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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紅塵中拈花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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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魯迅:我的第一個師父

    魯迅    
    不記得是那一部舊書上看來的了,大意說是有一位道學先生,自然是名人,一生拚命闢佛,卻名自己的小兒子為「和尚」。有一天,有人拿這件事來質問他。他回答道:「這正是表示輕賤呀!」那人無話可說而退去。    
    其實,這位道學先生是詭辯。名孩子為「和尚」,其中是含有迷信的。中國有許多妖魔鬼怪,專喜歡殺害有出息的人,尤其是孩子;要下賤,他們才放手,安心。和尚這一種人,從和尚的立場看來,會成佛——但也不一定——固然高超得很,而從讀書人的立場一看,他們無家無室,不會做官,卻是下賤之流。讀書人意中的鬼怪,那意見當然和讀書人相同,所以也就不來攪擾了。這和名孩子為阿貓阿狗,完全是一樣的意思:容易養大。    
    還有一個避鬼的法子,是拜和尚為師,也就是捨給寺院了的意思,然而並不放在寺院裡。我生在周氏是長男,「物以希為貴」,父親怕我有出息,因此養不大,不到一歲,便領到長慶寺裡去,拜了一個和尚為師了。拜師是否要贄見禮,或者佈施什麼的呢,我完全不知道。只知道我卻由此得到一個法名叫作「長庚」,後來我也偶爾用作筆名,並且在《在酒樓上》這篇小說裡,贈給了恐嚇自己的侄女的無賴;還有一件百家衣,就是「衲衣」,論理,是應該用各種破布拼成的,但我的卻是橄欖形的各色小綢片所縫就,非喜慶大事不給穿;還有一條稱為「牛繩」的東西,上掛零星小件,如歷本,鏡子,銀篩之類,據說是可以避邪的。    
    這種佈置,好像也真有些力量:我至今沒有死。    
    不過,現在法名還在,那兩件法寶卻早已失去了。前幾年回北平去,母親還給了我嬰兒時代的銀篩,是那時的惟一的紀念。仔細一看,原來那篩子圓徑不過寸餘,中央一個太極圖,上面一本書,下面一卷畫,左右綴著極小的尺,剪刀,算盤,天平之類。我於是恍然大悟,中國的邪鬼,是怕斬釘截鐵,不能含糊的東西的。因為探究和好奇,去年曾經去問上海的銀樓,終於買了兩面來,和我的幾乎一式一樣,不過綴著的小東西有些增減。奇怪得很,半世紀有餘了,邪鬼還是這樣的性情,避邪還是這樣的法寶。然而我又想,這法寶成人卻用不得,反而非常危險的。    
    但因此又使我記起了半世紀以前的最初的先生。我至今不知道他的法名,無論誰,都稱他為「龍師父」,瘦長的身子,瘦長的臉,高顴細眼,和尚是不應該留須的,他卻有兩綹下垂的小鬍子。對人很和氣,對我也很和氣,不教我念一句經,也不教我一點佛門規矩;他自己呢,穿起袈裟來做大和尚,或者戴上毗盧帽放焰口,「無祀孤魂,來受甘露味」的時候,是莊嚴透頂的,平常可也不唸經,因為是住持,只管著寺裡的瑣屑事,其實——自然是由我看起來——他不過是一個剃光了頭髮的俗人。    
    因此我又有一位師母,就是他的老婆。論理,和尚是不應該有老婆的,然而他有。我家的正屋的中央,供著一塊牌位,用金字寫著必須絕對尊敬和服從的五位:「天地君親師」。我是徒弟,他是師,決不能抗議,而在那時,也決不想到抗議,不過覺得似乎有點古怪。但我是很愛我的師母的,在我的記憶上,見面的時候,她已經大約有四十歲了,是一位胖胖的師母,穿著玄色紗衫褲,在自己家裡的院子裡納涼,她的孩子們就來和我玩耍。有時還有水果和點心吃——自然,這也是我所以愛她的一個大原因;用高潔的陳源教授的話來說,便是所謂「有奶便是娘」,在人格上是很不足道的。不過我的師母在戀愛故事上,卻有些不平常。「戀愛」,這是現在的術語,那時我們這偏僻之區只叫作「相好」。《詩經》云:「式相好矣,毋相尤矣」,起源是算得很古,離文武周公的時候不怎麼久就有了的,然而後來好像並不算十分冠冕堂皇的好話。這且不管它罷。總之,聽說龍師父年青時,是一個很漂亮而能幹的和尚,交際很廣,認識各種人。有一天,鄉下做社戲了,他和戲子相識,便上台替他們去敲鑼,精光的頭皮,簇新的海青,真是風頭十足。鄉下人大抵有些頑固,以為和尚是只應該唸經拜懺的,台下有人罵了起來。師父不甘示弱,也給他們一個回罵。於是戰爭開幕,甘蔗梢頭雨點似的飛上來,有些勇士,還有進攻之勢,「彼眾我寡」,他只好退走,一面退,一面一定追,逼得他又只好慌張的躲進一家人家去。而這人家,又只有一位年青的寡婦。以後的故事,我也不甚了然了,總而言之,她後來就是我的師母。    
    自從《宇宙風》出世以來,一向沒有拜讀的機緣,近幾天才看見了「春季特大號」。其中有一篇銖堂先生的《不以成敗論英雄》,使我覺得很有趣,他以為中國人的「不以成敗論英雄」,「理想是不能不算崇高」的,「然而在人群的組織上實在要不得。抑強扶弱,便是永遠不願意有強。崇拜失敗英雄,便是不承認成功的英雄」。「近人有一句流行話,說中國民族富於同化力,所以遼金元清都並不曾征服中國。其實無非是一種惰性,對於新制度不容易接收罷了」。我們怎樣來改悔這「惰性」呢,現在姑且不談,而且正在替我們想法的人們也多得很。我只要說那位寡婦之所以變了我的師母,其弊病也就在「不以成敗論英雄」。鄉下沒有活的岳飛或文天祥,所以一個漂亮的和尚在如雨而下的甘蔗梢頭中,從戲台逃下,也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失敗的英雄。她不免發現了祖傳的「惰性」,崇拜起來,對於追兵,也像我們的祖先的對於遼金元清的大軍似的,「不承認成功的英雄」了。在歷史上,這結果是正如銖堂先生所說:「乃是中國的社會不樹威是難得帖服的」,所以活該有「揚州十日」和「嘉定三屠」。但那時的鄉下人,卻好像並沒有「樹威」,走散了,自然,也許是他們料不到躲在家裡。    
    因此我有了三個師兄,兩個師弟。大師兄是窮人的孩子,捨在寺裡,或是賣在寺裡的;其餘的四個,都是師父的兒子,大和尚的兒子做小和尚,我那時倒並不覺得怎麼稀奇。大師兄只有單身;二師兄也有家小,但他對我守著秘密,這一點,就可見他的道行遠不及我的師父,他的父親了。而且年齡都和我相差太遠,我們幾乎沒有交往。    
    三師兄比我恐怕要大十歲,然而我們後來的感情是很好的,我常常替他擔心。還記得有一回,他要受大戒了,他不大看經,想來未必深通什麼大乘教理,在剃得精光的腦門上,放上兩排艾絨,同時燒起來,我看是總不免要叫痛的,這時善男信女,多數參加,實在不大雅觀,也失了我做師弟的體面。這怎麼好呢?每一想到,十分心焦,彷彿受戒的是我自己一樣。然而我的師父究竟道力高深,他不說戒律,不談教理,只在當天大清早,叫了我的三師兄去,厲聲吩咐道:「拚命熬住,不許哭,不許叫,要不然,腦袋就炸開,死了!」這一種大喝,實在比什麼《妙法蓮花經》或《大乘起信論》還有力,誰高興死呢,於是儀式很莊嚴的進行,雖然兩眼比平時水汪汪,但到兩排艾絨在頭頂上燒完,的確一聲也不出。我噓一口氣,真所謂「如釋重負」,善男信女們也個個「合十讚歎,歡喜佈施,頂禮而散」了。    
    出家人受了大戒,從沙彌升為和尚,正和我們在家人行過冠禮,由童子而為成人相同。成人願意「有室」,和尚自然也不能不想到女人。以為和尚只記得釋迦牟尼或彌勒菩薩,乃是未曾拜和尚為師,或與和尚為友的世俗的謬見。寺裡也有確在修行,沒有女人,也不吃葷的和尚,例如我的大師兄即是其一,然而他們孤僻,冷酷,看不起人,好像總是鬱鬱不樂,他們的一把扇或一本書,你一動他就不高興,令人不敢親近他。所以我所熟識的,都是有女人,或聲明想女人,吃葷,或聲明想吃葷的和尚。    
    我那時並不詫異三師兄在想女人,而且知道他所理想的是怎樣的女人。人也許以為他想的是尼姑罷,並不是的,和尚和尼姑「相好」,加倍的不便當。他想的乃是千金小姐或少奶奶;而作這「相思」或「單相思」——即今之所謂「單戀」也——的媒介的是「結」。我們那裡的闊人家,一有喪事,每七日總要做一些法事,有一個七日,是要舉行「解結」的儀式的,因為死人在未死之前,總不免開罪於人,存著冤結,所以死後要替他解散。方法是在這天拜完經懺的傍晚,靈前陳列著幾盤東西,是食物和花,而其中有一盤,是用麻線或白頭繩,穿上十來文錢,兩頭相合而打成蝴蝶式,八結式之類的複雜的,頗不容易解開的結子。一群和尚便環坐桌旁,且唱且解,解開之後,錢歸和尚,而死人的一切冤結也從此完全消失了。這道理似乎有些古怪,但誰都這樣辦,並不為奇,大約也是一種「惰性」。不過解結是並不如世俗人的所推測,個個解開的,倘有和尚以為打得精緻,因而生愛,或者故意打得結實,很難解散,因而生恨的,便能暗暗的整個落到僧袍的大袖裡去,一任死者留下冤結,到地獄裡去吃苦。這種寶結帶回寺裡,便保存起來,也時時鑒賞,恰如我們的或亦不免偏愛看看女作家的作品一樣。當鑒賞的時候,當然也不免想到作家,打結子的是誰呢,男人不會,奴婢不會,有這種本領的,不消說是小姐或少奶奶了。和尚沒有文學界人物的清高,所以他就不免睹物思人,所謂「時涉遐想」起來,至於心理狀態,則我雖曾拜和尚為師,但究竟是在家人,不大明白底細。只記得三師兄曾經不得已而分給我幾個,有些實在打得精奇,有些則打好之後,浸過水,還用剪刀柄之類砸實,使和尚無法解散。解結,是替死人設法的,現在卻和和尚為難,我真不知道小姐或少奶奶是什麼意思。這疑問直到二十年後,學了一點醫學,才明白原來是給和尚吃苦,頗有一點虐待異性的病態的。深閨的怨恨,會無線電似的報在佛寺的和尚身上,我看道學先生可還沒有料到這一層。    
    後來,三師兄也有了老婆,出身是小姐,是尼姑,還是「小家碧玉」呢,我不明白,他也嚴守秘密,道行遠不及他的父親了。這時我也長大起來,不知道從那裡,聽到了和尚應守清規之類的古老話,還用這話來嘲笑他,本意是在要他受窘。不料他竟一點不窘,立刻用「金剛怒目」式,向我大喝一聲道:    
    「和尚沒有老婆,小菩薩那裡來!?」    
    這真是所謂「獅吼」,使我明白了真理,啞口無言,我的確早看見寺裡有丈餘的大佛,有數尺或數寸的小菩薩,卻從未想到他們為什麼有大小。經此一喝,我才徹底的省悟了和尚有老婆的必要,以及一切小菩薩的來源,不再發生疑問。但要找尋三師兄,從此卻艱難了一點,因為這位出家人,這時就有了三個家了:一是寺院,二是他的父母的家,三是他自己和女人的家。    
    我的師父,在約略四十年前已經去世;師兄弟們大半做了一寺的住持;我們的交情是依然存在的,卻久已彼此不通消息。但我想,他們一定早已各有一大批小菩薩,而且有些小菩薩又有小菩薩了。


第一部分老捨:宗月大師

    老捨    
    在我小的時候,我因家貧而身體很弱。我九歲才入學。因家貧體弱,母親有時候想叫我去上學,又怕我受人家的欺侮,更因交不上學費,所以一直到九歲我還不識一個字。說不定,我會一輩子也得不到讀書的機會。因為母親雖然知道讀書的重要,可是每月間三四弔錢的學費,實在讓她為難。母親是最喜臉面的人。她遲疑不決,光陰又不等待著任何人,晃來晃去,我也許就長到十多歲了。一個十多歲的貧而不識字的孩子,很自然的去作個小買賣——弄個小筐,賣些花生、煮豌豆,或櫻桃什麼的。要不然就是去學徒。母親很愛我,但是假若我能去做學徒,或提籃沿街賣櫻桃而每天賺幾百錢,她或者就不會堅決的反對。窮困比愛心更有力量。    
    有一天劉大叔偶然的來了。我說「偶然的」,因為他不常來看我們。他是個極富的人,儘管他心中並無貧富之別,可是他的財富使他終日不得閒,幾乎沒有工夫來看窮朋友。一進門,他看見了我。「孩子幾歲了?上學沒有?」他問我的母親。他的聲音是那麼洪亮(在酒後,他常以學喊俞振庭的《金錢豹》自傲),他的衣服是那麼華麗,他的眼是那麼亮,他的臉和手是那麼白嫩肥胖,使我感到我大概是犯了什麼罪。我們的小屋,破桌凳,土炕,幾乎禁不住他的聲音的震動。等我母親回答完,劉大叔馬上決定:「明天早上我來,帶他上學,學錢、書籍,大姐你都不必管!」我的心跳起多高,誰知道上學是怎麼一回事呢!    
    第二天,我像一條不體面的小狗似的,隨著這位闊人去入學。學校是一家改良私塾,在離我的家有半里多地的一座道士廟裡。廟不甚大,而充滿了各種氣味:一進山門先有一股大煙味,緊跟著便是糖精味(有一家熬製糖球糖塊的作坊),再往裡,是廁所味,與別的臭味。學校是在大殿裡。大殿兩旁的小屋住著道士和道士的家眷。大殿裡很黑、很冷。神像都用黃布擋著,供桌上擺著孔聖人的牌位。學生都面朝西坐著,一共有三十來人。西牆上有一塊黑板——這是「改良」私塾。老師姓李,一位極死板而極有愛心的中年人。劉大叔和李老師「嚷」了一頓,而後教我拜聖人及老師。老師給了我一本《地球韻言》和一本《三字經》。我於是,就變成了學生。    
    自從作了學生以後,我時常的到劉大叔的家中去。他的宅子有兩個大院子,院中幾十間房屋都是出廊的。院後,還有一座相當大的花園。宅子的左右前後全是他的房屋,若是把那些房子齊齊的排起來,可以佔半條大街。此外,他還有幾處鋪店。每逢我去,他必招呼我吃飯,或給我一些我沒有看見過的點心。他絕不以我為一個苦孩子而冷淡我,他是闊大爺,但是他不以富傲人。    
    在我由私塾轉入公立學校去的時候,劉大叔又來幫忙。這時候,他的財產已大半出了手。他是闊大爺,他只懂得花錢,而不知道計算。人們吃他,他甘心教他們吃;人們騙他,他付之一笑。他的財產有一部分是賣掉的,也有一部分是被人騙了去的。他不管;他的笑聲照舊是洪亮的。    
    到我在中學畢業的時候,他已一貧如洗,什麼財產也沒有了,只剩了那個後花園。不過,在這個時候,假若他肯用用心思,去調整他的產業,他還能有辦法教自己豐衣足食,因為他的好多財產是被人家騙了去的。可是,他不肯去請律師。貧與富在他心中是完全一樣的。假若在這時候,他要是不再隨便花錢,他至少可以保住那座花園和城外的地產。可是,他好善。儘管他自己的兒女受著饑寒,儘管他自己受盡折磨,他還是去辦貧兒學校、粥廠等等慈善事業。他忘了自己。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和他過往的最密。他辦貧兒學校,我去作義務教師。他施捨糧米,我去幫忙調查及散放。在我的心裡,我很明白:放糧放錢不過只是延長貧民的受苦難的日期,而不足以阻攔住死亡。但是,看劉大叔那麼熱心,那麼真誠,我就顧不得和他辯論,而只好也出點力了。即使我和他辯論,我也不會得勝,人情是往往能戰勝理智的。    
    在我出國以前,劉大叔的兒子死了。而後,他的花園也出了手。他入廟為僧,夫人與小姐入庵為尼。由他的性格來說,他似乎勢必走入避世學禪的一途。但是由他的生活習慣上來說,大家總以為他不過能唸唸經,佈施佈施僧道而已,而絕對不會受戒出家。他居然出了家。在以前,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他也嫖也賭。現在,他每日一餐,入秋還穿著件夏布道袍。這樣苦修,他的臉上還是紅紅的,笑聲還是洪亮的。對佛學,他有多麼深的認識,我不敢說。我卻真知道他是個好和尚,他知道一點便去做一點,能做一點便做一點。他的學問也許不高,但是他所知道的都能見諸實行。    
    出家以後,他不久就做了一座大寺的方丈。可是沒有多久就被驅除出來。他是要做真和尚,所以他不惜變賣廟產去救濟苦人。廟裡不要這種方丈。一般的說,方丈的責任是要擴充廟產,而不是救苦救難的。離開大寺,他到一座沒有任何產業的廟裡做方丈。他自己既沒有錢,他還須天天為僧眾們找到齋吃。同時,他還舉辦粥廠等等慈善事業。他窮,他忙,他每日只進一頓簡單的素餐,可是他的笑聲還是那麼洪亮。他的廟裡不應佛事,趕到有人來請,他便領著僧眾給人家去唪真經,不要報酬。他整天不在廟裡,但是他並沒忘了修持;他持戒越來越嚴,對經義也深有所獲。他白天在各處籌錢辦事,晚間在小室裡作工夫。誰見到這位破和尚也不曾想到他曾是個在金子里長起來的闊大爺。    
    去年,有一天他正給一位圓寂了的和尚唸經,他忽然閉上了眼,就坐化了。火葬後,人們在他的身上發現許多舍利。    
    沒有他,我也許一輩子也不會入學讀書。沒有他,我也許永遠想不起幫助別人有什麼樂趣與意義。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佛?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確相信他的居心與言行是與佛相近似的。我在精神上物質上都受過他的好處,現在我的確願意他真的成了佛,並且盼望他以佛心引領我向善,正像在三十五年前,他拉著我去入私塾那樣!    
    他是宗月大師。


第一部分弘一:我在西湖出家的經過(1)

    弘一    
    杭州這個地方,實堪稱為佛地;因為那邊寺廟之多,約有兩千餘所,可想見杭州佛法之盛了。    
    最近越風社要出關於「西湖」的增刊,由黃居士來函要我做一篇西湖與佛教之因緣,我覺得這個題目的範圍太廣泛了,而且又無參考書在手,於短期間內是不能做成的。    
    所以現在就將我從前在西湖居住時,把那些值得追味的幾件零碎的事情來說一說,也算是紀念我出家的經過。    
    1    
    我第一次到杭州,是光緒二十八年七月(本篇所記的年月,皆依舊歷)。    
    在杭州住了約莫一個月光景,但是並沒有到寺院裡去過。只記得有一次到湧金門外去吃過一回茶而已,而同時也就把西湖的風景,稍微看了一下子。    
    第二次到杭州時,那是民國元年的七月裡,這回到杭州倒住得很久,一直住了近十年,可以說是很久的了。    
    我的住處在錢塘門內,離西湖很近,只兩里路光景。    
    在錢塘門外,靠西湖邊,有一所小茶館,名景春園,我常常一個人出門,獨自到景春園的樓上去喫茶。當民國初年的時候,西湖那邊的情形,完全與現在兩樣;那時候還有城牆及很多柳樹,都是很好看的。除了春秋兩季的香會之外,西湖邊的人總是很少,而錢塘門外,更是冷靜了。    
    在景春園的樓下,有許多的茶客,都是那些搖船抬轎的勞動者居多。而在樓上喫茶的就只有我一個人了,所以我常常一個人在上面喫茶,同時還憑欄看看西湖的風景。    
    在茶館的附近,就是那有名的大寺院——昭慶寺了。    
    我喫茶之後,也常常順便地到那裡去看一看。    
    當民國二年夏天的時候,我曾在西湖的廣化寺裡面住了好幾天,但是住的地方,卻不是在出家人的範圍之內,那是在該寺的旁邊,有一所叫做痘神祠樓上的。    
    痘神祠是廣化寺專門為著要給那些在家的客人住的,當時我住在裡面的時候,有時也曾到出家人所住的地方去看看,心裡卻感覺得很有意思呢!    
    記得那時我亦常常坐船到湖心亭去喫茶。    
    曾有一次,學校裡有一位名人來演講,那時,我和夏丏尊居士兩人,卻出門躲避,而到湖心亭上去喫茶呢!當時夏丏尊曾對我說:「像我們這種人,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那時候我聽到這句話,就覺得很有意思,這可以說是我後來出家的一個遠因了。    
    2    
    到了民國五年的夏天,我因為看到日本雜誌中,有說及關於斷食方法的,謂斷食可以治療各種疾病。當時我就起了一種好奇心,想來斷食一下,因為我那個時候,患有神經衰弱症,若實行斷食後,或者可以痊癒亦未可知。要行斷食時,須於寒冷的季候方宜,所以我便預定十一月來作斷食的時間。    
    至於斷食的地點呢?總須先想一想,及考慮一下,似覺總要有個很幽靜的地方才好。當時我就和西泠印社的葉品三君來商量,結果他說在西湖附近的地方,有一所虎跑寺,可作為斷食的地點。    
    那麼我就問他:「既要到虎跑寺去,總要有人來介紹才對,究竟要請誰呢?」他說:「有一位丁輔之,是虎跑的大護法,可以請他去說一說。」於是他便寫信請丁輔之代為介紹了。    
    因為從前那個時候的虎跑,不是像現在這樣熱鬧的;而是遊客很少,且十分冷靜的地方啊!若用來作為我斷食的地點,可以說是最相宜的了。    
    到了十一月的時候,我還不曾親自到過,於是我便托人到虎跑寺那邊去走一趟,看看在哪一間房裡住好。回來後,他說在方丈樓下的地方,倒很幽靜的;因為那邊的房子很多,且平常的時候都是關起來,客人是不能走進去的,而在方丈樓上則只有一位出家人住著而已,此外並沒有什麼人居住。    
    等到十一月底,我到了虎跑寺,就住在方丈樓下的那間屋子裡了。我住進去以後,常常看到一位出家人在我的窗前經過,即是住在樓上的那一位,我看到他卻十分的歡喜呢!因此就時常和他來談話,同時他也拿佛經來給我看。    
    我以前雖然從五歲時,即時常和出家人見面,時常看見出家人到我的家裡唸經及拜懺,而於十二三歲時,也曾學了放焰口,可是並沒有和有道德的出家人住在一起,同時也不知道寺院中的內容是怎樣,以及出家人的生活又是如何。    
    這回到虎跑去住,看到他們那種生活,卻很歡喜而且羨慕起來了!    
    我雖然在那邊只住了半個多月,但心裡頭卻十分地愉快,而且對於他們所吃的菜蔬,更是歡喜吃,及回到了學校,以後我就請用人依照他們那種樣的菜煮來吃。    
    這一次,我之到虎跑寺去斷食,可以說是我出家的近因了。


第一部分弘一:我在西湖出家的經過(2)

    3    
    及到了民國六年的下半年,我就發心吃素了。    
    在冬天的時候,即請了許多的經,如《普賢行願品》、《楞嚴經》及《大乘起信論》等很多的佛經,而於自己的房裡,也供起佛像來,如地藏菩薩、觀世音菩薩……的像,於是亦天天燒香了。    
    到了這一年放年假的時候,我並沒有回家去,而到虎跑寺裡面去過年。我仍舊住在方丈樓下,那個時候,則更感覺得有興味了。於是就發心出家,同時就想拜那位住在方丈樓上的出家人作師父。    
    他的名字是弘詳師,可是他不肯[讓]我去拜他,而介紹我拜他的師父。他的師父是在松木場,護國寺裡面居住的,於是他就請他的師父回到虎跑寺來,而我也就於民國七年,正月十五日受三皈依了。    
    我打算於此年的暑假來入山,而預先在寺裡面住了一年後,然後再實行出家的。當這個時候,我就做了一件海青,及學習兩堂功課。    
    在二月初五日那天,是我的母親的忌日,於是我就先於兩天以前到虎跑去,在那邊背誦了三天的地藏經,為我的母親回向。    
    到了五月底的時候,我就提前先考試,而於考試之後,即到虎跑寺入山了。到了寺中一日以後,即穿出家人的衣裳,而預備轉年再剃度的。    
    及至七月初的時候,夏丏尊居士來,他看到我穿出家人的衣裳但還未出家,他就對我說:「既住在寺裡面,並且穿了出家人的衣裳,而不即出家,那是沒有什麼意思的,所以還是趕緊剃度好。」    
    我本來是想轉年再出家的,但是承他的勸,於是就趕緊出家了。於七月十三日那一天,相傳是大勢至菩薩的聖誕,所以就在那天落髮。    
    落發以後,仍須受戒的。於是由林同莊君的介紹,而到靈隱寺去受戒了。    
    靈隱寺是杭州規模最大的寺院,我一向是對看它很歡喜的,我出家了以後曾到各處的大寺院看過,但是總沒有像靈隱寺那麼的好!    
    八月底,我就到靈隱寺去,寺中的方丈和尚卻很客氣,叫我住在客堂後面芸香閣的樓上。當時是由慧明法師作大師父的,有一天我在客堂裡遇到這位法師了。他看到我時,就說起:「既系來受戒的,為什麼不進戒堂呢?雖然你在家的時候是讀書人,但是讀書人就能這樣地隨便嗎?就是在家時是一個皇帝,我也是一樣看待的。」那時方丈和尚仍是要我住在客堂樓上,而於戒堂裡面有了緊要的佛事時,方去參加一兩回的。    
    那時候我雖然不能和慧明法師時常見面,但是看到他那種的忠厚、篤實,卻是令我佩服不已的。    
    受戒以後,我就住在虎跑寺內。到了十二月,即搬到玉泉寺去住,此後即常常到別處去,沒有久住在西湖了。    
    4    
    曾記得在民國十二年夏天的時候,我曾到杭州去過一回。那時正是慧明法師在靈隱寺講《楞嚴經》的時候。    
    開講的那一天,我去聽他說法,因為好幾年沒有看到他,覺得他已蒼老了不少,頭髮且已斑白,牙齒也大半脫落。我當時大為感動,於拜他的時候,不由淚落不止!    
    聽說以後沒有經過幾年工夫,慧明法師就圓寂了。    
    關於慧明法師一生的事跡,出家人中曉得的很多,現在我且舉幾樣事情,來說一說。    
    慧明法師是福建的汀州人。他穿的衣服卻不考究,看起來很不像法師的樣子,但他待人是很平等的。無論你是大好佬或是苦惱子,他都是一樣地看待。    
    所以凡是出家在家的上中下各色各樣的人物,對於慧明法師是沒有一個不佩服的。    
    他老人家一生所做的事情固然很多,但是最奇特的,就是能教化「馬溜子」(馬溜子是出家流氓的稱呼)了。    
    寺院裡是不准這班「馬溜子」居住的。他們總是住在涼亭裡的時候為多,聽到各處的寺院有人打齋的時候,他們就會集了趕齋(吃白飯)去。    
    在杭州這一帶地方,馬溜子是特別來得多。一般人總不把他們當人看待,而他們亦自暴自棄,無所不為的。    
    但是慧明法師卻能夠教化馬溜子呢!    
    那些馬溜子常到靈隱寺去看慧明法師,而他老人家卻待他們很客氣,並且佈施他們種種好飲食,好衣服等。他們要什麼就給什麼,而慧明法師也有時對他們說幾句佛法。    
    慧明法師的腿是有毛病的。出來入去的時候,總是坐轎子居多。     
    有一次他從外面坐轎回靈隱時,下了轎後,旁人看到慧明法師是沒有穿褲子的,他們都覺得很奇怪,於是就問他道:「法師為什麼不穿褲子呢?」他說他在外面碰到了「馬溜子」,因為向他要褲子,所以他連忙把褲子脫給他了。    
    關於慧明法師教化「馬溜子」的事,外邊的傳說很多很多,我不過略舉了這幾樣而已。不單那些「馬溜子」對於慧明法師有很深的欽佩和信仰,即其他一般出家人,亦無不佩服的。    
    因為多年沒有到杭州去了。西湖邊上的馬路、洋房也漸漸修築得很多,而汽車也一天比一天地增加,回想到我以前在西湖邊上居住時,那種閑靜幽雅的生活,真是如同隔世,現在只能托之於夢想了。


第一部分虛云:朝禮五台山記(1)

    虛雲    
    予割愛辭親,出家二十餘年矣,道業未成,隨風飄蕩,心生慚愧。欲報劬勞,擬再東朝南海,北禮五台,住普陀數月,靜中稍見勝境。發心朝台,於七月初一日,由普陀法華庵起香,三步一拜,以直拜至五台為止。時附香者,有遍真、秋凝、山遐、覺乘等四禪人。渡海後,每日行路不多,中間曾停湖州。及至蘇州、常州,四人漸皆退去。予仍向前拜,至南京禮牛頭融祖塔。渡江,止浦口獅子山寺,過年。    
    由獅子山起香,從蘇北入河南省,經鳳陽、毫州、昊陵、嵩山、少林寺,至洛陽白馬寺,曉行夜宿,風雨晦明,如是行,如是拜。一心念菩薩聖號,苦樂饑飽,不縈念矣。臘月,至黃河鐵卸渡(又名鐵謝),過光武陵。初一住店,初二渡河。泊岸,天已晚,不敢行;四無人煙,於路旁有一擺小攤之茅棚,亦無人居。歇足此間,趺坐而坐。夜寒甚,大雪漫漫,次早舉目一望,化為琉璃世界,雪深盈尺,無路可行。過往無人,更不知去向;先則枯坐念佛,飽受饑寒,因草棚並無遮欄,蜷伏一角,既而雪愈大,寒愈甚,腹愈饑,僅存一息,而正念不忘。一日、兩日、三日;如是雪,如是寒,如是饑,漸入迷態。初六午後,雪止,微見日影,然已病莫能興矣。初七日,來一丐者,見予臥雪中,致問,予亦不能言;知是凍傷,將雪撥開,以圍棚草烤火,煮黃米粥,令食,得暖氣復生。問:「何來?」    
    曰:「南海。」    
    問:「何去?」    
    曰:「朝五台。」我問丐者貴姓名。曰:「姓文名吉。」    
    問:「往何處?」    
    曰:「來自五台,回長安去。」    
    問:「既是五台,寺中有來往否?」    
    丐曰:「人皆識我!」    
    問:「此往五台,路經何處?」    
    曰:「由孟縣、懷慶、黃沙嶺、新州、太谷、太原省、代州、峨口,即到山。若先到秘魔巖,此處有南方僧名清一者行持甚好。」    
    予問:「由此到山多少程?」    
    丐曰:「二千零。」    
    及至天晴,丐煮黃米粥,取雪代水。丐指釜中問:「南海有這個麼?」    
    予曰:「無。」    
    丐曰:「吃甚麼?」    
    曰:「吃水。」    
    釜中雪溶後,丐指釜中水,曰:「是甚麼?」予無語。    
    丐曰:「你拜名山何求?」予曰:「生不見母,以報親恩。」    
    丐問:「你背負行李,路遠天寒,何時能達?勸你不必拜香了。」    
    予曰:「誓願早定,不問年月遠近也。」    
    丐曰:「你願難得,現今天氣好轉,雪尚未化,無路可尋,你向我來的足跡行去罷。此去二十里有小金山,再二十里孟縣,有寺可住。」    
    遂揖別,因雪深不能拜,顧禮足跡,抵小金山掛單。翌日,起香過孟縣,由孟縣至懷慶(沁陽),途中將到洪福寺,有一老者名德林,見予在路拜香,近前將香凳接著,曰:「請上座進寺。」喚徒將行李搬入寺,慇勤招待。茶飯後,問:「上座由何處拜起?」略述為報親恩由普陀拜起至此,已兩年矣。    
    談次知予出家鼓山,老者不覺下淚曰:「我有同參三人,一衡陽,一福州,三人相伴朝山,同住林下三十年,後各分手回家,消息斷絕,今聞上座湘音,又是鼓山佛子,恍如見我同參,不覺動念,我今年八十五矣。本寺原甚豐富,近歲稍歉,此場大雪,明年必豐收,上座可留住這裡。」    
    至誠懇切,勉留在寺過年。    
    正月初二日,由洪福寺起拜香;抵懷慶府,復回寺寄宿。初三日,告別德林老人,大哭不捨,珍重後期而別。是日到府,城內小南海,不許掛單及留宿。即出城外宿路邊,是夜腹痛極劇,初四早仍拜行,晚發冷病,初五起痢疾,每日仍勉強拜。至十三日抵黃沙嶺,山頂只一破廟,無遮蔽,至此已不能行。歇下,不進飲食,日夜瀉數十次,起動無力,廟在山頂,無過往行人,瞑目待斃而已,無悔念也。十五,深夜見西邊牆下有人燃火,疑為匪類,細看久之,見是文吉。心中大喜,呼文先生,彼執火來照曰:「大師父你怎麼還在這裡?」    
    予將經過向伊說,文即坐身邊安慰我,拿水一杯給我喝,是夕得見文吉,身心清淨。十六日,文吉將予之污穢衣服換洗,並給一杯藥與予喝,十七病退,食黃米粥二碗,大汗內外輕快,十八病癒。予謝文吉曰:「兩次危險,都蒙先生救濟,感恩不盡。」    
    文曰:「此小事。」    
    問文:「從何處來?」    
    曰:「長安。」    
    問:「何去?」    
    曰:「回五台。」    
    予曰:「可惜我在病,又是拜行,不能追隨先生。」    
    文曰:「看你從去臘到今,拜路不多,那年能到?你身體又不好,決難進行,不必定拜,朝禮亦是一樣。」    
    予曰:「先生美意可感,但我出世不見母親,母為生我而死,父僅得我一子,我竟背父而逃,父因我而辭官,而促壽,昊天罔極,耿耿數十年矣。特此發願朝山,求菩薩加被,願我父母脫苦,早生淨土,任他百難當前,非到聖境,死亦不敢退願也。」    
    文曰:「你誠孝心堅固,也算難得,我今回山,亦無甚急事,我願代你負行李,伴送行程。你但前拜,輕累許多,心不二念。」    
    予曰:「若能如此,先生功德無量,倘我拜到五台,願以此功德,一半回向父母,早證菩提,一半奉送先生,以酬救助之德,如何?」    
    文曰:「不敢當,你是孝思,我是順便,不必表謝。」    
    文吉在此照應四日,病已大退。


第一部分虛云:朝禮五台山記(2)

    十九日,扶病起香,從茲荷物作食,都由文負擔。予妄想頓息,外無物累,內無妄念,病亦日愈,體亦日強,辰旦至暮,可拜行四十五里,亦不覺苦。至二月底,到太谷縣離相寺,住持參學林下,見知客禮畢,顧文吉問予曰:「這位是你甚人?」告以故。    
    知客厲聲曰:「出門行腳,不達時務,這幾年北地饑荒,朝甚麼山?甚麼大老官,要人服侍,欲想享福,何必出門?你見何處寺門,有俗人掛單?」    
    當下聽其呵責,不敢回聲,予認錯告辭。    
    知客曰:「豈有此理!由你自便,誰叫你來?」    
    予聽話頭不對,即轉過話說:「這位文先生,請到客店住,我在此打擾一單何如?」    
    知客曰:「可爾。」    
    文曰:「此去五台不遠,我先回去,你慢慢來。你的行李,不久有人代你送上山的。」    
    予苦留不得,取銀酬伊,不受,辭去。後知客改顏悅色,和氣送單,到灶房熱炕上茶,親做面,陪吃。奇其舉動,又顧左右無人,問曰:「此間常住多少眾?」    
    曰:「我在外江多年,回來住持,連年歲荒,僅留得我一個,糧亦止此,適才舉動,是遊戲耳,幸勿見怪!」    
    予十分難過,啼笑皆非。勉吃麵半碗,即行告辭,彼留住亦無心答應也。遂到街上旅店找文吉無著,時四月十八,夜月正明,予欲追文吉,星夜向太原府拜香前進。心急起火,次日腦熱,鼻流血不止,二十日到黃土溝白雲寺(此寺為孚上座道場)。知客見予口流鮮血,不准掛單;勉強過一夜,二十一早進太原城,至極樂寺,飽受責罵,不掛單。二十二早出城禮拜,北門外遇一青年僧,名文賢,見予近前招呼,接過拜凳行李,請進寺內,愛敬如親。領到方丈,陪茶飯,談次予問:「大和尚似廿餘歲,又系外省人,何以在此住持?」    
    曰:「我父親在此做官多年,後在平陽府任上,被奸臣所害,母亦氣殞,我含淚出家,此間官紳舊有往還,故邀至此,早想擺脫,今瞻上座道風,心甚傾服,請在這裡長住親近。」    
    予告以發願拜香緣由,住持甚敬信,堅留十日乃放行,送衣物旅費,予概弗受。臨別代攜拜凳相送十餘里,灑淚而別,時五月初一日也。予向忻州前進,一日早,在途中拜香,後面來一馬車,緩行不越前,予覺避之。車中官人下車,問:「大師在路拜甚麼?」告以故。官人亦湘人也。談甚暢洽。    
    彼曰:「若此,我現住峨口白雲寺,你朝台必經之地。你之行李,我代你先送到。」予感謝之,上車逕去。仍是每日拜香,別無延誤。五月中到白雲寺,代送行李者,即該營營官也。見予歡迎至營部,優待,休息三日,告辭,送路費禮物不受。彼另派兵將行李銀物逕送顯通寺,予起香到圭峰山秘魔巖,獅子窩龍洞等處,山水奇蹤,說之不盡。予以拜香故,未能領略也。五月底至顯通寺,兵弁已將行李送來,下山去矣。    
    到顯通寺住下,先到附近各剎進香,遍問文吉其人,無有知者。後與一老僧說及情由,老僧合掌曰:「文殊菩薩化身也。」予即頂禮謝,二十二日起香,兩日拜至東台,月朗星輝,進石室上香,在室內朝夕禮誦,禪坐七日。下台拜那羅延窟,裹糧已盡,六月初一日回顯通寺,初二起香,上華嚴嶺,過夜。初三拜北台,在中台過夜。初四拜西台,過夜。初五回顯通寺。初七拜南台,在南台打七。十五下台,回顯通寺,參加六月大佛會,至是為超生父母,拜香三年願畢。    
    此三年中,除為疾病所困,風雪所阻,不能拜香外,一心正念。禮拜途中,歷盡艱難,心生歡喜,每每藉境驗心,愈辛苦處,愈覺心安,因此才悟古人所謂消得一分習氣,便得一分光明,忍得十分煩惱,便證少分菩提。    
    又於中途所歷諸名勝,自普陀而江浙,而中州,而黃河,而太行,勝地名山,說之不盡。古今遊記,言之甚詳,然不及身歷其境者之為快。若五台為清涼聖境,文殊放光,千丈寒巖,萬年積雪,石橋橫鎖,樓閣懸空,則非他處所及。予以拜香期內,不及觀賞,還願已畢,稍為涉足,不欲靈山笑也。    
    大會圓滿,上大螺頂,拜智慧燈,第一夜無所見,二夜見北台頂一團火,飛往中台落下。少頃分為十餘團,大小不一。第三夜,又見中台空中三團火,飛上飛下,北台現四五處火團,亦大小不同。    
    七月初十日,拜謝文殊菩薩下山,由華嚴嶺向北行,至大營渾源南境,朝北嶽恆山。至虎風口,直上,有「朔方第一山」石坊。詣廟,雲級插天,穹碑森立,進香下山。至平陽府(臨汾)朝南北仙窟,城南有堯廟,甚壯麗。南至蒲州(晉西南)盧村,禮漢壽亭侯廟,渡黃河,越潼關,入陝西境。至華陰,登太華山,禮西嶽華山廟。所經攀鎖上千尺幢,百尺峽,及老君犁溝,名勝甚多。留八日,慕夷齊之聖,游首陽山,至陝境西南香山觀音寺,觀莊王墳,入甘肅境,經涇川平涼等,至崆峒山,歲雲暮矣,回香山過年。


第一部分夏丏尊:弘一法師之出家

    夏丏尊    
    今年(一九三九)舊歷九月二十日,是弘一法師滿六十歲誕辰,佛學書局,因為我是他的老友,囑寫此文字以為紀念,我就把他的出家的經過加以追敘。他是三十九歲那年夏間披剃的,到現在已整整過了二十一年的僧侶生活。我這裡所述的,也都是二十年前的舊事。    
    說起來也許會教大家不相信,弘一法師的出家,可以說和我有關,沒有我,也許不至於出家。關於這層,弘一法師自己也承認。有一次,記得是他出家二三年後的事,他要到新城掩關去了,杭州知友們在銀洞巷虎跑寺下院替他餞行,有白衣,有僧人,齋後,他在座間指了我向大家道:    
    「我的出家,大半由於這位夏居士的助緣。此恩永不能忘!」    
    我聽了不禁面紅耳赤,慚悚無以自容。因為(一)我當時自己尚無信仰,以為出家是不幸的事情,至少是受苦的事情。弘一法師出家以後即修種種苦行,我見了常不忍。(二)他因我之助緣而出家修行去了,我卻豎不起肩膀,仍浮沉在醉生夢死的凡俗之中.所以深深地感到對於他的責任,很是難過。    
    我和弘一法師(俗姓李,名字屢易,為世熟知者曰息,字曰叔同)相識,是在杭州浙江兩級師範學校(後改名浙江第一師範學校)任教的時候。這個學校有一個特別的地方,不輕易更換教職員。我前後擔任了十三年,他擔任了七年。在這七年中我們晨夕一堂,相處得很好。他比我長六歲,當時我們已是三十左右的人了,少年名士氣息,懺除將盡,想在教育上做些實際功夫。我擔任舍監職務,兼教修身課,時時感覺對於學生感化力不足。他教的是圖畫音樂二科。這兩種科目,在他未來以前,是學生所忽視的。自他任教以後,就忽然被重視起來,幾乎把全校學生的注意力都牽引過去了。課餘但聞琴聲歌聲,假日常見學生出外寫生,這原因一半當然是他對於這二科實力充足,一半也由於他的感化力大。只要提起他的名字,全校師生以及工役沒有人不起敬的。他的力量,全由誠敬中發出,我只好佩服他,不能學他。舉一個實例來說:有一次,寄宿舍裡有學生失少了財物了,大家猜測是某一個學生偷的。檢查起來,卻沒有得到證據。我身為舍監,深覺慚愧苦悶,向他求教。他所指教我的方法,說也怕人,教我自殺!說:    
    「你肯自殺嗎?你若出一張佈告,說作賊者速來自首,如三日內無自首者,足見舍監誠信未孚,誓一死以殉教育。果能這樣,一定可以感動人。一定會有人來自首。這話須說得誠實,三日後如沒有人自首,真非自殺不可。否則便無效力。」    
    這話在一般人看來是過分之辭,他提出來的時候,卻是真心的流露,並無虛偽之意。我自愧不能照行。向他笑謝,他當然也不責備我。我們那時頗有些道學氣,儼然以教育自任,一方面又痛感到自己力量的不夠,可是所想努力的,還是儒家式的修養,至於宗教方面簡直毫無關心的。    
    有一次,我從一本日本的雜誌上見到一篇關於斷食的文章,說斷食是身心「更新」的修養方法,自古宗教上的偉人,如釋迦,如耶穌,都曾斷過食。斷食,能使人除舊換新,改去惡德,生出偉大的精神力量。並且還列舉實行的方法及注意的事項,又介紹了一本專講斷食的參考書。我對於這篇文章很有興味,便和他談及,他就好奇地向我要了雜誌去看。以後我們也常談到這事,彼此都有「有機會時最好把斷食來試試」的話。可是並沒有作過具體的決定,至少在我自己是說過就算了的。約莫經過了一年,他竟獨自去實行斷食了,這是他出家前一年陽曆年假的事。他有家眷在上海,平日每月回上海二次,年假暑假當然都回上海的。陽曆年假只十天,放假以後我也就回家去了,總以為他仍照例回到上海了的。假滿返校,不見到他,過了兩個星期他才回來。據說假期中沒有回上海,在虎跑寺斷食。我問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笑說:「你是能說不能行的,並且這事預先教別人知道也不好,旁人大驚小怪起來,容易發生波折。」他的斷食,共三星期。第一星期逐漸減食至盡,第二星期除水以外完全不食,第三星期起,由粥湯逐漸增加至常量。據說經過很順利。不但並無苦痛,而且身心反覺輕快,有飄飄欲仙之象。他平日是每日早晨寫字的,在斷食期間,仍以寫字為常課。三星期所寫的字,有魏碑,有篆文,有隸書,筆力比平日並不減弱。他說斷食時,心比平時靈敏,頗有文思,恐出毛病,終於不敢作文。他斷食以後,食量大增,且能吃整塊的肉(平日雖不茹素,不多食肥膩肉類),自己覺得脫胎換骨過了,用老子「能嬰兒乎」之意,改名李嬰。依然教課,依然替人寫字,並沒有什麼和前不同的情形。據我知道,這時他還只看些宋元人的理學書和道家的書類,佛學尚未談到。    
    轉瞬陰曆年假到了,大家又離校,那知他不回上海,又到虎跑寺去了。因為他在那裡住過三星期,喜其地方清靜,所以又到那裡去過年。他的皈依三寶,可以說由這時候開始的。據說:他自虎跑寺斷食回來,曾去訪過馬一孚先生,說虎跑寺如何清靜僧人招待如何慇勤。陰曆新年,馬先生有一個朋友彭先生,求馬先生介紹一個幽靜的寓處,馬先生憶起弘一法師前幾天曾提起虎跑寺,就把這位彭先生陪送到虎跑寺去住。恰好弘一法師正在那裡,經馬先生之介紹,就認識了這位彭先生。同住了不多幾天,到正月初八日,彭先生忽然發心出家了,由虎跑寺當家為他剃度。弘一法師目擊當時的一切,大大感動。可是還不就想出家,僅皈依三寶,拜老和尚了悟法師為皈依師,演音的名,弘一的號,就是那時取定的。假期滿後,仍回到學校裡來。    
    從此以後,他茹素了,有念珠了,看佛經,室中供佛像了。宋元理學書偶然仍看,道家書似已疏遠。他對我說明一切經過及未來志願,說出家有種種難處,以後打算暫以居士資格修行,在虎跑寺寄住,暑假後不再擔任教師職務。我當時非常難堪,平素所敬愛的這樣的好友,將棄我遁入空門去了,不勝寂寞之感。在這七年之中,他想離開杭州一師,有三四次之多,有時是因為對於學校當局有不快,有時是因別處來請他,他幾次要走,都是經我苦勸而作罷的。甚至於有一時期,南京高師苦苦求他任課,他已接受聘書了,因為我懇留他,他不忍拂我之意。於是杭州南京兩處跑,一個月中要坐夜車奔波好幾次。他的愛我,可謂已超出尋常友誼之外,眼看這樣的好友,因信仰的變化,要離我而去,而且信仰上的事,不比尋常名利關係,可以遷就。料想這次恐已無法留得他住,深悔從前不該留他。他若早離開杭州,也許不會遇到這樣複雜的因緣的。暑假漸近,我的苦悶也愈加甚,他雖常用佛法好言安慰我,我總熬不住苦悶。有一次,我對他說過這樣的一番狂言:    
    「這樣做居士究竟不徹底。索性做了和尚,倒爽快!」    
    我這話原是憤激之談,因為心裡難過得熬不住了,不覺脫口而出。說出以後,自己也就後悔。他卻仍是笑顏對我,毫不介意。    
    暑假到了,他把一切書籍、字畫、衣服等等分贈朋友及校工們,我所得到的是他歷年所寫的字,他所有折扇及金錶等。他自己帶到虎跑寺去的,只是些布衣及幾件日常用品。我送他出校門,他不許再送了,約期後會,黯然而別。暑假後,我就想去看他,忽然我父親病了,到半個月以後才到虎跑寺去。相見時我吃了一驚,他已剃去短鬚,頭皮光光,著起海青,赫然是個和尚了!笑說:    
    「昨日受剃度的。日子很好,恰巧是大勢至菩薩生日。」    
    「不是說暫時做居士,在這裡住住修行,不出家的嗎?」我問。    
    「這也是你的意思,你說索性做了和尚……」    
    我無話可說。心中真是感慨萬分。他問過我父親的病況,留我小坐,說要寫一幅字,叫我帶回去作他出家的紀念。回進房去寫字,半小時後才出來,寫的是《楞嚴大勢至念佛圓通章》,且加跋語,詳記當時因緣,末有「願他年同生安養共圓種智」的話。臨別時我和他作約,盡力護法,吃素一年,他含笑點頭,念一句「阿彌陀佛」。    
    自從他出家以後,我已不敢再謗毀佛法,可是對於佛法見聞不多。對於他的出家,最初總由俗人的見地,感到一種責任。以為如果我不苦留他在杭州,如果我不提出斷食的話頭,也許不會有虎跑寺馬先生彭先生等因緣,他不會出家。如果最後我不因惜別而發狂言,他即使要出家,也許不會那麼快速。我一向為這責任之感所苦,尤其在見到他作苦修行或聽到他有疾病的時候。近幾年以來,我因他的督勵,也常親近佛典,略識因緣之不可思議,知道像他那樣的人,是於過去無量數劫種了善根的。他的出家,他的弘法度生,都是夙願使然,而且都是稀有的福德。正應代他歡喜,代眾生歡喜。覺得以前的對他不安,對他負責任,不但是自尋煩惱,而且是一種僭妄了。


第一部分葉聖陶:兩法師(1)

    葉聖陶    
    在到功德林去會見弘一法師的路上,懷著似乎從來不曾有過的潔淨的心情;也可以說帶著渴望,不過與希冀看一出著名的電影劇等的渴望並不一樣。    
    弘一法師就是李叔同先生,我最初知道他在民國初年;那時上海有一種《太平洋報》,其藝術副刊由李先生主編,我對於副刊所載他的書畫篆刻都中意。以後數年,聽人說李先生已經出了家,在西湖某寺。游西湖時,在西泠印社石壁上見到李先生的「印藏」。去年子愷先生刊印《子愷漫畫》,丏尊先生給它作序文,說起李先生的生活,我才知道得詳明些;就從這時起,知道李先生現在稱弘一了。    
    於是不免向子愷先生詢問關於弘一法師的種種。承他詳細見告。十分感興趣之餘,自然來了見一見的願望,便向子愷先生說了。「好的,待有機緣,我同你去見他。」子愷先生的聲調永遠是這樣樸素而真摯的。以後遇見子愷先生,他常常告訴我弘一法師的近況:記得有一次給我看弘一法師的來信,中間有「葉居士」云云,我看了很覺慚愧,雖然「居士」不是什麼特別的尊稱。    
    前此一星期,飯後去上工,劈面來三輛人力車。最先是個和尚,我並不措意。第二是子愷先生,他驚喜似地向我顛頭。我也顛頭,心裡就閃電般想起「後面一定是他」。人力車伕跑得很快,第三輛一霎往後時,我見坐著的果然是個和尚,清的臉,頷下有稀疏的長髯。我的感情有點激動,「他來了!」這樣想著,屢屢回頭望那越去越遠的車篷的後影。    
    第二天,就接到子愷先生的信,約我星期日到功德林去會見。    
    是深深嘗了世間味,探了藝術之宮的,卻回過來過那種通常以為枯寂的持律念佛的生活,他的態度該是怎樣,他的言論該是怎樣,實在難以懸揣。因此,在帶著渴望的似乎從來不曾有過的潔淨的心情裡,還攙著些惝恍的成分。    
    走上功德林的扶梯,被侍者導引進那房間時,近十位先到的恬靜地起立相迎。靠窗的左角,正是光線最明亮的地方,站著那位弘一法師,帶笑的容顏,細小的眼眸子放出晶瑩的光。丏尊先生給我介紹之後,叫我坐在弘一法師的側邊。弘一法師坐下來之後,就悠然數著手裡的念珠。我想一顆念珠一聲「阿彌陀佛」吧,本來沒有什麼話要向他談,見這樣更沉入近乎催眠狀態的凝思,言語是全不需要了。奇怪的是在座一些人,或是他的舊友,或是他的學生,在這難得的會晤時,似乎該有好些抒情的話與他談,然而不然,大家也只默然不多開口。未必因僧俗殊途,塵淨異致,而有所矜持吧。或許他們以為這樣默對一二小時,已勝於十年的晤談了。    
    晴秋的午前的時光在恬然的靜默中經過,覺得有難言的美。隨後又來了幾位客,向弘一法師問幾時來的,到什麼地方去那些話。他的回答總是一句短語;可是慇勤極了,有如傾訴整個心願。    
    因為弘一法師是過午不食的,十一點鐘就開始聚餐。我看他那曾經揮灑書畫彈奏鋼琴的手鄭重地夾起一莢豇豆來,歡喜滿足地送入口中去咀嚼的那種神情,真慚愧自己平時的亂吞胡咽。    
    「這碟子是醬油吧?」    
    以為他要醬油,某君想把醬油碟子移到他前面。    
    「不,是這個日本的居士要。」    
    果然,這位日本人道謝了,弘一法師於無形中體會到他的願欲。    
    石岑先生愛談人生問題,著有《人生哲學》,席間他請弘一法師談些關於人生的意見。    
    「慚愧,」弘一法師虔敬地回答,「沒有研究,不能說什麼。」    
    以學佛的人對於人生問題沒有研究,依通常的見解,至少是一句笑話,那麼,他有研究而不肯說麼?只看他那慇勤真摯的神情,見得這樣想時就是罪過,他的確沒有研究。研究雲者,自己站在這東西的外面,而去爬剔、分析、檢察這東西的意思。像弘一法師,他一心持律,一心念佛,再沒有站到外面去的餘裕。哪裡能有研究呢?    
    我想問他像他這樣的生活,覺得達到了怎樣一種境界。然而健康的人不自覺健康,哀樂的當時也不能描狀哀樂;境界又豈是說得出的。我就把這意思遣開;從側面看弘一法師的長髯以及眼邊細密的皺紋,出神久之。    
    飯後,他說約定了去見印光法師,誰願意去可同去。印光法師這個名字知道得很久了,並且見過他的文抄,是現代淨土宗的大師,自然也想見一見。同去者計七八人。    
    決定不坐人力車,弘一法師拔腳就走,我開始驚異他步履的輕捷。他的腳是赤著的,穿一雙布縷纏成的行腳鞋。這是獨特健康的象徵啊,同行的一群人哪裡有第二雙這樣的腳。    
    慚愧,我這年輕人常常落在他背後。我在他背後這樣想——    
    他的行止笑語,真所謂純任自然,使人永不能忘,然而在這背後卻是極嚴謹的戒律。丏尊先生告訴我,他曾經歎息中國的律宗有待振起,可見他是持律極嚴的。他念佛,他過午不食,都為的持律。但持律而到達非由「外鑠」的程度,人就只覺得他一切純任自然了。    
    似乎他的心非常之安,躁忿全消,到處自得;似乎他以為這世間十分平和,十分寧靜,自己處身其間,甚而至於會把它淡忘。這因為他把所謂萬象萬事劃開了一部分,而生活在留著的一部分內之故。這也是一種生活法,宗教家大概採用這種生活法。    
    他與我們差不多處在不同的兩個世界。就如我,沒有他的宗教的感情與信念,要過他那樣的生活是不可能的,然而我自以為有點兒瞭解他,而且真誠地敬服他那種純任自然的風度。哪一種生活法好呢?這是愚笨的無意義的問題。只有自己的生活法好,別的都不行,誇妄的人卻常常這麼想。友人某君曾說他不曾遇見一個人他願意把自己的生活與這個人對調的,這是躊躇滿志的話。人本來應當如此,否則浮漂浪蕩,豈不像沒舵之舟。然而某君又說尤其要緊的是同時得承認別人也未必願意與我對調。這就與誇妄的人不同了;有這麼一承認,非但不菲薄別人,並且致相當的尊敬,彼此因觀感而潛移默化的事是有的。雖說各有其生活法,究竟不是不可破的堅壁;所謂聖賢者轉移了什麼什麼人就是這麼一回事。但是板著面孔專事菲薄別人的人決不能轉移了誰。


第一部分葉聖陶:兩法師(2)

    到新閘太平寺,有人家借這裡辦喪事,樂工以為弔客來了,預備吹打起來,及見我們中間有一個和尚,而且問起的也是和尚,才知道誤會,說道,「他們都是佛教裡的。」    
    寺役去通報時,弘一法師從包袱裡取出一件大袖的僧衣來(他平時穿的,袖子與我們的長衫袖子一樣),恭而敬之地穿上身,眉宇間異樣地靜穆。我是歡喜四處看望的,見寺役走進去的沿街的那個房間裡,有個軀體碩大的和尚剛洗了臉,背部略微佝著,我想這一定就是了。果然,弘一法師頭一個跨進去時,就對這位和尚屈膝拜伏,動作嚴謹且安詳,我心裡肅然,有些人以為弘一法師該是和尚裡的浪漫派,看見這樣可知完全不對。    
    印光法師的皮膚呈褐色,肌理頗粗,一望而知是北方人;頭頂幾乎全禿,發光亮;腦額很闊;濃眉底下一雙眼睛這時雖不戴眼鏡,卻用戴了眼鏡從眼鏡上方射出眼光來的樣子看人,嘴唇略微皺癟,大概六十左右了,弘一法師與印光法師並肩而坐,正是絕好的對比,一個是水樣的秀美,飄逸;一個是山樣的渾樸,凝重。    
    弘一法師合掌懇請了,「幾位居士都歡喜佛法,有曾經看了禪宗的語錄的,今來見法師,請有所開示,慈悲,慈悲。」    
    對於這「慈悲,慈悲」,感到深長的趣味。    
    「嗯,看了語錄,看了什麼語錄?」印光法師的聲音帶有神秘味,我想這話裡或者就藏著機鋒吧。沒有人答應。弘一法師就指石岑先生,說這位先生看了語錄的。    
    石岑先生因說也不專看哪幾種語錄,只曾從某先生研究過法相宗的義理。    
    這就開了印光法師的話源。他說學佛須要得實益,徒然嘴裡說說,作幾篇文字,沒有道理;他說人眼前最緊要的事情是了生死,生死不了,非常危險;他說某先生只說自己才對,別人念佛就是迷信,真不應該。他說來聲色有點兒嚴厲,間以呵喝。我想這觸動他舊有的忿忿了。雖然不很清楚佛家的「我執」、「法執」的涵蘊是怎樣,恐怕這樣就有點兒近似。這使我未能滿意。    
    弘一法師再作第二次懇請,希望於儒說佛法會通之點給我們開示。    
    印光法師說二者本一致,無非教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等。不過儒家說這是人的天職,人若不守天職就沒有辦法。佛家用因果來說,那就深奧得多。行善就有福,行惡就吃苦。人誰願意吃苦呢?──他的話語很多,有零星的插話,有應驗的故事,從其間可以窺見他的信仰與歡喜。他顯然以傳道者自任,故遇有機緣不憚盡力宣傳;宣傳家必有所執持又有所排抵,他自也不免。弘一法師可不同,他似乎春原上一株小樹,毫不愧怍地欣欣向榮,卻沒有凌駕旁的卉木而上之的氣概。    
    在佛徒中,這位老人的地位崇高極了,從他的文抄裡,見有許多的信徒懇求他的指示,彷彿他就是往生淨土的導引者。這想來由於他有根深的造詣,不過我們不清楚,但或者還有別一個原因。一般信徒覺得那個「佛」太渺遠了,雖然一心皈依,總不免感到空虛;而印光法師卻是眼睛看得見的,認他就是現世的「佛」,虔敬崇奉,親接謦欬,這才覺得著實,滿足了信仰的慾望。故可以說,印光法師乃是一般信徒用意想來裝塑成功的偶像。    
    弘一法師第三次「慈悲,慈悲」地懇求時,是說這裡有講經義的書,可讓居士們「請」幾部回去。這個「請」字又有特別的味道。    
    房間的右角里,裝訂作坊似的,線裝、平裝的書堆著不少:不禁想起外間紛紛飛散的那些宣傳品。由另一位和尚分派,我分到黃智海演述的《阿彌陀經白話解釋》,大圓居士說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義》,李榮祥編的《印光法師嘉言錄》三種。中間《阿彌陀經白話解釋》最好,詳明之至。    
    於是弘一法師又屈膝拜伏,辭別。印光法師顛著頭,從不大敏捷的動作上顯露他的老態。待我們都辭別了走出房間,弘一法師伸兩手,鄭重而輕捷地把兩扇門拉上了。隨即脫下那件大袖的僧衣,就人家停放在寺門內的包車上,方正平帖地把它摺好包起來。    
    弘一法師就要回到江灣子愷先生的家裡,石岑先生、予同先生和我就向他告別。這位帶有通常所謂仙氣的和尚,將使我永遠懷念了。    
    我們三個在電車站等車,滑稽地使用著「讀後感」三個字,互訴對於這兩位法師的感念。就是這一點,已足證我們不能為宗教家了,我想。    
    據說,佛家教規,受戒者對於白衣是不答禮的,對於皈依弟子也不答禮;弘一法師是印光法師的皈依弟子,故一方敬禮甚恭,一方顛頭受之。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七日記。


第一部分張大千:我當了一百天和尚

    張大千    
    我的未婚妻,原本就是我的表姐,比我大三個月,我們的感情極好,可惜她過早死去。她叫謝舜華,堯舜的舜,中華的華……我由日本回來,本想回內江祭弔盡心,可是正逢張勳在鬧復辟,兵荒馬亂,我回不了四川,家兄又命我回日本,那年我二十歲。我二十一歲(一九二零年)由日本回來,當時我確實有過念頭,今生不願結婚了。    
    我家裡信奉天主教,但我對佛學很有興趣……    
    我當初決心要做和尚,是在松江的禪定寺,主持是逸琳法師,「大千」就是逸琳老方丈為我取的法名。起初,我完全根據佛經,崇奉釋迦牟尼的方式:「日中一食,樹下一宿。」    
    當時佛門中聲望最高的,是寧波觀宗寺的諦閒老法師,我決定到寧波去求見諦閒老法師。我由松江募化到了寧波,觀宗寺的知客僧對我這個野和尚閉門不納。我回到小客棧去想辦法,就寫了一封信給諦閒法師。據說諦閒老法師正在閉關,外人見不到。我這封信發生了效果,老法師回信叫我去見他。觀宗寺的知客僧一見是我,大不高興,報我這個野和尚不知趣,又來找麻煩。我笑著告訴他,這一次是你們老方丈請我來的,直到出示了諦閒法師信,他才無話可說,讓我進門。    
    諦閒法師讓我去,是看了我的信,認為字裡行間頗有靈性。我與老法師天天論道,聽他談經說法。我雖說原本是去觀宗寺求戒的,但臨到要燒戒時我又懷疑了。    
    我與老法師辯論,我說佛教原沒有燒戒這個規矩,由印度傳入中國初期,也不興燒戒。燒戒是梁武帝創造出來的花樣,梁武帝信奉佛教後,大赦天下死囚。赦了這些囚犯,又怕他們再犯罪惡,才想出燒戒疤這一套來,以戒代囚。我說我信佛,又不是囚犯,何必要燒戒,不燒戒,也不違釋迦的道理。    
    諦閒老法師說,你既是在中國,就應遵奉中國佛門的規矩。他又譬喻說:信徒如野馬,燒戒如籠頭,上了籠頭的野馬,才變馴成良駒。我回答他說,有不需籠頭的良駒,難道你老人家就不要麼?老法師笑而不答。    
    諦閒老法師當時已是七十多歲的高齡,我二十剛出頭,少年氣盛,辯論時老法師好耐心,我曾出妄言說:您老人家是當代高僧,可是我已得道成佛您不知道。老人家笑叱我一句:「強辭奪理!」    
    辯論了一夜,並無結論,老法師並未答應我可以不燒戒。我記得那天是臘月初八,第二天就要舉行剃度大典。我實在想不通,要我燒戒也不甘心,終於在臘月初八那天,逃出觀宗寺!    
    我當時雖然逃出了觀宗寺,但我並不是要還俗,我只是不願意燒戒,我打算到杭州西湖靈隱寺去,投奔一位認識的和尚。到了西湖旗下營,要過渡到岳墓,渡船錢要四個銅板,我當時只有三個銅板。我想他對出家人總可以客氣點,上了船,就對他說明我的錢不夠,請他慈悲。哪曉得船夫不但不慈悲,反而開口就罵,他說天天搖船擺渡,你們和尚來去多得很,如果個個都要我慈悲,我豈不是要喝西北風!    
    我忍氣吞聲,心想既然做了和尚,還爭什麼意氣,逞啥子強。過了渡,傾其所有給他三個銅板,心想所欠有限,他會高抬貴手,讓我走的。哪曉得他一把抓住我的僧衣不放,破口大罵,罵我野和尚不給錢。我也開口回罵。更令我惱火的,是他把我穿的和尚禮服「海青」扯破了,遊方和尚沒有海青,就不能掛單。    
    罵人還不要緊,拉扯之間,船夫竟然用槳來打我,我一怒之下奪過槳來,就把他打倒。他大叫救命,岸邊的閒人等,也大叫野和尚打人,但是沒有誰敢阻擋我了。    
    這件事對我刺激很深,那時候究竟是血氣方剛,一點不能受委屈。我開始想到了和尚不能做,尤其是沒有錢的窮和尚更不能做……    
    我仍然到靈隱寺寄住了兩個月……    
    上海的朋友,不諱言自己的苦悶。上海的朋友們,也認為我長期寄居在西湖靈隱寺不是辦法。他們建議:就是要住在廟裡,也不妨住到上海附近的廟裡來。我同意這辦法不錯,若到了上海附近,可以經常與朋友接觸談書論畫,可免寂寞煩悶……    
    上海的朋友來信說:已代我接洽好兩處廟子,我可以去掛單寄住。他們不告訴我廟在哪裡,只約我某月某日坐火車到上海,他們指定我在北站下車,說是來接我,然後陪我去廟裡。那一天,我完全遵照他們的約定.到了北站下車,正在東張西望找我的朋友時,人群中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膀子,大喝一聲:「總算把你捉住了!看你還能朝哪裡逃!」    
    原來我是被我的朋友們「出賣」了,他們不但沒有來接我,早已用電報通知我二家兄,由四川趕來,等在月台上抓我!    
    二家兄免不了把我一頓好罵。當天就動身,把我押回四川,而且回家後就在母兄命令之下結了婚。沒想到家裡已經另外為我訂好親事,結婚這年,我二十二歲,我的原配名曾正蓉。    
    由松江禪定寺開始,到上海北站月台我被二家兄抓住為止,前後剛巧又是一百天。


第一部分啟功:仁者永遠無盡意

    啟功    
    中國幅員廣大,世界聞名。長江、黃河,自西東下,不但四岸的民命賴以生存,南北的文化教養也獲得無窮的滋長。     
    唐世藩鎮割據,使得金甌碎裂。北宋雖然部分統一,而又自製內部矛盾。同胞兄弟鬩牆之後,奪位掌權的弟弟,把哥哥的子孫統統趕至江南,朝內失勢的大臣,又都趕到更遠的邊境。從此造成數千年中國文化盛於江南,成了八九百年的局勢。到了清朝,正常科舉之外,還一再地舉行博學鴻詞的特別科舉,所取人才,更多是江南的文士。    
    趙樸初生於皖江,長於滬、寧,又加天資穎悟,所謂淵綜博達,亦出勤學,亦出天資。始到「立年」,即參加紅十字會工作。這項工作,無疑是集中在扶生救死,奔走四方,對於體力鍛煉、思想的仁慈,實是一種深刻的培養。那時有一急救對象,正處在困餓無援的境地,樸翁冒著生命的危險,把募來救濟的糧食,送去救急。旁有關心的人士向青年的樸翁提出警告,樸翁反問:你如見到你的同胞困餓將死,那應取什麼辦法?是先問他的派別,還是先送去食品?由此不禁想到《論語》中孔子的弟子問孔子: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的人,算不算「仁」?孔子說:何止夠「仁」,應該算「聖」,堯、舜恐怕都不易達到這種行為!又佛教傳說中,有釋迦牟尼自己割肉喂虎的故事,樸翁當然知道這類行為危險的程度,與割肉喂虎的傳說相比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樸翁後半生更多地做佛教以及各宗教全體的統戰工作,好像是一位徹頭徹尾虔誠的佛教徒,哪知他的仁者胸懷,其來有自,宗教的表現,不過是仁者胸懷昇華的一個支流罷了!    
    湖北蘄水陳家自秋舫殿撰(沆)以來文風極盛。樸翁在滬上時常請教於殿撰諸孫曾字一輩的先德,尤其喜讀《蒼虯閣詩》。陳四先生(曾則)的女公子邦織女士,在家庭的影響下成長,又和樸翁結了婚,成為樸翁在新中國工作更加得力的幫手。    
    1983年我初次訪問日本,謁見了宋之光大使,宋大使留我住在大使館的宿舍。正在日本電視台上教中文的陳文芷女士,來到宿舍相訪。文芷女士是邦織夫人的堂侄女,拿來樸翁吟詩的錄音帶給我聽。她問我:「你猜是誰的哪一首詩?」我說一定是「萬幻惟餘淚是真」那一首。文芷女士又驚又喜,說:「你怎麼猜得這麼準?」我說:「很簡單。樸翁喜愛《蒼虯閣詩》,《蒼虯閣詩》中又這『淚』的一首最為世所傳誦。樸翁半生又都是在『視民如傷』的心情下努力奔走的。請問樸翁選詩吟誦,不選這一首,又選哪一首呢?」這正禪機心印,相對拍手大笑。    
    後來葉譽老的一部分書畫文物捐給國家文物局,王冶秋局長拿到樸翁家中,也叫我去參加鑒定。樸翁對書畫文物本是很內行的,卻微笑地在旁看大家發表意見。這一批書畫,本是譽老自己親自收藏的明清人的精品,並沒有次等作品。其中給我留下印象很深的一卷憨山大師的小行書長卷,中間有幾處提到「達大師」,抬頭提行寫。我想這樣尊敬的寫法,如是稱達觀大師,他們相距不遠,又不見得是傳法的師弟關係;抬頭一望樸翁,樸翁說:「是達摩。」我真驚訝。一般內藏書中,對於佛祖稱呼也並不如此尊敬抬頭提行去寫,不用說對達摩了,由此可見憨山在宗門中對祖師的尊敬,真是「造次必於是」的。我更驚訝的是,這一大包書畫,樸翁並未見過,憨山的詩文集中也沒見過這樣寫法,樸翁竟在隨手披閱中,便知道憨山對祖師的敬意,這便不是偶然的事了。而樸翁乍見即知憨山心印,可證絕非掠影談禪所能比擬的。    
    樸翁生活樸素,也不同於一般信士的長齋茹素。我曾侍於世俗宴會之上,但見樸翁自取所吃之菜,設宴的主人舉出伊蒲之品,奉到樸翁坐前,表示遲奉的歉意,樸翁也就點頭致謝,沒有任何特殊的表示。這樣生活,在飲食方面我還見過葉譽老先生。主人設宴,不知他茹素。譽翁只從盤邊夾起蔬菜便來吃。我與主人相熟,剛要向他提醒譽翁茹素,譽翁自己說:「這是肉邊菜。」及至主人拿來素菜,譽翁已吃飽了。這兩位都過了九十餘歲,二位雖然平生事業並不相同,但晚年在行雲流水般的起居中安然撒手,在我這後學八十八歲的目中所見,除著名的宗門大德外,還沒遇到第三位!    
    我與朋友談過樸翁素食的時間,我的朋友說一定是由於掌管佛教協會,才有這樣的生活,但都不敢當面請教。一次,我因心臟病住進北醫三院,小護士來從臂上取血,灌入試管,手搖不停。我問她為什麼搖晃試管,她說:「你還吃肥肉呢!血脂這麼高,不搖動,它就凝固了。」正這時,見一位長者邁步進門,便說:「你們吵什麼?我吃了六十多年的素,血脂也並不低呀!」原來這位長者是趙樸翁。小護士扭頭跑了,我真是百感交集,我這小病,竟勞樸翁掛念,又遺憾那位朋友沒得親自聽到這句「吃了六十年素」。至今又是二十多年,樸翁因心臟衰竭病逝,並非因血脂高低影響生命。    
    樸翁壽近九十,常因保健住在北京醫院。我有一天送我的習作裝訂本去求教,一進樓門,忽然打起噴嚏,我立刻決定寫一個紙條,不敢上樓求見,謹將習作呈上,以求教正。後來雖有要去謁見的事,只要有感冒之類的病情,便求別人代達,不敢冒失去求見。那天樸翁仙逝,正趕上我患「帶狀皰疹」(俗名串腰龍),又無法出門往吊。回憶樸翁令人轉賜問病,真自恨緣慳,欲哭無淚了!    
    樸翁逝後,一次和一位佛教界的同志談起今後樸翁這個位置的接班人問題,我們共同猜度,許多方面,例如:宗教信仰、辦事才幹、社會名望、人品年齡等,都不會成為極大的問題,只有一端,即樸翁的平生志願和歷史威望,實在不易想出有誰能夠密切合格。樸翁身居佛教的領導人,卻不是出家的比丘;以佛教協會的會長,在政協的各宗教合成的一組中團結一致,一言九鼎,大家同存敬佩之心,而不是礙於什麼情面。我和友人說到這裡,共同擊掌相問:「你說有誰?」接著又共同長歎。至今半年有餘的時間中,自恨無文,不能把這段思想,綜合起來,寫成動人的韻語,敬懸在樸翁的紀念堂中,向全國人民表達我們的希望!    
    樸翁一生,從青年、中年到老年的心期和工作,無一處不是在「博施濟眾」的目的之下的,在先師孔子論「仁」的垂教中曾說:能做到這個地步的人,不止是一位仁人,而且夠上聖人,並恐怕堯舜未必全能做到!我讀了若干篇敬悼樸翁的文章,所見的回向贊語,真可謂應有盡有,而「博施濟眾」的仁人之語,所見還不太多。我又在樸翁的書房中見到「無盡意齋」的匾額,這雖是《金剛經》中的一個詞,對一位具有仁心,還無盡意的樸老來說,豈非「堯舜其猶病諸」,難道還不夠一位「仁者」嗎!


