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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說水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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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說水滸 作者:孫勇進
前言    
  「水」邊話題,是在下這本小冊子的開篇第一話題,這部分內容,也有人說可以統稱為「水外線」。 
  「水外線」是個怪而有趣的詞,是從「紅外線」仿造而來的。 
  「紅外線」也並不是物理學上的那個紅外線,而是指《紅樓夢》研究的一種路數。熱鬧非凡的紅學研究大致可分兩路,一路研究《紅樓夢》本身的思想內容、藝術特色,這被稱為「紅內線」,還有一路,專門研究考證《紅樓夢》的版本演變、作者曹雪芹的生平家世,這也就是「紅外線」。 
  由此可知,「水外線」,就是要研究《水滸傳》的版本問題、作者問題,還有好漢故事背後隱藏的歷史。學者在這些方面的辛勤研究,並非可有可無,一般的讀者,多瞭解一點這樣的背景知識,對理解欣賞《水滸》,也應當會頗有助益吧。 
  好,那麼現在就進入「水外線」的第一個話題:        
哪一種《水滸》?        
  「兩種《水滸》,兩個宋江。」 
  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 
  這話聽起來有點奇怪,怎麼還會有兩種《水滸》?而且還有兩種宋江? 
  但它確實有些道理。比如,李逵沂嶺殺四虎後回梁山匯報這一段,如果是目前最通行的120回本的《水滸全傳》,書中就是這樣:「李逵訴說取娘至沂嶺被虎吃了,因此殺了四虎。又說假李逵剪徑被殺一事,眾人大笑。晁、宋二人道:『被你殺了四個猛虎,今日山寨又添的兩個活虎上山,正宜作慶。』」但如果你手中拿的碰巧是《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就會發現,李逵匯報時的情形是這樣:「李逵拜了宋江,給還了兩把板斧,訴說假李逵剪徑一事,眾人大笑。又訴說殺虎一事,為取娘至沂嶺被虎吃了,說罷流下淚來。宋江大笑道:『被你殺了四個猛虎,今日山寨又添得的兩個活虎,正宜作慶。』」兩相一對照,就會看出,後者裡那一段,有點奇怪,李逵訴說老娘被虎吃,傷心得直流淚,宋江連半句安慰也沒有,還大笑,只顧扯些新頭領上山擺酒相慶的話頭,怎麼顯得這麼幸災樂禍、沒有心肝? 
  其實何止是沒有心肝,如果把這兩種《水滸傳》從頭到尾對讀一遍,就不難發現,第二種《水滸》裡的宋江,可真真是虛偽可憎,有時更是陰險狡猾。 
  這說明什麼? 
  說明現今確實有不同的《水滸》在流傳。 
  實際上,幾百年來,中國大地上,生生滅滅,不知出現過多少種《水滸》。 
  比如,約四百多年前,即明萬曆年間的前後幾十年裡,在大明帝國的南部,在蘇州、杭州以及福建建安,三地父老手中讀的《水滸》,可能就差別非常大:蘇州父老手中拿的,可能是一本叫《李卓吾評忠義水滸傳》的書,是經一個叫楊定見的人改編、一個叫袁無涯的人刊刻的,所以今天的學者又叫它「袁無涯本」。它共120回,收有梁山聚義的故事,也有征討大遼、王慶、田虎、方臘的故事,大致和今天讀者看的120回的《水滸全傳》內容最為接近;而杭州讀書人案頭上擺的,可能是叫《李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書名和上面說的袁無涯本差不多,但它只有100回,是杭州容與堂刻本,所以又叫「容與堂本」。這部書裡沒有征王慶、田虎的故事。和袁無涯本相似的是,書中也有署名李卓吾的批語,但和袁本批語又大不相同。李卓吾是晚明的大思想家,提出過很多精彩的異端見解,但沒聽說他有分身術,同時批了兩本《水滸》,所以,後來的學者推斷,評點容與堂本的「李卓吾」是個冒牌貨,很可能是葉晝──當時一個和出版商來往密切的窮文人;但也有學者認為,容與堂本的評點才是出自李卓吾之手,倒是袁無涯本,是別人偽托評點的;那麼,福建當時的出版中心──建安市面上流行的又是哪一種《水滸》呢?這就很難說了,可能是一種110回本的,也可能是115回本的、124回本的。而今天的巴黎國家圖書館還收藏著當時刊刻的另一種120回本的殘卷,全書卻叫《新刊京本全像插增田虎王慶忠義水滸全傳》。 
  而明代流行的《水滸》的不同版本,還不止上面提到的這幾種。 
  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水滸》? 
  這就得從明代的出版風氣說起。明中葉以後,隨商品經濟的繁榮,各種大大小小的手工業,也都有了相當迅速的發展。這其中就包括印刷業。各地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了大量的私營書坊。這些書坊老闆,為了多賺錢,到處挖空心思尋找適銷的書籍底本來雕櫻同時,為了顯示自家的書不同於同行,也為了迎合消費者的欣賞口味,他們在雕印書籍的同時,往往毫不客氣地對原作大加刪改、增補。明代隨意篡改原作的現象,是十分嚴重的,顧炎武在《日知錄》裡就講過:「萬曆間人,多好篡改古書。」還有人說得更絕:「明人好刻古書而古書亡。」事實也是如此,那時候沒有版權一說,對原作的雕印往往成了絲毫沒有顧忌的再加工、再創作,還常常毫不臉紅地將自己的改裝貨──很可能非常拙劣──吹噓成真正的古本、原裝,反正作者一般都早已入土,諒他們也沒本事鑽出棺材板找來算帳。 
  但是明代這些出版老闆們興高采烈的再創作,卻給後人帶來了不盡的麻煩。比如,今天面對那時留存下來的各種《水滸》,首先就得耗費大量心血,來搞清哪種版本最接近、並且多大程度地接近作者創作的原貌,作為專業研究者,當然有義務讓廣大的一般讀者,盡可能地面對原作作者嘔心瀝血的精彩的手筆,而不是幾百年前書商僱傭的三流文人的加工之作。 
  今天的研究者,面對留存下來的各種不同版本的《水滸傳》,做了大量研究,大致可以得出下面一些結論:1、現存的各種《水滸傳》版本主要可以分為兩個系統,即繁本系統和簡本系統。「繁」和「簡」都是就行文而言的,繁本細節生動、文學性強,但沒有征王慶、田虎故事,上面提到的容與堂本就屬於這一系統;簡本則敘事簡約,細節描寫少,文字比較粗糙,但有征王慶、田虎故事,上面提到的福建建安當時流行的幾種110回本、115回本、120回本都屬於這一系統;2、繁本和簡本之間有影響。至於說繁本是在簡本的基礎上加工而成的,還是簡本是據繁本加以刪削的,現代學者尚無定論;3、兩種版本系統有合流。比如袁無涯本,它是在100回繁本的基礎上,加上以前只有簡本系統才有的征王慶、田虎的內容,並對這部分內容的文字做了較多的增飾、潤色形成的,所以袁無涯本又稱「綜合本」。 
  繁本也好,簡本也好,在各地、各時期各領風騷了一陣子,到明末一種新的版本出來後,差不多都從市面上銷聲匿跡了。而後的三百年,就成了這種新版本的一統天下。 
  這種新版本,就是開篇提到過的《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它是明末清初怪才金聖歎刪改、評點的。金聖歎拿來120回本的《水滸傳》,大刀闊斧,從七十一回處攔腰一斬,將原書的第一回改為「楔子」,將第七十一回中的「忠義堂石碣受天文」部分保留下來,自己加上一段盧俊義驚噩夢的情節,算作結局的第七十回。除了這攔腰一斬的一板斧外,還對前面七十回的行文做了較多修訂,寫了大量批語,並將這種新版本稱為真正的古本,而後,打著古本的旗號,對自己的增刪修訂大加稱讚。 
  這在今人看來未免可笑。但它確實有它的長處,比如,在藝術表現的很多方面比原作大有改進,為原作生色不少,所以這種本子一出來,幾乎令它本盡廢,一統天下近三百年,以致一般讀者只知有70回的《水滸》了。 
  到了本世紀,新政權建立後,先是大量地印行70回整理本,後又印了不少100回本和120回本。而目今印數最多、市面上最流行、大家最熟悉的則是120回的《水滸全傳》。正因如此,這本小書談《水滸》主要依據「全傳」本。 
  不過,大家有條件的話,還是不妨找來金聖歎評點的本子看一看,還有一種《水滸傳會評本》,是北京大學出版社1981年出的,輯有金聖歎、袁無涯本、容與堂本等古本的評語,讀一讀古人那些精彩的獨有會心的評語,對理解欣賞《水滸傳》還是大有幫助的。        
施耐庵的真假有無        
  《水滸傳》的作者是誰? 
  這個問題,看起來簡單,其實非常讓人頭疼。 
  說簡單,是因為一般人都知道作者是施耐庵,說讓人頭疼,是因為歷史中到底有沒有施耐庵這人其實還是個問題,即使是認為有,那麼他到底是何方神聖,這到現在也說不清楚。 
  魯迅先生認為根本就沒施耐庵這一號人物,在《中國小說史略》中,魯迅提出,「疑施乃演為繁本者之托名」,也就是說,明代的某書坊老闆,在將簡本《水滸》補充改造成繁本時,隨便弄出了個「施耐庵」的名字掛了上去。 
  隨後戴不凡先生,進一步提出,施耐庵是郭勳的托名。郭勳何許人也?是明開國名將郭英的後人,封武定侯,喜好小說,寫過(很可能是讓門客代筆)《明英烈》,將老祖宗郭英抬得格外英雄,還有,現在所知的最早的《三國演義》刻本中,也有他組織刊刻的。郭勳還刻印了《水滸傳》,戴不凡先生在《小說見聞錄》中說,在郭刻傭水滸傳》之前,從來沒有人說過《水滸傳》是施耐庵作的,郭勳刊本一問世,大家就突然都說《水滸傳》是施耐庵的作品了。 
  此後張國光教授在此基礎上繼續論證,認為「施耐庵為郭勳門客之托名」。 
  但也有不少認為施耐庵確有其人的。有人認為是元代著名南戲《幽閨記》的作者施惠,有人認為是元末明初泰州白駒場(今江蘇興化、大豐)人施彥端,還有人說,施耐庵就是南宋末為《靖康稗史》做序署名「耐庵」的那一位。聚訟紛紜,還出土了不少文物,但這些文物,也有不少人說是真,有不少人說是假。 
  更麻煩的是除了「施耐庵」,還扯進了個「羅貫中」。有說《水滸傳》其實就是羅貫中寫的,沒施耐庵什麼事兒;也有人說,《水滸傳》是施耐庵和羅貫中倆人合寫的,據說羅貫中還是施耐庵的學生。可就是這個羅貫中,他是哪的人,是幹什麼的,生平如何,現在也不是十分清楚。 
  總之,《水滸》的作者問題遠不像一般人想的那麼簡單,到現在還是扯不清,如在煙幕中。 
  其實還不只是《水滸》有這個問題,《三國演義》、《西遊記》、《封神演義》、《金瓶梅》乃至《紅樓夢》等古代白話小說的作者問題,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搞清楚。 
  那麼是誰放的這一顆顆煙幕彈? 
