什麼真善美,畢竟那太抽像、太迷茫。我所要的是抓住目前的剎那,使它成為永恆。上帝造人既有不平之處,那麼人總有權來為自己掙扎,超脫這不平的缺陷。 
  人既有權力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那我為何要活在別人為我擺設好的模子裡,去過著「你必須這樣,你不該那樣」的生活?人既有權選擇自己該走的途徑,那我為何要踏著別人為我鋪設的路,去過著「你必須往這方發展,你不該走那條路」的日子?說我是叛逆,說我頑劣乖戾都可以。走出你那個世界,我已不活在別人評判的眼光下了。 
  「寧靜致遠」是我渴求的。一杯淡淡的茶,一本清新的小品,足夠讓我喜悅一天。走一道無人的小徑,想起了陳子昂的「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憶起了柳宗元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這一份聯想的雀躍,是在那霓虹燈管下所能得到的嗎?午後的陽光,總是這般的繾綣溫煦,抱著滿懷的暖,使那些煩人的瑣事昇華成煙影。傍晚的夕陽,變化詭譎的雲彩,排列成覽不盡的圖案,遠山近樹染成一片金黃……一切恬靜得像一幅畫。晚風徐徐,夜幕低垂,每一顆星星都會構成一份聯想,也會勾起幾許往事塵煙,幾分憧憬,幾分惆悵……人的一生這片刻不就是永恆嗎? 
  ○白韻琴 
  什麼是寂寞?寂寞是一大群朋友在一起,吃喝玩樂、一起笑、一起醉,但心頭的語言,卻只能向自己傾吐。 
  寂寞是茫茫人海,你經歷無數,找尋不斷,連後來者都已登彼岸,你卻迷失了方向,無所適從。 
  寂寞是看見朋友穿得漂亮摩登,艷羨中只能以欣賞的語氣說:「真好看!」卻從來不會自己去選擇,去決定。更無法告訴別人你根本負擔不起。 
  寂寞是,周遊四海,環繞世界,別人問起什麼地方最美,什麼地方最好玩,回答卻是:「樣樣都太貴了。」 
  寂寞是,拿著厚厚的一本電話名冊簿,裡面名字地址千千萬萬,千翻萬翻,卻找不到一個想打的號碼。 
  寂寞是,天天看書,日日看報,別人說起時事新聞,閱讀心得,你卻好像從來沒有看過那一段,讀過那一章。 
  寂寞是,大家興高采烈地談起自己的丈夫或妻子與兒女,你也一樣有丈夫或妻子與兒女,就是不情願去談起他(她)。 
  寂寞是什麼?是一片影子,毫無選擇地讓它跟隨著我,光從後面來,我看得清楚,從前面來,我感覺到,從頭頂上來,我則只好無可奈何的伴著它。   
  常常愛惜   
  ○畢淑敏 
  拾起一穗遺落在秋天原野上的麥芒時,我們心中會湧起一種情感…… 
  當水龍頭正醞釀著滴落一顆橢圓形的水珠,一隻手緊緊擰住閘門時,我們心中會湧起一種情感…… 
  當凝望寶藍的天空因為濃霧而渾渾噩噩時,我們心中會湧起一種情感…… 
  當注視到一個正義的人無力捍衛自己的尊嚴,孤苦無助的時候,我們心中會湧起一種情感。 
  人類將這種痛而波動的感覺命名為——愛惜。 
  我們讀這兩個字的時候,通常要放低了聲音,徐徐地從肺腑最柔軟的孔腔吐出,怕驚碎了這薄而透明的溫情。 
  愛惜的大前提是,愛。愛是人類一種最珍貴的體驗,它發源於深刻的本能和綿綿的眷戀。愛先於任何其他情感,輕輕沁入嬰兒小而玲瓏的心靈。愛那給予生命的母親,愛那清冷的空氣和滑潤的乳汁,愛溫暖的太陽和柔和的撫愛,愛飛舞的光影和若隱若現的樂聲…… 
  愛惜的土壤是喜歡。當我們喜歡某種東西的時候,就希冀它的長久和廣大,憂鬱它的衰減和短暫。當我們對喜愛之物,懷有難以把握的憂慮時,吝嗇是一個常會首選的對策。我們會儉省珍貴的資源,我們會珍愛不可重複的時光,我們會製造機會以期重享愉悅,我們會細水長流反覆咀嚼快樂。 
  於是,愛惜就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 
  當我們愛惜的時候,保護的勇氣和奮鬥的果敢也同時滋生,真愛,需用生命護衛,真愛,就會義無反顧。沒有保護的愛惜,是一朵無蕊的鮮花,可以艷麗,卻斷無果實。沒有愛惜保護,是粗糲和逼人的威迫,是強權而不是心心相印。 
  愛惜常常發生。在我們不經意的時候,打濕眼簾。 
  愛惜好比一隻竹籃。隨著人生的進步,它越編越大了,盛著人自身,盛著綠色,盛著地球上所有的物種,盛著天空和海洋。   
  品味牽掛   
  ○李漢鋼 
  牽掛,是一顆心對另一顆心的深深惦記,是聯結親情、聯結友情、聯結愛情的紐帶。牽掛是一份親情,一縷相思,一種幸福。 
  牽掛是一種生命形態,是所有人都要尋找,都會珍愛的精神場所和心理磁場。鑒別感情深淺的最好方法是牽掛的長短。「孔雀東南飛」的美麗傳說,「孟姜女哭長城」的千古絕唱,「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悲歡離合,「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的妙句佳章,都描述著因牽掛終致面容漸消瘦,直至付出生命的故事,留給我們一份至真至誠的悲涼的美麗。 
  牽掛,是一杯濃郁的感情瓊漿,是一句依依惜別的殷殷祝福。父母對子女的牽掛,就像一片雲,隨著天空中的飛鳥四處飄蕩,穿越千山萬水,縈繞在子女心頭。兄弟姐妹之間的牽掛,有如山間小溪,清澈透明,只要青山不老,它就會淙淙流淌不息,唱一路歡歌,激一路浪花。 
  夫妻之間的牽掛卻似一首婉約的詞,纏綿幽遠,相思常使淚沾巾。還有朋友之間那份不含有血緣關係、不摻雜私心雜念的牽掛,常能給人以無窮的力量和勇氣。 
  牽掛,是人與人之間一種珍貴的情感。它沒有虛偽的雜質,也沒有功利的色彩。牽掛,是慷慨的給予與無私的奉獻,是深深的祝福和默默的祈禱。牽掛,不是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真真切切的細節與作為。買一粒藥丸,擠一點牙膏,是牽掛的表現;問一聲「早上好」,道一聲「晚安」是牽掛的表達;一張 
  賀卡、一封家書、一個電話、一句留言……是牽掛的體現。 
  牽掛是靈魂絮語,是心靈對話。   
  真水無香   
  ○潘向黎 
  在博物館裡,看見了一方清代的印,刻的是「真水無香」四個字。 
  我對文物、金石都全然無知,也不知道這是作者蔡仁的夫子自道,還是另有出處,可是無聲地念著這四個字,就覺得像在月圓之夜步入空庭,清朗月光在剎那間照遍了全身,浸透了肺腑。一時間有莫名的感動,很想說出來,可不知道對誰說、從何說起。 