第一部分黃永玉:蜜淚 (節選)

    黃永玉    
    …………    
    到了泉州,戰地服務團倒有一個,只是從來沒說過要招考新隊員。這怎麼辦呢?兩頭被吊起來了。    
    住在一個朋友家裡,這個朋友是剛認識的,由另一個剛認識的朋友輾轉介紹給他。對門是所大廟,深不可測,說是有一兩千和尚。廟裡還養著一個劇團,專門演唱佛經故事的。和尚是多的,來來去去都是和尚。為什麼要這麼多和尚?和尚多了幹什麼?誰也不明白。廟裡有兩座石頭高塔,從南安洪瀨再過來十里地,就能遠遠看到它們高高的影子。廟裡有許多大小院子和花圃,寶殿裡是高大的塗滿金箔的閉著眼睛的菩薩。一個偏僻安靜的小禪堂之類的院子,衝著門的是用磚砌得漂亮之極的影壁,長滿了厚厚的青苔。繞過影壁,原來是滿滿一院子的玉蘭花,像幾千隻燈盞那麼閃亮,全長在一棵樹上。多走幾回,膽子就大了起來,乾脆爬上樹去摘了幾枝,過兩天又去摘了一次,剛上得樹去,底下站著個頭頂禿了幾十年的老和尚,還留著稀疏的鬍子。    
    「噯!你摘花幹什麼呀?」    
    「老子高興,要摘就摘!」    
    「你瞧,它在樹上長得好好的……」    
    「老子摘下來也是長得好好的!」    
    「你已經來了兩次了。」    
    「是的,老子還要來第三次。」    
    「你下來,小心點,聽你講話不像是泉州人。」    
    口裡咬著花枝,幾下子就跳到地上。    
    「下來了!嘿!我當然不是泉州人。」    
    「到我房間裡坐坐好嗎?」    
    一間蕭疏的屋子。靠牆一張桌子,放了個筆筒、幾枝筆、一塊硯台,桌子邊上擺了一堆紙,靠牆有幾個寫了名字的信封。床是兩張長板凳架著的門板,一張草蓆子,床底下一雙草鞋。再也沒有什麼了,是個又老又窮的和尚。    
    信封上寫著「豐子愷」和「夏丏尊」的名字。    
    「你認得豐子愷和夏丏尊?」    
    「你知道豐子愷和夏丏尊?」老和尚反問。    
    「知道,老子很佩服,課本上有他們的文章,豐子愷老子從小就喜歡——咦!你當和尚怎麼認識夏丏尊和豐子愷?」    
    「豐子愷以前是我的學生,夏丏尊是我的熟人……」    
    「哈!你個老傢伙吹牛!……說說看,豐子愷哪個時候做過你的學生?……」    
    「……好久了……在浙江的時候,那時候我還沒出家哩!」    
    那是真的了,這和尚真有兩手,假裝著一副普通和尚的樣子。    
    「你還寫字送人啊!」    
    「是啊!你看,寫得怎麼樣?」和尚的口氣溫和之極。    
    「唔!不太好!沒有力量,老子喜歡有力量的字。」    
    「平常你幹什麼呢?……還時常到寺裡來摘花?」    
    「老子畫畫!唔!還會別的,會唱歌,會打拳,會寫詩,還會演戲,唱京戲,噯!還會開槍,打豺狗、野豬、野雞……」    
    「哪裡人啊?多大了?」    
    「17歲了。湖南鳳凰人……」    
    跟老和尚做朋友時間很短,原來他就是弘一法師李叔同。    
    「老子爸爸媽媽也知道你,『長亭外,古道邊』就是你作的。」    
    「曲是外國的,詞呢,是我作的。」    
    「你給老子寫張字吧!」    
    老和尚笑了:    
    「記得你說過,我寫的字沒有力量,你喜歡有力量的字……」    
    「是的,老子喜歡有力量的字。不過現在看起來,你的字又有點好起來了。說吧!你給不給老子寫吧?」    
    老和尚那麼安靜,微微地笑著說:    
    「好吧!我給你寫一個條幅吧!不過,四天以內你要來取啊!記得住嗎?」    
    去洛陽橋朋友處玩了一個禮拜,回來的第二天,寺裡孤兒院的孩子李西鼎來說(李西鼎是集美的老校工「迺啊」的兒子,害鼠疫死了,李西鼎被送進了孤兒院):    
    「快走吧!那個老和尚死了!」    
    進到那個小院,和尚側身死在床上,像睡覺一樣,一些和尚圍在那裡。    
    桌上捲好的條幅,其中一卷已經寫好了名字,剛要動手,一個年輕的和尚制止了。    
    「這是老子的,老子就是這個名字,老子跟老和尚是朋友。」    
    他們居然一聽就信。條幅寫著這麼一些字:    
    「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世人得離苦——一音」    
    雖然不明白什麼意思,倒是號啕大哭了起來。和尚呀!和尚呀!怎麼不等老子回來見你一面呢?    
    老和尚跟孩子談過一些美術知識,拉斐爾、達‧芬奇、米開朗基羅……還介紹一位住在另一座崇福寺裡的名叫妙月法師的胖大和尚做朋友。這和尚百分之百地像魯智深,手提一根幾十斤的鐵禪杖,背後時常跟一個小沙彌,挑著藥箱去泉州各地給人治病,脾氣卻十分之好,老是笑呵呵的。一雙手從來不洗,厚得像腳底板,據說會鐵沙掌,崇福寺外頭磚牆上紮了許多手指洞,又教人不能不信。    
    妙月法師會用拳頭握著毛筆寫顏體字,力量倒是不小,只是水平一般,弘一法師卻又說有朝一日他會成正果。正果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    
    當不少人知道那個和尚和孩子的一段因緣時,都好心地把它渲染成一個合乎常情的大師如何啟迪頑童在藝術上開竅的故事。其實只不過是一個多月間偶爾的相遇而已。只是自此之後幾十年間,總不免時常想起藝術交往以外的一點印象,奮然一刀兩斷於塵俗的堅決和心靈的蘊藉與從容,細酌起來不免震懾。在我們「俗人」處理人間煙火事務時,有沒有值得引進的地方呢?    
    …………


第一部分梁衡:與樸老結緣釣魚台

    梁衡    
    我與佛有緣嗎?過去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一九九三年初冬的一天,研究佛教的王志遠先生對我說:「十一月九日在釣魚台有一個會,討論佛教文化,你一定要去。」本來平時與志遠兄的來往並非談佛,大部分是談文學或哲學,這次倒要去做「佛事」,我就說:「不去,近來太忙。」他說:「趙樸老也要去,你們可以見一面。」我心怦然一動,說:「去。」    
    志遠兄走後,我不覺反思剛才的舉動,難道這就是「緣」?而我與趙樸初老先生真的命中也該有一面之緣?我想起弘一法師以當代著名藝術家、文化人的身份突然出家去耐孤寺青燈的寂寞,只是因為有那麼一次「機緣」。據說一天傍晚夏丏尊與李叔同在西湖邊閒坐,恰逢靈隱寺一老僧佛事做畢歸來,僧袍飄舉,道風仙骨,夏公說聲:「好風度。」李公心動說:「我要歸隱出家。」不想此一念後來竟成真事。據說夏丏尊曾為他這一句話,導致中國文壇隱去一顆巨星而後悔。那老僧的出現和夏公脫口說出的話,大約不可說不是緣(後來,我讀到弘一法師的一篇講演,又知道他的出家不僅僅是有緣,還有根),而這緣竟在文學和佛學間架了一座橋。敢說志遠兄今天這一番話不是渡人的舟橋?儘管我絕不會因此出家,但一瞬間我發現了,原來自己與佛還是有個緣在。    
    九日上午,我如約驅車趕到釣魚台。這座多少年來作為國賓館、曾一度為江青集團所霸佔的地方,現在也揭去面紗向社會開放。有點身份的活動,都爭著在這裡舉辦。初冬的殘雪尚未消盡,園內古典式的堂榭與曲水拱橋掩映於紅楓綠松之間,靜穆中隱含著一種湧動。    
    在休息室我見到了樸老,握手之後,他靜坐在沙發上,接受著不斷走上前來的人們的問候。老人聽力已不大靈,戴著助聽器,不多說話,只握握手或者雙手輕輕合十答禮。我在一旁仔細打量,老人個頭不高,略瘦,清的臉龐,頭髮整齊地梳向後去,著西服,一種學者式的沉靜和長者的慈祥在他身上做著最和諧的統一。看著這位佛教領袖,我怎麼也不能把他和五台山上的和尚、布達拉宮裡的喇嘛聯繫起來。我最先知道樸老,是他的詞曲,那時我還上中學,經常在報上見到他的作品。最有影響、轟動一時的是那首《哭三尼》。詩人鮮明的政治立場、強烈的愛憎、嫻熟的藝術讓人欽佩。可以說我們這一代人,只要稍有點文化的,沒有人不記得這首曲子。而我原先只知唐詩宋詞,就是從此之後才去找著看了一些元曲。佛不離政治,佛不離藝術,佛不離哲學,大約越是大德高僧越是能借佛徑而曲達政治、藝術、哲學的高峰。你看歷史上的玄奘、一行,以及近代的弘一,還有那個寫出《文心雕龍》的劉勰,寫出《詩品》的司空圖,甚至蘇東坡、白居易,不都是走佛徑而達到文學、科學與藝術的高峰?只知晨鐘暮鼓者是算不得真佛的。後來我看書多了,又更知道樸老在上海抗日救亡時的義舉善舉,知道了他與共產黨合作完成的許多大事,知道了他為宗教事業所做的貢獻,更多的還是接觸他的書法藝術,還知道他是西泠印社的第五代社長。在大街上走,或隨便翻書、報、刊都能見到樸老題的牌匾或名字。我每天上班從北太平莊過,就總要抬頭看幾眼他題的「北京出版社」幾個字。樸老的故鄉安徽省要創辦一份報紙,總編喜滋滋地給我看他請樸老題的「江淮時報」幾個字。人們去見他,求他寫字,難道只是看著他是一個佛門弟子?    
    會議開始了,我被安排坐在樸老的右手。正好會議給每人面前發了一套《佛教文化》雜誌。其中有一期發有我去年去西藏時拍的一組十三張照片,並文。圖文分別圍繞佛的召喚、佛的力量、佛的僕人、佛的延伸、佛是什麼、佛是文化等題來闡述。我翻開那期請他一幅幅地看,邊翻邊講。他聽說我去了西藏,先是一驚,爾後十分高興,他仔細地看,看到興濃處,就慈祥地笑著點點頭。最後一幅是我盤腿坐在大昭寺的佛殿前,背景是萬盞酥油燈,題為「佛即是我」,並引一聯解釋:「因即果,果即因,欲求果,先求因,即因即果;佛即心,心即佛,俗求佛,先求心,即心即佛。」這回樸老終於些微地衝破了他的平靜,他慈祥地看著圖上的人影,大笑著用手指一下我說:「就是你!」並緊緊握住我的手。因為樸老聽力不好,所以我們談話就湊得更近,大概是這個動作顯得很親密,又看見是在翻一本佛教文化雜誌,記者們便上來搶拍,於是便定格下許多有趣的鏡頭。    
    會議結束了。我走出大廳,走在綠中帶黃、綿軟如氈的草地上。我想今天與樸老相會釣魚台,是有緣。要不怎麼我先說不來,後來又來了呢?怎麼正好桌子上又擺了幾本供我們談話的雜誌?但這緣又不只是眼前的機緣,在前幾十年我便與樸老心緣相連了;這緣也不只是佛緣,倒是在藝術、詩詞等方面早與樸老文緣相連了。緣是什麼?緣原來是張網,德行越高學問越深的人,這張網就越張越大,它有無數個網眼,總會讓你撞上的,所以好人、名人、偉人總是緣接四海;緣原來是一棵樹,德行越高學問越深的人,這樹的濃蔭就越密越廣,人們總願得到他的蔭護,願追隨他。佛緣無邊,其實是佛學裡所含的哲學、文學、藝術浩如煙海,於是佛法自然就是無邊無際的了。難怪我們這麼多人都與佛有緣。富在深山有遠客,貧居鬧市無人問,資本是緣,但這資本可以是財富也可以是學識、人品、力量、智慧。在物質上,更重要的是在精神上富有的人,才有緣相識於人,或被人相識。一個在精神上平淡的人與外部世界是很少有緣的。緣是機會,更是這種機會的準備。    
    車子將出釣魚台大門時,突然想起一偈,輕輕念出:    
    身在釣魚台,心悟明鏡台。    
    鏡中有日月,隨緣照四海。


第一部分俗眼看佛門:我拜見了證嚴法師(1)

    航鷹    
    龍口含珠鳳頭飲水    
    宗教生活講究儀規,世界上各種宗教都有自己的儀式和規矩。古代交通不發達,更沒有電子通訊設備,相隔幾大洋的各大洲產生的各自的宗教,為什麼都在這一點上不謀而合呢?我想,這是因為把某種外在行為規範化習慣化可以影響人的精神信仰;或者說讓人的內心追求通過儀規形式表現出來。當這種儀規成為信眾自覺自願的統一行為時,宗教就能夠成為有巨大力量的社會團體。    
    我觀看過不少宗教儀式,有的讓人覺得神秘,有的讓人覺得繁冗,甚至有的讓人覺得恐怖愚昧。台灣花蓮佛教慈濟會也很講究儀規,但這些儀規都給人一種典雅自然的感覺,甚至能夠給人以美的享受。從表面看上去,靜思精舍顯露不出森嚴的戒規,處處洋溢著一種圓融祥和的氣氛,尼師們的舉止溫文有禮,說話輕柔親切,見了人永遠送上誠懇的微笑。尤其是隨侍在證嚴法師身邊的尼師們,一個個全都是知書達理,舉止大方,善解人意,勤快敏捷,在世俗社會極難見到這樣一群不施脂粉聰穎靈秀的女子。尤其令人驚歎的是,他們那種氣質上的高貴優雅決不是森嚴的戒規能夠塑造出來的,戒規再嚴厲也只能塑造出苦修者,而造就不出秀外慧中的智者。    
    那麼,他們這種教養是從何而來的呢?    
    經過幾天的觀察,我發現這一切都來自證嚴法師的榜樣作用。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證嚴法師在弟子們和隨眾心目中的威望,不僅表現在大家篤信他的宗教主張,也表現在大家都願意學習他的做人品格,他的言談舉止,他的氣質風度乃至一切生活細節。一位宗教領袖不單以信仰、教規統領信徒,更能以個人魅力征服信徒,使得來自不同家庭有著不同經歷受過不同程度教育的弟子都自覺自願地倣傚他,亦步亦趨,如影隨形,這真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奇跡。    
    在靜思精舍居住的幾天裡,我總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而過去出入社交場合時自我感覺挺好的,現在卻嘀咕自己身上哪兒都不對勁兒。和師父們相比,自己說話聲音太高,坐姿彎腰駝背,走路腳步聲太重,總之處處顯得自己太鬆懈,散漫,甚至很粗俗。其實,我是很注意教養的人,在家裡時總是教訓子女:吃飯不許巴嗒嘴,喝湯不許出聲音,走路不許讓鞋底擦地面發出拖拖沓沓的聲音……不知為何,來到靜思精舍竟發現自己坐沒坐相,站沒站相。    
    有一次在吃飯的時候,我把自己的這種感覺低聲告訴陳若曦,陳大姐笑道:「咱們無法和他們比,他們可不是一年兩年的修行功夫了。你注意他坐的姿勢了沒有?咱們往哪裡一坐就歪歪斜斜靠在那裡一堆乎,他們只坐椅子的前五分之二,這樣坐,腰背脖子都要挺直了,顯得很端莊。你發現他們端碗用筷的姿勢沒有?都是跟證嚴法師學的,叫做『龍口含珠,鳳頭飲水』。」    
    我忙問:「什麼叫『龍口含珠,鳳頭飲水』?」陳大姐端碗拿筷做著示範:「雙肩擺正挺直,左手端碗時拇指輕輕按住碗邊,四指展平拖著碗底,拇指和食指之間形成一個『龍口』,圓圓的白瓷碗像一個大珍珠,盛在碗裡的米飯粒粒皆辛苦,粒粒貴如珍珠呢!這便是「龍口含珠」了,出家人托缽化緣都是這個姿勢。『鳳頭』指的是筷子頭,用筷子夾菜的動作應該像鳳頭飲水一般妙曼優雅。要輕巧含蓄,一點就起,多點幾次沒有關係,不能叉開筷子一次夾很多菜,更不能在菜碟裡挑來撿去反覆翻攪。端碗猶如龍口含珠,用筷猶如鳳頭點水,你想這該有多麼優雅!」    
    我偷眼瞧了瞧證嚴法師的用餐姿態,果然是龍口含珠,鳳頭飲水,優雅無比,真真看他吃飯也是一種享受。我倣傚他的樣子做了,一下子就覺得自己很「淑女」了。    
    證嚴法師並不把衣食住行看作是生活細節,而是看作「人生美的文化」。他要求弟子們,「你們要學習如何將道理落實到生活,以及如何將人生美態雕造在自己身上。」「人生最美的是親切、誠懇、和藹的笑容;說話輕柔,舉止穩當,文質彬彬,這是動態之美,也是人生美的文化。」    
    「龍口含珠,鳳頭飲水」是證嚴法師設計的「食儀」。做到這項要求,日常進餐也變成了修身養性,自有龍鳳來朝的尊貴莊嚴相。    
    進餐本是為了充飢,世俗多少饕餮之徒不僅暴殄天物,也露出粗鄙吃相。然而一位有精神追求的人竟然能夠從中開發出美感來,這又是我未曾料想的了。證嚴法師注重食儀,比世俗的「教養」更多了一層修行的意義。幾十年來他都堅持做到「食前三口白飯」:「能時時發好願就能修得大福,吃飯也是一樣。食前要先吃三口白飯,第一口應發願——願斷一切惡;第二口——願修一切善;第三口——誓渡一切眾生。」    
    將道理落實到生活,將人生美態雕塑在自己身上,將修行求佛滲透在日常習慣中,多麼睿智精深而又淺顯易行的佛學法門啊!    
    由此,我回想起初讀《靜思語》時,書中記錄了證嚴法師這樣一段話:什麼是「德」呢?「德是下功夫,是有志於道;德在心裡而行諸於外的就稱為『德相』,譬如走路,行儀……都可表現出一個人的『德相』來。德也因此是自我的教育,是內心的梳理,表現在外的行為的規矩。」    
    證嚴法師還經常用形象而詩意的語言,教導弟子們該如何「德在心裡而行諸於外」。關於出家人的「行、住、坐、臥」,他比喻為「行如風,住如松,坐如鐘,臥如弓」,並一一作了解釋:「行,是走路。要步履平穩,舉止端莊。所謂『行步如風』,就是走路要風吹雲動般的輕飄而穩重。住,是站姿。站時要挺胸直腰,不要東依西靠,也就是『住如松』的形態。坐的規矩是要『正坐如鍾』,坐的像巨鐘般的穩重。臥,是睡眠的姿勢。臥要如弓,也就是『吉祥臥』。」    
    當初我讀到這些段落時,以為是一般性的說教未及多加思考,待到親臨花蓮淨土看見證嚴法師本人的威儀,及這麼多尼師的舉止修養,才由內心發出陣陣讚美和驚歎!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真難以相信證嚴法師及其弟子們竟然能夠把宗教的約束與詩意的優美絕妙地集於一體!    
    成語「林下風氣」,古時形容女子體態飄逸,冰清玉潔,氣質高雅的用語。「林下風氣」多指女子中的世外高士,現代商品社會中俗艷女子比比皆是,「林下風氣」近乎絕跡了。所以,這個成語也幾乎派不上用場了。那天在花蓮靜思精舍,晨雨清風之中,證嚴法師一席灰袍穩步而來,穿過了菩提樹林,寬袍廣袖隨風飄動,海青下擺長到能遮住腳踝,踏過一段雨路竟未沾一星兒泥水,雨中菩提在他身後閃著晶瑩的銀光……我望著,望著,搜盡枯腸尋找一句貼切的話來表達內心的讚歎,忽地想起了這句久違了的成語。    
    林下風氣,多麼富於動感的優雅比喻啊!在古典名著及武俠小說中如此形容的女子只能供人想像,而在現實生活中,誰能真正具備它所蓄含的仙風道骨山野韻致呢?在我的心目中,只有證嚴法師一人了。


第一部分俗眼看佛門:我拜見了證嚴法師(2)

    佛陀的眼睛為什麼往下垂?    
    追求幸福是人類的共性,但人們對於「福」的認識和態度,卻有著高下之分天淵之別。    
    現代商品社會以鼓動人們的消費需求來推動經濟的發展,商家挖空心思用各種手段招徠顧客,誘發人們的購物慾望,藉以刺激市場的繁榮。如果人們的消費觀念基於正當的物質要求與精神要求,這本來無可厚非;然而過分地刺激消費,就會縱容奢靡之風,造成巨大的浪費。    
    此種奢靡享樂如果是不惜耗損地球資源,破壞生態環境,那就是禍及人類貽害子孫的更大的罪過了。愚人只知道祈福和享福,智者才懂得惜福和造福。惜福,自古以來始終是佛教的一個重要思想。    
    我在靜思精舍上了三堂生動的「惜福課」,那是我與證嚴法師三次同桌用齋的寶貴收益。最近,中央電視台播映的連續電視劇《雍正王朝》中有這樣一個細節:四皇子(即後來的雍正皇帝)在用餐時不僅吃素,還在吃光飯菜之後用白開水涮淨碗碟裡的汁,全部喝下不浪費一滴油水。青年觀眾會以為這樣描寫一位皇帝未免有些誇張,殊不知虔誠的佛教徒都是這樣做的。劇中多次說他篤信佛教,再沒有比這一筆更有說服力的了。    
    看到此處,我一下子又回憶起來了當初和證嚴法師共進齋飯時的同一細節:餐桌上放著一把潔淨的茶壺,卻沒有備茶杯,用餐時大家也沒有動那壺。我正在猜測茶壺的用途,只見第一個吃完的慈師父拿過壺來倒出一些白開水,用水把碟涮淨倒入碗中,再把碗裡的水晃了晃將油水涮淨後一飲而盡。    
    證嚴法師和他所有的弟子都是這樣做的。    
    這種珍惜食物,杜絕浪費的動作像一個定格鏡頭,永遠銘刻在我心中。從那以後,我自己和家人極少浪費盤中餐,到飯館有應酬也把剩下的飯菜帶回家去。事情雖小,但問題不止於飯菜,而是我們如何看待自己已經享受到的幸福。    
    我們離開花蓮後,輾轉台中到東海大學作文學講演。回到台北以後,聽說證嚴法師來到台北對隨眾作開示,我為有緣分再見到他心裡非常高興。我們一行趕到了佛教慈濟會台北分會,有幸又一次聆聽了證嚴法師的講演。證嚴法師娓娓動聽的話語,至今猶在耳畔。    
    「佛陀的眼睛總是往下垂的,大家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他柔聲問到,然後作出解答:    
    「佛陀垂目,是慈眼視眾生,體察世間悲苦。另一層意思是:佛陀的眼睛總是往下垂,不會往上看,物質環境往下比,修養人格往上比,上下有分寸,才是人生啊!」聽了這一席話,我才懂得了佛門弟子見了人垂首斂目的原因了,原來他們這也是隨時隨地的修行啊!由此,我又記起了證嚴法師多次強調「佛陀要我們懂得惜福」的教誨。在《靜思語》中,他以深入淺出的語言闡述「享福、惜福、造福」的關係,勸告世人不可放縱貪慾,過分追求物質享受:    
    「自造福田,自得福緣。」    
    「吃苦了苦,苦盡甘來;享福了福,福盡悲來。」    
    「世間物質原只是一種潮流,太平年代金銀玉石是寶,而戰亂時期米糧布衣是寶。世間所謂『有價』的東西,完全是在於人心裡的潮流及虛榮心的作祟。」    
    「道心即是理性。慾念如果擴張下去,就會埋沒理性;而理性如果能發揚起來,就可以制止欲心。」    
    「去貪就簡,可使心靈得到無比的寧靜與解脫。」    
    我想,不應該把這些充滿人生智慧的箴言警句看作是布道勸善。無節制地放縱物慾並未給現代人帶來幸福,反而帶來了孤獨、空虛、煩惱、冷漠等「現代人綜合症」。無論是從保護地球環境的需要,還是改善人的精神生活,返樸歸真,去貪就簡,古老的佛學思想都是醫治人們心理疾患的一劑良藥。


第一部分俗眼看佛門:我拜見了證嚴法師(3)

    佛門「紅包」    
    曾幾何時,「紅包」一詞走紅中華大地,以至於印製紅包小紙袋的作坊生意興隆。饋贈「紅包」源於人們為慶典佳節「隨喜添喜同喜皆大歡喜」的風俗。出席親朋婚禮或壽誕宴會以表祝賀,過年時老闆給員工的獎賞酬勞,長輩給孩子的壓歲錢,都是用來表達人們的喜悅之情的,小小紅包起到了增進友情溫暖親情的作用。可是,近年來「紅包」卻變了色走了味兒,淪為貪污受賄的代名詞。下級向上級送紅包,病人家屬被迫向醫生送紅包,打官司得向法官送紅包,想讓孩子進重點學校得向校長送紅包等等,人們對「紅包之風」又恨又怕,為了生存又不得不隨波逐流,反過來又哄抬了「紅包」的含金量。平民百姓已經談紅包色變,不堪紅包重負了。    
    在我到花蓮採訪之前,從未想到佛門也送紅包。從未聽過佛門紅包的故事……    
    每年春節前,慈濟功德會都要舉辦一次聯歡團圓齋宴。在這個聯歡會上,同時舉行對新任委員、榮譽董事等的受證典禮。證嚴法師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仍然堅持親自主持這個長達幾小時的典禮。新春典禮的時間為什麼這麼長呢?因為每年前來出席團圓齋宴的會友都數以千計,大禮堂裡擠滿了人,一一排隊上台,證嚴法師為每個人胸前佩帶一個心蓮飾物,並贈送給每個人兩個紅包。單是這個儀式就得站立兩三個鐘頭,何況證嚴法師見到每一位上台的人都要給予祝福和親切勉勵。以他病弱的身體長時間站立實在吃力,但他仍然堅持「讓大家都能靠近我,接受我的感謝與祝福」!    
    證嚴法師為每一個人佩帶心蓮胸飾時,都要語重心長地說:「贈心蓮是希望大家學習蓮花出污泥而不染的精神啊!」    
    他贈予大家的紅包裡面又裝的是什麼呢?    
    兩個紅包,一個叫做「福慧包」,一個叫做「吉祥如意包」。    
    福慧包裡裝了六個硬幣,每個硬幣面值5元台幣,共值30元(折合人民幣約10元)。如果以每年向一千人贈送紅包計,共需3萬元台幣。這筆錢並不是慈濟基金會的經費,而是證嚴法師出版著作所得的版稅收入。福慧包裡為什麼裝入六枚硬幣呢?證嚴法師向每一個人叮囑:「六個硬幣代表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六度波羅密」。    
    「波羅密」是梵文音譯,意譯為「度」、「到彼岸」、「度彼岸」,是一個佛教名詞。佛經《大智度論》卷十二說:「以生死為此岸,涅槃為彼岸」。涅槃也是梵文的音譯,是佛教全部修習所要達到的最高理想,一般指息滅「生死」輪迴而後獲得的一種精神境界。大乘佛教把涅槃當作成佛之標誌,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六項修持內容作為到達涅槃彼岸的方法和途徑。    
    六度波羅密中,佈施排行第一。佈施指的是施與他人財物、體力、智慧等,通過為他人造福成智而積累功德的一種修行辦法。大乘佛教所列佈施對象,不僅對人類大慈大悲救苦濟貧,還遍及所有的動物,尊重一切生命。從這一點看,證嚴法師率領弟子們和隨眾致力開展慈善事業,不分國家不分民族不分政治制度在全球範圍內賑災濟貧,是完全符合佛教教義的。    
    「福慧包」蘊含的其他五項修行辦法,都是佛門弟子日常的功課。因本文不是研究佛教的專論,此處就不一一介紹了。    
    另一個紅包「吉祥如意包」,裡面裝的是蓮子、花生、紅豆、薏仁、杏仁。    
    「吉祥如意包」內為什麼裝入這五種果仁兒呢?證嚴法師解釋道:「五種果仁代表五穀,也叫五福、五寶。杏仁代表幸福;花生是落地生根,種下善因,結實纍纍;紅豆表示一心一志;薏仁是仁心仁德;蓮子嘛,代表著慈濟人心連心……」    
    多麼富於詩意和象徵意味的語言啊!這些禮物來自大自然,充滿了山川田野的靈性,體現了天人合一的和諧精神,令人為之讚歎,為之神往。    
    我寫到這一章的時候,恰逢1999春節將臨。向讀者朋友轉達證嚴法師歲末送紅包的祝福與期望,心中又多了一層驚喜和領悟。祈盼人們的生活中少一些腐敗變質散發銅臭的「紅包」,多一些五穀豐登、五福生根、五寶長長久久,多一些仁心仁德,一心一志深化改革開放發展經濟,多一些海峽兩岸同胞心連心、人際關係心連心吧!    
    福慧包、吉祥如意包,多麼純淨聖潔寓意深刻暖人肺腑的佛門紅包啊!


第一部分俗眼看佛門:我拜見了證嚴法師(4)

    人生沒有所有權,只有使用權    
    我不知道世界上其他的宗教領袖有沒有足夠的威望,發動信徒們在「遺體捐贈志願表」上簽下自己的名字,證嚴法師為發展醫學事業完成了這樁大善大德之事,創造了一項奇跡。尤其是在中國人中間迅速推廣這一活動,若不是親眼所見,我真是難以置信。中國人一向注重「身後大事」,不僅漢族人選擇墓地和棺木,各民族皆如此。西南地區一些少數民族為了保存先輩遺體,甚至在高山懸崖上懸棺而葬。近半個世紀以來,中國人口爆炸,政府苦於人口過多和可耕地太少,無法承受「死人與活人爭土地」之重負,不得不採取強制手段推行火葬(中國憲法規定土地歸國有)。即使如此,老百姓仍然想方設法把親人的骨灰埋葬,豎立一塊哪怕是小小的墓碑,也要完成「入土為安」的古老信念。多年來,官方一直致力於簡化喪葬風俗的宣傳,提倡「厚養薄葬」。各種傳媒不斷地表彰子女在老人活著的時候贍養盡孝,抨擊「薄養厚葬」之陋俗。但是,上述種種努力仍然難以從根本上改變中國人的厚葬之風。    
    形成這些習俗的根源在於中華民族有一種固有的觀念:視自己的軀體為神聖。古代人們信奉「髮膚乃父母所賜不可擅動」,現代人懼怕開刀手術,哪怕做一個小手術也擔心會「傷元氣」。古代帝王貴族在去世之前就安排好如何使自己死後遺體不腐爛的措施,平民百姓也都以「死後保住全屍」為最後的願望。基於這些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若要在中國大陸動員人們獻血或捐贈骨髓,至今仍然很困難,更甭提讓人們自願留下遺囑死後捐贈遺體或器官了。那麼,證嚴法師究竟用什麼方法引導慈濟人發此大願呢?原先我以為,一位佛教法師只能從輪迴轉世、因果報應的角度誘使信徒為了修來世幸福而表示願意捐出遺體。聽了證嚴法師的演講,我才知道他雖為宗教領袖,卻從不裝神弄鬼以妄言巫術蒙騙迷信的教徒。他闡釋的道理當然出自佛教信仰,但字字句句卻都是立足於現世立足於社會立足於為民眾造福。    
    證嚴法師站在醫學院課堂講台上,通常那是教授們給學生們傳授科學知識的地方,聽著聽著,我便忘記了他的宗教人士身份,覺得他成了一位穿灰袍的教授。或許因為我這雙俗眼無法超越物質的具象,無法練就「開天目」奇功透視超自然的靈異虛境,我只看到一位穿灰袍的教授式的演講家循循善誘地剖析著人生的道理。他背後沒有「祥光閃耀」,頭上沒有光環,和普通人一樣說著尋常百姓的家常話。但是,他的眼睛和面龐以及整個身姿不知有什麼磁力能夠吸住所有的人的目光。在花蓮和台北的幾次會面,我一直未能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他用一句非常生活化的語言解釋了生命的本質:「人生沒有所有權,只有使用權。」    
    他站在講台上語調平和地說:「我常常對大家說,人生沒有所有權,只有使用權。這就是說呀,這短暫而難得的人身,我們難以永遠擁有它,但我們可以作主使用它,用好它。世上最消福的是我們這個身體,一輩子享受到多少好東西呀!哎呀,人生呀,真是一段緣啊!走的時候捨不得,其實最後還是要捨!人生既然只有使用權,就要趕快發揮它的功能,不用白不用。最後把我們的軀體貢獻出來,讓教授教學生,學生畢業後成為醫生會去救助更多的病人,這是多麼大的功德呀!台灣好幾所醫學院都缺乏人體,同樣是醫學應用嘛,我們也應該援助他們。佛教一向講惜福,惜福種福。珍惜我們享受到的每一分幸福,每一粒米,珍惜一切資源。人生到最後還能讓軀體有用,去發展未來的醫學,最好不要讓它浪費掉,這也是廢物利用嘛!希望大家多多以正確的心態來看待軀體,我對大家很感恩……」    
    聽了這些深入淺出,生動親切的話語,我簡直懷疑這不是在談遺體捐贈,只是勸人捐出一件穿破了的舊衣服。「人生沒有所有權,只有使用權」這句通俗易懂的話語,形象而睿智地揭示了人生的真諦。任何一個人,無論是帝王還是貧民,對自己的生命都沒有永遠的所有權。百萬富翁,其財產也只有使用權——他的生命這一段的使用權,他一旦死去,使用權即告到期;縱然他能夠以其遺產傳給子孫,子孫也只能各自擁有其生命那一段的使用權,何況使用不好即歸他姓,富貴人家的後代中敗家子還少嗎?    
    因此,人對身外之物要看開,佛教理論謂之「看得破」。這方面的道理人們早就懂得了,然而,真正「看得破」的人卻不多。在聆聽證嚴法師演講之前,我對「身外之物」的理解一向只局限於「身外」——功名利祿,物質享受,從來沒有想到過本「身」。經法師這一點破,我這才領悟到人一旦死去,原本歸自己「使用」的「身」——軀體,也就和其他東西一樣成了身外之物了。可以說,悟出了這一層,是我花蓮之行的最大獲益。雖然我一時還不能像出家人那樣看破紅塵,胸中卻也切實地有了一種如釋重負之感,回顧名利場那些得失榮辱是非恩怨,心裡覺得輕鬆多了,也超脫多了。


第二部分姜昆:擁有「法喜」的李娜(1)

    姜昆    
    久違了,李娜!在望到她的那一瞬間,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從前。那時她年輕,我對時間的感受也不如而今深刻;而今,當我獨處時,總是忍不住要問上一句:歲月遺留給我們的都是些什麼呢?    
    第一次見到李娜是在央視「難忘一九八八」晚會上,她像鳥兒飛過窗口一樣從我眼前掠過;以後的相見都是在舞台上下,在攝影棚內外的匆匆擦肩而過之中。她給我留下的印象深刻嗎?不,談不到深刻,只記得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總是不願睜得太開,好像噙住了很多光線,以至於不願再釋放出來似的;對同行也是淡淡相處,正如歌曲裡所唱的「水中的一抹流紅」,她獨自而在,獨自存在於自己音樂的寧靜之中。    
    但是,一曲《青藏高原》令我對她刮目相看。不是嗎?在她並不高大的軀體內誰會想到竟然蘊藏那麼一種生命的原始的激情呢?聽,在盤旋而上好似直入雪峰純靜之廣袤的蓬勃旋律中,巨大的藝術渲染力驟然迸出,哪一個聽者的心靈能抗拒這一震撼呢?多少次,我沉溺在她用聲音製造的漩渦之中,在變化莫測的旋律中起伏,內心久久不能平靜。確切地說,我對《青藏高原》這首歌的喜愛,還有更深層的內涵,它不僅喚起了我對兒時在窮困的生活環境中去追求藝術之精神的那股執著的熱情的回憶,也使我感受到了生命的真誠——因為,實在說,我到過青藏高原,我也在高原凜冽的雪風中站立過,也在向高原之魂朝拜的崎嶇道路上行走過,也被從石頭縫裡鑽出的搖曳著花鈴的小草感動過。是的,一株小草向大自然所展示的頑強不息的進取精神更能像征真實的生命,而今還是我藝術創造所取之不盡的源泉。正因如此,我才能體會到李娜是用怎樣的一種心靈去體驗去演繹她的「青藏高原」。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這首歌中蘊藏著某種接近於真實的精神內涵;我之所以說它「接近於真實」,是因為純粹的真實是不可能達到的,我們所能做的就是走在一條通往真實的道路中。    
    以後,我聽說了她在香港的演唱時,以無伴奏的方式謳歌《青藏高原》。全場觀眾,鴉雀無聲,靜心地聆聽,是的,誰的心靈能不為那跟「青藏高原」一樣巍峨純淨的絕唱所感動呢?唱完了,李娜從自己的旋律中解放出來了,但觀眾還陶醉在她所製造的聲音的波紋裡,半分鐘的沉默等來了長久的掌聲與歡呼不斷——我想像得出那該是怎樣壯觀的場面。    
    後來,聽說她出家了。我——惋惜不已,而不解與疑惑,更伴隨了我不少日子。    
    終於,在洛杉磯,彷彿命運之神刻意安排的一樣,我碰上了她。    
    真的,她是出家了!    
    一身黃衣僧侶服,潔淨的剃度代替了當演員時頭上的髮飾;然而,面色紅潤,目光有神,某種純之又純以至於無塵的精神充溢在她的每一個舉動中。幾乎每個歌手必然會呈現在臉上的那種勞累的蒼白和缺乏睡眠的倦意在她這裡銷聲匿跡,連曾經在她眸子中閃爍過的懶散和迷茫也不見了;而今,出家的李娜全身蕩漾著一股「在家」的和諧與安祥,交談起來呢,卻滔滔不絕,一變她過去與任何人交接時那淡淡的似乎接近於冷的表情。    
    話題很快轉到我的網站上,她對此所表示的關心令人感動,我甚至覺得這可能就是最高層次的關心了,因為她根本就漠不關心,彷彿世界上並沒有網絡這回事兒。確實,我能理解,她把自己從真實的「網」中解放出來,其目的顯然並不是為了再進入虛擬的網中。但我還是徵詢能否為她製作網頁的事。她笑了:「我可能離那些太遠了,我都快被忘記了。不是被別人,而是被自己,我真的不記得十年前的那個李娜了!」我說:「你當然有忘記自己的權利,這表明你的修行又進入更高的境界;可你的觀眾,你的歌迷不會忘記,你的成就還被社會承認,這些不應該成為佛家『四大皆空』的理由吧!」她聽後,若有所思地說:「對以前的我怎樣評價,那是別人的事,也可以說是社會的事,我無暇去顧及,也不會去顧及。用句古人的話說就是『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了。至於製作網頁,那更是你的事,你怎麼幹我就不管了;我剛入佛門,得一心一意地學法護法。」我說:「是脫離塵世?」她微微一笑:「還沒有那麼玄,但總得進行研究和探討吧?」    
    她說得如此平靜,我聽得卻很不安寧。    
    我還不住地琢磨,為什麼找不到當年李娜在舞台上的影子,眼前的她——精神狀態不錯,紅潤的臉龐,自自然然地溢出顯然是得益於養身修性所至的那麼一種健康神色。我若有所悟:如果說舞台上的李娜是一枝掩藏不住自己芬芳的玫瑰,那現在的她就是一朵靜靜釋放自身清純的百合。一個人在自己一生中,能同時擁有這樣兩種截然相反的人生境界,還有什麼不可以滿足的呢?    
    和她一起來的是她的媽媽。母女倆站在一起,像一幀圖畫。不是出家人截斷六根,不應該有凡夫俗子那塵世間的兒女情長嗎?為什麼她還跟自己的母親在一起呢?是為了生活本身,還是某種感情的需要?——我克制不住自己好奇的衝動,由然迸出了所有人可能都希望向李娜提的一個問題:「你……你為什麼出家呀?」她微微一笑回答:「我不是出家,我是——回家——了!」她用拖長的音節來糾正我的問法,聽得出,她已經不止一次向別人回答過這個問題;現在連我這樣「高級」的人物也願意把自己降得如此「低級」,她顯然微有憾意。    
    許是看我心誠,她隔了一會兒便慢慢地向我道出自己是怎樣看破紅塵的:「我過去的生活表面上很豐富,可沒有什麼實質的內涵,不是嗎?唱歌,跳舞,成為媒體跟蹤的對象,這幾乎是我過去生活的全部內容……多早啊,就身不由己地進入了名利場的追逐之中。每當獨自一人時,我就情不自禁地要思考:難道我這一生就這樣下去,自己表演,也表演給人看,歡樂不是自己的,而自己的痛苦還要掩飾,帶著面具生活,永遠也不能面對真實的自己。瞭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幹什麼都比較專一,不喜歡敗在某個人的盛名之下,也不願意在藝術實踐上保持一個風格。包括為了生活的煩事而接觸宗教,我也是傾心盡意,一往有深情,我看《聖經》,看《古蘭經》,幾乎所有的宗教性書籍我都感興趣,但這也是在選擇,一直尋找能寄托我這顆心的歸宿。不瞞你說,在舞台上我雖然失去了自己,但在生活中我還沒有失去尋找自己的勇氣。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得道了,從『六字真經』中領悟了道。在對『唵嘛呢叭咪口牛』的永不停息的誦念之中,我忽然獲得一種被什麼提升起來的感覺:眼明,心亮,身體也處在一種異常興奮和快樂的動靜交融的感覺之中,我想:這是什麼地方?過去我怎麼不知道?我怎麼從來也沒有到過如此令人陶醉的地方,享受這種非物質的快樂?當這種感覺消失後,我必須又一次地從吟誦經文當中得到這種心靈的感受。於是,我從知道『大徹大悟』這個詞,到理解和感受到『大徹大悟』。後來,在學法的過程中,我知道這是『法喜』,所謂『法喜禪樂』就是指的這個。於是,我覺得我應該出家,我把塵世中的煩惱和過去名利場上的經歷、成績、榮譽、教訓全都拋諸腦後,我尋找原本蘊藏在我們每個人心靈之內的那麼一種清靜的覺醒,那麼一種安寧的本性的衝動,然後潛下心來,慢慢領會自然與人類生來即已具有的和諧與真諦。」


第二部分姜昆:擁有「法喜」的李娜(2)

    她說得真切,可我聽著有點玄,不是嗎?我等「檻內人」原無這般「出塵」之想。她顯然覺察到了我的疑惑,她讓我聽:「你聽,『唵嘛呢叭咪口牛……』你連起來一念,你能感到它是在迸發,是從無到有的迸發,像撞擊的聲音,也像誕生出精靈的轟響。」    
    聽她說到這兒,驀然,我的腦海裡現出前不久剛看過的一個科幻電影,講的是人類的起源,幾個探險者在火星上聽到一種不斷重複的聲音,由三個基本的音節組成,探險者突然領悟到這可能是人類遺傳基因DNA中的遺傳密碼,他們便嘗試著去符合這一聲音,於是奇跡出現了,一扇先人類的時空大門打開了,人類又重新回到了它的初創時期,而探險者也瞭解到了人類在星球上的起源的秘密。    
    李娜的說法和這個電影裡描述的聲音,何其相似!我不禁驚歎科幻和宗教的異曲同工。    
    我凝神望著李娜,一直在聽。    
    她生在我們的社會中,她長在我們的時代裡,進步的社會時代,尊重人的權利,尊重人的信仰自由,當她在頓悟之中尋找到一條精神解脫之路,不讓她在塵世的往事煩惱中徘徊,而在她認為快樂向上的溫馨環境中漫步,遨遊,這是一件她值得去做的事情,也是一件我們值得為她高興的事情。我們可否這樣認為: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一條即使不是真實的至少也是通往真實的道路。在這條路上走的並非她一個人,然而這一點也不能掩蔽她的獨特性,恰恰相反,她的獨特性正是由此表現出來,她正是在這樣一條道路上找到了真實的自我……她沒有迷失本我,又找到了本我,這該是何等令人神往的境界。    
    我在聽,也一直在想。    
    想到小歌星謝津墜樓而去,想台灣歌手張雨生酒後飛車以至於「黃鶴一去不復返」——由衷地感歎道:人啊,要珍惜生命,珍惜自己,過去的一切不會形成開創新生活的障礙,低級的享受也並不妨礙高尚的追求!李娜推心置腹地對我說:「我是用整個的我來感覺到的,真的,我的心——回家了。」    
    她一點也不講她的歌,她一點也不講過去文藝圈兒內的恩怨,她也一點不問及同道同仁的緋聞軼事,她一直在講法,一直在講道。顯而易見:她在道中,法在她中,道與法在她這裡已經達到的結合幾乎是完美的。    
    李娜的媽媽坐在她的身邊,我和李娜聊著聊著,漸漸淡漠了她出家的僧侶印象,還是覺得她像個孩子。李娜告訴我,媽媽擔心她,到這裡住在一個朋友家裡,她經常看望媽媽,媽媽為她煮一些飯菜吃。我說:「李娜,你真不容易,人得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捨棄塵世間的物質享受,而遁入空門去修身養性呀!」李娜說:「這應該全在你的頓悟之中,你一旦頓悟,會覺得擁有的遠多於你失去的。」我說:「半天了,你一點也不談你的歌,你真的全忘卻了?在你的生命中,應該有一大部分屬於音樂。知道你的人,源於音樂,佩服你的人源於音樂,想念你的人們還是源於音樂。你知道谷建芬老師說你什麼嗎?她說:李娜在《青藏高原》的演唱中,表現出某種高原性的東西,但這還不是她音樂才能的全部。我們許多的音樂人都是通過她的這首歌,重新又認識了李娜。我們很惋惜她出家。」說完這些我觀察李娜的反映。    
    李娜思忖了半晌,搖搖頭說:「不矛盾。在錄製《青藏高原》的時候,唱到最後我也是淚流滿面,不信你問張謙一,光為那歌詞和曲調我還不至於,我覺得自己終於體驗到了一種內涵,和我現在的追求非常吻合。」    
    看她要回憶起過去的事兒了,我趕忙遞去一些我從北京來的時候就為她準備的,她演出的一些劇照。她一張一張地拿出來看,並且告訴媽媽,這張是哪一次,那張是哪一回。看完以後,又還給我。    
    我是帶給她的:「怎麼?你不要?」    
    她笑了:「不要。這些東西我都扔了,北京家裡的東西也全不要了!」    
    我愕然許久,怔怔地望著她的媽媽,李娜的媽媽默默地挑了兩張照片,珍惜地收起來。    
    我很想知道她靠什麼生活,你生活中再有追求也得過日子呀!美國的寺廟裡給工資嗎?這兒的化齋怎麼化,是捧著缽盂站在路旁嗎?但是我不好意思直接去問,幾次話到嘴邊都嚥了回去,終於蹦出口的一句是:「你每天都幹些什麼?」    
    「唸經,作法事。」    
    唸經我知道,作法事又是什麼?    
    「就是幫人家集會唸經,打個鑼、察什麼的。」    
    我不禁想開個玩笑:好個李娜,放著獨唱不唱,卻跑到美國唱合唱……但是我馬上制止住自己。我提醒自己,信仰自由,宗教可以不信,但不該笑玩,更不能褻瀆。    
    其實,我挺佩服她的,比起無所事事,追名逐利的芸芸眾生,她原本擁有許多值得人們去神往的東西,但她不看重自己已經擁有的這一切。每天接受鮮花和讚揚,相對靈魂的寧靜又算得了什麼呢?她不願永遠沉浸在足踏紅地毯的喜悅之中,在她的精神追求中還有更大的喜悅——「法喜」,她為著自己的理想,斷絕了自己的過去,她的目光朝向未來,她所迷戀的境界,她所感受到的幸福,僅僅需要自己來建築——總之,她開闢了自己的道路……為我們的生活提供了另一種選擇,沒有什麼成就比這更是成就了!    
    儘管她很平和,對他人要求得已經很少,但我還是希望更多的人給我們曾經喜愛的李娜多一點祝福,當然我更希望她不迴避這一祝福!    
    這一天,我們聊了許久——我聆聽到了天外之音,至今這一聲音還在我耳邊迴盪……    
    附錄    
    《擁有「法喜」的李娜》一文在「昆朋網城」刊載以後,我接到很多電話,那些李娜的老朋友所表示出的激動與關懷確實令人感動,即使沒有見過李娜但聆聽過她的歌聲的人們也托我向她致意,這使我更加堅信:凡在大地上存在過的生命你就不可能把它連根拔掉。李娜的生命有一段時間曾在舞台上長成了樹,現在,她雖然淡出舞台,修身佛門,可還是未能被人遺忘,這意味著什麼呢?    
    但在這所有電話中最讓我感動的那一個卻是李娜本人的,她對此文內容表示認可,但對「大徹大悟」一詞卻做了新的闡釋,她說:「你在文章中說我已經『大徹大悟』,這是不太適宜的,至少對現在的我並不合適。也許在你們看來,我是『大徹大悟』了;因為我畢竟邁出了關鍵性的一步,成為佛教中人。但在我們佛門,我不過是剛剛開始在修行的階梯上攀登而已,離『大徹大悟』的境界還有著非常遙遠的距離。我這樣說並沒有謙虛的意思,確實,在佛門中比我感悟更多的人比比皆是。我需要學習的還很多,而有待研究的更多。我希望你在網上替我澄清這一點,我不願意在佛門同行中落下任何口實。」我聽後,忍不住想說:「李娜呀,你讓我怎麼辦才好呢?因為立足點與觀察角度不同,每個人對同一件事物會有不一致甚至截然相反的見解;你覺得自己並未達到『大徹大悟』的境界,那是你以佛教崇高道義來要求自己呀!而我這樣還處在塵世中的人看來,現在的你不是『大徹大悟』又是什麼呢?不過,你這種求索不已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你不僅能贏得我等的尊敬,也會贏得同門的敬意。」


第二部分明海:隨師學禪(1)

    明海    
    1    
    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師父的情景:一位老和尚從書桌上抬起頭,從容地轉過身,慈悲安詳,和藹可親。因為是冬天,他還戴著一頂毛線織的帽子。我好奇地想:怎麼和尚還戴帽子呢?我這樣才一動念,師父就隨手把帽子摘下來。我想:這老和尚一定有神通呢!    
    後來師父淡然地告訴我:他沒有神通。對他這話我總不信,便用心觀察,神通雖然沒有找到,卻發現了許多意味深長的妙處。    
    2    
    師父在北京的住處是一套三間相通的房子,中間一間是佛堂兼客廳,邊上一間是他的臥室兼書房,他日常每在這裡工作,如果有人拜訪,一轉身又可以接待客人。    
    師父的工作都要伏案去做:寫文章、改文章、校對稿樣、給信徒回信,他做起來都是一絲不苟,字跡從不潦草,標點符號清清楚楚。有一次我幫忙謄一份東西,他看了指出許多毛病:破折號應在兩格中間三分之二的地方,句號、逗號在方格左下角……我聽了慚愧萬分:平時還一直以為自己在這方面過了關呢!    
    我曾經想:做許多工作都和修行用功不妨礙,做師父這份案頭工作卻不好用功。你想:一邊寫文章,一邊念佛或者觀心,那是不行的,文章一定寫不出來。有一次我拿這樣的問題問師父,他說:「看書就看書,寫文章就寫文章,一心一意,不起雜念,這就是修行。」    
    這話很平淡,我卻做不到,難就難在「一心一意」上。我的習慣,每每寫文章時惦記著打坐,打坐時又老想著文章該怎麼寫。總之是心裡總有一些和身口不相應的細微妄想流動,走路時不安心走路,吃飯時不安心吃飯,所謂「心不在焉」——心不在這裡,在哪裡呢?自己都覺察不出。    
    師父卻總是那樣專注。寫文章是這樣,吃飯是這樣,掃地是這樣。他在北京的生活是十分平常的:早起坐禪、掃地、打開水、到齋堂打飯、坐辦公室、改稿、校稿。理論起來可以說是弘法度眾生,師父做起來卻是如此平實、安詳,本地風光、自自然然。他掃地時是那樣從容不迫,心無旁騖,彷彿世界上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他要我們學會掃地,認認真真,一絲不苟,月復一月,年復一年,無有間斷,能做到這一點,就能成就大的道業,就能振作佛法的教運……    
    當然,師父要是有條件一直專注於案頭工作也好,事實是他的工作經常被前來拜訪的信徒打斷。有的是修行遇到問題要請教,也有的剛接觸佛教,還有的是工作、生活不順心,請師父解憂。來的人有學生、工人,有家庭婦女,有時一家夫婦帶著孩子一起來。    
    這時候,師父就得放下手頭的工作,接待這些來訪者。和他們講佛法、聊家常、解答疑難,話語從容平實,卻讓人感覺如沐春風。人們圍著他,像冬天裡圍著一盆火,捨不得離開。    
    等來訪者一走,師父又回到書桌旁,拿起了筆。    
    這樣的情形見多了,我終於感覺到:師父如是的行持中大有「文章」在。首先我自己做不到。換了我,寫文章到精彩處,有人打斷,心裡會生煩惱;而談話結束後,心又不容易收回,一定還掛記著剛才的談話。師父卻兩無妨礙,他放下案頭的書、筆,接待來客,給人的印象他剛才什麼都沒幹,專門等你來拜訪呢,所以才那樣精神飽滿,光彩照人;等人一走,他又繼續他的工作,彷彿一直如此,沒有中斷。    
    此中有「真意」。我揣摩了很長時間,後來師父說:要活在當下。我才有點恍然了。活在當下,也就是斬斷過去、現在、未來三際而安住於現前清淨明覺的一念。這種安住等於無住。因為就此當下一念通於過去、現在和未來而成為永恆。《華嚴經》上說:「三世所有一切劫,於一念際我皆入。」這個入於三世的一念既在三世中又在三世外,它是既存在又超越的。賣點心的婆子喝問德山要點哪個心時,德山就被束縛在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的囚籠裡而打失了當下一念。    
    活在當下,也就是安心於當下。能安心於當下也就能安心於時時處處。古代的禪德「饑來吃飯困來眠」,「無處青山不道場」,就是這個道理。    
    師父因為總能活在當下,所以他總顯得那樣自在灑脫,處理問題應付裕如,不費一些思索,純為現時境界。不管是作文還是講開示他都是信手拈來,不多不少,恰到好處。我想這大概就是《六祖壇經》上所說的「定慧等持」吧。    
    3    
    我有不愛整潔的習慣,這個習慣是過去長期的學生生活養成的,師父幾次批評我,我卻進步不大。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    
    師父則不然,他周圍的環境總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而且他走到哪裡就把清潔和秩序帶到哪裡。他常給我念叨:「虛雲老和尚了不起,雖然行頭陀行、穿百衲,但他的衣服卻總是乾乾淨淨的,他的案頭、禪榻總是整齊潔淨的。」    
    起初,對他的話我一直漠然淡然,後來才慢慢領會:這也是修行。    
    柏林禪寺是一座千年古剎,歷史的風暴卻使它成為一片廢墟。我們最初來到這裡時,只有幾棵古柏、一座佛塔還使人能依稀辨出這是一座古寺。一切又得重新開始。    
    師父成了設計師。這兒修什麼,那兒建什麼,全部都由他親自擘劃,所有工程的圖紙他都要親自過目,並提出意見。有時他帶著我們在寺裡四處巡視,向我們描述他的復興藍圖,成竹在胸,運籌帷幄。每次回寺,即使是深夜,他也要去查看建築工程的進展,有時冷不丁他就會挑出毛病,使承包工程的工頭提心吊膽。    
    最奇的要算趙州禪師塔院的修建。師父在塔前的一片亂草地上劃出一個範圍修築院牆。工人在下牆基時竟觸到古牆的遺跡,當地的老人說:過去塔院的圍牆就在這裡。竟是無心合古!    
    經過這兩年的努力,到現在一座初具規模的梵剎平地而起。就像整理一間凌亂的屋子一樣,師父把這一廢墟整理得清淨莊嚴。    
    現在我相信這兩件事是不二的。你只有能淨化一間屋子,才能淨化一座寺院,乃至一個社會,一個娑婆世界,而這種淨化源出於我們身心的淨化。    
    所以師父告誡我們:「依報和正報是不二的。」我感受到他對環境的調整與改變像是出自一種本能,完全是自自然然的,好像無形中有一種光芒從他清淨的身心輻射出來,驅除了雜亂,帶來了和諧。    
    他的這種影響力不僅限於環境,對人也是一樣。和他在一起,你會感覺寧靜、祥和,心裡很清淨,沒有雜念。    
    師父說:「我們每個人都要成就自己的淨土。」是啊,求生西方淨土的人要先完成自我的淨化,不能把娑婆世界的壞習性帶到淨土去。


第二部分明海:隨師學禪(2)

    4    
    師父談起復興柏林寺的因緣,既屬偶然,又像是必然。1987年10月,師父受中國佛教協會委派,陪同「日中友好臨黃協會」訪華團參拜趙州塔,目睹古寺頹敝,一片蔓草荒煙,他潸然淚下。後來他告訴我們:「年輕時親近虛雲老和尚,隨侍身邊,老人經常講趙州和尚的公案,腦子裡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來到這裡,看到一代大禪師的道場如此破敗不堪,觸動了感情。」    
    1990年農曆十月初一日,普光明殿大佛在露天安座,風雨交加中萬眾騰歡。師父見此情景,老淚滂沱。    
    1991年冬,修復中的柏林寺舉辦了第一次佛七法會。居士們離寺時都戀戀不捨,有的淚流滿面。他們說:這裡溫暖得像自己的家。師父的眼裡閃著淚光。    
    1993年,在柏林寺南邊一個清淨幽雅的小院子裡,師父為我們一位短期閉關的師兄啟關。當他說完四句偈語後,熱淚奪眶而出。    
    師父說:「我每次看到你們這些弟子,都想流淚。」    
    師父的眼淚真多!    
    提婆菩薩在《大丈夫論》中說:菩薩在三種時候墮淚:「一者見修功德人,以愛敬故,為之墮淚;二者見苦惱眾生無功德者,以悲憫故,為之墮淚;三者修大施時,悲喜踴躍,亦復墮淚。計菩薩墮淚以來,多四大海水。」菩薩的淚從哪裡來呢?從悲心來。「菩薩悲心猶如雪聚,雪聚見日則皆融消,菩薩悲心見苦眾生,悲心雪聚故眼中流淚。」    
    師父的眼淚和悲心想必已經積聚很久很久了吧。在佛教飽受摧殘的年月,他們是欲哭而無淚。僧人們被強迫返俗,被批鬥、被勞改。有的人因承受不了這種打擊而自尋短見,有的人則放棄了自己的信仰,剩下來的人便要忍受種種迫害和繁重的勞動。    
    有一次師父給我講起勞動改造的情形。數九寒冬,凌晨兩點起床,步行二十幾里到工地挑土,到天黑收工,他有一陣子患浮腫,渾身無力,還得堅持干。中午休息的時候,他就找一個背風的地方,大草帽蓋住臉,盤腿打坐。「你那時想到過前途嗎?」出於文學的想像我這樣問他。「沒有什麼具體想法,但相信那樣的現實只是暫時的。」    
    師父這一代僧人真是命運多舛。他們年富力強的歲月幾乎都消耗在那場劫難中,而當轉機出現,復興奄奄一息的佛教的重任又落在他們肩上。    
    經過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中國佛教百廢待舉,太需要人才了!師父必須以一當十地工作。    
    他要主編兩種刊物,主管河北省佛協,還要參與中國佛協的許多工作。至於柏林寺的復興他更是多方籌劃,慘淡經營。從化緣募捐,到規劃設計,圖紙的審查,工價的商定,還有與各種社會關係的周旋,寺內僧團的建設,法會的主持等等,這一切都是他的工作。他一年的很多時間都奔波在旅途中。    
    許多次回寺,因為事務忙,他都是夜間趕路,半夜到達,凌晨出現在大殿上,使我們大吃一驚。我曾經想:石家莊—北京一線的火車,在中國這麼多人中,可能只有我師父坐得最多了,因為他平均兩星期就要往返一次。    
    不管事情多麼忙,師父像是長有千手千眼,應付自如。他休息的時間那麼少,卻總是一身灑脫,神采奕奕。有時他也會嘲笑我們年輕人不如他精力好。我想,我們缺乏的主要不是精力,而是他那片似海的悲心。須知,這才是他能量的源泉啊!    
    5    
    一個冬天的下午,在北京師父的住處,師父與我和一位四川的陳先生談起虛雲和尚那張低首蹙眉的照片。陳先生說:「這張像,很煩惱的樣子。」師父說:「不是煩惱,是憂患。」我怦然心動。師父接著說:「我們都能像虛老一樣,有憂患意識,佛教就有望了,我們個人的修行就能有所成就。」    
    有誰能理解禪者的憂患呢?我們選擇禪時都只注意了禪的喜悅和超脫,卻忽略了禪的艱難、禪者的承擔。    
    禪宗初祖迦葉尊者以苦行著稱。連佛陀都為老迦葉擔心,怕他吃不消,勸他放鬆些,可他卻依然如此。最後在靈山會上,世尊拈花,眾皆惑然,惟迦葉尊者莞爾一笑。這一笑後面有多少艱辛!    
    六祖慧能大師為傳佛心印,先是磨房碾米,得法後又混跡獵人隊伍十三年,屢被險難。    
    近代虛雲老和尚住世一百二十年,為振救衰頹的教運,他東奔西忙,歷經九磨十難!    
    師父說:「不要談玄說妙,要從一點一滴的小事做起……」    
    我漸漸明白:禪這個概念是多麼沉重,而用生命去實證禪又是多麼艱難啊!


第二部分豐子愷:佛無靈

    豐子愷    
    我家的房子——緣緣堂——於去冬吾鄉失守時被敵寇的燒夷彈焚燬了。我率全眷避地萍鄉,一兩個月後才知道這消息。當時避居上海的同鄉某君作詩以吊,內有句云:「見語緣緣堂亦毀,眾生浩劫佛無靈。」第二句下面註明這是我的老姑母的話。我的老姑母今年七十餘歲,我出亡時苦勸她同行,未蒙允許,至今尚在失地中。五年前緣緣堂創造的時候,她老人家鎮日拿了史的克在基地上代為擘劃,在工場中代為巡視,三寸長的小腳常常遍染了泥污而回到老房子裡來吃飯。如今看它被焚,怪不得要傷心,而歎「佛無靈」。最近她有信來(托人帶到上海友人處,轉寄到桂林來的),末了說:緣緣堂雖已全毀,但煙囪尚完好,矗立於瓦礫場中。此是火食不斷之象,將來還可做人家。    
    緣緣堂燒了是「佛無靈」之故。這句話出於老姑母之口,入於某君之詩,原也平常。但我卻有些反感。不指摘某君思想不對,也不是批評老姑母話語說錯,實在是慨歎一般人對於「佛」的誤解,因為某君和老姑母並不信佛,他們是一般按照所謂信佛的人的心理而說這話的。    
    我十年前曾從弘一法師學佛,並且吃素。於是一般所謂「信佛」的人就稱我為居士,引我為同志。因此我得交接不少所謂「信佛」的人。但是,十年以來,這些人我早已看厭了。有時我真懊悔自已吃素,我不屑與他們為伍(我受先父遺傳,平生不吃肉類。故我的吃素半是生理關係。我的兒女中有二人也是生理的吃素,吃下葷腥去要嘔吐。但那些人以為我們同他們一樣,為求利而吃素。同他們辯,他們還以為客氣,真是冤枉。所以我有時懊悔自己吃素,被他們引為同志)。因為這班人多數自私自利,醜態可掬。非但完全不解佛的廣大慈悲的精神,其我利自私之欲且比所謂不信佛的人深得多!他們的念佛吃素,全為求私人的幸福。好比商人拿本錢去求利。又好比敵國的俘虜背棄了他們的夥伴,向我軍官跪喊「老爺饒命」,以求我軍的優待一樣。    
    信佛為求人生幸福,我絕不反對。但是,只求自己一人一家的幸福而不顧他人,我瞧他不起。得了些小便宜就津津樂道,引為佛佑(抗戰期中,靠念佛而得平安逃難者,時有所聞);受了些小損失就怨天尤人,歎「佛無靈」,真是「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他們平日都吃素、放生、念佛、誦經。但他們的吃一天素,希望得到比吃十天魚肉更大的報酬。他們放一條蛇,希望活一百歲。他們念佛誦經,希望個個字變成金錢。這些人從佛堂裡散出來,說的都是果報:某人長年吃素,鄰家都燒光了,他家毫無損失。某人念《金剛經》,強盜洗劫時獨不搶他的。某人無子,信佛後索得一男。某人痔瘡發,念了「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痔瘡立刻斷根……此外沒有一句真正關於佛法的話。這完全是同佛做買賣,靠佛圖利,吃佛飯。這真是所謂:「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惠,難矣哉!」    
    我也曾吃素。但我認為吃素吃葷真是小事,無關大體。我曾作《護生畫集》,勸人戒殺。但我的護生之旨是護心(其義見該書馬序),不殺螞蟻非為愛惜螞蟻之命,乃為愛護自己的心,使勿養成殘忍。頑童無端一腳踏死群蟻,此心放大起來,就可以坐了飛機拿炸彈來轟炸市區。故殘忍心不可不戒。因為所惜非動物本身,故用「仁術」來掩耳盜鈴,是無傷的。我所謂吃葷吃素無關大體,意思就在於此。淺見的人,執著小體,斤斤計較:洋蠟燭用獸脂做,故不宜點;貓要吃老鼠,故不宜養;沒有雄雞交合而生的蛋可以吃得……這樣地鑽進牛角尖裡去,真是可笑。若不顧小失大,能以愛物之心愛人,原也無妨,讓他們鑽進牛角尖裡去碰釘子吧。但這些人往往自私自利,有我無人;又往往以此做買賣,以此圖利,靠此吃飯,褻瀆佛法,非常可惡。這些人簡直是一種瘋子,一種惹人討嫌的人。所以我瞧他們不起,我懊悔自己吃素,我不屑與他們為伍。    
    真是信佛,應該理解佛陀四大皆空之義,而屏除私利;應該體會佛陀的物我一體,廣大慈悲之心,而護愛群生。至少,也應知道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之道。愛物並非愛惜物的本身,乃是愛人的一種基本練習。不然,就是「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的齊宣王。上述這些人,對物則憬憬愛惜,對人間痛癢無關,已經是循流忘源,見小失大,本末顛倒的了。再加之於自己唯利是圖,這真是此間一等愚癡的人,不應該稱為佛徒,應該稱之為「反佛徒」。    
    因為這種人世間很多,所以我的老姑母看見我的房子被燒了,要說「佛無靈」的話,所以某君要把這話收入詩中。這種人大概是想我曾經吃素,曾經作《護生畫集》,這是一筆大本錢;拿這筆大本錢同佛做買賣所獲的利,至少應該是別人的房子都燒了而我的房子毫無損失。便宜一點,應該是我不必逃避,而敵人的炸彈會避開我;或竟是我做漢奸發財,再添造幾間新房子和妻子享用,正規軍都不得罪我。今我沒有得到這些利益,只落得家破人亡(流亡也),全家十口飄零在五千里外,在他們看來,這筆生意大蝕其本!這個佛太不講公平交易,安得不罵「無靈」?    
    我也來同佛做買賣吧。但我的生意經和他們不同:我以為我這次買賣並不蝕本,且大得其利,佛畢竟是有靈的。人生求利益,謀幸福,無非為了要活,為了「生」。但我們還要求比「生」更貴重的一種東西,就是古人所謂「所欲有甚於生者」。這東西是什麼?平日難於說定,現在很容易說出,就是「不做亡國奴」,就是「抗敵救國」。與其不得這東西而生,寧願得這東西而死。因為這東西比「生」更為貴重。現在佛已把這宗最貴重的貨物交付我了。我這買賣豈非大得其利?房子不過是「生」的一種附飾而已,我得了比「生」更貴的貨物,失了「生」的一件小小的附飾,有什麼可惜呢?我便宜了!佛畢竟是有靈的。    
    葉聖陶先生的《抗戰週年隨筆》中說:「……我在蘇州的家屋至今沒有毀。我並不因為它沒有毀而感到歡喜。我希望它被我們游擊隊的槍彈打得七穿八洞,我希望它被我們正規軍隊的大炮轟得屍骨無存,我甚而至於希望它被逃命無從的寇軍燒個乾乾淨淨。」他的房子,聽說建成才兩年,而且比我的好。他如此不惜,一定也獲得那樣比房子更貴重的東西在那裡。但他並不吃素,並不作《護生畫集》。即他沒有下過那種本錢。佛對於沒有本錢的人,也把貴重貨物交付他。這樣看來,對佛買賣這種本錢是沒有用的。畢竟,對佛是不可做買賣的。    
    1938年7月24日於桂林。


第二部分沈從文:勸人讀經

    沈從文    
    《百喻經》說:    
    往昔有夫婦兩人,烘了三個大餅,作為晚餐。大餅烘就,夫婦二人各自吃盡名分下的一個餅後,還剩大餅一個,不便給誰獨吃,於是互相約定,不許說話,誰若先說話,就莫吃餅!兩人既然互相約好,便坐在家中,沉默不語。到了半夜,來了一個賊徒,到家偷竊東西,掠盡家中所有寶物。兩人皆因有約在先,關懷大餅,誰也不願出聲。賊人眼見這家中人癡呆如此,胡來亂為,全不妨事,且覺得主婦靜婉可人,便傍近婦人,作了些小小輕薄行為。那丈夫雖親眼見到賊人胡鬧,卻仍因為不忘記那個大餅,故不作聲。    
    到後婦人忍無可忍了,就叫喚她的丈夫:「大伍,大伍,你真是個傻子,為一個餅,盡人把我如此侮辱調戲!」那丈夫快樂得拍手大笑,他說:「咄,咄,愚蠢丫頭,你已說話,你輸定了!餅應歸我,你已無分!」    
    這是兩夫婦的問題,誰最愚蠢,別人似乎不能置喙,輕易加以判斷。《百喻經》故事所注重的是人的性格。千年前世界上既儼然曾經有個這種丈夫,這性格也似乎就有流傳到如今的可能。我們如今已不容易遇到這種丈夫了,但卻可從別種人物的治國政策生活態度得知一二。譬如說,一大片土地忽然丟了,或家中老婆跟人跑了,有些人不正是因為守著一點類似有關大餅的約言,不發一言不作一事,沉默支持下去?若有人說了一句話,想提醒他,這些人不正是頃刻之間就會天真快樂的向人喝著:「咄,咄,蠢東西,大餅歸我了!」    
    讀到這本充滿了愚人故事的小書時,我總疑心寫這本書的人,書雖在一千年以前寫成,他的諷刺卻預備留給一千年以後。不過如今爭大餅的聰明人,大都忙忙碌碌,雖作了不少不折不扣的蠢事,卻好像從不曾注意到這樣一本小書上來,因此這諷刺,也等於無用了。若希望他有用,又似乎還必需從現在起始,再過一千餘年,才能為作主人的明白的。    
    不過我總想介紹這本書給那些應讀這本書的人。    
    一九三三年十月


第二部分汪曾祺:幽冥鍾

    汪曾祺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很早很早以前(大概從宋朝開始)就有人提出過懷疑,認為夜半不是撞鐘的時候。我從小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夜半不是撞鐘的時候呢?我的家鄉就是夜半撞鐘的,而且只有夜半撞。半夜,子時,十二點。別的時候,白天,還聽不到撞鐘。「暮鼓晨鐘」,我們那裡沒有晨鐘,只有夜半鐘。這種鐘,叫做「幽冥鍾」。撞鐘的是承天寺。    
    關於承天寺,有一個傳說。傳說張士誠是在這裡登基的。張士誠是泰州人。泰州是我們的鄰縣。史稱他是鹽販出身。鹽販,即販私鹽的。中國的鹽,秦漢以來,就是官賣。賣鹽的店,稱「官鹽店」。官鹽稅重,價昂。於是有人販賣私鹽。賣私鹽是犯法的事。這種人都是亡命之徒,要錢不要命。遇到緝私的官兵,便要動武。這種人在官方的文書裡被稱為「鹽匪」。瓦崗寨的程咬金就販過私鹽。在蘇北裡下河一帶,一提起「私鹽販子」或「販私鹽的」,大家便知道這是什麼角色。張士誠就是這樣一個角色。元至正十三年,他從泰州起事,打到我的家鄉高郵。次年,稱「誠王」,國號「周」。我的家鄉還出過一位皇帝(他不是我們縣的人,他稱王確是在我們縣),這實在應該算是我們縣歷史上的第一號大人物。我們縣的有名人物最古的是秦王子嬰。現在還有一條河,叫子嬰河。以後隔了很多年,出了一個秦少游。再以後,出了王念孫、王引之父子。但是真正叱吒風雲的英雄,應該是張士誠。可是我前幾年回鄉,翻看縣志,關於張士誠,竟無一字記載,真是怪事!    
    但是民間有一些關於張士誠的傳說。    
    張士誠在承天寺登基,找人來寫承天寺的匾。來了很多讀書人。他們提起筆來,剛剛寫了兩筆,就叫張士誠拉出去殺了。接連殺了好幾個。旁邊的人問他:「為什麼殺他們?」張士誠說:「你看看他們寫的是什麼?『了』,是個了字!老子才當皇帝就『了』了,日他媽媽的!」後來來了個讀書人。他先寫了一個:「王」字,再寫了左邊的「」,右邊的「」,再寫上邊的「」,然後一豎到底,張士誠一看大喜,連說:「這就對了!——先稱王,左有文臣,右有武將,戴上平天冠,皇基永固,一貫到底!——賞!」    
    我小時讀的小學就在承天寺的旁邊,每天都要經過承天寺,曾經細看過承天寺山門的石刻的匾額,發現上面的「承」字仍是一般筆順,合乎八法的「承」字,沒有先稱王、左文右武、戴了皇冠、一貫到底的痕跡。    
    我也懷疑張士誠是不是在承天寺登的基,因為承天寺一點也看不出曾經是一座皇宮的格局。    
    承天寺在城北西邊,挨近運河。城北的大寺共有三座。一座善因寺,廟產甚多,最為鮮明華麗,就是小說《受戒》裡寫的明海受戒的那座寺。一座是天王寺,就是陳小手被打死的寺。天王寺佛事較盛。寺西門外有一片空地,時常有人家來「燒房子」。燒房子似是我鄉特有的風俗。「房子」是紙紮店扎的,和真房子一樣,只是小一些。也有幾層幾進,有堂屋臥室,房間裡還有座鐘、水煙袋,日常所需,一應俱全。照例還有一個後花園,裡面「種」著花(紙花)。房子立在空地上,小孩子可以走進去參觀。房子下面鋪了一層稻草。天王寺的和尚敲著鼓磬鐃鈸在房子旁邊念一通經(不知道是什麼經),這一家的一個男丁舉火把房子燒了,於是這座房子便歸該宅的先人冥中收用了。天王寺氣象遠不如善因寺,但房屋還整齊,——因此常常駐兵。獨有承天寺,卻相當殘破了。寺是古寺。張士誠在這裡登基,雖不可靠,但說不定元朝就已經有這座寺。    
    一進山門,哼哈二將和四大天王的顏色都暗淡了。大雄寶殿的房頂上長了好些枯草和瓦松。大殿裡很昏暗,神龕佛案都無光澤,觸鼻是陳年的香灰和塵土的氣息。一點聲音都沒有,整座寺好像是空的。偶爾有一兩個和尚走動,衣履敝舊,神色淒涼。——不像善因寺的和尚,一個一個,都是紅光滿面的。    
    大殿西側,有一座羅漢堂。羅漢也多年沒有裝金了。長眉羅漢的眉毛只剩了一隻,那一隻不知哪一年脫落了,他就只好捻著一隻單獨的眉毛坐在那裡。羅漢堂外面,有兩棵很大的白果樹,有幾百年了。夏天,一地濃蔭。冬天,滿階黃葉。    
    羅漢堂東南角有一口鐘,相當高大。鍾用鐵鏈吊在很粗壯的木架上。旁邊是從房梁掛下來的撞鐘的木杵。鍾前是一尊地藏菩薩的一尺多高的金身佛像。地藏菩薩戴著毗盧帽,跏趺而坐,低眉閉目,神色慈祥。地藏菩薩前面點著一盞小油燈,燈光幽微。    
    在佛教的菩薩裡,老百姓最有好感的是兩位。一位是觀世音菩薩,因為他(她)救苦救難。另一位便是地藏菩薩,他是釋迦滅後至彌勒出現之間的救度天上以至地獄一切眾生的菩薩。他像大地一樣,含藏無量善根種子。他是地之神,是一位好心的菩薩。    
    為什麼在鍾前供著一尊地藏菩薩呢?因為這鍾在半夜裡撞,叫「幽冥鍾」,是專門為難產血崩而死的婦人而撞的。不知道為什麼,人們以為血崩而死的女鬼是居處在最黑最黑的地獄裡的,——大概以為這樣的死是不潔的,罪過最深。鐘聲,會給她們光明。而地藏菩薩是地之神,好心的菩薩,他對死於血崩的女鬼也會格外慈悲的,所以鍾前供地藏菩薩,極其自然。    
    撞鐘的是一個老和尚。相貌清,高長瘦削。他已經幾十年不出山門了。他就住在羅漢堂裡。大鐘東側靠牆,有一張矮矮的禪榻,上面有一床薄薄的藍布棉被,這就是他的住處。白天,他隨堂粥飯,灑掃庭除。半夜,起來,剔亮地藏菩薩前的油燈,就開始撞鐘。    
    鐘聲是柔和的、悠遠的。    
    「咚——嗡……嗡……嗡……」    
    鐘聲的振幅是圓的。「咚——嗡……嗡……嗡……」,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就像投石於水,水的圓紋一圈一圈地擴散。「咚——嗡……嗡……嗡……」    
    鐘聲撞出一個圓環,一個淡金色的光圈。地獄裡受難的女鬼看見光了。她們的臉上現出了歡喜。「嗡……嗡……嗡……」金色的光環暗了,暗了,暗了……又一聲,「咚——嗡……嗡……嗡……」又一個金色的光環。光環擴散著,一圈,又一圈……    
    夜半,子時,幽冥鐘的鐘聲飛出承天寺。    
    「咚——嗡……嗡……嗡……」    
    幽冥鐘的鐘聲擴散到了千家萬戶。    
    正在酣睡的孩子醒來了,他聽到了鐘聲。孩子向母親的身邊依偎得更緊了。    
    承天寺的鐘,幽冥鐘。    
    女性的鐘,母親的鍾……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四日中午,飄雪。