  是古時的思想觀念。那時一般文人的觀念裡,做詩文是雅,寫小說,尤其是寫白話小說,便俗,不是什麼上得了台盤兒的事,甚至在不少一腦門子正統觀念的人眼中,幹這種事,那就是作孽,定遭報應。明代田汝成在《西湖遊覽志余》中就說,羅貫中編撰《水滸傳》,「其子孫三代皆啞」,正是「天道好還之報」。清代又冒出一個鐵珊,在《增訂太上感應篇圖說》中將此說「發揚光大」,其書云:施耐庵作《水滸傳》,子孫三代皆啞。袁於令(按:明末清初小說、戲曲家)撰《西樓記》,患舌癢症,自嚼其舌,不食不言,舌盡而死。高蘭墅(按:即續寫《紅樓夢》後四十回的高顎)撰《紅樓》,終生困厄。王實甫作《西廂》,至「北雁南飛」句,忽仆地,嚼舌而死;金聖歎評而刻之,身陷大辟(按:指其因「哭廟案」而被殺事),且絕嗣。 
  一句話,做小說(外帶戲曲)就不得好死,禍及子孫,而且還什麼「自嚼其舌,不食不言,舌盡而死」,種種惡毒咒罵,真是閻王爺出告示──鬼話連篇。但這就是當時人的觀念,明初李昌祺很有學問,還做了不小的官,但就因寫了本短篇小說集《剪燈余話》,被人嘲笑,死後還被取消入家鄉廬陵鄉賢祠的資格,成了告誡讀書人不要寫小說的反面教材。 
  這就難怪,當時一些頗有才華而又心癢難熬寫了小說的人,不願在作品上署名或不署真名。 
  而且,說到《水滸傳》,還有一個問題,它其實並不是出自某一個作家之手,而是經過長期的民間積累,再編纂而成的,而且在初步編成後,還有個逐步完善的過程,前面說到的那時有過各種版本的《水滸傳》,就說明了這一點。因此,現在討論的「作者」問題,實際上就是那個最初的編訂者問題。關於這個最初編訂者,若從外部材料(指生平交遊方面的文字、文物資料)來研究,因材料不足,難免如霧中看霧,但是《水滸》的內部,卻留下了種種的蛛絲馬跡。        
炊餅與連環馬問題        
  列位看官當還記得,《水滸傳》中武大郎在山東陽谷縣每日的營生是什麼?是賣炊餅,那麼炊餅是什麼?有人或許會以為是山東煎餅或今天的烤餅、燒餅之類,錯了,炊餅不是煎餅,煎餅是攤的;也不是烤餅、燒餅,烤餅、燒餅是烤的、烙的,而炊餅是蒸的,它其實是南方的一種小點心,類似福建的光餅。這就怪了,籍貫山東清河的武大郎怎麼在同樣屬山東的陽谷縣賣起了南方點心炊餅? 
  可能合理的解釋是,《水滸傳》的最初編訂者是南方人。 
  這可以從書中的氣象節令方面的描寫找到旁證。 
  如「林教頭風雪山神廟」和「火燒草料潮一段,多次寫到彤雲密佈、朔風大作中紛紛揚揚的大雪,和林沖踏著碎瓊亂玉行走於北風中的身影,細膩傳神,堪稱妙筆。但是再接下來,林沖雪夜上梁山一段,描寫便出了毛玻書中交代,林沖在嚴冬歲末走了十餘日,一直是風雪不斷,這時北方的河港早已該是冰封三尺,但是林衝到了梁山泊時,見到的卻是「山排巨浪,水接遙天」,他本人也坐著小嘍囉的船,輕快地渡過水泊,上了梁山,這在北方的冬天怎麼可能?還不只是林衝上梁山時水泊沒有結冰,在水滸故事發生跨越的十個冬天中,梁山泊始終如終年不凍的良港。 
  再如楊雄、石秀殺裴如海和潘巧雲時是十一月底,他們加上時遷結伴行了不止一日,到梁山腳下的祝家莊時,應是舊歷的十二月,可就在這深冬夜半,時遷等因偷雞和祝家莊的店伙爭執動手,店伙喊人相助,從店裡竟衝出了幾個赤條條的大漢!隨後梁山發兵攻打祝家莊,先鋒李逵竟也是脫得赤條條的掄動板斧衝殺過來,莫非祝家莊的店伙和李逵都有抗嚴寒的特異功能? 
  還有呼延灼發動鐵甲連環馬進攻梁山也是發生在冬天,這樣的時令,梁山哪裡還用得著費一番周折請徐寧上山,教練鉤鐮槍,只要放呼延灼的連環馬衝過來,只怕還不等交手,連環馬就已在冰雪覆蓋的大地上滑倒成一片滾糖葫蘆了。 
  這些情節說明,《水滸》的最初編訂者,極有可能是沒在北方度過寒冬的南方人。? 
  現在再看《水滸》中的地理描寫。 
  別的不說,先看著名的智取生辰綱一段,楊志從河北大名府出發,押著十萬貫金珠到東京(即今河南開封),那就應徑直南下,可楊志竟如晁蓋的同謀般向東南走到了山東鄆城縣境內的黃泥岡! 
  再看梁山好漢江州劫法場和為救史進、魯智深,出動大軍攻打華州兩次行動。江州在哪?在今江西九江,離山東境內的梁山可有一千四五百里!而華州是在華山腳下,從梁山到華山要橫穿河南省,還要從當時應駐有重兵的都城開封旁經過,但梁山這兩次大規模行動又是何等輕鬆神速,巨大的空間距離絲毫不見,簡直就如空降部隊。 
  這樣的地理常識方面的錯誤,書中比比皆是,南轅北轍,張冠李戴,梁山好漢們幾乎個個是地理盲,史進從渭州出發,到延州尋找師父王進,沒找到,居然莫名其妙地來到河北大名府居住,住了幾時,盤纏用光了,於是又在山東青州境內桃花山附近的赤松林裡,劫道「尋些盤纏」,更妙的是,魯智深離了山西五台山投河南開封的大相國寺,竟然也路過(!)了山東境內的赤松林,得與史進重會!北方的山川州府,成了一堆積木,隨情節的需要而隨意搬移。 
  但是令人吃驚的是,《水滸》在講述征方臘之役時,對江南地理的描述竟又是驚人地準確。據浙江籍的《水滸》研究者馬成生先生研究發現,《水滸》對浙江境內尤其是杭州地區地理的描述,小到一些村莊、橋樑、山頭、廟宇,都很具體、詳細而準確,就像是照著沙盤模型寫出來的。? 
  如此鮮明的對比說明了什麼?說明作者至少在南方,尤其是浙江境內的杭州地區生活了很長時間。        
八十萬禁軍教頭休書的文化功底        
  現在再來看一下,這個最初編訂者的肚裡有多少墨水。 
  這個問題乍一看有點多餘,在一般人心中,《水滸》這部偉大名著的作者,不用說,肯定是屈原、李白這一級別的大才子,天底下還能有作品偉大作者不偉大的道理? 
  但這也不是絕對不可能,別的不說,天底下會有哪個偉大作家會在寫作必備的地理知識上無知得一塌糊塗?《水滸傳》的偉大,不應歸功於某個具體作者,實際上,早在南宋,就有說書人講說「花和尚」「武行者」「青面獸」故事,經過百多年來無數民間說書藝人嘔心瀝血的錘煉,這些故事日漸豐富,人物也越來越血肉飽滿,後來出來一些有一定文化水準的下層文人,將它們編訂加工,成了最初的《水滸傳》,又經不知多少人對它繼續補充加工,才成為我們今天看到的偉大的《水滸傳》。 
  瞭解了這些,偉大作品《水滸傳》的「作者」--最初的編訂者不偉大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這個不偉大的「作者」,在作品中,也確實留下了不少不偉大的痕跡,如林沖發配前,寫給娘子的休書,其文曰: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為因身犯重罪,斷配滄州,去後存亡不保。有妻張氏年少,情願立此休書,任從改嫁,永無爭執。委是自行情願,即非相逼。恐後無憑,立此文約為照。年月日。 
  列位看官看出毛病了麼?他一個發配上路的「賊配軍」,寫休書還要這麼威風凜凜地寫上「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天下有寫休書還把自己的職銜也署上而且還是署被罷掉了的前職銜的麼?是林沖愚妄可笑,還是這個水滸故事的最初編訂者文章功力並不十分到家? 