  讀過多少名言、格言,都是有智慧的,可是有哪一句比「真水無香」更寧和、透徹、充滿清氣?那些名言、格言,往往是教人進取、催人奮鬥的,是有目標要去爭,而「真水無香」卻是沒有目標,也不爭,只是一種境界:自然、平靜、清澈、淡漠無痕、空闊無邊。這才是大智慧啊!回來後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念,越發覺得深不可測。 
  讀一本隨筆,裡面提到日本古典名著《徒然草》,正如葉田謙好在裡面說:追求金錢的人生是多麼愚蠢,追求地位和名聲同樣不智。無意中發現這樣的句子:「真人,無智,無德,無功,亦無名。這類真人的事跡,誰能知解,誰能傳揚?此非隱德守愚,而是本已超乎賢愚得失之境。」原來我想找的,在《徒然草》裡等著我呢,真人無所謂聰明,無所謂品德,無所謂建功立業,更無所謂聲名遠揚,難怪「名」字常和「虛」字相連,叫做了「虛名」,可是「禍」卻是「實禍」。而那些超越了賢愚得失之境的真人,我們是無從得知、無從瞭解的。盛名、美名如同芳香,借此我們才能瞭解一些古代的人中精華,但是那些真正大智大慧、超出塵俗的人,卻如同純淨的水,是沒有香氣的,更不會遠近飄揚。除非有福氣接觸到他們,否則我們永遠不知道人可以做到那樣的純潔和一清至骨。可是那樣的人,豈是我們可以得聞其名、得見其人的呢?我們可以仰慕、追隨的,無非還是有香之物、有名之人罷了。如果我們拒絕,那我們就沒有什麼可以仰慕、追隨的了,我們心裡的一個地方,只能永遠是空的。至於世上所有的建功立業,所有的功成名就,若不為財富、地位,總能說出一個「名」字——無非是想讓自己成為有香氣的水罷了。真水無香,我們一出發就走了反方向。可是我們不出發,也許本來就不是純淨的水,還不如求些香氣,掩了濁氣呢。要淡、要透徹,是要大本錢的,而且是與生俱來、不可強致的。想想真是讓人悲哀。 
  真水無香,說到這兒,話是說透了,卻也說到頭了。既是高山仰止的意思,也是人至察、水至清的意思。 
  忽又覺得奇怪,我怎麼會由「真水」想到「真人」的呢?細細再想,原來這不相關的兩處裡倒是藏著絕妙的一聯——上聯:「真水無香」,下聯: 「真人無名」。其間時間和空間都跨越了很遠,真是遙遙相對,玄妙無限。 
  妙聯天成,可是該用什麼樣的紙和墨來寫才妥當,誰來寫才能傳出這幾個字的神韻?若有了那麼天衣無縫的一聯,誰又配在自己的住處掛它呢?恐怕任誰也要從身上生生逼出傖俗來的。那樣的話,豈不是風雅不得、反成禍害。有些話有些事,也許還是從來不知道的好。   
  尋求心靈的快意   
  ○佟可竟 
  朋友的情分,無論相求相幫,伸手就應出自真心之意。 
  聽歌唱:朋友多了路好走。 
  我們便急著把每一個剛結識的新面孔吆五喝六地喚做朋友,將其攏在撒開的網下,動心於情誼之外的思謀和算計。 
  莎翁說:「不要對每一個泛泛的新知濫施你的交情。」 
  「對誰都是朋友,實質對誰都不是朋友。」先哲的話更是一語見 的。 
  因為我們追逐的東西太多,友情也被沾染上了名利。對朋友的期望甚或偏向他會對我有何用—— 
  抑或是可以攀援利益的梯子,不濟也是逃離困海的舟楫。 
  朋友的稱謂,喪失了情誼的貞操; 
  人情的贏欠,卻費了我們不少心計。 
  朋友本是不計利益的,不論人有多微、位有多卑。 
  朋友的感覺,不是撐破一把傘、淋濕同路人的那種痛快嗎? 
  ○梁實秋 
  旅行雖然夾雜著苦惱,究竟有很大的樂趣在。旅行是一種逃避——逃避人間的醜惡。「大隱藏人海」,我們不是大隱,在人海裡藏不住。豈但人海裡安不得身?在家園裡也不容易遁跡。成年的圈在四合房裡,不必仰屋就要興歎;成年的看著家裡的那一張臉,不必牛衣也要對泣。家裡面所能看見的那一塊青天,只有那麼一大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清風明月,在家裡都不能充分享用。 
  要放風箏需要舉著竹竿爬上房脊,要看日昇月落需要左右鄰居沒有遮攔。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磕頭碰腦的不是人面獸,就是可憐蟲。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雖無勇氣披髮入山,至少為什麼不帶著一把牙刷捆起鋪蓋出去旅行幾天呢?在旅行中,少不了風吹雨打,然後倦飛知還,覺得「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這樣便可以把那不可容忍的家變成暫時可以容忍的了。下次忍耐不住的時候,再出去旅行一次。如此的折騰幾回,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旅行中沒有不感覺枯寂的,枯寂也是一種趣味。哈茲利特(Hazlitt)主張在旅行時不要伴侶,因為:「如果你說路那邊的一片豆田有股香味,你的伴侶也許聞不見。如果你指著遠處的一件東西,你的伴侶也許是近視的,還得帶上眼鏡看。」一個不合意的伴侶,當然是累贅。但是人是個奇怪的動物,人太多是嫌鬧,沒人陪著嫌悶。 
  耳邊嘈雜怕吵,整天咕嘟著嘴又怕口臭。旅行是享受清福的時候, 但是也還想拉上個伴。只有神仙和野獸才受住孤獨。在社會裡我們覺得面目可憎語言無味的人居多,避之唯恐或晚,在大自然裡又覺得人與人之間是親切的。到美國落基山上旅行過的人告訴我,在山上若是遇見另一個旅客,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脫帽招呼,寒暄一兩句。這是很有意味的一個習慣。大概只有在曠野裡我們才容易感覺到人與人是屬於一門一類的動物,平常我們太注意人與人的差別了。 
  真正理想的伴侶是不易得的, 
  客廳裡的好朋友不見得即是旅行的好伴侶,理想的伴侶須具備許多條件,不能太髒,如嵇叔夜「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悶癢不能沐」,也不能有潔癖,什麼東西都要用火酒揩,不能如泥塑木雕,如死魚之不張嘴,也不能終日喋喋不休,整夜鼾聲不已,不能油頭滑腦,也不能蠢頭呆腦,要有說有笑,有動有靜,靜時能一聲不響的陪著你看行雲,聽夜雨,動時能在草地上打滾像一活魚!這樣的伴侶哪裡去找?   