第二部分趙樸初:《佛教常識問答》序

    趙樸初    
    這本書是我近四十年前開始寫的,因為事務冗忙,時作時輟。原來計劃,除現在書中的五章外,還有三章是有關中國與外國佛教關係史的,因佛教協會已有這方面資料的編輯和著作,所以不重複了。    
    我寫成第一章後,曾以《楞嚴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那句話中提出「飲水」二字作為筆名,陸續在《現代佛學》雜誌上發表。有一位朋友問我:「你為什麼用這樣一個小題目?」我說:「我喜歡『小題大做』,而不願『大題小做』,更害怕有題空做。」這本書名很合我的心意。    
    幾年前,一位青年僧人用日文翻譯這本書,我應他的要求寫《序》時,曾記下與本書有關的一件事:一九五七年我陪一位柬埔寨僧人見毛澤東主席,客人未到之前,我先到了。毛主席便和我漫談。他問:「佛教有這麼一個公式——趙樸初,即非趙樸初,是名趙樸初,有沒有這個公式呀!」我說:「有。」毛主席再問:「為什麼?先肯定,後否定?」我說:「不是先肯定,後否定,而是同時肯定,同時否定。」談到這裡,客人到了,沒有能談下去。    
    後來,我在寫這本書的第二章時,想起那一次未談完的問答,我想,書中談到緣起性空的思想,可能補充了當時我在毛主席前所想講的話。    
    我看過曾是毛主席的勤務員李銀橋寫的書:有一天,毛主席在延安出門散步,對李銀橋說:「我們去看看佛教寺廟,好不好?」「那有什麼看頭?都是一些迷信。」毛主席說:「片面片面,那是文化,你懂嗎?」我因而想起文化大革命結束後,周建人先生寫信給我說:「文革」初期範文瀾先生向他說,自己正在補課,讀佛書。范老說,佛教在中國將近兩千年,對中國文化有那麼深厚的影響,不懂佛教,就不能懂得中國文化史。一九八七年我到四川一個佛教勝地看到被人貼迷信標語的事實,回來寫了一份報告,錢學森博士看見了,寫信給我說:「宗教是文化。」    
    這三個人,一是偉大的革命家,一是著名的歷史學家,一是當代的大科學家,所見相同,都承認佛教是文化,而今天還有不少人的認識水平和當年李銀橋的一樣。    
    我最初寫這本書的動機只是為了和外國朋友談話時,翻譯人員因缺乏佛教知識而感到困難,想為他們提供一些方便。但這許多年來,得到國內不少人的關懷鼓勵,也引起一些外國朋友的注意。事實說明,這本小書對於增進人們對佛教的瞭解,增進國際朋友對中國佛教的瞭解,不無少許貢獻。    
    我虔誠期待國際朋友對於此書內容給予指教。


第二部分金庸:皈依的心路

    金庸    
    池田:金庸先生信奉佛教,且對佛學甚有造詣,先生皈依佛教,是緣於什麼事呢?    
    金庸:我皈依佛教,並非由於接受了哪一位佛教高僧或居士的教導,純粹是一種神秘經驗,是非常痛苦和艱難的過程。    
    池田:請往下說。    
    金庸:1976年10月,我十九歲的長子傳俠突然在美國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自殺喪命,這對我真如晴天霹雷,我傷心得幾乎自己也想跟著自殺。當時有一強烈的疑問:「為什麼要自殺?為什麼忽然厭棄了生命?」我想到陰世去和傳俠會面,要他向我解釋這個疑問。    
    池田:是嗎?我可是初次聽到。失去孩子的父母親的心情只有當事者才可理解。我也是這樣,我曾失去我的次子。我的恩師戶田先生也有過這樣痛苦的經歷,他還年輕的時候,他的僅有一歲的女兒夭折了,這是發生在他皈依佛教前的事,他曾經感傷地緬懷道:「我抱著變得冰冷的女兒,哭了整個晚上。」過了不久,他的夫人也撒手人寰,這使得他認真地思考有關「死」的問題。    
    金庸:此後一年中,我閱讀了無數書籍,探究「生與死」的奧秘,詳詳細細地研究了一本英國出版的《對死亡的關懷》。其中有湯因比博士一篇討論死亡的長文,有不少精湛的見解,但不能解答我心中對「人之生死」的大疑問。這個疑問,當然只有到宗教中去求解答。我在高中時期曾從頭至尾精讀過基督教的新舊約全書,這時回憶書中要義,反覆思考,肯定基督教的教義不合我的想法,後來我忽然領悟到(或者說是衷心希望)亡靈不滅的情況,於是去佛教書籍中尋求答案。    
    池田:戶田先生也曾在失去長女及妻子之後的一個時期信奉過基督教,但是,關於「生命」的問題,卻始終無法令他信服,也無法解答困惑和疑問。您之所以認為基督教不合您的想法,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它不能解答「生死觀」的問題吧!    
    那次會晤,我們說起過的康丁霍夫‧卡列盧基先生曾經說過:「在東方,生與死可說是一本書中的一頁。如果翻起這一頁,下一頁就會出現,換言之是重複新生與死的轉換。然而在歐洲,人生好似是一本完滿的書,由始而終(沒有新的一頁)。」這也就是說,東方與西方的生死觀有著本質的不同,對於「生死觀」,您曾作過竭力的思考,當然也不會滿足於那種將人生視作「一本完整的書」的生死觀吧!但是,佛典浩繁,不可能一口氣學完,那種苦讀和鑽研殊非易事啊!    
    金庸:是啊!中國的佛經卷帙浩繁,有數萬卷之多,只讀了幾本簡單的入門書,就覺得其中迷信與虛妄的成分太重,不符合我對真實世界的認識;但還是勉強讀下去。後來讀到《雜阿含經》、《中阿含經》、《長阿含經》,幾個月之中廢寢忘食、苦苦研讀,潛心思索,突然之間有了會心:「真理是在這裡了。一定是這樣。」不過中文佛經太過艱深,在古文的翻譯中,有時一兩個字有完全歧異的含義,實在無法瞭解。    
    於是我向倫敦的巴利文學會訂購了全套《原始佛經》的英文譯本。所謂「原始佛經」,是指佛學研究者認為是最早期、最接近釋迦牟尼所說佛法的紀錄,因為是從印度南部、錫蘭一帶傳出去的,所以也稱為「南傳佛經」。大乘佛學者和大乘宗派則貶稱之為「小乘」佛經。    
    池田:能以漢譯的佛經與英譯的佛經相對照比較,才可以對之進行研究。    
    金庸:英文佛經容易閱讀得多。南傳佛經內容簡明平實,和真實的人生十分接近,像我這種知識分子容易瞭解、接受,由此而產生了信仰,相信佛陀(印度語文中原文意義為「覺者」)的的確確是覺悟了人生的真實道理,他將這道理(也即是「佛法」)傳給世人。    
    我經過長期的思索、查考、質疑、繼續研學等等過程之後,終於誠心誠意、全心全意地接受。佛法解決了我心中的大疑問,我內心充滿喜悅,歡喜不盡——原來如此,終於明白了,從痛苦到歡喜,大約是一年半時光。    
    池田:我希望您能原原本本地談談當時的心情。    
    金庸:隨後再研讀各種大乘佛經,例如《維摩詰經》、《楞嚴經》、《般若經》等等,疑問又產生了。這些佛經的內容與「南傳佛經」是完全不同的,充滿了誇張神奇、不可思議的敘述,我很難接受和信服。直至讀到《妙法蓮華經》,經過長期思考之後,終於了悟——原來大乘經典主要都是「妙法」,用巧妙的方法來宣揚佛法,解釋佛法,使得智力較低、悟性較差的人能夠瞭解與接受。《法華經》中,佛陀用火宅、牛車、大雨等等多種淺近的比喻來向世人解釋佛法,為了令人相信,甚至說些謊話(例如佛陀假裝中毒將死)也無不可,目的都是在弘揚佛法。    
    池田:《法華經》富於藝術性,有「永恆」,有廣闊的世界觀、宇宙觀,有包容森羅萬象一切生命空間的廣大。其中許多警句般的經文有影像般的美,簡直可以說是一本莊嚴的「生命攝影集」,可以一頁一頁翻轉的,那一瞬一瞬的畫面如在眼前浮現。    
    金庸:我也是瞭解了「妙法」兩字之旨,才對大乘經充滿幻想的誇張不起反感。這個從大痛苦到大歡喜的過程大概是兩年。    
    池田:《法華經》是「圓教」,如果從作為大乘經典最高峰的《法華經》來看的話,其他的佛經都可謂各執真理一端的說教,一切經全部都可收納於「圓教」的《法華經》中,宛如「百川歸海」。您先學小乘佛經,後再研讀大乘經典,得出的結論認為《法華經》是佛教的真髓,這確實反映出先生對於佛教的認真探索之精神。    
    金庸:對於我,雖然從小就聽祖母誦念《般若波羅密多心經》、《金剛經》和《妙法蓮華經》,但要到整整六十年之後,才通過痛苦的探索和追尋,進入了佛法的境界。在中國佛教的各宗派中,我心靈上最接近「般若宗」。


第二部分蔣子龍:回憶五台山車禍(1)

    蔣子龍    
    在1987年的「中國文壇大事記」裡,最具轟動效應的事件是三十多位作家、編輯在五台山遭遇車禍。事後,經歷那次車禍的人分成兩種態度:一種是著文立說大講車禍的過程和感受;一種是三緘其口,隻字不提車禍的事。我屬於後一種,原因是覺得有些現象很蹊蹺,說不清楚。當時我曾想當然地認為,車禍跟文人們輕慢無羈、在五台山上胡言亂語不無關係,既已受到懲罰,怎敢再造次,口無遮攔!    
    但我始終未能淡忘那次車禍,對每一個細節,每個人說的話,都還記得清清楚楚。人活一世有些事情是終生都不會忘的。實際上正是那次車禍使我開始有意識地修正自己對一些事物的看法,自覺漸漸改變了許多。於是十五年後的今天,我要回顧一下那次車禍了……    
    1987年的夏天,山西省作家協會發起組織了「黃河文學筆會」。一批當時文壇上的名士英秀雲集太原,第二天便乘一輛大轎車直髮五台山。車一開起來響聲頗大,搖蕩感也很強烈,而且椅背上沒有扶手,車裡的人沒抓沒撓,無法固定自己,身體便隨著車廂擺動的節奏搖來蕩去。我腦子裡曾閃過一個念頭:這個車跑山道保險嗎?遇有緊急剎車抓哪兒呢?我看到前面的椅背高而窄,兩個椅背之間縫隙很大,心想遇到特殊情況就抱緊前面的椅子背。天地良心,當時就只是腦子胡亂走了那麼一點神兒,對那次出行並無不祥之感,更不會想到以後真會出車禍。何況那大轎車連同司機都是從檢察院借來的,檢察院嘛,總是能給人以安全感。而且司機的老婆孩子也坐在車上,這就給行車安全打上了雙保險!    
    大家一路上說說笑笑,興致很高,中午在忻州打尖。名為打尖,實際上忻州文聯招待得很好,下午輕輕鬆鬆地就上了五台山。由於時間尚早,大家迫不及待地去參觀寺院。有的人見佛就拜,該燒香的燒香,該磕頭的磕頭。入鄉隨俗,既到了佛教聖地,就該隨佛禮,大家千里迢迢來五台,不就衝著它是佛教名山嗎?當大家來到「法輪常轉」的地方,忽然異常活躍起來,有人這樣轉,有人那樣轉,筆會中一位漂亮得很搶眼的年輕女編輯最搶風頭,她說我就反著轉,又能怎樣?緊跟著就又有幾個人也反撥法輪……一時間唧唧嘎嘎,高聲喧鬧,在肅靜的廟堂裡頗為招搖。    
    傍晚,僧人們聚集到一個大殿裡做法事。由於天熱,抑或就是為了讓俗人觀摩,大殿門窗大開。難得趕上這樣的機會,遊客們都站在外面靜靜地看,靜靜地聽。忽然又有人指指劃劃起來,自然還是參加筆會的人,也不能沒有那位漂亮的女編輯,他們發現一位尼姑相貌娟美,便無所顧忌地議論和評點起來,這難免攪擾大殿裡莊嚴的法事活動。後來那尼姑不知是受不了這種指指點點,還是為了不影響法事進行,竟隻身退出大殿,急匆匆跑到後面去了。    
    就這樣,文人們無拘無束地度過了色彩豐富的「黃河筆會」的頭一天。    
    第二天,氣候陰沉,山巒草木間水氣瀰漫。筆會安排的第一個活動是參觀「佛母洞」,大轎車載著所有參加筆會的人爬上了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峰,山頂有個很小的洞口,據說誰若能鑽進去再出來,就像被佛母再造,獲得了新生。因此也就具備了大德大量大智慧,百病皆消。一位知名的評論家首先鑽了進去,不巧這時候下起了小雨,如煙如霧,隨風亂飄,隱沒了四野的群峰,打濕了地面的泥土,人們或許擔心會弄髒衣服,便不再鑽洞。評論家可能在洞裡感到孤單,就向洞外喊話,極力慫恿人們再往裡鑽。於是就信口開河:我真的看到了佛母的心肝五臟……上海一位評論家在洞外問:你怎知那就是佛母的心肝?他說:跟人的一個樣。上海人又問:你見過人的心肝五臟嗎?他說:我沒見過人的還沒見過豬的嘛!    
    任他怎樣鼓動,也沒有人再往洞裡鑽,他只好又鑽了出來。領隊見時間已到就讓大家上車,奔下一個景點。別看大家對登山鑽洞積極性不高,一坐進汽車精神頭立刻就上來了,文人們喜歡聊天,似乎借筆會看風景是次要的,大家聚在一起聊個昏天黑地一逞口舌之快,才是最過癮的。車廂裡如同開了鍋,分成幾個小區域,各有自己談笑的中心話題。每個人都想把自己的話清晰地送進別人的耳朵,在鬧哄哄的車廂裡就得提高音量,大家都努力在提高音量,結果想聽清誰的話都很困難,車內嗡嗡山響,車外嘰裡光當……忽然,車廂裡安靜下來,靜得像沒有一個人!    
    震耳欲聾的聲響是汽車自身發出來的,轟轟隆隆,嘁流嘩啦……大轎車頭朝下如飛機俯衝一般向山下急馳。車廂劇烈地搖蕩,座位像散了架,我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了懸空的感覺,心裡卻是一片死樣的沉靜。車上沒有一個人出聲,不是因為恐懼,實際也來不及恐懼,來不及緊張,腦子像短路一樣失去了思維。大轎車突然發出了更猛烈的撞擊聲,然後就是一陣接一陣的稀里嘩啦,我感到自己真的變成一個圓的東西,在搖滾器裡被拋扔,被摔打,最後靜下來了……人和車都沒有動靜了,山野一片死寂!    
    隔了許久,也許只是短短的幾秒鐘,打破死寂第一個發出聲響的是司機的兒子,他先是哭,跟著就罵他爸爸。這時候我也知道自己還活著,腦袋和四肢都在,並無疼痛感,這說明沒有事。而且雙手還在緊緊抱著前面的椅背,我完全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完成了這樣一個摟抱自救的動作?我再回想剛才車禍發生時的感受,還是一片空白,什麼感覺都找不到。所以許多影視作品在表現車禍發生時讓人們大呼小叫、哭喊一片,是不真實的,只證明創作人員沒有經歷過車禍。我恢復思維能力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喊史鐵生:鐵生,你怎麼樣?我佛慈悲,千萬別讓他再雪上加霜。他應聲了,說:我沒事。正坐在倒了個的車門口台階上,不知是怎樣從椅子上被甩下來的。    
    車禍使大家感到每個人的生不再是個體,死也不再是個體。這時候車廂內有了響動,大家的教養都不錯,儘管有人滿臉是血,那位偏要將「法輪倒轉」和議論尼姑最放肆的姑娘,前額被撞開了一道大口子;廣東的評論家謝望新前胸一片血紅,面色慘白;有人還在昏迷,不知是死是活……但沒有人哭叫咒罵、哼哼咧咧。能活動的都慢慢直起身子,這才看清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客車翻倒在左側的山溝裡,幸好山溝不深,但汽車也報廢了,車內車外都成了一堆爛鐵。鋼鐵製造的汽車摔成了一堆破爛,我們這些坐在汽車裡的由碳水化合物組成的肉體竟絕大多數完好無損,這不能不說是個奇跡。    
    ——這裡畢竟是五台山啊!


第二部分蔣子龍:回憶五台山車禍(2)

    沒有受傷或受傷較輕的人幫助那些一時不能行動的人離開了翻倒的汽車,站到路邊等待救援。這時候有人發現,剛才在山上曾鑽進「佛母洞」的那位評論家,沒有傷到別處卻惟獨撞傷了嘴巴,腫得老高,讓人一下子聯想到豬的長嘴,顯得異常滑稽好笑,卻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直覺得毛骨悚然!因為人們都還記得他在「佛母洞」裡那番關於豬的褻瀆……以後許多寫這次五台山車禍的文章都迴避了這一細節,我想是不知該如何表達。其實他的嘴腫未必跟佛有什麼關係,佛博大精深,慈悲寬容,即便真聽到了他的褻瀆也不會狹隘到立馬就報復他。坐汽車碰傷了嘴毫不足奇,而嘴一腫就長,讓人極容易聯想到豬。這說明文人們覺悟了,開始懺悔,他們意識到在此之前的許多話很不得體。你可以對佛不信、不拜,但既到佛山來,就該對佛有起碼的尊重。就像你去一個人家裡串門,總不能故意尋釁鬧事污辱主人吧?這時有看熱鬧的人開始向車禍現場聚攏,他們先看到被摔爛了的汽車,問的第一句話是:還有活著的嗎?其實我們都在道邊好好地站著,剛才被摔昏或震昏的人也已甦醒過來,死的是一個都沒有。雖然有人掛綵見紅,但是不是就傷得很重還難說。不知圍觀者常有的是一種什麼心態,難道真是「看打架的嫌架打的小,看著火的嫌火燒的小,看車禍的嫌死的人少?」    
    有人見出了這麼大的車禍竟然沒有死人,觸景生智開始大發別的感慨:去年有三十多個北京的萬元戶(那時候在人們的眼裡萬元戶就是富翁了),集體來遊覽五台山,在另一個山道上也出了車禍,全部遇難,沒留下一個活的。看來五台山喜歡懲罰名利場中人!福建一位老編輯接了腔:名利場中人又怎麼得罪了五台山?今天這麼大的車禍沒有死一個人,說明五台山對文人還是格外關愛的……其實這也許只是俗人的想法,在佛眼裡眾生平等,分什麼名利高低?如果世間有個名利場,那非名利場中又是些什麼人呢?現代人無不生活在市場經濟的競爭之中,難道都該受到懲罰?    
    不管怎樣說,「黃河筆會」很難再繼續下去了。筆會組織者請山上的醫療急救人員為受外傷的人做了緊急處理,但無法做徹底檢查。於是我們換成旅遊公司嶄新的大客車,直奔大同。一路無話,到了大同,先安排大同市最好的第一人民醫院給每個人做詳細檢查。擔驚受怕作了大難的山西作家協會主席焦祖堯找到我,說原來他們跟大同市負責接待的部門有協議,參加筆會的作家來後要給大同的文學愛好者和一部分機關幹部講課。現在雖因車禍筆會不能進行下去了,但我們還是來到了大同,而且給大同添的麻煩更大,講課不能取消,人家已經通知下去了,就在今天下午。原定是我跟劉心武一起撐半天,現在劉心武疼得上不了台,只好讓我一個人頂。我無法拒絕,就在去年夏天我也組織過一次大型「森林筆會」,在分頭活動時一輛吉普車翻倒,砸斷了一位我非常尊敬的作家的小腿,因此深知焦祖堯此時心裡的滋味。用寫一筆好字的唐達成的話說,參加筆會要一路寫字或一路講課,是給自己換飯票,無論如何都不能推托。再說現在的人們還有興趣要你的字,想聽你講些有趣或無趣的話,這是對你的抬舉,怎可不知好歹?    
    焦祖堯讓我先去檢查身體,然後再上台。我又沒有受傷,不想去檢查。他說無論如何也要去除疑心病,不然等你回到天津發現有問題,我們怎麼擔當得起?這傢伙是怕我後半生賴上他,就跟他先去見醫生,胳膊腿加一個腦袋明擺著沒有受傷,就只對骨頭和內臟進行了一番透視和照像,然後就上台了。到傍晚我講完課回到住處,所有參加筆會的人都用一種古怪的似同情似疑惑的眼光盯著我看,原來所有人檢查完內臟和骨頭都沒有事,個別人血流滿面也只是皮肉傷,縫合幾針就解決問題了。獨我,「右邊第九根肋骨輕微骨折!」    
    呀,從接過診斷書的那一刻起,我感到右側的肋條真的有點疼。筆會組織者已經為我們買好了當晚就回北京的火車票,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鐘,一輛早就準備好的小車等在北京站台,拉上我就往天津跑。天津的朋友圈裡已經轟動,碰上這種事大家都喜歡盡情地發揮想像力,五台山上的車禍還能小得了嗎?說是肋條斷了,那是怕家裡人著急……將近中午我回到天津,作協的同志不讓我進家先去全市最好的骨科醫院,一照像:「未見骨折。」    
    哈,這就有點意思了!此後的兩天我又跑了四家醫院,兩家說是骨折,兩家說沒有骨折,正好是一半對一半。這太怪異了,完全沒有道理……或許這是一種警示,想告訴我點什麼?世間能說出的道理都是有局限的,狹隘的。惟有講不出的道理,才是最龐大最廣闊的。沒有道理就是最大的道理。我從此閉口不再談那次車禍,不能像講故事一樣一遍又一遍甚至是添油加醋地敘述那次車禍的經歷,並從敘述中獲得某種奇怪的快感,或者是解脫。但我會經常回想那場車禍,車禍剛發生後覺得人離死很近,生命極其脆弱,災難會在你沒有感覺的時候突然降臨,喉管裡的這口氣說斷就斷!隨著人們健康地將車禍看成了一次驚險而富有刺激的經歷,就會覺得人離死很遠,出了那麼大的車禍都沒有死一個人,可見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決定不再去醫院,轉而求教一位高人。    
    他叫胡克銓,是貴州省水利廳小水電處處長。「文化大革命」期間被批鬥得受不住,躲到貴州大山裡當了「野人」,因禍得福發現了「龍宮」——後來開發成異常奇妙的旅遊景觀,就是四年前我在看「龍宮」的時候認識了他。當時天色將晚,「龍宮」已經關門,可我還捨不得離開,圍著「龍宮」四周轉悠,就見一人在「龍宮」北側束身長坐,神氣清穆,風鑒朗拔,不由得上前攀談。他談天說地,博學多識,立刻能讓人神思融淨,身心豁然。於是我們便成了朋友,我更多的是把他視為智者,遇有委決不下的事情願意跟他商量。他說:你的肋骨沒有骨折,不信等會下樓跑十圈,沒有一個肋骨骨折的人能夠跑動。這不過是五台山跟你開了個玩笑,或者是想提醒你一下。你仗著個子高,架子大,想看聖山卻又對佛表現得大不敬,看到年輕人恃才傲物,言語輕狂,竟不加勸阻。五台山無所謂,但五台山滿山遍野都是去朝聖的人,惟你們這些人出洋相,逆向而動,焉能不傷?佛不怪人人自怪,是你們這些人的心裡在搗鬼,要謹防自己的心啊!    
    我放下電話就下樓了,真的圍著自己住的樓跑了十圈,剛開始感到右肋有些不自在,漸漸地就渾身發熱,酣暢淋漓起來。從此我不再理會「第九根肋條」,它也就真的沒有再給我添麻煩。但我卻無法淡忘那次車禍,出車禍是不幸,在車禍中沒有人死或受重傷,又是不幸中之大幸。不幸是偉大的教師,不幸中的大幸更是偉大的教師,禍福相貫,生死為鄰。劉禹錫說:「禍必以罪降,福必以善來。」以後我再看山或進廟,提前都要有所準備,一定是自己真想看和真想進的,先在心裡放尊重,不多說多道。守住心就是守住嘴,特別是對自己不瞭解的事情,絕不妄加評判。    
    改變自己很難,但車禍的教訓也非同一般,人很難能做到不被生死禍福累其心。漸漸我覺得自己的脾性真的變得沉穩多了,心境也越來越平和,有時竟感到活出了一份輕鬆和舒緩。心一平連路也順了,每年總還要外出幾次,繼續東跑西顛,卻從未再有過驚險。     
    所以,我感謝五台山,感謝那次車禍!


第二部分戴厚英:結緣雪竇寺(1)

    戴厚英    
    1    
    3月11日至22日,我與一位朋友去浙江奉化雪竇寺住了一陣,參加了那裡的「打佛七」活動。這是我們生平第一次住在寺院,身臨其境地體驗宗教生活。吃素、唸經、齋戒。去的時候我是一個剛剛開始讀幾本佛經的人,朋友則對佛教一無所知。她說,所有的宗教在她看來都是迷信,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宗教能夠歷經幾千年而不衰,所以應該去看看。當然這只是表面原因,我知道,其實她和我一樣,在尋求人生的新支點。三十多年前,我們還都是小姑娘的時候,就被封為「文藝理論戰線上的新生力量」,分配到上海作家協會文學研究所,成為「三個小辮子」中的兩個。如今,我們各自走過了幾十年的風雨人生,內內外外都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但是有一點卻沒有變,那就是我們仍然不願意隨波逐流,渾渾噩噩地度完下半生,並且不願意把掙錢多少作為衡量人生價值的標準。我們都在不懈地追尋。她已退休多年,家庭生活也不錯,但還在平凡的工作崗位上勞碌,發揮「餘熱」,我呢,則坐在書齋裡,苦苦思索。    
    我為什麼會想到去讀佛經呢?說來話長了。大概十年前,我寫過一篇散文,題為《佛緣》,便透露出一點消息。當時,我對連續幾年反覆出現的同一個夢境感到奇異。我夢見我孤零零地走在一群無山脈相連的山峰裡,目標明確,找佛。我也知道我找的就是那座最大的山峰,它就是佛,寺院佛堂都藏在它肚裡。可是,每當我走近它的時候,就莫名其妙地心生恐懼,要回轉身去。夢便在這時醒了。弗洛伊德的心理學解釋不了我的夢,我便往自己心靈深處追尋,或者我有佛緣,與佛一直有著若明若暗或斷或續的聯繫?    
    當時並不十分看重這個夢境。人道主義的信念使我充滿信心和力量。《佛緣》發表之後,偶然也會向朋友提起那個奇異的夢,但不想深追,因為我不需要也不相信有一個彼岸世界。我一如既往在人性和人道的路上耕耘。    
    近幾年,內心的變化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說不清從哪一天起,我對人性開始懷疑,並且感到人道主義不能解決我面臨的全部問題。問題來自兩個方面。    
    一是客觀現實的刺激。現實如何,無須我說,我只想說確實感到難以名狀的失望和失落。決不是某些人所說的知識分子失去了中心地位之後的失落感或吃不到葡萄的狐狸口中的酸水。我覺得無論我還是中國知識分子整體,都不曾獲得過什麼中心地位。希望躋身於中心地位的知識分子也是有的,不少已獲得了成功,但這不是中國知識分子的主體。我感到的是理想的失落,本質的失落。時時處處可以看到感到個人或群體毫不心痛地掏盡了自己的靈魂,把慾望擴充,把金錢填進去。本末倒置,頭足倒立。傳媒天天出現關於文化的描述,文化遍及吃喝拉撒,膚發面皮,卻始終沒能讓我看清文化的本體。一堆堆東西方文化的垃圾如小山、墳墓遮擋住我的雙眼,我分別不出腳步到底是朝東還是向西。沒有東西,許多人越來越不像東西。    
    改革開放帶來的喜悅慢慢消失,憂慮和焦躁卻步步進逼。人似乎永遠被惡魔蠱惑,做惡魔的奴隸。不可否認今天比昨天好了些,可是明天比今天更好的保證在哪裡?    
    我向各種學說和主義詢問、請教,都不能完滿回答我的問題。依然浮躁、焦慮。彷彿看見一個無名的黑洞在飛速旋轉,要把我吸進無底深淵。聽得見各種各樣的聲音話語,有瘋狂的歡呼、沉醉的囈語,亦有絕望的尖叫、深沉的歎息。可是,那能夠抓住人們的手腳,把他們從黑洞的風口中拉拔出來的力量在哪裡?    
    我的目光自然而然轉向宗教。我讀了《聖經》,並且走進教堂。之後我把《古蘭經》也讀了。最後讀到佛經。應該說,所有的宗教(當然不包括邪教)對我都有吸引力。因為它們都勸人為善,都告訴人們除了肉體,還有個靈魂是更需要關心的,而且都給人指出了一個超越的途徑和可以到達的「彼岸」。善良的人們可以從它們那裡獲得理想和安慰,邪惡之輩則會有所戒懼。人不能無所畏懼。但是,相比之下,我更傾心於佛教。這一方面由於我從小受到佛教環境的熏染;另一方面則由於它的教理與我的文化選擇更為吻合。我欣賞它的「眾生平等」和「命自我立」。真正是不靠神仙皇帝,可以自己救自已。    
    我讀佛教的另一個原因純粹是個人的。我自幼敏感,有許多不可解釋的神秘體驗。過去不敢正視,如今敢於正視了。我要探究靈魂到底有沒有,我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正如滿清順治皇帝所唱的:「未曾生我誰是我?生我之時我是誰?長大成人方是我,合眼蒙目龍又是誰?」去年四月,我的篤信佛和儒的父親溘然長逝,對他的追思和懷念,也使我轉向佛教,由它,我可以進入父親的精神境界。    
    但是,我卻沒有決定皈依佛門。因為還有不少疑惑未解。我和朋友一樣,到雪竇寺只想看看,希望有所收穫。


第二部分戴厚英:結緣雪竇寺(2)

    2    
    我們在『打佛七』活動的前三天到達雪竇寺。目的是遊山玩水。來之前,有人告訴我,雪竇山風光旖旎,仙氣繚繞,值得玩味。但是對此,我並無什麼體會。與過去見過的名山相比,雪竇山還缺少很多誘人的東西。給我印象深刻的,倒是它的人文景觀,因為它充滿禪味。    
    我們是乘船到達寧波再轉汽車進山的。走出寧波碼頭,來不及對寧波多看幾眼,便被一擁而上的出租車司機包圍了。「奉化去吧?蔣介石的老家!」「蔣介石的別墅,妙高台,去不去?」「蔣母墓,蔣母墓!」    
    雖然明白世事變遷,昨日不再,蔣介石成為招攬遊客的風景,卻還讓我感到新鮮和意外。十多年前去廬山參觀蔣宋夫婦和毛澤東都住過的別墅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我們的參觀還是「內部」的,是對作家們的優待。我們靜悄悄地進去又出來,誰也沒說話。我只是在心裡提問:幾十年腥風血雨,鬥爭得活來死去,何以這兒的風景依舊?新主人承繼了舊主人的全部遺物,變化的只是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過去那石頭上刻著「美廬」,後來被搬走,後來又恢復。妙高台似乎沒有重要的新主入住。顯然又經歷了一番修復。看著它色彩鮮艷的亭台樓閣,我不由自主唱起小學時學會的歌:宋美齡坐空院自思自歎,想起了眼前事好不慘然。不禁啞然失笑,千百萬人曾經付出的生命代價,在笑聲中淹沒。    
    歷史不像是一條長河,而是一個水潭:像杭州西湖的印月三潭。潭中月影顫顫巍巍,美不勝收,真實的月亮卻只有一個,在天上掛著。想起《金剛經》裡的一首偈: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應作如是觀?因此而不再有為?心像潭水一樣的搖。    
    車到雪竇寺。高懸於山門的是一塊直匾,「四明第一山」,蔣介石的手書。據說原件已毀,此為複製。雪竇寺創建於晉代,創建者是幾位名不見經傳的尼姑。以後雪竇寺成為禪宗名剎,出現過許多著名的禪師大德,無一名女尼。看來佛教也如一切人類活動的領域,女人搭台,男人唱戲。千多年來,雪竇寺經歷過五次興廢,也都在男人們的手裡。有毀於亂兵,有毀於僧風,又有毀於階級鬥爭。最徹底的毀壞是「文化大革命」中。據說當時所有的殿堂都被砸爛,僅留下兩間作倉庫的廂房。1987年開始重建,如今已大體恢復。仍有工程未完,因此隨處可見工地和未安裝好的佛像。據說因經費短缺,有些工程有停工之虞。但香火已經很旺。佛經說,一切事物都有成、住、壞、空,雪竇寺的興衰自然也毋庸大驚小怪。倘若我今天預言,雪竇寺還會經受無數次毀壞乃至最終滅跡,怕也不是瘋話。但是現在,它卻在「成、住」時期,它所提供的景觀還是值得認真玩味的。    
    這裡有黃巢墓,號稱「殺人八百萬」的唐代農民起義領袖黃巢,在雪竇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據說是走投無路才放下屠刀的。蔣介石家族與雪竇寺緣分深遠,留下不少故事。    
    西安事變之後,張學良將軍一度被軟禁在寺裡,留下了枝葉繁茂的楠木樹。    
    如今都成風景了。風景之中又有一道風景無形地顯示出來,那就是使這些風景不斷改變意義和形態的「天翻地覆」。    
    是誰搖動了時間的把柄,把時間和空間一起濃縮?一道道風景都收進了一個廣角鏡頭,星星點點,零零散散,糾糾纏纏,變變幻幻,卻顯示出一個共同的主題。那是什麼?我不知道。我站在鏡頭的後面。我在鏡頭的後面看到一隻大眼,不是「第三隻眼」,應是佛眼、慧眼,或者是永不滅亡的平民百姓的眼。這眼廣大冷靜,既不指點江山,也不激揚文字,只是靜觀。像江河的河床,任憑風浪迭起,景物變幻,它只靜靜地承擔。甚至不會問:容爾者我,主爾生滅者,為誰?


第二部分戴厚英:結緣雪竇寺(3)

    3    
    什麼叫「打佛七」?讀了「雪竇寺阿彌陀佛七手冊」才知道,就是善男信女集中起來過七天的宗教生活。《佛說阿彌陀經》中說,末法時代,人心難調,為了解救迷悟眾生,阿彌陀佛為大家提供了一個修行的方便法門,若能持名念佛或一日,或二日……或七日,一心不亂,便能往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所以「打佛七」功德殊勝。    
    我和朋友商量,參加還是觀望?朋友說她沒有宗教情緒,不想濫竽充數。她說她與我不同,對於佛門,我是一腳在裡一腳在外,她則是兩隻腳都在外。她說得不錯,一踏進寺院,我就與她有著完全不同的感覺。我和她一起站在門外看和尚們作晚課,她平平常常,沒什麼特別的表現,我卻淚流不止,一直到功課結束,說不出任何流淚的理由。既不是被感動,也不是觸景生情,但就是要流淚。彷彿淚水與我無關,而是別有源頭,別有主宰。「這表明你本來就是個修行人,善根發動了。」有人對我說。我想也許,要不怎麼會有十年前的夢境和今天的行動呢?但是一想到要一口氣念七天佛,我怕堅持不下去。我最怕重複行為。但我想體驗一下,功德究竟如何殊勝,撐不下來還不行半路退出?朋友覺得一個人站在門外觀望無趣,便決定一起試試。    
    於是我們有了七天不同尋常的經歷。    
    七天的功課是一樣的。早上四時起床,五時上早課,唸經、拜佛、持名念佛,一天四場。一百多人站滿了大殿,我和朋友緊挨著站在最後面。頭天晚上起香、淨壇,全體人員都五體投地,向佛頂禮,只有我和朋友直挺挺地站著,只雙手合十表示尊敬。覺得很刺目,所以第二天沒經過商量,我們就齊齊地跪下了。但是剛剛以頭觸坐墊,我就笑了,想起了我倆的過去。誰能想到幾十年以後我們會來到這裡,跪在這裡?要不是膝頭鑽心的疼痛,我寧可相信,跪著的不是我。難道,這就是宿命?    
    但是,以後的幾天活動,我沒有再笑,而是很快進入了「角色」。雖然有「手冊」在手,因為不熟悉,加上參加者多為寧波人,語音特別,我幾乎完全不知道人們念的是什麼,唱的是什麼。惟一聽得明白的是「南無阿彌陀佛」。可是此情此境,語言和書本對我都不重要,心裡自有一片莊嚴、寧靜、融和的境界。梵樂像一股暖流,注入我的血脈,我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流淚。而且並沒有喪失理智。我明白每一次流淚的緣由。    
    那次,當我隨著維那師的念誦跪下去拜願的時候,我感到一種無邊無際也無明確對象的悲憫之情油然而生。淚水濕了我匍匐的坐墊。這就是「同體大悲」?    
    那次流淚是因為懺悔。「有情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瞋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有情皆懺悔。」這是懺悔時的唱誦。沒有平時反省或檢討時的「帽子」、「棍子」,甚至也沒有具體的所懺悔的人和事。但也正因為這樣,懺悔具有了更為深遠的意義和力度,好像是從根本上否定了自己,又從根本上肯定了自己。心裡有一種「回歸本體」的感覺,不由得喜極而泣。    
    每一次唸經之後都要長時間的繞佛。我走在隊伍的最後,雙手合十,兩目微垂,一邊隨人流移動腳步,一邊念「南無阿彌陀佛」。我們的行列像一條小河,蜿蜿蜒蜒,在坐墊間流動,首尾相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與大家的融會在一起,低沉委婉,聲聲相連,像一串不斷的念珠。我眼前浮現出一條路,一條無始無終的路。忽然,我解悟了十年前的夢,原來我是要繼續尋找,尋找更為深刻和真實的自我。現在我不再是孤零獨行,而是在一個行列裡。那麼我找到了?就是佛?我的本性不再是我反覆在課堂上宣講過的具有慾望、情感、思想的「人」,而是更為廣大更為久遠、無始無終的生命本體?我聲聲呼喚的不是住在某處的阿彌陀佛,而是久已疏遠和蒙塵的自己?魂今歸來,魂兮歸來啊!我聽見自己心裡是這樣念的。淚水便在這時悄然流湧,順著面頰,滴在我合十的掌上。門外站著許多觀看的遊人,我一點也不為自己滿面淚水感到羞愧。    
    悲憫、懺悔、回歸,像暖流注滿我的身心,我不再感到勞累,下跪的時候,膝頭也不再疼。來寺院的當天晚上,雪竇寺住持接見我們的時候,我曾明白表示,我不想皈依,可是此刻,我的想法變了。我真誠地唱出「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邊誓願斷,法門無盡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而且我還在心裡補充了幾句:為了自救救人,我不求往生樂土,不求長命百歲,亦不怕入無間地獄。我願意付出自己。我五體投地,任淚水歡快地流淌,心地潔淨無比。    
    於是我對朋友說,看來我要先你一步跨進佛門了。兩天以後,住持將傳授三皈五戒。我想我會站在皈依弟子的行列裡。這時朋友還在考慮。她第一天念佛下來就搖頭,說佛教如果不改變這種初級的形式,是很難吸引知識分子的。思想不通加上功課太緊,她竟然病了,佛七的第四天她就直睡了一天,念不動佛了。想不到也在這一天,我和她一樣,頭腦裡又掛滿問題。    
    那是觀音菩薩生日的前夕。鄉下來了許多朝山拜佛的香客,泰半是老年婦女。他們自發地加入我們念佛的行列,按規矩正好排在我身後。老太太們一律穿著朝山服,絲綢的長裙,上罩閃光的直綴,像古代婦女。要在平時,我也會把她們當一道風景加以觀賞的,可是現在,一想到我成為「海青」僧衣和這種朝山服的「分水嶺」,而我又是「短打」行裝,一件絲綢面風衣,便覺非常滑稽。想笑,用力忍了一會。可是身後那位老太太念佛的腔調實在太古怪,她不但不顧節奏韻律,把很有韻味的念誦變成散慢的宣敘,而且把「阿彌陀佛」念成了『藕米豆腐』,之後還拖出一個花腔的「喂」。我的天!無論我怎麼忍,還是笑了起來,而且笑出了聲。幸虧大家都很專一,沒有注意我。否則真不知怎麼辦才好。為了忍住笑,我只好分散注意力,將目光在十八羅漢的臉上掃來掃去,然後再把前面的和尚、居士們一個個看過來,心裡想著,他們每個人背後都可能有一本書,能一本本讀過來才好。神散了,心走了,前幾天的境界完全離開了我。笑總算止住,但皈依的決心卻發生動搖。我覺得我和老太太們是同路不同志啊!我再也沒有力氣繞下去,偷偷溜回了宿舍,向朋友模仿老太太念佛的腔調,肚子都笑痛了。待我收住笑,朋友說:「你今天還不如我這個沒去念佛的。我讀完淨空法師寫的《佛法與人生》,很有收穫,我決定皈依。」「什麼?你信了?」我問。朋友說:「我不管什麼三世報應、六道輪迴,我只認淨空法師在這本小冊子裡講的佛教,第一,它是一種教育,而不是宗教;第二,它教人覺而不迷、正而不邪、淨而不染,這正是我在做人中所追求的。」「可是,不相信三世報應、六道輪迴就不是佛教。」我說。「我不管,我就認那幾條。你呀,想得太多。」朋友說。    
    幾十年的老朋友了,我非常瞭解她的性格。她的決定總經過深思熟慮,而且一經決定,就不會改變。我怎麼辦呢?仍然是一腳門外,一腳門裡?


第二部分戴厚英:結緣雪竇寺(4)

    4    
    我是在傳授三皈五戒儀式舉行的前半小時才明確表示皈依決定的。    
    我覺得朋友說得對,一百個佛教徒對佛教會有一百種不同的理解。有人為己,求福求壽求滅災;有人為人,求做人的理想境界。有人求諸外,一心靠神佛護佑;有人求諸己,靠自身修養完善自己。所以,有人重「因」,注重自己做下什麼,真做了錯事,就甘受報應;有人重「果」,做了惡事想逃避惡報。一切全由自己把握,只要自己真正做到「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管別人怎麼想的幹什麼?    
    但是,為了慎重起見,作出決定之前我們還是找住在我們對面的了我法師交談了一次。我全盤托出了自己的「保留」。我說我不同意把人生說成全是苦,我認為人生是苦樂相依。了我法師要我從無常上去理解,我表示同意。我批評佛教的出世消極,了我法師對我宣講普度眾生是大乘佛教的宗旨,並不是不要世間關懷,法師開示中專有一講「建設人間淨土」,實際上也回答了這個問題。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一時無法解決,我不能同意「一切惟心造」,我只能把它理解為一種想像或境界。對此,了我法師說了十六個字,關於極樂世界,是「生則必生,去實不去」;關於「空」,是「心在空中,行在有中」,朦朦朧朧,好像有所領悟,想到了「天人合一」,還想到莊子的《逍遙游》和《養生主》。但還須好好研究研究。我用了「研究」這個詞,足見我的凡俗,不少學佛的人告訴我,讀經不能用一般的思維方法。可是我改不了,這就是經書裡所講的「所見障」吧?我為自己知識見解所阻礙。    
    皈依的儀式莊嚴隆重,我和朋友都流了淚。此時此刻也對弘一法師圓寂前寫下的「悲欣交集」有點兒體會。但是,我怎麼能與弘一法師相比呢?他那麼決斷而徹底地出家了,我卻連五戒都不敢受。不殺不盜不淫不妄不酒,按說沒有什麼難做的。我氣壯如牛,膽小如鼠,到現在,硬是一條魚一隻雞也不曾殺過,不敢。一面對小動物的眼睛,就心悸,彷彿看到一個和我一樣的靈魂在審視著我。但是對看不見眼睛的生命我是敢殺的,如蚊、蠅、蟑螂,我則必殺無疑。我能容忍蚊子吸血,不能容忍它的嗡嗡哼哼,還讓我癢得又抓又撓,洋相百出。蒼蠅若不傳播細菌,我殺它幹麼?可是它能改嗎?我知道佛可以以身飼虎,我不能。倘若那虎佛性全滅,不知反悔,害人無已,我也不反對把虎殺了。至少我會去研究如何打個籠子或紮起笆籬,限制虎的自由。我不是佛。還有對於飲酒,我也保留。我不是酒鬼,平時滴酒不沾,也不藏酒。但是逢年過節,親友相聚,三杯兩杯淡酒,憑添無窮樂趣,我不敢放棄。我認為既然佛教也說「人身難得」,既生而為人,還是要將人生過得有聲有色。我聽見法師的開導,「夫戒者,生善滅惡之根本,超凡入聖之種子,才登戒品,便絕輪迴……你們能以教奉行嗎?」我聽見旁邊的朋友輕輕地回答:能。我只閉嘴不語。心想,我不會變成魯智深的。事後我得知,朋友也只受了三戒,身為家庭主婦,魚是要殺的,所以殺戒未受,酒也略有保留。    
    為此我不能不欽佩我所認識的和尚和居士們。我確實認識了一些真正信佛的人,我的決定皈依與他們不無關係。記得幾年前,我就對研究佛學的朋友說,想去寺院住一陣,分享僧尼們的淨土。他勸我別去,說你會失望的,如今已是到處無淨土。那些年對宗教的極左做法加上近來的商品大潮的衝擊,真和尚真尼姑已經不多,有的把出家變成職業了。要不是遇到了幾位學佛的大學生,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感到了純淨,我就不敢到雪竇寺去,害怕讀佛經所得到的境界被破壞了,待到見到和尚,我更感到真正的信仰還是有的。    
    雪竇寺的和尚年紀都不大,住持才二十八歲,被聘為首席和尚和監院的了我法師也只有四十來歲。可是他們的智慧和威儀不是憑年歲可以度量的。他們是那麼慈祥、平靜,像一潭清水。聽住持開示,使我不敢想他的年紀,我甚至相信他已經活了很久很久,比我要久得多。那光光的頭頂上鼓著一個界線分明的土包,像圖畫上的壽星老。語調低緩平和,講到任何問題都無礙障隱晦,表現出坦蕩的胸懷。只是在他開示時偶然拍掌,我才會想起,他還是個年輕人呢!了我法師每天領我們唸經繞佛,幾天之中,未曾發現他有絲毫懈怠,行走坐跪都如禮如法,堪稱表率。好幾次,我想去問他們,為什麼出家呢?以你們的氣質儀表文化水準,在今天的社會上獲得一份幸福的常人生活應該完全不成問題。和尚有二百五十條戒律,你們怎麼忍受得了?可是每一次我都退縮了,因為我覺得自己的問題太低俗了。燕雀不知鴻鵠之志,怎知修行人的常、淨、我、樂追求之崇高?而且,佛教把天人世界分為欲、有色、無色三界,人心、人世又何嘗不是這三界並存呢?我們俗人大都在欲界打滾,和尚尼姑們通過守戒修行把自己從欲界、色界甚至無色界中超拔出來,為渾濁的人世開闢一塊淨土,作為俗人,我只應頂禮致敬,虛心學習,怎麼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我所認識的幾位小和尚也讓我肅然起敬。天天在我們住處打掃衛生的果明,才十八歲,眉清目秀,一表人材。可是他的舉止、神態卻讓我不敢把他當孩子看待,甚至不敢對他有絲毫憐惜。每天早上撞鐘念誦的小和尚個子短小,其貌不揚。可是我每天都不肯錯過聽他撞鐘念誦的機會。他的鐘聲誦聲把我帶入神聖、清明、寧靜、悠遠的境界,這就是修行人的魅力!    
    我可能永遠達不到那些和尚們的境界,但是我願意追隨、學習。    
    5    
    離開雪竇寺已經二十多天了。似乎在過和去以前一樣的生活。不打坐,不參禪,亦不去寺廟。魚湯肉湯照樣喝。但變化在心裡。    
    總記住一句話:修行就是修正行為。所以總能發現自己的行為有應該修正之處。比如私心雜念太多、火氣太大,能負重而不能忍辱,等等。便時時警惕,別再重蹈覆轍。結果,笑的時候比以前更多,焦躁上火的時候大大減少。眉心處兩道憑添「英氣」的豎紋,漸漸地淡了。二十多天來,心無旁騖,只讀經書。雖然仍表現出書生的迂腐,但我對自己的選擇是認真的。我一定要弄懂自己不明白的問題,不能趕時髦,隨大流。    
    前幾天,讀《六祖壇經》,處處字字叫我「明心見性」,我執執拗拗地追求,也不見心在哪裡,性在哪裡,很有點急。便請教一位學佛的同事,六祖所說是不是太玄了?他笑著說,你這是在參禪啊!既如此,你不妨照此想下去,想到盡頭,便是悟,這叫「思維修」。我將信將疑,就執拗下去。一天,想著想著,突然想起多年前反覆做過的一個夢來。我夢見自己走在一條河邊,河很寬,岸也很寬。河水靜我也很靜。多少年過去,夢境仍然鮮活,因為我一直沒明白那是一條什麼河,何以無人跡聲音,又無水紋波濤?現在,我卻突然找到瞭解夢鑰匙,那不就是我和我的影子嗎?那河是我的自性,那岸上走著的就是離開了自性的影子。我何不將影子拋進河裡,化為河水,與河融為一體?那樣,河也不見、我也不見、岸也不見了。便不需要再尋找什麼,不要船,不要橋,不要救生衣。我在河裡,河在我裡,寧靜浩渺,川流不息,豈不就是大自在了?想到此,淚如泉湧,心大歡喜,一連聲地念「南無阿彌陀佛」,數十聲,數百聲,無暇去計。我將感受告訴那位學佛的同事,他說「恭喜恭喜」。    
    真的值得恭喜嗎?我可是一個多月未寫一個字了。好像進入了冬眠期。前不久,在一家晚報上發表了一篇小文,文章的最後唸了一聲「南無阿彌陀佛」。一位久未聯繫的老友便寫信來責備:「一個關心人民的作家」去念阿彌陀佛了,真是奇跡!倘使他知道我現在的狀況,又會怎麼想呢?只好由他去了。捫心自問,內心的關懷未曾減少,肩上的使命也未曾減輕,容納和承擔煩惱的心力倒是增大了不少。所以,在這篇長文的結尾,我還是要唸一聲:南無阿彌陀佛!


第二部分洪丕謨:尼僧的生活世界

    洪丕謨    
    1987年年尾,我的書法弟子——靈巖山的常定小比丘來我家辭別,因為他受美國紐約佛學研究會的邀請,將去那裡盤桓一個時期。同來的,還有他父親和兩個頭皮青青、穿著「七衣」的年輕小比丘尼。平時和尚接觸多了,可比丘尼來家還是第一次,便頓時感到新鮮起來。    
    一番寒暄以後,得知她們才二十出頭,都已從佛學院尼眾班畢業。一個戴眼鏡的叫洪輝,另一個長條子的叫光真,其中光真修眉杏眼,瓜子臉兒。現都在揚州高旻寺醫務室裡,跟著老師邊學針灸邊行醫。看著她們活潑可愛、伶俐聰明的樣子,真搞不懂她們為什麼這樣年紀輕輕的就削髮為尼,看破了紅塵?雖說我也深知寺庵清靜,可以遠離人間的無盡煩惱,可畢竟也「看破」得太早了點。然而可喜的是,當今宗教信仰自由,老比丘尼後繼無人的憂慮可以束之高閣了。    
    在佛教中,男子出家為僧的,梵語叫做比丘,又叫苾芻,女子出家為尼,梵語叫做比丘尼,又叫尼僧,也叫女僧,或叫尼眾,俗稱尼姑。雖然早在漢明帝時,已經有了陽城侯劉峻女兒出家的事,但作為「尼姑」俗稱的出現,則還是東晉婦女阿藩出家時的事了。後來何充又把自己家裡的住宅捐獻給尼姑居住,才始有了「尼寺」(庵)。《新唐書‧藝文志》著錄有僧寶唱寫的《比丘尼傳》四卷,這恐怕是我國最早的一本比丘尼傳記了。    
    按照我國佛教制度,對於出家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的僧尼,有「比丘、沙彌、比丘尼、沙彌尼、式叉摩那」「五眾」的說法。其中男子孩提時就出家的,可以拜一個比丘做老師,定期在佛前舉行剃度儀式,換上僧服,然後經過短期修學,求受十戒,稱為沙彌。待到過了二十歲再受二百五十條具足戒,方才成為比丘。同樣,女孩兒家出家初受十戒,稱為沙彌尼,此後直到長大受三百四十八條具足戒,才能正式成為比丘尼。這些戒律,說簡單些,就是要「嚴格遵守不殺、不盜、不淫、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不飲酒及不非時食(過午不食)、不塗香裝飾、不自歌舞也不觀聽歌舞、不坐臥高廣床位、不接受金銀象馬等財寶,除衣、缽、剃刀、濾水囊、縫衣針等必須用品外不蓄私財,不做買賣,不算命看相,不詐示神奇,不禁閉、掠奪和威嚇他人等等及其他戒律。平時晝夜六時(晨朝、日中、日沒為晝三時,初夜、中夜、後夜為夜三時)中除一定時間睡眠、托缽、飲食、灑掃、挑水外,其餘時間都應當精勤地用在學修方面」(趙樸初《佛教常識答問》)。    
    在古代,男女出家做僧做尼,還必須要經過政府批准和考試,受戒時才能領取政府和寺廟所發的證書——度牒和戒牒。然後僧尼帶著度牒戒牒,才能有資格出外遊方、掛單(臨時寄宿),才能有資格到其他寺院裡去參學和居住。    
    平時尼眾住在庵裡過著集體生活,對於種種必須遵守的清規戒律和宗教禮節,都是在受戒期間陸續學到的。平時每年農四月半到七月半的九十天裡,是僧尼們集中學習佛經的日子,稱為安居。如果逢上一些佛教節日,如四月初八釋迦牟尼生日,以及彌陀、觀音、地藏菩薩的節日,都要舉行一定儀式的紀念活動。在五台、峨嵋、普陀、九華四大名山等佛教聖地,每年還有定期的宗教集會「香會」。除此之外,七月十五的「放燈河」和十二月初八吃「臘八粥」,也是很有趣的。    
    撇開尼眾的宗教生活,就是日常生活中,也有著她們自己清靜儉約的特色。比如在衣著上稱為袈裟的三衣:有用五條布縫成,打掃勞作時穿著的小衣,俗稱五衣;有用七條縫成,平時隨便穿著的中衣,俗稱七衣;有用九條到三十五條布縫成,出門或拜見尊長時穿的大衣(禮服),俗稱祖衣。在北方天氣寒冷的冬天,三衣抵擋不了嚴寒的侵襲,還可在袈裟上由百姓服裝稍許改變後做成的常服。    
    在飲食上,尼眾們也和僧伽一樣,只能素食,不能開葷。吃素是我國僧尼生活的特色,原來戒裡並沒有不許吃肉的規定,只是在我國大乘經典中,才有了反對吃肉的條文,而我國漢族僧尼又是信奉大乘佛教的,他們除了受比丘和比丘尼的具足戒外,還要受著菩薩戒的約束,所以就不吃肉了。在歷史上,漢族僧尼吃素的習慣,還是由於六朝時梁武帝蕭衍的提倡,才風行開來的。不僅吃素,按照佛制,僧尼們還有一個過午不食的問題。這原因大概在於,首先,早先比丘和比丘尼的飯食由信奉佛法的居士供養,每天只在中午托一次缽,填饑飽肚皮,可以減輕居士們的負擔;其次,過午不食有利於修持。然而由於我國禪宗自古有著自耕自食的傳統,因為勞動消耗大,所以便開了過午不食的戒。後來其他僧尼也有開戒的,但是堅持過午不食的僧尼,也仍然為數不少。    
    女士們割斷青絲,出家為尼的目的,自然是為了擺脫塵世的煩惱,修成佛家的正果。宋朝羅大經在《鶴林玉露》裡收錄了某尼的一首悟道詩:    
    盡日尋春不見春,    
    芒鞋踏遍嶺頭雲。    
    歸來偶把梅花嗅,    
    春在枝頭已十分。    
    對此,《歷朝名媛詩詞》下了這樣的評語:「詩有悠然自得之趣,此尼直已悟道,不特詩名之佳也。」可是明代鍾惺在《名媛詩歸》裡卻說:「大似情語。」


第三部分陳彩虹:佛門的境界與經濟學的缺陷(1)

    陳彩虹    
    我對福建莆田的廣化寺慕名久矣。離京赴閩之前,一篤信佛教又頗有研究的老者言語至誠地囑咐我定要去此寺走走看看,當有心得的。我自是銘記於心。但到福州後數月忙於職業俗事,不得閒日前往,累積於心的嚮往竟與日俱增轉化成了渴望。當「偷得」某週末踏上去廣化寺之路時,心情還有那麼幾絲不可名狀的激動。    
    或許是心情緣故抑或心中的構想過於完美,入得寺後大有幾分失望。一條坑窪不平的石子路引到山門,香火還算旺的寺內善男信女卻不為眾。寺院有幾分陳舊,部分正在裝修的噪音破壞了寺院的寧靜。本是被青山綠樹包圍的名寺,不遠處就是被俗界某單位「開發」得遍體鱗傷的山體,站在稍高處望及寺所處環境,旁邊有污水流動,院外有垃圾堆積。據稱是宋代建造的氣勢不凡的高塔,完全裸露在紅黃土的地面之上,彷彿被一爐烈火灼烤著。還看得寺內後院建築物一些屋簷之下,晾掛著顏色鮮艷衣褲之類,頗讓人聯想寺中生活是不是已經完全「俗化」?只是佛門弟子來回進出為數頗量,提醒你中國五大佛教基地之一的福建佛學院在此傳授佛旨佛意,加上那盛開的木棉,氣味舒心的香火,再就是相對完整的漢傳佛教寺廟建築格局,你會在略微的失望之中感慨,廣化寺名實雖有差別,卻不失佛門濃厚底色的。然吾進佛門名寺之內,是為智慧或心得來也,何處尋得?難道我只能如同進入一個普通而又普通的寺廟,燃香顯心,尊佛許願?    
    按先約定,在廣化寺的接待室裡,我與寺中道偉法師有了幾十分鐘的交談。這位畢業於本佛學院的高材生,慈眉善目,舉手投足之間透著靈氣與執著。我們只有簡單的寒暄,隨即就入題了廣化寺、佛學院及周邊的環境。我的佛學知識甚少,本以為交談會禮節形式大大多於實際交流,不想話題一開,雙方不知不覺進入了共同的理解境地,道偉法師在我不得不離開時,以「十分投緣」描述了這次為時不長的見面。不知怎的,當法師將我送出山門時,廣化寺給予我的印象陡然地發生了變化,那不盡完美的種種存在還是如斯,卻擋不住它足夠內含著的魅力。我多少有些佛意了。最令我不可忘掉的是,道偉法師著實讓我明白的一些東西——出自佛門卻能直接或間接地福祉於「俗世」社會的設計和實踐。    
    下面是我與道偉法師交談主要內容的記錄。    
    筆者:現在不少的寺廟都收門票,而且越是有名越是價格驚人,為什麼廣化寺不收?靠什麼維持寺院運行?    
    道偉法師:廣化寺是佛教之地,不是旅遊勝地。我們相信,來這裡的人,不是信仰者,就是心中有佛者,至少也是對佛的認同者。對於這些人,重要的是他們向佛的心,而不是他們的錢。如果收門票,廣化寺也就等同於一個旅遊景點了,其佛教之地的信仰基礎也就動搖了。門票不收,錢是可能少點,但相對於維護佛教信仰,純粹佛事環境而言,是非常要緊的,這是一個原則性問題。目前寺院運行主要靠香火錢和信徒們的捐贈。    
    筆者:從我對許多佛教寺廟情況的瞭解來看,佛門是不是有些功利化了?許多寺廟都明確地寫有「有求必應」的字樣,如同商業廣告,許多人進寺燒香拜佛是求功名利祿,不是修來世幸福,也不是真心向佛,而是有著自身急功近利的目標。佛界似乎又正好迎合了這樣的需求,以一種精神安慰或寄托的「供給」,增大寺廟的知名度,同時又增加寺廟的經濟收益,應當如何來理解這樣的佛門現象?    
    道偉法師:佛教是國外傳入中國的。從唐朝開始,佛教中國化的過程也就有了功利化的色彩,這與中國本土對於佛教的需求應當有一致性,也是佛教能夠在中國生存發展的基礎,因為俗世百姓將現世的幸福寄托在菩薩的保佑上。你所說的現象是相當普遍的,但這並不是佛教本義。佛教本義是非功利的,以現世承受苦難修得來世幸福為要旨,認定命數,與人為善,與世無爭,拋棄功名利祿,拒絕罪惡。不過,佛教對於俗世的信徒而言,重要的是啟發他們心靈向善,而不可能消滅他們俗世生活的基本要求。俗世社會永遠是一個功利的社會,只要不是出家弟子,俗世之人不可能不言功利。佛界的「有求必應」,的確功利色彩濃厚,但它可以引人向佛,引人為善,消除那種完全不顧及他人存在的功利衝動,實現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相處,這就達到了佛界對於俗世介入的基本目標。換句話說,我們不可能消除俗世人們到寺廟中求功名利祿的做法,但我們會通過佛教的理念,告訴世人要從善事的角度去追求或看待功利,教化世人不惡行其事,縱慾而為。至於說寺院本身,有的寺院通過這樣的「服務」來增加收益,那不是佛界本應有的。我們也不贊同這樣的做法。相反,我們還在通過教育出家弟子,想法設法扭轉這樣的功利性做法,保證佛教聖地終在佛學本義之下。我們廣化寺就是這樣做的。    
    筆者:廣化寺周圍環境保護如此之差,為什麼不採取一些措施?對於佛界而言,有何種力量來改變廣化寺現在周圍的環境?    
    道偉法師:我們對於寺外的環境當然是不滿意的。佛教作為一種宗教在我國受到政府保護,我們正在通過政府的宗教管理部門與周圍單位協調來解決問題。我想廣化寺周邊的環境,在不久的將來會有綠樹成蔭的那一天。從佛界來講,我們關注的還不僅僅是我們寺院周圍的環境,對於現世大量破壞環境的現象我們也深感痛心,覺得有責任對這樣的問題提供佛界的理解和解決途徑,因為佛教最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以「無我」來建立人與自然之間天然一體的關係。因此,我們提出了「心靈環保」的理念,試圖通過這種理念的傳播,促使現世人們善待自然和其他生靈,同時也由此來感化社會保護我們佛教寺院的周邊環境。    
    筆者:什麼是心靈環保?如何向現世社會傳播呢?    
    道偉法師:佛教講心,講人的行動由心指使,講人的行為由「念」指使。如果現世的人們心中有了環保的意念,他們就會自覺地在俗世生活中善待周圍的一切生靈,現世的環保就不愁搞不好。所謂「心靈環保」,就是由這樣的佛教理解入題,通過對人的心靈環保意念的注入和強化,改變現世人們對於環境破壞的行為,達到真正環保的目的。我們目前這種理念的傳播,主要還是在佛學院的出家弟子範圍之內進行,這些弟子是如此理念的最有力傳播者。我想,通過這些弟子的努力,它會逐漸地向俗世信徒傳播開來的,並一定能潛移默化地滲透於整個現世社會。當然,我們也在做一些向社會宣講的工作,將佛界對於環保問題的關心與解決問題的理念直接傳播出去。應當說,這方面目前我們的途徑還不是很多。


第三部分陳彩虹:佛門的境界與經濟學的缺陷(2)

    筆者:佛學院的弟子們在學些什麼?學習和傳播佛教最本質的意義在哪裡?    
    道偉法師:佛學院的課程很廣。除了佛學經書之外,要學習西方哲學,西方哲學史,中國哲學,中國哲學史,外語,自然科學知識,等等。佛學本身也如同哲學課程的設置,它要講許多的道理和智慧。從外界看來,佛教教育弟子追求來世的幸福,弟子們肯定是修行苦練,誦經學法,不聞不問世事。其實這樣的理解過於狹窄。這也將佛學工具化了。佛學從本質上講,它不是一種工具,不論是不是造福於弟子或信徒們的現世,還是造福於來世。學習佛教,是要懂得一種特殊的道理,進入一種特殊的境界,我們就是追求這種境界來學習的。佛學院學習現世許多新的東西,也是為了它的這種境界的極致。如果要講得徹底些,這種極致的境界,也就是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將心修得成佛了,佛教所張揚的來世幸福即「極樂世界」也就自然生成了。因此,佛教最本質的內容是心靈的安詳和幸福。毫無疑問,佛教也處於發展之中,同時,它又存在於我們的現世之中,它也就有對於現世的真實影響。在今天國家經濟發展和人民安居樂業的盛世,佛教贏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好時機,雖然佛教自身的設計並不是直接入世的,卻由它內在的智慧與心得,能夠對現世產生良好的、積極的影響。在當今,人們的精神世界在物質生活富裕之後,顯得虧空甚至無聊空虛,佛教重視人的心靈美好與安詳的塑造,它是現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補充。在這裡,我們可以說,佛教造福於俗世的客觀結果與佛門的設計有著不謀而合的同一性,佛教在不入世的智慧追求中不知不覺地入世了。因此,佛學的學習和傳播,是要啟動人們從心靈上追求美好,追求平靜安詳和幸福感受,捨棄那些物慾追求之下你爭我斗的瘋狂。在這樣的佛教傳播中,人人都將放棄對於功名利祿的過分追求,尋找內心的永遠平安,現世社會就將更加美好。    
    上面記錄的談話內容是無任何準備之下隨意而成的,似乎主題分散且主題之間缺乏緊密的聯繫。然而,正是這樣「漫遊式」的問答,在「世之外」佛門的「入世」境界特色突出鮮明,令我們這等「經濟學人」大感驚訝。在對於宗教瞭解很少時,我們是懷著一種對立的情緒去看待它的,我們只認為那是「神」的世界,不是「人」的世界,那裡所存在著的一切,虛幻縹緲,沒有任何的真實存在性,它們離我們這個社會太遠了。例如,佛教本義之中對於功利的捨棄,我們在不瞭解佛教深刻內涵而僅只知其皮毛時,認定這是對於人性中最基本規定的反動,而功利之心或經濟學所假定的「經濟人」的本性是沒有可能變化或改善的,這就是經濟學只認定人性中「經濟人」的規定而不對其有任何改造或改善設計的基本理由,也是經濟學中許多學者認定經濟學只能解釋世界而不能夠改造世界的基本理由。從道偉法師的侃侃而論中,我們發現,佛教有著人的心靈可以改造或改善的信仰,並有著從人的心靈入手來改造或改善人性規定的設計。不論是教化弟子和信徒們,還是力求將如此的信仰與設計向俗世廣為傳播;不論是從佛教教義的角度(如佛教的非功利性)宏觀地看待人的今生來世,還是從世間生活的小事(如環保問題)微觀地觸及佛教本義,均強調人性的可改造或可改善性。可見,佛門境界的本質規定,建立在人性的可塑造的基本理念之上。若是僅從這一點上判斷,佛教的境界實際上是現世中理想的境界,它並非是「神界的」,而是真實得很的「人界的」,現世中人本的意味尤其突出。    
    經濟學作為一種現世的社會科學,它的基本假定是,人是經濟理性的,其理性的基調是「自利」,也即經濟學專業詞語化的「經濟人」。從這樣的基本假定看,經濟學有著對於人性規定的無奈認定,在這無奈認定的前提下又產生著對於人性無所作為思想——它篤信的人的自利性是決不可能改造與改善的,它構造成了經濟學的信仰,當然就會缺乏對此相應的改造或改善性設計與實踐。由此看,經濟學有著對於現世社會經濟生活消極的、懶惰的、被動的一面,它對於現世人性改造或改善持明顯逃避的態度。其實,對於經濟學而言,重要的不僅僅是認定人的自利的基本屬性,而是要看到如此的性屬是否具有可塑造的可能。從這一點上比較,佛教倒是體現出了強烈的進攻性,它所展示的對於世事和世人的關注,以及教化的設計,比起經濟學只從人性上消極地認定其「經濟人」的「天然性」,要來得積極和價值。它是對於經濟學一類的現世學說一種有力的啟示。我以往真不知道佛教有如此深刻的內涵,它的現世性,它的積極性,它對於人性改造或改善的信仰,注入了我這樣的「經濟學人」對於現世生活更新性的理解,更有了對於經濟學理論發展中某種源自於佛教理念的嶄新啟示。    
    宗教從本質上講是一種哲學。或者說,宗教與哲學有著根本不可能分割開來的密切聯繫。從宗教和哲學史來看,哲學曾經消失或躲藏在宗教的大麾之下,被戲稱為「宗教的婢女」。大哲學家笛卡爾從思想的角度,從人類社會真實生活的經驗中,重建了哲學體系,拯救了哲學,從而開始了哲學自身對於宗教的脫離並演示了獨立的發展軌跡。但不論如何說,哲學與宗教之間的關係是明晰無疑的。在現代社會生活中,宗教不過是一門具體的學科或某種信仰的學說,哲學則是各種學科的基礎,哲學的智慧通過宗教的具體化得以表現,當然也有宗教的智慧就是哲學智慧本身的狀態。反本質主義的哲學思想、存在主義的哲學思想、歷史學派以及實用主義的哲學思想等等,都認為人性作為歷史的存在,是可以改造或改善的。存在主義哲學就認為,人的理性並不是人作為人的依據,相反,人之所以為人,在於可以對於理性進行塑造。佛教所提倡的由心靈入手來塑造當今時代中的美好精神境界,其實深含著人類社會哲學思想智慧的大量成分,其哲學的基礎是非常牢固的。由此來看,經濟學對於人性的無奈認定,如果可以認為是一種缺陷的話,那是其賴以發展的哲學基礎出現了問題,若要求得經濟學未來足夠力度的發展,經濟學必須到哲學的世界裡去尋找依托。有趣的是,從我個人對於經濟學的理解來看,佛教的理解不僅讓我得到了經濟學發展的新啟示,而且從對佛教的理解裡,經濟學要找到新的哲學基礎的道路也明晰地展現在我們面前。換言之,佛教中存在著的哲學智慧或哲學基礎,對我們經濟學發展的未來構想給予了難得的照耀。    
    毫無疑問的是,通過改造人性而改造全部世界,或說通過消滅功利來讓整個世界佛門化,這是癡人說夢,大體也不是佛教本來的目的,一個只有佛界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下去的。佛門境界所表達的雖然是清晰的、改造人性的入世性積極理念,但它畢竟具有相當濃厚的理想性色彩,也存在有相當程度「神性」世界規定的味道。從佛門境界而來的上述思想的演進,並不表明佛教等宗教對於我們現世包括經濟學在內的各類學科具有替代的功能,過分強調它的價值顯然是愚蠢的。既然佛教活動根本不可能代替社會經濟活動,建立於社會經濟活動基礎之上的經濟學理論,以現世社會中相對普遍的人的功利性規定為基色,就有其十足的道理。這當然也是智慧的,也是哲學的堅實基礎,推翻經濟學理論的全部基礎來另起爐灶建立佛教式的經濟學,更是愚蠢的。誠然,佛門「入世」的思想,特別是其中以改造或改善人性的「入世」思想,確有其智慧的啟示,且確有其實際傳播並福祉於社會的功效,但它如同一面巨大的明鏡,也照出了經濟學基本理論方面的缺陷或不足。作為現世中的經濟學,我們在不斷地吸收著現代科學技術、哲學和其他社會科學成果的同時,是不是也可以吸收一些宗教理論發展或理念傳播的成果,以厚實其基礎,豐富其內容呢?從廣化寺與道偉法師的談話裡,我的確體悟到了佛教啟發經濟學理論建設的智慧。畢竟,佛門也是人類社會智慧的一個產地。    
    我對廣化寺肅然起敬。


第三部分周作人:山中雜信(節選)(1)

    周作人    
    1    
    伏園兄:    
    我已於本月初退院,搬到山裡來了。香山不很高大,彷彿只是故鄉城內的臥龍山模樣,但在北京近郊,已經要算是很好的山了。碧雲寺在山腹上,地位頗好,只是我還不曾到外邊去看過,因為須等醫生再來診察一次之後,才能決定可以怎樣行動,而且又是連日下雨,連院子裡都不能行走,終日只是起臥屋內罷了。大雨接連下了兩天,天氣也就頗冷了。般若堂裡住著幾個和尚們,買了許多香椿干,攤在蘆席上晾著,這兩天的雨不但使它不能幹燥,反使它更加潮濕。每從玻璃窗望去,看見廊下攤著濕漉漉的深綠的香椿干,總覺得對於這班和尚們心裡很是抱歉似的,——雖然下雨並不是我的緣故。    
    般若堂裡早晚都有和尚做功課,但我覺得並不煩擾,而且於我似乎還有一種清醒的力量。清早和黃昏時候的清澈的磬聲,彷彿催促我們無所信仰、無所歸依的人,揀定一條道路精進向前。我近來的思想動搖與混亂,可謂已至其極了,托爾斯泰的無我愛與尼采的超人,共產主義與善種學,耶佛孔老的教訓與科學的例證,我都一樣的喜歡尊重,卻又不能調和統一起來,造成一條可以行的大路。我只將這各種思想,凌亂的堆在頭裡,真是鄉間的雜貨一料店了。——或者世間本來沒有思想上的「國道」,也未可知。這件事我常常想到,如今聽他們做功課,更使我受了激刺,同他們比較起來,好像上海許多有國籍的西商中間,夾著一個「無領事管束」的西人。至於無領事管束,究竟是好是壞,我還想不明白。不知你以為何如?    
    寺內的空氣並不比外間更為和平。我來的前一天,般若堂裡的一個和尚,被方丈差人抓去,說他偷寺內的法物,先打了一頓,然後捆送到城內什麼衙門去了。究竟偷東西沒有,是別一個問題,但吊打恐總非佛家所宜。大約現在佛徒的戒律,也同「儒業」的三綱五常一樣,早已成為具文了。自己即使犯了永為棄物的波羅夷罪,並無妨礙,只要有權力,便可以處置別人,正如護持名教的人卻打他的老父,世間也一點都不以為奇。我們廚房的間壁,住著兩個賣汽水的人,也時常吵架。掌櫃的回家去了,只剩了兩個少年的夥計,連日又下雨,不能出去擺攤,所以更容易爭鬧起來。前天晚上,他們都不願意燒飯,互相推諉,始而相罵,終於各執灶上的鐵通條,打仗兩次。我聽他們叱吒的聲音,令我想起《三國誌》及《劫後英雄略》等書裡所記的英雄戰鬥或比武時的威勢,可是後來戰罷,他們兩個人一點都不受傷,更是不可思議了。從這兩件事看來,你大約可以知道這山上的戰氛罷。    
    因為病在右肋,執筆不大方便,這封信也是分四次寫成的。以後再談罷。    
    一九二一年六月五日    
    2    
    近日天氣漸熱,到山裡來住的人也漸多了。對面的那三間屋,已於前日租去,大約日內就有人搬來。般若堂兩旁的廂房,本是「十方堂」,這塊大木牌還掛在我的門口。但現在都已租給人住,以後有遊方僧來,除了請到羅漢堂去打坐以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掛單了。    
    三四天前大殿裡的小菩薩,失少了兩尊,方丈說是看守大殿的和尚偷賣給遊客了,於是又將他捆起來,打了一頓,但是這回不曾送官,因為次晨我又聽見他在後堂敲那大木魚了。(前回被捉去的和尚,已經出來,搬到別的寺裡去了。)當時我正翻閱《諸經要集‧六度部》的《忍辱篇》,道世大師在《述意緣》內說道,「……豈容微有觸惱,大生瞋恨,乃至角眼相看,惡聲厲色,遂加杖木,結恨成怨」,看了不禁苦笑。或者叢林的規矩,方丈本來可以用什麼板子打人,但我總覺得有點矛盾。而且如果真照規矩辦起來,恐怕應該挨打的卻還不是這個所謂偷賣小菩薩的和尚呢。    
    山中蒼蠅之多,真是「出人意表之外」。每到下午,在窗外群飛,嗡嗡作聲,彷彿是蜜蜂的排衙。我雖然將風門上糊了冷布,緊緊關閉,但是每一出入,總有幾個混進屋裡來。各處棹上攤著蒼蠅紙,另外又用了棕絲製的蠅拍追著打,還是不能絕滅。英國詩人勃來克有《蒼蠅》一詩,將蠅來與無常的人生相比,日本小林一茶的俳句道,「不要打哪!那蒼蠅搓他的手,搓他的腳呢。」我平常都很是愛念,但在實際上卻不能這樣的寬大了。一茶又有一句俳句,序云:    
    捉到一個虱子,將他掐死固然可憐,要把他捨在門外,讓他絕食,也覺得不忍,忽然的想到我佛從前給與鬼子母的東西,成此。    
    虱子呵,放在和我味道一樣的石榴上爬著。    
    《四分律》雲,「時有老比丘拾虱棄地,佛言不應,聽以器盛若綿拾著中。若虱走出,應作筒盛;若虱出筒,應作蓋塞。隨其寒暑,加以膩食將養之。」一茶是誠信的佛教徒,所以也如此做,不過用石榴餵他卻更妙了。這種殊勝的思想,我也很以為美,但我的心底裡有一種矛盾,一面承認蒼蠅是與我同具生命的眾生之一,但一面又總當他是腳上帶著許多有害的細菌,在頭上面爬的癢癢的,一種可惡的小蟲,心想除滅他。這個情與知的衝突,實在是無法調和,因為我篤信「賽老先生」的話,但也不想拿了他的解剖刀去破壞詩人的美的世界,所以在這一點上,大約只好甘心且做蝙蝠派罷了。    
    對於時事的感想,非常紛亂,真是無從說起,倒還不如不說也罷。    
    六月二十三日