  列位看官如有興趣,還可以看一看代州雁門縣張貼的懸賞捉拿魯達的告示,那文字也是半通不通。 
  再看現存的一百一十五回本《水滸傳》的回目,這種版本,一般認為最接近早期《水滸傳》的原本,它的回目有的是這樣:「豹子頭刺陸謙富安,林沖投五莊客向火」;「鄆哥報知武松,武松殺西門慶」;「夜叉坡前賣麻酒,武松遇救得張青」:「王慶遇龔十五郎,滿村嫌黃達鬧潮……這種回目的水平,這種對仗功夫,是不是偉大作家的手筆,諸位自有明斷,不必在下多說。需要說的是,今天能看到的「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陸虞侯火燒草料潮「王婆貪賄說風情,鄆哥不忿鬧茶肆」這種比較工穩的回目,是後出版本的《水滸傳》在早期版本的基礎上不斷發展完善的結果。 
  由此大概可以得出結論,那位將長期流傳於民間的水滸故事整理加工成最初的《水滸傳》的編訂者,他的文化水準,並不如何高明,絕不是個偉大作家,但是話還得說回來,他對《水滸傳》的最初定型,依然功不可沒。        
好漢故事背後的歷史        
  現在再來看《水滸傳》中好漢故事的來源。 
  可以肯定的是,一百二十回的《水滸全傳》中,征田虎、王慶故事是在全書其它內容成書後加入的,最簡單的證據是宋江帶領梁山人馬征田虎時,滾雪球般陸陸續續收了一大堆降將,然後再讓他們在大軍推進的各戰役中陸陸續續死去,沒死淨的還有好幾十人,那就在征王慶時接著死,而梁山好漢的原班人馬卻無一陣亡,直到征方臘時才如雪崩般紛紛死掉,這種極不合理的情節安排,說明征田虎、王慶部分十九是後人加入的。(征大遼時梁山好漢也無一陣亡,但這是因為此部分內容寄托了特殊的民族意識,和征田虎、王慶性質不同。)除了上述後人插入的情節外,其餘的原裝貨,它的第一個故事來源,是歷史中的宋江事跡。        
淮南大盜宋江        
  在很多史料裡,如《宋史》、《東都事略》、《十朝綱要》、《續資治通鑒長編紀事本末》等正史、野史中,都有關於宋江的記載,但是這些記載,疑點很多,且多互相矛盾,以至有人懷疑,歷史中是不是真有宋江這號人物都很難說。考辨這些史料的真偽,不是這兒能完成的,這裡只能大略說一下這些史料中記載的關於宋江的一些基本情況:1照王偁《東都事略》卷11《徽宗本紀》和《宋史》卷22《徽宗本紀》中的叫法,宋江是「淮南盜」,這和《水滸傳》中的山東及時雨可不相符;2宋江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這種說法也是見於《東都事略》,和《宋史》卷351《侯蒙傳》。這三十六人姓甚名誰,書中沒說,他們的身份,有人認為是一支大的農民起義軍中的三十六個頭目,也有人說這三十六人其實就是宋江的全套人馬,宋江領導的並不是什麼大規模的農民起義,而是一小股只有三四十人的流寇隊伍。若據《侯蒙傳》的語氣,當以小股「悍匪」為是。而說他們橫行齊、魏,那就是說他們轉戰從山東東部到陝西西部橫貫四省兩千餘里的地方,打的是游擊戰,並沒有以梁山為據點。事實上,梁山也確實不足以為據點,梁山由虎頭峰和七個支峰組成,但是主峰高僅海拔197.9米,說不上有多雄偉,也無險可守,到了元代,在一些雜劇作家的筆下,一座平平常常的梁山開始化作:「寨名水滸,泊號梁山,縱橫河港一千條,四下方圓八百里。東連大海,西接濟陽,南通巨野、金鄉,北靠青、濟、兗、鄆。有七十二道深河港,屯數百隻戰艦;三十六座宴樓台,聚得百萬軍馬糧草。」(高文秀《黑旋風雙獻功》),到了《水滸》中,水泊梁山終於變成:三關雄壯、四面高山,有忠義堂、斷金亭、宛子城、蓼兒窪、金沙灘、鴨嘴灘,六關八寨,藏龍臥虎,威震四方,成了強盜乃至一般民眾心中的聖地;3歷史中的宋江「勇悍狂俠」。這種說法見於元代陳泰的《所安遺集補遺·江南曲序》。光從這四個字就可以看出,歷史中的宋江是個角色,不愧是縱橫千里的強盜頭子(《宋史·侯蒙傳》中說宋江「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萬無敢抗者」),而不是《水滸》中那個沒多少血性讓人看著窩囊的鄆城小吏。 
  由歷史中勇悍狂俠的淮南盜宋江一夥三十六人,到後來《水滸傳》中的水泊梁山一百單八將,經過了一個長時期的演變過程。據南宋羅燁的《醉翁談錄》,在當時就已有民間藝人講說「石頭孫立」、「青面獸」、「花和尚」、「武行者」故事,南宋末周密《癸辛雜識》中輯錄了龔聖予的《宋江三十六人讚》,出現了宋江、盧俊義、關勝、阮小七、劉唐等三十六好漢的姓名,此外,今天還可以見到的有宋、元之間流傳的平話《大宋宣和遺事》,其中一部分講述的便是水滸英雄故事,這一部分內容字數不多,但已經有了後來《水滸傳》中「楊志賣刀」、「智取生辰綱」「宋江私放晁蓋」「宋江殺惜」「征方臘」等故事的雛形。再有,就是元雜劇中為數不少的水滸戲,如《梁山泊黑旋風負荊》、《梁山七虎鬧銅台》《宋公明排九宮八卦陣》等,也為《水滸傳》的最初形成做了重要準備。        
大名府的奧秘        
  《水滸傳》中好漢故事的第二個來源,是南宋初年北方抗金義軍的事跡。 
  北宋末靖康年間,金兵大舉南侵,北宋軍隊一觸即潰,有大批大批的散兵游勇流散北方各地。他們在北宋政權覆亡後,自發組織成一支支武裝,遙領南宋政權節制,在北方各地進行抗金活動。這些武裝,被統稱為「忠義軍」。由於這些忠義軍並不是正規的官方武裝,缺少正常的補給,難免依賴於劫掠,且流動不定,因此他們的行事又難免帶有強烈的強人色彩。 
  但是無論怎樣,這些有擔當、有血性的強人是在異族鐵蹄蹂躪下的北方大地為民族奮勇而戰,所以,在他們的抗金活動因南宋岳飛被害、秦檜主政而漸漸沉寂之後,他們的英勇事跡,仍然被民眾歷久追懷、謳歌。 
  漸漸地,北方忠義軍的傳奇故事與歷史中的宋江傳說融合了。 
  在後來形成的《水滸傳》裡,仍然可以看到抗金情懷的遺留。 
  如扈家莊在被李逵殺進後逃走的扈三娘的哥哥扈成,書中交代他後來在中興時做了個軍官武將,這裡說的「中興」,當是指北宋滅亡後趙構稱帝初建南宋王朝時期,查一下《三朝北盟會編》《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就會發現,在南宋高宗時還真有個將軍叫扈成,曾經抗擊金人入侵。 
  又如呼延灼,《水滸傳》結尾說他的最終結局是「領大軍破大金兀朮四太子,出軍殺至淮西陣亡」,於是後來的《說岳全傳》,也說呼延灼以八十高齡與金兀朮力戰而死,但實際上,歷史中並沒有呼延灼這號人物。 
  但是梁山好漢中的大刀關勝卻是如假包換的歷史人物。他本是南宋初劉豫的部將,駐守濟南,屢屢與金軍作戰。後來,劉豫降金前將他殺害。 
  此外,《水滸傳》中還說美髯公朱仝「後隨劉光世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軍節度使」,還有一個方臘手下的金節,投降了宋江,「後來金節跟隨劉光世大破金兀朮四太子,多立功勞」。幾次提到抗金。 
  當然最明顯的證據莫過於曾頭市。曾頭市武裝曾射死晁蓋,是梁山的頭號勁敵,書中說曾頭市的曾長者「原是大金國人」。這在情理上是絕對說不通的,在北宋末年,怎麼會在宋國境內出現大金國的強大武裝勢力?何況當時北方的金國和宋國之間還隔著一個大遼呢。但事實上說不通的事,感情上卻能講得過去,因為這都是敵視金國的民族情緒在作品中殘留的遺跡。 
  除了曾頭市,《水滸》中水泊梁山還有個主要的敵對勢力就是大名府,而歷史中大名府曾是劉豫的偽齊政權的都城。《水滸傳》還說大名府梁中書手下有員大將天王李成,使雙刀,有萬夫不當之勇,而歷史中劉豫手下也有員悍將李成,自號「李天王」,也使雙刀,《金史》卷七十九《李成傳》說他「勇力絕倫,能挽弓三百斤」,屢屢與岳飛做戰。這些恐怕不能全說成是巧合吧? 
  另外,《水滸傳》裡的梁山好漢中有為數不少出身於軍官,且籍貫遍及今十五個省市,包括四川、湖南、江西、海南等省份,這絕不可能是歷史中淮南盜宋江隊伍的情形,但如果把這解釋成當年北宋官軍潰散後重新組成的各忠義軍頭領的面貌,則至少是說得通的。 
  證據還可以找到一些,但不在這裡一一列出了。列位看官如有興趣,可參看孫述宇先生《水滸傳的來歷、心態與藝術》一書,此書對這點論說得十分詳盡。        
朱元璋的身影        
  此外,《水滸傳》中還寫入了元明之際的時事。 