  天堂何處   
  ○喬 葉 
  何為天堂?天堂何在? 
  曾聽說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人歷盡艱險去尋找天堂,終於找到了。當他欣喜若狂地站在天堂門口歡呼「我來到天堂了」時,看守天堂大門的人詫然問之:「這裡就是天堂?」歡呼者頓時傻了:「你難道不知道這兒就是天堂?」 
  守門人茫然搖頭:「你從哪裡來?」 
  「地獄。」 
  守門人仍是茫然。 
  歡呼者慨然嗟歎:「怪不得你不知天堂何在,原來你沒去過地獄!」 
  你若渴了,水便是天堂;你若累了,床便是天堂;你若失敗了,成功便是天堂;你若是痛苦了,幸福便是天堂——總之,若沒有其中一樣,你斷然是不會擁有另一樣的。 
  天堂是地獄的終極,地獄是天堂的走廊。當你手中捧著一把沙子時,不要丟棄它們!因為——金子就在其間蘊藏。 
  ○草 雪 
  一生中不是依著父母,就是賴著情人或丈夫生活,從來沒有勇氣單獨地守著家,更不敢單獨的遠行一次,我以為這是最沒有出息的人。 
  與人共處時,我們在扮演著人們中不同的身份,無論是否稱職,總有軌道你跟。人的性情由是使人寧願面對別人,也不爭取單獨面對自己的時候,其實獨處是最自由的,人竟因為習慣了角色與名分,面對這份自由反而顯得不知所措,於是甚至有人對獨處產生很直覺的聯想,以為獨處就等於彷徨與空虛。 
  疲累的身體可以一躺下來便是休息,然而,日積月累的心靈疲累是獨自唯有一人時始能徹底的卸去。雖說君子不欺暗室,但獨處時你既可以尊貴如君王,浪漫如仙子,或天真幼稚得像個小孩,又可以胡鬧如野馬,懶惰如豬。你大可忘卻自己任何形象,任情任性地發洩,更可以靜思內省,因為靈魂上的積垢,也是只有單獨面對自己時最無所遁形。於是在寧謐的冥想中你怯咎的靈魂自然會得到淨化。每個人不是都要走一條自己的路嗎?我們來這世上時是一個人的,去時也不可能結伴,做人畢竟是要孤單的。 
  ○魯 迅 
  愛夜的人,也不但是孤獨者,有閒者,不能戰鬥者,怕光明者。 
  人的言行,在白天和在深夜,在日下和在燈前,常常顯得兩樣。夜是造化所織的幽玄的天衣,普復一切人,使他們溫暖,安心,不知不覺地自己漸漸脫去人造的面具和衣裳,赤條條地裹在這無邊際的黑絮似的大塊裡。 
  雖然是夜,但也有明暗。有微明,有昏暗,有伸手不見掌,有漆黑一團糟。愛夜的人要有聽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自在暗中,看一切暗。君子們從電燈下走入暗室中,伸開了他的懶腰;愛侶們從月光下走進樹蔭裡,突變了他的眼色。夜的降臨,抹殺了一切文人學士們當光天化日之下,寫在耀眼的白紙上的超然,混然,恍然,勃然,粲然的文章,只剩下乞憐,討好,撒謊,騙人,吹牛,搗鬼的夜氣,形成一個燦爛的金色的光圈,像見於佛畫上面似的,籠罩在學識不凡的頭腦上。 
  愛夜的人於是領受了夜所給予的光明。 
  高跟鞋的摩登女郎在馬路邊的電光燈下,咯咯地走得很起勁,但鼻尖也閃爍著一點油汗,在證明她是初學的時髦,假如長在明晃晃的照耀中,將使她碰著「沒落」的命運。一大排關著的店舖的昏暗助她一臂之力,使她放緩開足的馬力,吐一口氣,這時才覺得沁人心脾的夜裡的拂拂的涼風。 
  愛夜的人和摩登女郎,於是同時領受了夜所給予的恩惠。 
  一夜已盡,人們又小心翼翼地起來,出來了;便是夫婦們,面目和五六點鐘之前也何其兩樣。從此就是熱鬧,喧囂。而高牆後面,大廈中間,深閨裡,黑獄裡,客室裡,秘密機關裡,卻依然瀰漫著驚人的真的大黑暗。 
  現在的光天化日,熙來攘往,就是這黑暗的裝飾,是人肉醬缸上的金蓋,是鬼臉上的雪花膏。只有夜還算是誠實的。我愛夜,在夜間作《夜頌》。   
  「無為」是一種境界   
  ○王 蒙 
  一位編輯要我寫下一句有啟迪的話。我想到了兩個字,只有兩個字:無為。 
  我不是從純消極的意思上理解這兩個字的。無為,不是什麼事也不做,而是不做那些愚蠢的、無效的、無益的、無意義的,乃至無趣無聊的,而且有害有傷有損有愧的事。人一生要做許多事,人一天也要做許多事,做一點有價值有意義的事並不難,難的是不做那些不該做的事。比如說自己做出點成績並不難,難的是不忌妒旁人的成績。還比如說不搞(無謂的)爭執,還有庸人自擾的得得失失,還有自說自話的自吹自擂,還有咋咋呼呼的裝腔作勢,還有只能說服自己的自我論證,還有小圈子裡的唧唧喳喳,還有連篇累牘的空話虛話,還有不信任人的包辦代替其實是包而不辦,代而不替。還有許多許多的根本實現不了的一廂情願及為這種一廂情願而付出的巨大精力和活動。無為,就是不幹這樣的事。無為就是力戒虛妄,力戒焦慮,力戒急躁,力戒脫離客觀規律、客觀實際,也力戒形式主義。無為就是把有限的精力時間節省下來,才可能做一點事,也就是——有為。有所不為才能有所為,無為方可與之語獻身。 