第三部分周作人:山中雜信(節選)(2)

    3    
    近日因為神經不好,夜間睡眠不足,精神很是頹唐,所以好久沒有寫信,也不曾做詩了。詩思固然不來,日前到大殿後看了御碑亭,更使我詩興大減。碑亭之北有兩塊石碑,四面都刻著乾隆御制的律詩和絕句。這些詩雖然很講究的刻在石上,壁上還有憲兵某君的題詞,讚歎他說「天命乃有移,英風殊難泯」!但我看了不知怎的聯想到那塾師給冷於冰看的草稿,將我的創作熱減退到近於零度。我以前病中忽發野心,想做兩篇小說,一篇叫《平凡的人》,一篇叫《初戀》;幸而到了現在還不曾動手。不然,豈不將使《饃饃賦》不但無獨而且有偶麼?    
    我前回答應告訴你遊客的故事,但是現在也未能踐約,因為他們都從正門出入,很少到般若堂裡來的。我看見從我窗外走過的遊客,一總不過十多人。他們卻有一種公共的特色,似乎都對於植物的年齡頗有趣味。他們大抵問和尚或別人道,「這籐蘿有多少年了?」答說,「這說不上來。」便又問,「這柏樹呢?」至於答案,自然仍舊是「說不上來」了。或者不問柏樹的,也要問槐樹,其餘核桃石榴等小樹,就少有人注意了。我常覺得奇異,他們既然如此熱心,寺裡的人何妨就替各棵老樹胡亂定出一個年歲,叫和尚們照樣對答,或者寫在大木板上,掛在樹下,豈不一舉兩得麼?    
    遊客中偶然有提著鳥籠的,我看了最不喜歡。我平常有一種偏見,以為作不必要的惡事的人,比為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作惡者更為可惡;所以我憎惡蓄妾的男子,比那賣女為妾——因貧窮而吃人肉的父母,要加幾倍。對於提鳥籠的人的反感,也是出於同一的源流。如要吃肉,便吃罷了(其實飛鳥的肉,於養生上也許非必要),如要賞鑒,在他自由飛鳴的時候,可以盡量的看或聽:何必關在籠裡,擎著走呢?我以為這同喜歡纏足一樣的是痛苦的賞玩,是一種變態的殘忍的心理。賢首於《梵網戒疏》盜戒下注雲,「善見雲,盜空中鳥,左翅至右翅,尾至頭,上下亦爾,俱得重罪。准此戒,縱無主,鳥身自為主,盜皆重也。」鳥身自為主,——這句話的精神何等博大深厚,然而又豈是那些提鳥籠的朋友所能瞭解的呢?    
    《梵網經》裡還有幾句話,我覺得也都很好。如雲,「若佛子,故食肉——,一切肉不得食。——斷大慈悲性種子,一切眾生見而捨去。」又雲,「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無不從之受生,故六道眾生皆我父母。而殺而食者,即殺我父母,亦殺我故身:一切地水,是我先身;一切火風,是我本體……」我們現在雖然不能再相信六道輪迴之說,然而對於這普親觀平等觀的思想,仍然覺得他是真而且美。英國勃來克的詩:    
    被獵的兔每一聲叫,    
    撕掉腦裡的一枝神經;    
    雲雀被傷在翅膀上,    
    一個天使止住了歌唱。    
    這也是表示同一的思想。我們為自己養生計,或者不得不殺生,但是大慈悲性種子也不可不保存,所以無用的殺生與快意的殺生,都應該避免的。譬如吃醉蝦,這也罷了;但是有人並不貪他的鮮味,只為能夠將半活的蝦夾住,直往嘴裡送,心裡想道:「我吃你!」覺得很快活。這是在那裡嘗得勝快心的滋味,並非真是吃食了。《晨報》雜感欄裡曾登過松年先生的一篇《愛》,我很以他所說的為然。但是愛物也與仁人很有關係,倘若斷了大慈悲性種子,如那樣吃醉蝦的人,於愛人的事也恐怕不大能夠圓滿的了。    
    七月十四日


第三部分許地山:香願

    許地山    
    香    
    妻子說:「良人,你不是愛聞香麼?我曾托人到鹿港去買上好的沉香線;現在已經寄到了。」她說著,便抽出妝台的抽屜,取了一條沉香線,燃著,再插在小宣爐中。    
    我說:「在香煙繚繞之中,得有清談。給我說一個生番故事罷。不然,就給我談佛。」    
    妻子說:「生番故事,太野了。佛更不必說,我也不會說。」    
    「你就隨便說些你所知道的罷,橫豎我們都不大懂得,你且說,什麼是佛法罷。」    
    「佛法麼?——色,——聲,——味,——香,——觸,——造作,——思惟,都是佛法;惟有愛聞香的不是佛法。」    
    「你又矛盾了!這是什麼因明?」    
    「不明白麼?因為你一愛,便成為你的嗜好,那香在你聞覺中,便不是本然的香了。」    
    願    
    南普陀寺裡的大石,雨後稍微覺得乾淨,不過綠苔多長一些。天涯的淡霞好像給我們一個天晴的信。樹林裡的虹氣,被陽光分成七色。樹上,雄蟲求雌的聲,淒涼得使人不忍聽下去。妻子坐在石上,見我來,就問:「你從哪裡來?我等你許久了。」    
    「我領著孩子們到海邊撿貝殼咧。阿瓊撿著一個破貝,雖不完全,裡面卻像藏著珠子的樣子。等他來到,我教他拿出來給你看一看。」    
    「在這樹蔭底下坐著,真舒服呀!我們天天到這裡來,多麼好呢!」    
    妻說:「你哪裡能夠……」    
    「為什麼不能?」    
    「你應當作蔭,不應當受蔭。」    
    「你願我作這樣的蔭麼?」    
    「這樣底蔭算什麼!我願你作無邊寶華蓋,能普蔭一切世間諸有情;願你為如意淨明珠,能普照一切世間諸有情;願你為降魔金剛杵,能破壞一切世間諸障礙;願你為多寶盂蘭盆,能盛百味,滋養一切世間諸飢渴者;願你有六手,十二手,百手,千萬手,無量數那由他如意手,能成全一切世間等等美善事。」    
    我說:「極善,極妙!但我願做調味的精鹽,滲入等等食品中,把自己的形骸融散,且回復當時在海裡的面目,使一切有情得嘗鹹味,而不見鹽體。」    
    妻子說:「只有調味,就能使一切有情都滿足嗎?」    
    我說:「鹽的功用,若只在調味,那就不配稱為鹽了。」


第三部分蕭紅:長安寺

    蕭紅    
    接引殿裡的佛前燈一排一排的,每個頂著一顆小燈花燃在案子上。敲鐘的聲音一到接近黃昏時候就稀少下來,並且漸漸地簡直一聲不響了。因為燒香拜佛的人都回家去吃著晚飯。    
    大雄寶殿裡,也同樣啞默默地,每個塑像都站在自己的地盤上憂鬱起來,因為黑暗開始掛在他們的臉上。長眉大仙,伏虎大仙,赤腳大仙,達摩,他們分不出哪個是牽著虎的,哪個是赤著腳的。他們通通安安靜靜地同叫著別的名字的許多塑像分站在大雄寶殿的兩壁。    
    只有大肚彌勒佛還在笑瞇瞇地看著打掃殿堂的人,因為打掃殿堂的人把小燈放在彌勒佛腳前的緣故。    
    厚沉沉的圓圓的蒲團,被打掃殿堂的人一個一個地拾起來,高高地把它們靠著牆堆了起來。香火著在釋迦牟尼的腳前,就要熄滅的樣子,昏昏暗暗地,若下去尋找,簡直看不見了似的,只不過香火的氣息繚繞在灰暗的微光裡。    
    接引殿前,石橋下邊池裡的小龜,不再像日裡那樣把頭探在水面上。用胡芝麻磨著香油的小石磨也停止了轉動。磨香油的人也在收拾著傢俱。廟前喝茶的都戴起了帽子,打算回家去。沖茶的紅臉的那個老頭,在小桌上自己吃著一碗素麵,大概那就是他的晚餐了。    
    過年的時候,這廟就更溫暖而熱氣騰騰的了,燒香拜佛的人東看看,西望望。用著他們特有的幽閒,摸一摸石橋的欄杆的花紋,而後研究著想多發現幾個橋下的烏龜。有一個老太婆背著一個黃口袋,在右邊的跨骨上,那口袋上寫著「進香」兩個黑字,她已經跨出了當門的殿堂的後門,她又急急忙忙地從那後門轉回去。我很奇怪地看著她,以為她掉了東西。大家想想看吧!她一翻身就跪下,迎著殿堂的後門向前磕了一個頭。看她的年歲,有六十多歲,但那磕頭的動作,來得非常靈活,我看她走在石橋上也照樣的精神而莊嚴。為著過年才做起來的新緞子帽,閃亮的向著接引殿去朝拜了。佛前鍾在一個老和尚手裡拿著的鐘錘下噹噹地響了三聲,那老太婆就跪在蒲團上安詳地磕了三個頭。這次磕頭卻並不像方才在前面殿堂的後門磕得那樣熱情而慌張。我想了半天才明白,方纔,就是前一刻,一定是她覺得自己太疏忽了,怕是那尊面向著後門口的佛見她怪,而急急忙忙地請他恕罪的意思。    
    賣花生糖的肩上掛著一個小箱子,裡邊裝了三四樣糖,花生糖,炒米糖,還有胡桃糖。賣瓜子的提著一個長條的小竹籃,籃子的一頭是白瓜籽,一頭是鹽花生。而這裡不大流行難民賣的一包一包的「瓜籽大王」。青茶,素面,不加裝飾的,一個銅板隨手抓過一撮來就放在嘴上磕的白瓜籽,就已經十足了。所以這廟裡喫茶的人,都覺得別有風味。    
    耳朵聽的是梵鍾和誦經的聲音;眼睛看的是些悠閒而且自得的游廟或燒香的人;鼻子所聞到的,不用說是檀香和別的香料的氣息。所以這種喫茶的地方確實使人喜歡,又可以喫茶,又可以觀風景看遊人。比起重慶的所有的喫茶店來都好。尤其是那沖茶的紅臉的老頭,他總是高高興興的,走路時喜歡把身子向兩邊擺著,好像他故意把重心一會放在左腿上,一會放在右腿上。每當他掀起茶盅的蓋子時,他的話就來了,一串一串的,他說:我們這四川沒有啥好的,若不是打日本,先生們請也請不到這地方。他再說下去,就不懂了,他談的和詩句一樣。這時候他要衝在茶盅開水從壺嘴如同一條水落進茶盅來。他拿起蓋子來把茶盅扣住了,那裡邊上下游著的小魚似的茶葉也被蓋子扣住了,反正這地方是安靜得可喜的,一切都是太平無事。    
    ××坊的水龍就在石橋的旁邊和佛堂斜對著面。裡邊放置著什麼,我沒有機會去看,但有一次重慶的防空演習我是看過的,用人推著哇哇地山響的水龍,一個水龍大概可裝兩桶水的樣子,可是非常沉重,四五個人連推帶挽。若著起火來,我看那水龍到不了火已經落了。那彷彿就寫著什麼××坊一類的字樣。惟有這些東西,在廟裡算是一個不調和的設備,而且也破壞了安靜和統一。廟的牆壁上,不是大大的寫著「觀世音菩薩」嗎?莊嚴靜妙,這是一塊沒有受到外面侵擾的重慶的惟一的地方。他說,一花一世界,這是一個小世界,應作如是觀。    
    但我突然神經過敏起來——可能有一天這上面會落下了敵人的一顆炸彈。而可能的那兩條水龍也救不了這場大火。那時,那些喝茶的將沒有著落了,假如他們不願意茶攤埋在瓦礫場上。    
    我頓然地感到悲哀。


第三部分賈平凹:殘佛

    賈平凹    
    去涇河裡撿玩石,原本是懶散行為,卻撿著了一尊佛,一下子莊嚴得不得了。那時看天,天上是有一朵祥雲,方圓數里惟有的那棵樹上,安靜地歇棲著一隻鷹,然後起飛,不知去處。佛是灰顏色的沙質石頭所刻,底座兩層,中間鏤空,上有蓮花台。雕刻的精緻依稀可見,只是已經沒了稜角。這是佛要痛哭的,但佛不痛哭,佛沒有了頭,也沒有了腹,蓮台僅存盤起來的一隻左腳和一隻搭在腳上的右手。那一刻,陳舊的機器在轟隆隆作響,石料場上的傳送帶將石頭傳送到粉碎機前,突然這佛石就出現了。佛石並不是金光四射,它被泥沙裹著,模樣醜陋,這如同任何偉人獨身於鬧市裡立即就被淹沒一樣,但這一塊石頭樣子畢竟特別,忍不住搶救下來,佛就如此這般地降臨了。    
    我不敢說是我救佛,佛是需要我救的嗎?我把佛石清洗乾淨,抱回來放在家中供奉,著實在一整天裡哀歎它的苦難,但第二天就覺悟了,是佛故意經過了傳送帶,站在了粉碎機的進口,考驗我的感覺。我慶幸我的感覺沒有遲鈍,自信良善未泯,勇氣還在。此後日日為它焚香,敬它,也敬了自己。    
    或說,佛是完美的,此佛殘成這樣,還算佛嗎?人如果沒頭身,殘骸是可惡的,佛殘缺了卻一樣美麗。我看著它的時候,香火裊裊,那頭和身似乎在煙霧中幻化而去,而端莊和善的面容就在空中,那低垂的微微含笑的目光在注視著我。「佛,」我說,「佛的手也是佛,佛的腳也是佛。」光明的玻璃粉碎了還是光明的。瞧這一手一腳呀,放在那裡是多麼安祥!    
    或說,佛畢竟是人心造的佛,更何況這尊佛僅是一塊石頭。是石頭,並不堅硬的沙質石頭,但心想事便可成,刻佛的人在刻佛的那一刻就注入了虔誠,而被供奉在廟堂裡度眾生又賦予了意念,這石頭就成了佛。鈔票不也僅僅是一張紙嗎,但鈔票在流通中卻威力無窮,可以買來整莊的土地,買來一座城,買來人的尊嚴和生命。    
    或說,那麼,既然是佛,佛法無邊,為什麼會在涇河裡衝撞滾磨?對了,是在那一個夏天,山洪暴發,沖毀了佛廟,石佛同廟宇的磚瓦、石條、木柱一齊落入河中,磚瓦、石條、木柱都在滾磨中碎為細沙了,而石佛卻留了下來,正因為它是佛!請注意,涇河的涇字,應該是經,佛並不是難以逃過大難,佛是要經河來尋找它應到的地位,這就是他要尋到我這裡來。古老的涇河有過柳毅傳書的傳說,佛卻親自經河,洛河上的甄氏成神,縹緲一去成雲成煙,這佛雖殘卻又實實在在來我的書屋,我該呼它是涇佛了。    
    我敬奉著這一手一腳的涇佛。    
    許多人得知我得了一尊涇佛,瞧著皆說古,一定有靈驗,便紛紛焚香磕頭,祈禱涇佛保佑他發財,賜他以高官,賜他以兒孫,他們生活中缺什麼就祈禱什麼,甚至那個姓王的鄰居在打麻將前也來祈禱自己的手氣。我終於明白,涇佛之所以沒有了頭沒有了身,全是被那些虔誠的芸芸眾生乞了去的,芸芸眾生的最虔誠其實是最自私。佛難道不明白這些人的自私嗎,佛一定是知道的,但佛就這麼對待著人的自私,他只能犧牲自己而面對著自私的人,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啊。    
    我把涇佛供奉在書屋,每日燒香,我厭煩人的可憐和可恥,我並不許願。    
    「不,」昨夜裡我在夢中,佛卻在說,「那我就不是佛了!」    
    今早起來,我終於插上香後,下跪作拜,我說,佛,那我就許願吧,既然佛作為佛擁有佛的美麗和犧牲,就保佑我靈魂安妥和身軀安寧,作為人活在世上就好好享受人生的一切歡樂和一切痛苦煩惱吧。    
    人都是忙的,我比別人會更忙,有佛親近,我想以後我不會怯弱,也不再逃避,美麗地做我的工作。    
    1997年2月20日


第三部分余秋雨:千年一歎(節選1)

    余秋雨    
    玄奘和法顯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六日,伊斯蘭堡,    
    夜宿Marriott旅館    
    塔克西拉有一處古跡的名稱很怪,叫國際佛學院,很像現代的宗教教育機構,其實是指喬裡央(Jaulian)的講經堂遺址。由於歷史上這個講經堂等級很高,又有各國僧人薈萃,說國際佛學院倒是並不過分的。它在山上,須爬坡才能抵達。    
    一開始我並不太在意,覺得在這佛教文化的早期重心,自然會有很多講經堂的遺址。但講經堂的工作人員對我們一行似乎另眼相看,一個上了年紀的棕臉白褂男子,用他那種不甚清楚的大舌頭英語反覆地給我們說著一句話,最後終於明白,這是我們唐代的玄奘停駐過的地方!    
    他見我們的表情將信將疑,就引著我們走過密密層層的僧人打坐台,來到一個較大的打坐台前,蹲下,指給我們看底座上一尊完整的雕像,說這是佛教界後人為了紀念玄奘的停駐所修,這尊雕像就是玄奘,是整個講經堂裡最完美的兩尊雕像之一。    
    他不說這個打坐台是玄奘坐過的,只說是後人的紀念性修築,這種說法有一種令人信賴的誠實。他還說,玄奘不僅在這裡停駐過,還講過經。這我是相信的,一切佛教旅行家跋涉千萬里,名為「取經」,實則是沿途尋訪和探討,一路上少不了講經活動。    
    這一來我就長時間地賴在這個講經堂裡不願離開了。講經堂分兩層,與中國式的廟宇有很大差別,全是泥磚建造,極其古樸。爬上山坡後首先進入一個擁擠的底層,四周密密地排著一個個狹小的打坐間,中間廳堂裡則分佈著很多打坐台,我們只能在打坐台之間的彎曲夾道中小心穿行。看得出來,坐在中間打坐台上的僧人,在級別上應該高一點,他們已經可以把個人小間裡的打坐,挪移到大庭廣眾中來了。中間打坐台也有大小,玄奘的紀念座屬於最大的一種。這一層的壁上還有很多破殘的佛像,全都屬於犍陀羅系列,破殘的原因可能很多,不排斥後來其他宗教興盛時的破壞,但主要是年代久遠,自然風化。這些佛像有些是泥塑,有些由本地並不堅實的石料雕成,這與希臘、埃及看到的「大石文化」相比,有一種材質上的遺憾。這是沒有辦法的,一種從兩河流域就開始的遺憾。    
    第二層才是真正講經的地方。四周依然是一間間打坐聽經的小間,中間有一個寬大平整的天井,便是一般聽講者席地而坐的所在。由此可知,擁有四周小間的,都應該是高僧大德,這與底層正好相反。天井的一角有一間露頂房舍,現在標寫著「浴室」,當然誰也不會在莊嚴的講堂中央洗澡,那應該是講經者和聽講者用清水滌手的地方。與講經堂一牆之隔,是飯廳和廚房,僧人們席地而坐,就著一個個方石墩用餐,石墩還留下四個。飯廳緊靠山崖,山崖下是一道現在已經乾涸的河流,隔河有幾座坡勢平緩的山,據說當時來聽講的各地普通僧人,就在對面山坡上搭起一個個僧寮休息。我們的玄奘,則不必到山坡上去,一直安坐在底樓的打坐台上,待到有講經活動,也能擁有樓上的一小間,偶爾則在眾人崇敬而好奇的目光中,以講經者身份走到台前。    
    玄奘抵達犍陀羅大約是公元六三○年或稍遲,他是穿越什麼樣的艱難才到達這裡的,我們在《大唐西域記》裡已經讀到過。他在大戈壁沙漠上九死一生的經歷且不必說,從大戈壁到達犍陀羅,至少還要徒步翻越天山山脈的騰格裡山,再翻越帕米爾高原,以及目前在阿富汗境內的興都庫什山,這些山脈即便在今天裝備精良的登山運動員看來也是難於逾越的世界級天險,居然都讓這位佛教旅行家全部踩到了腳下。當他看到這麼多犍陀羅佛像的時候立即明白,已經到了「北天竺」,愉悅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把一路上辛苦帶來的禮物如金銀、綾絹分贈給這兒的寺廟,住了一陣,然後開始向印度的中部、東部、南部和西部進發。這裡是他長長喘了一口氣的休整處,這裡是他進入佛國聖地的第一站。因此,我在講經堂的上上下下反覆行走的時候,滿腦滿眼都是他的形象。我猜度著他當年的腳步和目光,很快就斷定,他一定首先想到了法顯。法顯比玄奘早二百多年已經到達過這裡,這位前代僧人的壯舉,一直是玄奘萬里西行的動力。    
    法顯抵達犍陀羅國是公元四○二年,這從他的《佛國記》中可推算出來。法顯先是穿越了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然後也是翻過帕米爾高原到達這裡的。他比玄奘更讓人驚訝的地方是,玄奘翻越帕米爾高原時是三十歲,而法顯已經六十七歲!法顯出現在犍陀羅國時是六十八歲,而這裡僅僅是他考察印度河、恆河流域佛教文化的起點。考察完後,這位古稀老人還要到達今天的斯里蘭卡,再走海路到印度尼西亞北上回國,那時已經七十九歲。從八十歲開始,他開始翻譯帶回來的經典,並寫作旅行記《佛國記》,直至八十六歲去世。這位把彪炳史冊的壯舉放在六十五歲之後的老人,實在是對人類的年齡障礙作了一次最徹底的挑戰,也說明一種信仰會產生多大的生命能量。    
    站在塔克西拉的犍陀羅遺址中,我真為中國古代的佛教旅行家驕傲。更讓我敬佩的是,他們雖然是佛教徒,但他們也是中國人,中國文化的史記傳統使他們養成了文字記述的優良習慣,為歷史留下了《佛國記》和《大唐西域記》。結果,連外國歷史學家也承認,沒有中國人的這些著作,一部佛教史簡直難於梳理。甚至連印度的普通歷史,也要借助這些旅行記來填補和修訂。    
    記得我和孟廣美坐在塞卡普遺址的講台前聊天時,她曾奇怪,為什麼這些融會多種文明的浮雕中沒有中華文明的信息?我說,喜馬拉雅山和帕米爾高原太高,海路又太遠,中華文明在公元前與這一帶的關係確實還沒有認真建立,但你可知道這些遺址是靠什麼發現的?靠玄奘的《大唐西域記》和法顯的《佛國記》。中國人的來到雖然晚了一點,但用準確的文字記載填補了這裡的歷史、指點了這裡的蘊藏、復活了這裡的遺跡,這說明,中國人終究沒有缺席。


第三部分余秋雨:千年一歎(節選2)

    潔淨的起點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印度瓦拉納西,    
    夜宿TajGanges旅館    
    終於置身於瓦拉納西(Varanasi)了。    
    這個城市現在又稱貝拿勒斯(Benares),無論在印度教徒還是在佛教徒心中都是一個神聖的地方。偉大的恆河就在近旁,印度人民不僅把它看成母親河,而且看成是一條通向天國的神聖水道。一生能來一次瓦拉納西,喝一口恆河水,在恆河裡洗個澡,是一件幸事,很多老人感到身體不好就慢慢向瓦拉納西走來,睡在恆河邊,只願在它的身軀邊結束自己的生命,然後把自己的骨灰撒入恆河。正由於這條河、這座城的神聖性,歷史上有不少學者和作家紛紛移居這裡,結果這裡也就變得更加神聖。我們車過恆河時已經深夜,它的奪人心魄的氣勢,它的浩浩蕩蕩的幽光,把這些天在現實世界感受的煩躁全洗滌了。    
    貼著恆河一夜酣睡,今早起來神清氣爽。去哪裡?這要聽我的了,向北驅馳十公里,去鹿野苑(Sarnath),佛祖釋迦牟尼初次講法的聖地。    
    很快就到,只見一片林木蔥蘢,這使我想起鹿野苑這個雅致地名的來歷。這裡原是原始森林,一位國王喜歡到這裡獵鹿,鹿群死傷無數。鹿有鹿王,為保護自己的部屬,每天安排一頭鹿犧牲,其他鹿則躲藏起來。國王對每天只能獵到一頭鹿好生奇怪,但既然能獵到也就算了。有一天他見到一頭氣度不凡的鹿滿眼哀怨地朝自己走來,大吃一驚,多虧手下有位一直窺探著鹿群的獵人報告了真相,這才知,每天一頭的獵殺已使鹿群銳減,今天輪到一頭懷孕的母鹿犧牲,鹿王不忍,自己親身替代。國王聽了如五雷轟頂,覺得自己身為國王還不及鹿王,立即下令不再獵鹿,不再殺生,還辟出一個鹿野苑,讓鹿王帶著鹿群自由生息。    
    就在這樣一個地方,大概是在公元前五三一年的某一天,來了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來找尋他的五位夥伴。這位中年男子就是佛祖釋迦牟尼,前些年曾用苦行的方法在尼連禪河畔修煉,五位夥伴跟隨著他。但後來他覺得苦行無助於精神解脫,決定重新思考,五位夥伴以為他想後退,便與他分手,到鹿野苑繼續苦修。釋迦牟尼後來在菩提迦耶的菩提樹下真正悟道,便西行二百公里找夥伴們來了。    
    他在這裡與夥伴們講自己的參悟之道,五位夥伴聽了也立即開悟,成了第一批弟子。不久,鹿野苑附近的弟子擴大到五十多名,都聚集在這裡聽講,然後以出家人的身份四處布道。因此這個地方非常關鍵。初次開講使一人之悟成了佛法,並形成第一批僧侶,佛、法、僧三者齊全,佛教也就正式形成。    
    佛祖釋迦牟尼初次開講的地方,有一個直徑約二十五米的圓形講壇,高約一米,以古老的紅砂石磚砌成。講壇邊沿是四道長長的坐墩,應該是五個首批僧侶聽講的地方;講壇中心現在沒有位置座位,卻有一個小小的石栓,可作固定座位之用,現在不知被何方信徒蓋上了金箔,周圍還撒了一些花瓣。    
    講壇下面是草地,草地上錯落有致地建造著一個個石磚坐墩,顯然是僧侶隊伍擴大後聽講或靜修的地方。講壇北邊有一組建築遺跡,為阿育王時代所建,還有一枚斷殘的阿育王柱,那是真正阿育王立的了,立的時間應在公元前三世紀七十年代初,那時這裡已成為聖地。這份榮譽帶來了熱鬧,差不多熱鬧了一千年,直到公元七世紀玄奘來的時候還「層軒重閣,麗窮規矩」,《大唐西域記》中的描寫令人難忘。    
    佛教在印度早已衰落,這裡已顯得過於冷寂。對於這種冷寂,我在感歎之餘也有點高興,因為這倒真實地傳達了佛教創建之初的素樸狀態。沒有香煙繚繞,沒有鐘磬交鳴,沒有佛像佛殿,沒有信眾如雲,只有最智慧的理性語言,在這裡淙淙流瀉。這裡應該安靜一點,簡陋一點,藉以表明,世界三大宗教之一的佛教,在本質上是一種智者文明。    
    先有幾個小孩在講壇、石墩間爬攀,後來又來了翻越喜馬拉雅山過來的西藏佛教信徒,除此之外只有我們。樹叢遠遠地包圍著我們,樹叢後面已沒有鹿群。聽講石墩鋪得很遠,遠處已不可能聽見講壇上的聲音,坐在石墩上只為修煉。    
    我在講壇邊走了一圈又一圈,主持人李輝和編導張力、樊慶元過來問我在想什麼。我說:「我見過很多輝煌壯麗的佛教寺院,更見過祖母一代裹著小腳跋涉百十里前去參拜。中國歷史不管是興是衰,民間社會的很大一部分就是靠佛教在調節著精神,普及著善良。這裡便是一切的起點。想到這麼一個講壇與遼闊的中華大地的關係,與我們祖祖輩輩精神寄托的關係,甚至與我這麼一個從小聽佛經誦念聲長大的人的關係,心裡有點激動。」    
    作為一個影響廣遠的世界性宗教,此時此刻,佛教的信徒們不知在多少國家的寺廟裡隆重禮拜,而作為創始地,這裡卻沒有一尊佛像、一座香爐、一個蒲團!這種潔淨使我感動,我便在草地上,向著這些古老的講壇和石座深深作揖。    
    鹿野苑東側有一座圓錐形的古樸高塔,叫達麥克塔(DhamekhStupa),奇怪的是塔的上半部呈黑褐色,下半部呈灰白色。一問,原來在佛教衰微之後,鹿野苑與這座塔的下半部都湮滅了,只留下塔的上半截在地面上,年代一久蒙上了塵污。十八世紀有一位英國的佛教考古學家帶著猜測開挖,結果不僅挖出了塔,也挖出了鹿野苑。這個佛教聖地的重新面世還是在二十世紀,為時不久。    
    沉寂千年的講壇又開始領受日光雨露,佛主在冥冥之中可能又有話說?


第三部分韓少功:空谷足音

    韓少功    
    如同文學中良莠混雜的狀況,佛經中也有廢話胡話。而《六祖壇經》的清通和睿智,與時下很多貌似寺廟的佛教旅遊公司沒有什麼關係。    
    佛學是心學。人別於一般動物,作為天地間物心統一的惟一存在,心以身囚,常被食色和沉浮所累。《壇經》直指人心,引導一次心超越物的奮爭,開示精神上的自由和幸福,開示人的自我救助法門。《壇經》產生於唐,也是一個經濟繁榮的時代,我們可以想像那時也是物人強盛而心人委頹,也瀰漫著非錢財可以療救的孤獨、浮躁、仇憎、貪婪等等「文明病」。《壇經》是直面這種精神暗夜的一顆明敏、脆弱、哀傷之心。    
    追求完美的最好思辨,總是要發現思辨的缺陷,發現心靈無法在思辨裡安居。六祖及其以後的禪學便大致如此。無念無無念,非法非非法,從輕戒慢教的理論革命,到最後平常心地吃飯睡覺,一次次懷疑和否定自身,理論最終只能通向沉默。這也是一切思辨的命運。    
    思辨者如果以人生為母題,免不了總是充當兩種角色:他們是遊戲者,從不輕諾希望,視一切智識為娛人的虛幻。他們也是聖戰者,決不苟同驚慌和背叛,奔赴真理從不會趨利避害左顧右盼,永遠執著於追尋終極意義的長旅。因其聖戰,遊戲才可能精彩;因其遊戲,聖戰才更有知其不可而為的悲壯,更有明道而不計其功的超脫——這正是神聖的含義。    
    所幸還有藝術和美來接引和支撐人們。有人問:什麼是禪?法師回答:你來的時候經過了那條峽谷嗎?峽谷裡空空的腳步聲就是禪。    
    能從思辨通向美。在這一點上,禪比當今很多心學都高出了一個品位。《壇經》從本質上說無須得到人們的尊寵,無意成為人們的人生最高法典和學術指導手冊。《壇經》的清通和睿智在於它宣佈自己什麼也不是,一切禪理禪法什麼都不是,充其量,只是對空谷足音之類禪境作一次又一次力不從心的詮釋。    
    當然,這種詮釋洞示著美的精神深度。當一切美都面臨著商業化前景的時候,當空谷足音也可能成為皮鞋商們廣告用語的時候,大心之人與其他人不同,他們在靜靜的峽谷裡能聽到更多。所聞皆佛,所聞皆我,這些獨步者在剎那間頓入了美的永生。


第三部分周國平:信仰之光

    信仰,就是相信人生中有一種東西,它比自己的生命重要得多,甚至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值得為之活著,必要時也值得為之獻身。這種東西必定是高於我們的日常生活的,像日月星辰一樣在我們頭頂照耀,我們相信它並且仰望它,所以稱作信仰。但是,它又不像日月星辰那樣可以用眼睛看見,而只是我們心中的一種觀念,所以又稱作信念。    
    提起信仰,人們常常會想到宗教,例如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等等。在人類歷史上,在現實生活中,宗教信仰的確是信仰最常見的一種形態。不過,兩者不完全是一回事。事實上,做一個教徒不等於就有了信仰,而有信仰的人也未必信奉某一宗教。    
    有一回,我到佛教勝地普陀山旅遊。在山上一座大廟裡,和尚們正為一個施主做法事,中間休息,一個小和尚走來與我攀談。我問他:「做法事很累吧!」他隨口答道:「是呵,掙錢真不容易。」一句話表明了他並不真信佛教,皈依佛門只是謀生的手段。這個小和尚畢竟直率得可愛。如今,天下寺廟,處處香火鼎盛,可是你若能聽見那些燒香拜佛的人許的願,就會知道,他們幾乎都是在向佛索求非常具體的利益,沒有幾人是真有信仰的。    
    在同一次旅程中,我還遇見另一個小和尚。當時,我正乘船航行。船艙裡異常悶熱,乘客們紛紛擠到艙內惟一的自來水管旁洗臉。他手拿毛巾,靜靜等候在一旁。終於輪到他了,又有一名乘客奪步上前,把他擠開。他面無慍色,退到旁邊,禮貌地以手示意:「請,請。」我目睹了這一幕,心中肅然起敬,相信眼前這個身披青灰色袈裟的年輕僧人是真正有信仰的人。後來,通過交談,這一直覺得到了證實,我發現他談吐不俗,對佛理和人生有很深的領悟。    
    其實,真正有信仰不在於相信佛、上帝、真主或別的什麼神,而在於相信人生應該有崇高的追求,有超出世俗的理想和目標。如果說宗教真的有一種價值,那也僅僅在於為這種追求提供了一種容易普及的方式。但是,一普及就容易流於表面的形式,反而削弱甚至喪失了追求的精神內涵。所以,真正看重信仰的人決不盲目相信某一種流行的宗教或別的什麼思想,而是通過獨立思考來尋求和確立自己的信仰。兩千四百年前,蘇格拉底就是被雅典民眾以不信神的罪名處死的。他的確不信神,但他有自己的堅定信仰,他的信仰就是:人生的價值在於愛智慧,用理性省察生活尤其是道德生活。在審判時,法庭允許免他一死,前提是他必須放棄信奉和宣傳這一信仰,被他拒絕了。他說,未經省察的人生不值得一過,活著不如死去。他為自己的信仰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信仰是內心的光,它照亮了一個人的人生之路。沒有信仰的人猶如在黑暗中行路,不辨方向,沒有目標,隨波逐流,活一輩子也只是渾渾噩噩。當然,一個人要真正確立起自己的信仰,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但需要獨立思考,而且需要相當的閱歷和比較。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上,改變信仰的事情也是經常發生的,不足為怪。在我看來,在信仰的問題上,真正重要的是要有真誠的態度。所謂真誠,第一就是要認真,既不是無所謂,可有可無,也不是隨大流,盲目相信;第二就是要誠實,決不自欺欺人。有了這種真誠的態度,即使你沒有找到一種明確的思想形態作為你的信仰,你也可以算作一個有信仰的人了,因為你至少是在信仰著一種有真誠追求的人生境界。事實上,在一個普遍喪失甚至嘲侮信仰的時代,也許惟有在這些真誠的尋求者和迷惘者中才能找到真正有信仰的人呢。


第三部分史鐵生:神位 官位 心位

    有好心人勸我去廟裡燒燒香,拜拜佛,許個願,說那樣的話佛就會救我,我的兩條業已作廢的腿就又可能用於走路了。    
    我說:「我不信。」    
    好心人說:「你怎麼還不信哪?」    
    我說:「我不相信佛也是這麼跟個貪官似的,你給他上供他就給你好處。」    
    好心人說:「哎喲,你還敢這麼說哪!」    
    我說:「有什麼不敢?佛總不能也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吧?」    
    好心人說:「哎呦哎喲,你呀,腿還想不想好哇?」    
    我說:「當然想。不過,要是佛太忙一時顧不上我,就等他有工夫再說吧,要是佛心也存邪念,至少咱們就別再犯一個拉佛下水的罪行。」    
    好心人苦笑,良久默然,必是驚訝著我的執迷不悟,痛惜著我的無可救藥吧。    
    我忽然心裡有點怕。也許佛真的神通廣大,只要他願意就可以讓我的腿好起來?老實說,因為這兩條枯枝一樣的廢腿,我確實丟失了很多很多我所嚮往的生活。夢想這兩條腿能好起來,夢想它們能完好如初,二十二年了,我以為這夢想已經淡薄或者已經不在,現在才知道這夢想永遠都不會完結,一經喚起也還是一如既往地強烈。惟一的改變是我能夠不露聲色了。不露聲色但心裡卻有點怕,或者有點慌:那好心人的勸導,是不是佛對我的忠心所做的最後試探呢?會不會因為我的出言不遜,這最後的機緣也就錯過,我的夢想本來可以實現但現在已經徹底完蛋了呢?    
    果真如此麼?    
    果真如此也就沒什麼辦法:這等於說我就是這麼個命。    
    果真如此也就沒什麼意思:這等於說世間並無淨土,有一雙好腿又能走去哪裡?    
    果真如此也就沒什麼可惜:佛之救人且這般惟親、惟利、惟蜜語,想來我也是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    
    果真如此也就沒什麼可怕:無非又撞見一個才高德淺的郎中,無非又多出一個吃賄的貪官或者一個專制的君王罷了。此「佛」非佛。    
    當然,倘這郎中真能醫得好我這雙殘腿,傾家蕩產我也寧願去求他一次。但若這郎中偏要自稱是佛,我便寧可就這麼坐穩在輪椅上,免得這野心家一日得逞,眾生的人權都要聽其擺弄了。    
    我即非出家的和尚,也非在家的居士,但我自以為對佛一向是敬重的。我這樣說絕不是承認剛才的罪過,以期佛的寬宥。我的敬重在於:我相信佛絕不同於圖賄的貪官,也不同專制的君王。我這樣說也絕不是拐彎抹角的恭維。在我想來,佛是用不著恭維的。佛,本不是一職官位,本不是寨主或君王,不是有求必應的神明,也不是可卜凶吉的算命先生。佛僅僅是信心,是理想,是困境中的一種思悟,是苦難裡心魂的一條救路。    
    這樣的佛,難道有理由向他行賄和諂媚嗎?燒香禮拜,其實都並不錯,以一種形式來寄托和堅定自己面對苦難的信心,原是極為正當的,但若期待現實的酬報,便總讓人想起提著煙酒去叩長官家門的景象。    
    我不相信佛能滅一切苦難。如果他能,世間早該是一片樂土。也許有人會說:「就是因為你們這些慧根不足、心性不淨、執迷不悟的人鬧的,佛的宏願才至今未得實現。」可是,真抱歉——這邏輯豈不有點像庸醫無能,反怪病人患病無方嗎?    
    我想,最要重視的當是佛的憂悲。常所謂「我佛慈悲」,我以為即是說,那是慈愛的理想同時還是憂悲的處境。我不信佛能滅一切苦難,佛因苦難而產生,佛因苦難而成立,佛是苦難不盡中的一種信心,抽去苦難佛便不在了。佛並不能滅一切苦難,即是佛之憂悲的處境。佛並不能滅一切苦難,信心可還成立嗎?還成立!落空的必定是賄賂的圖謀,依然還在的就是信心。信心不指向現實的酬報,信心也不依據他人的證詞,信心僅僅是自己的信心,是屬於自己的面對苦難的心態和思路。這信心除了保證一種慈愛的理想之外什麼都不保證,除了給我們一個方向和一條路程之外,並不給我任何結果。    
    所謂「證果」,我久思未得其要。我非佛門弟子,也未深研佛學經典,不知在佛教的源頭上「證果」意味著什麼,單從大眾信佛的潮流中取此一意來發問:「果」是什麼?可以證得的那個「果」到底是什麼?是苦難全數地消滅?還是某人獨自享福?是世上再無值得憂悲之事?還是某人有幸獨得逍遙,再無煩惱了呢?    
    苦難消滅自然也就無可憂悲,但苦難消滅一切也就都滅,在我想來那與一網打盡同效,目前有的是原子彈,非要去勞佛不可?若苦難不盡,又怎能了無煩惱?獨自享福萬事不問,大約是了無煩惱的惟一可能,但這不像佛法倒又像貪官庸吏了。    
    中國信佛的潮流裡,似總有官的影子籠罩。求佛拜佛者,常抱一個極實惠的請求。求兒子,求房子,求票子,求文憑求戶口,求福壽雙全……所求之事大抵都是官的職權所轄,大抵都是求富而不得理會,便跑來廟中燒香叩首。佛於這潮流裡,那意思無非一個萬能的大官,且不見得就是清宮,循私枉法乃至殺人越貨者竟也去燒香許物,求佛保佑不致東窗事發抑或鋃鐺入獄。若去香火濃烈的地方做一次統計,保險因為靈魂不安而去反省的、因為信心不足而去求教的、因為理想認同而去禮拜的,難得有幾個。    
    我想,這很可能是因為中國的神位,歷來少為人的心魂而設置,多是為君的權威而籌謀。「君權神授」,當然求君便是求神,求它便是求君了,光景類似於求長官辦事先要去給秘書送一點禮品。君神一旦同一,神位勢必日益世俗得近於衙門。中國的神,看門、掌灶、理財、配藥,管紅白喜事,管吃喝拉撒,據說連廁所都有專職的神來負責。諸神如此地務實,信徒們便被培養得淡漠了心魂的方位;諸神管理得既然全面,神通廣大且點滴無漏,眾生除卻歌功頌德以求實惠還能何為?大約就只剩下吃「大鍋飯」了。「大鍋飯」吃到不妙時,還有一句「此處不養爺」來洩怨,還有一句「自有養爺處」來開懷。神位的變質和心位的缺失相互促進,以致佛來東土也只熱衷俗務,單行其「慈」,那一個「悲」字早留在西天。這信佛的潮流裡,最為高渺的祈望也還是為來世做此務實的鋪陳——今生滅除妄念,來世可入天堂。若問:何為天堂?答曰:無苦極樂之所在。但無苦怎麼會有樂呢?天堂是不是妄念?此問則大不敬,要惹來斥責,是慧根不夠的徵兆之一例。    
    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曾引出眾口一詞的感慨以及嘲罵:「美國也(他媽的)不是天堂。」可是,誰說那是天堂了?誰曾告訴你紐約專門兒是天堂了?人家說那兒也是地獄,你怎麼就不記著?這感慨和嘲罵,洩露了國產天堂觀的真相:無論急於今生,還是耐心來世,那天堂都不是心魂的聖地,仍不過是實實在在的福樂。福不圓滿,樂不周到,便失望,便怨憤,便嘲罵,並不反省,倒運足了氣力去譏貶人家。看來,那「無苦並極樂」的嚮往,單是比凡夫俗子想念得深遠:不圖小利,要中一個大彩。    
    就算天堂真的存在,我的智力還是突破不出那個「證果」的邏輯:無苦並極樂是什麼狀態呢?獨自享福則似貪官,苦難全消就又與集體服毒同效。還是那電視劇片頭的幾句話說得好,那兒是天堂也是地獄。是天堂也是地獄的地方,我想是有一個簡稱的:人間。就心魂的朝聖而言,紐約與北京一樣,今生與來世一樣,都必是慈與悲的同行,罪與贖的攜手,苦難與拯救一致地沒有盡頭,因而在地球的這邊和那邊,在時間的此岸和彼岸,都要有心魂應對苦難的路途或方式。這路途或方式,是佛我也相信,是基督我也相信,單不能相信那是官的所轄和民的行賄。    
    還有「人人皆可成佛」一說,也作怪,值得探討。怎麼個「成」法兒?什麼樣兒就算「成」了呢?「成」了之後再往哪兒走?這問題,我很久以來找不到通順的解答。說「能成」吧,又想像不出成了之後可怎麼辦,說「永遠不能成」吧,又像是用一把好歹也吃不上的草料去逗引著驢兒轉磨。所謂終極發問、終極關懷,總應該有一個終極答案、終極結果吧?否則豈不荒誕?    
    最近看了劉小楓先生的《走向十字架上的真》,令我茅塞頓開。書中講述基督性時說:人與上帝有著永恆的距離,人永遠不能成為上帝。書中又談到,神是否存在?神若存在,神便可見、可及,乃至可做,難免人神不辨,任何人就都可能去做一個假冒偽劣的神了;神若不存在,神學即成扯淡,神位一空,人間的造神運動便可順理成章,肅貪和打假倒沒了標準。這可如何是好?我理解那書中的意思是說:神的存在不是由終極答案或終極結果來證明的,而是由終極發問和終極關懷來證明的,面對不盡苦難的不盡發問,便是神的顯現,因為恰是這不盡的發問與關懷可以使人的心魂趨向神聖,使人對生命取了嶄新的態度,使人崇尚慈愛的理想。    
    「人人皆可成佛」和「人與上帝有著永恆的距離」,是兩種不同的生命態度,一個重果,一個重行,一個為超凡的酬報描述最終的希望,一個為神聖的拯救構築永恆的路途。但超凡的酬報有可能是一幅幻景,以此來維護信心似乎總有懸危。而永恆的路途不會有假,以此來堅定信心還有什麼可怕!    
    這使我想到了佛的本義,佛並不是一個名詞,並不是一個實體,佛的本義是覺悟,是一個動詞,是行為,而不是絕頂的一處寶座。這樣,「人人皆可成佛」就可以理解了。「成」不再是一個終點,理想中那個完美的狀態與人有著永恆的距離,人即可朝向神聖無止地開步了。誰要是把自己披掛起來,擺出一副偉大的完成態,則無論是光芒萬丈,還是淡泊逍遙,都像是搔首弄姿。「煩惱即菩提」,我信,那是關心,也是拯救。「一切佛法惟在行願」,我信,那是無終的理想之路。真正的宗教精神都是相通的,無論東方還是西方。任何自以為可以提供無苦而極樂之天堂的哲學和神學,都難免落入不能自圓的窘境。


第三部分馬麗華:靈魂像風(1)

    1    
    正如同物質文化先史中,全人類無分種族人群盡皆普普遍遍地經歷過石器時代一樣,在精神文化先史中,全人類無分種族人群,也盡皆普普遍遍地經歷了泛靈的、泛神的、巫術的時代。一派精神的汪洋曾經何等轟轟烈烈並為時甚久地恣肆於全球,在廣大而漫長的時空裡瀰漫著巫風巫雨,諸神眾靈。而今,它已久久地退潮於世界的邊緣角落,只有依稀濤聲偶從現代人耳邊掠過,如低低的歎息。    
    現代人類學的奠基人泰勒曾指出:人類偉大的宗教教義之一,就是深信靈魂在生命個體死亡後的繼續存在和生活,而這種對於來世的信仰可以分為兩個主要部分:第一是靈魂的轉世論;第二是死後靈魂的繼續存在。    
    餘脈尚存於西藏,泛神主義和靈魂轉世觀念幾經輾轉流變,已融合於這片雪山草野之間。這裡的人們堅持認為山川草木皆有靈性,歷經無以計數的生老病死,我們每一人所秉有的靈魂仍是那個來自上古之初的老舊不堪的無形之物。    
    在這裡,對於靈魂的觀念和安排,不僅成為一種思想方法,也構成了一種生活方式,一種群體行為。    
    2    
    藏傳佛教諸教派,依其服飾及較之服飾更重要些的特徵,被俗稱為紅(寧瑪)、白(噶舉)、花(薩迦)、黃(格魯)四大教派。每一派各有其歷史傳承、本尊宗師、所擅之道和傳說故事。直貢堤寺屬於噶舉派的一支,直貢噶舉的主寺。    
    噶舉派曾擁有過昨日輝煌。噶舉派的分支曾多至兩支四大八小兩派三巴之繁。噶舉派的祖師之一是西藏古代著名的苦行僧米拉熱巴,該派遂以苦修和藏密氣功著稱於世。直貢噶舉大約創建於公元十二世紀下半葉,元朝時曾被封為藏地十三萬戶之一的直貢萬戶,宗教勢力也一度擴展至全藏尤其是以阿里三圍為中心的西部西藏,包括今克什米爾、尼泊爾北部等地。鼎盛時,堤寺僧人號稱十萬之眾。當歷史煙雲散盡,當代的噶舉派僅限於噶瑪噶舉、主巴噶舉、達□噶舉和直貢噶舉了。而且規模、地位和聲望遠非昔日可比。直貢噶舉在歷史上屢遭挫敗:十三世紀時與薩迦王朝抗衡,被打了個落花流水,主寺直貢堤寺慘遭洗劫;十四世紀時,又與繼薩迦之後的帕主王朝爭鬥,復遭失敗;十五世紀後,作為後起之秀的格魯派如日中天,各古老教派的許多屬下寺院紛紛改宗倒戈投奔而去。連年遭際使得直貢噶舉派勢力衰微,不堪回首。直貢堤寺的「堤」字音,本意是「在……下方」,何以位居山頂了呢?據說當初堤寺坐落在雪絨山谷最開闊的平壩子上,殿堂僧捨,鱗次櫛比,規模何其宏偉!就是在教派之爭時,被人家一把火燒得蕩然無存。    
    最後一次破壞自然是在文革期間。最近的這次修復是在十多年前。眼下在寺僧人一百一十六名。直貢堤寺名氣仍然響亮,但它的名氣不再因其規模宏偉或信徒眾多。它的法力和功能更多地體現在它所擁有的藏地最著名的直貢堤寺天葬台,這座天葬台是超度死者靈魂所經由的最佳途徑;同時,它還擁有著藏傳佛教諸教派中惟此派所獨有的為活人靈魂所舉行的大型群體活動——每逢猴年進行轉移靈魂的「拋哇」儀式。    
    「直魯噶舉」直譯為「猴年噶舉」。藏歷每逢猴年的六月初十日對於直貢噶舉派來說,是個於一切神聖之中最為神聖的日子:本尊佛蓮花生於某猴年的六月初十日自蓮花中誕生;據說直貢堤寺第九任住持多吉傑正式開闢德中聖地時也在某猴年的六月初十;到直貢堤寺第十七任住持仁欽平措活佛創建德中寺並開創「拋哇」儀式時,又是在某個猴年的六月初十;後者發端於十六世紀。即從十六世紀始,每逢猴年的六月間,都要在德中山谷深處當年仁欽平措修行過的仲吾如壩子上因靈魂和為靈魂舉行為期八天的活動。    
    「拋哇」是音譯,意指對於靈魂的導引和轉移,與藏密氣功有關。由具備特別法力的高僧活佛持誦,在活人,能夠打開關竅,對死人,則是引渡。此前許多人將此一譯音錄記為「破瓦」,令人忽覺頭顱如瓦甕猝然被擊碎之感,實在不妥。推敲再三,用「拋哇」二字可能不至於引起類似聯想。    
    聽民俗學家廖東凡老師說起過這項儀式的過程:接受「拋哇」者在頭頂覆一紙,在主持活佛誦唸經文後,以「呸呸」之聲發氣三次,那紙於剎那間便被沖得翻飛——天靈蓋正中幾片骨接縫處,漢語稱「鹵門」,藏語稱「倉古」、學名為「矢狀線」、道家作「百會」的地方剎那間豁然開啟。自此,據說便確保了靈魂的未來走向:西方樂土。    
    德中寺尼姑貢桑的哥哥、當地牧民平措羅布邊為妹妹縫製新衣邊說,格外敏感的人,當場有的昏厥,有的鼻血不止……接受了拋哇的人,死時超度經可念可不念……「拋哇」那天,一匹馬走十八天路程範圍內的人都可受益。    
    直貢堤寺一老僧則說,是鷹飛十八天路程範圍內的人都可受益。不僅如此,如果心生敬信的話,無論你身處何方,無論你屬於哪一教派,都如同身在現場利益今生來世……屆時,持續八天之久的經文將發出「億萬之聲」,感天動地;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場面參加者達十萬之眾……    
    那麼,它的理論和依據是什麼呢?    
    還俗僧人貢覺培傑說——    
    各教派對於靈魂的理解是一樣的。沒有靈魂就無法談其往生奪舍的「拋哇」了。噶舉派祖師米拉日巴認為,對心靈的看法就是對意識的看法。所以心就是靈魂。從其所處的部位講,心臟就像水晶宮,心靈所在即靈魂的所在。沒有靈魂,也就無所謂來世。    
    所謂「拋哇」就是將死人的靈魂往趨淨土。    
    噶舉派的「拋哇」儀軌應具備三要素,即:中脈為途徑之要素,靈魂為往生之要素,淨土為佛國之要素。佛教認為,人體有三個經絡,即中脈、左脈和右脈。往生淨土之脈即中脈。靈魂沿著中脈到達佛土。佛土正是人人嚮往的極樂世界。    
    寧瑪派活佛瑪覺‧丹增加措說——    
    通過運氣,張開上竅,就像是法號的口,使氣從囟門升出。觀想本尊無量壽佛,按照根本佛密承修法,往生奪舍,將死者的靈魂從中脈和支脈送入,在肚臍處形成迴旋氣道,將意念集中在所修本尊佛的象徵物上,連誦咒語發出「施」字聲的瞬間,將死者的靈魂超度到無量壽佛的淨土。    
    噶舉派格龍貢覺桑丹說——    
    關於密宗的修行方法,不可廣傳只能密傳,「密承才能成道」。    
    「拋哇」則是一種密承修行中靈魂超度的儀軌。噶舉派活佛那如巴說過:    
    閉門留一光射孔,以氣射進心之箭;    
    穿針引線成道路,靈魂開竅入淨土。     
    …………    
    那麼——我繼續問,怎樣證實我的靈魂已經開竅,如何得知靈魂在我身後所往何方呢?    
    堤寺格龍貢覺桑旦說,是可以驗證的!你接受了「拋哇」,可從你死後的頭蓋骨上看到已開啟的縫隙。縫隙寬度可以插花插草——藏語稱這種現象為「拋哇加促瑪」——加瑪草是那種可以用來扎掃把的細而長的草。


第三部分馬麗華:靈魂像風(2)

    3    
    直魯噶舉的拋哇儀式理當每隔十二年舉行一次,惟有此次距上次的一九五六年逾三十六年之久。信徒們翹盼已久,我們也等待有日了。八月上旬的一天,我們走進德中山谷,走向仲吾如聖地。    
    墨竹工卡位於拉薩以東七八十公里。從縣城北行五六十公里處,鄉村公路在仁多崗村分道,一條通往直貢堤寺,一條通往德中山谷。德中山谷谷深壁陡,山清水秀,巨大渾圓的灰色岩石疊相累加,直逼碧藍蒼穹;石崖間簇簇青松灌叢,其下澗水淙淙。前不久才遇到一位剛剛踏勘過此地的地質學家,得知德中的地質地貌,果然不同尋常:德中山谷一線為歐亞板塊所屬較小板塊之間的結合部,是一條深大斷裂帶。論其大,東起橫斷山,西接岡底斯,直線距離數百公里;論其深,自地表往下縱切全部固體地殼直至岩漿層。地質學家提示說,凡斷裂帶上,必有溫泉出露。所以這一山谷可見的溫泉足有十數處之多。由於名滿四方的德中溫泉對於胃病及關節炎之類的療效,為滿足前往洗浴者的需要,汽車路已於去年就修通了的。靠近德中寺的達雅地方,做了前往仲吾如僧俗人等的轉運站:凡汽車運抵的糧、柴、搭帳篷的木料之類,皆由此處改由犛牛隊馱了去——公路只通到溫泉,餘下的山道須靠徒步了。    
    達雅即馬與犛牛。從前在這山坡兩側各有一自然形成的石馬和石犛牛。一則古老預言宣示:當石馬和石犛牛相撞之日,便是宗教毀滅之時。確實,文革中炸毀了它們,據說碎石扔在了一起。當地人在解說這一公案時也解嘲說,雖然它們以這種形式「相撞」了,宗教還是沒有毀滅啊。在原址,新近有人拿石頭仿造過,非馬非牛,四不像。    
    這條山谷之所以成為聖地,傳說比比皆是,蓋源於祖師蓮花生。當年他應藏王赤松德贊迎請,降服並役使鬼神們修建好桑耶寺後,又乘坐神變綠馬以白雲包裹飛往北方。行至德中溫泉上空,發現此處雖為寶地,但為孽龍盤踞,溫泉毒氣蒸騰,有鳥飛過上空,即垂直地殞落水中。於是,蓮花生便以手中金剛杵擲向孽龍,降服了它並使之成為保護神,同時使毒水化為藥水。隨後,蓮花生和他的明妃康珠益西措傑在此修行了七年七月零七天。山谷裡遍佈其腳印之類聖跡。    
    又說,南瞻部洲有七聖地,德中是其中之一,有一億神女居住在德中的神山上。這也許是在此建立尼姑庵的依據之一。    
    德中溫泉這兒,海拔大概足有四千二百米以上了。由於小氣候的緣故,溫暖而濕潤,多有藏地罕見的小蛇出沒。尤其是分隔成兩個圓圓石圈的男女露天浴池中,隨時有柔滑蛇身在石縫、在水面浮游。那些蛇據說從未傷害過人,洗浴者與它們同沐於水習以為常。但上一年我來這裡時,經人百般勸說也沒敢下水,生來最怕蛇的我擔心「萬一」。這一次前來,連同夥伴們也無一敢下水。數以萬計、數十萬人次地路經此地的轉經朝聖、接受拋哇的人們都以一洗為快,通宵人流不息,而濁流滔滔了。    
    我們攝制組是在儀式進行的第二天,藏歷六月初九這一天的黃昏時分趕往現場的。雇了兩匹馬馱上我們的行李,沿德中河的淙淙澗水往上走。週遭百姓僧尼連日來趕修的山道不免窄了些,因為那些把帳篷紮在德中、達雅和鄰近村莊的人們在轉完神山、聽罷講經、接受了活佛摸頂而心滿意足地凱旋的農人牧民們和馬匹們都迎面擁來。我們就迎著那一張張笑容可掬的臉,雙方都像多年老友一樣互致問候,相互感受著教友之間的善良與美好。一路上,聽說了在仲吾如地方已聚集了大約三幾萬人,他們分別來自藏北的那曲、藏東的昌都、藏南的林芝和山南,西部的阿里,來自拉薩一帶的農民和城裡人。全西藏的人都來了。我親見有孝子從很遠的地方背著年老的父親一步步走到仲吾如,還有一位瀕死者被用擔架抬了來,我親見他就死在了第二天的拋哇現場。他榮幸地在臨終前接受了過於輝煌的葬禮,這對於他微不足道的一生來說未免奢侈。    
    地勢越走越高,灌木叢就越矮小,而兩廂的山越發高大陡峭仰不可視。青灰的金屬般的山體上有土黃的歲月流痕,如銹跡斑駁,愈顯剛硬挺拔。夕陽照射於山尖,溫和富麗。這條狹長的山谷做聖地一定很久了。被稱為此地「松瑪」保護神的阿吉曲珍就一定是位前佛教時代的本教女神,因為她後來是被蓮花生降伏過了的。千年以來的佛教時代裡,這山谷又被寧瑪派的、噶舉派的僧人們做了修身之所。不僅修行洞依然可尋見,高在危崖上的蓮花生修行洞成為朝聖者必去之處,更何況眼下仍有僧尼在人跡罕至處幽閉密修。這一條神聖的山谷,古往今來棲居過多少自甘寂寞的靈魂。    
    仲吾如地名是「野犛牛吼叫」的意思,極言谷深荒涼。而聖地總有聖跡,左右遠近的四座山都為傳說所累。例如左前方的那山被稱為「噶舉頗章」,意即噶舉派的宮殿。居中的一山,名為多吉帕姆,豬頭金剛亥母。她長坐於此,右腿曲左腿伸,豐碩漫長的左腿從山腰下穿過拋哇會場一側,直延伸到草壩子末端山澗水中。仲吾如寺就建在她的懷抱裡。我們的營地,紅、黃、紫三頂耀眼的尼龍帳篷就紮在她的左膝上。    
    三百多年前,直貢堤寺高僧活佛仁欽平措在此間一小小山洞內修行,忽發奇想,怎麼就首創了為活人靈魂開竅之舉呢!藏傳佛教教派眾多,何以噶舉派獨鍾此道,請格龍貢覺桑旦解釋一下可以嗎?    
    ——各教派對於靈魂的說法不一,直貢噶舉自有獨到看法;我們向以宗師之一的羅珠的靈魂而靈魂,以堪金布德薩多的行為而行為;對於你們這些未入門道的俗人來說,我們對於靈魂的獨到看法還是密而不宣為宜。


第三部分馬麗華:靈魂像風(3)

    4    
    海拔約在四千五百米的仲吾如草壩子果然沸沸揚揚,由各色帳篷搭成的臨時城鎮晚炊瀰漫。帳篷城自下方溝谷蔓延,上方觸角伸向多吉帕姆巨大山體兩側狹谷地帶德中河的兩個上源。山坡路邊的小葉杜鵑新近被砍斫或被連根拔去做了燃料,遍地廁所;人們汲水要穿越整個帳篷城去往上方潔淨處。往年孤寂如世外的聖地,忽然間煩囂凡俗不堪了。這樣的活動,對於當地生態來說,是一種災難。好在並非年年舉行,十二年後新發的枝條又已蔥蘢。    
    我們在此一住三晝夜。每天凌晨,就有幾個年輕僧人在緊挨著我們帳篷的小山樑上吹起法號,聲音高高低低,若斷若續,不時很響地敲一下鑼。這時候,信徒們就都起身了。壩子中央大帳篷前的草地上迅速鋪滿了各種佔位子用的座墊物品。占好位子後,人們紛紛啟程按順時針方向沿山路環繞右側神山一周,這是每天的必修課。這件事情約費時四五個小時——他們健步如飛,如果是我,一天也轉不下來。上午十點多,人們便陸續返回,各就各位端坐於會場。來自墨竹工卡全縣及藏北的大約十七八座寺院的僧人及七八位活佛輪番來場內講經,猩紅色袈裟的方陣。每位活佛每天講經的內容不同,我們弄到一份日程安排及所講經文題目,苦於難以翻譯。概括說來,都是勸人向善的和長壽之道的。例如,由根布活佛宣講的《古如西瓦》(大約可譯作《善相蓮花生》)就是講長壽之道的。經文冗長,大意是:人壽有長達六十歲、八十歲者,也有早夭者,蓋由前世的因緣而定。如果前世曾殺生害命,此生壽命必然縮短;若得今生長壽並來世幸福,須做兩件事情:其一為多行善事,贖命放生;其二為一心向佛,尤其要崇信次巴梅(無量壽佛)和蓮花生,因為這二佛雖為二身,實為一個性質。    
    夏季西藏,烈日灼灼。今年乾旱,雨季姍姍來遲。草壩子上沒有一株喬木可以聊避驕陽,曬得昏頭脹腦也無以藏身。終於不耐的我們只好丟下攝像師在場地中央任他曝曬,撤回營地,撐開五彩傘做了遙觀者。但乾燥暑氣仍從四面八方蒸騰撲面,白日永晝裡,人們自太陽東昇至夕陽西斜一直就一動不動。尤其令易於滿足的人們喜出望外的是,往年需唸經七日,直延至第八日即藏歷六月十五日才進行的拋哇儀式,由於今年的特別安排,已將初八日、初十日都作為了轉移靈魂的拋哇的日子。主持者由各寺活佛輪流。    
    藏族人認為,人身上下共有九個孔竅(女性十二孔竅)。人死,靈魂倘從上部孔竅逸出,可往生三善趣,即六道輪迴中的天、人、阿修羅;倘從下部孔竅逸出,則將淪入六道輪迴中的三惡趣,也即地獄、餓鬼和畜生。而念誦經文的過程,正是逐一關閉全身孔竅,等待打開頭頂天窗的過程。    
    在蓮花生佛誕日的初十這一天,我們懷著興奮的、好奇的並摻雜著複雜種種的急切心情,等待了大半天,在五彩巨傘下密切關注著講經場的動靜。場地中央一大片猩紅色的僧尼的幾番集體誦經已畢;法號腿骨號的吹奏已畢;主持活佛的講經說法也已畢。看看表,下午三時了。忽見場內騷動,攝像師孫亮拎了攝像機疲憊不堪地走來,方知不經意間已被開過了竅。忙問那一關鍵鏡頭是否已拍上,那一關鍵動作是如何進行的。孫亮說,在縣幹部的密切提示下,嚴陣以待很久,終於搶拍到手:不注意的話肯定忽略,因為活佛所吹三口氣動作幅度並不大,且聲音也很小,難怪你們沒感覺,我在近距離內也……沒感覺。    
    後來我們在屏幕上反反覆覆地看過活佛的表情動作:他雙目微閉,只用唇噗氣三聲,然後是一個長長的「唔——」了結。這一鏡頭之後,我們以藍透了的天和濃白的雲結束了名為《靈魂何往》那一集,結束語道:    
    就這樣,靈魂往生西天淨土之路已被開通,一勞永逸地解決了靈魂的終極歸宿,雖然還需要在世間週而復始地輪迴轉世,但在時空的彼岸,希望已經閃現。    
    事後打聽過,是否有當場暈倒者,人們滿意地回答說,有的,有的。    
    這一天的摸頂儀式從下午三時開始,直到晚七時。直貢噶舉的摸頂儀式與別處不同,不是活佛端坐於寶座,使信徒排隊依次自寶座前經過,接受活佛以手或以寶物法器的摸頂,而是讓百姓們仍坐於原地,兩位活佛在隨員及鐵棒喇嘛的陪同下,手持長壽寶瓶和達達彩箭,每次只解決最前面一排。受過加持的人們再到中心大帳中領取名為措的供物食品。寶瓶和彩箭不僅要觸及數以幾萬計的腦袋,同時還要觸及幾乎每一人每隻手中所舉的以各色線繩及紅布條纏起的「松退」吉祥繩。它們經活佛聖物觸摸加持過了,尤其累經八次的加持,這些絨線布條便就被輸入了神聖的信息,從而珍貴無比:繫於脖頸,具有特別的護佑功能;饋贈鄉鄰親友,則是上上佳品。    
    每天從事摸頂儀式的活佛很辛苦:從下午三時到黃昏的七時。


第三部分馬麗華:靈魂像風(4)

    5    
    靈魂真正是一神秘而奇麗的字眼,以往總是詩意地看著它,不作它為一種實在,而今該確實地想一想它了。便就隨時隨地地詢問,靈魂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它從何而來,又去往何方?    
    被詢問者,僧人、尼姑、老人們,都友善地笑起來了。    
    ——僧人仁欽寧阿說,地、火、水、風四種元素形成世界和人體,靈魂也隨之產生;待萬象絕滅時,靈魂自然消亡;等到世界重新生成時,靈魂又將再生。    
    ——靈魂無影無形,看不見摸不著,我們的諺語說,靈魂像風。    
    ——按佛經說法,心、意、識(靈魂)三者,不過是三種不同的術語,其概念完全相同。心即意,意即識。有無靈魂?說它有,因為有五官的感覺;說沒有,是找不到它的根。關鍵在於首先要理解透對心的概念,才能理解意和識,由此正確悟得空性。四種教派對此理解相同,只是某些修法、名詞不同罷了。    
    ——接受了拋哇的靈魂,未來將直接進入西方極樂世界「德瓦堅」,在那兒,將由烏巴梅(無量光佛)接引。    
    …………    
    由此說來,這便是佛教淨土宗的世界了。我無師自通地想到這一點,不免心生隋唐以來久存的疑惑:那麼因果報應呢?難道作惡多端的歹徒來此拋了哇,也能脫胎換骨,往生西天嗎?    
    經說,向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淨土宗又稱阿彌陀宗,為一上聖下凡共修之道,或愚或智通行之法,下手易而成功高,用力少而得速效的捷徑。經說,至心念阿彌陀一聲,滅八十億劫生死重罪。    
    又據說,藏傳佛教中的「德瓦堅」(西方極樂界),只是佛界天國五極樂界中最低的一個層次。進入西方極樂界並非成佛,只不過是在佛的懷抱中能夠毫無干擾地潛心修行而已,將來還要返回人間,傳播教義,普度眾生。只有成佛,是脫離輪迴之道的最終的和惟一徹底的途徑。    
    拋哇現場,一位衣衫骯髒但氣派高貴的來自藏北寺院的老尼姑,邊用手指攪和玻璃罐中的糌粑糊糊,邊悠悠地解答我的疑難:因果報應是絕對的。經歷了拋哇並非一勞永逸,它只不過是給靈魂指明了一條向上的路徑,能否到達西天,主要依據今生所為。    
    我拿這一問題繼續去煩人。連有學問的僧人也一時語塞,沉吟半晌方才說,拋哇也是學習,為靈魂照亮道路;因果報應是有的,但只要拜佛唸經,雖然做過許多壞事,最終還是能往生西天的。    
    但空行母康珠啦卻認定,接受了拋哇就能洗清罪孽,純淨靈魂。她說,這就是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不遠千里、歷盡艱辛前來接受拋哇的原因。    
    更多的人認為經拋哇者死後靈魂可免於下地獄,或者雖經地獄但可盡速通過,起到減刑作用不至於長期受苦。有人則認為拋哇的功能在於推薦靈魂,使它較之因果報應得到略好些的待遇。    
    還有人認為,這些都是廣告。    
    可惜古往今來無一人能從西方極樂界歸來,現身說法。    
    6    
    靈魂與無以窮盡的今生來世相關,這使我永遠地感到新鮮並時常浮想聯翩。我像祥林嫂一樣不厭其煩地詢問我所能詢問的人以期明晰這一哲學。年輕僧人反詰說,你們漢族人把死人埋在地下,還要陪葬許多寶貝和生活用品,那是什麼意思呢?    
    我說,漢人也承認有靈魂。由於佛教的影響,也承認有來世,問題在於,我覺得不可思議:圍繞這一問題的所有解釋都是片斷的,未成體系的,難以自圓其說的並且都是無可驗證的。    
    格龍貢覺桑旦最耐心,且試圖同我認真探討這一問題,就深入淺出、循循善誘地闡釋輪迴觀念:「我們得承認,我們一般記不得自己八歲以前的往事,這說明人是有忘性的,對不對?但忘記了它不等於往事的不存在。人是有前世的,只不過我們把它忘記了而已;至於來世,正像我們很難得知明天或明年我們將做什麼一樣,對於來世我們就一無所知了。我這樣解答你的疑問不知你是否以為然,如果不同意的話可以反駁;總之是可以討論的。」    
    格龍說完,靜待我的回答。面對對方期許的目光,不勝驚奇的我腦海頓感一片空白。我無言以對。雙方的遊戲規則不同,思路逕庭。不僅如此,後來不論怎樣沉思冥想,也還是無言以對。我思想僵直,不能討論。


第三部分馬麗華:靈魂像風(5)

    7    
    其實格龍貢覺桑旦大可不必與我認真探討——輪迴觀念這一藏地、漢地的舶來品,早在很久以前的古印度吠陀時代就已形成,且是釋迦牟尼創立佛教的根本所在:這位偉大的佛陀覺者根深蒂固地接受了他所身處的社會中有關人生即苦、無限輪迴的觀念,佛教的最高理想正在於休止這種無窮盡的循環往復從而達到涅槃寂靜。格外急切的人還異想天開地創造了諸如密宗、淨土宗之類即身成佛的方便法門。    
    然而成佛之後又怎樣了呢?    
    釋迦牟尼在世時,對這一問題的解答始終語焉不詳,如是佛界樂土及生存其上者的狀態終是迷茫。同時通往彼處之道歧路紛繁,各家各派之論眾說紛紜,令人無所適從。    
    直魯噶舉之後的幾個月中,我因拍片遍訪了西藏中部地區。靈魂問題困擾了我,凡遇智者高人,必追問其對於靈魂的看法,卻無法查詢本土靈魂觀念的原貌:大同小異的說法來自佛教。但各教派的解釋使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殊途可以同歸。其中以居住於直貢堤寺山下村莊的還俗僧人貢覺培傑的交談最為通俗生動。    
    問:它出現於何時,它來自哪裡,它是什麼樣子,它居於哪一部位?    
    答:靈魂生成於生靈出現之時。生靈並非神造,生靈與神共生。生靈的存在說明靈魂的存在:一塊肉不會動,一塊骨頭不會動,有了靈魂骨肉才會動。父精母血形成胎氣,靈魂附著才成其為人。靈魂像氣,也像風,實際存在而無形。心即靈魂,靈魂即心。它居於心臟部位,六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如六門,靈魂居於六門之間。現代科學認為大腦支配行動,宗教認為靈魂支配大腦,再由大腦支配行動。例如,你從拉薩來,你馬上可以想像拉薩,即是靈魂在支配思想。    
    問:靈魂為何隱瞞前世呢?    
    答:由於我們宗教造詣不夠,所以我們不知自己的前世。我們今世為人,只說明前世積了一些德而已。眾佛悉知自己的前世,成了佛即無所不知。    
    問:靈魂有性別屬性嗎,有智力的或職業興趣方面的遺傳嗎?    
    答:經書上並無靈魂性別的記載。今生怎樣看前世,來世怎樣看今生。轉世為男或轉世為女是因果報應的結果。一般說來,投生為男身要好一些,投生為女身要差一些;但無論男女,轉世為人總是好的,是你的造化。轉世不存在職業遺傳問題,你今生寫作,來世未必與文學有關。    
    問:成佛之後靈魂怎樣了呢?佛是怎樣生活的?    
    答:那時候,靈魂就停止了轉世,再不會投生到這個世界或其他世界去了。成佛是我們的最高願望。但我現在沒成佛,就不知佛一天都在幹什麼。他們總不會下地幹活吧!    
    8    
    這個擾人的問題肯定煩惱著全世界的人,所以從現代原始部落直到西方文明社會的全世界的宗教都必須對此做出解釋和安排。不同的只是,諸如基督教伊斯蘭教的靈魂,是個體所有的靈魂。它們與生俱來,當肉體消失,它們便或天堂或地獄,直到世界末日,面對上帝的最後審判。    
    因為生命只有一次,它們理所當然地擁有了惟一的和不再的感覺。    
    而佛教世界裡的每一靈魂,則是以往和未來不計其數生命體所共同擁有的靈魂。它已經並還要擁有不計其數的生命和人生。所以佛教徒們富裕的只是在時間方面。    
    對於有機會選擇宗教信仰的人來說,是否同時在選擇靈魂的屬性和歸宿。    
    長劫輪迴,人生大夢。拿佛教觀念看待我自己,首先提出的問題居然是——我是誰?    
    我和我的靈魂——不對,是暫棲於我身的這一靈魂——也不對,或者說,靈與肉,究竟誰是我,是那個叫作馬麗華的人,我是誰呢?    
    這個靈魂,不僅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人身(或男或女,好人壞人,各行各業,各種面孔,重複地為人父母,為人子女,愛戀過和仇恨過成千累萬的別的靈魂),也一定做過牛馬、野獸、蟲豸、蒼蠅蚊子小昆蟲之類,做過無痛苦的神,易怒的阿修羅,受過地獄的熬煎。也許還有宿仇未報,前緣未了——誰知道呢!我只是這個靈魂無邊際生命流中的一點幻像,轉瞬即逝;是這個靈魂無數次存在狀態過程的階段之一;是這個靈魂無窮無盡生命之鏈上小小一鏈環——這條鏈可真長啊!    
    讓我說及佛教的時間觀。假如靈魂與世界共生,讓我們來計算一下,暫棲我身,或者說,我當下正使用的這個靈魂,它到底有多大年紀了。    
    世界也在生死輪迴之中。每一番輪迴為大劫,大劫中又分為成(生成)、住(安住)、壞(破壞)、滅(毀滅)四中劫;每一中劫由二十小劫組成,每一小劫的時間是以世界生成時的人壽最高數的八萬四千歲以每隔百年遞減一歲的節奏減至人壽最低數的十歲,以後復又以同樣的幅度由十歲增至八萬四千歲……    
    這是一個難以遙想追憶的天文數字。我費神地計算不出我之靈魂的高壽,無法得知它所經歷的生命流變,它所經歷的生命與在下的我有什麼關係,對於我及遙遙來世的作用和影響,哪些債務是前世所遺,或,我正在享用的福澤中哪些並非現世現報——這一切誰能告訴我,我如何能得知!真希望有高人指點迷津:我的前世、前前世以及來世復來世。    
    不過,也許最可怖的倒在於:有人洞悉並告知說,你今後百世將如何。    
    不免憂慮地想到,經歷了如此如此漫長的歲月,如此如此眾多的生命,這一靈魂還能完好如初嗎?抑或是,它已被打磨得珠圓玉潤光可鑒人,還是創痕纍纍,充滿使用痕跡?    
    尤其是,此生不肯安分,必定是此一靈魂使然。看起來,想要改變也難——它早已被規定。    
    9    
    靈魂像風。    
    靈魂如歌。    
    靈魂疲憊不堪。    
    靈魂無處逃遁。


第四部分韓小蕙:歡喜佛境界(1)