  前面說過,《水滸傳》在寫宋江征方臘的情節時,對江南地理尤其是杭州地理的描述,精確到了一些橋樑、村落、山頭、寺廟,這與它寫北方地理時錯得幾乎找不著北形成了鮮明對照;現在要說的是,《水滸傳》中的征方臘之役,實際上就是歷史中朱元璋征討張士誠戰爭的翻版:1據《明史·張士誠傳》載,朱元璋征討張士誠時「曾遣師攻鎮江」,而《水滸》第一百十一回是「宋江智取潤州城」,潤州即鎮江,但歷史中的方臘義軍只到過秀州(今嘉興市)城下,是從來沒進過今江蘇境的;2又據《明史·張士誠傳》,朱元璋征張士誠時曾派大將徐達取常州,而《水滸》第一百十二回是「宋公明大戰毗陵郡」,毗陵郡就是常州;3《明史·張士誠傳》又載:朱元璋與張士誠大戰於蘇南常熟一帶,擒獲張士誠弟弟張士德,並押送至京師;而《水滸》第一百十三回中,有宋江與方臘大戰於蘇南蘇州一帶,殺方臘弟弟方貌,將首級解赴京師一系列情節,但歷史上方臘並沒有個弟弟叫方貌;4《明史·張士誠傳》中說朱元璋攻打杭州時,他的大將茅成駐軍於皋亭山,《水滸》中宋江征方臘時,也是駐紮於皋亭山,而史料中的征方臘之役是只提到杭州這個地名,並沒有說到這座山;此外,據《方輿紀要》,朱元璋進攻杭州時,先派兵由獨松關襲擊張士誠,而《水滸》中則有宋江派盧俊義襲占獨松關後到杭州會合;又據民國八年重修《建德縣志》,朱元璋大將李文忠在睦州一帶與張士誠手下李伯升大戰,有烏龍神暗中保佑,又據說這位烏龍神在朱元璋當年與陳友諒鄱陽大戰時,也曾暗中保佑,所以,朱元璋敕封此神為烏龍山之神,在睦州北門外,專門為「他」修了座廟。而在《水滸》中,同樣可以看到,宋江也與方臘在睦州城外大戰,被圍困時,也有個烏龍神保佑顯靈,接下來,宋江大將關勝與方臘手下鄭彪大戰,烏龍神再顯神威,打敗鄭彪幻化的金甲神人,關勝才得以砍了鄭彪,大獲全勝。立了這兩樁大功,又經宋江啟奏,這烏龍神也被皇帝封了個什麼「清靖靈德普佑孚惠龍王」,也在睦州給修了座「烏龍大王廟」……以上這些,列位看官不會把它們全都說成是純粹偶然的巧合吧?(對這一點的揭示,要感謝馬成生先生的細緻研究,這些研究被寫進了馬先生的《水滸試筆集》一書,可參看,)還值得一提的是,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說道:「至於宋江服毒的一層,乃明初加入的。明太祖統一天下之後,疑忌功臣,橫行殺戮,善終的不很多,人民為對於被害之功臣表同情起見,就加上宋江服毒成神之事去。」朱元璋靠著一群忠心耿耿的患難之交提著腦袋出生入死無數場血戰替他打下了江山,但一爬上皇帝寶座,轉過臉就開始揮舞屠刀,大殺功臣,李善長、廖永忠、朱亮祖、郭子興、藍玉、費聚、馮勝、王弼、張溫……,謀臣武將,幾乎給剃了個乾淨(參加征討張士誠之役的絕大多數沒得好死),有的還給滅了族。從那時起,在民間,朱大麻子的忘恩負義就出了名,而對那些無辜慘死的功臣,人民是表同情的,於是,在《水滸傳》成書過程中,這一段歷史,也被隱寫了進去。 
  總之,淮南大盜宋江的三十六人也好,南宋初的抗金忠義軍也好,元末朱元璋征討張士誠的隊伍也好,這些曾經活躍過的勇士的身影,最終在歷史中消失了,但他們的傳奇故事,被以各種方式轉化融入了水滸世界中,形成了今天擺在列位案頭的《水滸》。        
前言        
  在下看來,演繹轟轟烈烈的梁山好漢的非凡人生故事的《水滸》,就是一部「匪魂頌」。 
  「匪魂」是借用魯迅先生語,魯迅先生在《華蓋亭續編·學界三魂》裡曾說過,在中國的國魂裡,有一個官魂,一個匪魂。 
  聞一多先生當年也曾稱引英人威爾斯《人類的命運》中的一個觀點:「在大部分中國人的靈魂裡,鬥爭著一個儒家,一個道家,一個土匪。」(《關於儒·道·匪》)據聞一多先生解釋,威爾斯所說的「土匪」,包含著中國文化精神中的遊俠傳統。 
  《水滸傳》歌頌的就是壓抑人生中的「匪魂」。 
  它既有反抗社會的黑暗不公的一面,如魯智深的禪杖打開生死路、戒刀殺盡不平人;也有痛快淋漓的物慾追求,如三阮的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還有非理性的凶險的破壞力量,如李逵將眾生砍得血肉橫飛的兩把板斧,這三者複雜地交融在一起,成為民眾精神層面不可小視的構成部分。 
  這一部「匪魂」頌沉澱著廣大深沉的民族思想,以它為鑰,也許可以啟開解讀中國國民性及民族精神的厚重玄秘的大門。 
  現在先要說的是,這部匪魂頌所涵蘊的首要思想--下層社會普遍推崇的義俠精神。 
  先看:        
四海之內皆兄弟        
  「四海之內皆兄弟。」 
  這是中國民眾並不陌生的一句話,它本出自《論語》,是由孔老聖人的弟子子夏提出來的。但耐人尋味的是,它後來卻成了許多大字不識只知殺人放火的草莽人物的人生信條。 
  水滸世界裡的梁山好漢也信奉這個,他們中的很多是一見之下,義氣相投,便結為兄弟,這正是「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最好註腳,不僅如此,有些好漢還明確講出了這句話:第二回中,盤踞少華山的跳澗虎陳達帶人馬要攻打華陰縣,來史家莊借路,陳達見到史進,開口便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相煩借一條路。」可當時史進還並沒有和他「皆兄弟也」的興趣,反而出馬交手捉住了他,不過最終倒是不打不相識,他們還真是成了兄弟;又如第四十四回,石秀對萍水相逢便「賜酒相待」的戴宗、楊林表示感謝時,楊林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還有第四回中,魯達對熱情款待的趙員外表示「員外錯愛,洒家如何報答」時,趙員外說的是「『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如何言報答之事?」(在書中也愛刺槍使棒的趙員外算是一個「准好漢」吧。)……還有不少好漢講不出這話,但結交結拜、稱兄道弟卻也是家常便飯。於是便有不少人以為水滸世界真的是在鼓吹四海之內皆兄弟的人人平等的理想,把這當作水滸世界的一條重大精神。 
  例如美國女作家賽珍珠,在她的英譯本《水滸傳》於一九三三年出版時,即把書名改為《皆兄弟也》,對此,魯迅先生在《給姚克的信》中表示了看法:「近布剋夫人(按:即賽珍珠)譯《水滸》,聞頗好,但其書名,犬皆兄弟也』之意,便不確,因為山泊中人,是並不將一切人們都作兄弟看的。」 
  魯迅先生的話是深刻的。 
  實際上,「四海之內皆兄弟」那是僅限於好漢級別內部的。你可以相信宋江和李逵、和武松是兄弟,也可以相信武松和菜園子張青、和施恩是兄弟,但這絕不意味著李逵和被他一拳打得吐血的店小二、武松和賣水果的喬鄆哥、史進和他的莊客是兄弟,甚至魯智深和被他救護的金翠蓮父女間也不是,那是恩人與受恩者間的關係,所以他們重逢魯智深時,極為虔敬地分別「插燭也似拜了六拜」「倒地便拜」,兄弟之間哪用如此? 
  王學太先生在《中國流民》一書中,曾就此分析說:「《水滸》雖然到處以兄弟相稱,很多萍水相逢的好漢,一見如故,情逾骨肉,但這並不普施於所有人。貪官污吏不必說,他們是水滸英雄的打擊對象。就是許多無辜的平民也常常死在好漢們的板斧或朴刀之下,他們心中決不會產生半點兄弟之念。因此,『兄弟』這個稱呼僅僅是給予能夠互相救助的自己人,或有可能加入自己的群體的遊民的。換句話說,就是屬於自己幫派或有可能屬於自己幫派人的。」 
  正與在下看法相近。梁山好漢固然有鋤強扶弱的一面,但他們還有更為強烈的蔑視眾生的心理,這一點,在下將在後面分說。 
  此外,即使梁山大寨內部,也決非人人平等的理想國。首先好漢與數萬計嘍囉間就不能說「皆兄弟」:第二十回林沖火並王倫、晁蓋佔據梁山後,派人下山去打劫客商,滿載而歸後,且看梁山大寨是如何論秤分金銀的:「眾頭領看了打劫得許多財物,心中歡喜,便叫掌庫的小頭目,每樣取一半,收貯在庫,聽候支用。這一半分做兩分,廳上十一位頭領,均分一分;山上山下眾人,均分一分。」 
  對這種分配製度,民國時期學者薩孟武先生在《水滸與中國社會》中分析道:「他們(按:指梁山眾頭領)的經濟生活是築在嘍囉制度之上。但是嘍囉又和希臘羅馬時代的奴隸不同,不是用『汗』來生產主人的生活用品,乃是用『血』來略掠別人的生活品,以供主人之用。」 
  這話讓人聽著不太舒服,畢竟梁山好漢不是坐享其成,他們作戰是身先士卒的,但這話中又確實有合理成分。另外,第四十七回中交代,楊雄、石秀上山後,晁蓋撥定兩所新屋讓他們居住,又「每人撥十個小嘍囉伏侍」,楊、石二好漢與伏侍他們的小嘍囉恐怕也談不上「皆兄弟也」。 
  也許下面一處敘述可以稱得上觸目驚心,在第二十回中,黃安率官軍征討梁山軍敗,大批士卒被俘,梁山「把這新拿到的軍健,臉上刺了字號,選壯浪的分撥去各寨餵馬砍柴,軟弱的,各處看車切草。」這算什麼?軍用奴隸?普通兵丁還不都是下層出身,受命差遣,不得已而為之,一旦被捉,全成了這種奴隸或准奴隸(注意他們並不是被收編做戰鬥人員),有何「階級感情」可言?有些學者是很樂於將梁山描述成人人平等的共產主義烏托邦的,誰知這烏托邦背後一樣有殘暴和壓迫。 
  其實即使是好漢內部,也決非如一般想像的那樣兄弟友愛、親如一家,雖然書中在一百單八將大聚義後說「其人則有帝子神孫,富豪將吏,並三教九流,乃至獵戶漁人,屠兒劊子,都一般兒哥弟稱呼,不分貴賤」,但列位看官真的相信小旋風柴進、大刀關勝會和白日鼠白勝、鼓上蚤時遷拍著肩膀親如兄弟嗎?一般兒兄弟相稱只是令人陶醉的表面現象,實際上至少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就分出了兩個等級。 
  再看具體的排座次。鼓上蚤時遷屢建奇功,卻排名倒數第二,大刀關勝一個打了敗仗的降將卻高居第六,就連白日鼠白勝這樣的酒囊飯袋也排在時遷前面,還不是因為他資格比時遷老?其實還有比白勝更酒囊飯袋的的人物,此人不用遠找,宋江的弟弟鐵扇子宋清便是。白勝好賴還有些功勞,智取生辰綱時他的比較出色的表演起了重要作用,江州劫法場之役他也是個參與其事的頭領,梁山大排座次後,給眾好漢分配職務,白勝是「軍中走報機密頭領」,大概是負責偵察、聯絡的吧,總還不是個白吃飯的。而宋清哪有半點功勞?排座次前後,兩次安排職務,都是「排設筵宴」(也許宋江也知自己這個弟弟草包一個,所以才給安排一個不用上陣無生命危險的後勤美差?)但就是這位鐵扇子宋清,卻在七十二地煞中排第四十,總排名第七十六。沒羽箭張清的兩個副手花項虎龔旺、中箭虎丁得孫位居其後。他們原是官軍將領,論武藝肯定當在宋清之上。梁山泊初建時的元老宋萬、杜遷、朱貴也排在他的後面,至於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娘更是遠在其後。要論身手,大概有三五個宋清也靠不到顧大嫂的身前吧?但宋清既然是總頭領宋江的弟弟,排在這個位置,眾人也便不覺有何不妥了--倒是我們這些代人抱不平的現代讀者多事? 