  無為是效率原則、事務原則、節約原則,無為是有為的第一前提條件。無為又是養生原則、快樂原則,只有無為才能不自尋煩惱。無為更是道德原則,道德的要義在於有所不為而不是無所不為,這樣,才能使自己脫離開低級趣味,脫離開雞毛蒜皮,尤其是脫離開蠅營狗苟。 
  無為是一種境界。無為是一種自衛自尊。無為是一種信心,對自己,對別人,對事業,對歷史。無為是一種哲人的喜悅。無為是對於主動的一種保持。無為是一種豁達的耐性。無為是一種聰明。無為是一種清明而沉隱的 
  幽默。無為也是一種風格。   
  也無風雨也無晴   
  ○來新夏 
  大約在十四五歲的時候,遠在故鄉的祖父屢次來信要我讀點宋人的詞。不久,還寄來幾十首他親自選集的宋詞,婉約與豪放的都有。我卻比較喜歡讀蘇、辛的豪放派詞,特別是蘇東坡的詞。雖然他的大江東去已是膾炙人口的名作,我也能流暢地背誦,但我更喜歡他的《定風波》。隨著風月的推移,經歷了重重風波,我也越來越喜歡這首詞。它似乎伴隨我走過漫長而艱難的人生道路,也扶持我度過也有風雨也有晴的若干時日。幾十年匆匆地過去了。在沒有紛擾和半夜靜思的時候,我也還不時地重溫少年時曾經讀過而至今猶在記憶的《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詩詞往往可以聯想多義,也無妨以意逆志。這首蘇詞給人一種恬澹無爭,怡然自得的慰藉。人生終有過風風雨雨,如晦如磐的日子,也有過晴空萬里,躊躇滿志的時刻,不論怎樣,一旦料峭春風吹酒醒,往往會有些微微的冷意,或許打一寒噤。那時,既厭煩去聽囂雜的打葉聲,也已視肥馬若敝屣。真想不如去過「一蓑煙雨任平生」那樣的瀟灑生活,以求回歸自我。什麼風雨,什麼晴空,似乎都已虛無縹緲,只剩下迎面的夕陽斜照,輝映著一位蓑翁竹杖芒鞋,吟嘯閒行。人生果能如此,夫復何求! 
  不管我對坡公的本意是否理解得對,但是,這首詞確曾給我一種解脫,無論在明槍暗箭、辱罵誣蔑的風雨中,遭受天磨和人忌;還是在幾度閃光的晴朗時,傲嘯顧盼,我總在用這首詞的內涵使我遇變不驚,泰然自處。也許人間還有不少坡公的知音正用這首詞在對待人生榮辱與無聊閒言。因為這種境界多麼令人心醉! 
  「也無風雨也無晴」確能給人一種澹泊寧靜的情趣而回歸到依然故我的純真境界,更使我想到宋代另一位詞人周密《酹江月》中的「如此江 山,依然風月」的恬靜。縱然世態冷暖炎涼,可那只不過是一時的風雨與 晴空;歸根結蒂,還要回復到依然風月的本真去。誤墮塵寰的我終於擺脫 掉風雨的紛擾和晴空的照耀,蜷縮進飄廬蝸居去尋行數墨,過著「也無風 雨也無晴」的日子,平平淡淡,依然故我地笑對人生。 
  江山依然風月,人生依然故我。積塵掃土,遂成一集,無以名之,乃題曰《依然集》。   
  我想要什麼   
  ○蘇 葉 
  我曾想要一頭烏黑的頭髮,好梳成一條沉沉的辮子,或者挽成一個髻,在腦後。而不要像現在這種「三更燈火五更雞」的稀疏樣。 
  我也想要一幢田野中的木頭房子,要有普希金在米哈依洛夫斯克村那樣金黃的秋色。還要讓常春籐從我的簷下爬滿迴廊,又從寬闊的樓梯上一直蜿蜒到森林中去。 
  我想要有一個斯巴達克思那樣的愛人,我跟從他歷盡人世的苦難,在為正義事業的征戰中壯烈獻身。 
  我想,世上的人大約都嚮往這三樣。不然,大街上新式的發屋為什麼像雨後蘑菇一樣層出不窮呢?不然,家庭裝飾業為什麼這樣興旺呢?至於對心上人的求賢若渴則更是屢見不鮮了,徵婚廣告中不是常有:「某女,貌佳,有私房二間煤衛全。欲覓1.80米以上,收入好,富男子漢氣質之士為伴侶」嗎? 
  人啊,只是各人標準不同罷了。想要的範圍大都一樣。 
  而我,愛人或曰丈夫者已有了,輕易不好離婚再嫁。房子雖說年年漏雨,但比起一些結了婚還沒處放雙人床的要強多了。至於頭髮,它是天生庸才,又不可人工密植。雖然聽說「101毛髮再生精」極有神效,但我沒有金盆銀盞白玉缸,請神的傢伙沒有。 
  真的,這三樣我都不要了。豈止於此,許多許多比之這三樣更迫切更實際更不虛榮的需要,那些燒灼著的理想和蝕骨銘心的渴求,在堅固的緩緩流淌的現實面前,我都一一看著它們沉默了。 
  於是,在喧囂的孤寂裡,我常常一個人靜坐著。 
  我想,我去學氣功吧,氣功可以使人超脫。我想,我去學《易經》吧,《易經》可以預測災禍。我想,我還是去學書法,學烹飪,學裁剪,學做布娃娃,在她假臉上貼一兩個笑渦…… 
  可我發現,我是這樣的不快活。我發現自己還是在不可救藥地想要些什麼。只是我想要的,再也沒有什麼壯麗的色彩,浪漫的光澤和燃燒的激情了。我想的,要的,都是那麼俗氣,那麼無足掛齒—— 
  我想要從 
  醫院裡拿回家的不是一包錯藥! 
  我想要買回來的皮蛋不是一包土豆! 
  我想要糖裡不加水,鹽裡不摻面! 
  我想要森林不失火,火車不翻車! 
  我想要看的書別被人踩著,想唱的歌不被人堵著! 