    韓小蕙    
    我從心底裡喜愛歡喜佛。    
    甚至達到一種崇拜!    
    1    
    第一次見到歡喜佛,是在猝不及防之中,撞上的。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在承德,有一天隨著幾個文友,遊蹤。所謂遊蹤,其實就是跟在當地人的屁股後面,緊走慢走——承德美景,天下聞名,什麼外八廟、避暑山莊、棒槌山,孩提時代起就漸漸如雷貫耳,今天終於親臨其仙境,一時都懵了,也就剩下了跟著走,跟著看,跟著亂點頭的份。    
    正亂走著,就見右手前方,數百級石階上面,遠遠地有一座又小又舊的廟宇,貌不驚人。帶路的當地人說,那是××寺,裡面只有幾尊舊佛像,你們誰願去就進去看看,不願去的就在這裡休息幾分鐘算了。我當時恰好在跟一個朋友談論著什麼話題,就邊談著,邊和他一起信步向上走去。    
    果然是一座舊廟。一長排供台上,擺著六七尊舊佛像。之所以在這裡用「擺」而不用「供」字,是因為這些殘痕斷跡的斑駁佛像,的確不像那些修葺一新的軒昂廟宇一樣,各位金身菩薩從頭髮絲到腳趾頭盡皆金光閃閃,依功德、地位而有序排列,長尊幼卑,各得其所。眼前這些佛像呢,大小、身高、顏色差距甚大,高的長過真人,佔據著好大一地盤;矮的僅有幾十公分,乾脆就擱在大佛像身上。風格也如同一本中學語文課本,小說詩歌散文言論語法什麼都有,絕不好合併同類項,比如簡單粗獷的,三筆兩線條一勾勒就算完事,不用說就知道是西北大漠的佛;細膩過人的,又連手指上的紋路都纖毫畢現,一看就呈著南方人的機巧。當地人說得不錯,確乎是一些「無廟可歸」的塑像,暫時寄放在這裡的。    
    眾人興味索然亂哄哄退出,我的腿卻忽然被誰拉住了。    
    扭頭一看——呀!歡喜佛!    
    先需在此聲明,此前,我可從未見過歡喜佛,連照片都沒見過,絕不知道他是太陽形象還是月亮模樣?但是就在那個瞬間,我就像被哪位神仙醍醐灌頂了似的,內心裡一下子就被點透了——這准就是被人們神秘化、神明化、神妙化、神聖化、神威化……的歡喜佛,沒錯!    
    一時,我就像熱河源頭的霧嵐,渾身上下都如歌如吟地飄搖起來。    
    為——什——麼——呢?    
    為了歡喜佛的——美麗!    
    曾經分明地看過一本關於西藏佛教的畫冊,裡面明明白白有一幅極其猙獰、極其醜陋、簡直就像妖魔鬼怪一樣的佛像,下面的文字卻介紹說,這是××寺的吉祥天母像,藏語叫作「班達拉姆」,傳說每年正月初一她騎著太陽光周遊全世界,供奉她可以消除災難,使人丁興旺,所以僧人們對她極為寵愛,當作鎮寺之寶,輕易不肯示人。實在是因為那形象太凶丑了,也因為僧人們的那種思維太奇特了,和我們的天地美醜觀念完全顛倒,所以多年來我一直牢牢記著那幅佛像,並且從此以為,所有重要的佛像,秘不示人的佛像,可能都是那種風格的吧?    
    就這樣全然沒有一丁點兒思想準備,眼前的這尊歡喜佛,卻美麗得逼人!但見這兩位緊緊擁在一起的、已地老天荒一般渾然一體不可分的男佛女佛,通體上下洋溢著一種令人熱淚盈眶的愛戀之情:男佛憐惜地把愛人捧在胸前,柔和的眼光久久地落在她的臉龐上,裡面滿是愛慕;女佛則熱烈地依附著他,一對美目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回遞著更深的愛意;四目相對,兩兩傳情,使愛情達到了神聖的、經典的境界。這哪兒是供人跪叩膜拜的佛國神像,分明是一對現世男女的熱戀雕塑!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眼眶,但覺喉嚨發緊,心更緊得喘不上氣來。這種超凡入聖的大美境界,要說世間還有可比性的話,也就只有古希臘、古羅馬的雕塑可媲美了。簡直是太美好了,真沒想到……    
    我像傻子一樣定在那裡,有一種天旋地轉的幸福感——愛情,人間最美的感情,連神仙都要來分享,並且借助神條天律「規定」下來,讓人頂禮膜拜。威嚴的神啊,在這個意義上,你想得多麼周到,你變得多麼可親近。    
    走出那座小廟時,我覺得承德的天真高真藍真明澈,大千世界可真美麗。


第四部分韓小蕙:歡喜佛境界(2)

    2    
    後來,我又有了一次西藏之行。一路上,我有幸飽覽了那片神奇土地上的眾多寺廟,特別美好的是,裡面有很多很多很多個歡喜佛。他們真實地站立在那裡,並非文學夢幻,也不是藝術誇張,而就是實實在在的存在——存在決定意識的「存在」、善男信女們頂禮膜拜的「存在」、酥油燈經年累月長明不滅的「存在」!    
    藏傳佛教的學問深似海,加上語言不通,因此走到哪兒,都是名副其實地瞎看瞎磕頭。惟有歡喜佛不同,一看就懂,就喜歡,就著迷,就執著,就心心唸唸。    
    每個廟裡,歡喜佛都是不同的。    
    個體的為多,一般都很小,巴掌那麼高,像我們在家裡桌子上擺的小雕像。其工藝是非常精巧的,往往和眾多的其他佛像一起陳列在櫃子裡,需要認真看,仔細尋找,然後慢慢品味。我曾看到一個鷹面尖嘴的,擁著一個很漂亮的仙女似的,「仙女」的臉上同樣有著熱烈的崇拜之情。還曾看到一個很猙獰的惡鬼似的,抱著一個很美麗的惹人可憐的,腳下踩著兩個小鬼,私心忖度:那大概象徵著人類的傳宗接代?其餘的,就都是很英俊的美金剛,小心翼翼地攬著更為俊美的女菩薩,兩兩用情,旁若無人。    
    也有群體的,指的是大型的雕塑群,置在玻璃罩子裡,像大沙盤一樣,一層一層的,有眾多的佛,地位最高的最大,坐在正當中,其餘的疊羅漢似的,頂著一大長摞。在這樣的「沙盤」裡,歡喜佛一般都是位於周圍的邊緣,有東西南北各守一個城門角的,有東東西西南南北北的,還有十六位的、三十二位的甚至更多。你想想,三十幾位或四十幾位歡喜佛在一起同歌共舞,那是多麼壯觀的陣勢,簡直像集體婚禮一樣迷人了。    
    我每每留連忘返,不捨離去……    
    絕不是因為獵奇,也不是因為「思想不好」,而是真的牽腸掛肚動了心。這些或金或銀或鎏金或鎏銀的佛像,可以說是天地間所有的大美、絕美、至美、純美、最美的晶化合成體,每一尊,都不僅使我想起了敦煌飛天的婀娜外形,還尤其想到了梁山伯與祝英台、簡‧愛與羅切斯特們的內心激情。在我眼裡,每一尊歡喜佛的內心裡,也一定有著人間這種最堅貞最典範已演繹成為千古榜樣的動人愛情,正是他們那種生在一起、死在一起的忘我境界,使我一遍遍咀嚼和體驗著「死死生生」這個詞,止不住地淚灑神州。    
    「死死生生」這個詞,屬於古典的過去歲月,在我們今天這個日益商業化、金錢化、交換化的世俗社會裡,已是幾乎看不見的稀世珍寶。是的,很久很久了,很累很累,讓還停留在古典情懷的「傻子」們諸如韓小蕙,遍尋無著,失魂一樣地號啕痛哭。    
    這天大地大的悲慼終於感動了神靈,當我回到北京家中,一封信也飛來了,裡面有一張中國西藏文物管理委員會編印的明信片,上面是一幀「鎏金銅勝樂金剛像」,亦即我們俗稱的歡喜佛。只見一位頭戴金冠、身披綵帶、三眼圓睜、高大偉岸的美金剛,運足神力,摟抱著一個小巧玲瓏、俊美無比的小女佛;小女佛幸福地昂著頭,左臂激情地環繞著男佛的脖子,右臂向蒼天高舉著,擎著一株靈芝;兩個身軀緊緊貼在一起,兩張嘴唇火熱地吻在一起、雙修而合二為一。    
    明信片用漢文和藏文兩種文字寫著:「萬事如意!扎西德勒!」    
    3    
    歡喜佛是藏傳佛教密宗供奉的一種佛像,原為印度古代傳說中的神,即歡喜王,後來形成歡喜佛。歡喜佛梵名「俄那缽底」,意為「歡喜」,漢語的意思是「無礙」。    
    什麼是「歡喜」呢?    
    什麼又是「無礙」?    
    同世上其他民族文化的衍化一樣,關於歡喜佛的來歷,也有如大河的源頭,有多種支流,甚至也存在著正統典籍與民間傳說之分,爾後在此之上,形成了各自不同的解說、闡釋、教義、觀念,等等。    
    正統的說法,真是膩味得讓人連聽也不要聽。比如說「歡喜」二字並非指男女用情而言,而是指佛用大無畏大憤怒的氣概、兇猛的力量和摧破的手段,戰勝了「魔障」而從內心發出的喜悅等等。這完全是為了宣揚佛法教義而牽強附會的闡釋。    
    那就還不如看看其他說法:    
    《四部毗那夜迦法》中說:觀世音菩薩大悲熏心,以慈善根力化為毗那夜迦身,往歡喜王所。於是彼那王見此婦女,欲心熾盛,欲觸毗那夜迦女,而抱其身,於是,障女形不肯受之。彼那王即憂作敬。於是彼女言,我雖似障女,自昔以來,能憂佛教,得袈裟,汝若實欲觸我身者,可隨我教。於是歡喜王言,從今以後,我依緣隨汝守護法。於是毗那夜迦女含笑,而相抱時彼做歡喜言「善哉」。似這樣給性力以神秘色彩的「調伏」概念,在金剛乘密教中很重要,《維摩經》經云:「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坦率說,作為女性,這是我最不喜歡的一種解釋,如果以色相攻取在神界同樣所向披靡無往而不勝的話,那麼我們還值得那麼虔誠虔敬地信奉神氏嗎?    
    當然也還有下面的解釋,即密宗無上乘是「以欲制欲」的修道法,所謂以淫慾為除障修道之法,實際上是密宗行者思維中的「欲界天人生活」的秘密化,如《大日經》就直言不諱地宣稱:「隨諸眾生種種性慾,令得歡喜。」這倒多少使人感到威嚴冰冷的神界,居然也有了一點人間煙火,心裡不由得升起一絲暖意。可惜在這裡,女性又是作為供養物而出現的,《大藏經》中所謂「愛供養」也就是「奉獻女性」之意。唉,這個話題已經太古老了,說來,中國女性乃至全世界古往今來的女人們,根本就不怕奉獻——她們已經海枯石爛地奉獻得天荒地老往事越萬年。花兒一般、風兒一般、玉兒一般的女子們,悸怕的憂鬱的傷懷的飲泣的血淚相合流的,只是幽谷空悲鳴呀!    
    因此,我倒寧願給印度教的「性力派說」一些肯定。性力派是印度教濕婆派的分支,該派認為破壞與溫和都是女神的屬性,宇宙萬物均是由女神性力而生,因此,把性慾的放蕩視為對女神的大敬,以性行為為侍奉,作為崇拜女神的儀式之一。這種宗教原本被佛門視為邪魔邪道,後來被後期密宗「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去偽存真,推陳出新」,再配以佛教義理,竟也漸漸地形成一個派別,修成了無上瑜伽密的所謂「樂空雙運」雙身修法。我搞不懂什麼「密」,什麼「派」,什麼「法」,也拒絕那些「性力」、「淫慾」、「放蕩」的種種說法,但模模糊糊地覺得,「性力派說」倒是站在男女平等的立場上,給予了女性應有的尊重和肯定,用一句老百姓的話說,就是「也把女人當了一回人」,這似乎是千年萬代、古今中外、人間神界、正典野教都沒有的一個例外,由不得女人們不擁護。


第四部分韓小蕙:歡喜佛境界(3)

    4    
    然而我還是沒有弄明白,「歡喜」的究竟是什麼?    
    特別不敢肯定的是——他們是否真的因「愛情」而歡喜?    
    我覺得這是一個非追問清楚不可的原則問題,就向蒼茫的大西北飛去,那大片荒寂落寞的芨芨草腹的深處,有一片小屋,裡面住著一位老婆婆。或云:她曾當過女媧的侍女,又從婆羅門教修行過;到了我們這個時代,時逢大革命爆發,遂成為西路軍的一名女戰士,可惜部隊被打散後遭遇蹉跎,做過豪紳的小妾、土匪的壓寨夫人、兵痞的老婆、農會主席的相好、下放右派的情人……她經歷的事情比大漠上的沙粒還要多,臉上的皺紋裡全是秘密和經驗,足可以寫上三百部《女書》。    
    誰知她聽完我的問題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然後賣弄地向我伸出她的十個指頭,問看上去是否保養得很好?「是的,是很好,非常之好。」我看見那十指依然白得發亮緊繃繃充滿彈性就像少婦的手指一樣珠圓玉潤,心裡禁不住暗暗吃驚。只聽她背書似的毫無感情色彩地乾乾巴巴地說道:    
    「這是因為它們已經變得沒有血肉。你知道嗎?它們曾經比老樹還乾癟枯萎,就因為那時我還幻想著愛情。」    
    她說著,淡漠地揮動著纖纖手指,畫符一樣地在桌上畫了十萬個「女」字,再別彆扭扭地添上了一個「人」字。冥想了一回,乜斜著眼睛看看我,又狂草書法一樣地迅速抹出一顆心,然後「砰」地一拍,那顆心就斷裂開來,「滴滴答答」迸出一長串鮮紅的血珠。    
    「明白了吧?」她懶洋洋地對我點了一下頭,然後指著門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我不想走,兀自在屋裡轉悠開了。我是想找到一點兒蛛絲馬跡,比如她和那些男人的照片之類,我想看看她當時是一副什麼表情——幸福乎?淡漠乎?無奈乎?難耐乎?滿不在乎?可惜全被歷史的酸雨銷蝕了,或者說全被這個老女人掩埋得嚴嚴實實。失望之餘,我仰頭長歎了一口氣,心想這趟又是白來了。    
    突然之間,我的心抽成一團,又馬上像煙花一樣綻放開來,我發現一面旗幟正在穹隆頂上獵獵迎風飄搖著——歡喜佛!乃藏名為「傑巴多吉」的歡喜金剛佛,主臂擁抱著明妃「金剛無我佛母」,雙尊置蓮花座上。明王八面十六臂,手皆托頭器,內盛神物,右手上為白象、青鹿、青驢、紅牛、灰駝、紅人、青獅、赤貓;左手上為黃天地、白水神、紅火神、清風神、白日天、青岳帝、黃施財。明妃一面二臂,右手執曲刀,左手托頭器,含情脈脈地凝睇著盛猛的明王。「啊!——」我禁不住一屁股坐下來,長長地吐出鬱結了一萬年的憂悶之氣。    
    誰知老女人一瞬間勃然大怒,伸出她的魔爪來推我:「趕快走開,你!」    
    我抓住門框,倔強地扭過頭來,一字一句極為鎮靜地說:「我、看、懂、了、你、的、心、思,可、是、我、看、不、起、你、的、行、為,因、為、你、活、得、太、苟、且。要、是、心、死、了,肉、體、何、必、還、活、著?!」    
    說完,等不得她來抓,我扯住一片雲彩飛身就逃。只看見她急得亂找掃帚,好不容易七手八腳騎上去,我已經遠在萬里之外了。風聲裡,突然隱隱傳來她嗚嗚咽咽的歌:    
    我真的不是個好女人呀    
    願你去做個好女人吧    
    可是要橫下心受一輩子摧殘吶    
    還不一定能做得到呦    
    祝你走運啊,啊啊……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急轉身向老婆婆奔去。誰知大雨傾盆而至!大團大團的烏雲像被丟進沸騰的油鍋裡,狂暴地上翻下騰。雷公電母駕馭著發了瘋的紅色蛟龍,環繞著我的週身「唰——唰——」地左奔右突。一道又一道滔天巨浪兜頭捲來,好像非要把我撕成碎片才善罷甘休。山一樣重的濃霧裡,數不清有多少神、佛、鬼、怪、仙一起擂著戰鼓,吶喊著,聲討著,追殺著,就好像是我僭越了什麼天條!    
    「有沒有搞錯?怎麼被圍剿的反而是我?!」    
    突然,一道白煙騰起,一團大火球「轟」地在我頭頂炸開來,我只記得五內俱焚,一個倒栽蔥跌下雲端,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5    
    醒來一看,我竟奇跡般地降落在承德那個不知名的小廟裡,對著那尊大美、絕美、至美、純美、最美,美得逼人的歡喜佛——祈禱。


第四部分於堅:在哲蚌寺看曬佛(1)

    於堅    
    俗人到西藏去是要有緣分的,那是海拔平均在四千米左右的地區,要冒生命危險。而到了西藏,要看到一年一次的曬佛更要有緣分。即使到了西藏,也遇到了曬佛,也未必就與佛有緣。曬佛的日子不會在報紙登廣告,這事已經搞了千百年,當地的人都知道。知道的就知道了,不知道的就不會知道。    
    和我同去的一個電視小組,整天在拉薩採訪,卻沒有人告訴他們曬佛的事,在西藏人看來,這是一件太陽到一定時刻必要升起來的事,沒有必要特別地告訴人。這個小組沒有拍到曬佛,是因為他們凡事都要「知道」。所以老是不知道。我也問,我覺得在西藏這樣的地方,一個俗人還是保持一種問的身份,不知道為好。但問也有兩種,一種是問「什麼」,一種是問「如何」。像「為什麼要曬佛」這樣的問題,其實是不會得到回答的。我的問是關於「如何」的,是問路,而不是問道。我問,如何才能到哲蚌寺去?於是我得到了回答。即便我今天寫曬佛的事,也不是要回答,我不知道,我只是描述途中所見。即使知道了曬佛的日子,也不表明你就有緣分,和我一起問路的幾個同事,其中有兩人,一個在曬佛的前一天,接到家裡的長途電話,說他的父親病危,他只好當天乘飛機回去了。另一人則連夜鬧肚子,直鬧得渾身虛脫,在黎明前送到醫院去了。在西藏這樣的地方,有些事你不能不相信。這種事你也許會覺得不過是偶然,但如果你是在一個海拔四千米的地區,一個人人都信神的地區,又是一年一次的盛事,你也許就會相信一切都有神在安排了。    
    1994年8月9日凌晨5點我在拉薩的一家旅店裡起床,在一片漆黑中混入一群人,跟著走。這是一群渾身散發著酥油味、沉默不語的人。在黑暗中,我聞著他們,跟著他們往一個方向去。那個方向是北方還是南方我不知道,周圍充滿很重的腳步聲,聽得出來有很多的人從不同的方向在彙集到一個方向。我的腳在動,並逐漸吃力,在走了一個小時之後,我發現我們已經離開了平地,上了山。仍然是一片黑暗,但已可隱約看出一些石頭一樣的黑色背脊。山不陡,但海拔在一厘米一厘米地升高,我呼吸急促,肝部不適。走幾步就要停一陣,我最先跟隨的那些人早已棄我而前,但同樣的氣味又成為我的嚮導,我看不清是誰在引領我,我只知道是一種混雜著酥油味、羊皮味、汗味的氣體在引領我。但隨著山的升高,光也開始彰顯被黑暗所遮蔽的事物和動物。我漸漸看出,我已置身於一座石頭山的中部,在南方大約四五公里的地方,聖城拉薩正在從黑暗中上升。拉薩河呈現為一條銀色的光線,環繞在拉薩的腰部。人們已經匯合在一條通往山頂的黃土寬道上,大道的兩旁,不時可見盤腿而坐的香客,有人在他們的面前投下錢幣。也有人在大道中央兜售柏葉、哈達。人群越來越清楚,從1個月的嬰兒到90歲的老人都有。有藏族人,有僧人,也有漢人和外國人。天明亮了,是藍天,我已置身高處,抵達哲蚌寺的門外。向下看看,哦,這麼高,如果是在白天上來,我恐怕走兩步就要歇一回,在半山就要躺下。黑暗可說是一種精神力量,它掩蓋具體的事實,讓人在幻覺中征服了許多他在事實中無法征服的東西。    
    曬佛是在哲蚌寺外邊的另一座朝向東方的山上進行,人們繞過哲蚌寺,向那裡集合。路上到處都有正在燃燒的柏葉,它的煙霧很好地創造了一種虔誠的氣氛。但也嗆得許多人咳嗽不止。我的肺像要撕裂一樣,但我不能停下來喘氣,因為行人都已經擁擠在一條狹窄的山道上,只能向前走,而不能停下或後退了。終於到了將要曬佛的那山上,那是一座巨石壘壘的山,山是灰黃色的,石頭是灰白色的。有許多石頭上刻了彩色的經文。只見山坡上支著一個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的鐵架子,那就是用來曬佛的。到達的人都在忙著找地方安頓自己,都要找那種既能清楚地看見佛像,而又舒適安全的所在,這樣的所在很快就被佔領完畢。後來的人僅有立足之地。天大亮時已有數萬人聚集在山谷中。更多的人則聚攏在鐵架下面,要擠到那裡是很困難了。人們在等待曬佛的時刻到來,一開始等待,不動,有了說的力氣,先前在路上的沉默就打破了。人們開始說話,藏語、漢語、英語交響迴旋,互相不懂,但意義是相同的。這時候的氛圍有些像是一個在內地司空見慣的群眾大會,但沒有主席台,也沒有標語。有一個高音喇叭在響,不是播送革命歌曲,而是一個講藏語的人在指揮什麼。等待也不是等待什麼要人,而是等待太陽。那時才7點鐘左右,太陽要8點左右才能越過群山,把光打到這座山上。    
    東方的天空已經呈現為金色,山谷裡忽然響起了法號的聲音,萬頭攢動,都在尋找那聲音的起源。恍惚之間,我只覺得那聲音是金光燦爛的,猶如獅子在吼叫。終於發現了聲源之所在,一幅橘黃色的長幡在半山飄動著,下面是一排裹著紅色袍子的僧人,禿頂浮在光輝之中。他們約四五十人,挑著一個很重的長卷在人群中蛇游而過。我看不出那是什麼,我猜想那必是佛像了。    
    到了那鐵架子上面,僧人們一齊吶喊,頓時,那長卷迅即沿著鐵架子從上向下滾開去,白花花的一片,立即使山坡亮起了一大塊。稍頃,幾根繩子從上面放下來,拴住那層覆蓋在佛像之上的白布,徐徐向上拉,「哇」,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歎,一幅五彩斑斕的佛像緩緩地顯現了。先是胸部,然後到脖子、嘴巴、鼻子、眼睛額頭,最後,整個佛都呈現出來了。當佛像完全顯現,太陽也剛好就升上東方的山頂,把佛像整個地照亮了。整個的過程不過20分鐘,操作得相當準確、精確。沒有任何多餘的程序,沒有任何象徵性的東西。曬佛就是佛像和曬的操作,如果這個動作有何象徵的話,我想它是在看的人們的心裡。    
    這是一幅用彩色絲綢織成的巨大的釋迦牟尼像,輝煌無比。人們必須離開它很遠才能完全看清楚它,在它附近的人,只能看到它的局部。當佛像呈現之際,人群是一片靜默,許多人張大了嘴巴,伸長了脖子。當一個人在那時一看見,他就會立即被光輝籠罩,他就會感動,無論他是否信仰。這佛像展開在高山之間,在十幾公里外的地方都能清楚地看到它。它令我想到克裡斯托的大地藝術,頗具後現代的效果。勞森伯之所以要到西藏來辦展覽,恐怕不是一時心血來潮。精神活動一旦達於極至,它必然呈現「後」的特徵,呈現為行動、波普。自古以來,宗教就是藝術最偉大的守護者,它強迫藝術在它特定的精神軌道中運行,在這種軌道中,藝術再也找不到比宗教更完全的保護神了。我早就在山上找好了位置,我是俗人,我找的位置是為了拍照片。我原來想好好把整個曬佛的過程看完,但心中俗念太多,看一會,又東張西望一陣,結果,佛的眼睛呈現的一剎那,我沒有看見,人雖來了,也是沒有緣分的人。    
    當佛像完全展開之後,人們就紛紛湧上去,朝佛像獻哈達、錢幣,這些東西一會兒就在佛像的四周堆積起來。僧人們沿著佛像的邊沿站著,把佛像的邊翻起來,讓人們用頭去拱,用手去摸。許多人拱過摸過,還呆若木雞地站在佛像旁不動,雙掌合攏,微閉雙目,唸唸有詞。或一群,或一個,形成了一組組充滿神性的雕塑。後面的人群又不安地往前湧,把這些已如了願的雕塑沖走了。讚美的聲音響成一片,佛光把周圍的人們映襯得鮮明無比。    
    那時陽光已完全統治了山谷,天空中不時飛過一些禿鷲,本色是黑色的凶鳥,也被陽光和佛光映照成了五彩的神鳥。撫摸過佛像的人們四散在山谷中,或席地而坐,飲酒彈琴;或聞歌起舞,或閉目誦經。喇嘛們則四處遊走,看朝佛的人們的新奇生動之處。整個山谷猶如古代的大地,處於人神同樂的場景中。


第四部分於堅:在哲蚌寺看曬佛(2)

    我再無心思照相,我分不出哪是屬於神的世界,哪是屬於佛的世界。我看那個被曬的巨人,分明是一臉沉浸於世俗的陽光之中的樣子。我看那些西藏人、漢人、外國人,一個個都是神性翼翼、欲仙欲癡的樣子。忽然旁邊那個架著高音喇叭的小棚子前人聲鼎沸,擠過去看,只見有三個金髮碧眼的老外被一群紅色的僧侶圍在中間,他們一男二女,男的扛著一把小提琴。一個氣度不凡的喇嘛將麥克風遞給他們,那個男的就拉起了小提琴,那兩個女的就應和著唱起歌來,聲音是教堂唱詩班式的,唱的大約是讚美上帝和永生的歌。    
    在山谷的另一處,一個披著羊皮、臉頰如炭、目光炯炯的康巴人在一片草地之間自彈自唱,他風塵僕僕,想必在數小時前還在山地和草原上奔走。他的歌聲清朗遼闊,想必來自那種無邊無際的地方。如果從神而不是從世俗的審美原則來看,那麼我要說這人是一個美男子。在他身上蘊藏著原始的生殖力、勞動力和創造力。他令我想到希臘。人們共同地直覺到這人的歌聲不同凡響,紛紛把耳朵移植過來,在歌手的腳前,不一會就堆起了一座錢幣聚集成的小山。    
    更多的人在看過曬佛之後,就到哲蚌寺去拜佛。有無數的道路通向哲蚌寺,這個沒有圍牆的寺院是西藏最偉大的寺院之一。從未有一座寺院像西藏的寺院這樣吸引過我,它們幾乎全都無一例外地令人著迷。當我進入它之際,簡直是暈頭轉向,我完全無法把握它的結構。它是依據一些我完全陌生的原則建立起來的,它沒有山牆、一天門、二天門一類的東西。這些寺院是不設防的,開放的,你可以找到很多進入它的道路,這些寺院與其說是一個院,不如說它們是一座座神的城堡。它們全都高踞山岡,散發著中世紀以來的色澤和光芒。它們龐大無比,猶如迷宮,難以窮盡。它們並不嚴格地區分神殿和修行者居住的區域,神殿和喇嘛的寓所混雜而建,神和人是同居的、親密的關係。建築全是用石頭,乍看上去這些石頭全是清一色的,但你仔細看時,會發現那些石頭作為不同建築的組成部分,其顏色在光輝中呈現出不同色調,從白到黑,從灰調子到黃調子,其中還有許多層次的過渡色。那些過渡色厚重無比,猶如來自一隻16世紀佛羅倫薩的油畫調色盤。在這些古代的石頭牆壁的高處,有一些排列整齊的鑲著黑框的窗子,這些窗子似乎是通向巨人靈魂深處的入口,神秘莫測。牆和牆之間的道路相當狹窄,有的僅容一人通過。當你一個人在這些廢墟似的牆壁之間穿行,那感覺是行走在神的手指經絡之間。而頭上是西藏藍得恐怖猙獰的天空,你忽然想到,這是世界上最藍的天了,沒有比它更藍的了。    
    當你抵達一座輝煌的神廟之前,周圍的建築並沒有什麼暗示,在那些幽暗、狹窄的灰色石頭牆壁之間走著走著,轉眼之間,一座金碧輝煌的神廟就出現了。我進入這些不知名的神殿,彷彿在那些有著幾千年歷史的幽暗、燭光和無所不在的酥油味之間,心中充滿的是恐懼和興奮,我忍不住想下跪、叩首;想許願,想求這些不同凡響的神保佑我從此閒著吃喝玩樂;離神位這麼近,內心卻全是最世俗的念頭。在日常人生中遠離神的人們看來,神是一種現世的存在,它司掌著對善與惡的審判,並且它就住在神廟裡。在神廟以外的地方,人可以對神不恭不敬,在神廟裡他就得誠惶誠恐,他對此地是又怕又想,他們對神的瞭解無非來自幼時的道聽途說罷了,他們憑著從老一輩那裡聽來的傳說相信,到這裡來,就像吃補品一樣,會有某種好處。而他們一生中又恰恰難得有幾回到神殿裡來(何況還是西藏的神殿),平時也不會讀有關的書,對宗教方面的一套規矩、操作方式也是略知一二。因此一個俗人在神廟裡的心態是既恐懼害怕又萬念俱生;他一方面處處小心,惟恐動作不周得罪了神祇;又懵懵懂懂,面對那麼多或慈悲、或猙獰的神像,不知道拜哪一個好,不知道磕幾個頭才對,只好摹仿別人。另一方面又要抓緊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許幾個最關鍵的大願:一叩首,保佑我發財;二叩首,保佑我老婆;三叩首,保佑我生兒子……說不定出了廟門,就煩惱皆空,只消去享榮華富貴去了。這等俗人由於心理負擔太重,所以往往從廟門出來,一個個面如死灰,並且還要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會得安寧,因為他又要想,是不是許錯了,頭磕多了等等。我是徹底的俗人,一分鐘也不想成仙,哪怕放著面前有仙人指路也不想成仙。在一陣由於遺傳的慣性所致的動搖之後,我終於克制了想磕頭許願的騷動,在神殿裡肆無忌憚地東張西望起來,抬起頭來細看,才看出那些個坐在神座上的全是人模人樣,只是少了人的生動,我說不出它們是好看還是難看,它們不動,我就無法用詞語來區分或描述它們。    
    我惟一可以與神殿交流的方式就是撫摸。我發現所有的西藏人都在撫摸,只要是人的手可以夠到的地方,都被撫摸得光滑發亮。人們用手去撫摸神的腳、飾物;撫摸那些來自過去時代的歷史;來自西藏各地,來自印度、尼泊爾的黃金、寶石。撫摸牆壁、布、絲綢、柱子、門、門環,跪下來親吻門檻。人們的手上粘滿酥油,弄得整個殿內,位於人的高度範圍內的什物都油膩膩的。這些撫摸者與我們不同,他們的撫摸是一種日常行為,他們在神位前撫摸,不在神位前的時候也在撫摸。我曾在拉薩看到過這些撫摸者,他們從早到晚,每一天都在對著大昭寺做五體投地的叩拜,這是一種很需功夫的體操式的運動。我曾摹仿著做了幾個,弄得我雙膝和腹肌生疼了幾天。他們每一個都一絲不苟地做,甚至還有專門的叩拜工具。經年累月,地上的石板竟被手磨出了深深的槽。我見到許多衣著襤褸的香客,靠乞討度日,但他們脖子上掛著的念珠卻價值上萬,賣掉一顆,就足以令他們過上俗人們在神位前所乞求的那種生活。而據說,那些價值驚人的珠寶,僅僅是為了有一天「撲通」一聲扔到神湖羊卓庸湖裡去,獻給神。這些撫摸者對於我生活的那個世界,是陌生的一族,是不可言說的。    
    在神殿裡,人們的關心全在神位上。藝術珍品、不朽的壁畫默默無聞隱身於黑暗中,無人注意。這些偉大的作品仍然是神的工具,而不是展覽品。這是一個盧浮宮之前的盧浮宮。我是俗人,我把神當雕塑看,把神殿當盧浮宮看。我於是在那些幽暗的殿堂的更暗之處,飽覽了米開朗琪羅式的造型、波提切利式的春天、清明上河圖式的人生、達利或波依斯式的超現實、馬蒂斯或康定斯基式的色彩狂歡。在這些偉大的神廟裡,我感知到西藏的智慧,作為歷史也作為現場的那些與永恆有關的智慧,這種智慧甚至比神更永恆,因為神也是它們所創造的。     
    在哲蚌寺,許多神殿隱藏在迷宮式的建築之間,我只能涉足其中的幾個。並且,對它們,我永遠也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我出了哲蚌寺,在中午的陽光中,尾隨著那些引領我到哲蚌寺來的人們走下山岡,山岡開闊而平坦,來的時候想像它艱險曲折,現在才走在它的真相中。來的時候人們全循著一定的路線,為的是不繞路,易行。現在人們卻自由地創造了無數的道路。那佛像仍然在高處展開著,慈悲無比,我再次回頭看它,我想如果從它所在的高度看我們這些在太陽的照耀下從四面八方向山岡下走去的人,也許會像是一些螞蟻。


第四部分葛兆光:十六萬片禮佛心

    葛兆光    
    通常,人都以為「庵」是尼姑居處,其實這是一個誤解,《釋氏要覽》捲上說:「草為圓屋曰庵……西天僧俗修行多居庵」,原來它就是圓形草屋,是僧人修行之地,並不分僧、尼,男、女。通度寺瑞雲庵就是和尚住所,當然它早已不是簡陋的圓形草屋,而是依山傍水秀雅幽靜的莊嚴禪剎了。在韓國,提起通度寺瑞雲庵,人人都知道這是個大大有名的佛門勝地。    
    1993年1月12日,由釜山大學中文系康寔鎮教授、漢文系李晉吾教授陪同驅車前往通度寺瑞雲庵,住持性阪大師恰好有事外出,令其弟子大眼法師接待我們。在一間潔淨的禪室席地而坐,大眼法師便令侍者上茶。好幾天沒有喝到中國式的綠茶了(韓國飲茶多為人參茶,五味子茶,松子茶,與中國茶大不同,對於我這個喝慣綠茶的人來說實在是一件苦不堪言的事),看到侍者在一旁煮水斟茶,心中大喜;待得端上茶來,忙不迭一口吞下,直好似豬八戒吃人參果,沒品出味來;茶到二巡,方才細細品嚐,發現此茶湯色碧青,飲時齒牙生香,絕不亞於中國綠茶。抬頭環顧四壁,壁上正寫著一幅字:「閒時細論文章事,靜處慢品功夫茶」,想到方才車過山門時路旁小店,也叫做「禪茶室」,心想原來佛門喫茶,無論中韓,大概都一直是啜綠茶,只是「綠泥小火爐」換了「電熱開水壺」,少了幾分古樸閒適而已。不過這也無妨,大眼法師禪室中,電燈電話電鐘電腦一應齊全外加一尊敦實厚重的保險櫃,與拙樸的木屋牆上的條幅地上的蒲團也照樣相映成趣,佛門原來不必故步自封畫地為牢。    
    通度寺瑞雲庵最出名的,以前是寺庵本身。通度寺又稱靈鷲山通度寺,是海東三大寺之一,據說有十二支院六十五末寺,始建於新羅善德王十五年(646年),朝鮮宣祖二十五年(1592年)被毀,後由松雲惟政重建,依然保存著一千三百年前的舊制。它不像大多數寺院那樣以山門、放生池、大雄寶殿、法堂為中軸,而是依山而建,因地制宜而錯落有致,尤其可貴的是它絕不妄加整飭胡亂塗漆,而只是細細保護不使損壞,所以諸如「開山祖堂」、「靈山殿」等雖漆色剝落盡現木紋,卻別具古樸韻味,比起中國一些翻修得金碧輝煌的寺院,彷彿有「真古董」與「贗古董」之別,雖然中國那些寺院可能來頭還更古老。    
    現在通度寺瑞雲庵出名的東西,又添了一件,這就是性阪大師主持下燒製的「十六萬陶瓷大藏經」。我們訪問瑞雲庵時,正值這個大工程完工不久,祝賀十六萬陶瓷大藏經造成道場的橫幅還懸掛在千佛堂前。所謂「十六萬陶瓷大藏經」就是將高麗藏經一頁一頁燒製在大約一尺寬一尺五寸長的陶瓷板上。大眼法師拿起放在禪室中的一塊陶板給我們看,是《大般若經》卷五的一頁,板面字跡清晰,光滑如玉。他領我們參觀了一下製作陶板的工作間和禪室後面的窯址,燒製陶瓷的土窯極其簡陋。我二十多年前曾燒過磚瓦,那磚瓦窯似乎比這土窯還講究得多,真不敢相信這十六萬塊精美玉潤的陶瓷大藏經是在這麼簡陋的條件下製成的。有同行者不解地問:「這陶瓷大藏經既不便於閱讀,又容易摔碎,燒它有什麼用?」大眼法師微微一笑,答得巧妙:「若是有意摔碎,何物不毀?若是有心保存,何物不存?」同行的清華大學胡顯章教授出身理工,接口說道:「現在的全息激光技術,可以在摔碎的任何一片碎片中保存全部立體映像。」聽得此話,我心中若有所悟,不由想道:「正是正是!經云:『師子雖有生滅,金體本無增減』,又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玻璃鏡中照影,應物現形,碎碎在地,分身百千,每一塊碎玻璃中也有一影,現百千形。」大眼法師似看出我心中所想,微微頷首,又道:「十六萬張,張張燒製不易,若要速成,何不機械製作?若怕毀壞,何不銅鑄鉛制?經義本在人心頭,燒製陶瓷大藏經,千辛萬苦,只為禮敬佛法的一片誠心。」聽了這番話,我很感動。我想,性阪大師立宏願造成這十六萬陶瓷大藏經,非為複製,非為保存,只是以艱巨工程的曠日持久來凸顯佛門弟子堅忍不拔的禮佛之心,所以十六萬張中,張張蘊含一份禮佛尊法之意。千百劫後,縱然陶瓷化身億萬,這份心意亦會隨之化身萬億。    
    沒有見到性阪大師,實在很遺憾。據說大師於二十年前曾預見韓中勢必再度攜手成為睦鄰,故而出資千萬資助韓國漢學界出版論集,實為明心慧眼的智者。看到十六萬陶瓷大藏經,聆聽大眼法師一番議論,又覺不枉此行,那一盞沁人心肺的茶汁和幾句醍醐灌頂的妙論都讓人回味無窮。海東佛門多高僧,我訪韓前曾胡謅兩句曰:「祖堂尚存海印寺,中土猶憶無相禪。」「祖堂」指五代成書的《祖堂集》,此書早已在中國失傳,世間惟存一部在韓國迦耶山海印寺;「無相」指唐代淨眾禪大師金和尚,他是新羅僧人,實為蜀中淨眾禪最出色的代表。現在想來,用這兩句來形容性阪大師及其造十六萬陶瓷大藏經的事跡,倒也貼切,只是時間太匆匆,沒來得及寫出來,離開瑞雲庵後,才覺得有些許遺憾。    
    近午時分,離開通度寺,車過山門。回頭望去,瑞雲庵早已掩沒在碧山之中,隱隱約約幾聲繼續鐘聲,也在重山阻隔和汽車轟響中變得若有若無。


第四部分李敬澤:漢語中的梵音

    李敬澤    
    《長阿含經》為《四阿含》之一種。後秦弘始十四年至十五年(公元412-413年),由罽賓(今阿富汗南部、克什米爾)僧人佛陀耶捨誦出,涼州僧人竺佛念譯為漢文,道士道含筆錄。    
    2002年,在去雲南中甸的飛機上,我讀《長阿含》,見晚年的釋迦牟尼為肉身所苦,他說:「吾患背痛」,他獨自坐在一棵樹下,這時,一個名叫波旬的妖魔蹦出來叫囂:「佛意無慾,可般涅槃,今正是時,宜速滅度。」    
    佛說:「止!止!波旬!佛自知時不久住也,是後三月,於本生處拘屍那竭,娑羅園雙樹間,當取滅度。」於是,「魔即念:佛不虛言,今必滅度。歡喜踴躍,忽然不見」。    
    ——我忽然覺得,此時的佛是軟弱的,那是類似於受難的耶穌的軟弱。釋迦或者耶穌,宗教創立者包容和承擔著人類的軟弱。    
    「止!止!波旬!」這是佛的聲音嗎?翻成現代漢語,那個名叫釋迦的老人也許正說:「且慢,別急……」他的聲音是慈祥的、寬容的、疲憊的?    
    《四阿含》是聲音的奇跡。佛陀入滅後,弟子迦葉在靈鷲山召集五百羅漢共同編訂釋迦訓誨,編訂的方式今日看來匪夷所思:先由侍佛二十五年的弟子阿難誦出釋迦一段言行,迦葉提出質詢,阿難答出相關的時間地點、前因後果,最後眾人合誦,確認無爭議、無訛誤,遂定為一經,如此形成了漢語譯文長逾百萬言的《四阿含》。    
    也就是說,整個過程不立文字,佛之言阿難聽了,阿難之言眾人誦之、傳之,神聖的經文存於聲音之中、口耳之間,存於記憶,存於心。    
    ——文明的普遍趨向是對聲音越來越不信任,聲音是風,是水,是紅塵,是身體,是人類生活中比較嘈雜、比較混亂的部分,是世俗和大眾,相比之下,書寫是浮出海面的礁石,它穩固、超越,更像「真理」。人類曾力圖以字跡覆蓋聲音,黃仁宇寫《萬曆十五年》,主要困難之一是聽不到明朝的「聲音」,他不知那時的人怎樣說話,他意識到,落在書面上的一切已遠離人的身體和人的心。    
    然而,在文明的上游,幾個人安詳地發出聲音,釋迦、孔子、蘇格拉底、耶穌,他們說出真理,他們坦然地以轉瞬即逝的方式呈現永恆。他們何以如此?他們是絕對的天真還是絕對的悲涼?難道正是由於聲音之脆弱、微渺,他們成為了人類的偉大導師?    
    天花亂墜。讀《長阿含》,遙想當日我佛說法,必是絢爛、壯美。即使是家常情景,只要釋迦開口,你一定會目眩神移。如果釋迦和耶穌坐在一起,耶穌就是個寡言的木匠,而孔子或蘇格拉底則是簡樸的夫子,釋迦也許是其中最具神性光芒的一位,他曾是王子,他的聲音中有浩大的富麗,是無窮無盡、洶湧澎湃的繁華。    
    ——可以想像,一千幾百年前的中國人將為之迷醉。兩漢是黑色的、白色的、黃色的,雄渾,然而單調,想起漢代、想起三國,你肯定不會想到「繽紛」、「豐饒」、「繁複」,佛經的傳入不僅是宗教事件,還是一個審美事件,熱帶的思維、感性和想像如暖濕氣流灌注我們的心靈。    
    我一向認為印度人是最囉嗦、最煩瑣的民族,多年前讀佛經,總是驚歎於他們可以在一個點上紋絲不動而任由言語四外蔓延,他們是能指遊戲的高手,他們要用八萬四千隻狗去追一隻兔子,他們的耐心舉世無雙,你會感到,那經文無論是被書寫還是被念誦,書寫和念誦行為本身就是對「永恆」的模仿。    
    《長阿含》是佛教原始經文,比較而言,它本色、質樸,但讀它依然需要耐心。我在中甸讀完了《長阿含》,但我一再自問,為什麼讀它?它對我有何意義?    
    沒什麼意義。我不是佛教徒,我迷戀世間苦。    
    作為一個寫作者,我傾慕釋迦莊嚴而安詳的語調,那種夢幻氣質,那種博爾赫斯式的玄思,當然,準確合理的說法是,博爾赫斯有釋迦式的玄思。在《闍尼沙經第四》中,關於「摩揭國人命終生處」,整個敘述隱含著令人暈眩的時間迴環,你越往下看,越找不到邏輯上和時間上的起點和終點,一切都是在終結之處開始,或者說此時的一切都已經發生……    
    但這終究是遙遠的,與我無關。遠處是大雨中的中甸草原,這裡已經正式改名為「香格里拉」,一個西方人的夢境覆蓋和篡改了這座高原古城。    
    我聽到一個長鬚飄拂的僧人正流水般詠唱,他的面容就像電視新聞裡阿富汗群山間的老者,他的音調低沉悠長,但我想起印度電影裡熱烈的歌曲,我一直覺得印度的語言最具音樂性,在我的想像中,印度人說話就像唱歌一樣。    
    佛陀耶捨在背誦,他的聲音通過另一個人變成另一種聲音,第三個人讓這聲音落在紙面上。這個場面令人震撼,也令人惶惑。佛陀耶捨的聲音是千年以前那個人或佛的回聲嗎?對此我們如何確證?而當這聲音轉為漢語、落為漢字時,什麼留下了,什麼消失了?留下的一切在什麼程度和什麼意義上改變了我們的語言?    
    ——想想是有趣的,當我們使用「思維」、「覺悟」、「成就」、「歡喜」等等無數詞語時,公元前六百年北印度的陽光、樹葉上的露珠、吹拂衣帶的風、一個人的微笑,也許一切都隱秘地留存於我們的聲音裡……


第四部分孫中山:游普陀山志奇

    孫中山    
    余因察看象山、舟山軍港,順道趣游普陀山。同行者為胡君漢民、鄧君孟碩、周君佩箴、朱君卓文及浙江民政廳秘書陳君去病,所乘建康艦艦長則任君光宇也。    
    抵普陀山,驕陽已斜,相率登岸,逢北京法源寺沙門道階,引至普濟寺小住。由寺主了余喚筍,將出行,一路靈巖怪石,疏林平沙,若絡繹迓送於道者。纖回升降者久之,已登臨佛頂山天燈台。憑高放覽,獨遲遲徘徊。    
    已而旋赴慧濟寺,方一遙矚,奇觀現矣!則見寺前恍矗立一偉麗之牌樓,仙葩組錦,寶幡舞風,而奇僧數十,窺厥狀似乎來迎客者。殊訝其儀觀之盛,備舉之捷,轉行轉近,益瞭然。見其中有一大圓輪,盤旋極速,莫識其成以何質,運以何力。方感想間,急杳然無跡,則無過其處矣。    
    既入慧濟寺,亟詢之同游者,均無所睹,遂詫以為奇不已。    
    余腦藏中素無神異思想,竟不知是何靈境。然當環眺乎佛頂台時,俯仰間,大有宇宙在乎手之慨。而空碧濤白,煙螺數點,覺生平所經,無似此清勝者。耳吻潮音,心涵海印,身境澄然如影,亦即形化而意消焉乎!此神明之所以內通。    
    已下佛頂山,經法雨寺,鐘鼓鏜荅聲中急向梵音洞而馳。暮色沉沉,乃歸至普濟寺晚餐。了余、道階精宣佛理,與之談,令人悠然意遠矣。


第四部分朱自清:潭柘寺 戒台寺

    朱自清    
    早就知道潭柘寺戒台寺。在商務印書館的《北平指南》上,見過潭柘的銅圖,小小的一塊,模模糊糊的,看了一點沒有想去的意思。後來不斷地聽人說起這兩座廟:有時候說路上不平靜;有時候說路上紅葉好。說紅葉好的勸我秋天去;但也有人勸我夏天去。有一回騎驢上八大處,趕驢的問逛過潭柘沒有,我說沒有。他說潭柘風景好,那兒滿是老道,他去過,離八大處七八十里地,坐轎騎驢都成。我不大喜歡老道的裝束,尤其是那滿蓄著的長頭髮,看上去囉哩囉唆齷裡齷齪的。更不想騎驢走七八十里地,因為我知道驢子與我都受不了。真打動我的倒是「潭柘寺」這個名字。不懂不是?就是不懂的妙。躲懶的人念成「潭拓寺」,那更莫名其妙了。這怕是中國文法的花樣;要是來個歐化,說是「潭和柘的寺」,那就用不著咬嚼或吟味了。還有在一部詩話裡看見近人詠戒台松的七古,詩騰挪夭矯,想來松也如此。所以去。但是在夏秋之前的春天,而且是早春;北平的早春是沒有花的。    
    這才認真打聽去過的人。有的說住潭柘好,有的說住戒台好。有的人說路太難走,走到了筋疲力盡,再沒興致玩兒;有人說走路有意思。又有人說,去時坐了轎子,半路上前後兩個轎夫吵起來,把轎子擱下,直說不抬了。於是心中暗自決定,不坐轎,也不走路;取中道,騎驢子。又按普通說法,總是潭柘寺在前,戒台寺在後,想著戒台寺一定遠些;於是決定住潭柘,因為一天回不來,必得住。門頭溝下車時,想著人多,怕雇不著許多驢,但是並不然——雇驢的時候,才知道戒台去便宜一半,那就是說近一半。這時候自己忽然逞起能來,要走路。走罷。    
    這一段路可夠瞧的。像是河床,怎麼也挑不出沒有石子的地方,腳底下老是絆來絆去的,教人心煩。又沒有樹木,甚至於沒有一根草。這一帶原是煤窯,拉煤的大車往來不絕,塵土裡飽和著煤屑,變成黯淡的深灰色,教人看了透不出氣來。走一點鐘光景,自己覺得已經有點辦不了,怕沒有走到便筋疲力盡;幸而山上下來一條驢,如獲至寶似地雇下,騎上去。這一天東風特別大。平常騎驢就不穩,風一大真是禍不單行。山上東西都有路,很窄,下面是斜坡;本來從西邊走,驢夫看風勢太猛,將驢拉上東路。就這麼著,有一回還幾乎讓風將驢吹倒;若走西邊,沒有準兒會驢我同歸哪。想起從前人畫風雪騎驢圖,極是雅事;大概那不是上潭柘寺去的。驢背上照例該有些詩意,但是我,下有驢子,上有帽子眼鏡,都要照管;又有迎風下淚的毛病,常要掏手巾擦乾。當其時真恨不得生出第三隻手來才好。    
    東邊山峰漸起,風是過不來了;可是驢也騎不得了,說是坎兒多。坎兒可真多。這時候精神倒好起來了:崎嶇的路正可以練腰腳,處處要眼到心到腳到,不像平地上。人多更有點競賽的心理,總想走上最前頭去;再則這兒的山勢雖然說不上險,可是突兀,醜怪,巉刻的地方有的是。我們說這才有點兒山的意思;老像八大處那樣,真教人氣悶悶的。於是一直走到潭柘寺後門;這段坎兒路比風裡走過的長一半,小驢毫無用處,驢夫說:「咳,這不過給您做個伴兒!」    
    牆外先看見竹子,且不想進去。又密,又粗,雖然不夠綠。北平看竹子,真不易。又想到八大處了,大悲庵殿前那一溜兒,薄得可憐,細得也可憐,比起這兒,真是小巫見大巫了。進去過一道角門,門旁突然亭亭地矗立著兩竿粗竹子,在牆上緊緊地挨著;要用批文章的成語,這兩竿竹子足稱得起「天外飛來之筆」。    
    正殿屋角上兩座琉璃瓦的鴟吻,在台階下看,值得徘徊一下。神話說殿基本是青龍潭,一夕風雨,頓成平地,湧出兩鴟吻。只可惜現在的兩座太新鮮,與神話的朦朧幽秘的境界不相稱。但是還值得看,為的是大得好,在太陽裡嫩黃得好,閃亮得好;那拴著的四條黃銅鏈子也映襯得好。寺裡殿很多,層層折折高上去,走起來已經不平凡,每殿大小又不一樣,塑像擺設也各出心裁。看完了,還覺得無窮無盡似的。正殿下延清閣是待客的地方,遠處群山像屏障似的。屋子結構甚巧,穿來穿去,不知有多少間,好像一所大宅子。可惜塵封不掃,我們住不著。話說回來,這種屋子原也不是預備給我們這麼多人擠著住的。寺門前一道深溝,上有石橋;那時沒有水,若是現在去,倚在橋上聽潺潺的水聲,倒也可以忘我忘世。邊橋四株馬尾松,枝枝覆蓋,葉葉交通,另成一個境界。西邊小山上有個古觀音洞。洞無可看,但上去時在山坡上看潭柘的側面,宛如仇十洲的《仙山樓閣圖》;往下看是陡峭的溝岸,越顯得深深無極,潭柘簡直有海上蓬萊的意味了。寺以泉水著名,到處有石槽引水長流,倒也涓涓可愛。只是流觴亭雅得那樣俗,在石地上楞刻著蚯蚓般的槽;那樣流觴,怕只有孩子們願意幹。現在蘭亭的「流觴曲水」也和這兒的一鼻孔出氣,不過規模大些。晚上因為帶的鋪蓋薄,凍得睜著眼,卻聽了一夜的泉聲;心裡想要不凍著,這泉聲夠多清雅啊!寺裡並無一個老道,但那幾個和尚,滿身銅臭,滿眼勢利,教人老不能忘記,倒也麻煩的。    
    第二天清早,二十多人滿雇了牲口,向戒台而去,頗有浩浩蕩蕩之勢。我的是一匹騾子,據說穩得多。這是第一回,高高興興騎上去。這一路要翻羅喉嶺。只是土山,可是道兒窄,又曲折;雖不高,老那麼凸凸凹凹的。許多處只容得一匹牲口過去。平心說,是險點兒。想起古來用兵,從間道襲敵人,許也是這種光景罷。    
    戒台在半山上,山門是向東的。一進去就覺得平曠;南面只有一道低低的磚欄,下邊是一片平原,平原盡處才是山,與眾山屏蔽的潭柘氣象便不同。進二門,更覺得空闊疏朗,仰看正殿前的平台,彷彿汪洋千頃。這平台東西很長,是戒台最勝處,眼界最寬,教人想起「振衣千仞岡」的詩句。三株名松都在這裡。「臥龍松」與「抱塔松」同是偃仆的姿勢,身軀奇偉,鱗甲蒼然,有飛動之意。「九龍松」老干槎丫,如張牙舞爪一般。若在月光底下,森森然的松影當更有可看。此地最宜低回流連,不是匆匆一覽所可領略。潭柘以層折勝,戒台以開朗勝;但潭柘似乎更幽靜些。戒台的和尚,春風滿面,卻遠勝於潭柘的;我們之中頗有悔不該住潭柘的。戒台後山上也有個觀音洞。洞寬大而深,大家點了火把嚷嚷鬧鬧地下去;半里光景的洞滿是油煙,滿是聲音。洞裡有石虎,石龜,上天梯,海眼等等,無非是湊湊人的熱鬧而已。    
    還是騎騾子。回到長辛店的時候,兩條腿幾乎不是我的了。


第四部分郁達夫:花塢

    郁達夫    
    「花塢」這一個名字,大約是到過杭州,或在杭州住上幾年的人,沒有一個不曉得的,尤其是游西溪的人,平常總要一到花塢。二三十年前,汽車不通,公路未築,要去游一次,真不容易;所以明明知道這花塢的幽深清絕,但腳力不健,非好游如好色的詩人,不大會去。現在可不同了,從湖濱向北向西的坐汽車去,不消半個鐘頭,就能到花塢口外。而花塢的住民,每到了春秋佳日的放假日期,也會成群結隊,在花塢口的那座涼亭裡鵠候,預備來做一個臨時導遊的腳色,好輕輕快快地賺取遊客的兩毛小洋;現在的花塢,可真成了第二雲棲,或第三九溪十八澗了。    
    花塢的好處,是在它的三面環山,一谷直下的地理位置,石人塢不及它的深,龍歸塢沒有它的秀。而竹木蕭疏,清溪蜿繞,庵堂錯落,尼媼翩翩,更是花塢獨有的迷人風韻。將人來比花塢,就像潯陽商婦,老抱琵琶;將花來比花塢,更像碧桃開謝,未死春心;將菜來比花塢,只好說冬菇燒豆腐,湯清而味雋了。    
    我的第一次去花塢,是在松木場放馬山背後養病的時候,記得是一天日和風定的清秋的下午,坐了黃包車,過古蕩,過東嶽,看了伴鳳居,訪過風木庵(是錢塘丁氏的別墅),感到了口渴,就問車伕,這附近可有清靜的乞茶之處?他就把我拉到了花塢的中間。    
    伴鳳居雖則結構堂皇,可是裡面卻也坍敗得可以;至於楊家牌樓附近的風木庵哩,丁氏的手跡尚新,茅庵的木架也在,但不曉怎麼,一走進去,就感到了一種撲人的霉灰冷氣。當時大廳上停在那裡的兩口丁氏的棺材,想是這一種冷氣的發源之處,但泥牆傾圮,蛛網繞樑,與壁上掛在那裡的字畫屏條一對比,極自然地令人生出了「俯仰之間,已成陳跡」的感想。因為剛剛在看了這兩處衰落的別墅之後,所以一到花塢,就覺得清新安逸,像世外桃源的樣子了。    
    自北高峰後,向北直下的這一條塢裡,沒有洋樓,也沒有偉大的建築,而從竹葉雜樹中間透露出來的屋簷半角,女牆一圍,看將過去卻又顯得異常的整潔,異常的清麗。英文字典裡有Cottage的這一個名字;而形容這些茅屋田莊的安閒小潔的字眼,又有著許多像Tiny,Dainty,Snug的絕妙佳詞,我雖則還沒有到過英國的鄉間,但到了花塢,看了這些小庵卻不能自已地便想起了這種只在小說裡讀過的英文字母。我手指著那些在林間散點著的小小的茅庵,回頭來就問車伕:「我們可能進去?」車伕說:「自然是可以的。」於是就在一曲溪旁,走上了山路高一段的地方,到了靜掩在那裡的,雙黑板的牆門之外。    
    車伕使勁敲了幾下,庵裡的木魚聲停了,接著門裡頭就有一位女人的聲音,問外面誰在敲門。車伕說明了來意,鐵門閂一響,半邊的門開了,出來迎接我們的,卻是一位白髮盈頭,皺紋很少的老婆婆。    
    庵裡面的潔淨,一間一間小房間的佈置的清華,以及庭前屋後樹木的參差掩映,和廳上佛座下經卷的縱橫,你若看了之後,仍不起皈依棄世之心的,我敢斷定你就是沒有感覺的木石。    
    那位帶髮修行的老比丘尼去為我們燒茶煮水的中間,我遠遠聽見了幾聲從谷底傳來的鵲噪的聲音;大約天時向暮,烏鵲來歸巢了,谷裡的靜,反因這幾聲的急噪,而加深了一層。    
    我們靜坐著,喝乾了兩壺極清極釅的茶後,該回去了,遲疑了一會,我就拿出了一張紙幣,當作茶錢,那一位老比丘尼卻笑起來了,並且婉慢地說:    
    「先生!這可以不必;我們是清修的庵,茶水是不用錢買的。」    
    推讓了半天,她不得已就將這一元紙幣交給了車伕,說:「這給你做個外快罷!」    
    這老尼的風度,和這一次逛花塢的情趣,我在十餘年後的現在,還在津津地感到回味。所以前一禮拜的星期日,和新來杭州住的幾位朋友遇見之後,他們問我「上那裡去玩」?我就立時提出了花塢,他們是有一乘自備汽車的,經松木場,過古蕩東嶽而去花塢,只須二十分鐘,就可以到。    
    十餘年來的變革,在花塢裡也留下了痕跡。竹木的清幽,山溪的靜妙,雖則還同太古時一樣,但房屋加多了,地價當然也增高了幾百倍;而最令人感到不快的,卻是這花塢的住民的變作了狡猾的商人。庵裡的尼媼,和退院的老僧,也不像從前的恬淡了,建築物和器具之類,並且處處還受著了歐洲的下劣趣味的惡化。    
    同去的幾位,因為沒有見到十餘年前花塢的處女時期,所以仍舊感覺得非常滿意,以為九溪十八澗、雲棲決沒有這樣的清幽深邃;但在我的內心,卻想起了一位素樸天真,沉靜幽嫻的少女,忽被有錢有勢的人奸了以後又被棄的狀態。    
    1935年3月24日


第四部分徐志摩:天目山中筆記

    徐志摩    
    佛於大眾中說我嘗作佛聞如是法音疑悔悉已除    
    初聞佛所說心中大驚疑將非魔作佛惱亂我心耶    
    ——《蓮花經譬喻品》    
    山中不定是清靜。廟宇在參天的大木中間藏著,早晚間有的是風,松有松聲,竹有竹韻,鳴的禽,叫的蟲子,閣上的大鐘,殿上的木魚,廟身的左邊右邊都安著接泉水的粗毛竹管,這就是天然的笙簫,時緩時急的參和著天空地上種種的鳴籟。靜是不靜的;但山中的聲響,不論是泥土裡的蚯蚓叫或是轎夫們深夜裡「唱寶」的異調,自有一種個別處:它來得純粹,來得清亮,來得透澈,冰水似的沁入你的脾肺;正如你在泉水裡洗濯過後覺得清白些,這些山籟,雖則一樣是音響,也分明有洗淨的功能。    
    夜間這些清籟搖著你入夢,清早上你也從這些清籟的懷抱中甦醒。    
    山居是福,山上有樓住更是修得來的。我們的樓窗開處是一片蔥蔥的林海;林海外更有雲海!日的光,月的光,星的光,全是你的。從這三尺方的窗戶你接受自然的變幻;從這三尺方的窗戶你散放你情感的變幻。自在;滿足。    
    今早夢迴時睜眼見滿帳的霞光。鳥雀們在讚美;我也加入一份。它們的是清越的歌唱,我的是潛深一度的沉默。    
    鐘樓中飛下一聲宏鐘,空山在音波的磅礡中震盪。這一聲鍾激起了我的思潮。不,潮字太誇;說思流罷。耶教人說阿門,印度教人說「歐姆」(o-m),與這鐘聲的嗡嗡,同是從撮口外攝到闔口內包的一個無限的波動:分明是外擴,卻又是內潛;一切在它的周緣,卻又在它的中心:同時是皮又是核,是軸亦復是廓。「這偉大奧妙的」(o-m)使人感到動,又感到靜;從靜中見動,又從動中見靜。從安住到飛翔,又從飛翔回復安住;從實在境界超入妙空,又從妙空化生實在:    
    「聞佛柔軟音,深遠甚微妙。」    
    多奇異的力量!多奧妙的啟示!包容一切衝突性的現象,擴大剎那間的視域,這單純的音響,於我是一種智靈的洗滌。花開,花落,天外的流星與田畦間的飛螢,上綰雲天的青松,下臨絕海的巉巖,男女的愛,珠寶的光,火山的熔液:一嬰兒在它的搖籃中安眠。    
    這山上的鐘聲是晝夜不間歇的,平均五分鐘鳴一次。打鐘的和尚獨自在鐘頭上住著,據說他已經不間歇地打了十一年鐘,他的心願是打到他不能動彈的那天。鐘樓上供著菩薩,打鍾人在大鐘的一邊安著他的「座」,他每晚是坐著安神的,一隻手挽著鐘槌的一頭,從長期的習慣,不叫睡眠耽誤他的職司。「這和尚,」我自忖,「一定是有道理的!和尚是沒道理的多:方纔那知客僧想把七竅蒙充六根,怎麼算總多了一個鼻孔或是耳孔;那方丈師的談吐裡不少某督軍與某省長的點綴;那管半山亭的和尚更是貪嗔的化身,無端摔破了兩個無辜的茶碗。但這打鍾和尚,他一定不是庸流,不能不去看看!」他的年歲在五十開外,出家有二十幾年,這鐘樓,不錯,是他管的,這鍾是他打的(說著他就過去撞了一下),他每晚,也不錯,是坐著安神的,但此外,可憐,我的俗眼竟看不出什麼異樣。他拂拭著神龕,神座,拜墊,換上香燭掇一盂水,洗一把青菜,捻一把米,擦乾了手接受香客的佈施,又轉身去撞一聲鐘。他臉上看不出修行的清,卻沒有失眠的倦態,倒是滿滿地不時有笑容的展露;念什麼經;不,就念阿彌陀佛,他竟許是不認識字的。「那一帶是什麼山,叫什麼,和尚?」「這裡是天目山。」他說。「我知道,我說的是那一帶的。」我手點著問。「我不知道。」他回答。    
    山上另有一個和尚,他住在更上去昭明太子讀書檯的舊址,蓋著幾間屋,供著佛像,也歸廟管的,叫作茅棚。但這不比得普陀山上的真茅棚,那看了怕人的,坐著或是偎著修行的和尚沒一個不是鵠形鳩面,鬼似的東西。他們不開口的多,你愛佈施什麼就放在他跟前的簍子或是盤子裡,他們怎麼也不睜眼,不出聲,隨你給的是金條或是鐵條。人說得更奇了。有的半年沒有吃過東西,不曾挪過窩,可還是沒有死,就這冥冥地坐著。他們大約離成佛不遠了,單看他們的臉色,就比石片泥土不差什麼,一樣是黑剌剌、死僵僵的。「內中有幾個,」香客們說,「已經成了活佛,我們的祖母早三十年來就看見他們這樣坐著的!」    
    但天目山的茅棚以及茅棚裡的和尚,卻沒有那樣的浪漫出奇。茅棚是儘夠蔽風雨的屋子,修道的也是活鮮鮮的人,雖則他並不因此減卻他給我們的趣味。他是一個高身材、黑面目、行動遲緩的中年人;他出家將近十年,三年前坐過禪關,現在這山上茅棚裡來修行;他在俗家時是個商人,家中有父母兄弟姊妹,也許還有自身的妻子;他不曾明說他中年出家的緣由,他只說「俗業太重了,還是出家從佛的好」。但從他沉著的語音與持重的神態中可以覺出他不僅是曾經在人事上受過折磨,並且是在思想上能分清黑白的人。他的口,他的眼,都洩漏著他內裡強自抑制、魔與佛交斗的痕跡;說他是放過火殺過人的懺悔者,可信;說他是個回頭的浪子,也可信。他不比那鐘樓上人的不著顏色,不露曲折:他分明是色的世界裡逃來的一個囚犯。三年的禪關,三年的草棚,還不曾壓倒,不曾滅淨他肉身的烈火。「俗業太重了,不如出家從佛的好」,這話裡豈不顫慄著一往懺悔的深心?我覺得好奇;我怎麼能得知他深夜趺坐時意念的究竟?    
    佛於大眾中說我嘗作佛聞如是法音疑悔悉已除    
    初聞佛所說心中大驚疑將非魔作佛惱亂我心耶    
    但這也許看著太深奧了。我們承受西洋人生觀洗禮的,容易把做人看得太積極,人世的要求太猛烈,太不肯退讓,把住這熱乎乎的一個身子一個心放進生活的軋床去,不叫他留存半點汁水回去。非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決不肯認輸,退後,收下旗幟。並且即使承認了絕望的表示,他往往直接向生存本體的取決,不來半不闌珊地收回了步子向後退:寧可自殺,乾脆的生活的斷絕,不來出家,那是生命的否認。不錯,西洋人也有出家做和尚做尼姑的,例如亞佩臘與愛洛綺絲,但在他們是情感方面的轉變,原來對人的愛移作對上帝的愛,這知感的自體與它的活動依舊不含糊地在著;在東方人,這出家是求情感的消滅,皈依佛法或道法,目的在自我一切痕跡的解脫。再說,這出家或出世的觀念的老家,是印度不是中國,是跟著佛教來的;印度何以會發生這類思想,學者們自有種種哲理上乃至物理上的解釋,也盡有趣味的。中國何以能容留這類思想,並且在實際上出家做尼僧的今天不比以前少(我新近一個朋友差一點做了小和尚)!這問題正值得研究,因為這分明不僅僅是個知識乃至意識的淺深問題,也許這情形盡有極有趣味的解釋的可能。我見聞淺,不知道我們的學者怎樣想法,我願意領教。


第四部分鄭振鐸:雲岡(1)

    鄭振鐸    
    雲岡石窟的莊嚴偉大,是我們所不能想像得出的。必須到了那個地方,流連徘徊了幾天,幾月,才能夠給你以一個大略的美麗的輪廓。你不能草草的浮光掠影的跑著走著的看。你得仔細的去欣賞。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一口吞下去,永遠的不會得到雲岡的真相。雲岡決不會在你一次兩次的過訪之時,便會把整個的面目對你顯示出來的。每一個石窟,每一尊石像,每一個頭部,每一個姿態,甚至每條衣襞,每一部的火輪或圖飾,都值得你仔細的流連觀賞,仔細的遠觀近察,仔細的分析研究。七十丈,六十丈的大佛,固然給你弘偉的感覺,即小至一尺二尺,二寸三寸的人物,也並不給你以邈小不足觀的缺憾。全部分的結構,固然可稱是最大的一個雕刻的博物院,即就一洞、一方、一隅的氣分而研究之,也足以得著溫膩柔和,慈祥秀麗之感。他們各有一個完整的佈局。合之固極繁賾富麗,分之亦能自成一個局面。    
    …………    
    經我們三日(十一日到十三日)的奔走周覽,全部武州山石窟的形勢,大略可知,武州山因其山脈的自然起訖,天然的分為三個部分:每部分都可自成一局面。中有山澗將他們隔絕開。如站在武州河的對岸望過去,那脈絡的起訖是極為分明的。今人所游者大抵只為中部;西部也間有游者,東部則問津者最少。所謂東部,指的是,自雲岡別墅以東的全部。東部包括的地域最廣,惜破壞最甚,洞窟也較為零落。中部包括今日的雲岡別墅、石窟寺、五佛洞,一直到碧霞宮為止。碧霞宮以西便算是西部了。中部自然是精華所在。西部雖也被古董販者糟蹋得不堪,卻仍有極精美的雕刻物存在。    
    我們十一日下午一時二十分由大同車站動身,坐的仍是載重汽車。沿途道路,因為被水沖壞的太多,剛剛修好,仍多崎嶇不平處。高坐在車上,被顛簸得頭暈心跳,有時猛然一跳,連坐椅都跳了起來。雙手緊握著車上的鐵條或邊欄,不敢放鬆一下,弄得雙臂酸痛不堪。沿武州河而行。中途憩觀音堂。堂前有三龍壁,也是明代物。駐紮在堂內的一位營長,指點給我們看道:「對山最高處便是馬武塞,中有水井,相傳是漢時馬武做強盜時所佔據的地方。惜中隔一水,山又太高,不能上去一遊。」    
    三十華里的路,足足走了一個半鐘頭。渡過武州河兩次,因汽車道是就河邊而造的。第一次渡過河後,頡剛便叫道:「雲岡看見了!那山邊有許多洞窟的就是。」    
    大家都很興奮。但我只顧著堅握鐵條,不遑探身外望,什麼也沒有見到;一半也因坐的地方不大好。    
    「看見佛字峪了,過了石窟寒泉了。」頡剛繼續的指點道,他在三個月之前剛來過一次。    
    啊,啊,現在我也看見了,雲岡全景展佈我們之前。幾個大佛的頭和肩也可遠遠的見到。我的心是怦怦的急跳著。想望了許久的一千五百年前的藝術的寶窟,現在是要與它相見了!    
    三時到雲岡。車停於石窟寺東鄰的雲岡別墅。這別墅是騎兵司令趙承綬氏建的。這時,他正在那裡避暑。因為我們去,他今天便要回大同,讓給我們住幾天。這裡,一切的新式設備俱全——除了電燈外。    
    這一天只是草草的一遊。只到石窟寺(一作大佛寺)及五伸縮洞走走。別的地方都沒有去。    
    登上了大佛寺的三層高樓,才和這寺內的一尊大佛的頭部相對。四周都是黃的紅的藍的彩色,都是細緻的小佛像及佛飾。有點過於絢麗失真。這都是後人用泥彩修補的,修得很不好,特別是頭部,沒有一點是仿得像原形的。看來總覺得又稚弱又猥瑣,毫沒有原刻的高華生動的氣勢。這洞內幾乎全部是彩畫過的,有的原來未毀壞的,其真容也被掩卻。想來裝修不止一次。最後的一次是光緒十七年興和王氏所修的。他「購買民院地點,裝彩五佛洞,並修飾東西兩樓,金裝大佛金身」。不能不說與雲岡有功,特別是購買民地,保存佛窟的一事。向西到五佛洞,也因被裝修彩繪而大失原形。反是幾個未被「裝彩」過的小洞,還保全著高華古樸的態度。    
    游五佛洞時,有巡警跟隨著。這個區域是屬於他們管轄的;大佛寺的幾個窟,便是屬於寺僧管轄的。五佛洞西的幾個窟,有居民,可負保管之責。再西的無人居的地方,便真索性用泥土封了洞口,在洞外寫道:「內有手榴彈,游者小心!」一類的話。其實沒有,被封閉的無人看管的若干洞,也盡有好東西在那裡。據巡長說,他們每夜都派人在外巡察。此地現已屬於古物保管會管轄,故比較的不像從前那樣容易被毀壞。    
    五佛洞西,有幾尊大佛的頭部,遠遠的可望見。很想立刻便去一遊。但暮色漸漸的籠罩上來,像在這古代寶窟之前,掛上了一層紗簾。我們只好打斷了遊興,回到雲岡別墅。    
    武州山下,靠近西部,為雲岡堡,一名下堡,堡門上有迎薰、懷遠二額,為萬曆十四年所立。雲岡山上還有一座土誠屹立於上,那便是雲岡堡的上堡。明代以大同為重鎮,此二堡皆為邊防兵的駐所。    
    …………    
    十二日一早,我性急,便最先起身,迎著朝暾,獨自向東部去周覽各窟。沿著大道(這是騾車的道)向東直走,走過石窟寒泉,走過一道山澗,走過佛字峪。愈向東走,石窟愈少愈小。零零落落的簡直無可稱道。山澗邊,半山上有幾個古窟,攀登了上去一看,那些窟裡是一無所有。直走到盡頭處,然後再回頭向西來,一窟一窟的細看。    
    最東的可稱道的一窟,當從「左雲交界處」的一個碑記的東邊算起。這一窟並不大。僅存一坐佛,面西,一手上舉,姿態尚好,但面部極模糊,蓋為風霜雨露所侵剝的結果。    
    窟的前壁,向內的一部分,照例是保存得最好的,這個所在,非風勢雨力所能侵及,但也一無所有,刀斧斫削之痕,宛然猶在。大約是古董販子的竊盜的成績。    
    由此向西,中隔一山澗,地勢較低,即「左雲交界處」。道旁零零落落的,小佛窟不少。雕刻的小佛隨處可見。一窟內有較大的立佛二,但極模糊。窟西,有一小窟,沙土滿中,一破棺埋在那裡,屍身的破藍衣已被狗拖出棺處,很可怕。然此窟小佛像也有不少,窟外壁上有明人朱廷翰的題詩,字很大。由此往西,明人的題刻不少。但半皆字跡剝落,不堪卒讀。在明代,此處或有一大廟,為入雲岡的頭門,故題壁皆萃集於此。    
    西首有二洞,上下相連,皆被泥土堵塞,想其中必有較完好的佛像。一大窟,在其西鄰,也已被堵塞,但從洞外罅隙處,可見其中彩色黝紅,極為古艷,一望而知,是元魏時代所特有的鮮紅色及綠色,經過了一千五百餘年的風塵所侵所曝的結果,決不是後代的新的彩飾所能冒充得來的。徒在門外徘徊,不能入內。這裡便是所謂「石窟寒泉」。有一道清泉,由被堵塞的窟旁涓涓的流出,流量極微。窟上有「雲深處」及「山水清音」二石刻,大約也是明人的手筆。    
    西邊有一洞,可入。洞中有一方形的立柱,高約八尺。一佛東向,一佛西向,又一佛西南向,皆模糊不清。西南向者且為泥土所修補的,形態全非,所雕立的、坐的、盤膝的小佛像甚多。但不是模糊,便是頭部或連身部俱被盜去。


第四部分鄭振鐸:雲岡(2)