  所以,不要過於相信「四海之內皆兄弟」。它有真實的一面,在好漢自由地闖蕩江湖時,他們往往會因一見如故、意氣相投便「皆兄弟也」。但是一旦都上了山,組織成一個類似幫會的集團,等級便必然要建立,權力的分配也就開始,而分配權力排座次則從來就是中國人的一門大學問。 
  也許上述關於排座次的議論換一種方式來表達更準確,即水滸故事的講述者是真誠地希望在他的水滸世界裡締造出一個溫暖而又平等的梁山泊的,而且是真的相信已經締造出來了。但是一旦落筆到排座次,那些久已無形地沉積在他心中的古老的價值信條就在起作用了,悄悄地瓦解了他那初始的人人平等的夢幻,於是一張座次表便傳達出他始料不及的豐富的信息,成為瞭解某些社會歷史觀念的一把重要鑰匙。當然,它也說明了,「四海之內皆兄弟」,那其實只是個美好而不可能全然實現的夢幻。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美國學者傑克遜在他的英譯本《水滸》之「序言」這樣說道:「《水滸傳》又一次證明了人類靈魂的不可征服的向上的不朽精神,這種精神貫穿著世界各地的人類歷史。《水滸傳》也可以作為人類本性反抗非正義現象的一個例證。」 
  這種評述符合一般大眾對《水滸傳》的印象,即有一條重要精神貫穿著《水滸》,這就是:平不平。 
  在第四十四回中,挑著一擔柴進城來賣的石秀見一群無賴圍毆病關索楊雄,便奮勇來助楊雄,將眾無賴打得東倒西歪,贏得了路經此地旁觀了這一幕的戴宗、楊林的讚賞:「端的是好漢,此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真壯士也!」 
  又如第五十八回中說道,大名府畫匠王義帶女兒到華山進香,被華州賀太守強奪了女兒,並將他刺配遠惡軍州。途經少華山,恰遇九紋龍史進。史進殺了兩個防送公人,將王義救上山,又去華州冒險行刺賀太守,事雖不成,但他奮身所為,正是典型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再如第三十回中,武松醉打蔣門神後,對眾人宣稱:「我從來只打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路見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也不怕。」與此相似的是,戴宗也曾向宋江介紹李逵說他「專一路見不平,好打強漢」。 
  當然最典型的莫過於魯達。當俠義慷慨的魯達一開始便在水滸世界裡大踏步地出場時,這種平不平的精神就被他一腔熱血燃燒著帶到了鬼蜮橫行的人間:先是救護金翠蓮,打死鎮關西,此後便亡命江湖展開了一系列鋤強誅暴的行動:痛揍小霸王,火焚瓦官寺,大鬧野豬林,……一路上「禪杖打開生死路,戒刀殺盡不平人」,展示了人間最充分的義俠精神。 
  這一切都說明。梁山好漢中確實有可敬、可愛的漢子,如奮身忘我、鋤強扶弱的魯智深,如單純豪爽、勇敢而富有血性的九紋龍史進,他們都可以當之無愧地稱為「好漢」--好樣的漢子。 
  只可惜,梁山泊中這樣的好漢其實遠比我們想像的少得多,只是因為開篇魯達故事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了,使人誤以為梁山好漢個個如此,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梁山好漢的普遍行徑。實際上,通讀一下《水滸》,就會發現事實遠非如此,而且即便是拔刀相助,它的正義性有時也要打個折扣,這就是下面要說的:        
混亂的俠義觀        
  梁山好漢中頗有一些人是喜歡以俠義自居的,尤其是武松,動輒宣稱自己專打不明道德的人,而一般人心中,也往往會以為水泊梁山一百單八將個個是行俠仗義的好漢,是他們在溷濁的人間主持著正義。 
  這種看法不能說全無道理,如上節所說,梁山好漢中確實有慷慨正直的漢子,奮身忘我地去誅鋤人間的邪惡,但這部分人事的比例實在不應高估。 
  許多好漢心裡,其實是並沒有一個崇高的道德律令的,這些江湖人物的行事,更多地是為一己之恩怨情感所支配。 
  這一切信息在水滸世界第一個出場的好漢九紋龍史進的故事中就已透出。史進最初在史家莊組織起莊園的自衛武裝,無疑是與附近的少華山強人在立場上是相對的。所以跳澗虎陳達帶領強人到史家莊借路,跟他扯什麼「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時,史進毫不買帳,出馬便擒了陳達。但少華山其餘兩位頭領朱武、楊春行了一條「苦計」,來史家莊跪請受縛,願與陳達同死,史進受了感動,將他們都放了。但再接下來故事的演進就耐人尋味了:過了十數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兩蒜條金,使兩個小嘍囉,乘月黑夜送去史家莊上。……(史進)初時推卻,次後尋思道:「既然好意送來,受之為當。」……又過半月有餘,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議擄掠得一串好大珠子,又使小嘍囉連夜送來史家莊上。史進受了,不在話下。 
  又過了半月,史進尋思到:「也難得三個敬重我,我也備些禮物回奉他。」次日,叫莊客尋個裁縫,自去縣裡買了三匹紅錦,裁成三領錦襖子;又揀肥羊,煮了三個,將大盒子盛了,委兩個莊客去送。 
  史進雖然單純,但並不是弱智,他也該當明白,少華山三頭領送他的金子和一串珠子,都是打劫來的。但他沒有去想這些,或者認為根本不必要想這些,要緊的是他們是「好意」,是「難得敬重我」,這才是最最重要的。 
  這就是梁山好漢乃至中國人的俠義觀、道德觀,重人情,遂至立場不分。因此豪俠的武松在十字坡孫二娘的黑店裡,一旦與張青結為兄弟,那就任由他們夫婦將做人肉包子的黑店開下去,不再過問干涉。同樣,地方惡霸金眼彪施恩能憑幾頓好酒好肉,就請武松平了蔣門神,替他奪回黑道地盤(參見「好漢話題」中「武松」一節,「金銀話題」中「黑道攫財」一節),也就不值得大驚小怪。更妙的是,任何版本的《水滸》,講說這一段時,回目統統是:「施恩義奪快活林」。可這「義」字從何說起呢?與此相映成趣的是,《三國演義》關羽華容放曹那段的回目是:「關雲長義釋曹操」,這裡的「義」字又是從何說起呢? 
  答案很簡單,是從個人的情感說起。《水滸》中是頻繁地使用「義」字的,如仗義疏財,如聚義,如結義,等等。可這裡的義都不是人們通常以為的「正義」,而是指個人義氣。孫述宇先生在《水滸傳的來歷、心態與藝術》一書中,對《水滸》中的「義」剖析得很清楚:「義」字確實有「正」、「宜」、「善」的意思,如「義士」、「義舉」、「見義勇為」等,但它還有一個相反的意思,那就是「假」,如義父、義兄、義足、義肢等。因此所謂的結義不是「結伙伸張正義」,而是說「結為義兄弟」,至於結為義兄弟以後幹什麼,那可就難說了,固然可能是同去伸張正義,但結伙為非作歹的可能性也同樣很大,如宋江發配江州時在揭陽鎮先後遇到的混江龍李竣催命判官李立、船伙兒張橫等這群混世魔王。「聚義」的含義也不外如此,絕不是如某些人一廂情願地理解得那樣「聚而起義」,所以孔明、孔亮兩個地主少爺因私忿殺了另一個地主後上山造反,書中也稱為「聚義」。 
  總之,水滸世界裡轟轟烈烈的好漢故事裡,真正的俠義精神,雖不能說沒有,但遠比一般人想像的少,推動這一幕幕江湖故事演出的,更多的是:        
快意恩仇        
  「冤仇若不分明報,枉做人間大丈夫。」 
  「丈夫第一關心事,受恩深處報恩時。」 
  這些都是在俠義小說中最容易見到的話,把它們合起來,就是中國古代俠義精神中源遠流長的快意恩仇。 
  早在《史記·刺客列傳》裡,就可看到對「快意恩仇」的演繹,傳中專諸、豫讓、聶政、荊軻等刺客,為報恩慷慨赴死,為報仇亦慷慨赴死。他們慘烈的行動,固然有如荊軻刺秦王那樣兼及力抗暴秦的天下公義的,但更多的是純從個人恩怨出發。而《遊俠列傳》中的大俠郭解,則「少時陰賊,慨不快意,身所殺甚眾。」 
  到了唐傳奇中,快意恩仇更是成了那些來去倏忽的俠士行俠的主要動力,或報主人之恩,或酬知己之情,或復家族之仇,演繹不盡的是個人恩仇,紅線、崑崙奴、聶隱娘、古押衙、謝小娥、賈人妻……,莫不如此。 
  《水滸傳》也不例外。晁蓋等為報宋江通風報信活命之恩,一在梁山紮穩了腳跟,就派劉唐給送去百兩黃金;宋江為報坑陷之仇,江州法場上剛撿回一條命,就帶眾好漢攻破無為軍,活捉活割了黃文炳;梁山好漢為報朱仝幾番相助的情分,不惜使出辣手,派李逵劈死小衙內,強拉朱仝上山;石秀為報被冤屈之仇,慫恿楊雄將老婆潘巧雲開膛破肚……水滸世界裡,最能體現這種快意恩仇精神的是行者武松。他的人生行旅,幾乎就是報恩與復仇的雙重變奏。為報兄長無辜被害之仇,誅殺了潘金蓮、西門慶;為報施恩幾頓好酒好肉之恩,醉打了蔣門神;為雪張都監傾陷之恨,鴛鴦樓連殺十五人,直殺得「血濺畫樓,屍橫燈影」,刀光血影裡,武松儼然如一座威風凜凜的金甲的復仇之神。(在「好漢話題」中「武松」一節裡,對此將細為分說,請參看)整個梁山大寨更是要講究快意恩仇。除了要對宋江、朱仝、柴進等人先後報恩外,更不忘的是血腥報仇:只要是梁山好漢的對頭,無論是清風寨、扈家莊、祝家莊、高唐州,還是青州、華州、大名府、曾頭市、東平府,只要莊園或城鎮被破之日,對莊主、太守及他們的將佐,一定是不分良賤、滿門盡滅! 
  說到這裡,也許列位看官中有的朋友已經從這「快意恩仇」中嗅出了陰冷的氣息。對此加以深省,不能說沒有必要。 
  在魯迅先生編錄的《會稽郡故書雜集》一書中,《會稽典錄卷下》收有「朱朗」一條,正文是:朱朗,字恭明,父為道士,淫祀不法,游在諸縣,為烏傷長陳頵所殺。朗陰圖報怨,而未有便。會頵以病亡,朗乃刺殺頵子。事發,奔魏。魏聞其孝勇,擢以為將。 
  說的是,三國時期吳國有個叫朱朗的傢伙,他的父親是個專搞一些烏煙瘴氣的不法勾當的道士,流竄到會稽郡一帶,被烏傷縣的縣令陳頵抓住殺掉了。這朱朗暗中圖謀替他那被正法的老爸報仇,一直沒得到機會。等到陳頵病死,朱朗便刺殺了陳頵的兒子,而後逃到魏國。魏國聽說了他「孝勇」的名聲,便提拔他做了將官。 
  對此,魯迅先生寫了一段按語,大加鞭撻,說按道理,一個人犯法該殺,那麼其他人就談不上有什麼報仇的義務,況且即使要報仇,也只應找正主,現在朱朗的父親做了壞事被殺,死有餘辜,而朱朗竟為了報仇殺了縣令的兒子。就是這樣一個無恥之徒,居然博得了「孝勇」的好評,且受到提拔重用,充分暴露了國民性中醜陋的一面。 
  的確,這件史事的結尾,讓今人讀了覺得噁心。 
  但問題是,今人覺得噁心的事兒,在那個時代卻受到了讚美,這是因為中國古人心中有一個近乎於天經地義的價值信條,那就是:快意恩仇。 
  快意恩仇,說到底,是全然以一己之恩怨為是非標準。有恩報恩,哪怕這恩人是個惡棍;有仇報仇,哪怕其曲在己,並且不惜濫殺無辜,而理性和良知,從來就是完全缺席的。 
  如水滸世界裡的青面獸楊志,被發配到大名府後,得到梁中書的賞識,因此列位看官便看到,梁中書要將自己搜刮來的金珠財寶即生辰綱送往東京蔡京處、請楊志押解護送時,好漢楊志是何等的替他的贓官「恩相」竭誠盡力。怪只怪他的運氣太壞,遇到老謀深算的吳用,使他這個老江湖竟而栽了,沒法交差,最後只得竄入山林。楊志的落草,實在是因此後報恩無門,且不得已而避禍,絕不是因他的覺悟提高了,要加入農民起義的隊伍。這裡不妨做個殺風景的假設,假設梁中書能「明察秋毫」,派人找到流蕩江湖的楊志,對其溫言勸慰,道些「生辰綱一事原委已盡知,皆系老都管等掣肘誤事,聞君匿跡江湖,風波寒苦,不勝懸念,冀速歸」之類,那麼以楊志的「覺悟水平」,會不會感激涕零呢?哪位看官還能保證此後水泊梁山中照樣還會有青面獸楊志這號人物? 