  我想要河中有魚,山上有樹,園裡有花,鳥兒在天上飛著,鹿兒在林中跑著! 
  我想要人們別在臉上對我笑,轉背就給我捅一刀子! 
  我不知道我這是退化變小了,還是糊塗變老了?為什麼我的需要都是這麼瑣細,這麼平常,這麼不體面?眼一閉就想它,眼一睜就要它。而當這一切撲面而來,幾乎要將我淹沒之時,我又簡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麼了,只覺得一顆心在耿耿作痛,像被一根根蠶絲緊勒著,像被一滴滴燭淚灼燙著,像在蒼茫的海面上顛磕著。 
  我知道,一個人不死過幾回是不會得到再生的。一顆心要是不時時作痛,怎能知道那兒還有一顆心呢? 
  假如,假如這就是我注定的命運,我想,即使再生,我也不要那烏黑的髮辮、美麗的木屋和我心愛的英雄了,我就只要一顆心吧,一顆會疼的,發亮的,不枯不爛的——心。   
  青春的標本   
  ○張 唱 
  一個人在家整理書櫥,常常會忽然間在書頁中發現一段遺忘已久的故事。隔著悠悠的歲月的河流,逝去的時光已是隔岸的風景,恍若夢境。其間人物的喜怒哀樂,似乎也皆是人家的演義,甚至那個與自己同名同姓的主角,看起來也是熟悉裡透著陌生。 
  在書櫥一角發現了小學時的課本,那時的我一定很熱衷於繪畫,書頁的空白處有很多形狀古怪的人物畫像。有鉛筆的,有圓珠筆的,多是側面女像。年幼的我尚未領悟豐滿溫婉的美麗,畫像個個都是長脖平胸,直眉瞪眼地看著前方,令人啼笑皆非。真是單純而懵懂的年紀啊。 
  另一張泛黃的扉頁上寫著詩,字跡凌亂的詞句甚是張揚,無畏的自信和對現實強烈的不滿簡直要燃燒了整個世界。如今很難有這樣的激情了。也有婉約的、朦朧的愛隱約其間,甜美而真摯,幻想著一起走過一生一世。而那被紀念的人,如今又在何方?有些事也許還是忘卻的好吧。於是輕輕合上它,重新藏進記憶的角落。 
  有一本日記是上了鎖的。單薄的鎖早已銹蝕,輕輕一扭就斷裂開來,幾片半透明的花瓣也便隨之翩然飄落。花瓣上的字跡只剩淡淡印痕,那是高中畢業時幾個摯友對友誼的紀念和對未來的憧憬。每一片都是一段關於青春的回憶,在寂寞的書櫥裡沉睡成為標本。 
  有時喜歡隨便從一本書跳到另一本書,記憶的先後也便亂了秩序,給人一種穿越時空的歡喜。我就這樣坐在散亂的書堆中,暗自獨享著自己的富有。 
  當回憶已成為標本,失去了生活的水分,倒更無牽無掛,顯出一種別樣輕盈的美來。 
  透過標本回看過去,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紗,有種說不出的淡淡的美麗。間或也有青澀的憂傷,只是那澀大都被歲月過濾了去,留在心底的,只是一抹動人的青。   
  孤獨地走向未來   
  ○賈平凹 
  好多人在說自己孤獨,說自己孤獨的人其實並不孤獨。孤獨不是受到了冷落和遺棄,而是無知已,不被理解。真正的孤獨者不言孤獨,偶爾作些長嘯,如我們看到的獸。 
  弱者都是群居著,所以有芸芸眾生。弱者奮鬥的目的是轉化為強者,像蛹向蛾的轉化,但一旦轉化成功了,就失去了原本滿足和享受慾望的要求。 
  我見過相當多的鬱鬱寡歡者,也見過一些把皮膚和毛髮弄得怪異的人,似乎要做孤獨,這不是孤獨,是孤僻,他們想成為六月的麥子,卻在僅長出一尺餘高時就出穗孕粒,結的只是蠅子頭般大的實。 
  每個行當裡都有著孤獨的人,在文學界我遇到了一位。他的聲名流布全國,對他的誹謗也鋪天蓋地,他總是默默,寵辱不驚,過著日子和進行著寫作,但我知道他是孤獨的。 
  「先生,」我有一天走近了他,說,「你想想,當一碗肉大家都用眼睛盯著並努力去要吃到,你卻首先將肉端跑了,能避免不被群起而攻之嗎?」 
  他聽了我的話,沒有說是或者不是,也沒有停下來握一下我的手, 突然間淚流滿臉。 
  「先生,先生……」我攆著他還要說。 
  「我並不孤獨。」他說,匆匆地走掉了。 
  我以為我要成為他的知己,但我失敗了,那他為什麼要流淚呢,「我並不孤獨」又是什麼意思呢? 