    再西為碧霞洞(並非原名,亦明人所題),窟門有六,規模不小。窟內一無存,多斧鑿痕,當然也是被盜的結果。自此以西,便沒有石刻可見。頗疑自「左雲交界處」自西到碧霞洞,原是以石窟寒泉那個大窟為中心的一組的石洞。在明代,大約這裡是士人們來往最為繁密的地方,或窟下的平原上,本有一所大廟,可供士大夫往來住宿的。然今則成為雲岡最寥落、最殘破的一部分了。    
    碧霞洞以西,是另成一個局面的結構。那結構的規模的弘偉,在雲岡諸窟中,當為第一。數十丈的山壁上,鑿有三層的佛像,每層的中間,皆有石孔,當然是支架樑木的所在。故這裡,在從前至少是一所高在三層以上的大梵剎。頡剛說:「這裡便是劉孝標的譯經台。」正中是一個大佛窟,窟前有二方形立柱,雖柱上雕刻皆已模糊不可辨識,那希臘風的人形雕刻的格局,卻是一看便知的。大窟的兩旁,各有一窟,規模也殊不小。和這東西二窟相連的,更有數不清的小窟小龕。惜高處無法攀緣而上,只能周覽最下層的一部分。    
    一進了正中的那個大窟,霉土之氣便觸鼻而來;還夾著不少鴿糞的特有的臭味。脫落的鴿翎,滿地都是。有什麼動物,咕咕咕的在低鳴著。拍拍的一撲著翼,成群的飛了出來,那都是野鴿。地上很潮濕,積滿了古塵,泥屑和石屑。陰陰的,溫度很低冷,如入了地下的古墓室。但一抬起頭來,卻見的是耀眼的偉大的雕刻物。正中是一尊大佛,總有六十多丈高,是坐像。旁有二尊菩薩的大像,侍立著。諸像腰部以下皆剝落不堪,連形態都不存。但上半身卻仍是完好如新。那頭部美妙莊嚴,贊之不盡。反較大佛寺,五佛洞諸大佛之曾經修補者為更真樸可愛。這是東部惟一的一尊大佛。但除此三大像外,這大窟中是空無所有,後壁及東西壁皆被風勢及水力或人工所削平,連半點模糊的雕像的形狀都看不到。壁上濕漉漉,一抹便是一手指的濕的細塵。窟口的向內的壁上,也平平的不存一物。惟一條條的極整齊的斧鑿痕還很清顯的在那裡,一定是近十餘年來的人工破壞的遺跡。    
    西邊的一窟,雖也破敗不堪,卻還有些浮雕可見到。副窟小龕裡,遺物還不少。這西窟的東壁為泥土所堵塞,西壁及南壁,浮雕尚有規模可見。雕頂上刻有「飛天」不少。那半裸體的在空中飛舞著的姿態,是除了希臘浮雕外,他處少見的,肉體的豐滿柔和,手足腰支的曲線的圓融生動,都不是東方諸國的古石刻上所有的。我抬了頭,站在那裡,好久沒有移開。有時,換了一個方向去看。但無論在那個方向看去,那美妙圓融的姿態總是令人滿意、讚賞的。由此窟向西,可通另一窟,也是一個相連的副窟。我們可稱它為西窟第二洞。洞中有三尊坐佛,皆盤膝而坐。這個佈置,在諸窟中不多見。東壁的浮雕皆比較的完整。後壁及西壁則皆模糊不堪。    
    由此向西,不多數步,便是一道山澗,或小山峽,隔開了雲岡別墅和這大佛窟的相連。    
    從雲岡別墅開始向西走,便是中部。    
    中部又可分為五個部分來說。    
    我依舊是獨自一個由雲岡別墅繼續向西走;他們都已出發到西頭去逛了。    
    第一部分是雲岡別墅。別墅的原址是否為一大洞窟,抑系由平地填高了的,今已不能考查。但別墅之後,今尚有好幾個石窟,窟內有一佛的,有二佛對坐的,俱被風霜侵蝕得不成形體。小雕像也幾於無存。但在那些洞窟中,還堆著不少燒泥的屋瓦和簷飾。顯然的這別墅的原址,本是一座小廟。或竟是連合在大佛寺中的一個東偏院。惜不及詳問大佛寺的住持以究竟。那些佛窟,決不能獨立成為一組,也當是大佛寺的大佛窟的東邊的幾個副窟。但為方便計,姑算它作中部的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包括大佛寺內的兩個大窟。這二窟的前面,各有一樓,高各三層,第三層上有遊廊可相通達。三樓之上,更有最高的一層,彷彿另有梯級可通,卻尋不到。前面已經說過,大約是較此樓更古的一個建築物。    
    第一窟通稱為大佛殿:殿前在咸豐辛酉重修碑,有不知年月的滿文碑,有同治十二年及光緒二年的滿文碑。又有明萬曆間吳氏的一個刻石。無更古者。    
    入殿後,冷氣颼颼由窟中出。和尚手執一把香燃點起來,為照看雕像之用。樓下一層很黑暗,非用火光,看不到什麼。正中是一尊大佛,高約六十丈,身上都裝了金。四壁浮雕,都被塗飾上新的彩色。但凡原像模糊不清,或已失去之處,皆一一以彩泥為之補塑。怪不調和的。第二層樓上,光線較好,壁上也多半都有是彩泥的佛像。站在這樓,正對大佛的胸部。到了三層樓上,方才和大佛的頭部相對。大佛究竟還完好,故雖裝了金,還不失其美妙慈祥的面姿。    
    第二窟俗稱如來殿。窟中也極黑暗,結構和大佛殿大不相同。正中是一個方形立柱,每一面有一立佛,像支柱似的站著,柱上雕得極細。但有一佛,已毀,為彩泥所補塑。北壁為泉水所侵害,僅模糊可辨人形。東西壁尚完好,修補較少,較大佛殿稍存原形。登上了三樓,有一木橋可通那四方柱的第二層。這一層雕刻的是四尊坐佛,四邊浮雕極多,皆是侍像及花飾,有極美者。這立方柱當是雲岡最完好的最精緻的一個。    
    第三部分包括所謂「彌勒殿」及佛籟洞的二窟;這二窟介於大佛寺和五佛洞之間,幾成了甌脫之地,無人經管。彌勒殿前有額曰:「西來第一山」,為順冶四年馬國柱所題。那結構又自不同。正壁有二佛對坐著,像在談經。其上層則為三尊佛像。其東西二壁各有八佛龕;每龕的幃飾,各有不同;都極生動可愛。有的是圓幃半懸,有的是繡帶輕飄,無不柔軟圓和,一點石刻的生硬之感也沒有。頂壁的「飛天」及蓮花最為完整。六朵蓮花,以雕柱隔為六部。第一朵蓮花,四周皆繞以正在飛行的半裸體的「飛天」,隔柱上也都雕刻著「飛天」。總有四十位飛天,那姿態卻沒有一個相同的;處處都是美,都是最圓融的曲線。那設計和雕工是世界上所不多見的。更好的是這窟中的雕像,全為原形,未經後人塗飾。    
    佛籟洞在其西,破壞已甚。觀其結構的形勢,當和彌勒殿完全相同。惟無後殿,規模較小。正中的一佛,為後人用彩泥補塑的。原來,照其佛龕的佈置及大小,當也是二佛對坐談經的姿態。    
    此殿前面,本來有樓,已塌毀。窟門左右,一邊有五頭佛,一邊有三頭佛,都顯出有威力和嚴肅的樣子,似是把守門口的神道們,同時用來作支柱的。窟外壁上,有浮雕的痕跡甚多,惜剝落殆甚,極為模糊。以上二窟,似也為大佛洞的西首的副窟。


第四部分鄭振鐸:雲岡(3)

    第四部分就是俗稱的五佛洞;不知為什麼這五佛洞保護得格外周密。有巡警室在其口外。遊人入內,必有一警士隨之而入。其實,這一部分被裝修塗改最利害,遠不及彌勒殿和如來殿的天然秀麗。    
    說是五佛洞,其實卻有六個大窟。最東的一窟,分隔為三進。結構甚類大佛殿。正中有大佛一,高亦有五十餘丈,尚完好。後壁低而潮濕,雕像毀敗已甚。前窟的許多浮雕都被塗飾得不成形狀。但也有尚存原形的。    
    西為第二窟,結構略同前窟,大佛已毀去。到處都是新修新飾的色彩。惟高處的飛天及立佛尚有北魏的典型。    
    再西為第三窟,內部較小,結構同如來殿,中為一方形立柱,一方各雕著一佛。四壁皆新修新飾者,原有浮雕皆被彩泥填平,幾乎是整個重畫過。    
    再西為第四窟,較大,有兩進,外進有四支塔形的支柱,極挺秀,尚未失原形。第二進則完全被塗飾改造過。疑其結構本同彌勒殿,正中的佛龕,原分上下二層,上層為三佛,下層為二坐佛。但今則上下二龕都僅坐著泥塑的二佛。以三佛及二佛的寬敞的地位,安置了一佛,自然要顯得大而無當。    
    再西為第五窟,結構同大佛殿。大佛高約五十丈,盤膝而坐。四壁多為新修飾的彩色泥像。    
    又西為第六窟。此窟內部已全毀,空無所有,故後人修補,亦不及之。僅窟門的內部,浮雕尚完好。西邊即為一道泥牆,和寺外相隔絕。但此窟的外壁,小佛龕頗多,有幾尊尚完整的佛像,那坐態的秀美,面姿的清俊,是諸窟內所罕見的。惜頭都失去的太多。    
    再往西走,要出大佛寺,繞過五佛洞的外牆,才是中間的第五部分。這一部分的雕像,我認為最美好,最崇高;卻沒有人加以保護,任其曝露於天空,任其夷為民居,任其給農民們作為存放稻草及農具之處所。其尚得保存到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僥倖之至。到這幾個佛窟去,我們都得叩了農民們的大門進去。有時,主人不在家,便要費了大事。有一次,遇到一個病人,躺在床上起不來,沒法開門,只好不進去,直等到第二次去,方才看到。    
    這一部分的第一大窟亦為一大佛洞,洞中有大佛一,高在六十丈以上,遠遠的便可望見其肩部及頭部。壁上的浮雕也有一部分可見到。洞門卻被泥牆所堵塞,沒法進去。此窟東邊,有二小窟;最東一窟有二坐佛,對坐談經,卻敗壞已甚。較近的一窟也被堵塞。隱隱約約的看見其中的彩色古艷的許多浮雕,心怦怦動,極力要設法進去一看而不可能。窟外數十丈的高壁上滿雕著小佛像,不知其幾千幾百。功力之偉大,歎觀止矣!    
    向西為第二大窟。這一窟,也在民居的屋後,保存得甚好。正中為一坐大佛,高亦在六十丈左右。兩壁有二佛像,一立一坐。此二像的頂上,其「寶蓋」卻是雕成像戲院包廂似的。三壁的浮雕,也皆完好。    
    再西也為一大窟(第三窟)。正中一大佛為立像,高約七十丈,禮貌莊嚴之至。袈裟半披在身上;而袈裟上卻刻了無數的小佛像,像雖小而姿態卻無粗率草陋者。兩旁有四立佛。東壁的二立佛間,諸雕像都極雋好。特別是一個披袈裟而手執水瓶的一像,面貌極似阿述利亞人,袈裟上的紅色,至今尚新艷無比。這一像似最可注意。    
    窟門口的西壁上,有刻石一方,題云:「大茹茹……可登□□斯□□□鼓之□嘗□□以資征福。谷渾□方妙□」每行約十字,共約二十餘行,今可辨者不到二十字耳。然極重要。大茹茹即蠕蠕國。這在魏的歷史上是極重要的一個發見。茹茹國竟到雲岡來雕像求福,這可見此地在當時,便已成為東亞的一個聖地了。    
    再西為第四大窟。破壞最甚。一大佛盤膝而坐,曝露在天日中。左右有二大佛龕,尚有一二壁的浮雕還完好。因為此處光線較好,故遊人們都在此大佛之下攝影。據說,此像最高,從頂至踵,有七十丈以上。    
    再西為第五大窟,亦有一大坐佛,高約六十丈。東西壁各有一立佛。西壁的一佛已被毀去。    
    由此再往西走,便都是些小像小龕了:在那些小龕小像裡,卻不時的可發現極美麗的雕刻。各像坐的姿態,最為不同,有盤膝而坐者,有交膝而坐者,有一膝支於他膝上、而一手支頤而坐者。處處都是最好的雕像的陳列所。惜頭部被竊者甚多,甚至有連整個小龕都被鑿下的。    
    到了碧霞宮止,中部便告了段落。碧霞宮為嘉慶十年所修,兩壁有壁畫,是水墨的,畫得很生動。    
    頗疑中部的第五部分的相連續的五個大窟,便是曇曜最初所開闢的五窟。五尊大佛像是曇曜時所雕刻的,其壁上及前後左右的浮雕及侍像,也許是當地官民及外國人所捐助的。也未必是一時所能立即完全雕刻好。每一個大窟,其經營必定是很費工夫的。無力的或力量小些的人民,便在窟外雕個小龕,或開闢一小窟,以求消災獲富。    
    西部是從碧霞宮以西直到武州山的盡西頭處。山勢漸漸的向西平衍下去,最西處,恰為武州河的一曲所擁抱著。    
    這一路向西走,共有二十多個洞窟,規模都不甚大。愈向西走,愈見龕小,且也愈見其零落,正和東部的東首相同。故以中部的第三部分,假設為曇曜最初所選擇而開闢的五窟,是很在可能的。那地位恰在正中。    
    西部的二十餘窟,被古董販子斫去佛頭的不少。有幾個較好的佛窟,又都被堵塞住了,而以「內有手榴彈」來嚇唬你。那些佛像,有原來的彩色尚完整存在者。坐佛的姿勢,雋好者不少。立像的衣襞,有翩翩欲活的。在中段的地方,一連四個洞,俱被堵塞,而標曰「內有手榴彈」。西部從罅中望進去,那頂壁的色彩是那樣的古艷可喜!    
    西鄰為一大窟,土人說,內為一石塔。由外望之,頂壁的色彩也極雋美。再西有一佛龕,佛像已被風雨所侵剝,而龕上的懸幃卻是細膩輕軟若可以手攬取。    
    再西的各小窟及各龕則大都破敗模糊,無足多述。    
    這樣的匆匆的巡覽了一遍,已經是過了一整天,連吃午飯的時間都忘記了。    
    (本文略有刪節)


第四部分金克木:天竺舊事(1)

    金克木    
    鳥巢禪師    
    鹿野苑中國廟的住持老和尚德玉,原先是北京法源寺的,曾見過著名詩僧八指頭陀寄禪。他偶然還提起法源寺的芍葯和崇效寺的牡丹。但他不寫詩,只是每晚讀佛經,又只讀兩部經:《法華》和《楞嚴》,每晚讀一「品」,讀完這一部,再換那一部,循環不已。    
    他來到「西天」朝拜聖地時,發現沒有中國人修的廟,無處落腳,便發願募化;得到新加坡一位中國商人的大力支持,終於修成了廟;而且從緬甸請來了一尊很大的玉佛,端然坐在廟的大殿正中央,早晚廟中僧眾在此誦經禮拜。    
    他在國外大約有二十多年了吧,這時已接近六十歲,可是沒有學會一句外國話,仍然是講濃重湖南口音的中國話。印度話,他只會說兩個字:「阿恰(好)」和「拜提(請坐)」。    
    有一天他對我說,他要去朝拜佛教聖地兼「化緣」,約我一起去。我提議向西北方去,因為東南面的菩提迦耶、王捨城和那爛陀寺遣址我已經去過了。他表示同意,我們便出發到捨衛國、藍毗尼、拘屍那揭羅去。這幾處比前述幾處(除迦耶同時是印度教聖地因而情況稍好外)更荒涼,想來是無從「化緣」乞討,只能自己花錢的。我只想同他一起「朝聖」作為遊覽,可以給他當翻譯,但不想跟隨他「化緣」。    
    這幾處地方連地名都改變了,可以說是像王捨城一樣連遺跡都沒有了,不像迦耶還有棵菩提樹和廟,也不像那爛陀寺由考古發掘而出現一些遺址和遺物。藍毗尼應有阿育王石柱,現在想不起我曾經找到過,彷彿是已經被搬到什麼博物館去了。在捨衛國,只聽說有些耆那教天衣派(裸形外道?)的和尚住在那裡一所石窟裡,還在火車站上見到不少猴子。    
    老和尚旅行並不需要我幫多少忙,反而他比我更熟悉道路。也不用查什麼「指南」。看來語言的用處也不是那麼大得不得了,缺了就不行,否則啞巴怎麼也照樣走路?有些人的記憶力在認路方面特別發達。我承認我不行。    
    老和尚指揮我在什麼地方下車,什麼地方落腳,什麼地方只好在車站上休息。我們從不需要找旅館,也難得找到,找到也難住下。我這時才明白老和尚的神通。他是有目的有計劃的,他帶著我找到幾處華僑商店,竟然都像見到老相識的同鄉一樣,都化得到多少不等的香火錢,也不用他開口乞討。    
    到佛滅度處拘屍那揭羅,我弄不清在一個什麼小火車站下的車,下車後一片荒涼,怎麼走,只有聽從老和尚指揮。    
    他像到了熟地方一樣,帶著我走,我也不懂他第一次是怎麼來的。這裡有的是很少的人家和很多的大樹。他也不問路。原來這裡也無法問路。沒有佛的著名神聖遺物,居民也不知道有佛教,只是見到黃衣的知道是出家人,見到我這個白衣的知道是俗人,正像中國人從佛教經典中知道「白衣」是居士的別稱那樣。    
    「這裡只能望空拜佛。有個鳥巢禪師在這裡,我們去會他。」    
    我知道唐朝有位「鳥巢禪師」,是住在樹上的一個和尚。如果我沒有記錯,《西遊記》小說裡好像還提到過他。怎麼這裡也有?    
    「他是住在樹上嗎?」我問。    
    「那是當然。」老和尚回答。    
    又在荒野中走上了一段,他說,「就要到了。」我這時才猛然想起玄奘在《西域記》中記山川道裡那麼清楚,原來和尚到處遊方化緣,記人,記路,有特別的本事。    
    突然前面大樹下飛跑過來一個人,很快就到了面前,不錯,是一個中國和尚。    
    兩人異口同聲喊:「南無阿彌陀佛!」接著都哈哈大笑起來。我向這新見人物合掌為禮。    
    這位和尚連「隨我來」都不說就一轉身大步如飛走了。還是老和尚提醒我說,「跟他走。這就是我說的鳥巢禪師。」    
    走到大樹跟前,我才看出這是一棵其大無比的樹,足有普通的五層樓那麼高。在離地約一丈多的最初大樹杈上有些木頭壘出一個像間房屋一樣的東西。樹幹上斜倚著一張彷彿當梯子用的兩根棍和一格一格的橫木。    
    鳥巢禪師頭也不回,一抬腿,我還沒看清他怎麼上的梯子,他已經站在一層「樓」的洞門口,俯身向我們招呼了。他仍不說話,只是打著手勢。    
    老和尚跟了上去,手扶、腳蹬;上面的人在他爬到一半時拉了一把;一轉眼,兩位和尚進洞了。    
    這可難為我了。從小就不曾練過爬樹,我又是踏著印度式拖鞋,只靠腳的「大拇指」和「食指」夾著襻子,脫下拿在手裡,又不便攀登,因為手裡還提著盥洗用品之類。勉強扶著「梯子」小心翼翼地,手腳並用地,往上爬,一步一步,好容易到了中途。大概鳥巢禪師本來毫不體會我的困難,只拉了老和尚一把就進去了;現在看到我還沒有「進洞」,伸出頭來一望,連忙探出半身,一伸手臂把我憑空吊上去了。我兩步當一步不知怎麼已經進了「巢」,連吃驚都沒有來得及。    
    原來「巢」中並不小。當然沒有什麼桌、凳、床之類,只有些大大小小的木頭塊。有一塊比較高而方正的木台上供著一尊佛。仔細看來,好像不是釋迦牟尼佛像,而是密宗的「大威德菩薩」,是文殊師利的化身吧?佛前還有個香爐樣的東西,可能是從哪位施主募化來的。奇怪的是他從哪裡弄來的香,因為「爐」中似乎有香灰。    
    三人擠在一起,面對面,談話開始了。鳥巢禪師一口浙江溫州口音的話同老和尚一口湖南寶慶一帶口音的話,真是差別太大了。幸虧我那時年紀還不大,反應較靈敏,大致聽得出談話的大部分,至少抓得住要點。    
    湖南和尚介紹了我並且說我想知道鳥巢禪師的來歷。禪師聽明白了大意,很高興。大概他不知有多長時間沒有和人長篇講話了,尤其是講中國話。我想,他也許會同這次路上「化緣」時見到的一位華僑青年一樣乾脆夾上印度話吧。然而不然,他非常願意講自己的家鄉話。    
    「我一定要見佛,我一定能見到佛的。」這是他的話的「主題」。    
    「變調」當然多得很,幾乎是天上一句,地下一句,不過我還是弄清楚了大致情況。    
    他是溫州人,到「西天」來朝聖,在這佛「涅槃」的聖地發願一定要見佛,就住下修行。起先搭房子,當地居民不讓他蓋。他幾次三番試蓋都不成,只能在野地上住。當地人也不肯佈施他,他只能到遠處去化點糧食等等回來。這裡靠北邊,近雪山腳下,冬天還是相當冷。他急了,就上了樹,搭個巢。可是當他遠行募化時,居民把巢拆了。他回來又搭。這樣幾次以後,忽然大家不拆他的巢了,反而有人來對著大樹向他膜拜。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往後就好了,他安居了下來。    
    「我也聽不懂他們的話。後來才知道,他們見我一個月不下樹,也不吃東西,以為我成佛了,才讓我住下來了。我也就不下樹了。索性又搭了兩層『樓』,你們看。」說著他就出了巢。我同老和尚伸頭出去一望,禪師正在上面呼喚。原來再上去約一丈高的又一個樹杈處,他搭了一個比第一層稍小的「巢」。他招手叫我們上去。這可沒有梯子,只能爬。老和尚居然膽敢試了幾步。禪師拉著他時,他在巢門口望了一望,沒有鑽進去,又下來了。禪師隨著出巢,三步兩步像鳥一樣又上了一層。從下面望去,這似乎又小了一些。彷彿只能容納一個人。他一頭鑽進去,不見了。我看那裡離地面足有四丈左右,也許還不止,不過還沒有到樹頂。巢被枝葉掩住,不是有他的行動,看不出有巢。    
    過一會兒,禪師下來了,他毫不費力,也不用攀援:不但像走,簡直像跑,也可以說是飛,進了我們蹲在裡面的第一層巢。    
    「我在上兩層的佛爺面前都替你們拜過了。」    
    這時我才明白,他上「樓」並非為顯本事而是為我們祈福。不過這一層的佛像前,我們也沒有拜。老和尚沒有拜,可能是因為他看那神像不大像他所認識的佛。禪師卻替我們拜了一拜,嘴咕嚕了幾句。我忍不住問:「難道你真有一個月禁食不吃齋嗎?」很擔心這一問會觸犯了他。    
    他毫不在乎,說:「怎麼不吃?我白天修行,唸經咒,夜深了才下去在荒地上起火,做好幾天的飯,拿上來慢慢吃。這裡的人不佈施我,我就在夜裡出去,到很遠的地方化點糧食,火種,蔬菜,香燭,還有深夜回來。這裡好得很,冬天不太冷,夏天也不太熱,我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春秋。我自己有剃刀,自己剃髮。自己提桶到遠處提水。什麼也不求人,一心念佛。我發願要在這裡親見佛爺。你們看。」說著,他把下身的黃褐色布裙一掀,露出兩膝,滿是火燒的傷疤。這使我大吃一驚。難修的苦行。可是,這不是釋迦牟尼提倡的呀。    
    他又說:「現在不一樣了。常有人來對樹拜,不用我遠走化緣,吃的、用的都有人送來了。我也不用深夜才下樹了。有時這裡人望見我就行禮,叫我一聲,我也不懂,反正是把我當做菩薩吧。」    
    我估計這兩位和尚年紀相差不遠,都比我大得多,都應當說是老人了,可是都比我健壯得多。    
    我同老和尚下樹走了。鳥巢禪師還送了我們一程才回去。他告訴了我,他的法號是什麼,但我忘了。他並不以鳥巢禪師自居,他巢內也沒有什麼經典,他說誦的經咒都是自幼出家時背誦的。從他的中國話聽來,他也未必認得多少中國字。他的外國話也不會比鹿野苑的老和尚更好多少。    
    在車站上等車時,恰巧有個印度人在我身邊。他見到我和一位中國和尚一起,便主動問我是否見到住在樹上的中國和尚。然後他作了說明:原來這一帶被居民相信是印度教羅摩大神的聖地,所以不容許外來的「蔑戾車」(邊地下賤)在這裡停留。尤其是那棵大樹,那是朝拜的對象,更不讓人上去。「後來不知怎麼,忽然居民傳開了,說是羅摩下凡了。神就是扮成這個樣子來度化人的。你們這位中國同鄉才在樹上住下來了。居民也不知他是什麼教,修的什麼道,只敬重他的苦行。你知道,我們國家的人是看重苦行的。」我看他彷彿輕輕苦笑了一下。我想,這也是個知識分子。


第四部分金克木:天竺舊事(2)

    西藏朝聖者    
    鹿野苑沒有電,晚上只能點煤油燈。為了節省煤油,大家晚上早吃飯,早上床。地上一片漆黑,只有稀稀落落的極少的黯淡燈光點綴,遠不及天上的星月交輝。不過偶然也有例外。    
    從錫蘭(斯里蘭卡)新來了一位青年比丘(和尚),據說是學問很好,來朝拜聖地後不久就回去。我借此機會請他給我「說法」,講了一篇短短的巴利語佛經。他只會僧伽羅語、巴利語、梵語,所以只好用梵語講巴利語,好比用文言解白話。他的講法仍是傳統的註疏式,等於改改拼法和語法變化,翻譯一遍詞句。經文中也沒有多少可供分析的詞源和語法,他講了一遍就停下。我以為還要「說法」,哪知已經算是結束了。有一句稍為深奧些,好像可以有不止一種解說。我便提出問題,希望引起討論。他又把講過的話重新說了一遍,對我望著,似乎是說:這不是很明白嗎?為什麼還不懂?當然我的口語能力很差,無法用外國古文說明我的思想,只能用古文範圍內的詞句;而他也出不了這個圈子。儘管運用自如,說得很流利,他仍跳不出如來的手掌心。於是我滿意地起身合掌告別。    
    另一天傍晚大家散步時,路上看到這位青年比丘陪著一位老年比丘走,走得稍慢些,很快就被我趕上了。    
    我向他們合掌致敬時,青年比丘向老年比丘用僧伽羅語說了幾句。老年比丘便向我點頭,用古今相同的印度話說了聲「善哉!善哉」!於是我們一同「散步」。    
    青年比丘向我介紹,這位是新從「楞伽」(斯里蘭卡)來的大學者,深通梵文和巴利經典。接著,老法師在路上便宣講了兩句說梵文古詩優美無比的話,隨即高聲詠詩,唱的調子和印度的大致一樣。我一聽,原來是迦梨陀娑的名詩。這一節是開頭,我也會背,就跟著和起來。我們兩人一唱一和,聲震空蕩蕩的原野,青年比丘卻沒有隨聲附和。    
    打斷詩聲的是迎面來的兩個衣衫襤褸的人。這兩個人遠遠一見我們就俯身不斷後退而且吐出長長的舌頭。兩位比丘好像沒看見,仍然向前走。對面兩人忽然全身倒地,在地面匍匐磕頭。我趕忙躲在兩比丘身後。他們卻若無其事,飛快走了過去。我經過伏著的人身邊才發現這是兩位西藏同胞。    
    我有點吃驚,又覺得有點掃興,仍然跟著兩比丘走。不料走不多遠,迎面又是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在路上一排跪下磕頭。我仍然躲在兩比丘身後,托他們的庇蔭走了過去。經過時才看出是熟識的面孔,是那家從緬甸邊境來的難民。日本軍隊佔了緬甸,他們從邊境逃過來,到這佛教聖地,經常請緬甸廟裡的和尚對他們講經說法;又有時買許多菜來齋僧。這些都是只對待本國和尚的。可是拜佛、拜和尚卻不分國籍,一見就拜。和尚們一概不理。中國和尚對我解釋:「他們自拜福田,干我何事?」原來拜僧即是拜佛,禮拜是求福;若一還禮,那就「折殺」了,不但無福,反會有災。因為凡夫俗子怎能「消受得起」?我一想,這倒是東方這幾國的共同邏輯,從古傳下來的。這是出自嚴格的身份、等級、報應不爽、因果分明等等一整套思想體系的。    
    一個念頭閃過,往回走時,我經過中國廟門前,便進去看看。果然佛像面前擺上了香燭和一些小燈盞。和尚告訴我,這是從西藏來的朝拜聖地的香客佈施的。燈盞裡都有酥油和燈芯。    
    天一黑,我沒有上床,出來望望,中國廟裡從前後殿映出燈光,香積寺最亮。緬甸廟也有亮光。我住的「法捨」離香積寺最近,走得稍近些就看到門開著,佛像台前一排小燈盞放光。地下伏著兩個黑影,顯然是那兩位西藏朝聖者。回頭走時才望見那倒塌得只剩下一大截的古塔上竟也有幾盞燈光閃爍。一點風也沒有,所以外面的燈可以不熄滅。    
    這天剛好沒有月亮,這時地上的點點燈光彷彿是和天上的燦爛群星遙遙對答。我望了望天河和北極星、北斗星。牛郎、織女仍隔河相望;天鵝星座在銀河中展翅飛翔;南極老人星已經顯露出來。很久我沒有夜觀星象了,虧得這兩位大同鄉來燃燈供佛才引出我來,看這寂寞無聲的大地用光和天上通訊。    
    忽然想起這時東方和西方有不少地方正在轟炸,一定是火光熊熊,絕不會這樣岑寂。    
    第二天下午,我到中國廟去,同和尚們談起西藏香客供佛的事。他們也認為這樣遠迢迢奔波前來朝聖,真是心誠。「看樣子也不是很有錢的人,不知花了多少工夫才積累了這些錢來點燈供佛。」他們說。    
    「到十五(舊歷月望,中國和印度一樣重視朔望)那天,還要來一位香客拜佛。」    
    「這個香客也是從西藏來,專程到我們廟裡來拜後殿那座彌勒佛的。他是一心信大乘的,不像西藏人那樣見佛就拜,見廟就點燈。」    
    我聽了有點奇怪,於是舊歷十五日下午又去看。果然,後殿那座古銅的彌勒立像前的蒲團上盤腿坐著一個人,低頭在默念,原來是個印度人。    
    我沒有驚動他,到旁邊老和尚屋裡去坐了一會,又出來。我估計得不錯,他已經站起來了,仍然對著佛像,沉默不語。看見我,他似乎也有點奇怪。彼此合掌致敬以後,說了幾句話。他只會講印度話和西藏話。他在西藏住了很多年,改信佛了:回印度來,仍然每月望日到中國廟來拜佛唸經。他相信中國的佛教。現在住在波羅奈城裡,跟一位「古魯」(師父)學梵文。我問他學什麼。他說是先念了《梵經》商羯羅大師注,又念波顛閹利的《瑜伽經》和《大疏》(其實這兩部書的作者同名卻不一定是一人,前者講修煉,後者講文法)。我問他為什麼不念佛經。他說在西藏學過藏文的和梵文的,這裡沒有人講。南方佛教(小乘)的巴利語經他自己看了一些,不想多學。他的話簡短,聲音很低,不像是本來說印地語的,也許是在西藏住得太久了。從外表看,他年紀已經不小,大概是退休來聖地隱居修行吧?沒問他在西藏做什麼,看來多半是個生意人。    
    這也可以算是一位從西藏來的佛教朝聖者吧,他卻是個當時極少有的信佛的印度人。


第五部分季羨林:佛教聖跡巡禮(1)

    季羨林    
    我第二次來到了孟買,想到附近的象島,由象島想到阿旃陀,由阿旃陀想到桑其,由桑其想到那爛陀,由那爛陀想到菩提迦耶,一路想了下來,憶想聯翩,應接不暇。我的聯想和回憶又把我帶回到三十年前去了。    
    那次,我們是乘印度空軍的飛機從孟買飛到了一個地方。地名忘記了。然後從那裡坐汽車奔波了大約半天整,天已經黑下來了,才到了阿旃陀。我們住在一個頗為古舊的旅館裡,晚飯吃的是印度飯。餐桌上擺著一大盤生辣椒。陪我們來的印度朋友看到我吃印度餅的時候,居然大口大口地吃起辣椒來,他大為吃驚。於是吃辣椒就成了餐桌上閒談的題目。從吃辣椒談了開去,又談到一般的吃飯。印度朋友說,印度人民中間有很多關於中國人民吃東西的傳說。他們說,中國人使用筷子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用筷子連水都能喝。他們又說,四條腿的東西,除了桌子以外,中國人什麼都吃;水裡的東西,除了船以外,中國人也什麼都吃。這立刻引起我們的哄堂大笑。印度朋友補充說,敢想敢吃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敢吃才能添加營養,增強體質。印度有一些人卻是這也不吃,那也不吃。結果是體質虛弱,壽命不長,反而不如中國人敢想敢吃的好。有關中國人的這些傳說雖然有些荒誕不經,但反映出印度老百姓對中國既關心又陌生的情況。於是餐桌上越談越熱烈,有時間雜著大笑。外面是黑暗的寂靜的夜,這笑聲彷彿震動了外面黑暗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的夜空。    
    我從窗子裡看出去,模模糊糊看到一片樹的影子,看到一片山陵的影子。在歡笑聲中,我又時涉遐想:阿旃陀究竟在什麼地方呢?它是在黑暗中哪一個方向呢?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它呢?我真有點望眼欲穿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起身向阿旃陀走去。穿過了許多片樹林和山澗,走過一條半山小徑,終於到了阿旃陀石窟。一個個的洞都是在半山上鑿成的。山勢形成了半圓形,下臨深澗,澗中一泓清水。洞子有大有小,有深有淺,有高有低,沿著半山鑿過去,一共有二十九個。窟內的壁畫、石像,件件精美,因為沒有人來破壞,所以保存得都比較完整。印度朋友說,唐朝的中國高僧玄奘曾到這裡來過。以後這些石窟就湮沒在荒榛叢莽中,久歷春秋,幾乎沒有人知道這裡還有這樣一些洞了。一百多年前,有一個什麼英國人上山獵虎,偶爾發現了這些洞,這才引起人們的注意。以後印度政府加以修繕,在洞前鑿成了曲曲折折的石徑,有點像中國雲南昆明的龍門。從此阿旃陀石窟就成了全印度全世界著名的佛教藝術寶庫了。    
    我們走在洞前窄窄的石徑上,邊走邊談,過談邊看,注目凝視,潛心遐想。印度朋友告訴我說,深澗對面的山坡上時常有成群成群的孔雀在那裡遊戲、舞蹈,早晨晚上孔雀出巢歸巢時鳴聲響徹整個山澗。我隨著印度朋友的敘述,心潮騰湧,浮想聯翩。我彷彿看到玄奘就踽踽地走在這條石徑上,在陰森黑暗的洞中出出進進,時而跪下拜佛,時而喃喃誦經。對面山坡上成群的孔雀好像能知人意,對著這位不遠萬里而來的異國高僧舞蹈致敬。天上落下了一陣陣的花雨,把整個山麓和洞子照耀得光輝閃閃。    
    「小心!」印度朋友這樣喊了一聲,我才從夢幻中走了出來。眼前沒有了玄奘,也沒有了孔雀。盼望玄奘出現,那當然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盼望對面山坡上出現一群孔雀總是可能的吧。我於是眼巴巴地望著山澗彼岸的山坡,山坡上綠樹成蔭,雜草叢生,榛莽中一片寂靜,鬱鬱蒼蒼,卻也明露荒寒之意。大概因為不是清晨黃昏,孔雀還沒有出巢歸巢,所以只是空望了一番而已。我們這樣就離開了阿旃陀。石壁上絢麗的壁畫,跪拜誦經的玄奘的姿態,對面山坡上跳舞的孔雀的形象,印度朋友的音容笑貌,在我眼前前織成一幅迷離恍惚的幻影。    
    離開阿旃陀,我們怎樣又到了桑其的,我現在已經完全記不清楚了。在我的記憶裡,這一段經過好像成了一段曝了光的底片。    
    越過了這一段,我們已經到了一個臨時搭成的帳篷裡,在吃著什麼,或喝著什麼。然後是乘坐吉普車沿著看樣子是新修補的山路,盤旋駛上山去。走了多久,拐了多少彎,現在也都記不清楚了。總之是到了山頂上,站在舉世聞名的桑其大塔的門前。說是塔,實際上同中國的塔是很不一樣的。它是一個大塚模樣的東西,北海的白塔約略似之。周圍繞著石頭雕成的欄杆,四面石門上雕著許多佛教的故事,主要是佛本生故事。大塔的來源據說可以追溯到公元前阿育王時代。無論如何這座塔總是很古很古的了。據說,它是同釋迦牟尼的大弟子大目犍連的舍利有聯繫的。現在印度學者和世界其他國家學者之所以重視它,還是由於它的美術價值。這一點我似乎也能瞭解一點。我看到石頭浮雕上那些仙人、隱士、老虎、猴子、花朵、草葉、大樹、叢林,都雕得形象逼真,生動飽滿,簡簡單單的幾個人和物就能充分表達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內行的人可以指出哪一塊浮雕表現的是哪一個故事。藝術概括的手段確實是非常高明的。我完全沉浸在藝術享受中了。    
    事隔這樣許多年,我們在那座小山上呆的時間又非常短,我現在得再三努力攪動我的回憶;但是除了那一座圓圓的所謂塔和周圍的石雕欄杆以外,什麼東西也攪動不出。山勢是什麼樣子?我說不出。塔的附近是什麼樣子?我說不出。那裡的山、水、樹、木都是什麼樣子?我也說不出。現在在我的記憶裡,就只剩下一座圓圓的、光禿禿的、周圍繞著石欄杆、欄杆上有著世界著名的石雕的大塔,矗立在荒煙蔓草之間……    
    我們怎樣到的那爛陀,現在也記不清楚了。對於這個地方我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在長達幾百年的時間內,這地方不僅是佛學的中心,而且是印度學術中心。從晉代一直到唐代,中國許多高僧如法顯、玄奘、義淨等都到過這裡,在這裡求學。玄奘在《大唐西域記》裡面對那爛陀有生動的描述。《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玄奘傳》裡對那爛陀的描述更是詳盡:    
    六帝相承,各加營造,又以磚壘其外,合為一寺,都建一門。庭序別開,中分八院。寶台星列,瓊樓嶽峙;觀竦煙中,殿飛霞上。生風雲於戶牖,交日月於軒簷。加以淥水逶迤,青蓮菡萏,羯尼花樹,暉煥其間。庵沒羅林,森竦其外。諸院僧室,皆有四重重閣。虯棟虹梁,綠櫨朱柱,雕楹鏤檻,玉礎文。甍接搖輝,榱連繩彩。印度伽藍,數乃萬千;壯麗崇高,此為其極。僧徒主客,常有萬人。


第五部分季羨林:佛教聖跡巡禮(2)

    對於玄奘來到達裡的情況,這書中也有詳盡生動的敘述:    
    向幼日王院安置於覺賢房第四重閣。七日供養已,更安置上房,在護法菩薩房北,加諸供給。日得瞻步羅果一百二十枚,檳榔子二十顆,豆蔻二十顆,龍腦香一兩,供大人米一升。其米大於烏豆,做飯香鮮,余米不及。惟摩揭陀國有此粳米,余處更無。獨供國王及多聞大德,故號為供大人米。月給油三升,酥乳等隨日取足,淨人一人,婆羅門一人,免諸僧事,行乘象輿。    
    除了玄奘以外,還有別的一些印度本地的大師。《大唐西域記》裡寫道:    
    至如護法、護月,振芳塵於遺教;德慧、堅慧,流雅譽於當時;光友之清論;勝友之高談;智月則風鑒明敏;戒賢乃至德幽邃。    
    看了這段描述,我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座極其壯麗宏偉的寺院兼大學。四層高樓直刺入印度那晴朗悠遠的藍天。周圍是碧綠的流水,水裡面開滿了荷花,和煦的微風把荷香吹入我的鼻中。我彷彿看到了上萬人的和尚大學生,不遠千里萬里而來,聚集在這裡,攻讀佛教經典和印度傳統的科學宗教理論,以及哲學理論。其中有幾位名揚國內外的大師,都享受特殊的待遇。這些大師都峨冠博帶,姿態肅穆,或登壇授業,或伏案著書。整個那爛陀寺遠遠超過今天的牛津、劍橋、巴黎、柏林等等著名的大學。梵唄之聲逖雲霄,檀香木的香煙繚繞簷際。夜間則燈燭輝煌,通宵達旦。節日則帝王駕臨,慷慨佈施。我眼前是一派堂皇富麗,雍容華貴的景象。    
    我彷彿看到玄奘也居於這些大師之中,住在崇高的四層樓上,吃著供大人米,出門則乘著大象。我甚至彷彿看到玄奘參加印度當時召開辯論大會的情況。他在辯論中出言鋒利,如懸河瀉水,使他那辯論的對手無所措手足,終至伏地認輸。輸掉的一方,甚至抽出寶劍,砍掉自己的腦袋。我彷彿看到玄奘參加戒日王舉行的大會,他被奉為首座。原野上氈帳如雲,像馬如雨,兵卒多如恆河沙數,刀光劍影,上衝雲霄。戒日王高踞在寶帳中的寶座上,玄奘就坐在他的身旁……    
    所有這一些幻象都是非常美妙動人的。但幻象畢竟是幻象,一轉瞬間,就消逝了。書上描繪的那種豪華的景象早已蕩然無存,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廢墟,連斷壁頹垣都沒有,只有從地裡挖掘出來的一些牆壁的殘跡。「庭序別開,中分八院」,約略可以看出來。至於崇樓峻閣,則只能相尋於幻想中。如果借用舊詩詞的話,那就是「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我們在這一片廢墟中徘徊瞻望。撫今追昔,感慨萬端。雖然眼前已沒有什麼東西可看,但是又覺得這地方很親切而為之流連忘返。為了彌補我們幻想之不足,我們去參觀了旁邊的那爛陀展覽館。那是一座不算太大的樓房,裡面陳列著一些從那爛陀遺址中挖掘出來的文物。還陳列著一些佛典,記得還有不少是從斯里蘭卡送來的東西。所有這一切,似乎也沒能給我們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只有玄奘的影子好像總不肯離開我們。中國唐代的這一位高僧不遠萬里,九死一生,來到了印度,在那爛陀住了相當長的時間,攻讀佛典和印度其他的一些古典。他受到了印度人民和帝王的極其優渥的禮遇。他回國以後完成了名著《大唐西域記》,給當時的印度留下極其翔實的記載,至今被印度學者和全世界學者視為稀世珍寶。在印度人民中,一直到今天,玄奘這名字幾乎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我們在印度到處都聽到有人提到他。在中國,偉大的文學家魯迅在他的《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這篇文章中,列舉了埋頭苦幹的人,拚命硬幹的人,為民請命的人,捨身求法的人,明白地說這些人都是「中國的脊樑」。他雖然沒有提到玄奘的名字,但在「捨身求法的人」中顯然有玄奘在。我們同魯迅一樣,對宗教並不欣賞,也不宣揚,但玄奘卻不僅僅是一個宗教家。對於這樣一位高僧,我平常也是非常崇敬的。今天來到印度,來到了他長期學習生活過的地方,回想到他不是很自然的嗎?他的影子不肯離開我們不也是很容易理解的嗎?我們撫今追昔,把當時印度人民對待玄奘的情況,同今天印度人民熱情款待我們的情況聯想起來,對比起來,看到了中印友誼的源遠流長;看到這友誼還會長期存在下去,發展下去,我們心裡就會熱乎乎的,不也是很自然的嗎?我們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那爛陀。回望那些廢墟又陡然化成了崇樓峻閣,畫棟雕樑,在我們眼裡閃出異樣的光芒。    
    我們從巴特那乘坐印度空軍的飛機,飛到菩提迦耶,在一個小小的比較簡陋的飛機場上降落,好像沒用了多長時間。    
    這裡是佛教史上最著名的聖跡。根據古代佛典的記載,釋迦牟尼看破紅塵出家以後,曾到處遊行,尋求大道。碰了許多釘子,曾一度修過苦行,餓得眼看就要活不了了,於是決定改弦更張,喝了一個村女獻給他的粥,身體和精神都恢復了一下。最後來到菩提迦耶這個地方,坐在菩提樹下,發下宏願大誓:如果不成正道,就決不離開這個地方。    
    這個故事究竟可靠到什麼程度,今天的佛教學者哪一個也不敢確說。究竟有沒有一個釋迦牟尼?釋迦牟尼是否真到這裡來過呢?這些問題學者們都提起過。我們來到這裡參觀訪問,對這些傳說都只能姑妄言之姑妄聽之。聽一聽的話,也會覺得很好玩,很有趣,也可以為之解頤。至於追根究底去研究,那是專家學者的事,我們眼前沒有那個餘裕,沒有那個興趣。就讓這個地方塗上一些神話的虹彩,又何嘗不可呢?眼前的青山、綠水、竹籬、茅舍,比那些宗教祖師爺對我更有內容,更有吸引力。


第五部分季羨林:佛教聖跡巡禮(3)

    同在那爛陀寺一樣,法顯、玄奘和義淨等等著名的中國和尚都是到這裡來過的。他們留下的記載都很生動、翔實,又很有趣。當然他們都是虔誠的佛教信徒,對這一切神話,他們都是堅信不疑的。我們沒有也不可能有那種堅定的信仰。我們只是踏在印度土地上,想看一看印度土地上的一切現實情況,瞭解一下印度人民的生活情況,如此而已。對於菩提迦耶,我們也不例外。    
    我們於是就到處遊逛,到處參觀。現在回想起來,這裡的寶塔、寺廟,好像是非常多。詳細的情景,現在已經無從回憶起。在我的記憶中,只是橫七豎八地矗立著一些巍峨古老的殿堂,大大小小的寶塔,個個都是古色斑斕,說明了它們已久歷春秋。其中最突出的一座,就是緊靠金剛座的大塔。我已經不記得有關這座大塔的神話傳說,我也不太關心那些東西,我只覺得這座塔非常古樸可愛而已。    
    緊靠這大塔的後牆,就是那棵聞名世界的菩提樹。玄奘《大唐西域記》第八卷說:    
    金剛座上菩提樹者,即畢缽羅之樹也。昔佛在世,高數百尺,屢經殘伐,猶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覺,因而謂之菩提樹焉。莖幹黃白,枝葉青翠,冬夏不凋,光鮮無變。每至如來涅槃之日,葉皆凋落,頃之復故。是日也,諸國君王,異方法俗,數千萬眾,不召而集,香水香乳,以溉以洗,於是奏音樂,列香花,燈炬繼日,競修供養。    
    今天我們看到的菩提樹大概也只高四五丈,同玄奘看到的差不多,至多不過有一二百年的壽命。從玄奘到現在,又已經歷了一千多年。這一棵菩提樹恐怕也已經歷了幾番的「屢經殘伐」了。不過玄奘描繪的「莖幹黃白,枝葉青翠,冬夏不凋,光鮮無變」,今天依然如故。在虔誠的佛教徒眼中,這是一棵神樹。他們一定會肅然起敬,說不定還要跪下,大磕其頭。然而在我眼中,它只不過是一棵枝葉青翠、葉子肥綠的樹,覺得它非常可喜可愛而已。    
    樹下就是那有名的金剛座。據佛典上說,這個地方「賢劫初成,與土地俱起,據三千大千之中,下極金輪,上齊地際,金剛所成」,世界動搖,獨此地不動,簡直說得神乎其神。前幾年,唐山地震,波及北京,我腦海裡曾有過一閃念:現在如果坐在金剛座上,該多麼美呀!這當然只是開開玩笑,我們是決不會相信那神話的。    
    但是我們也有人為了紀念,在地上撿起幾片掉落下來的葉片。當時給我們駕駛飛機的一位印度空軍軍官,看到我們對樹葉這樣感興趣,出於好心,走上前去,伸手抓住一條樹枝,從上面把一串串的小樹枝條折了下來,讓我們盡情地摘取樹葉。他甚至自己摘落一些葉片,硬塞到我們手裡。我們雖然知道這棵樹的葉片是不能隨便摘取的,但是這位軍官的厚意難卻,我們也只好每個人摘取幾片,帶回國來,做—個很有意義的紀念品了。    
    同在阿旃陀和那爛陀一樣,在這裡玄奘的身影又不時浮現到我的眼前。不過在這裡,不止是玄奘一個人,還添了法顯和義淨。我彷彿看到他們穿著黃色的袈裟,跪倒在地上磕頭;我彷彿看到他們在這些寺院殿塔之間來往穿行;我彷彿看到他們向那一棵菩提樹頂禮膜拜;我彷彿看到他們從金剛座上撮起一小把泥土,小心翼翼地包了起來,準備帶回中國。我在這裡看到的玄奘似乎同別處不同:他在這裡特別虔誠,特別嚴肅,特別忙碌,特別精進。我小時候閱讀《西遊記》時已經熟悉了玄奘。當然那是小說家言,不能全信的。現在到了印度,到了菩提迦耶,我對中國這一位捨身求法的高僧,心裡不禁油然湧起了無限的敬意。對於增進中印兩國人民的友誼,他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在中國人民心目中,在印度人民心目中,他實際上變成了中印友誼的象徵。他將長久地活在人民的心中。    
    我眼前不但有過去人物的影子,也還有當前的現實人物。正當我們在參觀的時候,好像從地裡鑽出來—樣,突然從遠處跑來了—個年老的中國婦女,看樣子已經有七十多歲了,她沒有削髮,卻自稱是個尼姑。她自己說是湖北人,前清時候來到印度。詳細的過程我沒有聽清楚,也沒聽清楚她住在什麼地方。總之是,她來到了菩提迦耶,朝佛拜祖,在這裡帶髮修行。印度的農民供給她食用之需,待她非常好。看樣子她也不懂多少經文,好像連字——不管是中國字還是印度字,也不認識。她纏著小腳,走路一瘸一拐地,卻飛也似的衝著我們跑過來,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恐怕她已經好久沒有看到祖國來的人了。今天忽然聽說祖國人來,她就不顧一切,拚命跑了過來。她劈頭第一句話就是:「老爺們的行李下在哪個店裡?」我乍聽之下,不禁心裡一抖:她「不知秦漢,無論魏晉」。我們同她之間的距離已經大到無法想像的程度了,我們好像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紀的人物了。她對祖國的感情,對祖國來的親人的感情看樣子是非常濃厚的,但是她無法表達。我們對她這樣—個桃花源中的人物,也充滿了同情。在離開祖國萬里之外的異域看到這樣一個人物,心裡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有。我們又是吃驚,又是憐憫,又是同情,又是高興,但是我們也無法表達。我腦海中翻騰出許許多多的問題:在現在這個世界上,怎麼還能有這樣的人物呢?在過去漫長的四五十年中,她的生活是怎樣過的呀!她不懂印度話,同印度人民怎樣往來呀?她是住在茅庵裡,還是大樹上呀!她吃飯穿衣是怎樣得來的呀?她形單影孤,心裡想些什麼呀?西天佛祖真能給她以安慰嗎?如果我們現在告訴她祖國的情況,她能夠理解嗎?如此等等,一系列的問號湧上心頭。面對著這樣一個誠愨樸實又似乎有點癡呆的老年婦女,我們簡直不知說些什麼好,簡直是手足無措。我們惟一的辦法就是給她一些盧比,期望她的餘年過得更好一點,此外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在她那一方面,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伸手接過我們給的錢,又激動,又吃驚,又高興,又悲哀,眼睛裡湧出了淚水,說話聲音也有些顫抖了。當我們的汽車開動時,她拖著那一雙小腳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們車後緊跑了一陣。我們從汽車的後窗裡看到她的身影,眼睛裡也不禁濕潤起來……    
    佛教聖地遍佈印度各地,我無法一一回憶。況且事情已經隔了將近三十年,我努力把我的回憶來攪動,目前也只能攪動出這麼多來。其餘零零碎碎的回憶還多得很,讓它們暫且保留在我的記憶中吧!


第五部分費孝通:雞足朝山記(節選1)

    費孝通    
    靈鷲花底    
    以前我常常笑那些手執「指南」、僱用「嚮導」的旅行者,遊玩也得講內行,講道地,實在太煞風景。藝術得創造,良辰美景須得之偶然。我這次上雞足山之前仍抱著原來的作風,並沒有特別去打聽過為什麼這座山不叫鴨腳、鵝掌,而叫雞足。我雖聽說這是個佛教聖地,可是也不願去追究什麼和尚開山起廟,什麼宗派去那裡築台講經。    
    事情卻有不太能如願的時候。那晚到了金頂沒有被褥,烤火待旦,覺得太無聊了,桌上有一本《雞山志》,為了要消磨些時間,結果卻在無意中違反了平素隨興玩景的主張,在第二天開始遊山之前,看了這一部類似指南的書。這部志書編得極壞,至於什麼人編的和什麼時候出版的我全沒有注意,更不值得記著。零零散散,無頭無緒的一篇亂賬,可是卻有一點好處,因為編者並不自充科學家,所以很多常識所不能相信的神話,他也認真地記了下來,這很可滿足我消夜之用。    
    依這本志書說:雞足山之成為佛教聖地由來已久。釋迦的大弟子迦葉在山上守佛衣俟彌勒,後來就在山上修成正果。在時間上說相當於中土的周代,這山還屬於當時所謂的西域。這個歷史,信不信由你。可是一座名山沒有一段動人的傳說,自然有如一個顯官沒有聖人做祖宗一般,未免自覺難以坐得穩。說實話,雞足山並沒有特別宏偉的奇景。正如地理學家張公當我決定要加入這次旅行時所說,你可別抱著太大的希望,雞山所有的絕壁懸崖,如果搬到了江南,自可稱霸一方,壓倒虎丘;但是在這個山國裡實在算不得什麼,何況洱西蒼山,這樣的逼得近,玉龍雪山又遙遙在望,曾經滄海難為水,雞山在風景上哪處不是日光中的爝火。可是正因為它沒有自然的特長,所以不能不借助於不太有稽的神話以自高於群山了。而且居然因為有這個神話能盛極一時,招致許多西番信徒,與峨眉並峙於西南。    
    我本性是不近於考據的,而且為了成全雞山,還是不必費事去羅列一些太平常的歷史知識。一個人不論他自己怎樣下流,不去認賊作父,而還願意做聖賢的子孫,至少也表示他還有為善之心;否則為什麼他一定要和一個大家崇拜的人過不去,用自己的惡行來褻瀆自己拉上的祖宗,被人罵一聲不肖之外也得不到什麼光榮呢?對於這類的事,我總希望考據學家留一點情。    
    我們就慕雞足山的佛名,不遠千里,前來朝山。說起我和佛教的因緣卻結得很早,還在我的童年。我祖母死後曾經有一個和尚天天在靈帳前護燈,打木魚,唸經。我對他印象很好,也很深。因為當我一個人在靈堂裡時,他常常停了木魚哄著我玩,日子久了,很親熱。這時我還不過十歲。在我看來他很像是一個普通人,一樣的愛孩子,也一樣貪吃,所以我也把他當做普通可以親近的人。除了他那身衣服有些不討我喜歡外,我不覺得他有什麼別緻之處。我的頭當時不也是剃得和他一樣光而發亮的麼?也許正因為這個和尚太近人,給我的印象太平凡,以致佛教也就引不起我的好奇心。至今我對於這門宗教和哲學還是一無所知。迦葉、阿難、彌勒等名字對我也十分生疏。    
    我所知道的佛教故事不多,可是有一段卻常常記得,這就是靈山會上,拈花一笑的事。我所以記得這段故事的原因是我的口才太差,有些時候,自己有著滿懷衷情,吶吶不能出口,即使出口了,自己也覺得所說的決非原意,人家誤解了我,更是面紅口拙。為了我自己口才的差勁,於是懷疑了語言本身的能力,心傳之說當然正中下懷了。我又是一個做事求急功、沒有耐性的人。要我日積月累地下水磨工夫,實在不敢嘗試,有此頓悟之說,我才敢放心做學問。當人家罵我不努力,又不會說話時,我就用這拈花故事自解自嘲。可是這故事主角的名字我卻一向沒有深究,直到讀了《雞山志》才知道就是傳說在雞山成佛的迦葉。我既愛這段故事,於是對於雞山也因此多了一分情意。    
    那晚坐到更深人靜的時候,也許是因為人太累,倦眼惺忪,神魂恍惚,四周皆寂,有無合一;似乎看見一動難靜的自己,向一個無底的極限疾逝。多傻?我忽然笑了。誰在笑?動的還在動,這樣的認真,有的是汗和淚,哪裡來了這個笑?笑的是我,則我不在動,又何處有可笑的呢?——窗外風聲把我吹醒,打了一個寒噤。朋友們躺著的在打呼,烤火的在打盹。我輕輕地推門出去,一個槍上插著刺刀的兵,直直地站在星光下,旁邊是那矗立的方塔。哪個高,哪個低?哪個久,哪個暫?……我大約還沒有完全醒。一天的辛勞已弄糊塗了這個自以為很可靠的腦子。    
    做和尚吧!突然來了這個怪想。我雖則很想念祖母靈前那個護燈的和尚,可又不願做他。他愛孩子,而自己不能有孩子。那多苦?真的高僧不會是這樣的吧?他應該是輕得如一陣清煙,遨遊天地,無往有阻。這套世俗的情慾,一絲都系不住他。無憂亦無愁,更無所缺,一切皆足。我要做和尚就得這樣。雞山聖地,靈鷲花底,大概一定有這種我所想做的和尚吧。我這樣想,也這樣希望。    
    金頂的老和尚那天晚上我們已經會過,真是個可憐老菩薩,愁眉苦臉,既怕打又怕吊,見了我們恨不得跪下來。他還得要我們援救,怎能望他超度我們?    
    第二天,我們從金頂下山,不久就到了一個寺,寺名我已忘記,寺前有一個枯枝紮成的佛棚,供著一座瓷佛,一個和尚在那裡打木魚,一個和尚在那裡招攬過路的香客,使我想起了天橋的雜耍和北平街上用軍樂隊前導穿著黑制服的女救世軍。這寺裡會有高僧麼?我不敢進去了,怕裡面還有更能吸引香客的玩意。我既沒有帶著充足的香火錢,還是免得使人失望為是。於是我藉故在路旁一棵大樹旁坐了下去,等朋友們在這寺裡游了一陣出來才—同再向前。他們沒有提起這廟裡的情形,我也沒有問他們。    
    我記不清走了多少寺,才到了山腳。這裡有個大廟。我想在這個宏麗壯大建築裡大概會有一望就能使人放下屠刀的高僧了。一到寺門前但見紅綠標語貼滿了一牆,標語上寫著最時髦的句子,是用來歡迎我們這旅隊中的那一半人物的。我忽然想起別人曾說過慧遠和尚作過一篇《沙門不敬王者論》。現在這世界顯然不同了,這點苦衷我自然能領會。    
    一路的標語,迎我們到當晚要留宿的一座廟裡。當我們還沒有到山門時,半路上就有一個小和尚雙手持著一張名片在等我們,引導我們繞過黃牆。一大隊穿黃的和穿黑的和尚站著一上一下地打躬,動作敏捷,態度誠懇,加上打鼓鳴鐘,熱烘烘的,我疑心自己誤入了修羅道場。誤會的自然是我自己,這副來路能希望得到些其他的什麼呢?    
    和老和尚坐定,攀談起來,知道是我江蘇同鄉。他的談吐確是文雅,不失一山的領袖。他轉轉彎彎地有能力使聽者知道他的伯父是清末某一位有名大臣的幕僚,家裡還有很大的地產,子女俱全,但是這些並不和他的出門相左,說來全無矛盾。他還盼望在未死之前可以和他多年未見面的姐姐見一面,言下頗使我們這一輩飄泊的遊子們歸思難收。我相當喜歡他,因為他和我幼年所遇到的那位護燈和尚,在某一方面似乎很相像。可是我卻不很明白,他既然惦記家鄉和家人,為什麼不回家去種種田呢?後來才知道這廟裡不但有田,而且還有一個銅礦。他說很想把那個銅礦經營一下,可以增加物資,以利抗戰。想不到雞山的和尚首領還是一個富於愛國心的企業家。這個廟的確辦得很整齊,小和尚們也乾淨體面,而且還有一個藏經樓,樓上有—部《龍藏》,保存得好好的,可是不知道是否和我們大學裡的圖書館一般,為了安全裝箱疏散,藏書的目的是在保存古物。    
    佛教聖地的雞山有的是和尚,可是會過了肯和我們會面的之後,我卻很安心地做個凡夫俗子了。人總是人,不論他穿著什麼式樣的衣服,頭髮是曲的,還是直的,甚至剃光的,世界也總是這樣的世界,不論在幾千尺高山上,在多少寺院名勝所擁托的深處,或是在霓虹燈照耀的市街。我可以回家了,幻想只是幻想。    
    過了一夜,又跨上了那匹古宗馬走出雞山;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路上成七絕一首。「入山覓度了無垠,名寺空存十丈身。靈鷲花底眾僧在,帳前我憶護燈人。」


第五部分費孝通:雞足朝山記(節選2)

    長命雞    
    我們從短牆的缺口,繞進了山腳的一個寺院,後殿的工程還沒有完畢,規模相當大,嚮導和我們說:「這是雞山最大的寺院,名稱石鍾寺。」我從山巔一直下來,對這佛教聖地多少已有一點失望,大概塵緣未絕,入度無因了。我抱著最後的一點奢望,進入石鍾寺。一轉身,到了正殿:兩廂深綠的油漆,那門秀麗惹眼,儘管小門額上寫著「色即是空」,也禁不住有一些不該在這地方發生的身入繡閣之感。正殿旁放著一張半桌,桌上是一本功德簿。前殿供著一行長生祿位,下面有不少名將的勳爵。山門上還懸著木刻對聯,和兩塊在衙門前常見的藍底白字的招牌,有一塊好像是寫著什麼佛學研究會籌備處一類的字樣。我嚥了一口氣,離開了這雞足山最大的名剎。    
    離寺不遠,有一個老嫗靠著竹編的雞籠在休息。在山上吃了一天齋,籠中肥大的雄雞,特別引起了我的注意。豈是這綠綺園裡研究佛學的善男信女們還有此珍品可享?我用著一點好奇的語調問道:「這是送給老和尚的麼?」虔誠的老嫗卻很嚴肅地回答說:「這是長命雞。」自愧和自疚使我很窘,我過分褻瀆了聖地。    
    「這是鄉下人許下的願,他們將要把這只雄雞在山巔上放生,所以叫做長命雞。」這是嚮導給我補充的解釋。    
    長命雞!它正是對我誤解佛教的諷刺。    
    多年前,我念過JackLondon寫的《野性的呼聲》。在這本小說中,作者描寫一隻都會裡被人餵養來陪伴散步的家犬,怎樣被竊,送到阿拉斯加去拖雪橇;後來又怎樣在荒僻的雪地深林中聽到了狼嚎,喚醒了它的野性;怎樣在它內心發生著對於主人感情上的愛戀和對於狼群血統上的聯繫兩者之間的矛盾;最後怎樣回復了野性,在這北方的荒原傳下了新的狼種。    
    這時我正寄居於泰晤士河畔的下棲區,每當黃昏時節。常常一個人要在河邊漫步。遠遠地,隔著沉沉暮靄,望見那車馬如流的倫敦橋。蒼老的稜角疲乏地射入異鄉做客的心上,引起了我一陣陣的惶惑。都會的沉重壓著每個慌亂緊張的市民,熱鬧中的寂寞,人群中的孤獨。人好像被水沖斷了根,浮萍似的飄著,一個是一個,中間缺了鏈。今天那樣的擠得緊,明天在天南地北,連名字也不肯低低地喚一聲。沒有了恩怨,還有什麼道義,文化積成了累。看看自己正在向無底的深淵中沒頭沒腦死勁地下沉,怎能不心慌?我盼望著野性的呼聲。    
    若是我敢於分析自己對於雞山所生的那種不滿之感,不難找到在心底原是存著那一點對現代文化的畏懼,多少在想逃避。拖了這幾年的雪橇,自以為已嘗過了工作的鞭子,苛刻的報酬,深刻裡,雙耳在轉動,哪裡有我的野性在呼喚?也許,我這樣自己和自己很秘密地說,在深山名寺裡,人間的煩惱會失去它的威力,淡樸到沒有了名利,自可不必在人前裝點姿態,反正已不在台前,何須再顧及觀眾的喝彩。不去文化,人性難絕。拈花微笑,豈不就在此諦。我這一點愚妄被這老嫗的長命雞一聲啼醒。    
    在山巔上,開了籠門,讓高冠華羽的金雞,返還自然,當是一片婆心。從此不仰人鼻息,待人割宰了。可是我從山上跑了這兩天,並沒有看見有長命雞在野草裡傲然獨步。我也沒有聽人說起這山之所以名雞是因為有特產雞種。金頂坐夜之際,遠處傳來的只是狼嚎。在這自然秩序裡似乎很難為那既不能高飛,又不能遠走的家雞找個生存的機會。籠內的家雞即使聽到了野性的呼聲,這呼聲,其實也不過是毀滅的引誘,它若祖若宗的順命寄生已注定了不餵人即喂狼的運動,其間即可選擇,這選擇對於雞並不致有太大的差別。    
    長命雞長命雞!人家儘管給你這樣的美名,你自己該明白,名目改變不了你殘酷的定命,我很想可憐你,你付了這樣大的代價來維持你被宰割前的一段生命,可是我轉念,我該可憐的豈只是你呢?    
    想做JackLondon家犬的妄念,我頓時消滅了,因為我在長命雞前發現了自己。我很慚愧地想起從金頂下山一路的驕傲,我無憑無據蔑視了所遇的佛徒,除非我們能證明喂狼的價值大於餵人,我們從什麼立場能說綠漆的圍廊,功德的賬簿,英雄的崇拜,不該成為名寺的特徵呢?從此我就很安心地能欣賞金剛柵上紅綠的標語了。第二天我還在石鍾寺吃了一頓齋,不但細細地嘗著每一碟可口的素菜,而且那肥胖矮小的主持對我們慇勤的招待,也特別親切有味。    
    既做了雞,即使有慈悲想送你回原野,也不會長命的罷?