  至於說到梁山好漢及整個梁山大寨的復仇,固然有誅鋤邪惡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要獲得血腥屠戮帶來的快意,便如武松鴛鴦樓連殺十五人後所說:「我方才心滿意足。」 
  毫無疑問,復仇的殺戮會帶來莫大的快感,即所謂「快意」。所以即使在《水滸》之後的武俠小說中,也常可以讀到類似的情節,如民國時期王度廬的《寶劍金釵》中,俞秀蓮殺死武功高強的惡霸苗振山,殊無快意,「因為苗振山不過是一個惡霸,並非我的仇人」,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李慕白終於殺死了仇人黃驥北後,「痛快得他要發出狂笑來」;新派武俠小說家梁羽生的《雲海玉弓緣》中,厲勝男要求金世遺只能助她復仇而不准替她復仇,仇人孟神通必須得死在她之手。又如金庸的《射鵰英雄傳》中,一燈大師的弟子農夫聽說當年重傷他的歐陽克已死,竟會勃然大怒,怪別人多事,使他不能親手殺仇人。但若他一直沒能力或沒機會親手復仇,那惡棍繼續為非作歹殘害他人又當如何?這卻沒興致去考慮。同樣,《飛狐外傳》中的俠女袁紫衣,為了能對她那惡貫滿盈的父親鳳天南快意恩仇,決定救他三次不死,以報生身之恩,然後再親手殺死他,以報逼害母親之仇。為了實現這計劃,袁紫衣不惜在鳳家祠堂外引走了正要殺鳳天南的胡斐,導致鍾阿四一家慘遭鳳的報復而被殺害,但是俠女袁紫衣對鍾阿四一家的慘死並無半點內疚,俠肝義膽的胡斐對袁並無半點責怪,素有香港「良知的燈塔」之稱的作者金庸在敘事裡對此也並無半點批判,讀者對此也很少提出異議,這後面的三個「並無」和一個「很少」實在是太耐人尋味了,它們說明具有悠久傳統的快意恩仇對國民心理產生的深刻影響,它竟而會造成價值理性判斷的盲點。 
  也正因如此,水滸世界裡,宋江攻破祝家莊後,一度要下令洗蕩了祝家莊,就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了。不過總算有曾得鍾離老人之助的石秀求情,祝家莊數千人眾,才終於逃脫了一場滅頂之災,免遭屍橫在「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的梁山大軍的刀斧下的厄運。        
劫富濟貧         
  說起梁山好漢的行事,人們最喜歡用八個字來概括,那就是:替天行道,劫富濟貧。 
  「替天行道」是飄揚在水泊梁山杏黃旗上的四個大字,似乎這便是梁山武裝的本質。 
  可什麼是「替天行道」呢? 
  書中並無解說。也許是代老天伸張正義? 
  但梁山大寨中的眾好漢似乎並不太信這個。他們上山的動機,主要的不外兩種,一種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論秤分金銀、異樣穿綢錦,一種是待到朝廷招安,去邊庭一刀一槍博功名,前者拿來吸引草莽英豪,後者用以勸誘廟堂將佐。至於純出於大濟蒼生、替天行道的理想主義動機而上山的,可以說一個也沒有。 
  因此,在下對這「替天行道」,卑之無甚高論,倒是對「劫富濟貧」,想說上兩句。? 
  水滸故事的講述者,多次講到了好漢的劫富濟貧。 
  具體又可分為三種情況: 
  一種是不需劫富而純粹的濟貧:如魯達資助金氏父女,如宋江在鄆城時,「時常散施棺材藥餌,濟人貧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一種是沒有濟貧而純粹的劫富:如智取生辰綱,如火並王倫後晁蓋派人下山打劫客商(第二十回),如梁山人馬攻破高唐州、華州、曾頭市後,將金帛錢糧盡行裝載上車,揚長而去;此外第三種情況就是劫富而又濟貧:如宋江打破祝家莊後,本打算屠莊,被石秀勸轉了性,反而各家賜糧米一石。(其實這點所為只是牛身上拔了根兒毛,梁山好漢破莊後「得糧五十萬石」,而分給祝家莊五七百家佃戶的不過每家一石,施捨了千分之一,但好賴也總算是濟貧了);如攻破青州後,「計點在城百姓被火燒之家,給散糧米救濟」(認真地說,這只能叫賠償損失);如攻陷東平府後,先是「便開府庫,盡數取了金銀財帛,大開倉廒,裝載糧米上車,使人護送上梁山泊金沙灘,交割與三阮頭領,接遞上山」,而後才「將太守傢俬,俵散居民」,這種濟貧更是如九牛拔一毛,比祝家莊那段濟貧還不如;再有就是打破東昌府後,「便開倉庫,就將錢糧一分發送梁山泊。一分給散居民。」 
  但不管這些具體的描寫如何,可以肯定的是,水滸故事的講述者是真心想把梁山人馬說成是劫富濟貧的仁義之師的,多少年來人們也是這樣相信的,並沒有多少像在下這種不怕勞神的主兒,去鑽具體情節。而這種對「梁山好漢都是劫富濟貧的英雄」這一前提想當然的預設和想當然的接受,才是問題的要害所在,也是在下所感興趣的,要與列位看官探討一下。 
  之所以會有這種想當然的預設和接受,是因為劫富濟貧歷來就是下層民間思想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那些天馬行空自掌正義的遊俠看重劫富濟貧,如《清稗類鈔·義俠類》中提到的關東大盜白勝魁、週五等,都專劫富人,散賑無告貧民,那些大規模的農民起義也同樣將此作為一項極重要的綱領,如北宋初王小波率百餘貧苦佃農、茶農首義時,提出「吾疾貧富不均,今為汝均之」,如元代天完紅巾軍提出的「摧富益貧」,以及此後明清兩代農民起義相繼提出的「割富濟貧」「殺富濟貧」等等。 
  那麼何以中國民眾如此看重劫富濟貧? 
  先看民國時期學者的分析。如薩孟武先生在《水滸與中國社會》中認為,中國古代財富的集中,與現代資本的集中不同:現代資本的集中是由於競爭所致,而競爭可以改良技術,增加工業生產力。而古代財富的集中則由豪強利用高利貸的方法以及政治手段,來剝削一切農民,這個方法是減低而不是提高生產力。並且現代資本家在資本集中後,要添置設備,改良技術,個人消費不過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古代富人沒這個必要,他們搜刮來的財富都用於個人享樂,所以財富都集中少數人的手裡,並不是生產的發展,而只是消費品的集積,把它分給大家同用,不但不會減少社會的生產力,反而可以促進貨財的流通。所以,照薩先生這番分析,便可得出結論:劫富濟貧是必要的、進步的。 
  現在再看新政權建立後大陸學者對此的分析。如陳高華先生在《元史研究論稿》中論說道:「『摧富益貧』口號的意義,不僅在於它要求平均財富,而且在於他明確強調要通過『摧』即暴力的手段,達到平均財富的目的;而財富的平均,實際上便意味著社會地位的平等。『摧富』就是用暴力剝奪富人即剝削者的財產,『益貧』就是將所得的財產在窮苦的勞動人民中間進行分配。」 
  兩種說法從不同的研究理路出發,薩先生偏重於對劫富濟貧的效果的分析,陳先生側重於對歷史上農民起義的「均貧富」思想的分析,均言之有據,言之有理。 
  但在下以為,除此以外,還有些因素,似不可忽視,如自古以來,中國人的腦中就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即:為富不仁。 
  「為富不仁」出自《孟子·滕文公上》:「陽虎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照這句話的意思,「為富不仁」就不是說「為富可能不仁」,而是說「為富必然不仁」。 
  那麼中國民眾是如何對待這種觀念呢? 
  是持雙重標準。也就是說,如果這富人是自己的朋友,或對自己有恩,那麼不妨認為此人富而且仁,至少不會一口咬定他一定不仁。而對那些和自己毫無瓜葛的富人,則在原則上默認他們十九是不仁,並對其有一種潛在的仇富心理。? 
  在《水滸》中,就可以看到這雙重標準的推行。凡是和好漢做對的財主,那就是不仁,可以理直氣壯地去「借糧」;而好漢成員中的闊人,如柴進、盧俊義、李應、晁蓋等,那就都不妨假定是富而且仁的。 
  其實前者當中可能確實有不仁之輩,如強賴去解珍、解寶兄弟打死的老虎並對他們加以陷害的毛太公。但也未必儘是如此,如祝家莊,書中就沒說他們有何劣跡,但宋江卻早就打了主意要去破莊搶糧;而梁山好漢中的那些闊人也未必就仁,如柴、盧、李等,他們對好漢級別的人物可能出手大方,「仗義疏財」,但這些人對他們的莊客、佃戶來說是否真的就仁,就很難說了,至少可以肯定原揭陽鎮的財主惡少穆弘、穆春兄弟,他們荼毒地方,是絕對不仁的,但也沒見哪個好漢出頭打劫他們的莊園來劫富濟貧。 
  也許,重要的還不是如何看待梁山好漢對「為富不仁」所持的雙重標準,而是「為富不仁」這命題本身,就可以生發出很多話題,如它在中國古代社會是如何產生的?它有多大程度的合理性?是否富人都可以定性為剝削者?是否定為剝削階級的人包括唐宗、宋祖、包拯、海瑞、李白、杜甫等一概可以斥為不仁?「仁」的標準又是什麼?「為富不仁」為什麼會為一般大眾認同?它對國民心理產生了哪些影響?到了今天這個現代社會,又該如何看待這四個字呢?等等,等等,這些加起來,那就可以再寫一本《漫話為富不仁》了,所以在下這裡不可能統統予以解答,那就留給列位看官、列位朋友自己去思考吧,對此如有何高見,還請不吝賜教。「匪魂話題」就先說到這裡,其它內容,且聽下回分解。        
前言    
  上一篇裡說到了「匪魂頌」中下層民眾普遍推崇的義俠精神,說到了「四海之內皆兄弟」,說到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說到混亂的俠義觀,說到遊俠精神中源遠流長的快意恩仇、劫富濟貧,由這些可以看出,梁山好漢中固然有俠肝義膽的角色,他們的所為也確實有除暴安良的成分,但這並不是全部,相反,在水滸世界裡,還有些和現代普遍的價值理性遠不相融的內容,本篇就將對此繼續分說。        
失語的眾生        
  水滸世界是個唯武是崇的世界,一個人是否擁有武技是決定其生命價值的重要因素。梁山好漢中,關勝、林沖等有萬夫不擋之勇,魯智深、武松神武超凡,張順水功入聖,花榮飛箭如神,時遷妙手空空,燕青相撲天下無對,這些都不必說,其他的梁山好漢中再不濟的角色也得多少會掄幾下刀棒,就連聖手書生蕭讓、玉臂匠金大堅這種純粹的文職技術人員,書中也還特地說他們一個會「使槍弄棒,舞劍掄刀」,一個「亦會槍棒廝打」。吳用、公孫勝也不例外,第十四回中吳用能使銅鏈架開正在惡鬥的劉唐、雷橫的兩把朴刀,公孫勝初到晁蓋莊園外一出手便打翻十幾個莊客。還有那宋江,書中在他一出場時便交代「更兼愛習槍棒,學得武藝多般」。? 