  一年後這位作家又出版了新作,在書中的某一頁上我讀到了「聖賢庸行,大人小心」八個字,我終於明白了,塵世並不會輕易讓一個人孤獨的,群居需要一種平衡,嫉妒而引發的誹謗,扼殺,羞辱,打擊和迫害,你若不再脫穎,你將平凡,你若繼續走、走,終於使眾生無法趕超了,眾生就會向你歡呼和崇拜,尊你是神聖。神聖是真正的孤獨。   
  記住回家的路   
  ○周國平 
  生活在今日的世界上,心靈的寧靜不易得。這個世界既充滿著機會,也充滿著壓力。機會誘惑人去嘗試,壓力逼迫人去奮鬥,都使人靜不下心來。我不主張年輕人拒絕任何機會,逃避一切壓力,以閉關自守的姿態面對世界。年輕的心靈本不該靜如止水,波瀾不起。世界是屬於年輕人的,趁著年輕到廣闊的世界上去闖蕩一番,原是人生必要的經歷。 
  所須防止的只是,把自己完全交給了機會和壓力去支配,在世界上風風火火或渾渾噩噩,迷失了回家的路途。 
  每到一個陌生的城市,我的習慣是隨便走走,好奇心驅使我去探尋這裡的熱鬧的街巷和冷僻的角落。在這途中,難免暫時地迷路,但心中一定要有把握,自信能記起回住處的路線,否則便會感覺不踏實。 
  我想,人生也是如此。你不妨在世界上闖蕩,去建功創業,去探險獵奇,去覓情求愛,可是,你一定不要忘記了回家的路。這個家,就是你的自我,你自己的心靈世界。 
  尋求心靈的寧靜,前提是首先要有一個心靈。在理論上,人人都有一個心靈,但事實上卻不盡然。有一些人,他們永遠被外界的力量左右著,永遠生活在喧鬧的外部世界裡,未嘗有真正的內心生活。對於這樣的人,心靈的寧靜就無從談起。一個人唯有關注心靈,才會因為心靈被擾亂而不安,才會有尋求心靈的寧靜之需要。所以,具有過內心生活的稟賦,或者養成這樣的習慣,這是最重要的。有此稟賦或習慣的人都知道,其實內心生活與外部生活並非互相排斥的,同一個人完全可能在兩方面都十分豐富。區別在於,注重內心生活的人善於把外部生活的收穫變成心靈的財富,缺乏此種稟賦或習慣的人則往往會迷失在外部生活中,人整個兒是散的。自我是一個中心點,一個人有了堅實的自我,他在這個世界上便有了精神的坐標,無論走多遠都能夠找到回家的路。 
  換一個比方,我們不妨說,一個有著堅實的自我的人便彷彿有了一個精神的密友,他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這個密友,這個密友將忠實地分享他的一切遭遇,傾聽他的一切心語。 
  如果一個人有自己的心靈追求,又在世界上闖蕩了一番,有了相當的人生閱歷,那麼,他就會逐漸認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世界無限廣闊,誘惑永無止境,然而,屬於每一個人的現實可能性終究是有限的。你不妨對一切可能性保持著開放的心態,因為那是人生魅力的源泉,但同時你也要早一些在世界之海上拋下自己的錨,找到最適合自己的領域。一個人不論偉大還是平凡,只要他順應自己的天性,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並且一心把自己喜歡做的事做得盡善盡美,他在這世界上就有了牢不可破的家園。於是,他不但會有足夠的勇氣去承受外界的壓力,而且會有足夠的清醒來面對形形色色的機會的誘惑。我們當然沒有理由懷疑,這樣的一個人必能獲得生活的充實和心靈的寧靜。   
  感 覺(1)   
  ○馮驥才 
  黃昏時聽音樂是一種特殊享受。那當兒,暮色濃深,屋裡的一切都迷濛模糊,沒有什麼具體清晰的形象映入眼簾,攪亂心腦,心靈才能讓聽覺牽著夢遊一般地飄入音樂的境界中去。哎,你是不是也有此同感? 
  我這感覺既強烈又奇妙,以至我懷疑自己有點神經質。記得那次絕對是個黃昏,大概聽舒曼的《夢幻曲》吧!家裡只我自己,靜靜的空間灌滿了那深沉而醉心的琴音。屋子的四角都黑了,窗前的東西變成一堆分不清的影子,只有窗玻璃上還依稀映著一點淡淡的橘色的夕照。 
  我的心像被這音樂洗過一樣聖潔。不知是心沉浸在琴音裡,還是琴音充滿我的心裡,一股潛流似的婉轉迴旋。於是我被感動起來,隨之而來,便是動心的感覺漸漸加強,心裡的潛流形成一個疾轉的漩渦,到了感動的潮頭捲起,我忽然不能自已。好像有根無形的攪棒,把沉澱心底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翻騰起來。說不出是什麼難忘的事或感受過的情緒,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甜蜜?憂傷?思念?委屈?已經落空的企盼?留不住的甜美……一下子,大滴大滴的淚珠子竟然自個兒奪眶而出,衣襟很快就濕了一片。我完全不能自制,也不想自制,因為這絕不是一種痛苦,而是一種異常的、令人顫慄的幸福的感覺。平日裡,偶然給什麼意外的事物觸發,也會生出這樣一種感覺,卻總是一掠而過,從來沒有凝聚起來,這樣有力地撞擊我的心扉。 
  然而我不明白,這感覺是怎樣來的,是那琴音引來的?到底是哪個旋律、哪個和聲打動?奇怪的是,以後,多少次,黃昏時,我設法支開家裡的人,依舊在這光線晦暗、陰影重重的安寂的小屋裡,獨自倚門傾聽這支曲子,但再也不曾出現那種忍俊不禁、苦樂交加的感覺了。琴音像一陣微弱的風,難得再在我心中吹起浪頭。怎麼回事? 
  感覺是找不到的,只有它來找你。 
  兩年後,我早已忘掉尋覓這感覺的念頭,卻意外碰到了它。 
  那是個深秋時節,剛剛下過一場濛濛小雨,天色將暮,人在戶外,臉頰和雙手都感到微微涼意。 
  我才辦完一件事回家,走在一條沿河的小道上。小河在左邊,蜿蜒又清亮,緩斜的泥坡三三五五坐著一些垂柳;右邊是一面石砌的高牆,不知當年是哪家豪門顯貴的宅院。這石牆很長,向前延長很遠。院內一些老楊樹把它巨大的傘狀的樹冠伸出來。樹上的葉子正在脫落,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枝上的不多。雖然無風,不時有一片巴掌大的褐色葉子,自個兒脫開枝頭,從半空中打著各式各樣的旋兒忽悠悠落下來,落在地上的葉子中間,立時混在一起,分不開來。大樹也就立刻顯得輕鬆一些似的。我踏著這落葉走,忽然發現一片葉子,異常顯眼,它比一般葉子稍小,嶄新油亮,分明是一片新葉,可惜它生不逢時,沒有長足,沒有脹滿它每一個生命的細胞,散盡汁液與幽香,就早早隨同老葉一同飄落。可是,大自然已經不可逆地到了落葉時節,誰又管它這一片無足輕重的葉子呢!我看見這塗了一層蠟似的翠綠的葉面上注著幾滴晶亮的水珠,興許是剛才的雨滴,卻正像它無以言傳的傷心的淚。它多麼熱愛這樹上的生活——風裡的喧嘩,雨裡的喧鬧,陽光裡閃動的光華,它多麼渴望在這樹上多多留連一刻。生活,儘管給生命許許多多折磨、苦澀、煩惱、欺騙和不幸,誰願意丟棄它?甚至依舊甘心把一切奉獻給它。生活,你拿什麼償還一切生命對你的奉獻?永遠是希望嗎? 