第五部分張中行:廣化寺

    張中行    
    廣化寺是北京北城鼓樓以西一個規模相當大的佛寺,寺前(南面)有守門雙石獅和紅色大照壁,如果沒有這個照壁,就正好面對後海。照壁之外是空地,有兩層樓高的土丘,土丘之東有兩個水池。如果借周圍景色來吹噓,說是城市山林也不能算妄語。寺的規制是完全依照傳統:前有山門、彌勒殿,中有大雄寶殿,後面是樓,兩層,下是禪堂,上是藏經閣;還有東西旁院,西院住人,東院存物。    
    三十年代後期,由於偶然的機會,我遷到寺的西鄰李家院內。這李家佔據寺的西南一角,我住後院,房後就是寺的方丈院。北京有個迷信,是寧住廟前,不住廟後,寧住廟左,不住廟右。我住的是廟右,所以曾有好心的長者指出我卜居的失計。其時我已經受了西學的沾染,就不以為意,還是住下來。因為成了近鄰,對於寺的身世就頗有興趣。查志書,寺的家世並沒有多少顯赫的,只說有明朝崇禎皇帝賜曹化淳的御筆草書碑,可是我沒見過。可見的是清朝末年一些痕跡。據說寺的大施主是恭親王奕斤,他每天下朝,總是先到廣化寺休息。這大概是真的,有不少蛛絲馬跡可證。寺有十頃香火地在北京和通縣之間,自己僱人耕種,寺靠這個支撐門面,僧人靠這個吃飽肚子,這樣多的土地,推想必是超級人物施捨的。大雄寶殿裡有個紫檀雕的供桌,大而精緻,殿東偏有今青花瓷魚缸,也是大而精緻,據說都是恭王府中物。直到四十年代,奕斤的孫子溥心畬,其時已是名畫家,還常常到寺裡來消夏,所以寺裡僧人幾乎人人有溥的贈畫。再有清末民初,寺還是北京圖書館的發祥地,其時名京師圖書館,館長是名目錄學家繆荃孫,讀者更不乏知名之士,其中之一是魯迅先生。    
    我結鄰的時期,圖書館已經遷走三十年以上,僅存的書香是藏經閣上的經版和散見於各室的佛經。這同我家的生活簡直是水米無干。有干係的是每天清晨和尚上殿的唸經聲,不知怎的,總使我想到世間和出世間。孩子們睡得沉,聽不見梵唄聲,他們最感興趣的是一年一度舊七月十五日的盂蘭盆會,寺門口放著紙糊的大船,法事之後要燒,煙火衝上半天,很好看。其次是冬天,有的年頭在寺裡開粥廠,排隊領一碗稠粥,不要錢,孩子們覺得很好玩。    
    四十年代中期,一個朋友趙君遷到寺內東院住。他同寺的住持有交誼,因而經過介紹、交往,我同寺裡的許多人就漸漸熟起來。大小和尚認識不少。說到所得,很遺憾,即使有,也是偏於消極方面的。比如我寫過一篇小文章,談出世,分析的結果是,以逆人情為順教義,即使並非絕對荒誕,也總是非一般人所能做到。坐而能言,起而不能行,作為人生之道,其價值就微乎其微了。這樣的認識,或說感觸,一部分就是來自與出家人的交往。不過,依古訓,我們也不當厚責於人,證涅槃高不可及,可以降而求其次,出了家,真能夠信受奉行的也未嘗不可傳。這方面,有三位似乎可以說一說。    
    一是方丈玉山,河南人,因為樸實而當了住持,即所謂一寺之主。他文化程度不高,不要說法相,就是寺裡標榜的臨濟宗,恐怕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信,無理由地相信依清規做就是好。寺很富,內有很高明的廚師,據說其中之一是來自御膳房,外出有人力車和馬車。可是他向來不坐車,遠近都是步行。吃齋,寺裡有規定:除初一、十五改善,吃白面麵條以外,平時都是玉米面窩頭。他隨著小和尚吃,不特殊。上殿唸經也是這樣,從來不貪睡缺席。因為他這樣規規矩矩,解放以後受到優待,分配他到東郊某工廠工作。有一次我遇見他,問他在廠裡做什麼。他說餵豬,接著立刻說明:「我覺得這也沒有什麼,反正我不殺生,不吃肉。」後來,他年歲漸大,廠裡照顧他,讓他值夜班。有一天早晨,我見他從廠裡回來,問他為什麼不在廠裡就近休息,他說:「出家人只能在寺裡睡,這是清規,決不能犯。」文化大革命開始以後,我沒有再看見他。七十年代中期聽一個舊鄰人說,他因為患什麼病,死在寺裡。    
    另一位是了塵,東北人,我四十年代認識他,他已經近七十歲。人瘦小,和善。我曾問他的經歷,他說是刻木板的工人,因為覺得奔波勞碌沒意思,所以出了家。他安靜,不大說話,我看他那凝重慈祥的目光,總覺得他在想:「我雖然已經覺悟,卻原諒你們的迷惑。」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正是《高僧傳》裡的人物。大概是五十年代初期,他離開這個寺,推想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還有一位是修明,俗姓賈,北京人,經歷與前兩位大異。他既在國內上了大學,又到法國上了大學。據說是因為某事大失意,患了難愈之症,萬念俱灰而出了家。我同他交往不少,可是這樣會勾起煩惱的經歷不便問,因而對於他和佛理的關係究竟密切到什麼程度,也就始終不清楚。他信,是古代尾生性質的呢,還是今人弘一性質的呢?不過我覺得,不管是哪種信,信行一致總是難得的。    
    一九六六年秋季,我眼看這個寺遭了浩劫,某學校的紅衛兵進駐一個月左右,塑像全部砸毀,門外堆成土山。其後不久,我離開這住了三十餘年的舊居。是十年之後,有一天我從寺前走過,發現山門還在,只是守門的兩個大石獅子無影無蹤了。


第五部分林非:兩晤盧捨那大佛

    林非    
    好幾年前,我曾漫遊過洛陽的龍門石窟,沿著挺立的峭巖,挨個兒地尋覓著大大小小的洞穴,仔仔細細地打量那些豐腴或清的雕像,不能不生出一陣陣失望的情緒來。    
    從幾千里外趕來,一路上風塵僕僕,十分勞累,就是想要鑒賞這聞名已久的佛像,好了卻平生的夙願,哪裡會知道瞅見的這些臉兒,卻都顯得平平常常、庸庸碌碌,找不到多少令人神往的表情。    
    我早就翻閱過不少有關的資料,知道這赫赫有名的龍門石窟,遠在一千五百年前已經開始建造鐫刻,在宗教史和雕塑史上都有著無限珍貴的價值,然而我既不是美術史家,也不是宗教學家,我只想領略山川勝景的雄壯或俊秀和觀摩古往今來的藝術作品究竟美在何處,好用它來鼓舞和充實自己的生命。如果瞧見的古老雕像,哪怕它已經穿越了幾千年的時間,卻只是顯出一副僵死或模糊的面容,而並無絲毫美感的話,我也會覺得索然無味,惆悵萬分。    
    真是的,歷史如果是乾枯和貧瘠的,而不是蓬勃和豐盈的,那麼不管它如何的悠久和綿長,它的價值也就會大大地打了折扣。    
    我正是懷著這種懊喪的情緒,跨出了沒精打采的步伐,登上一座通往山頂的石梯,氣喘吁吁地往高處攀去。我的視線剛接觸到一大片整齊的平台,猛地抬起頭來,就瞧見陡直的巖壁底下,端莊地坐著一尊光彩照人的雕像,在緊緊纏住頭顱的髮髻下邊,這副異常豐滿和秀美的臉龐,透出一股堂堂正正的英氣;在彎彎的娥眉下邊,這一雙含情脈脈的大眼,似乎向受盡苦難的人們傾訴著衷情,悄悄地撫慰著他們痛楚的心靈;而在端正和挺拔的鼻翼下邊,微微地翹著嘴角,雙唇卻默默地抿住了,似乎在關切地傾聽著人們的答話。     
    我的精神頓時就振作起來,像一陣陣奔騰呼嘯的波濤,激烈地衝撞著自己的心弦。我曾瞧見過多少雕像,這肯定是最完美的一座。儘管盧捨那大佛這個名字,似乎顯得有點兒陌生,這五丈多高的魁偉身軀,也好像是過於龐大了。然而這莊嚴卻又溫柔的面容,這寬宏而又睿智的神情,對於我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曾在多少回的夢幻和想像中間瞧見過。這座冠以佛名的雕像,其實是在盡情地謳歌著人的完美與善良。這裡沒有絲毫神秘的宗教氣息,也並不被當作神來頂禮膜拜,如果這樣的話就不值得珍貴了,如果這樣的話就會引起人們出自內心的憎惡,因為那些威風凜凜和居高臨下的偶像,總是肆意地擺佈芸芸眾生跪在地下崇拜自己,鼓吹人們盲目地服從自己,於是這無限膨脹的權力意志,一定會造成人世間的災禍。    
    我默默地瞧著這首次晤面卻又似乎見過多少回的朋友,從心中萌生出一種相見恨晚的感歎。這深沉而又和藹的稟賦,雍容而又博大的氣度,始終在吸引著我的眼睛,震撼著我的心弦,讓我於頃刻間回憶著畢生中全部美好的經歷,想起了父母和妻子兒女繾綣的深情,師長和親友誠摯的關注。多少人間的溫馨,在這兒獲得了又一回重新的感受。    
    從洛陽回來以後,我常常會想起盧捨那大佛,有時在深夜裡伏案寫作,抬頭張望著牆壁上描繪的多少花卉裡面,分明瞧見了它朦朧的影子,還在跟我訴說著無窮無盡的話語,依舊十分關懷地提醒著我,要永遠投身於寥廓的世界中間,不懈地去尋找美好的境界。    
    正因為在心裡老是飄蕩著盧捨那大佛的身影,這一回去鄭州開會時,我又興沖沖地跟隨著朋友們前往洛陽,剛穿過龍門石窟外面的牌坊,就急忙奔往奉先寺。我又瞧見了這儀態萬方的神情,又瞧見了這像一汪秋水般注視著我的雙眼。莊嚴得凜然不可侵犯,卻又寬容得不屑去計較世俗的爭吵;英勇得不會向任何人屈服,卻又大度得不會向任何人施加壓力。好一副泱泱大國的氣概,這絕對不是喬裝打扮出來,而是融會於渾身的氣質,在茫然不覺中揮發了出來。    
    我曾雲遊過多少天南地北的大小廟宇,常常從大殿裡佛像兩側的對聯中,瞧見過「容天下難容之事」這樣的字眼,然而那些佛像鐫刻得著實太拙劣了,只能依稀看到張口微笑的相貌,哪裡有盧捨那大佛這樣洋洋灑灑的千種風情。    
    藝術的錘煉真是萬分艱難,美的創造確乎是談何容易的事情。在我觀摩過的多少古代雕塑中間,能夠長久地打動自己,始終藏在心中的,仔細地回想和咀嚼起來,也就是面前的這尊盧捨那大佛了。我一會兒走到它左側凝眸張望,一會兒又走到它右側默默思忖,我真欽佩一千多年前那些無名的唐代工匠,怎麼能夠塑造出這樣令人讚歎和陶醉的石像?這真是高唱出了一曲人的凱歌,人確實應該活得更莊重、更溫柔、更開闊、更寬容、更博大才好。    
    人們的精神世界應該獲得昇華,這或許跟美的創造同樣艱難,卻必須孜孜不倦,全力以赴,因為在人生中最重大的奮鬥目標,本來就是不斷地完善和提高自己。


第五部分馮驥才:游佛光寺

    馮驥才    
    辛巳深秋,應邀赴晉中考察民居保護,奔忙一陣後,主人表達盛情,說要請我們北上去往五台山一遊。我說五台山寺廟一百二十座,先看哪一座?我這話裡自然是含著心中的一種期待。    
    主人如在我心中,笑著說:「先看佛光寺。」此語使我直叫出好來。好叫出聲,乃是心聲。    
    當然,這一切都根於梁思成和林徽因那個中國文化史上聞名而神奇的故事。1936年他們先是在敦煌61號石窟的唐代壁畫《五台山圖》上,發現了這座古樸優美的寺廟;轉年他們來五台山考察時,在五台縣以北的深山幽谷中竟然發現佛光寺還倖存世上。於是,這座被忘卻了千年的罕世奇珍一時驚動了世界。    
    那麼,我們就要去這佛光寺嗎?仰頭就能看到唐人寧遇公寫在東大殿頂樑上那一行珍貴的墨書題記?還有梁思成他們用照像機留下的那些迷人的畫面?可是忽又想,如今旅遊日盛,佛光寺也會變得花花綠綠吧。    
    車子穿過太原,經新城、陽曲一直向北,至忻州而西。過定襄、河邊、五台,窗外景物的現代氣息漸漸淡化。然而車子縱入山路,道路隨山曲轉,路面多是碎石,車子顛簸如船。透過車輪捲起的黃土,卻見山野入秋,莊稼割過,靜謐中含著一些寂寞,只有陽光在切割過的根茬上爍爍閃亮。偶見人跡,大都是荒村野店。時而會有一座小小的孤廟從車窗上一閃而過。這種廟全都是一道褪了色的朱牆,裡邊只一道殿,一兩株古松昂然多姿伸展出來。這些都是早已沒了僧人的野廟吧!原先廟中的老僧呢?無人能知能答。只有一些僧人的墓塔零星散落在山野間,有的立在山坡,面對陽光,依舊有些神氣;有的半埋草叢間,沉默不語,幾乎消沒於歷史。這些墓塔有石有磚,大都殘破,帶著漫長而無情的歲月的氣息。塔的形制,無一雷同。有的形似經幢,有的狀如葫蘆,有的如一間幽閉的石室。它們的樣子都是塔內僧人各自的性格象徵麼?每個塔內一定都埋藏著永遠緘默的神秘又孤獨的故事吧。    
    這時,我已是在時光隧道中穿行了。    
    恍恍惚惚間,我的車子變成了梁思成和林徽因所坐的馬車。好像閻錫山還派了一小隊士兵護著他們。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他們長途跋涉來到這裡為了什麼?當時他們在這路上,對佛光寺還是一無所知呢!    
    車子一停,我的眼睛忽然一亮。一尊硃砂顏色的古廟就在眼前。佛光寺!它優雅、蒼勁、渾樸、高逸,像一位尊貴的老者,站在山坳間的高崗上含著笑意迎候著我。背面是重巒疊嶂,危崖巨石,長草大木。使我感到特別慶幸的是,這裡的道路艱辛,來一趟十分不易。今日旅者多好遊玩,不知訪古與品古,佛光寺地處南台之外,沒有人肯辛辛苦苦跑到這裡來。而且,此處又屬文保單位,不是宗教場所,沒有香火,香客不至。所能買到的一種介紹性的小書,還都是80年代初出版的。於是,它就與當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初到這裡時所見的情景全然一樣了。    
    我感覺自己就像梁思成先生那樣踏入寺門。站在寥闊而清淨的院中,一抬頭,我實實在在感受到梁林二位當時的震驚!    
    東大殿遠遠建在高台之上。不必去品鑒它這舉折平緩而舒展的屋頂、翼出的單簷、雄碩的拱架、闊大的體量,我想,單憑這雍容放達的氣度,梁思成必定一眼就看出這是千年之前唐人的傑作!    
    殿門前,左右並立著兩株參天的古松,不就像唐人塑造的天王力士把守門前?若要走進殿門,輒必穿松而過。除去佛光寺,哪裡的寺廟會有這樣奇觀?虯枝龍干,劍拔弩張,力士一般的英武剛雄。繁茂的松葉鮮碧如洗,生機蓬勃,哪裡的千年古松依然這樣正當盛年?    
    哎,林徽因曾經站在這殿前拍過一張照片吧。好像她還在殿內菩薩和供養人寧遇公的塑像前也拍過一些照片呢!這些塑像雖然經過清代翻新的彩繪,但那形體、神態、形制、氣息,以及髮冠、服飾和面孔,一望而知,仍是唐風。且看佛前那幾尊供養菩薩的姿態,不是惟唐代才特有的「胡跪」?至於殿內一塊簷板上的壁畫,簡直就像從敦煌某一個唐人的洞窟搬來的。尤其畫上翱翔的飛天,一準是大唐畫工所為。那麼,在大殿梁架上找不到寺廟建造紀年的林徽因,為什麼還不肯善罷甘休?直到她在院中的經幢上切切實實地找到「大中十一年十日建造」這幾個字,懸在心中的石頭才算落地?    
    我忽然記起一本書記載著林徽因為了尋找這大殿的建寺題記,徒手爬上極高的梁架。她在漆黑的頂棚裡,發現一個十分可怕的景象,上千隻蝙蝠懸掛在上邊!待她爬下來後,身上奇癢難忍,竟有許多臭蟲。原來這些臭蟲都是蝙蝠的寄生蟲。    
    我還在一張照片上看到纖弱的林徽因登高弄險,站在院中一丈多高的經幢上,她正在丈量經幢的高度。    
    於是,面對著佛光寺,我很感動。正是梁、林二位學者不懼艱辛的學術探求和確鑿無疑的考古發現,才使得這座千年寶剎從歷史的遺忘中被解救出來。否則,在近六七十年多災多難的歷史變遷中,誰能擔保它會避免不幸!    
    中華之文物,僥倖逃過千年的,卻大多逃不過這近百年。    
    於是,學者迷人的魅力與寶剎的魅力融為一體。那美好感覺如同身在春天,說不好來自明媚的春日,還是一如芬芳地親吻於面頰的春風。但覺麗日和風,享受其中。    
    臨行時,陪伴我的主人見我癡癡站著,說我被佛光寺迷住了。我笑了,卻沒說出那二位感染著我的先人的名字。因為那不是只是名字,而是一種無上的文化精神。


第五部分鐵凝:正定三日

    鐵凝    
    少年時聽父親講過正定。建國前後正定曾是培養革命知識分子的搖籃,著名的華大、建設學校校址都曾設在那裡。    
    那些身著灰布制服的學員生活、學習在一座頗具規模的教堂裡。當時教堂雖已蕭條,但兩座高入雲霄的鍾塔卻仍然矗立在院內。每逢禮拜,塔內傳來鐘聲,黑衣神父從灰制服武裝起來的學生中間目不斜視地穿插而過,少時,堂內便傳出布道聲。學生們則趁著假日,從街上買回正定人自製的一千六百舊幣一支的擠不出管的牙膏。    
    在哥特式的彩窗陪伴下,兩種信仰並存著:一種堅信人是由猿猴變化而來;一種則執拗地講述著上帝一日造光、二日造天、六日造人……    
    庭園內簇簇月季卻盛開在這個共同的天地裡。神父種植的月季,學員也在精心澆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花香,彷彿是那些月季把兩種信仰協調了起來。    
    成年之後,每逢我乘火車路過正定,望見那一帶灰黃的寬厚城牆,便立刻想到那教堂、那鐘聲和月季。    
    不知為什麼,父親講正定卻很少講那裡的其他:那壯觀的佛教建築群「九樓四塔八大寺」,那俯拾即是的民族文化古跡。    
    我認識的第一位正定人是作家賈大山。幾年前他作了縣文化局長,曾幾次約我去正定走走。我只是答應著。直到今年夏天大山正式約我,我才真的動了心,卻仍舊想著那教堂。但大山約我不是為了這些,那座「洋寺廟」的文化並未在他身上留下什麼痕跡。相反,他那忠厚與溫良、質樸與幽默並存的北方知識分子氣質,像是與這座古常山郡的民族文化緊緊聯繫著。    
    一個深秋綿綿細雨的日子,我來到正定。果然,大山陪我走進的首先就是那座始建於隋的隆興寺。    
    人所共知,隆興寺以寺裡的大佛而聞名。一座大悲閣突立在這片具有北方氣質的建築群中,那銅鑄的大佛便佇立在閣內,同滄州獅子、定州塔、趙州大石橋被譽為「河北四寶」。    
    隆興寺既是以大佛而聞名,遊人似乎也皆為那大佛而來。大佛高二十餘米,渾身攀錯著四十二臂,遊人在這個只有高度、沒有縱深的空間裡,須竭力仰視才可窺見這個大悲菩薩的全貌。而他的面容靠了這仰視的角度,則更顯出了居高臨下、悲天憫人,既威懾著人心、又疏遠著人心的氣度。他是自信的,這自信似滲透著他那四十二臂上二百一十根手指的每一根指尖。人在他那四十二條手臂的感召之下,有時雖然也感到自身一剎那的空洞,空洞到你就要拜倒在他的腳下。然而一旦壓抑感湧上心境,距離感便接踵而來。人對他還是敬而遠之的居多。這也許就是大悲菩薩自身的悲劇。    
    距大悲閣不遠是摩尼殿。在摩尼殿內,在釋迦牟尼金裝坐像的背面,泥塑的五彩懸山之中,有一軀明代成化年間塑繪的五彩倒坐觀音像。和大悲菩薩比較,她雖不具他那悲天憫人的氣度,卻表現出了對人類的親近,她那十足的女相,那被人格化了的儀表,一掃佛教殿堂的外在威嚴,因而使殿堂瀰漫起溫馨的人性精神。她那微微俯視的身姿,雙手扶膝、一腳踏蓮、一腳踞起、端莊中又含幾分活潑的體態,她那安然、聰慧的目光,生動、秀麗的臉龐,無不令人感受著母性光輝的照耀。鬆弛而柔韌的手腕給了她嫻雅;那輕輕翹起的腳趾又給了她些許俏皮。她的右眼微微瞇起,豐滿的雙唇半啟開,卻形成了一個神秘的有意味的微笑。這微笑不能不令人想起達‧芬奇的蒙娜麗莎。一位意大利的藝術巨匠,同我國明代這位無名工匠,在藝術上竟是這樣的不謀而合。他們都刻畫了一個寧靜的形象,然而這種寧靜卻是寓於不寧靜之中的。蒙娜麗莎被稱作「永遠的微笑」,這尊倒坐觀音為什麼不能?    
    沒有人能夠窺透她的微笑,沒有人能夠明悉這微笑是苦難之後的平靜,抑或是平靜之後的再生。這微笑卻濃郁了摩尼殿,濃郁了隆興寺,濃郁了人對於人生世界之愛。不可窺透的微笑才可稱作永遠的微笑。    
    遊人卻還是紛紛奔了那著名的大悲閣而去,摩尼殿倒像是一條參觀者和朝拜者的走廊。    
    走出寺門,我用心思索著大悲菩薩和倒坐觀音,誰知威嚴無比的大悲菩薩我竟無從記起,眼前只浮起一個意味無窮的微笑。原來神越是被神化則越是容易被人遺忘,只有人格化了的神,才能給人深切的印象。    
    人卻願意被自己的同類捧若神明,人的災難也大多開始於此吧。當神以人的心靈去揣度人心、體察世情時,盛世景象不是才會從此時升起嗎?    
    次日,我再去隆興寺。    
    此次進寺,是專程去看天王殿北面那座大覺六師殿。    
    實際大覺六師殿已無殿可看。殿宇早已坍毀,只有一方闊大的台基和幾十尊柱礎袒露在翠柏包圍之下。台基正中兀自立著一隻漢白玉蓮座,蓮座上的空香爐映襯著正北那絢爛華美的摩尼殿,更增添了這殿址的寂寥。    
    這大覺六師殿曾是寺內的主殿,創建於北宋元豐年間,寺志記載著殿內的規模,僅五彩石羅漢就有一百零八尊,還有高一丈六尺的金裝佛三尊,高一丈六尺的金裝菩薩四尊,還有其他各種五彩泥塑羅漢、菩薩……加起來約有八九十尊。可見這主殿確實頗具些規模的。    
    六師是指同釋迦牟尼相對立的六派代表人物,與釋迦牟尼同時代,因與佛教主張不同,被稱為「六師外道」。    
    六師各有其論,如其中富蘭那‧迦葉的「無因無緣論」;刪闍夜‧毗羅尼子的「懷疑論」和「不可知論」以及「順世論」,「無有今世、亦無後世論」……那麼,大覺六師殿當是供奉這六位反釋迦牟尼的代表人物了。而大覺六師殿又同供奉釋迦牟尼的摩尼殿同在一寺,且僅幾十米之遙。是誰為他們創造了這種「寬鬆、和諧」?原來當年的隆興寺內也是這種寬鬆、和諧的範例。    
    據說大覺六師殿毀於民國初年。問及當地老者,都說只見過當年大殿塌陷過一角,卻無人說得清大殿究竟是怎樣片瓦無存。那丈餘高的金裝菩薩、金裝佛呢?那百餘尊五彩石羅漢呢?那嵌於四壁的宋代壁畫呢?它們究竟在何時銷聲匿跡,如今連研究人員也無從回答。    
    這謎一樣的殿,這毀殿的謎,它彷彿是應了一種神明的召引乘風而去;又彷彿是派系之爭,使一方終無容膝之地,才拔地而起。莫非洞悉其中奧妙的只有摩尼殿中的倒坐觀音,她那永遠的微笑裡,也蘊含了對釋迦和六師的嘲諷麼?    
    然而六師同釋迦牟尼畢竟在這裡共存過,那袒露著的台基便是證明。是那各派共享一寺的盛景豐富了正定的文化。    
    我又想起了那座曾作過革命者搖籃的教堂。原來它和隆興寺僅一牆之隔。當年,寺內伴著朝霞而起的聲聲誦經,隨著晚風而響的陣陣簷鈴,是怎樣與隔壁教堂的悠遠鐘聲在空中交織、碰撞?正定給予神和人的寬容是那麼宏博、廣大。東西方文化滋潤了這座古城鎮,這古城又慷慨地包容了這一切。    
    正定的秋雨很細,如柳絲一般綠。    
    第三日,我本來決心去專訪那教堂的,但教堂早就變成了一所部隊醫院。那兩座高入雲霄的塔樓也已不復存在。向門內望去,不見月季,只有三五成群的身著白衣白帽的醫護人員。我忽然失去了進門的興致,卻仍然像個當年的革命者那樣從門前走過,走上街頭,去尋找正定製造的一千六百元一管的牙膏。    
    閒逛著,我進了一家很小的木器店。店裡擺著精巧的折疊小木椅。問過價錢,竟是分外的便宜。我向售貨員試探,能不能允許我挑兩把?一位富態的中年女售貨員不僅欣然應允,還說若是挑不好再去庫裡為我拿。我竟有些惶惑,之後便是受寵若驚——畢竟我還未能解除大城市的武裝:大城市絕少這種寬待顧客的俞允。    
    我挑遍了鋪面上的小木椅,售貨員果無厭煩之色。我便得寸進尺起來,要求她從庫房再拿些出來。誰知售貨員更慷慨了,逕直將我領進了庫房。    
    許多年來,買東西的過程從未給過我樂趣,只在這秋雨中的小店,我才尋到了這本該有滋有味的買主和賣主矛盾中的和諧。    
    後來才知道,這種木椅是正定木器廠的出口產品。原來正定不僅擁有著厚重的文化古跡,那一千六百元一支的擠不出管的牙膏也早已無證可查,如今正定在經濟上的騰飛和發展也是令鄰縣艷羨的。那漂亮的常山影劇院售票處前的盛況便是證明。    
    穿扮入時的青年男女們遠離了寺鍾和木魚,講經和布道,他們要坐在現代化的劇場裡欣賞爵士樂演唱、電聲樂隊和新潮歌星。於是當隆興寺的寺門緊閉時,正定的夜生活還在延長著。寬鬆、和諧仍然充盈著這古城。    
    懷著一點難言的惆悵,我和大山也朝常山影劇院走去,去欣賞一場外地來的青春歌舞。一路上大山談的卻是京劇。原來他是個京戲迷,能講能唱,講著講著就唱了起來。在雨後清新的空氣裡,他的嗓音不高但格外夠味兒,好像我們將要走進的並不是那電聲變化莫測的現代劇場。    
    然而,那裸露著胳膊和腿的少女,那爵士鼓的狂躁還是包圍了我們……    
    也許這是通往真正文明的必經階段?也許正定青年現在熱衷的正是有一天他們厭倦的?他們仍會返回自己賴以生存的文化中追尋生命的意義,伴著古老的寺鐘,去尋找新鮮的一天,新鮮的開始。    
    回來的路上,大山談論的是剛才眼前的一切。那談論中很少滿足,卻充滿著惆悵的疑慮。    
    在不變之中發現變化的該是智者吧?在萬變之中窺見那不變之色的亦非愚公。    
    我不是智者,也不是愚公。我只是想到,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正定悠久的歷史文化陶冶了這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人們,災荒、戰亂、文化浩劫都未能泯滅這兒人們內有的情趣。這其中的珍貴不亞於那大覺六師殿內的堂皇。    
    倘若人心荒漠,縱然寺院成群,這古郡的意義又何在?一台不算雅致的青春歌舞,難道真能包容正定人的好惡?    
    當我遠離了正定,回首凝望它那寬厚雄渾的古城牆裡,那錯落有致的四塔,連同那片如大鵬展翅般的寺廟屋脊,攜了歷史的風塵安然屹立。它們燦爛了正定的歷史,充盈了正定的今日。    
    正定畢竟是懷了希望朝前走的。是伴著鐘磬的齊鳴,是伴著爵土鼓的騷亂,是伴著那教堂的月季花香,是伴著大山那字正腔圓的唱段?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能夠回答的:終將是古老而又年輕的正定。


第五部分池莉:曬月亮

    池莉    
    常熟有一座山,叫做虞山。虞山有一座寺,叫做興福寺。興福寺有一把年紀了,大約一千五百來歲。寺內山坡上有一片竹林。竹林的特點是竹林裡有一條曲徑。曲徑的特點是曲徑被一個唐人寫進了詩歌。詩歌的特點是到現在還非常動人和流行。我曾經好幾次聽見父母們教導幼兒背誦這首唐詩。有一次居然是在麥當勞快餐廳。這首詩歌我也記得,便是唐人常建的: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皆寂,惟聞鐘磬音。字是宋人米芾寫的。米芾湖北人,出了名的任性和瘋狂。有潔癖,好奇裝異服。性情滲透了筆墨,字是又詭異又憨厚,漂亮得出奇!    
    今年四月的一天,我就住在這首美麗的詩歌裡面。清早起床,推開房門就是竹林。走在竹林的曲徑上,梳著頭髮,根根髮絲都飄向遠方:唐朝和宋朝。忽然發現,美麗的東西是橫截面,一旦美麗便永遠美麗。真正的美麗決不隨著時間線性移動。美麗是不老的。    
    興福寺的茶是興福寺的,茶樹就生長在興福寺後面的山坡上。沏茶的水也是興福寺的,是一眼天然的泉水。水杯是最普通不過的玻璃杯。水瓶也是一般常見的塑料外殼的水瓶。水瓶上用油漆寫了號碼。油漆已經斑駁,暗中透著滄桑,不知沏了多少杯茶了,也不知有多少人喝了興福寺的茶了!我成了其中的一個。我平日不怎麼喝茶。為了睡眠,下午是尤其不喝茶的。來到興福寺的下午,我破例喝茶了。一杯接著一杯。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茶香。無須精緻茶具的烘托,沒有禮儀儀式的引導,這是一種明明白白的清澈和香甜。能夠享受一次這種清澈和香甜,還管睡眠做什麼。    
    入夜,聽慧雲法師講經。古老的寺廟,偏偏有年輕的小當家。二十來歲的慧雲法師,相貌還沒有徹底脫去男孩子的虎氣,談吐卻已經非常圓熟老道,可以舉重若輕地引領我們前行。很自然的,人在這種時候就有了要求進步的願望,就能坦坦然然地說話。不過我不知道自己進步了沒有,這是需要時間才能夠證明的。可以肯定的是,要求進步總比不思進取的好。努力了總比不努力的好。努力至少是一種健康的姿態。    
    夜深深,在寺內緩緩散步。看風中低語的古樹,看樹葉滑落潭水,看青苔暗侵石階,看夜鳥夢囈巢穴,看迴廊結構出種種複雜的故事,看老籐椅凝思深夜的含蓄,看時間失去滴答滴答的聲音,看僧人們的睡眠呈現一種寺廟獨有的靜寂。    
    看細細的茸毛在皮膚上悄悄生長,皮膚的質感因此變得柔和而華麗;看身體的條條曲線向著靈魂蜿蜒,慾念因此變得清晰;看你的眼睛裡面有我的眼睛;看你的笑意包含著我的笑意;看你心情覆蓋了我的心情;什麼都看得見。朋友們和我自己,在這一段時間裡,都變得很透明和很簡單。不思不想,無憂無慮。所有的牙齒,都曾經被煙垢污染,不記得何時有過今夜的燦爛。一笑,就有月光閃爍。這月光注定會溫暖日後漫長的生活。這就是興福寺的月亮!    
    興福寺的月亮是世界上惟一的月亮。因為它有興福寺。它有興福寺生長了千年的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還有興福寺的院牆作為我們獲得某種特定感受的保障。興福寺的月亮不是單純的月亮,是成了精的月亮。是我們的月亮。因為我們已經是成年人了。    
    我在新疆遇見過又大又圓清澈如水的月亮,可它的背景是沙漠。那種月亮像假的。你就是無法把它當真。點了篝火,一夕狂歡。狼狽的是天明之後的灰燼和殘酒。那種月亮更適合失戀少女,行吟詩人,偷香竊玉者,野外科技工作者和深受聲名富貴所累的成功者。不是我。而我,真是喜歡興福寺的月亮。從離開興福寺的那一刻起,我的等待就已經在悄悄蔓延。我會耐心地等待再一次的緣分和機會,能夠再去興福寺住幾日。到了晚上,就出來曬月亮。    
    一九九九年七月六日漢口


第五部分常書鴻:堅守敦煌

    常書鴻    
    1943年3月24日,我們6個人盤坐在千佛洞中寺破廟的土炕上進晚餐,我真有點不習慣盤腿而坐,而會計老辛卻坐得非常自如。幾乎沒有什麼生活用具,燈是從老喇嘛那裡借來的,是用木頭剜成的,燈苗很小,光線昏弱;筷子是剛從河灘上折來的紅柳枝做成的;主食是河灘裡鹹水煮的半生不熟的厚面片;菜是一小碟鹹辣子和韭菜。這是來敦煌的第一頓晚餐,也是我們新生活的開始!    
    我的秘書,原來是天水中學的校長老李,久患胃病,經過旅途的疲勞顛沛,終於病倒了,躺在土炕上呻吟。另一個同事提醒我,教育部臨行給的那點經費因為另外請了3位攝影專家,他們從重慶乘飛機來就花了我們整個五萬元籌備費的三分之一,加上我們來時一路上的開銷現在已經所剩無幾了,而且這裡物資昂貴,甚至有錢也買不到東西。更困難的是,千佛洞孤處沙漠戈壁之中,東面是三危山,西面是鳴沙山,北面最近的村舍也在30里戈壁灘以外,在千佛洞裡除我們之外,惟一的人煙是上寺兩個老喇嘛,下寺一個道人。因此,工作和生活用品都得到縣城去買,來回路程有八九十里,走戈壁近路也要七八十里。而我們惟一的交通工具是一輛借來的木輪老牛車,往返至少一天一夜。    
    在萬籟俱寂的戈壁之夜,這些牽腸掛肚的難題纏繞縈迴,思前顧後,深夜難寐。半夜時分,忽然傳來大佛殿簷角的風鈴被風吹動的叮噹響聲,那聲音有點像我們從西安來敦煌騎的駱駝鈴,它的聲音抑揚沉滯。但大佛殿的風鐸叮噹聲卻細脆而輕飄,由於不少風鈴聯起來就變得熱鬧了。漸漸,大佛殿的鈴聲變輕了,小了,我迷濛蒙彷彿又騎上駱駝,在無垠的沙漠上茫然前行,忽而,又像長了翅膀,像壁畫中的飛天在石窟群中翱翔飛舞……    
    忽然一塊從頭上落下來有飛天的壁畫壓在我身上,把我從夢中驚醒,窗外射來一縷晨曦,已是早晨7點多鐘了。我起身沿著石窟走去,只見一夜風沙,好幾處峭壁缺口處,細黃色的流沙像小瀑布一樣快速的淌下來,把昨日44窟上層坍塌的一大塊崖石淹沒了,有幾個窟頂已經破損的洞子,流沙灌入,堆積得人也進不去了。我計算一下,僅南區石窟群中段下層洞窟較密的一段,至少有上百個洞窟已遭到流沙淹埋。後來,我們曾請工程人員計算了一下,若要把全部堵塞的流沙清除,光雇民工就需要法幣300萬元。我一聽,嚇了一跳。教育部臨行給我們的全部籌建資金只有5萬元,何況已經所剩無幾,叫我們怎麼雇得起呢?    
    我和大家商量,沙是保護石窟的大敵,一定要首先制服它。眼前首先是這些積沙如何清理,但沒有經費雇民工,怎麼辦?雖然生活工作條件異常艱苦,但大家的工作情緒都很高漲。大家想了不少主意。後來,我們從王道士那裡聽說他就用過流水沖沙的辦法。於是我們便試著幹起來。我們雇了少量民工,加上我們自己,用了兩個春秋,從南到北,終於把下層窟洞的積沙用水推送到一里外的戈壁灘上,這些沙又在春天河水化冰季節被大水沖走。    
    因為這裡原來是無人管理的廢墟,三危山下和沙灘邊的農民已習慣地把牛羊趕到千佛洞來放牧。當我們來到時,春草在戈壁上尚未出生,老鄉們趕來的牛羊經過沙漠上的長途跋涉又渴又饑,又渴又饑的牲畜只有拚命地啃不多幾棵楊樹的皮。我再三向牧民交待,但他們沒有辦法使飢餓的牛羊不啃樹皮。為了加強管理,保護樹木以防風沙,我們建造了一堵長達2公里的土牆,把石窟群圍在土牆裡面。    
    仲夏的敦煌,白楊成蔭,流水淙淙,景色宜人。在這美好的季節,我們的工作也緊張有序地開展起來。當時人手雖少,條件也很艱苦,但大家初出茅廬,都想幹一番事業,所以情緒還不錯。我們首先進行的工作是:測繪石窟圖;窟前除沙;洞窟內容調查;石窟編號;壁畫臨摹等。    
    為了整理洞窟,首先必須清除常年堆積窟前甬道中的流沙。清除積沙的工作是一件工作量很大的勞動。雇來的一些民工由於沒有經驗,又不習慣這種生活,有的做一段時間便托故回鄉,一去不返。為了給他們鼓勁,我們所裡的職工輪流和他們一起勞動,大家打著赤腳,用自製的「拉沙排」一個人在前邊拉,一個人在後面推,把洞中積沙一排排推到水渠邊,然後提閘放水,把沙沖走。民工們糧食不夠吃時,我們設法給他們補貼一些,使民工們逐漸安下心來。據縣裡來的工程師估算,這些堆積的流沙有10萬立方米之多。此外,還要修補那些頹圮不堪的甬道、棧橋,修路植樹等等。這些工作,我們整整大幹了10個多月。當我們看到圍牆裡的幼樹成林,因沒有牲畜破壞而生長得鬱鬱蔥蔥,我們工作人員及參觀遊覽的人在安全穩固的棧道上往來時,心裡充滿了喜悅。    
    隨我來的兩個藝專學生,他們對工作很熱心。但困難的是在敦煌買不到繪畫的顏料、紙和筆。他們便十分節省地用蘭州帶來繪畫的紙和顏色,他們還自力更生,到三危山自採一些土紅、土黃等土顏色。他們是畫國畫的,臨摹了一些唐代的壁畫,覺得很有興趣。以後在調查洞窟內容時,他們都選擇了各時代的代表作品作為下一步的工作計劃。我用油畫顏色臨摹了幾幅北魏的壁畫,那摹本的效果很像法國野獸派畫家魯阿的作品。    
    在編號工作中,我們還有一次小小的遇險故事。當時我們沒有長梯子,只靠幾個小短梯子工作。一次,我們調查九層樓北側第230窟內容,因為沒有長梯,大家便從第233窟破屋簷的樑柱中用小梯一段一段爬上去。但當我們工作結束時,小梯子翻倒了。這一來我們都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被懸在半空洞窟中,成了空中樓閣裡的人了。一個姓竇的工人出主意從崖上面的陡坡上走。陡坡大約七八十度,下臨地面20多公尺,從第232窟大約要爬十幾公尺的陡坡才能到山頂。大家都面帶難色,這時,只見姓竇的工人動作敏捷地三腳兩步爬到了山頂。藝專的一個小伙子也跟了上去,但沒爬幾步,便嘴裡大喊著「不行」停住了,只見他神色恐慌,進退兩難。我想試一試,剛跨上兩步,原以為坡上的沙石是軟的,用大力一踩會蹬出一個窟窿,沒想到腳下的坡面像岩石一樣堅硬,一腳踩下去,像被彈出來一樣反而站立不穩,差一點摔下去。驚惶之中,我的一本調查記錄也失手掉在坡上,立即飛快地下滑,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飄飄蕩蕩地落下去。    
    我只覺得身體也在搖晃不定,像是也隨著本子落到崖下。後來,還是我讓山頂上的老竇回去取來繩子,把我們一個個拉了上去,才結束一場險情。以後我們做了兩個長梯,再也不敢冒險爬陡坡了。    
    我們的工作和生活條件變得越來越艱苦了。三四個月過去了,但重慶一直沒有分文匯來,只好向敦煌縣政府借錢度日,債台越築越高。為了借錢和籌措職工生活用品,為解決工作中的困難等事項,我日夜忙碌。有些事情要進城辦理,無論嚴寒盛暑,或是風沙月夜,我一個人跋涉戈壁,往返城鄉,每次五六十里之遙,都搞得精疲力竭,困頓不堪。更使人憂心的是,這個滿目瘡痍但儲滿寶藏的石窟,隨時會發生危急的警報。昨夜剛發生第458窟唐代彩塑的通心木柱因蟲蛀突然倒塌;今天,在檢查時又發現第159窟的唐塑天王的右臂又大塊脫落下來。警報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我們的一陣艱苦補修勞動。因為這些文物補修工作,不敢輕易委託民工,怕他們搞壞,只好親自動手。    
    還有一個更可怕的困難,是遠離社會的孤獨寂寞。在這個周圍40里荒無人煙的戈壁孤洲上,交通不便,信息不靈,職工們沒有社會活動,沒有文體娛樂,沒有親人團聚的天倫之樂。形影相吊的孤獨,使職工們常常為等待一個遠方熟人的到來,望眼欲穿;為盼望一封來自親友的書信,長夜不眠。一旦見到熟人或接到書信,真是歡喜若狂。而別的人也往往因此更勾起思鄉的憂愁。特別是有點病痛的時候,這種寂寞之感就更顯得突出可怕了。記得有一年夏天,一位姓陳的同事,因偶受暑熱,發高燒,當我們備了所裡惟一的一牛車要拉他進城時,他偷偷流著眼淚對照顧他的人說:「我看來不行了,我死了之後,可別把我扔在沙堆中,請你們好好把我埋在泥土裡呀!」(後來他在醫院病癒之後,便堅決辭職回南方去了)類似的情況,對大家心理影響很大,因為誰也不知道哪一天病魔會找到自己頭上。的確,如果碰上急性傳染病的話,靠這輛老牛車(到縣城要6個小時),是很難救急的,那就難逃葬屍沙丘的命運了。在這種低沉的險惡境況下,大家都有一種「但願生入玉門關」的心情。但對於我這個已下破釜沉舟之心的「敦煌迷」來說,這些並沒有使我動搖。記得畫家張大千曾來敦煌進行「深山探寶」,臨走時,半開玩笑地對我說:「我們先走了,而你卻要在這裡無窮無盡地研究保管下去,這是一個長期的——無期徒刑呀!」    
    「無期徒刑嗎?」我雖然頓時襲來一陣苦惱和憂愁,但還是堅定地表示了我的決心。我對他說:如果認為在敦煌工作是「徒刑」的話,那麼這個「無期徒刑我也在所不辭。因為這是我夢寐以求的神聖工作和理想」。雖然是這樣回答了他並決心經受千難萬險也幹下去,但眼前的現實實在令人憤慨,一種灰溜溜的不祥預感常常襲上心頭,一場更殘酷的打擊正向我撲來。


第五部分熊秉明:佛像和我們(節選1)

    熊秉明    
    佛像盲    
    談佛像藝術,對不少人來說是一個相當遙遠而陌生的題目。對我自己,也曾經是如此的,所以我將追述一下個人的經驗,從我的幼年說起,從我尚未與佛像結緣時說起。    
    我出生在「五四」運動之後,所以是在科學與民主口號瀰漫的空氣中成長起來的。父親屬於把現代西方科學引入中國的第一代,他曾在不同的大學裡創辦了數學系。我入的小學,首先是南京東南大學附設的大石橋實驗小學,後來是北京清華大學附設的成志小學。可見我在童年和佛教是毫無緣分的。母親確曾供著一座觀音白瓷像,但對於孩子的我說來,那是家裡的一件擺設,並不覺得有什麼特殊意義,有時隨大人去參觀寺院,看見有人燒香磕頭,便自己解釋說,那是鄉下老太婆的迷信,覺得可笑又可憫。我聽叔叔講述,他如何在鄉間掃除迷信,跑到廟裡砸泥菩薩,我也覺得有些滑稽。泥菩薩本是泥的,膜拜固是無知,認真地砸起來,也顯得多事。    
    中學時代,每有遠足去游什麼古寺,對於山中的鐘聲,翠叢後的飛簷有著難名的喜愛。對於大殿中的金佛,覺得那是必須有的裝飾,和銅香爐、蠟燭台、木魚、掛幡……共同構成古色古香的氣氛,沒有了很可惜,古詩裡「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的情調就無處可尋了。至於佛像本身,則從未想到當作藝術作品去欣賞。在學校裡讀古文,不見有一篇文章說到佛教雕塑。讀古詩,記得韓愈有:    
    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照來所見稀。(《山石》)    
    似乎老僧會說壁畫如何精美,卻不會說塑像如何好,因為畫是欣賞的對象,有所謂好壞;而塑像是膜拜的對象,求福許願的對象,只有靈驗不靈驗的問題,並無所謂好壞吧!稍長,習書法,聽長輩高論《北魏造像題記》,卻從未聽到他們談到造像本身的藝術價值。    
    當時藝術界也並非沒有人談雲岡、龍門、敦煌,但是那已受西方藝術史家的影響了。按中國傳統看法,造形藝術統指書畫,而不包括雕刻。只有一本書對於歷代雕刻史實記載頗為詳盡。那是日人大村西崖寫的《中國美術史》(陳彬龢譯)。但作者對雕刻的藝術價值說得很空洞。例如關於龍門之武後的造像,他寫道:    
    一變隋風,其面貌益圓滿,姿態益妥帖,衣褶之雕法益流利,其風格與印度相仿,有名之犍陀羅雕刻不能專美於前也。(第111頁)    
    這樣的解說實在不能使讀者對佛像欣賞有什麼幫助。文中又有:    
    碑像石像之製作,至高齊其隆盛達於絕頂。    
    所謂「隆盛」是指量的多呢?還是質的精呢?並未說明。接下去說:    
    有用太白山之玉石,藍田之青石等者,其競爭用石之美,以齊代為盛。(第51頁)    
    難道「隆盛於絕頂」乃指「用石之美」?石質之精美與藝術價值之高低顯然沒有必然的關係。    
    中學時期,對於藝術知識的主要來源,先是豐子愷的《西方繪畫史》和談藝術的散篇,稍後是朱光潛的《談美》、《文藝心理學》。後來讀到羅曼‧羅蘭的藝術家傳記(傅雷譯),廚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魯迅譯)、板垣鷹穗的《近代美術史潮論》(魯迅譯)。這些書的性質各不相同,為追求著的青年人的心靈打開了不同的窗戶,拓出不同的視野。達‧芬奇、拉斐爾、米葉、梵高這些名字給我們展示了生命瑰麗的遠景。以痛苦為歡樂,雕鑿巨石到九十歲的米開朗基羅的生平更給我們以無窮的幻想。    
    一九三九年考入西南聯合大學,二年級時轉入哲學系,上希臘哲學史的那一年,和一個朋友一同沉醉於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的哲學,一面也沉醉於希臘的神殿和神像。那許多阿波羅和維納斯以矯健完美的體魄表現出猛毅的意志與靈敏的智慧,給我們以極大的震撼。那才是雕刻。我們以為,西山華亭寺的佛像也算雕刻嗎?我們懷疑。    
    後來讀到裡爾克(Rilke)的《羅丹》(梁宗岱譯)。這一本暗黃土紙印的小冊子是我做隨軍翻譯官,輾轉在滇南蠻山叢林中的期間,朋友從昆明寄給我的。白天實彈操演,深夜大山幽谷悄然,在昏暗顫抖的燭光下讀著,深邃的詩的文字引我們進入一個奇異的雕刻的世界,同時是一個靈魂的世界,那激動是難於形容的。人要感到他的存在,往往需要一種極其遙遠的嚮往,不近情理的企望。    
    我們的土地多難,戰火連天,連僅蔽風日的住屋也時時有化為瓦礫殘垣的可能,如何能豎起雕刻?在什麼角落能打鑿石頭?在什麼時候能打鑿石頭?又為誰去打鑿?然而我們做著雕刻的夢。    
    那時,我們也讀到不少唯物史觀的藝術論,也相信藝術必須和現實結合,但我們不相信藝術只是口號和宣傳畫。我們以為有一天苦難的年代過去了,這些苦難的經驗都將會走入我們的雕刻裡去。    
    抗戰勝利了,從前線遣散,歡喜欲狂的心靜下來,我們迫切的希望是:到西方去,到巴黎去,到有雕刻與繪畫的地方去。一九四七年我考取公費留學。


第五部分熊秉明:佛像和我們(節選2)

    回顧東方    
    到了歐洲,到了久所企慕的城市和美術館,看見那些原作與實物,走進工作室,接觸了正在創造當今藝術的藝術家,參加了他們的展覽會和沙龍,對於西方有了與前不同的看法。「西方」是一個與時俱遷的文化活體。我們曾嚮往的文藝復興早已代表不了西方,德拉誇的浪漫主義,古爾貝的寫實主義,乃至莫奈的印象主義,梵高、塞尚、羅丹也都成為歷史。畢加索、柏拉圖、馬蒂斯……是仍活著的大師,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又有新起之秀要向前跨出去了。新的造形問題正吸引著新一代的藝術家,這是我們過去所未想到的。    
    而另一方面,對於「東方」,對於「中國」,也有了不同的看法。我記得五十年代初,去拜訪當時已有名氣的雕刻家艾堅‧瑪爾丹(EtienneMartin)。他一見我,知道我是中國人,便高呼道:「啊,《老子》!《老子》是我放在枕邊的書。那是人類智慧的精粹!」我很吃一驚,一時無以對。後來更多次聽到西方人對老子的讚美。辛亥革命以來,「五四」以來,年輕的中國人有幾個讀過《老子》?更有幾個能欣賞並肯定老子?而在西方文化環境中,這五千言的小書發射著巨大的光芒。我於是重讀《道德經》,覺得有了新的領悟。一九六四年在意大利都靈召開的漢學會上,我宣讀了一篇《論老子》的報告,從藝術創作的角度談「無為」。    
    對佛教雕刻也一樣,在中國關心佛教雕刻的年輕人大概極少。我初到歐洲,看見古董商店櫥窗裡擺著佛像或截斷的佛頭,不但不想走近去看,並且很生反感,覺得那是中國惡劣奸商和西方冒險家串通盜運來的古物,為了滿足西方一些富豪的好奇心和佔有慾,至於這些銹銅殘石的真正價值實在很可懷疑。這觀念要到一九四九年才突然改變。這一年的一月三十一日我和同學隨巴黎大學美學教授巴葉先生(Bayer)去訪問雕刻家紀蒙(Gimond)。到了紀蒙工作室,才知道他不但是雕刻家,而且是一個大鑒賞家和熱狂的收藏家。玻璃櫥裡、木架上陳列著大大小小的埃及、希臘、巴比倫、歐洲中世紀……的石雕頭像,也有北魏、隋唐的佛頭。那是我不能忘卻的一次訪問,因為我受到了猛烈的一記棒喝。把這些古代神像從寺廟裡、石窟裡竊取出來,必是一種褻瀆;又把不同宗教的諸神陳列在一起,大概是又一重褻瀆,但是我們把它們放人藝術的殿堂,放在馬爾荷所謂「想像的美術館」中,我們以另一種眼光去凝視、去歌頌,我們得到另一種大覺大悟,我們懂得了什麼是雕刻,什麼是雕刻的極峰。    
    在紀蒙的工作室裡,我第一次用藝術的眼光接觸中國佛像,第一次在那些巨製中認辨出精湛的技藝和高度的精神性。紀蒙所選藏的雕像無不是上乘的,無不莊嚴、凝定、又生意盎然。在那些神像的行列中,中國佛像瀰散著另一種意趣的安詳與智慧。我深信那些古工匠也是民間的哲人。我為自己過去的雕刻盲而羞愧。我當然知道這雕刻盲的來源。我背得出青年時代所讀過的魯迅的話:    
    我們目下的當務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當有阻礙這前途者,無論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墳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圖,金人玉佛,祖傳丸散,秘製膏丹,全都踏倒他。(《華蓋集‧忽然想到之六》)    
    在這思想的影響下,我們確曾嘲笑過所謂「國粹」,為了民族生存,我們確曾決心踏倒一切金人玉佛,但是我不再這樣想了。我變成保守頑固的國粹派了麼?不,我以為我走前一步了,我跨過了「當務之急」,而關心較長遠的事物。    
    後來我讀到瑞典漢學家喜龍仁(Siren)的《五世紀至十四世紀的中國雕刻》(一九二六年出版),我於是更明白西方人在佛像中看見了什麼?那是我們所未見的或不願見的。他在這本書裡寫到:    
    那些佛像有時表現堅定自信;有時表現安詳幸福;有時流露愉悅;有時在眸間唇角帶著微笑;有時好像浸在不可測度的沉思中,無論外部的表情如何,人們都可以看出靜穆與內在的和諧。(第13頁)    
    而最有意味而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他把米開朗基羅的雕刻和中國佛像作比較的一段。他寫道:    
    拿米開朗基羅的作品和某些中國佛像、羅漢像作比較,例如試把龍門大佛放在摩西的旁邊,一邊是變化複雜的坐姿,突起的肌肉,強調動態和奮力的戲劇性的衣褶;一邊是全然的休憩,純粹的正向,兩腿交叉,兩臂貼身下垂。這是「自我觀照」的姿態,沒有任何離心力的運動。衣紋恬靜的節奏,和劃過寬闊的前胸的長長的弧線,更增強了整體平靜的和諧。請注意,外衣雖然蔽及全身,但體魄的偉岸,四肢的形象,仍然能夠充分表現出來。嚴格地說,衣服本身並無意義,其作用乃在透露內在的心態和人物的身份。發頂有髻;兩耳按傳統格式有長垂;面形方闊,散射著慈祥而平和的光輝。幾乎沒有個性,也不顯示任何用力,任何欲求,這面容所流露的某一種情緒融注於整體的大和諧中。任何人看到這雕像,即使不知道它代表什麼,也會懂得它具有宗教內容。主題的內在涵蘊顯示在藝術家的作品中。它代表先知?還是神?這並不關緊要。這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一種精神性的追求在鼓動著,並且感染給觀者。這樣的作品使我們意識到文藝復興的雕刻雖然把個性的刻畫推得那麼遠,其實那只不過是生命淵澤之上一些浮面的漪瀾。(第78頁)    
    顯然,在喜氏這樣一個西方鑒賞家的眼睛裡,佛雕是比米開朗基羅的《摩西》更高一層次的作品。這是怪異的吧,卻又是可理解的現象。他所輕視的軀體的威猛正是我們所歌讚的;而他所傾倒的內在的恬靜恰是我們所鄙棄的。他看佛像一如我們看《摩西》,我們同樣渴求另一個文化的特點來補足自己的缺陷。在這裡,並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我們這一代中國人傾慕米開朗基羅和羅丹,由於我們的時代處境需要一種在生存競爭中鼓舞戰鬥精神的陽剛的藝術。我們要像摩西那樣充滿活力,扭動身軀站起來,要像《行走的人》那樣大闊步邁向前去,我們再不能忍受趺坐低眉的典雅與微笑。喜氏相反,從中世紀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慘烈的形象起,甚至更早,從希臘神殿上雕著的戰鬥的場面起,西方人已描繪了太多的世間的血污與淚水,恐懼與殘暴,一旦看到佛的恬靜莊嚴,圓融自在,彷彿在沙漠上遇到綠洲,飲到了甘泉。    
    我在這兩種似乎對立的美學影響下開始學雕刻,那是一九四九年的下半年。


第五部分熊秉明:佛像和我們(節選3)

    雕刻的本質    
    我決定進入紀蒙雕塑教室。我完全折服於他對古今雕刻評鑒的眼力,我想,在這樣銳利、嚴格、高明的眼光下受鍛煉是幸運的。    
    紀蒙指導學生觀察模特兒的方法和一般學院派很不一樣,從出發點便有了分歧了。他從不要學生摹仿肌肉、骨骼,他絕不談解剖。他教學生把模特兒看作一個造形結構,一個有節奏,有均衡,組織精密,受光與影,占三度空間的造形體。這是純粹雕刻家的要求。按這原則做去,做寫實的風格也好,做理想主義的風格也好,做非洲黑人面具也好,做阿波羅也好,做佛陀也好,都可以完成堅實卓立的作品。所以他的教授法極其嚴格,計較於毫釐,卻又有很大的包容性。他對羅丹極為推崇,而他的風格和羅丹的迥然不同,羅丹的作品表面上留著泥團指痕;他的則打磨得光潔平滑。他說看羅丹的作品,不要錯認為那是即興的捏塑,我們必須看到面與面的結構和深層的間架,這是雕刻的本質。雕刻之所以成為雕刻,在佛像中,他也同樣以這標準來品評。有的佛像只是因襲陳規茫然製作,對於空間,對於實體,對於光影,對於質地毫無感覺,在他看來根本算不得雕刻。    
    當然羅丹的雨果、巴爾扎克和佛像反映兩個大不相同的精神世界。羅丹的人像記錄了塵世生活的歷史,歷歷苦辛的痕跡;佛像相反,表現滌蕩人間種種煩惱後,徹悟的澄然寂然,但是從鑿打捏塑創造的角度看,它們屬於同一品類,憑借同一種表達語言,同樣達到表現的極致。    
    我逐漸明白,我雖然不學塑佛像,但是佛像為我啟示了雕刻的最高境界,同時啟示了製作技藝的基本法則。我走著不同道路,但是最後必須把形體錘煉到佛像所具有的精粹、高明、凝聚、堅實。    
    在創作上要達到那境地,當然極不容易;而在欣賞上,要學會品鑒一尊佛像,也非容易的。    
    應排除的三種成見    
    要欣賞佛像,有好幾種困難。這些困難來自一些很普遍的成見,如果不能排除,則仍屬於雕刻盲。    
    第一步要排除宗教成見,無論是宗教信徒的成見,還是敵視宗教者的成見。對於一個篤信的佛教徒而言,他千里朝香,邁進佛堂,在香煙繚繞中感激匍匐,我們很難想像他可以從虔誠禮拜的情緒中抽身出來,欣賞佛像的芝術價值。他很難把供奉的對象轉化為評鑒的對象。對於一個反宗教者來說,宗教是迷惑人民的「鴉片」,佛像相當於煙槍筒上銀質的雕花,並不值得一顧的。同樣地,一個反宗教者當然也很難把蔑視、甚至敵視的對象轉化為欣賞的對象。所以要欣賞佛像我們必須忘掉與宗教牽連的許多偏見與聯想,也就是我們前面說過的,要把佛像從宗教的廟堂裡竊取出來,放入藝術的廟堂裡去。    
    第二步是要排除寫實主義的藝術成見。一二百年前西方油繪剛傳到中國,中國人看不慣光影的效果,看見肖像畫的人物半個臉黑,半個臉白,覺得怪誕,認為醜陋。後來矯枉過正,又把傳統中國肖像看為平扁,指斥為不合科學,並且基於粗淺的進化論,認為凡非寫實的製作都是未成熟的低階段的產物。到了西方現代藝術思潮傳來,狹隘的寫實主義觀念才又被打破,中國古代繪畫所創造的意境重新被肯定。京劇也同樣,一度被視為封建落後的藝術形式,西方現代戲劇出現,作為象徵藝術的京劇價值重新被認識。佛像的遭遇還不如京劇!因為我們有一個欣賞京劇的傳統,卻並沒有一個欣賞佛像的傳統。我們竟然沒有一套詞彙來描述、來評價雕塑。關於討論繪畫的藝術價值,我們有大量的畫論、畫品、畫譜,議論「氣韻」、「意境」、「風神」、「氤氳」……對於雕刻,評者似乎只有「栩栩如生」、「活潑生動」、「呼之欲出」、「有血有肉」一類的描寫,顯然這是以像不像真人的寫實觀點去衡量佛像,與佛像的真精神、真價值全不相干,我們必須承認北魏的雕像帶石質感,有一定的稚拙意味,如果用「栩栩如生」來描寫,那麼對羅丹的作品該如何描述呢?如果用「有血有肉」來描寫,那麼對十七世紀意大利雕刻家貝尼尼的人體又該如何描述呢?    
    第三步,我們雖然在前面排斥宗教成見,卻不能忘記這究竟是一尊佛。「佛」是它的內容,這是最廣義的神的觀念的具體化,所以我們還得回到宗教和形而上學去。如果我們不能瞭解「佛」的觀念在人類心理上的意義,不能領會超越生死煩惱的一種終極的追求,那麼我們仍然無法欣賞佛像。如果「生動」是指肌膚的摹仿,情感的表露,那麼,佛像不但不求生動,而且正是要遠離這些。佛像要在人的形象中掃除其人間性,而表現不生不滅、圓滿自足的佛性。這是主體的自我肯定,自我肯定的純粹形式。無論外界如何變幻無常,此主體堅定如真金,「道通百劫而彌固」。要在佛像裡尋找肉的顫慄,情的激動,那就像要在18世紀法國宮廷畫家布捨(Boucher)的肉色鮮麗的浴女畫裡讀出佛法或者基督教義來,真所謂緣木求魚。


第五部分熊秉明:佛像和我們(節選4)

    造形秩序    
    佛像的內容既然是佛性,要表現這個內容定然不是寫實手法所能承擔的。找一個真實的人物來做模特兒,忠實地摹仿,至多可以塑出一個羅漢。佛性含攝人間性之上的大秩序,只有通過一個大的造形秩序才能體現,所以要欣賞佛像必須懂得什麼是造形秩序。    
    尋找規律與秩序,是人類生存的基本活動。從嬰兒到成人,我們一點一點認識客觀世界的規律,以及主觀世界的規律,學會服從規律,進而掌握規律,進而創定新秩序。因為所提的問題不同,回答的方式不同,於是有科學、藝術、哲學、宗教的分野。凡佛經所講的五蘊、三界、四諦、十二因緣、八識、圓融三諦,等等種種,都不外是對內外宇宙所說的有秩序的構成,對此構成有貫通無礙的了識便成晤道。    
    佛像藝術乃是用一個具體形象托出此井然明朗的精神世界,以一個微妙的造型世界之美印證一個正覺哲思世界之真;在我們以視覺觀賞此造形秩序的時候,我們的知性也似乎昭然認知到此哲思秩序的廣大周遍;我們的視能與知性同時得到滿足。一如靈山法會上的拈花一笑,造形秩序的一瞥,足以滌除一切語言思辨,直探形而上的究竟奧義。    
    這裡的造形是抽像的造形,非寫實的。    
    佛的形象雖然從人的形象轉化而來,但人的面貌經過錘鑄,昇華,觀念化,變成知性的秩序,眉額已不似眉額,鼻準已不似鼻準……眉額趨向拋物線的軌跡,鼻準趨近立方體的整淨……每一個面的回轉都有飽滿的表面張力,每一條線的遊走頓挫都含幾何比例的節奏……其整體形成一座巍然完美和諧的營造,打動我們的心靈。    
    抽像造形能有如此巨大的效能麼?有人會懷疑,那麼走到佛壇之前,先駐足在大雄寶殿的適當距離下吧,仰視一番大殿的氣象。建築物並不摹仿任何自然物,它只是一個幾何結構的立體,然而它的線與面在三度空間中幻化出莊嚴與肅穆;它是抽像的,然而這些線與面組構成一個符號,蘊涵一種意義,包含一個天地,給我們以驚喜、震懾、慰撫,引我們俯仰徘徊。懂得了這一點,然後可以步入殿內,領略含咀佛像所傳達的消息。    
    石與青銅    
    「佛」的形象從「人」的形象轉化而來,通過岩石與青銅為媒體,佛性瀰漫於其中,於其外,始終附著於石,附著於青銅。造形秩序有待於物質材料。雕刻家珍愛他所善用的材料而給作品以雕刻感,也即岩石的感覺,青銅的感覺,即堅固不壞的感覺。真的雕刻家使金石在經過造形秩序的加工後變得更堅硬、更沉著、更凝定、更不可摧毀。原始的存在意志有了必然律的制約,物質獲得一個使命,作為佛像的金石在時間中暗示永恆,在空間中暗示真在。    
    佛禪定於物質中。岩石與青銅一旦變成哲學,粗糙的石面、光澤的銅色都變得更堅,同時變得更靈。大匠並不試著仿造肉的假相,相反,他把朝露的生命固定於鑽石。他在金與石中喚醒生命,那是金與石自身的微笑。    
    密宗稱雕刻繪畫的佛菩薩為「大曼荼羅」,佛像顯現大智慧,「譬如明鏡,光映萬物」。而佛自身不遷不動,「寂而恆照,照而恆寂」,永固不壞,如金剛,故稱「金剛界曼荼羅」。同時又有一種內在的微妙的生命隱隱脈動,有出水芙蓉的脆弱與靈氣,如母胎之藏嬰兒,故又稱「胎藏界曼荼羅」。最高的大曼荼羅當同時兼備金剛的硬度和胎兒的柔軟。「佛」比「人」更堅硬,也更虛靈;更屬於物質,也更接近精神,在巨匠的鑿刀下,鍛火中,「永恆」與「生命」兩個不可溝通的觀念遂相交融,又同時照耀。    
    懂得造形秩序,懂得岩石與青銅的語言,然後可以讀雕刻的書,也只如此才能同時欣賞佛像和十字架上的耶穌,以及無論是史前的,埃及的,希臘的,巴比倫的,印度的,澳洲的,非洲的,中美的……一切人類的鑿打與鑄造。


第五部分梁思成:記五台山佛光寺(引言)

    梁思成    
    山西五台山是由五座山峰環抱起來的,當中是盆地,有一個鎮叫台懷。五峰以內稱為「台內」,以外稱「台外」。台懷是五台山的中心,附近寺剎林立,香火極盛。殿塔佛像都勤經修建。其中許多金碧輝煌,用來炫耀香客的寺院,都是近代的貴官富賈所佈施重修的。千餘年來所謂文殊菩薩道場的地方,竟然很少明清以前的殿宇存在。    
    台外的情形,就與台內很不相同了。因為地占外圍,寺剎散遠,交通不便,所以祈福進香的人,足跡很少到台外。因為香火冷落,寺僧貧苦,所以修裝困難,就比較有利於古建築之保存。    
    一九三七年六月,我同中國營造學社調查隊莫宗江、林徽因、紀玉堂四人,到山西這座名山,探索古剎。到五台縣城後,我們不入台懷,折而北行,逕趨南台外圍。我們騎馱騾入山,在陡峻的路上,迂迴著走,沿倚著岸邊,崎嶇危險,下面可以俯瞰田隴。田隴隨山勢彎轉,林木錯綺;近山婉婉在眼前,遠處則山巒環護,形式甚是壯偉,旅途十分僻靜。風景很幽麗。到了黃昏時分,我們到達豆村附近的佛光真容禪寺,瞻仰大殿,咨嗟驚喜。我們一向所抱著的國內殿宇必有唐構的信念,一旦在此得到一個實證了。    
    佛光寺的正殿魁偉整飭,還是唐大中年間的原物。除了建築形制的特點歷歷可證外,梁間還有唐代墨跡題名,可資考證。佛殿的施主是一婦人,她的姓名寫在梁下,又見於階前的石幢上,幢是大中十一年(公元八五七年)建立的。殿內尚存唐代塑像三十餘尊,唐壁畫一小橫幅,宋壁畫幾幅。這不但是我們多年來實地踏查所得的惟一唐代木構殿宇,不但是國內古建築之第一瑰寶,也是我國封建文化遺產中最可珍貴的一件東西。寺內還有唐石刻經幢二座,唐磚墓塔二座,魏或齊的磚塔一座,宋中葉的大殿一座。    
    正殿的結構既然是珍貴異常,我們開始測繪就惟恐有遺漏或錯失處。我們工作開始的時候,因為木料上有新塗的土朱,沒有看見梁底下有字,所以焦灼地想知道它的確實建造年代。通常殿宇的建造年月,多寫在脊檁上。這座殿因為有「平」頂板,梁架上部結構都被頂板隱藏,斜城殿頂的下面,有如空閣,黑暗無光,只靠經由簷下空隙,攀爬進去。上面積存的塵土有幾寸厚,踩上去像棉花一樣。我們用手電探視,看見檁條已被蝙蝠盤據,千百成群地聚擠在上面,無法驅除。脊檁上有無題字,還是無法知道,令人失望。我們又繼續探視,忽然看見梁架上都有古法的「叉手」的做法,是國內木構中的孤例。這樣的意外,又使我們驚喜,如獲至寶,鼓舞了我們。    
    照相的時候,蝙蝠見光驚飛,穢氣難耐,而木材中又有千千萬萬的臭蟲(大概是吃蝙蝠血的),工作至苦。我們早晚攀登工作,或爬入頂內,與蝙蝠臭蟲為伍,或爬到殿中構架上,俯仰細量,探索惟恐不周到,因為那時我們深怕機緣難得,重遊不是容易的,這次圖錄若不詳盡,恐怕會辜負古人的匠心的。    
    我們工作了幾天,才看見殿內梁底隱約有墨跡,且有字的左右共四梁。但字跡被土朱所掩蓋。梁底離地兩丈多高,光線又不足,各梁的文字,頗難確辨。審視了許久,各人憑自己的目力,揣擬再三,才認出官職一二,而不能辨別人名。徽因素來遠視,獨見「女弟子寧公遇」之名,深怕有誤,又詳細檢查階前經幢上的姓名。幢上除有官職者外,果然也有「女弟子寧公遇」者,稱為「佛殿主」,名列在諸尼之前。「佛殿主」之名既然寫在樑上,又刻在幢上,則幢之建造應當是與殿同時的。即使不是同年興工,幢之建立要亦在殿完工的時候。殿的年代因此就可以推出了。    
    為求得題字的全文,我們當時就請寺僧入村去募工搭架,想將梁下的土朱洗脫,以窮究竟。不料村僻人稀,和尚去了一整天,僅得老農二人,對這種工作完全沒有經驗,籌劃了一天,才支起一架。我們已急不能待地把布單撕開浸水互相傳遞,但是也做了半天才洗出兩道梁。土朱一著了水,墨跡就驟然顯出,但是水干之後,墨色又淡下去,又隱約不可見了。費了三天時間,才得讀完題字原文。可喜的是字體宛然唐風,無可置疑。「功德主故右軍中尉王」當然是唐朝的宦官,但是當時我們還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正殿攝影測繪完了後,我們繼續探視文殊殿的結構,測量經幢及祖師塔等。祖師塔樸拙勁重,顯然是魏齊遺物。文殊殿是純粹的北宋手法,不過構架獨特,是我們前所未見;前內柱之間的內額淨跨十四公尺餘,其長驚人,寺僧稱這木材為「薄油樹」,但是方言土音難辨究竟。一個小孩撿了一片櫪樹葉相示,又引導我們登後山叢林中,也許這巨材就是後山的櫪木,但是今天林中並無巨木,幼樹離離,我們還未敢確定它是什麼木材。    
    最後我們上巖後山坡上探訪墓塔,松林疏落,晚照幽寂;雖然峰巒縈抱著亙古勝地,而左右蕭條,寂寞自如。佛教的跡象,留下的已不多了。推想唐代當時的盛況,同現在一定很不相同。    
    工作完畢,我們寫信寄太原教育廳,詳細陳述寺之珍罕,敦促計劃永久保護辦法。我們遊覽台懷諸寺後,越過北台到沙河鎮,沿滹沱河經繁峙至代縣,工作了兩天,才聽到盧溝橋抗戰的消息。戰事爆發,已經五天了。當時訪求名勝所經的,都是來日敵寇鐵蹄所踐踏的地方。我們從報上僅知北平形勢危殆,津浦、平漢兩路已不通車。歸路惟有北出雁門,趨大同,試沿平綏,回返北平。我們又恐怕平綏或不得達,而平漢恢復有望,所以又囑紀玉堂攜圖錄稿件,暫返太原候訊。翌晨從代縣出發,徒步到同蒲路中途的陽明堡,就匆匆分手,各趨南北。    
    圖稿回到北平,是經過許多挫折的。然而這僅僅是它發生安全問題的開始。此後與其他圖稿由平而津,由津而平,又由社長朱桂莘先生囑舊社員重抄,托帶至上海,再由上海郵寄內地,輾轉再三,無非都在困難中掙扎著。    
    山西淪陷之後七年,我正在寫這個報告的時候,豆村正是敵寇進攻台懷的據點。當時我們對這名剎之存亡,對這唐代木建孤例的命運之惴懼憂惶,曾經十分沉重。解放以後,我們知道佛光寺不惟仍舊存在,而且聽說毛主席在那裡還住過幾天。這樣,佛光寺的歷史意義更大大地增高了。中央文化部已撥款修繕這罕貴的文物建築,同時還做了一座精美的模型。現在我以最愉快的心情,將原稿做了些修正,並改為語體文,作為一件「文物參考資料」。


第六部分陳從周:僧寺無塵意自清

    陳從周    
    江南夏天的天氣總是那麼的炎熱,人們都以空調降溫是惟一的辦法,然而此心安處是樂土,關鍵是在心地了。一天,真禪大和尚冒暑來寒齋,小坐清談,頓忘溽暑,人間天上,佛法無邊,和尚辭歸後,我的心神總嚮往著古寺僧捨,偶然記起宋詩中有一首《游寶林寺》詩:「坐如有待思依依,看竹迴廊出寺遲;窅窅綠陰清寂處,半窗斜日兩僧棋。」太親切了,正能寫出我這幾天夢想的境界。建築美、園林美、閒適美、高尚的美,是詩又是一幅畫,能啟發人暫時脫離塵世,其神秘微妙的感受,對我來說,只能是冷暖自知了。     
    佛寺建築應該是弘法的重要組成部分。建造寺廟心不誠,法不顯,感染不深。佛教建築具有其特殊性,不僅是安置佛像居住僧人的地方,亦不僅僅是誦經拜佛的場所,它有著微妙的功能,起著人們不可思議的作用。詩人啊!畫家啊!作家啊!佛學家啊!虔誠的信徒啊!在名山古剎,精舍茅庵中,不因建築規模與外觀之高下,予人在靈感上有所軒輊。致於至善,是人所共鑒的。    
    隱中有顯,顯中有隱,是佛寺建築選址之特徵也。名山之中,一寺隱現,遠觀不見,近則巍然,建造之美。僧人結茅山間,詳察地形、水源、風向、日照、景觀、交通等,然後定址,天下名山僧建多,皆最好之景點,因此解放後拆佛寺為賓館、療養所,亦是看中這一點。化普度眾生之寺,而為少數人享受之地,我深為不解。我提出這條規律是為世所公論了,人愛其山,更仰其寺,我陶醉於寧波天童寺前的松徑,我癡坐於嵩山少林寺山門前望山,我更盤桓靜觀過西湖雲庵前看三潭,這種夢耶幻耶的境界,逐漸引我入寺院中,俯首世尊之前,是由動到靜,入於定的啟示,我心無他求。城市中的佛寺,往往占一城之勝,其選址往往僅次於衙署、文廟,有時名則勝之,如常州天寧寺、揚州大明寺等,其在一城中負一城之譽,雖非中心,而選址之巧妙,往往鬧中有靜,不覺其在繁華人間也,既便信士參拜,又如身置山林中,叢林森森,對城市綠化,起極大作用,養生修心,兩全其美了。    
    山門、彌勒殿、大殿、藏經閣,高低起伏,由淺入深,由小到大,人們的心理中漸入佳境,江南雨水多,所以配有長廊,廊引人隨,而院落復翠,清淨無塵,其有別於宮殿者,在古木也。政治與宗教不同在此。伽藍七堂為佛寺佈局,其外佛院皆各自成區,在中國民族建築的傳統基礎上,又充分體現了佛教氣氛與弘法的精神,所以中國的佛寺建築有其獨特的成就。至於因地制宜,依山傍水,樓閣掩映,也有很多精美的實例,敦煌窟簷,以及千佛閣、萬福閣、喇嘛廟,百花齊放,但看上去總是中國化的、中國人的佛寺。而佛寺中的「引」字起佛寺建築最大的作用,引入西方,渡一切苦人,同登彼岸,在佛寺建築中無處不包涵著這個哲理。    
    暮鼓晨鐘,經聲佛號,是一個恬靜沉思的境界,可以徹悟人生,佛寺建築是美的,但其所造成予人的感覺,與其他建築相比,應該說是佛教建築融合了「道」,在這裡教你消除塵念,做一個心靈淨化的人。我們游佛寺不是「白相」,亦不希望祈求什麼,但至少佛寺建築是不同於「燈紅酒綠」的地方,而是淨化心靈的場所。可能我的思想還不夠「開放」,近年來修復的佛寺加添了許多世俗化的設施,討人喜歡,似乎對佛教建築藝術理解不深吧!    
    蟬鳴高枝,炎熱困人,我無緣在佛寺中消受清涼,也偶然到學校空調室轉轉,但「洋空氣」僅僅是涼而已,卻沒有涼意,貴在這個「意」字啊!在佛寺中有沒有這個「意」字的體會那要看人的悟性了。佛寺建築是永恆的引人向上行善的地方。對於佛寺建築如果僅從庸俗的,或形而下的功利主義去看它,那是未能深透的。    
    我是古建築研究者,調查踏勘過很多名山大剎、庵堂小寺,也修理過不少佛殿寶塔,但殿頂塔剎我多親身上去,心地踏實,安詳工作,從未出過差池,因有一個信念存在,精神的力量是不可估計與預測的。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佛寺建築在教育我們怎樣做人。    
    近年來,我每到寺院一次,我的思想多一次變化,茫茫塵世,苦海無邊,我是由單純的從古建築的眼光,觀看佛寺,慢慢地進入對佛寺建築有些新的進境,這是佛教文化。如果研究者能脫離世俗的眼光,超脫一些去著眼、留戀、徘徊、周旋,那我這許多「廢話」也許比搞旅遊的導遊者略高一籌吧?希望大家不要等閒視之。


第六部分吳冠中:佛國人間

    吳冠中    
    遁入空門,意欲剪斷人間情網,隔離紅塵!然而「庵堂認母」、「思凡」的故事廣為流傳,佛國與人間本難絕緣,疆界不易劃分。今日五台山的遊人總愛圍觀尼姑,看她們在殿堂裡同和尚一同唸經,看她們售門票,看她們去打飯,窺視她們集體住宿的炕頭佈置……少見多怪,和尚已不多,尼姑更是少見,尤其是青年尼姑,有的才二十來歲,如何能不令遊人提出種種疑問:小師父出家幾年了?家住哪方?家裡有父母嗎?出家的原由?大約經常遭到這些提問的干擾,尼姑們大都低頭寡言,不看遊人,誰也不願居於示眾的地位。佛廟既成旅遊勝地,更何處去尋佛國聖境!    
    四大佛教聖地之一的五台山早已是信徒們心目中的神靈之山,再經過魯智深的一場大鬧,更是名聲大震,幾乎家喻戶曉了。五十年代我曾騎毛驢進山,道路崎嶇,坑坑窪窪,只見雜草不見莊稼,山間眾多的廟宇冷落破舊,僧去廟空,淒淒慘慘慼慼,已無法想像在如此偏僻的窮山溝裡當年佛國的盛況:王孫公子騎馬來,名門閨秀坐轎來,騎驢的、步行的、一路磕頭的小腳老太太……一百數十座廟宇裡人頭濟濟,香燭不絕,鐘聲悠悠!    
    事隔三十年,今年八月我應邀到五台山避暑,吉普車一直開進了台懷鎮,鎮上小鋪、攤販林立,大都是賣吃食的,鎮邊農家的住房幾乎都改作了臨時的遊人旅店,似乎大有復興當年香燭全盛時期的傾向!幾乎所有的廟宇都在動工修復,工程浩大,投資可觀。有些廟宇除了幾個雷同的殿堂和醜陋的菩薩外,別無可看,但仍售門票一角五分,廟宇也學會向錢看了。除佛光寺和南禪寺為僅存的唐代木結構建築,其建築本身及寺內雕塑有極重要的藝術及文物價值外,其他五台山的佛廟大都是明清建築,由於爭地點吧,見縫插針,顯得佈局混亂。耗費許多資金來粗略地修復一批本來就不出色的廟宇,還不如重點精工修復少數幾個文物價值高的,如果修復的菩薩缺乏藝術性,何苦再濫造令人作嘔的泥塑偶像!    
    香火佛國的全盛期畢竟不會重現,五台山修復廟宇其實是著眼於旅遊。老和尚說,五台山就是文殊菩薩的五個手指頭,台懷正處於掌心中。我們爬上了東台頂,全不見樹木,極目荒草,是大片坡度不大的牧場,正為騾馬大會提供了方便條件,昔年還常吸引內蒙古的牧民前來放牧。風景嘛,除了欣賞雲層的幻變與俯視群山遠馳的波折線外,就不易贏得畫家的青睞。既然五個台頂都像指頭似的平滑,而且道路難爬,我也就放棄了文殊的其他四指。冷,雖只二千八百多米高,在東台頂我穿上了毛衣,其時北京正值三十六七度的高溫。下到台懷,早晚亦需穿二件單衣,氣候涼爽,最宜避暑,看來五台山將以新興的避暑勝境替代舊時的香煙佛國了。修復那麼多廟,廟裡必將有一批和尚和尼姑。他們除了禮佛唸經之外,正有條件研究書畫、古琴、武功、哲學、佛經……我想起懷素、石濤、漸江、虛谷等許多傑出的和尚書畫家。如果每個廟宇各有其側重的研究對象,並有展出和演出,組織座談和討論,豈不成了來旅遊和休養人們的高級文娛場所,那時收一角五分的門票就太便宜了。牛津大學各學院的學費不便宜吧,我不知朱熹和王陽明的書院要不要繳費,五台山的廟宇兼書院是可以適當收費的,啊,有待住持的碩學高僧!