  總之,在水滸世界裡,武藝不是萬能的,但沒有武藝是萬萬不能的,武藝是沖州撞府、行走江湖、嘯聚山林的通行證,也是進入好漢級別的身份證。一但進入好漢級別,就可以四海之內皆兄弟,就可以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論秤分金銀,就可以殺人越貨開黑店而有道德上的豁免權。 
  在好漢級別之下的,是些身手欠佳但也能橫著膀子耍光棍兒的貨色,書中喚作「潑皮」。他們在水滸世界裡扮演著一個特殊的角色,這在下面還要專門分說。 
  再往下,沒有半點一技之長的,就是芸芸眾生。 
  這芸芸眾生包括史家莊、晁家莊、柴家莊、祝家莊、扈家莊、李家莊等數以千百計的莊客,包括店小二、歌女、車伕、船家之流,包括金翠蓮父女、武大郎、何九叔之輩,他們的一切生死命運全掌握在別人之手,他們隨時要被官府壓搾,被潑皮欺凌,甚至隨時可能遭受滅頂之災。 
  如在書中第六十六回裡,先描畫了北京大名府上元夜燈節的歡樂景象:「北京三五風光好,膏雨初晴春意早。銀花火樹不夜城,陸地擁出蓬萊島。燭龍銜照夜光寒,人民歌舞欣時安。五鳳羽扶雙貝闕。六鰲背架三神山。紅妝女立朱簾下,白面郎騎紫騮馬。笙簫嘹亮入青雲,月光清射鴛鴦瓦。翠雲樓高侵碧天,嬉游來往多嬋娟。燈球燦爛若錦繡,王孫公子真神仙。……」充滿了詩情畫意,真是一派歡樂祥和。 
  但是,轉瞬之間,恐怖來了!厄運來了!血雨腥風來了!梁山好漢來了!! 
  好漢們為救盧俊義和石秀,衝入城中,四處放火,大開殺戒,「此時,北京城內百姓黎民,一個個鼠躥狼奔,一家家神號鬼哭,四下裡十數處火光亙天,四方不辨。」「但見煙迷城市,火燎樓台。紅光影裡碎琉璃,黑焰叢中燒翡翠。……斑毛老子,猖狂燎盡白髭鬚;綠發兒郎,奔走不收華蓋桑踏竹馬的暗中刀槍,舞鮑老的難免刃槊。如花仕女,人叢中中金墜玉崩;玩景佳人,片時間星飛雲散。可惜千年歌舞地,翻成一片戰爭場!」一派慘烈恐怖!! 
  這時城中的劊子手蔡福實在看不過眼了,對柴進說:「大官人,可救一城百姓,休教殘害。」於是,「柴進見說,便去尋軍師吳用,急傳下號令去,教休殺害良民時,城中將及損失一半。」 
  使這良宵之夜的大名府變成人間地獄的,不是贓官梁中書,不是潑皮牛二之流,他們都沒有這個能量,有這個能量的是自詡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漢們。雖說為救人有不得已的成分,但從上面引述的內容來看,至少發兵時,就沒想到要採取什麼措施將波及無辜的程度降到最低,眾好漢心中也沒有不要傷害百姓的共識,(至於使盧俊義被陷害入獄,梁山好漢也有一份,這且不說了)如果不是連蔡福這種職業劊子手都看得心軟了勸了一句,好漢們會不會滿城盡屠呢?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此前宋江在終於攻破祝家莊後,就曾和吳用商議,要洗蕩了全莊,虧得石秀求情,才沒有使祝家莊提前演出大名府這一幕。 
  其實在攻打祝家莊之前,宋江就已經有過一次屠戮無辜的「前科」。早在宋江在清風山時,為逼秦明入伙,就定計叫人扮作秦明,帶人到青州城外大肆屠殺,「原來舊有數百人家,卻都被火燒做白地,一片瓦礫場上,橫七豎八,殺死的男子婦人,不計其數。」 
  山寨領袖人物如此,下面的好漢就更不必說。李逵江州劫法場時,兩把板斧排頭砍去,不知砍倒了多少百姓;武松鴛鴦樓十五命除了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三人該殺外,其餘馬伕、丫鬟、親隨等十二人全都是無辜冤魂。此外如張青、孫二娘、施恩、李竣李立、張橫、穆弘、穆春這些黑道或准黑道人物,被他們欺凌壓搾乃至做成人肉料理的芸芸眾生更不知有多少,但是,沒關係,他們照樣還算好漢。 
  梁山好漢也不是沒有替眾生伸冤的舉動,如慷慨豪俠的魯智深拳打鎮關西,如勇武威猛的武二郎夜走蜈蚣嶺,如九紋龍史進聽了素不相識的畫匠王義的哭訴,便憤然入華州城行刺賀太守。除了好漢個體,梁山大寨在書中其實也被描述成眾生的守護神,如第七十一回中,最為一些研究者喜歡稱引的一段話:原來泊子裡好漢,但閒便下山,或帶人馬,或只是數個頭領各自取路去。途次中若是客商車輛人馬,任從經過;若是上任官員,箱裡搜出金銀來時,全家不留,所得之物,解送山寨,納庫公用,其餘些小,就便分了。折莫便是百十里,三二百里,若有錢糧廣積的害民的大戶,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誰敢阻擋?但打聽得有那欺壓良善暴富小人,積攢得些傢俬,不論遠近,令人便去盡數收拾上山。如此之為,大小何止千百餘處。 
  此外,書中也有數處說道,梁山大軍攻破城池後,秋毫無犯,在山寨時,也不傷害過往客商,這些都說明,水滸故事的講述者本意確實是要將好漢們及梁山大寨描述成正面形象的。所以問題也許不在於如何去追究梁山好漢,而在於故事的講述者何以一方面歌頌梁山好漢,一方面又毫不避諱地講述他們諸多凌虐乃至殘害眾生的行徑,這種敘事立場才是值得深究的。 
  在下以為,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中國的歷史文化裡,素有蔑視眾生的傳統。(西方歷史文化是否如此,在下所知不多,不便妄議)如戰國時期齊國的孟嘗君,以仗義疏財、禮賢下士聞於世,司馬遷的《遊俠列傳》曾贊孟嘗君、平原君、信陵君等「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認為他們可以看作是俠的鼻祖。但就是這位後世俠士的「不可謂不賢者」的老祖宗,《史記·孟嘗君列傳》又記載說,他途經趙國過某縣時,就因當地人對他那不夠威武的塊兒頭說笑了兩句,便赫然震怒,一聲令下,一群群門客跳下車來,虎狼出籠般直撲向圍觀人眾,「斫擊殺數百人,遂滅一縣而去。」 
  又如東漢開國皇帝劉秀的部將,大名鼎鼎的耿弇,《後漢書·耿弇列傳》記載了他的光輝業績是:「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嘗挫折。」 
  但他們都沒有因這些屠戮眾生的暴行而釘上歷史的恥辱柱,相反,從「未嘗挫折」這類的字眼,看到的是須得仰視的籠罩著光環的英雄身影。 
  有了這種悠久的傳統,在六朝小說《燕丹子》中,就可以看到,燕太子丹是如何厚待荊軻的:荊軻說了句聽說千里馬的肝很好吃,燕太子丹立刻便殺了千里馬,取出肝來烹調,荊軻讚了句那彈琴的美人的手真好看,過了片刻,美人的手便被裝在盤子裡呈了上來!在故事的講述人眼裡,燕太子丹是何等的禮賢下士、義薄雲天啊!可是那不知姓名的美人的痛苦又有誰理睬,她的地位就相當於那千里馬吧! 
  同樣,在唐傳奇《無雙傳》裡,也可以看到,古押衙行俠,「冤死者十餘人。」 
  隨便再舉個例子,在民國武俠小說作家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裡,俠客楊天池扶弱,一把梅花針撒出去,一瞬間便有五六百人中了梅花針,死於非命。 
  在列位最熟悉的《三國演義》裡,也可以看到,劉備為報個人的兄弟之仇,發動幾十萬大軍伐吳,結果全軍覆沒。但是劉備的這一舉動換來了包括現代學者在內的無數人的憑弔和讚揚,說劉備為給關羽復仇,不惜將江山社稷和幾十萬大軍孤注一擲,真是夠義氣,一個皇帝能做到這個份兒上,那還有什麼說的?但是在下在這裡想說的是,劉備頭上那耀眼的義的光環,以及他那「崇高」的悲劇英雄形象,是用幾十萬條性命換來的,本來戰爭免不了死人,但問題是劉備的伐吳之戰除了成全他的個人義氣外,毫無意義,他的可笑的衝動導致數十萬年輕的生命殉身火海,拋屍江邊,難道這些人便沒有兄弟?這些無聲的眾生、悲哀的眾生啊,眾生們的聲音是永遠聽不到的,他們在歷史中是真正的失語了,歷史永遠是英雄的歷史,英雄的悲歡離合永遠會有後世無數人關注、憑弔和傳唱,但是小民的悲哀呢?他們在各種文化典籍裡,被優雅地措辭為:「蟻民」。 
  所以,在水滸世界裡,一盤盤人肉包子都成了充滿喜劇意味的可笑的佈景,宋江在青州城外的屠殺、吳用命李逵砍開四歲的小衙內的腦袋的毒辣、李逵兩把板斧排頭砍去的凶殘都無損於他們好漢的身價,一切都被當成了英雄事業的需要,一切都可笑地被原諒了,一切都事先被豁免了,即使梁山大軍受招安後扮演弔民伐罪的角色南征方臘時,仍可以看到,因為「革命需要」,「石秀、阮小七來到江邊,殺了一家老小,奪得一隻快船」(第一百十二回),在好漢的眼中,在水滸故事的講述者心中,(在幾百年來接受者的觀念裡?)一家老小的性命又算什麼?也值得去計較? 