  我憐惜地拾起這片綠葉,抬眼一望,驀然發現高高的、被雨淋濕發暗的牆頭上,趴著一隻雪白的貓,呆呆瞧著我;楊樹深處,有兩扇玻璃窗反映著雨後如洗的藍天,好像躲在暗處的一雙美麗的眼睛……突然,就是這突然的一下,我被莫名地感動起來。那次聽音樂時所產生的異樣的感覺,又一次湧入我的心中,在我心裡翻江倒海地攪動起來,視覺又一次被止不住的大股熱淚遮擋住了。我站在滿地褐黃斑駁的落葉中間,貪婪地享受這又甜又苦的情感,並讓這情感盡情宣洩和延長,多留它一些時候。誰知它只是這一小陣子,轉眼竟然霧一般漸漸消散。好似一下子都擁聚與凝結起來的事物,又一下子分散開來,抓都抓不著。咦,這是怎麼回事? 
  我手裡拈著這片閃光而早落的葉子,癡呆呆地站著。   
  怎一個「涼」字   
  ○桂 苓 
  記得讀過一篇短文,說「涼」是個小姑娘。這比喻真好。 
  涼怯怯的,又竊竊的,躲在門後,又半含半露,偷眼打量著柴扉前那個被狗咬著摩挲著手不敢進來的人。「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說的就是涼。 
  涼風、涼席、涼水、涼夜、涼衣…… 
  涼爽、涼意、微涼、幽涼、清涼、秋涼…… 
  涼永遠不可以是工筆的,濃墨重彩的;也似乎不可以是白描的、鐵鉤銀線的;它只是水墨的,暈染的,氤氳又洇暈的;它是煙雨迷濛的山水,風雨凋敝的曠野田園,但又不可以是唐風的景致,而僅僅是宋月般的情懷…… 
  我小時候把冰涼的小手怯怯地伸向母親,伸向姐姐,伸向每一個愛我的人,說「涼,暖暖」。怯怯的聲調,像嬌氣的小姑娘在生人面前言語嬌怯地拽著母親衣襟叫「娘」。 
  我把小手伸向很多人取暖,以取得幫助或者愛。那時候父親還在,我尚不知道人世間的世態炎涼,身邊尚有許多愛我們的人,我們是指媽、三姐和我。不僅幼小如我,就連年過半百的母親,面對發生在身邊的炎涼落差,也是徒歎人走茶涼。是的,淒連的兩個形容事態的詞都是『涼」,而不是冷。相比而言,「涼」多含蓄啊,有著太多的巧妙遁詞和委婉曲折。 
  經過太多的變故,一個人會變得世故些吧?沒有,唯一學乖了的只是我的心一點點一點點變涼了,眼睛所見也涼了,一波清水的涼,一抹秋風的涼,一場秋雨一場寒的微涼。那種漸變的、淡淡濛濛秋意籠罩的涼,經春歷夏,冬天尚遠,那時的秋涼,心底一點點沉下來的,平沙落雁的,漁歌唱晚的,古堡烽煙的,塞上風寒衰草連天的涼。 
  我喜歡微微發涼的衣裳,摸上去有涼滑的手感。穿著,似乎永遠有吹風淋雨的感覺,秋涼如水,我永遠地處於人生之秋裡。 
  我喜歡夏夜月亮下、露水裡,睡在棗樹底下、涼席上面的感覺。棗花簌簌落,青棗紅棗砸在腦門子上。竹編的涼席睡久了,有父親淡淡的腦油味兒,黃中泛紅,像摩挲日久的本色葫蘆。睡在涼陰裡,臉側貼著滑膩的涼席,一隻手在月亮光裡一起一落,像飛倦的夜鳥想歇息了又慣性地扑打翅膀。這時候極適宜懷念父親,極適宜因為懷念一個人而一滴一滴,半天地滴下一些清涼的淚。   
  憂愁和憂鬱   
  ○鄧 剛 
  憂鬱比憂愁的檔次高。 
  如果你吃不飽或穿不暖,如果你的親人有病,如果你身無分文窮困潦倒,你為此而操心上火緊皺眉頭,這是憂愁;可是你吃得飽穿得暖,你口袋裡的錢包總是鼓鼓的,然而,你還是躺在真皮沙發或席夢思床上毫無原因地痛苦,這就是憂鬱。憂愁好解決,你吃不飽時突然得到一桌美味的飯菜,你穿不暖時突然得到一件皮大衣,你立即會化憂愁為歡樂。但憂鬱卻不能那麼簡單地解決,有時那死不了活不成的情緒讓你終生都不得解脫。 
  應該說年輕人很少憂鬱,他們健壯結實,他們活蹦亂跳,因此他們經常熱血湧動,大腦興奮。另外他們還沒有那麼多的閱歷,前途的坎坷被他們熱氣騰騰的想像一掃而光,所以他們也無法有深謀遠慮,也就少有憂鬱。 
  奇怪的是竟然也有不少年輕人患憂鬱症,特別是女孩子。《紅樓 夢》中的林黛玉簡直就是憂鬱的冠軍,幸虧賈寶玉沒和她結婚,否則非被她折騰死不可。我認識的一個相當聰明的女孩子,她的憂鬱簡直就是招之即來,而且揮之不去。突然的一個上午或是下午或是傍晚或是說不清什麼時候,她就「感覺不好」或「沒什麼意思」了。我說這是無病呻吟,她立即柳眉倒豎,說沒有原因的痛苦是最高檔次的痛苦。問題是她經常向我傾訴這種高檔次的痛苦,那半死半活的表情,弄得我也神經兮兮的。 
  不過,並非所有的人都具備憂鬱的資格。也就是說,不是隨便誰想憂鬱就能憂鬱的。憂愁是物質的、肉體的,憂鬱是精神的、靈魂的。精神和靈魂上的事何等了得,你必須讀些書,識些字,懂得貝多芬是搞音樂的,畢 加索是畫畫的,並且還知道喝咖啡時加鮮奶與加「伴侶」的滋味有微妙的差異,這也許才有幸進入憂鬱的檔次。你大概會覺得我是在諷刺憂鬱,那你就錯了。我是在說真正的憂鬱是需要文化的,是需要深邃的思維能力的。是需要高層次的文明環境的。人生讀書憂患始,據有關專家調查,患憂鬱症的,知識分子比沒有文化的多無數倍。尤其是搞文學藝術的,特別是詩人,大多數都有憂鬱症。他們往往一面吃著麵包香腸,品著紅酒咖啡,一面大談悲觀主義。處於極度貧困的人是無法理解憂鬱的。記得小時候我們餓得兩眼放綠光,冒著被摔死的危險爬到槐樹最高的枝杈上,摘下最後一朵倖存的槐花吞入腹中充飢時,突然聽說附近一所大學的一個老教授因長期憂鬱而自殺了。據說他自殺時是把毒藥摻進早餐的牛奶中喝下去的,我們全體爬樹的孩子氣得大罵起來,有牛奶喝還他媽的自殺,活該倒霉!也許正因為是這種低檔的思維,所以才有了後來「文革」風起雲湧的愚蠢激情。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物質富足之後,產生憂鬱的土壤就更加肥沃。西方先進國家的一些科學家們富得不耐煩了,整天痛苦地抗議:實驗室給兔子、老鼠和猴子之類的小動物做試驗時不注射麻醉藥,使小動物們遭受難以忍受的疼痛。這種免了老鼠痛苦的舉動,差點就笑掉我們的大牙,真是吃飽了撐的! 