第六部分范曾:大乘起信(1)

    范曾    
    1    
    在深山古寺,雲荒石老,松高猿藏。如果這猿又性慈壽永,神話也便隨之而出。《春秋繁露》載:「猿似猴,大而黑,長前臂,所以壽八百。」《抱朴子》更神其說:「猿壽五百歲則變為玃,千歲則變為老人。」此把達爾文《物種起源》所計算從猿到人的速度加快了一萬倍。然而猿的壽命不會很短,則是當然的。    
    古寺中的高僧與猿們共同呼吸著天地清氣,相逢機會必然很多。《高僧傳》記載:「劉宋時錢塘釋智一者,善長嘯,於靈山澗養一白猿,有時驀山逾澗,久而不還。智一張口做梵聲呼之,則猿至矣。」憑猿的智力是十分容易和人溝通的,它們的記憶力很好,能夠學習與摹仿人的動作,進而解決問題。也許它們不甚知其所以然,但久之,會學得很像,如叩首拜佛之類。    
    然而畫家不會滿足於猿們低層次的智力,在我的筆下,猿和人的界限只限於外表。嚴羽講:「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在理之外,才有文藝存在的特殊地位;同樣,在理之外,也才是馳騁遐想的廣闊天地。亦可以認為文藝,譬如繪畫、詩歌正是由於與科學求索不同,才可能插上浪漫之翅,才可能翱翔於枯索無味的、爬行的寫實主義之上。    
    我特別欣賞佛教六道眾生平等的思想。天庭的神仙、人間的男女老少、修羅道的魔鬼、地獄中的被刑戮者、餓鬼道的饑者,以及禽獸,都是有情的、有意識的,他們都可以由於證得菩提而成佛。在佛的面前,他們一律平等,不分貴賤賢庸。佛本生故事中的鹿、鴿都是深具佛性的生命,它們都是佛的前生。    
    在這大德高僧前匍伏而禱的老猿,必有它自己艱難苦恨的身世。高僧那洞察萬類、看破紅塵的眼神,正與那老猿深悟佛法、自見本性的眼神相遇。畫筆微妙之處在於揮寫之際,已自營造佛教思想中般若(智慧)波羅蜜多(超度)的根本思想。    
    我曾經年養猴,將其關於牢籠之中,每天欣賞其跳騰嬉戲。雖為寵物,實為囚徒。我不是高僧,自己都不能做到心珠獨朗,何能超度寵物,使它皈依佛法?一日讀唐詩中有曾麻巳放猿詩云:「孤猿鎖檻歲年深,放出城南百丈林。綠水任從聯臂飲,青山不用斷腸吟。」這一點曾公至少知道鎖檻孤猿是一種束縛其天然情性的惡業。把它放歸青山,正如莊子所謂「以鳥養養鳥」而不「以己養養鳥」。又有吉師老放猿詩云:「放爾千山萬里身,野泉晴樹好為鄰。啼時莫近瀟湘岸,明月孤舟有旅人。」這不僅讓它回歸到自然,而且臨別贈言,傾注其對漂泊他鄉、羈身孤舟的遊子的關愛。這兩首詩其情也真,故其感人也深。倘使我早能讀得此詩,或許早就將我所養的兩隻巴西小猴放歸山林。    
    「寵物」雲者,本應愛其生命,聽其自然。然而人類的貪慾,必以動物痛苦的代價愉己,那麼無論如何的寵愛都無異於戕害。莊子《達生》篇有云:「昔有鳥止於魯郊,魯君悅之,為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莊子以為魯君應使其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還其鳥的自然之用。這一點,我與上述兩位詩人相悖而與魯君相侔。對於所飼的巴西小猴飼以果品甜點,灑以香水,然而不到三年,它們先後死去。鎮江有相傳晉人所刻《瘞鶴銘》,視仙鶴為友,悼辭悱惻。而我在巴西小猴死後所撰《瘞猴銘》,悲涼悔恨而已。    
    一日與趙忠祥於飯店就宴,捧上地龍(穿山甲)一盤,趙忠祥堅拒之。今每聽趙君於電視解說《動物世界》,聲調和緩、慈祥,情動於中,有由然也。    
    2    
    天地間大塊文章,像其一也。其性平和,自古視為祥瑞;力大無匹,威而不猛,震懾獅虎,憐憫螻蟻。《伽藍記》、《佛國記》、《西域記》所載其事甚多。法顯曾見群像以鼻取水濯地,取雜花香草而供養佛塔舍利。《唐書》記載南方諸國若文丹、周澄、南蠻、藍莫皆曾貢獻大象於大唐。唐時亦有以作大駕鹵簿(帝王行仗)之前導者。    
    唐人作馴象賦云:「動高足以巍峨,引修鼻而噓吸。塵隨蹤而忽起,水將吸而回入。牙櫛比而糝糝,眼星翻而熠熠。驅之則百獸風馳,玩之則萬夫雲集。」這是一篇繪神繪影的描述。    
    像有靈性。《西域記》曾記載一則神話,謂有一僧遇群像,上樹避之。像將樹拔起倒地,負此僧人至林中。有一病象足生瘡而臥,像將此僧人之手引向患處,乃一大竹刺。僧人為其拔去,將僧袍撕裂裹傷。稍待片刻,一象持一金盒授予病象,病象轉授予此僧人,打開一看,乃是佛牙,其神奇靈慧若此。    
    倘有一象亡,則眾象舉鼻仰天長歎悲呼,聲動林莽,慘愴怛悼,有無可告慰者。而雌象猝亡,幼象不知,以為酣睡,久之不醒,則幼象哀號,若人之失恃。眾雌象亦受撫勸慰之,幼象則擇一雌象為母,雌象愛之若己出,其深情厚誼若此。    
    像有此仁慈秉性,又多生於佛國,故傳說甚多。上古之世,中原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犀象之屬繁衍。《孟子》載周公驅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更早的記載則見於《帝王世紀》曰:「禹葬會稽,祠下有群像耕田。」我想這是中國古代以象農耕的最早記載,《帝王世紀》則將其神化耳。今既畫一象,覺空其所向,乃作佛,全憑想像而成《神像禮佛圖》,不期其意與法顯親眼所見相合。藝術家往往馳騁其思,空所依傍,以為出人意表,詎知現實有更神異而匪夷所思者,真想像力之不足恃也。


第六部分范曾:大乘起信(2)

    3    
    和人類爭奪生存空間而迄今絕對無法對付的動物至少有兩種,一曰鼠,一曰蟑螂。它們不僅因繁殖奇速,而又兼之生命力極頑強,成了人類的天敵。    
    鼠,就其本身而言,決無審美價值。「獐頭鼠目」成了形容那些行止不雅、卑下鬼祟的人的代名詞。鼠類除去在科學實驗中有用外,對大自然和人類,有百害而無一利。凡是囓齒科的生命的繁衍,絕對以破壞森林和農田、毀損書籍和傢俱為目標。    
    老鼠的數目已超過人類很多倍,據說在通都大邑、繁華之市如紐約、東京等地,家鼠竟有人口的一至二倍。人類的惶恐不止於此,當鼠的群體繁殖達至極限時,鼠群就會因激素的異常分泌而產生恐怖與緊張感。數百千萬的老鼠會大遷徙,那簡直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的地毯席捲而來,所至之處叢林戰慄、山川震怖,杉林和檜林一夜之間樹皮被啃盡,而已望豐稔的田禾也會被掃蕩殆盡。    
    而老鼠又是疾病的最迅捷的傳播者。在人類歷史上最慘痛的莫過於十四十五世紀黑死病亦即鼠疫風靡歐洲。幾乎每隔十年至十五年週期性地蔓延一次,致使歐洲人口銳減三分之一。當時歐洲人口總計五千萬,也就是說,大約有一千七百萬人死於鼠疫。當然中世紀社會的危機和沒落有種種歷史的原因,而鼠疫之為患,可謂助紂為虐。    
    當然,老鼠也有天敵,譬如貓頭鷹。然而貓頭鷹的繁殖力不及鼠的百之一、千之一,那真是令英雄氣短不可克服的事。    
    在藝術作品上,我們可以把老鼠化為另一種有靈性的、向善的生命,那或是無奈中的期望。《詩經》中的《相鼠篇》,「相鼠有皮」一語把人類中「人而無儀」的小人比下去了;老鼠總會有廉恥之心吧,這是詩人善良的猜測,當然,現實並非如此。    
    上古之世的術數家有十二種動物配合十二地支之說,王充《論衡》則又將動物與五行相剋之說結合,這些與十二生肖殊無關係。此後當人們將這十二種動物與某年生人必肖此物的謬說和十二地支結合起來的時候,十二生肖才真正誕生。謬說於人類倘無大害,則或能一直延續,成為一個民族的眾所公認的習慣說法,十二生肖即是也。有趣的倒是王充在《物勢篇》中表述的一種觀點,即:天生萬物「本當令其相親愛,不當令之相賊害」。然而萬物卻含五行之氣,五行之氣本相勝克,於是形成了「賊害相成」的鏈條。    
    天生萬物相親愛的理想只在佛家的眾生平等中止於言說而不可能實現,也許,只能在藝術家的作品中體現。這幅《相鼠》,不正是如此嗎?    
    4    
    當釋迦拈花、迦葉微笑的瞬間,奠定了禪宗修持「微妙法門,不立文字」的宗旨。此後古德高僧不斷弘揚「自見本性」、「心外無佛」的大義,「得大自在」成為佛門大德的最高境界。    
    六界眾生本來都具一顆孤明如燈的心靈,這就是本性。只是由於蒙上妄念的塵垢,而墜入迷障。於是禪的修煉不過是使眾生回歸它那無塵垢的本心,「即時豁然,還得本心」(《諍名經》)。那就必須「死卻心猿,殺卻意馬」,遠離顛倒夢想,此時方能做到妄息心空,真知自現。    
    那麼,參禪是什麼?即回歸和護持孤明歷歷、本來自在的平常心。什麼是平常心?那便是沒有妄念煩惱,不續前念、不引後念的虛靈寂照之心。    
    馬祖有一次問慧藏禪師:「做什麼?」慧藏答:「牧牛。」馬祖又問他:「如何牧?」回答說:「一回入草去,便把鼻拽來。」這實際是講參禪要保持無念,不讓牛群犯人苗稼(雜念已生),立時拉回(消除雜念),此正是禪定「念起即覺,覺之即無」的形象說明。    
    心可為地獄,如果你被無明煩惱所困擾,內心枝叉橫生、妄念不斷,那就是一片黑暗;心可為天堂,如果你斷欲去癡、斬除貪嗔,內心一念不生,顛倒意絕,那就是一片光明。淨土就在腳下,大地皆為蒲團。黃龍死心禪師說:「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黃檗斷際禪師說:「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可見「即心即佛」(這顆心就是這尊佛)、「無心是道」(心中斷熄一切雜念,就是修禪法門)這八個字,應是參禪者最初的方便法門。    
    再進一步,同安察祖《十玄談》中說:「莫謂無心便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表面上在否定「無心是道」,實際上是一聲棒喝,告訴人們一心想著那無心,便是有心。這兩句詩是極而言之,惟恐學人執迷死法,和「無心是道」沒有任何矛盾。這是大德高僧解粘去縛、抽釘拔楔的妙悟之言。    
    因之,禪既是自證本心,而本心之中原來空無一物,只有那孤明歷歷的寂照。禪與佛的真實相是什麼?你說像什麼都不是。所謂「道個佛字,拖泥帶水;道個禪字,滿面慚愧」。一切言語都是多餘的。向心外求佛,永遠得不到佛,永遠不會理解實相無相的真諦。佛果真是那寺廟裡泥塑的偶像、相片中虛構的幻影嗎?    
    畫中這托缽微笑的高僧,真正做到了達摩對慧可的要求:「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譯為口語是:「斷絕那身外的一切因緣,平息那內心的所有躁動,那寧寂的心宛如築起了外物莫侵的牆壁,只有道可進入,只有佛是心中惟一的存在。」)你看他忘境忘心,內無所欲,外無所求。佛教的《起信論》的要旨便是離開一切言說和實相證得本心,處處無礙,事事通達,心頭永呈一片光明,這便是大自在的境界。我正是力圖表現這片心中的光明。    
    我作此畫時心中了無煩躁,潑墨明淨無垢,加上人物意態上的無矯造,隱現了內心的無塵垢。作完此畫,真宛若醍醐灌頂,證得了菩提。    
    石恪的《二祖調心圖》畫二祖伏於虎身,皆入無夢之睡,實在令人欽佩立意不凡。而梁楷的《六祖劈竹》則略類表面文章,不見慧能「本來無一物」的無上智慧。當然,梁楷此畫超絕的才藝是毋庸置喙的。    
    潑墨簡筆描之難,在於它和禪家一樣重心悟而離言說,在技法上的「妙悟者不在多言」也與禪理相通。請記住上面黃檗斷際禪師的名言:「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藝術家達到禪境之不易亦如是。


第六部分馮其庸:玄奘取經東歸入境古道考實(1)

    馮其庸    
    1998年8月15日,我第七次去新疆。十多年來我連續去新疆七次,都是為了一個目的:調查玄奘取經之路和絲綢之路。到目前為止,玄奘取經之路,在國內的部分(主要是甘肅到新疆的部分),基本上已經清楚了,能去的地方也都去了,樓蘭、羅布泊當然不易進入,目前還未能去,但我仍希望能去,不希望留下空白。    
    玄奘出境的路線,是在阿克蘇境內烏什城的西部——別迭裡山口。1995年我曾去調查過,因為沒有估計好行程,到了山口,看到了現存的唐代烽火台,即《唐書‧地理志》所記的「粟樓烽」。再想前進,司機說回程有困難,因此未能直至邊境。今年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但到了阿克蘇,卻碰上山水把進山的道路衝垮了,有很長的一段路無法走,所以沒有能補上次的遺漏,只能等待再次了。    
    這次我們又上了帕米爾高原的塔什庫爾干,在塔什庫爾干住下來後,我就下決心明天一早就尋路去明鐵蓋。幸虧張團長熱情支持,他為我們安排了車輛和路線,並且事先通知了所到各點。他們擔心我已經76歲了,要上4700米的高山,怕身體不允許。但我自己心裡有數,我73歲那年上了4900米的紅其拉甫,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應,這次不論有多大的困難,我也要闖一闖。因為從文獻資料來分析,玄奘當年從印度歸來的道路,只有明鐵蓋山口最有可能,我不去實地觀察,就不可能徹底弄清這一點。我看不少有關西域的專著,其含糊處,都是因為沒有身歷其境的調查,沒有感性的認識。如果能一一實地勘查,當能有所收穫。我們從塔什庫爾干團部出發,直奔喀拉其庫邊防連,相距約60多公里,此處海拔3600米,地當喀拉其庫河與紅其拉甫河交匯為塔什庫爾干河處。玄奘在《大唐西域記》裡專門記述到的公主堡,即可由此山中進入。    
    關於公主堡,《大唐西域記》卷十二里是這樣記載的:    
    建國傳說今王淳質,敬重三寶,儀容閑雅,篤志好學。建國已來,多歷年所,其自稱雲是至那提婆瞿呾羅(唐言漢日天種,意為中國與天神之種),此國之先,蔥嶺中荒川也。昔波利剌斯國王娶婦漢土,迎歸至此。時屬兵亂,東西路絕,遂以王女置於孤峰,極危峻,梯崖而上,下設周圍,警晝巡夜。時經三月,寇賊方靜,欲趣歸路,女已有娠。使臣惶懼,謂徒屬曰:「王命迎婦,屬斯寇亂,野次荒川,朝不謀夕。吾王德感,妖氛已靜。今將歸國,王婦有娠。顧此為憂,不知死地。宜推首惡,或以後誅。」訊問喧嘩,莫究其實。時彼侍兒謂使臣曰:「勿相尤也,乃神會耳。每日正中,有一丈夫從日輪中乘馬會此。」使臣曰:「若然者,何以雪罪?歸必見誅,留亦來討,進退若是,何所宜行?」僉曰:「斯事不細,誰就深誅?待罪境外,且推旦夕。」於是即石峰上築宮起館,週三百餘步。環宮築城,立女為主,建官垂憲。至期產男,容貌妍麗。母攝政事,子稱尊號。飛行虛空,控馭風雲,威德遐被,聲教遠給,鄰域異國,莫不稱臣。其王壽終,葬在此城東南百餘里大山岩石室中。其屍乾臘,今猶不壞,狀羸瘠人,儼然如睡。時易衣服,恆置香花。子孫奕世,以迄於今。以其先祖之世,母則漢土之人,父乃日天之種,故其自稱「漢日天種」。然其王族,貌同中國,首飾方冠,身衣胡服。後嗣凌夷,見迫強國。    
    這是一則神奇的傳說,公主堡的名稱是斯坦因發現此城堡後結合《大唐西域記》裡的這一則記載,認為所記就是此堡。此後也就為大家所共認,特別是塔吉克族人至今仍稱此處為「克孜庫爾干」(即姑娘城)。    
    我們到此處時,橫隔著一條河流,原有橋樑可通對岸,過橋後再翻過兩座山頭,即可到達公主堡。可惜我們到時,橋樑已被山水沖走,河水深而且急,不能徒涉,因此只能望河興歎。我只好對著面前的兩個山頭拍了幾張照片,借資想像。    
    我們從斷橋處回來時,看到路口有一牌,上寫「瓦罕通道」。我非常注意這四個字,而且我們去明鐵蓋就是順著這條「瓦罕通道」走的。這條路還可以通向與阿富汗交界處的剋剋吐魯克。    
    我們順著這條通道繼續向前,一路都在大山叢中。通道是依著從兩山夾谷中流出來的河道走的,地勢是一路向上,兩邊的山都是白雪皚皚,道上絕少行人,只有出來曬太陽的旱獺,不斷碰到,這意味著已經進入到高山無人區了。大約又走了四五十公里,才到明鐵蓋邊防連,此處離前哨班還有18公里。邊防連的指導員姓呂,見到我們來,非常熱情,他決定親自帶我們去。我們問他還有多遠,他說還有20多公里,我們為了抓緊時間,不敢停留,繼續前進。路上兩邊全是大山,中間夾谷中一條天然的通道,看來這是自古以來的一條通道。我們走在這大山谷裡,呂指導員給我們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故事。他說在古時,有一個波斯商隊,趕著一千頭羊和駱駝等,由這個通道出口。忽然遇到大雪嚴寒,商人們看到即將凍餓而死在這個山谷裡,他們立即將所攜財寶集中埋藏在一個山洞裡,留下了標誌,希望有一二個人能生還,將來再來取這批財寶。但無情的天氣,竟把他們全部凍死在這山谷裡。後來據說有一個牧人還無意中拾到一個匣子,內藏滿匣的珍寶,據說這就是從那個藏寶洞裡流散出來的。而這個明鐵蓋的「明」字,波斯語就是一千的意思,就是指這裡死了一千頭羊。他說,到明鐵蓋山口,還有一個波斯人的古墓。    
    我們聽著他講的這個故事,真有點悠然神往。不知不覺,我們到了前哨班,這裡地名羅卜蓋子,是大草甸子之意,這裡距明鐵蓋山口還有七公里。我們在前哨班稍事休息,即繼續前進,直到離山口不足一公里的地方才停下來。這時明鐵蓋達阪已在我們眼前,只要一舉步即可登上達阪,進入巴方的領域。這裡的海拔已是4700公尺,我看前方山口是一排冰山,峰巒排列如犬牙鋸齒,左右兩山對合,兩山之間有一條山溪蜿蜒外流,水勢不算太大。由對面過來的山道即是順此水流而行,我右前方的斜坡,就是明鐵蓋達阪。我望著這眼前景色,彷彿見到了玄奘從對面山坡上一步步地走下來,真是令人神往。    
    我仔細看去,這是一條艱難而狹窄的山道,只能步行和牛羊駱駝行走,車輛是無法翻越的。按《大唐西域記》說:「自此川中東南(按《慈恩傳》作「從此川東出」似較妥),登山履險,路無人裡,唯多冰雪。行五百餘里,至朅盤陀國。」我看這段文字,切合眼前的實景。這裡說「行五百餘里至朅盤陀國(塔什庫爾干)」,而我們恰好是從塔什庫爾干直到此明鐵蓋山口的,不是更為確切了嗎?我正在沉思間,呂指導員卻來帶我們走上古波斯人的墓地。這是一個山坡,我的同行者朱玉麒上坡時,竟引起了明顯的高山反應,全身冒汗,眼花,氣喘,幾乎不能自持。但我走上坡時,卻毫無反應,除了略感氣喘外,一切如常。這個波斯人墓是用一堆石頭壘起來的,墓上還放了一對盤羊角。我們在山口留連了約半個小時,拍了不少照片,才戀戀不捨地回到前哨班,這時已是下午3時45分了。我們在前哨班吃了午餐,與戰士合影,才依原路返回。中途又折向紅其拉甫。從紅其拉甫回到塔什庫爾干,已是下午九時半了,但在這裡太陽還未下山。


第六部分馮其庸:玄奘取經東歸入境古道考實(2)

    這一天的奔波,我非但不感到疲勞,而且十分高興,因為我斷定這個明鐵蓋山口和這條瓦罕古道,正是當年玄奘回來所走的路。其理由如次:    
    一、《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云:    
    從此(按指「屈浪拏國」)又東北山行五百餘里,至達摩悉鐵帝國……又越達摩悉鐵帝國至商彌國。從此復東山行七百餘里,至波謎羅川。川東西千餘里,南北百餘里,在兩雪山間,又當蔥嶺之中,風雪飄飛,春夏不止,以其地寒烈,卉木稀少,稼穡不滋,境域蕭條,無復人跡。    
    關於「達摩悉鐵帝國」,周連寬先生的《大唐西域記史地研究叢稿》一書中說:「玄奘之往波謎羅川,即由此國起行。達摩悉鐵帝,《續高僧傳‧達摩笈多傳》作達摩悉須多,均為大食語Ter-mistat之音譯。《新唐書‧護密傳》云:『護密者,或曰達摩悉鐵帝,曰鑊侃,所謂缽和者……』是知此國亦即《後漢書》之休密,《梁書‧西北諸夷傳》之胡密丹,《悟空行記》之護密,《往五天竺傳》之胡密,即今阿富汗東北境之瓦漢(Wakhan)地方。」    
    故友楊廷福兄的《玄奘年譜》云:「案此國(指達摩悉鐵帝國)所在地,學者論說甚繁,不詳列。沙畹據馬迦特《Eransahr》的考訂,則為今阿富汗東北境的瓦罕南山間一帶。」    
    陳揚炯先生著《玄奘評傳》云:「達摩悉鐵帝國(今阿富汗東北部的瓦汗)。」    
    章巽、芮傳明先生著《大唐西域記導讀》云:「達摩悉鐵帝國,故地在今阿富汗東北端的瓦罕地區。」    
    賀昌群先生著《古代西域交通與法顯印度巡禮》說:「帕米爾高原在古代是東西交通的經行地,古代烏滸河流域與塔里木河流域的商業、文化的交流,都以此為必經之路,西方古地理學者稱為『大絲絡』……因地勢的關係,又分南北兩道。南道自巴達克山越瓦罕山谷東行,取道瓦戛爾或小帕米爾而至穆斯塔阿塔南的薩雷庫。」    
    以上諸家,都一致證明達摩悉鐵帝國即阿富汗的瓦罕地區,而玄奘西行歸來正是從這裡回來的。再聯繫我進山時的公主堡附近路口看到的「瓦罕通道」路標,這就十分確切地證明了這條「瓦罕通道」,就是當年玄奘回國的古道,而明鐵蓋是其必經的山口。    
    二、我在前文記到一千頭羊的故事。其實這個故事來源於《大唐西域記》,卷十二「奔穰捨羅」條云:    
    大崖東北,逾嶺履險,行二百餘里,至奔穰捨羅(唐言福捨)。蔥嶺東岡,四山之中,地方百餘頃,正中墊下。冬夏積雪,風寒飄勁。疇□舄鹵,稼穡不滋。既無林樹,惟有細草。時雖暑熱,而多風雪,人徒才入,雲霧己興。商侶往來,苦斯艱險。聞諸耆舊曰:昔有賈客,其徒萬餘,橐駝數千,繼貨逐利,遭風遇雪,人畜俱喪。時朅盤陀國有大羅漢,遙觀見之,愍其危厄,欲運神通,拯斯淪溺。適來至此,商人己喪。於是收諸珍寶,集其所有,構立館舍,儲積資財,買地鄰國,鬻戶邊城,以賑往來。故今行商侶,鹹蒙周給。    
    這則記載,不恰好就是呂指導員給我們講的這個故事嗎?《大唐西域記校注》一書的註釋說:「據《西域記》此處所記方位(從朅盤陀國首府東南行三百餘里,再東北行二百餘里),當於塔什庫爾干東南方向求之。」我們所到的明鐵蓋達阪的位置,正好是在塔什庫爾干的西南方向,註釋略有差誤。    
    這則故事的當地傳說與玄奘《大唐西域記》的記載完全吻合,這只能說明玄奘當年經過此地,聽到此傳說,才記載下來的。這則故事恰好是玄奘經行此道的確證。    
    三、前文已經引錄《大唐西域記》關於「至那提婆瞿呾羅」(漢日天種)即公主堡的故事。按公主堡的位置,恰好在瓦罕通道的西側,由明鐵蓋到朅盤陀必經公主堡。玄奘當年所以記下公主堡的故事,其原因也必定是路經此處,聞此傳說,甚至是親臨其地後記載的。從這段文字的語氣來看,很像是親臨其地的感受。這段記載,也同樣可以證實玄奘是經此瓦罕通道到達塔什庫爾干的。    
    四、《大唐西域記》裡關於「朅盤陀國」的記載,說:    
    朅盤陀國週二千餘里。國大都城基大石嶺,背陡多河,週二十餘里。山嶺連屬,川原隘狹。稼儉少,菽麥豐多,林樹稀,花果少。原隰丘墟,城邑空曠。俗無禮義,人寡學藝,性既獷暴,力亦驍勇。容貌醜弊,衣服氈褐。文字語言大同佉沙國。然知淳信,敬崇佛法。伽藍十餘所,僧徒五百餘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    
    《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也有記載:    
    從此川東出,登危履雪,行五百餘里,至朅盤陀國。城依峻嶺,北背徙多河,其河東入鹽澤,潛流地下,出積石山,為此國河源也。其王聰慧,建國相承多歷年所,自雲本是脂那提婆瞿怛羅(此言漢日天種)……    
    法師在其國停二十餘日。    
    玄奘在朅盤陀停留二十餘日,所記當是親聞親見。    
    以上所列四點,都是連結在瓦罕通道上的,而且都有玄奘的親自記述。再加上我一到前哨班,戰士們就告訴我唐玄奘當年就是從這裡回來的,戰士們的話當然是來自當地的老百姓,這是一種世代相傳的信息,應該是有根據的。何況《慈恩傳》明確說,「自此川東出,登危履雪,行五百餘里,至朅盤陀國。」我想據此,我們是可確證玄奘當年東歸故國的路線,確是從達摩悉鐵帝國經瓦罕通道,度明鐵蓋達阪,沿山谷間的河道(應是喀拉其庫河的上游,匯入塔什庫爾干河),經公主堡再到朅盤陀的。所以我們確實可以說:我們終於找到了玄奘當年東歸故國的古道!    
    1998年9月6日於京華瓜飯樓


第六部分施蟄存:旅晉五記(節選)

    施蟄存    
    五台贊佛記    
    清初詩人吳梅村有一首《清涼山贊佛詩》,清涼山就是山西的五台山,吳梅村所讚的佛,是指在五台山出家做和尚的順治皇帝。這是清史上的大疑案,當時有此傳說,不知真相如何。不過康熙、雍正二代皇帝屢次到五台山去朝參進香,這就恐怕「事出有因」了。    
    今年八月十三日,我有機會到五台山去旅遊二日,雖然走馬看花,也總算到過五台山,在中國大地上,增添了我的一處遊蹤。    
    五台山並不是一座山,而是五座山,分別稱為東台、西台、南台、北台、中台。整個地區,周圍數十里,山上山下,大大小小,有一百多所佛寺,有和尚寺,也有尼姑庵。我只看了四五個最著名大寺,已經盡了我的腳力,因為大寺多半在山頂上。    
    一到五台山,就覺得清涼山這個名詞很不錯。這個地區,清涼得怪。我穿一件襯衫,覺得有些冷,加一件羊毛衣,暫時和暖一下,過一會兒就又有些冷了。說冷也不是令人發抖的冷,只是有些寒意。如果不加羊毛衫,也不會很冷,不過年輕人擋得住,我卻非加羊毛衣不可了。我看到和尚都穿棉褲,大概長住在這裡的人,反而要對這樣的清涼氣候具有戒心。    
    大顯通寺是最大的佛寺,是一所黃教的喇嘛廟。有一座白塔,比北京北海的白塔大得多。還有一座西藏式佛殿,門鎖著不讓進去參觀,大約是雍和宮之類的密宗秘宮。大殿上二十多尊金身佛像,是我生平所見最壯麗的佛像,真可以說是「妙相莊嚴」。每一尊佛,坐像也有一丈多高,金光燦爛,完全像新塑的樣子。但殿前有一塊碑,立於康熙七年(一六六八),碑文說:這二十多尊佛像是在北京塑造,跋涉四千餘里,運到五台山供養的。這是多麼巨大的工程!當然,為了幾句碑文,不知流了多少勞動人民的血汗,甚至犧牲了多少生命。我在三百年後,居然還有幸能來瞻仰這些雄偉莊嚴的塑像藝術,卻也得感謝這些胼手胝足的勞動人民。    
    五台山區大小寺院的佛像,似乎都沒有在十年內亂中被毀壞。寺院的建築物,也都好好地保存著元明清代的原樣,這使我有些詫異。但司機同志給我解釋:當年這裡的「造反派」,也都是信佛的。原來如此,阿彌陀佛。    
    回滬以後,朋友們要我談談五台遊興,我就寫了這一段《五台贊佛記》。我所讚美的,不是順治皇帝,也不是教主釋迦牟尼,而是作為塑像藝術品的古代佛像。    
    山西的唐塑    
    江浙一帶的佛寺裡,塑的全是佛像。山門裡總是笑呵呵的彌勒佛,後面是韋馱菩薩,兩旁是四大天王。大雄寶殿上,塑的是釋迦牟尼、文殊、普賢,或者旁邊加一尊觀音,兩旁是十八羅漢。或者另外造一座羅漢堂,塑五百羅漢,包括濟顛和尚在內。規格大致相同,總而言之,都是佛像。    
    山西的佛寺卻有一個特點。佛像之外,還有侍女像。這是北魏遺留下來的習俗。從北魏到隋唐,造像石刻,在佛龕左右,都刻有侍佛像,都是捐錢造像的人,把自己的像也刻上去,並且還要刻上一行字:某某人侍佛時。這些侍佛像有男的,也有女的,前面也有刻著領導他們禮佛的比丘或比丘尼。這是在雲岡、龍門、敦煌等石窟裡隨處可以見到的。    
    唐宋以後,泥塑像代替了石刻像,木結構的佛寺代替了山上的石窟,因此,在西北一帶的佛寺裡,佛像以外,還有侍佛像。不過,男的侍佛像少見,大多是女像,所以一般都稱為女侍,或侍女。五台山有兩所唐代建築的佛寺:佛光寺和南禪寺。這兩座寺裡都還保存著唐代塑造的佛像和侍女像。佛光寺大殿上三尊大佛前,各有三四個侍女,可惜我沒有機會去親眼欣賞,只看到過圖片。從五台回太原的路上,聽說南禪寺離公路不遠,就請司機同志轉入一條小路,駛行了十多分鐘,到達南禪寺門口。南禪寺本來是個大叢林,現在只剩一座大殿。這座殿是全部木結構的屋頂,除四壁以外,沒有一根柱子支架。這座古建築,至今還保持著唐代的原樣。經著名建築師梁思成鑒定,認為東亞第一古建築,列入全國重點保護文物。大殿上的佛像及侍女像也都是唐代遺物。這個佛殿與眾不同。踏進殿的門檻,不到二尺地,就是一座大壇,左右及後面,離牆也只有二尺餘地。就是說,這個大佛壇只比大殿的全面積小二尺。壇高大約四尺,壇上正中塑著如來佛,左右是騎象的文殊佛,騎獅的普賢佛,都是很高大雄偉,佔了後半個壇。獅象各有一個馭者,姿態亦極有精神,的確不是一個馬伕。前半個壇上塑的都是侍女,還有一個孩兒。如來佛像也是女身,項頸裡戴著瓔珞。我們如果不把這裡看作佛殿,就可以說她們是唐代巧工塑造的一群半裸女體像。這個佛壇就好比展覽館裡陳列造像的座子,善男信女沒有跪拜的地方,壇前也不設供桌,沒有一切佛殿的陳設物。    
    唐人對於婦女的審美標準是要求豐肥健美,所以楊貴妃是個肥碩的女人。唐人畫的仕女,龍門山賓腸洞的石刻女像,都是軀體豐滿圓潤的。南禪寺和佛光寺的唐塑女像,也無不如此。晉祠聖母殿兩旁的侍女,就顯得瘦小了。看來,林黛玉型的美人,只是近代的審美觀念,我以為是不健康的。    
    藝術與宗教    
    前幾天我寫了三段小文,記錄我在山西所見到的優美塑像。這些塑像都屬於宗教藝術,我非佛家,也不是道家,自然不免會有外行話。有一位「居士」來信指教,說我把文殊普賢的坐騎弄錯了,應該是文殊騎獅,普賢騎象,這一點我應該承教改正。居士又指出我把文殊普賢菩薩誤稱為佛,這一點也可以承教。我知道佛是佛,菩薩是菩薩,不過,在一般人語彙裡,往往都用一個佛字來概括。記得小時候聽老太太念《佛名經》,也有「南無文殊師利佛」,可知這個佛字是通稱了。    
    我說南禪寺的如來佛像塑成一個女身,居士對此大不高興,說我「侮辱佛門」。這個問題,牽涉到佛教藝術造型的歷史。我猜想,唐代以前的佛教造像,不論是石刻還是泥塑,都有印度的影響。一切佛像,包括釋迦如來在內,大多是袒胸露臂,面如滿月,項懸瓔珞,宛然是個半裸的女像,和宋以後的近代造像,確有不同。佛經說:佛有種種相,又有說:佛有八十相,可知各處石窟和梵寺中的佛像,可以各具一相。所以觀世音菩薩也有雕塑為男身的。    
    前年,我曾寫過一段隨筆,講到歐洲中古時代,有許多女體畫,都因為畫的是宗教題材,避免了頑固派的指斥,得以保留下來。中國古代的女體塑像,看來也是如此。如果把她們單獨塑造在一個花園裡,說是一個某某美女像,早已被古代的衛道者砸爛了。    
    居士又說,如來佛像「非同希臘的維納斯等光身的雕像」,我以為,從某一角度來看,也未嘗不可以說是相同的。現存的希臘維納斯像,有一個是以當時著名妓女普拉克西代斯為模特兒的。藝術家雕的是這個妓女的裸體像,但標題卻是維納斯。維納斯是希臘的神,這座像供在神祠裡,就沒有人敢砸爛她了。    
    我把山西佛寺裡的塑像看作「一群半裸體女像」,認為是唐代造型藝術精品。這個看法,其實是恢復她們的本質,非但沒有「侮辱佛門」,反而是感謝佛門,把她們保護到今天。


第六部分舒乙:最美的就在這兒

    舒乙    
    看過法海寺的壁畫之後,第一個感覺是:北京人白當了!    
    那裡有頂精緻、頂豪華、頂完整的明代大幅壁畫。最美麗的存在原來就在這兒!    
    早聞其名,始終沒有看過,不知道其真面目和它的厲害。一看,震驚了。真正的稀世珍寶就在身旁,過去竟然不知。走出寺門,自譴之心一時甚至遠遠勝過驚喜之情,痛感自己的寡聞,相識太晚啊。    
    法海寺,其實,距城挺近,在京西磨石口內,只是不靠大路,離著名的京西皇家園林也還有一段距離。它單獨躲在小山腰的綠樹叢中,自成格局,不易找著,也就避開了都市的喧鬧和人流。這也是它的萬幸,不然,盛名之下,被盜被毀的厄運一定躲不掉。    
    大壁畫保存得相當完好,恐怕還有一條原因:殿內奇黑,采光極差,又無天窗,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佛寺荒廢之後,殿內住過軍隊、住過學生、住過貧民,甚至有時還生火煮飯,昏昏然。壁畫近在咫尺,多少年來卻視而不見,沒有大傷害。真是一大奇跡。    
    和著名的敦煌壁畫、芮城永樂宮壁畫相比,依我之見,法海寺壁畫有它的「三絕」:    
    一絕:它是最精細的。道理很明白,因為它最「年輕」。莫高窟壁畫是4世紀到14世紀的;永樂宮壁畫是元代的,建於13至14世紀;而法海寺是明代的,建於1439年,距今五百五十多年。藝術往往隨著時間走「粗—細—粗」的路,三者皆美,但風格相差極大。法海寺壁畫達到了精細的頂端,在壁畫史中佔了一個獨一無二的位置。壁畫的一角畫有一隻小獸,頗像一小犬,逆光而立,耳朵豎著,上面的微細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真是一個自然寫實的精品。    
    二絕:它是最艷麗的。道理也很清楚。法海寺是皇家寺廟,檔次高,由宮廷的工部營繕所主建,壁畫作者全是畫師,非同一般。用料也豪華,畫中七十六個人物的衣服圖案統統描金,每一平方寸都有極細極工的描金服飾花團。每一條輪廓線都是小手指粗細的極工整的「浮雕」線,而且是瀝粉貼金。如果有光線射去,一定是一片金碧輝煌!    
    三絕:它是最民族化的。佛教本是外域傳來的,以北線而論,越靠西部,時間越早,外國味也越多。法海寺幾乎是最東邊的,時間最晚,外國味差不多全無。人物,不論是老者、是觀音、是小孩,還是護法天王們,已經是地道的中國人的形象了。尤其是女人的鼻子,男人的鬍子,一派東方韻味。法海寺壁畫恰是由西到東、由古到今的佛教逐漸民族化、國產化的變化線的終點。    
    法海寺壁畫與其他中國佛教壁畫還有一種重大不同點:它有作者,或者說,它的作者不是「無名氏」,而是有名有姓的。法海寺有一座1444年立的經幢,上面記載畫是由畫士官宛福清、王恕和畫士張平、王義、顧行、李原、藩福、徐福林等八人完成的。這樣,這批壁畫就有「主兒」了,可以稱為「宛福清、王恕壁畫」了,像說「達‧芬奇的蒙娜麗莎」一樣。    
    現代,對保護法海寺壁畫立下大功的,有兩個名字是不能不提的,一位是徐悲鴻先生,他多次請求政府保護壁畫,甚至為壁畫上的幾顆釘子寫了報告。另一位叫吳效魯,是一位看廟老人,「文革」初期他智勇雙全地阻止過「紅衛兵」的破壞。沒有他,也許,這些舉世無雙的大壁畫早已蕩然無存。將來或許有人專門寫寫這位可敬的老人。他們二位的名字應當刻在碑上,絕對功不可沒。    
    法海寺應當成為和敦煌、永樂宮齊名的觀光勝地,它完全有資格。雖然,它和故宮、長城、天壇一樣,已列為全國文物重點保護單位,也正式對外開放了,但是由於宣傳不夠還鮮為人知,遊客不多。應該雙管齊下,一方面大力研究如何保護好它,成立保護基金會,成立保護研究所,召開學術研討會;另一方面要開展一系列宣傳工作,印畫片、印畫冊、印郵票、辦展覽、寫文章、開闢旅遊專線,鄭重其事有根有據大張旗鼓地為它叫好,推向世界!    
    托爾斯泰書桌上方掛著一幅意大利拉斐爾的《西斯廷聖母》的複製品,他認為這是世上最美的畫。    
    法海寺裡的水月觀音就是中國的西斯廷聖母!宛福清、王恕就是中國的拉斐爾!法海寺壁畫也是世上最美的圖畫之一!    
    說來也巧,宛福清、王恕和拉斐爾差不多是同期人,畫的中心也都是頂好看的婦人,和藹可親,完全世俗,西方的光著腳,東方的裸著肩,連構圖都像,站在一旁的都是一位白鬍子老頭,意大利的叫西斯廷教長,中國的叫「月下老兒」。世上就有如此的妙事。    
    眼下,您要去法海寺觀畫,可千萬別忘了帶上多節電池的大手電棒,那時,將由黑暗中走出一大群出類拔萃的精靈,給你永世難忘的激動。


第六部分淨慧:生活禪開題

    淨慧    
    在生活中修行    
    經常有信徒向我提問:我們應該怎樣把學佛、修行落實到實處?我說:應該把學佛、修行與生活有機地結合起來,在生活中落實修行。    
    學佛的目的就是因為我們生活在世間,有許多迷惑的問題要求得到解決,所以要學佛法;修行的目的就是因為我們生活中有種種煩惱、種種痛苦要求得到解脫,所以要修行。離開了每個人具體的生活環境,不斷除每個人當下的無明煩惱,學佛、修行都會脫離實際,無的放矢。所以我經常強調,我們學佛、修行的人必須把佛法淨化人生(利樂有情)、淨化社會(莊嚴國土)的精神,完整地落實在生活中,落實在工作中,落實在做人的分分秒秒中;要使佛法的精神具體化,要使自己的思想言行與自己的信仰原則融為一體,實現法的人格化,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我們每個佛弟子能夠如是學,如是修,自行化他,令未信者信,已信者增長,就能夠使正法住世,佛日增輝,法輪常轉。我們之所以要提倡生活禪,其原因即在於此。    
    禪天禪地    
    所謂生活禪,即將禪的精神、禪的智慧普遍地融入生活,在生活中實現禪的超越,體現禪的意境、禪的精神、禪的風采。提倡生活禪的目的在於將佛教文化與中國文化相互熔鑄以後產生的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禪宗精神,還其靈動活潑的天機。在人間的現實生活中運用禪的方法,解除現代人生活中存在的各種困惑、煩惱和心理障礙,使我們的精神生活更充實,物質生活更高雅,道德生活更圓滿,感情生活更純潔,人際關係更和諧,社會生活更祥和,從而使我們趨向智慧的人生,圓滿的人生。    
    生活的內容是多才多姿的,禪的內容同樣是極為豐富圓滿的,而禪與生活(或生活與禪)又是密不可分的。這種密不可分的關係,既反映了二者的實在性,同時也展現了二者的超越性;而人們面對生活進行禪的體驗所介入的對象又是無所不包的。正因為如此,我們只有從多角度透視禪的普遍性,才能真正認同生活禪這一法門的如實性和可行性。從自然現象來說,滿目青山是禪;茫茫大地是禪;浩浩長江是禪,潺潺流水是禪,青青翠竹是禪,鬱鬱黃花是禪;滿天星斗是禪,皓月當空是禪;驕陽似火是禪,好風徐來是禪;皚皚白雪是禪,細雪無聲是禪。從社會生活來說,信任是禪,關懷是禪,平衡是禪,適度是禪。從心理狀態來說,安詳是禪,睿智是禪,無求是禪,無偽是禪。從做人來說,善意的微笑是禪,熱情的幫助是禪,無私的奉獻是禪,誠實的勞動是禪,正確的進取是禪,正當的追求是禪。從審美意識來說,空靈是禪,含蓄是禪,淡雅是禪,向上是禪,向善是禪。當然,還可以舉出更多現象來說明禪的普遍性,但僅此我們就可以發現禪作為真、善、美的完整體現,它確實是無處不在的。    
    運水搬柴    
    我們的生活充滿著禪意和禪機,所謂「神通及妙用,運水與搬柴」。但大多數人由於自我封閉,意識不到他本身具有體驗禪的潛能,這就叫做「百姓日用而不知」。這裡我們不防拈兩則古人以日常生活為契機而說禪、悟禪和行禪的公案,應該有助於加深對生活禪的理解。    
    晚唐時期有一位龍潭和尚,他的師父是天皇道悟禪師。他在師身邊呆了很長時間,天天侍侯師父。他覺得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師父並沒有給他指示禪機心要。有一天,龍潭和尚向師父發問道:「某自到來,不蒙指示心要。」他師父卻說:「自汝到來,吾未嘗不指示心要。」龍潭問:「何處指示?」師父說:「汝擎茶來,吾為汝接;汝行食來,吾為汝受;汝和南時,吾便低首,何處不指示心要?」龍潭聽了師父的開導,低頭良久不語。師父說:「見則直下便見,擬思即差。」龍潭在師父逼拶的這一瞬間,不容思量卜度,當下心開意解,悟道見性了,於是他又進一步請教師父:「如何保任?」師父說:「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無別勝解。」    
    這則公案清楚地告訴我們這樣一個事實:作為禪者的生活,它處處都流露著禪機,學人只要全身心地投入進去,處處都可以領悟到禪機,處處都可以實證禪的境界。同樣重要的是,這則公案還告訴我們悟後的保任功夫是「但盡凡心,無別勝解」。    
    在生活中體驗禪的關鍵所在是要保持一顆平常的心,所謂「平常心是道」。下面的一則公案所包含的深刻內容,對怎樣在生活中保持平常心或許會有所啟發。    
    有源律師問慧海禪師:「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師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師曰:「饑來吃飯,困來即眠。」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師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禪者的吃飯、睡覺與一般人的吃飯、睡覺有著這樣大的差距,這就是我們還不能在穿衣吃飯的日常生活中體驗禪的根本癥結所在。我們如果去掉吃飯時的「百種須索」和睡覺時的「千般計較,」我們當下就可以與歷代祖師同一鼻孔出氣。    
    滿天星斗    
    生活中的禪是如此靈動和現成,自然界又何嘗不是呢?如果滿天星斗不是禪,釋迦牟尼佛就不可能因睹明星而覺悟成佛;如果潺潺流水不是禪,洞山良介禪師就不可能因過小溪睹水中影而打破疑團;如果鬱鬱黃花不是禪,靈雲禪師也不可能因見桃花而開悟。大自然到處都呈現著禪的空靈與恬靜,悠遠與超越,真實與現成,所以陶淵明能留下「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千古絕唱,蘇東坡能留下「溪聲儘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的禪苑清音。在中國古典詩詞的汪洋大海中,深含禪意的佳篇名句俯拾即是。像王維的:「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宋代一位比丘尼的悟道詩:「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偶拾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特別是蘇東坡的《琴詩》,直接就是老僧談禪,空靈絕妙:「若言琴上有琴音,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頭上聽?」天公造物,緣滅緣生,無處不呈現著禪的生命。昔有座主問南陽慧忠國師:「古德曰:『青青翠竹,儘是真如;鬱鬱黃花,無非般若』。有人不許,是邪說;亦有人信,言不可思議。不知若何?」師曰:「此蓋是普賢、文殊大人之境界,非諸凡小而信受。皆與大乘了義經意合。故《華嚴經》云:『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眾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恆處此菩提座。』翠竹既不出於法界,豈非法身乎?又《摩訶般若經》曰:『色無邊故,般若無邊。』黃花既不越於色,豈非般般若乎?此深遠之言,不省者難為措意。」在禪者的心目中宇宙是完整的,精神與物質是一體的。所以禪者認為「何處青山不道場」,四時美景充滿禪機:「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我們的生活到處充滿著禪意與禪境,我們每個人本來都應該生活得非常輕鬆愉快、瀟灑自在,但我們大多數人並沒有這種感受,相反地,都覺得生活很累,很累。是什麼原因呢?實在是我們的「閒事」太多太多了,所以才覺得「人間」沒有「好時節」。如果我們從生活中找回禪的精神(其實它從來沒有離開過生活),讓生活與禪打成一片、融為一體,我們的生活便如詩如畫,恬適安詳了。


第六部分星云:禪與現代人的生活(1)

    星雲    
    禪,是人間的一朵花,是人生的一道光明;禪,是智慧,是幽默,是真心,是吾人的本來面目,是人類共有的寶藏!    
    禪,雖然是古老的遺產,但更是現代人美滿生活的泉源,因為禪的功用可以「擴大心胸、堅定毅力、增加健康、啟發智慧、調和精神、防護疾病、淨化陋習、強化耐力、改善習慣、磨練心志、提起理解、清晰記憶」。    
    尤其禪能令我們認識自己,所謂「明心見性,悟道歸源」,「若人識得娘生面,山花野草總是春」。茲以「禪與現代人的生活」為題,分四點說明,就教各位!    
    禪的人間社會性    
    禪,不是什麼神奇玄妙的現象;禪,也不是佛教專有的名相;可以說人間處處充滿了禪機,大自然無一不是禪的妙用。禪,像太陽的熱能一樣,像發電廠的光電一樣,只要有心,到處都有自己的熱能。    
    說禪有人間的社會性,因為禪不是少數人的,禪是人間的,禪是社會大眾共有的。佛陀在靈山會上,把禪法傳給了大迦葉,但把禪心交給了每一個眾生。    
    禪的光明照耀著人間;禪,溝通了人我的關係,溝通了心物的關係,溝通了古今的關係。禪者與禪者之間的接心、印心,處處都說明了禪的人間社會性,禪門一千多則的傳燈公案,不但玄奧,而且美麗。那些禪話裡,處處都說明了禪者從矛盾中,見解如何去統一;從差別中,思想如何去融合;從分離中,精神如何去相依;從人我中,兩心如何去相通!    
    僧問洞山禪師:「寒暑來時,如何躲避?」    
    洞山答說:「何不向無寒無暑處去?」    
    僧再問:「如何是無寒無暑處?」    
    洞山道:「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僧反駁道:「你不是說到一個既不寒又不熱的地方,為什麼又寒殺熱殺呢?」    
    洞山終於進一步地說道:「寒冷時用寒冷來鍛煉你自己,熱惱時用熱惱來鍛煉你自己!」    
    所以禪者不逃避人間,永遠活躍在社會每一階層,在寒暑冷暖、榮辱苦樂、貧富得失、是非人我中不動心。「猶如木人看花鳥,何妨萬物假圍繞」,這就是禪者人間的社會性格。    
    「春城無處不飛花」;同樣的,「人間到處有禪機」。從許多禪的名稱,可以看出禪的社會性,如禪食、禪衣、禪床、禪座、禪燈、禪味、禪話、禪行、禪悅、禪喜、禪友、禪眷、禪用、禪心、禪人……等,人間社會裡,哪裡沒有禪呢?    
    真正的禪者,山林水邊,陋巷鬧市,不分僧俗,不計男女,人人可參禪,人人可問道,所謂「一缽千家飯,禪僧萬里游」。禪者的雲遊行腳,就是那麼人間化、生活化、社會化!    
    禪者的社會,亦即是禪者所住的禪林,他們對工作和合分工,他們在同道間參訪互助;他們修持中嚴格精勤,處眾時上下平等,生活裡樸素無華,心地上統一歸真。今日人間社會上,流行著不少的病態,如:緊張、功利、自私、狹窄、執著、暴力、虛偽、傲慢等,急需要禪者安詳、放下、大公、寬廣、空無、慈悲、統一、集中的良方來對治,這有賴各位學者專家推動,方始為功!    
    禪的時空普遍性    
    所謂禪,就如「萬古長空,一朝風月」。在禪裡,沒有時間的長短,沒有空間的遠近,沒有人我的是非,沒有現象的變化。禪是剎那之中有永恆,一念之中有三千。「心中有事虛空小;心中無事一床寬。」因為禪者對時空有普遍性的悟入。    
    禪者的修證,不重成佛,只重開悟;千年闍室,一燈自明,只要你一悟,何愁大道不辦?所以禪者修證悟道以後,你掛念他年老,他說沒有時間老;你要他旅行遊覽,他說法界皆在他的心中。因為禪者一悟以後,就能泯滅時空內外、自他對待。其實內外、對待,實皆一如也。    
    茲舉如下數則詩偈,皆可明禪定皆一:    
    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內定);    
    拈花微笑,付囑摩訶迦葉(外禪)。    
    應無所住(內定),    
    而生其心(外禪)。    
    溪聲儘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內定);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外禪)。    
    猶如木人看花鳥(內定);    
    何妨萬物假圍繞(外禪)。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外禪);    
    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內定)。    
    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內定);    
    歸來偶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外禪)。    
    說到悟,那不是語言文字所能形容的,但悟必然是透過禪定可以體驗的,可以說悟才是參禪入定的真正目的。因為悟,可以領略到時間的永恆,可以體會出空間的無邊。悟,在人我裡完全「生佛平等」,在時空裡完全法界一如。    
    智通禪師半夜忽然起床大叫:「我開悟了!我開悟了!」一寺大眾都被他吵醒,歸宗禪師嚴肅地問他:「你悟的什麼?」    
    智通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我悟的道理是:師姑原來是女人做的!」    
    這樣的回答,實在太妙了!師姑是女人,是多平常的事,但真正的懂是證悟諸法普遍平等,才真正的瞭然。石頭希遷的「未到曹溪也不失」,惟寬禪師的「道在目前」,都是說明禪的時空是普遍性的。    
    溈山告誡石霜:「莫輕一粒,因為百千萬粒皆從此一粒生!」


第六部分星云:禪與現代人的生活(2)

    禪的自尊規範性    
    禪,是絕對的超越,絕對的自尊,在禪者的口中「魔來魔斬,佛來佛斬」,絲毫不留一點情面;「佛之一字,永不喜聞」;黃檗禪師的「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以及臨濟的「既不禮佛,又不禮祖」,好像佛祖和他有什麼仇恨。其實有這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自尊精神,才能和大覺世尊的禪道相應。    
    禪者雖重視師承,但六祖大師的「迷時師度,悟時自度」,更為所有禪者傚法。蓋禪者直下承當,以表示對自我的尊重。詩云:「趙州八十猶行腳,只為心頭未悄然;及至歸來無一事,始知空費草鞋錢。」由此可見一個參禪者為了求真的精神,雖然八十歲的高齡,也要靠自己去找到他要的答案。    
    大凡一個禪人,他的修行,應該注意下列四點:    
    自我觀照,反求諸己;    
    自我更新,不斷淨化;    
    自我實踐,不向外求;    
    自我離相,不計內外。    
    我們這個時代,大多數人好像迷失了自己,只一味地乞求於別人的幫助;一旦失去了指引,自己就好像不能獨立擔當。對這種「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的人,禪者自我尊重,應是現代人的一帖良方。    
    禪者也非常重視自我的約束,自我的規範。自從六祖大師的行化大開以後,馬祖創建了叢林,百丈建立了清規。千餘年以來,沒有一個禪者不守清規的。下列原則,是他們最重視的規範:    
    自食其力維持生活    
    不可傷害修道禪人    
    不壞團體家風信譽    
    不自宣說自我成就    
    每日必有發心作務    
    修福修慧感恩知足    
    物質生活越淡越好    
    重視師承豎立宗風    
    因為禪者重視生活規範,從不到處生是弄非,今日這個脫序的時代,應該學習禪者的榜樣!    
    禪的生活實踐性    
    我們本次會議的主人翁惠能大師,就是一個從生活中修行成功的人。    
    惠能八月樁碓,親自作務,實為他進入悟道的不二法門。離開了生活,固然沒有禪;離開了作務,更無法深入禪心。自古以來,像百丈的務農、雪峰的煮飯、楊岐的司庫、洞山的香燈、圓通的悅眾、百靈的知浴、道元的種菜、臨濟的栽松、溈山的粉牆……等等,處處都說明禪者非常重視生活的實踐。    
    有人問趙州禪師:「什麼是禪法?」趙州指示他去洗碗,再有人問什麼是禪法?趙州告訴他去掃地。因此學者不滿,責問趙州難道洗碗掃地以外沒有禪了嗎?    
    趙州不客氣地說道:「除了洗碗掃地以外,我不知道另外還有什麼禪法?」    
    有源律師請教大珠慧海禪師道:「如何秘密用功?」    
    大珠道:「饑時吃飯,困時睡覺。」    
    有源不解地說道:「那每一個人每天不都在修行?」    
    大珠道:「不同!別人吃飯,挑肥揀瘦,不肯吃飽;別人睡覺,胡思亂想,萬般計較。」    
    現代人的生活,普遍追求感官的刺激,以為快樂,其實閉起眼睛來的觀照禪心,那才是快樂的泉源。    
    今日社會,每個人都想發財陞官、娶妻生子,但升了官發了財,他過的生活並不快樂,有夫妻兒女,煩惱更大。還有不歡喜別人的擁有,不愛見別人的快樂,成為最大的生活上的苦惱。如能實踐禪的自我淡泊的生活,實踐禪的服務喜悅的生活,則當下就是一位真正的禪人了。


第六部分聖嚴:禪與現代生活(1)

    聖嚴    
    若要使得人類的生活環境不被污染,最重要的根本,是在人類的心念,除了少欲知足之外,還當用禪修的方法,隨時保持安定、平靜的心靈。    
    禪是智能的、安定的、清淨的。智能是不被環境所困擾,安定是不被環境所混亂,清淨則是內心不隨外境的雜亂而雜亂,不隨外境的污染而污染。    
    禪修與忙碌的現代生活:忙而不亂,享受呼吸    
    現代人是非常忙碌的,除了街頭的流浪漢以及閒在家裡的懶散者之外,大家都在忙碌過日子。    
    忙碌的原因是什麼?多數人只是為了個人餬口,或為家庭生計,少數有理想抱負的人,幾乎都是為社會大眾的安全幸福而忙。不僅是為目前,也為未來。    
    我是一個非常忙的人,但不會忙得心頭發慌,心慌則煩亂,心亂即煩惱。從禪的立場來看,如果處理得當,忙也是可以當作消除煩惱的修行方法。所以菩薩越忙,道心越高。一般人在不忙的時候,或覺空虛無聊,或者胡思亂想。如果使你忙得頭昏眼花,甚至忙得手忙腳亂,那也不好,當你忙得起了煩惱時,最好用禪修的基本方法,放鬆身心,注意你的呼吸從鼻孔出入的感覺,享受呼吸、體驗呼吸,沒有多久,你就能夠心平氣和,頭腦清醒了。    
    禪修與緊張的現代生活:放鬆身心,體驗感受    
    現代人的生活,無時無刻、無方無處,不是在緊張中度過的。不論是吃飯、睡覺、逛街、去超級市場,甚至到海灘游泳、去山上度假,都是緊緊張張的。    
    前幾天我在飛機上去洗手間,才進去不久,就被敲了三次門,我相信敲門的人一定是很急很急了。可是,我還沒有結束啊!    
    最近我也去了一趟羅馬,吃午飯時,由於要趕時間,必須在半小時內,進出餐廳、點菜、吃飯。然而等飯菜都到齊之後,時間已所剩無幾,只得草草了事地將食物往嘴裡塞,那已經不是在咀嚼欣賞品味,而是囫圇吞下肚子裡去。    
    容易緊張的人很可憐,而每個人只要事情稍多,時間較少,或者工作較重而所知不多,就會開始緊張了。    
    禪修的基本功能,是幫助人們將全身放鬆,包括頭腦放鬆、心情放鬆。然後使用方法、體驗方法。事實上,緊張也是很好的經驗,由於知道緊張,才覺得需要放鬆。在現代人的社會,需要看心理醫生的人愈來愈多,其原因就是使人緊張的情況太多了。譬如說,在家族之間的關係是輕鬆的時間少,緊張的時間多;在工作的場合、社交場合,與人相處的關係也是輕鬆的時間少,緊張的時間多;即使在休閒活動時,出外旅行時,隨時隨地都讓人擔心安全沒有保障,可能會遇到喝醉酒的人駕車撞上了你,一個不小心,你的皮包也可能被人搶走了。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家族、乃至人與自己身心狀況的不平衡,都會造成身心的緊張,輕者覺得無奈無助,重者變成焦慮恐懼,躁鬱症的精神病現象,便很普遍地發生了。    
    有了精神病傾向的人,很難放鬆他們的身心,不論白天或夜間,都是緊繃著的,一般人只能靠鎮靜劑來幫助頭腦暫時得到舒緩,此外別無辦法。若依禪修者的忠告,則是當你發現有緊張狀況時,最好隨時要將頭腦放鬆、肌肉放鬆;假如無法放鬆身心時,最好將你放在客觀的立場,體驗身體的情況,感受心念的狀況,也可達到放鬆的目的。    
    禪修與快速的現代生活:趕而不急,動中有靜    
    現代人的生活,樣樣都是快速的。乘的是快速度的飛機、船隻及車輛,用的是快速運作的工具、機械及生產線,吃的是速制快餐的快餐,連結婚離婚也都是閃電式的。    
    記得我年輕時,曾學習打籃球,可是每次球到我面前,還在想是否該由我來接下時,球已經被人搶走;同樣的,往往在分糖果、分糕餅、分饅頭時,我還沒有伸手拿我的那一份時,已經被人家搶走了,所以命中注定,像我這個樣樣都快不起來的人,是要做和尚的。否則在這競爭激烈的環境中,大概活不下去了。    
    「快」究竟對不對呢?也不能說它全是錯的,但是一般人在趕快工作的時候,一定是緊張的、忙碌的,便會失去自我主宰而變得隨風飄動,只知道跟著環境的人事物,快!快!快!但是並未思考為什麼要跟著大家那麼快。當然,工作的效率快,競爭力就高,但在快速之中,可能也會很急,心情一急,容易情緒失控,變成生氣,一生了氣,就很可能捅出漏子來了。    
    但是,人在一生之中,縱然活到一百歲,也僅三萬六千五百天,在一天之中,最多工作十多個小時,想把工作做得既多且好,不快不趕是不行的。不過計劃明確、步驟清楚地趕工作,就不會緊張;毫無頭緒,急急忙忙地搶時間,就會緊張。因此我主張:應當忙中有序地趕工作,不可緊張兮兮地搶時間。禪修者的生活態度是精進不懈、為法忘軀的,願度無邊眾生,願斷無盡煩惱,願學無量法門,願成無上佛道,那得不趕、不忙、不快!只是必須經常保持輕鬆愉快。    
    例如我有兩位性格完全不同的弟子。一位是慢手慢腳慢脾氣,不論是雙手的動作及走路的動作,都是慢慢吞吞的,永遠不急也不生氣,但是,他的工作效率並不差。另一位弟子則是整天看他忙東忙西,忙得團團轉,而且老是在埋怨著說他只有兩手兩腳,工作又這麼多!因此,經常是又焦急又生氣,工作品質也很普通。第一位是採用的禪修者的心態和方法,另一位對禪修方法,尚未用上力。    
    我的建議是,能夠做到趕和快而不著急,當然很好,否則寧可工作效率低些,也要以保持身心的輕鬆愉快。


第六部分聖嚴:禪與現代生活(2)

    禪修與疏離的現代生活:人人是佛,血肉同體    
    疏離,就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很遠,彼此互不關心、不相往來。譬如說,現代家庭的夫婦,從事不同行業的工作,孩子在不同程度的班級讀書,甚至各人都在外地就學,不僅白天不易見面,連睡覺或休息的時間,也有差異,一天之中夫妻倆可能講不到半句話。父母跟幼小的兒女之間,也好不了多少,把孩子送到托兒所,或由褓母照顧,能每天早晚相聚已很難得,有的在一星期之中僅見數面。至於住在高樓公寓中的現代人,隔壁的鄰居是誰,漠不關心,能於上下電梯中相見打一聲招呼,已覺得多餘,彼此姓什麼?做什麼的?無暇知道。古代守望相助的鄰里感情已不再見。    
    最近我在乘飛機的途中,有一位服務了十二年的空中小姐,希望我替她算算命,讓她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結婚。她是找錯人了,但是我問她說:「你天天在飛機上飛來飛去,有那麼多的客人,怎麼會碰不到一位可以嫁的人呢?」其實,她每天服務的對象雖然不少,卻都是陌生人,沒有一位是她認為可以接近和談心的人。    
    若以禪修的立場來看,應該體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像在佛國淨土中的菩薩和佛的關係一樣。雖然有認識及不認識的不同,但是互動的關係是非常密切的,共同生活在同樣的地球世界,連彼此的呼吸都是息息相關的,各人的身體雖不是血肉相連,卻是聲氣相通的。如果有了這樣的親切感時,接觸到任何一個人,豈非都好像是自己的親戚和朋友呢?再進一步,若用禪修的經驗來體驗,從小我體驗到大我,是共同的世界、共同的身體,所有的人,都是跟自己密切結合不可分的,那麼,對任何人都不會覺得是那麼地陌生了。    
    禪修與物質的現代生活:需要不多,知足常樂    
    現代人的物質生活是非常豐富的,而我們的生活環境,都是由於物質的豐富而變得極為複雜。物質愈豐富,人類的慾望就愈強烈,那就是見到人家有的,自己也希望擁有;已經便利的,希望更便利。這些慾望,使得我們的生活被物質所引誘,而喪失了獨立自主的判斷力和自信心。    
    有人形容物質與科技的發明,是和人的慾望在競爭。就像一個人騎在老虎背上,下不來,因為一下來就會被老虎吃掉,他只能騎在虎背上趕快走、趕快走;老虎跑得愈快,騎在虎背上的人也愈緊張,無論如何緊張,也不敢讓老虎的腳步停止下來。其實,作為現代人,隨時都是處於如此的心情中。    
    如果用禪修的觀念來過生活,就不會由於物質環境的影響而產生苦惱。因為禪修的目標,是重於精神的自在和解脫,不會以追求物質的享受,作為生活的指針。如果能從精神的自在和解脫獲得平安,便不會以追求物質的享受,作為生活的指針;如果能從精神面去多深入、多體驗、多努力,對於物質條件的誘惑,便有免疫的能力了。    
    我曾說過「想要的很多,需要的不多」這二句話,想要是貪慾的煩惱,需要只是生存的最低條件。想要的可以不要,需要的不是問題。禪修的人因為內心不會感到空虛不安,慾望必定減少,就能「少欲知足,知足常樂」了。對物質豐富的現代環境,不是努力抗拒,而是不受誘惑。    
    記得在十多年前,我於台北出席一項會議,與會的人士都是有錢的商人及有地位的官員,開完會之後,服務人員來問我:「請問法師,您的車子停在哪兒?我們代您把司機請來!」我說:「我的車子停得蠻遠的,你叫它來,它是不會來的,因為那是公共汽車!」這位服務人員替我委屈地說:「法師!您怎麼沒有自己的車子啊!」當時如果我真的認為參加這樣的會議,非要有一輛自己的車子不可,這豈不就是受了環境所影響,讓人失去了自我了嗎?


第六部分聖嚴:禪與現代生活(3)

    禪修與污染的現代生活:知福惜福,淨化環境    
    大家都希望這個世間的環境,能愈來愈安靜、愈來愈清淨、愈來愈穩定、愈來愈有安全的保障,然而,由於大家只知道追求個人的環境要美好,卻忽略了全體地球的環境正在急速地遭受到破壞。事實上,愈是只追求自己環境的清淨,這個環境會愈亂,愈沒有安全感。有一些專家們說,由於地球上的人口愈來愈多,製造出來的垃圾也愈來愈多,適於居住的環境卻愈來愈少。是否最好的辦法就是減少人口,或者早一點把人移到其他的星球去呢?這種想像,對現實的人間來講是不切實際的。    
    生活環境的污染來自四個源頭:1、每個家庭每天都要製造很多的垃圾;2、醫院的醫療設備處理下來,也會有很多的垃圾;3、為了農產品的化肥、用藥及養殖,使得土地環境受到污染;4、工業生產的科技開發,使得地球世界的地下資源、空氣資源、水資源等,都受到嚴重的污染。許多人都知道這些問題必須改善,可是到目前為止,似乎還是束手無策,縱然改善,其改善的速度遠不如破壞的速度更快。    
    以禪修的立場來講,就可從人的根本來改善環境的污染,那便是先有惜福及儉樸的觀念。生活過得愈單純,享受的物質愈少,心靈受到的污染也愈少,環境受到的污染也愈少,這就是禪修的基本精神。    
    現在很多的餐廳,或者是大眾的集會場合,都用免洗餐具,以及各種商品的包裝袋子,用過一次就丟了。有些垃圾本身會自行分解,有些卻是不會恢復自然的。丟掉的垃圾,如果還有殘餘的食物及化學原料留在上面,就變成污染環境危害人類生命的根源。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一日,在台北的國父紀念館廣場,法鼓山辦了一個五六萬人的園遊會,主要是提供自然而健康的食物信息,並且教人耕種栽培,製作成可口而又營養的食物,怎麼吃法?如何在吃了之後,又不製造不能再生的垃圾。    
    至於那天活動的現場,我們希望達成環境零污染的程度。初聽起來,這似乎是神話,但是經過幾位菩薩的用心設計及周延規劃,經過一天下來,五六萬人的餐飲活動,會場內仍然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其實,若要使得人類的生活環境不被污染,最重要的根本,是在人類的心念,除了少欲知足之外,還當用禪修的方法,隨時保持安定、平靜的心靈。心不平衡,身體及語言的動作就會變得暴躁粗魯,自傷傷人,像一顆定時炸彈,道德觀念模糊,做人沒有準則,厭惡家屬,仇視社會,若非自暴自棄,便成厭世疾俗,困擾家人,破壞社會。不僅為社會環境帶來污染,也為他們自己帶來毀滅性的災難;就像在飢餓的雞犬群中,忽然闖進一群飢餓的狼,弄得雞飛、狗跳,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可見,人口愈多,人間愈需要用禪修的精神和功夫來幫助我們每一個人,使人人都能生活在安定的、平衡的、清淨的環境之中,那就是人間淨土。    
    禪修與焦慮的現代生活:本來無事,萬事如意    
    由於現代人的信息快速,以致造成焦慮的夢魘也相當多,為自己、為家族、為社會、為國家、為政治、為經濟生活、為宗教信仰,只要社會中、世界上、國際間,有些風吹草動,不論直接間接,牽連到自身安危利害得失成敗的狀況,都無法高枕無憂。    
    昨天有位先生來見我,他的焦慮很多,起先只是因為夫妻感情不和睦,為了他的太太而焦慮,後來太太帶著孩子不辭而別,他又為孩子的平安焦慮,弄得每晚整夜失眠,白天心神恍惚,接著開始為他的情緒陷於失控而痛苦,擔心如果連工作都做不好,出了問題怎麼辦?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使他焦慮的事愈來愈多,所以來看我,希望我能幫助他什麼?    
    前天接到一封信,一位太太的先生過世不久,獨生的女兒又被不良青年誘拐跑掉了,同時她自己最近身上長了惡性腫瘤,必須及時開刀,可是她原來上班的公司老闆希望她馬上回去復職,否則工作位子就保不住;但是醫生也告訴她,如果不趕快開刀,病情會愈來愈嚴重,若開刀,又無醫療保險可付,雖然她手上還有些股票,然而現在正是股票下跌到了停板的當口,又捨不得把僅有的股票賣掉,況且醫生告訴她說,開刀也只有一半痊癒的機會,於是她非常的焦慮,寫了一封信來向我求救。    
    我常常會有這種困在火急之中的人,來向我求救。請問諸位,我該如何來幫助他們呢?我只懂得禪修,我只傾聽他們的問題,知道他們的焦慮點是什麼。我卻不會將他們的焦慮,變成我自己的夢魘。我給他們的建議有一個原則:對付感情的問題,宜用理智來處理;對付家族的問題,宜用倫理來處理;發生了不得了的事,宜用時間來讓你知道什麼是最好的答案;如果已是無法避免的倒霉事,那只有面對它、接受它;事實上,能夠面對它、接受它,就等於是在處理,雖然已經處理了,也就不必要再為它擔心了。    
    如果用情緒來處理感情的事,用理論來處理家族的事,假如用剛克剛,則如以火救火,事情愈弄愈糟。處理人際問題之時,必須要有一點慈悲心,要多為對方設想,否則,不但把人得罪,連自己都無路可走。處理事物問題之時,要有一點智能心,對它多幾分客觀化,困難的問題出現時,不要老是想著:「我怎麼辦!要我怎麼樣?」而是睡覺時照樣睡覺,吃飯時照樣吃飯。    
    困難的問題,光是急也無用,客觀化了之後,才能看清如何處理才是最好的。如果魚與熊掌只能選其一,應先把輕重緩急弄清楚了。    
    佛法的基本道理是:諸法虛幻,無自性故;捨除我執,無常故空。禪法即是佛法,以禪修的方法觀照,便能超越自我的執著,也超越空有的對立。故能幫助自己,也會幫助他人。當你會用禪修的觀點和禪修的方法時,便能覺察到,天下本來沒有什麼事可讓你憂慮的,能知本來無事,便知萬事如意!


第六部分證嚴:靜思語(節選)

    證嚴    
    時間    
    佛說:「命在呼吸間。」「人」無法管住自己的生命,更無人能擋住死期,讓他永住人間;既然這麼來去無常的生命,我們應該好好地愛惜它、利用它、充實它,讓這無常──寶貴的生命,散發它真善美的光輝,映照出生命真正的價值。    
    人間壽命因為短暫才顯得珍貴。難得來一趟人間,應問是否有為人生發揮自己的功能,而不要一味求長壽。    
    一個人幾十年的生命,真正做人做事的時間實在很少,再勤勞的人也只做了三分之一而已。    
    平常無所事事,讓時間空過,人生就在懈怠睡眠中慢慢地墮落,良知良能就這樣睡著了一輩子——如此的生命只能叫做「睡中人」。    
    聖人與凡夫的境界,最大的差異在於聖人可以自我掌握時空。    
    生命非常短暫,所以要加緊腳步,快速前進,不可脫泥帶水,切勿前腳已經落地了,後腳還不肯放開。「前腳走,後腳放」意即:昨天的事就讓它過去,把心神專注在今天該做的事上。    
    不論在人間付出多少心血、多少辛苦,切莫將心念停留於過去的成就;不論施人多少,切莫討人情、求報酬。過去的留不住,未來的難預測,守住現在,當下即是。    
    時時好心就是時時好日;時時保持心中的正念,任何時間、任何方向與地理都是吉祥的。    
    慈悲喜捨    
    慈悲喜捨這四個字,分開來說,慈喜是予樂,是教富;而悲捨是拔苦、是救貧。    
    慈就是愛,是清淨的愛。    
    無緣大慈,是指沒有污染的愛:他與我雖然無緣無故,而我卻能愛他;愛的他快樂,我也沒煩惱。這就是最大最清淨的愛。    
    悲即是同情心。能互相寬諒、容忍,表現一分寬心、愛心,即是悲心;人生最幸福的就是能寬容與悲憫一切眾生的人。    
    眾生與我無緣無故,他的苦就是我的苦,他的痛就是我的痛。苦在他的身,憂在我的心;傷在他的身,痛在我的心;這就是「同體大悲」。    
    不辭勞苦的付出便是大慈悲。    
    付出勞力服務,又服務得很歡喜便叫做喜捨。    
    要慈眼視眾生,要把無形化作有形,把理論化成行動;要時時刻刻拿出一分「我們不去救他,誰去救他」的大慈大悲的濟助精神;能如此,舉世亦可成為淨土。    
    慈悲是救世的泉源,但無智不成大慈悲,有了智慧才能發揮無窮的毅力與慈悲。如此亦符合佛法中的「悲智雙運」。    
    謙虛    
    佛陀常常警惕弟子,即使已經智慧圓融,更應含蓄謙虛,像稻穗一樣,米粒愈飽滿垂得愈低。真正的智慧人生,必定有誠意謙虛的態度;有智慧才能分辨善惡邪正,有謙虛才能建立美滿人生。    
    修行最重要的目標即是無我。因為你能縮小自己、放大心胸、包容一切、尊重別人,別人也一定會來尊重你,接受你。    
    無我    
    眾生有煩惱,是因為我執的關係。以「我」的自私心理為中心,以自我為大,不但使自己痛苦,也影響周圍的人群跟著爭執痛苦。忘我,才能於修身養性中,造就身心健康、幸福的人生觀。    
    忍辱    
    愛是人間的一分力量;但是只有愛,還不夠,必須還要有個「忍」——忍辱、忍讓、忍耐,能忍則能安。要做個受人歡迎的人,做個被愛的人,就必須先照顧好自我的聲和色。面容動作、言談舉止,都是在日常生活中修養忍辱得來的。修行者的本分事是忍耐和付出,因為修養原是個人的行為。


第六部分林谷芳:親切與真實

    林谷芳    
    道不遠人的親切    
    體得無情說法,禪者處處都見詩意,但法的體會何只在山河大地,語默動靜、行住坐臥都應是法的直接呈現,而這「運水搬柴,無非大道」也是禪特別迷人之處。    
    宗教都講超凡入聖,這是生命的追求,超越是宗教的原點,凡夫在此似乎只能崇敬與膜拜;但佛法不然,人人可以成佛,而宗門更往前一步,它要「不二」、「無別」,畢竟,只有向上一路,超聖回凡,才能凡聖而忘,因此若不能道在日常功用間,就不須談禪。    
    「平常心是道」語出南泉普願,趙州有次問南泉:「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道。」州云:「還可以趣向不?」泉云:「擬向即乖。」不擬向就不會起聖凡之別,南泉的弟子長沙景岑講得更直接:    
    問:「如何是平常心?」    
    師曰:「要眠即眠,要坐即坐。」    
    曰:「學人不會。」    
    師曰:「熱則取涼,寒則向火。」    
    所謂平常心不是日常浮動的心,是不起分別的平,不隨物轉的常,當下就是絕對,因此才能在日常機用中具現禪機。趙州從諗把這發揮到極致,人家問他:「萬法歸一,一歸何所?」他回答:「老僧在青州做得一領布衫,重七斤!」同樣家風更在他的「喫茶去」中:    
    師問新到:「曾到此間麼?」曰:「曾到。」    
    師曰:「喫茶去。」又問僧,僧曰:「不曾到。」    
    師曰:「喫茶去。」    
    後院主問曰:「為什麼曾到也雲喫茶去,不曾到也雲喫茶去?」師召院主,院主云:「喏喏!」師曰:「喫茶去。」    
    後世談禪門接引中的名則有「德山棒、臨濟喝、趙州茶、雲門餅」,這「喫茶去」就成了其中的一則,它不只拈提出平常心是道,還具體成就了茶禪一味的茶道。    
    茶禪一味常被人講得很詩意、很極致、很玄,但對日本茶聖千利休而言,所謂茶道卻僅僅是「夏涼之,冬暖之,炭煮水,茶好喝,盡在其中」,重要的是這些能否都在三昧中進行。所以利休以此話答問者,問者以為「這些誰不知道」,利休乃說:「那就請你試試,如果行,我做你徒弟。」    
    的確,禪者生命風光所奪人眼目的不儘是詩境的意象、殺活的凜然,在平常事物中具現的三昧,往往如一縷幽光般讓人不自覺地入於當下,而禪師以日常事務接引,更讓人覺得法本親切,道不遠人,可機用卻盡在其中,例如:    
    池州嵇山章禪師,曾在投子作柴頭。投子喫茶次,謂師曰:「森羅萬象總在這一碗茶裡!」師便覆卻茶,云:「森羅萬象在什麼處?」投子曰:「可惜一碗茶!」    
    這故事讓我想起年輕時在禪寺的一段經驗,當時每天早上四五點就得起來鏟竹筍、汆燙開水後下飯吃,吃前當然得合十念佛,有次我就直接對此提出異議,以為筍既為自己辛苦所鏟,何必謝佛,但和尚的回答則是:    
    「哪裡在謝佛!?合十一念,正是要一念地享受此餐。」    
    覆茶、吃飯,果真道不遠人!    
    簡單中的真實    
    佛法入中國至唐而大盛,其時八宗齊弘,但宋後,則由禪與淨土共分天下,淨土以其較普羅的性格廣攝大眾,禪則在文人階層引領風騷,不過,淨土雖普攝群根,卻始終以宗教的面貌為人所認知,而禪則「大化無形」地沁入了文化的各領域,發展至後來,它作為修行法門的原點甚至還因此之淹沒不彰。    
    禪能「大化無形」,一來是因為它那「沒有立場」的立場,所以能「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另外,則更由於禪者生命風光朗然恰足以濟尋常人的偏枯,因此,不信佛、不知禪者仍難免對其悠然神往,不知不覺間禪就沁入了他的生命。    
    禪的不拘立場,讓人有抖落的釋然,抖落可以是一拳粉碎乾坤的氣魄,可以是超越慣性的跳躍,也可以是有緣即住無緣去的不忮不求,但無論如何就是不能疊床架屋、頭上安頭,因此不管機鋒如何,「簡單過日子」確是宗門的共同道風,一般人既顛倒於治絲益棼中,對此境界自悠然神往。    
    簡單過日子的生涯是隨緣的生涯,所以百丈懷海有詩云:幸為福田衣下僧,乾坤贏得一閒人,有緣即住無緣去,一任清風送白雲。    
    所謂隨緣,關鍵就在這「任」字,有了這「任」,自然得閒。這「任」並非無所作為的自然外道,是體得因緣的隨緣作主。人間事本多的是:自以為是、自取煩惱,所以雲蓋智本才會說:    
    一年春盡一年春,    
    野草山花幾度新,    
    天曉不因鐘鼓動,    
    月明非為夜行人。    
    的確,天該曉即曉,與更鼓摧不摧無關;月該明即明,與人夜不夜行無涉。如此,體得天道無親,就不會無端作意,自尋煩惱,而在這天道無親的體得中,禪者乃更能領略世事的浮沉盡為假相,就如山茨通濟所說的:    
    春回幽谷見梅新,    
    雪水煎茶樂不勝;    
    誰道夜深年是盡?    
    曉來依舊日東昇。    
    有了這種體認,即使處在紅塵,自然也「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一身朗然,什麼事對自己重要就有不同的體會,沒有葛籐纏身,生命的風格與風骨自能具現,就能在簡單中體現令人心動的生命風華。    
    更有進者,人也只有在這種簡單的生活中才能體會到何謂物自性,因為此時山河大地、草木蟲魚都將「直接」現前,所以「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這是連詩人也難得的詩境。的確,禪者的生命常帶有尋常詩人難得的詩意,因為詩正是當下的意象對應,而又有誰能較禪者更活於當下呢?    
    禪者的詩、禪者的當下,是抖落後的自在,是無心體道的顯現,簡單的日子、簡單的風格,卻像一泓清流般滌盡凡夫的複雜與顛倒,而當人能體會下面一首句子的「真實」時,禪其實也已在你身上顯現了:    
    午後的鍾上,    
    一隻蝴蝶。

<<滾滾紅塵中拈花微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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