  但我漸漸發現,經常憂鬱的人並非無病呻吟,凡是他「感覺不好」時,往往是天氣不好或環境太吵或太靜或剛剛幹完一件事有點百無聊賴時。我還發現,有憂鬱症的女孩子一般身材比較瘦弱,蒼白的皮膚下面可以看到藍色的血管,也許有輕度神經質,也許胃腸功能欠佳,而且睡眠絕 對不好。也就是說他們沒有力氣熱情,更無法熱血沸騰,為此大腦供氧不足,細胞就無法樂觀地工作,應該說這是一種病態。然而讓我疑惑不解的是,患憂鬱症的年輕人似乎都挺深刻甚至尖刻,連服裝的顏色也都趨於冷調,而且要他們笑一下非常艱難。如果有憂鬱症的人愛好文學,我覺得他們更適合搞理論和評論。意外的是他們對情感卻不冷,談情說愛往往比一般人還要激烈,這種激烈在當今複雜浮躁的生活中,恐怕不是什麼優點,弄不好要嚙碎自己的心。我希望患憂鬱症的年輕人大口呼吸,使勁蹦跳,多曬太陽,讓血液在身體內湧動起來,也許就會沖淡冰冷的憂鬱。倘若這樣還無效,那只能去看醫生。   
  雨天的魅力   
  ○蓉 子真喜歡這樣綿綿的雨,長長地落著,忘記了晨昏,忘記了時間,也忘了節令。啊,尤其在這五月已過去了一半的初夏,雨像薄紗的帷簾一樣突然地放下,立刻為你隔住了很多陽光下的喧騰和擾攘,以及過分明白清晰的事物形象。因為晴天太陽亮,聲光無盡,腳步雜沓,事情就多得讓你做不完;而且它無形中有那種催迫人的力量,使你無法懶惰。一個亮亮的晴天,你家電話鈴響的次數,一定比雨天多;門鈴被按響的機會,也一定較陰雨的日子多;我自己的心也會不停地忙——特別是我們女人家,一碰到那久雨後的大晴天,就如同撿到一塊金黃色的黃金似的,非要好好地利用一番不可。又想曬書,又想曬被,更願痛痛快快洗一次衣物。因為這富有熱力的陽光,能將每一件濕漉漉的衣服曬得又乾又脆;能使每一樣經它暴曬過的物件留下餘香;而這等的好天氣又是最引誘人要去旅行和郊遊的天氣;也是處理各種外出事務最方便的天氣;當然,也是最適於拜訪朋友的好天氣了……好像一到晴天,諸事就爭先恐後蜂擁而至,你竟不知道先做哪一件才是? 
  突然間,那盞金黃燦爛的大燈轉暗了,在幽暗氣氛裡,第一滴雨像珍珠般掉落,然後無數的雨珠串連成線,壓抑著飛揚的灰塵……雖然雨的步態輕柔,但是你仍然聽見它清朗的帶金屬韻律的步音,當叢弦俱奏又不停地增加更多的絃索時,你就可以聽到一曲豐富的雨的交響樂了!這時,你整個地被籠罩在雨絲交織成的簾子裡。首先,你感到了絲綢觸膚的涼爽;炎熱退卻,煩囂也跟著遠去。隔著一層薄薄的朦朧看世界,不慌不忙,世界是那樣寧靜可愛;隔著一點距離看人生,人和事都比較好安排。真的,在這靜靜的下雨天,誰也不擾亂誰,只見雨中綠意如潤玉,蓓蕾們也有了血色,同樣是我們枯旱的心——日日沉埋在煙塵和煩囂中的,竟也獲得一些澤潤,尋回一點寧靜,找著那屬於自己的聲音和思維。如果雨下得更濃更密,你就更無牽無掛了,很多生活上的雜七雜八都可放下,而且一無愧怍。只有在這時,你可以理直氣壯地把不想做的事情統統給推開說:「下雨嘛,等天好了再說。」——這真是最好的理由,誰也不敢責怪你懶惰;其實你雖懶,心靈卻像雨水中的葉開始搖曳起來,尤其是在這五月已過去了一半的初夏,讓似甘露的雨帶給你一份清涼意,給你從容地醞釀那創造的靈泉吧!   
  自己與自己   
  ○李發模 
  有句俗語:「自己與自己過不去。」 
  當自己突然明白,還有兩個「自己」與自己「對影成三人」之時,那兩個「自己」則相互挾持左右著自己。 
  自己與自己充滿了「內心的困惑」:一個自己要「知足常樂」,淡泊致遠;一個自己要「不懈追求」,突圍展翼。一個自己像樹上的烏鴉,叼一塊肉;而另一個自己則是狐狸,哄騙樹上叼肉的烏鴉,花言巧語。 
  自己也想栽種葡萄,另一個自己又說葡萄是酸的。 
  自己很自己的時候,常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自己不自己的時候,信仰萎縮,靈魂自溺,生命充滿了負面的意義。 
  更多的時候,自己通常被夾擊在兩難之間,口念「儉樸度日」,心卻渴盼「福祿壽喜」;心想誠實勞動,無私奉獻,遇事則陷入一己的「恩怨得失」;明知該崇敬人格與學識,遇利則看人眼色耽於媚欲;深知該實事求是,公道仗義,利害卻脅迫你口是心非,言行不一。 
  自己設公堂審判自己,自己與自己打著官司。寧靜狀告躁動,躁動鬧醒沉思。時而這個自己「大打出手」,時而那個自己「防不勝防」。這一場這個自己「走紅」,那一場那個自己「盈利」。最怕兩者呼應,合謀煽起一場「寒火攻心」的頑疾。 
  總在為難自己,總在殘缺自己,恰恰是因為,許多時候,我們常常不能成為自己。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流行哲理小品(中國卷)>>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