  但也不是沒有人去計較,在《三國演義》裡可以找到一處難得的筆墨,在第九十回裡,諸葛亮南征孟獲,設伏火燒籐甲軍時,書中說到:滿谷中火光亂舞,但逢籐甲,無有不著。將兀突骨並三萬籐甲軍,燒得互相擁抱,死於盤蛇谷中。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時,只見蠻兵被火燒的伸拳舒腿,大半被鐵炮打的頭臉粉碎,皆死於谷中,臭不可聞。 
  孔明垂淚而歎曰:「吾雖有功於社稷,必損壽矣!」左右將士,無不感歎。 
  讀了這一段,在下也一樣感歎不荊諸葛亮本是有很多理由開脫自己的,如是為了興漢滅曹的正義事業平定後方,如是戰爭需要不得已而為之,如對方是未受中原禮教沐化的蠻夷,等等,甚至他根本不必為自己的行為做任何解釋,因為這是戰爭,沒有人會和他計較這些,相反,有的是人會願意從軍事的角度、審美的角度欣賞他此役的用兵如神。但是諸葛亮沒為自己做任何開脫,雖是戰爭需要不得已而消滅了敵對部族,但面對一個個慘死的生命,他的心靈仍然受到了拷問。這不是婦人之仁,這是真正的吉光片羽的人道胸懷,只可惜這諸葛亮式的沉重歎息,在中國的歷史和文學作品中真是太少太少了。 
  在許許多多的人眼中、心中,歷史永遠是各色英雄活躍演出的舞台,英雄的生命和眾生的生命永遠不會等值。這一點,在演繹英雄故事的《水滸》中,已有了太為充分的展示。        
附論:水滸世界中的潑皮         
  水滸世界裡除了官府、好漢、眾生以外,還活躍著一群特殊貨色:潑皮。 
  他們包括在相國寺被魯智深踢下糞窖的過街鼠張三、青草蛇李四,包括被楊志賣刀時解決了的沒毛大蟲牛二,包括曾領人圍毆楊雄的踢殺羊張保,另外被魯達斃了的鎮關西也可算一個,他們或有業或無業,但有一些共通之處:首先,他們多有綽號。這一點不要小看,有了綽號,就表示和眾生不在一個層次上,你什麼時候聽說過一個老實巴交的店小二或尋常莊客會自稱什麼「鎮山太歲」「穿街大蟲」?綽號,某種意義上就是能在江湖裡混的身份證;第二,他們都為非作歹,欺凌弱小,絕非良善之輩;第三,他們都是有特殊能量的滾刀肉。張三、李四對魯智深匯報說,他們一夥潑皮靠賭博討錢為生,此外還拿大相國寺的菜園當衣食飯碗,「大相國寺裡幾番使錢,要奈何我們不得」。大相國寺「使錢」想來不會是去請武林高手,很有可能是指收買官府,但官府也拿潑皮們沒轍。所以後文又冒出個沒毛大蟲牛二,「連為幾頭官司,開封府也治他不下」,在天子腳下都能照樣橫行,也因此楊志殺牛二才得到官府同情,存心給他從輕發落。同樣,踢殺羊張保領著的一幫圍毆楊雄的破落戶漢子,也是「官司累次奈何他不改」。 
  潑皮其實就是流氓、無賴,他們和官府、和眾生的關係都很差,但和好漢的關係卻很微妙。 
  他們有可能是好漢修理的對象,如踢殺羊張保等無賴被石秀打得東倒西歪;但他們也有可能和好漢結交,如曾禍害相國寺菜園的眾潑皮,高俅差人來捉魯智深時,就是這一夥潑皮通風報信,魯智深才及時拔腳走人,沒有受到高俅的算計。此外,潑皮之與好漢,還有另一種可能,這種可能是什麼,不妨以牛二為例:牛二出場,只有一次,在第十二回裡。這廝是京師有名的破落戶潑皮,叫做「沒毛大蟲」,專在街上行兇,撒潑,撞鬧。楊志賣刀,受其百般凌辱,終於忍無可忍,手起一刀,嗓根上搠個正著,胸脯上又連搠了兩刀,血流滿地,結果了這條沒毛大蟲的性命。 
  這個故事在水滸世界裡上演後,牛二的無賴便在人心中紮下了根。這種無賴,凌暴一方,似乎理所當然地是梁山好漢「修理」的對象,所以楊志的為民除害,也似乎是這個故事唯一合理的結局。 
  可是一天忽然想到,故事可不可以有另種結局呢? 
  比如,牛二不是只會些撒潑、無賴的手段,而是武藝精熟呢?那很可能便是:二人鬥了片時,無分高下,心中暗地喝彩,牛二喝聲「且妝,跳出圈外:「那漢,怎恁地好手段,可通姓名!」「洒家青面獸楊志便是!」「啊也!原是楊制使!」牛二撲翻身便拜,楊志慌忙答禮:「壯士休恁多禮。」……而後呢?二人同尋一等去處,飲酒,結交,並極有可能結拜。再往後,便是臨別牛二以盤纏相贈,至於這盤纏銀兩是否為詐害良民所得卻不必計較。再而後呢?便是牛二依如故我,繼續在此橫行不法,便如武松離了十字坡,張青、孫二娘照開黑店、照賣人肉包子一樣。最後,說不定因了這份交情,牛二也上了梁山,殺官造反,替天行道,(成了農民起義的骨幹?)受招安,平四寇,修成正果。 
  或者,牛二縱然手段不強,但恰好運氣不壞,楊志「修理」他時手中無刀,只一味飽以老拳,正這時,一個認識雙方的好漢到場,慌忙勸住楊志,對牛二道:「這個便是……」於是牛二撲翻身便拜,後面的結果便大同小異。 
  這樣的故事,在水滸世界裡,是上演了一次又一次的。 
  所以,潑皮牛二居然可能成為梁山好漢,乍一聽,滑天下之大稽,還有污蔑農民起義之嫌,其實未必。 
  牛二與梁山好漢,實多有相通之處:牛二有綽號──「沒毛大蟲」,綽號往往便是江湖人物的標誌,便如梁山好漢有「母大蟲」、「病大蟲」,而只有江湖人物或江湖人物化了的軍官、僧道、財主,才有資格成為好漢,純粹的農民(書中稱為「村蠢的鄉夫」)或市民如尋常店小二之流則不夠格;再有,牛二的出場,在楊志眼中看來是:「遠遠地黑凜凜一大漢,吃得半醉,一步一跌撞將來」,先聲奪人。而宋江眼中李逵的出場是:「(戴宗)引著一個黑凜凜大漢上樓來。」何其相似也!牛二的身體素質也具備了做好漢的條件;再論出身,牛二是潑皮破落戶,這個似不好,高俅便是「浮浪破落戶子弟」,「潑皮」也不是好稱呼,即無賴、小流氓是也,但是梁山好漢又何嘗沒有這等人物,例如參加智取生辰綱的白勝,便是「閒漢」、「賭客」,正是潑皮一流。又如第六十一回,活閻羅阮小七捉拿玉麒麟盧俊義時,持篙立於船頭,唱山歌道:「乾坤生我潑皮身,賦性從來要殺人。……」好漢亦以潑皮自居;當然以上三點還都是表面現象,那就再看最後一點,看為人行徑:書中說到宋江、李逵等初識後一道飲酒,一歌女──屬被凌辱與被損害的階級──前來賣唱,方唱幾句,李逵跳將起來,將歌女打昏;吳用到大名府設計坑陷盧俊義,李逵隨同前往,客店中店小二燒火稍遲,被李逵一拳打得吐血。即使是楊志這樣軍官出身的人物,在第十七回中,也在酒店裡用過飯後不給錢便開路,並打翻來討帳的酒店後生。至於小霸王周通的強搶民女更不必說。這些行徑,似乎並不比牛二高明。 
  其實梁山人物更有惡過牛二者,《水滸傳》第三十六、三十七回裡,現擺著兩個黑道人物、惡霸典型:穆弘、穆春兄弟。走江湖的好漢「病大蟲」薛永來揭陽鎮賣藝,只因未先拜見穆氏兄弟,鎮上人便得了穆春禁令,不得賞助薛永。宋江不知底細,賞銀五兩,穆春凶神惡煞般上來便打,被薛永一交跌翻,又補了一腳。結果大禍從天而降,宋、薛欲飲酒,無酒家敢賣,若賣,「把我這店子打得粉碎」,欲投宿,無客店敢收留,偌大的揭陽鎮完全被穆氏淫威籠罩。夜裡宋江為逃避穆氏兄弟的追殺,又上演了一幕極為恐怖的逃亡,薛永則已被穆春帶人捉住,「盡力氣打了一頓,如今把來吊在都頭家裡,明日送去江邊,捆做一塊,拋在江裡,出那口鳥氣。」為報私仇,公堂私設到了都頭家裡,且肆無忌憚地欲將人投入江中害死,這份勾連官府草菅人命的魄力,又豈是牛二這等尋常潑皮可及?說起荼毒地方,牛二那兩下三腳貓的潑皮手段,又何足道哉? 
  然而可有哪個好漢出來,為民除害,宰了這比牛二更大號規格的惡霸? 
  沒有。水滸世界裡的結果,是經黑道人物李俊等說合,被穆氏兄弟追殺的宋江有驚無險,化敵為友,住進了穆家莊。臨行,穆氏兄弟送了金銀,「灑淚而別」。再後來,穆氏兄弟上了梁山,做好漢,受招安,平四寇。征方臘而歸後,穆弘病死,沒撈到一官半職,穆春活著回來了,和其他偏將一道,授武奕郎、都頭領。殺人放火受招安,再做官,修成正果。 
  所以,牛二的被殺,實在是因他的運氣壞,否則,誰說水泊梁山一定不能有第一百○九條好漢沒毛大蟲牛二呢?        
三打祝家莊的背後        
  美國學者夏志清先生在《中國古典小說導論》裡說道:「要討論《水滸》的所謂反政府主題,就必須把好漢個人與梁山好漢的整體區分開來,這一區分極端重要。單個的好漢恪守英雄信條,然而整個梁山好漢群,則奉行一種行幫道德。」 
  什麼叫「行幫道德」?行幫道德也可以稱為幫派意識,它純以個人及個人所屬的集團為判斷是非的標準,符合自己集團幫派利益的就是正確的,而且為實現這種利益可以不擇手段;和自己幫派集團利益相衝突的,那就是錯誤的,而且為消滅這種錯誤,也可以不擇手段。 
  水滸世界裡的梁山好漢,信奉推行的就是行幫道德。這裡不妨以梁山大寨一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為例,來說明這個問題。 
  比如三打祝家莊。 
  說到三打祝家莊,列位看官想必非常熟悉,幾百年來人們幾乎一直將它當作梁山好漢除暴安良的經典的俠義之舉,還有些現代研究者將它當作農民起義軍鎮壓地主武裝的典範事例。 
  說祝家莊是地主武裝,這也不能說不對,但問題是水滸世界裡的地主武裝多的是,梁山好漢中的晁蓋、柴進、李應、史進、穆弘穆春兄弟、孔明孔亮兄弟等等,哪一個沒經營過地主武裝?他們怎麼就沒給形容成反動勢力? 
  例如,《水滸》開篇第二回便說到,九紋龍史進在史家莊做地主大少爺時,聽說附近少華山上聚集著一夥強人,就有聲有色地組織起莊園的自衛武裝,並成功地擊敗了少華山強人跳澗虎陳達的來犯,這與祝家莊、扈家莊、李家莊聯防自保以對付梁山強人又有什麼區別?在官兵不能確保地方安全的情況下,地方組織自衛武裝又有何不可?在水泊梁山幾度大舉進攻祝家莊時,可並沒見有半個官兵來救援。同樣道理,如果最初桃花莊的劉太公也有類似的準備,何至於被小霸王周通這路貨色黃鼠狼鑽雞窩,來強行做上門女婿?又何需勞動花和尚魯智深的一對老拳?再則說,若進行階級分析,劉太公也應算地主吧,那麼魯智深替他出頭拳打「農民起義的組織者」周通一事又該如何定性呢? 
  話頭回到祝家莊,書中說到祝家莊有什麼為非作歹的行徑,比如倚勢凌弱打劫客商騷擾鄰莊的劣跡了嗎?沒有。要說劣跡昭彰,要說荼毒地方、草菅人命,祝家莊又如何能望梁山好漢中當年經營穆家莊的穆弘、穆春兄弟的項背?同樣,楊雄、石秀、時遷在祝家莊吃飯的小客店,也規規矩矩,店小二老實和氣,沒有象張青、孫二娘以及梁山腳下朱貴的黑店一樣,經營烹宰加工人肉的業務。至於宋江攻下祝家莊後要下令將全莊數百家通統洗蕩了,用心之殘暴更是遠非祝家莊可比。 
  但戰事還是起來了。明明是時遷等因偷雞而啟釁,打著梁山的招牌騷擾村民,放火燒店,又殺傷了不少莊客,水泊梁山竟還大興問罪之師,出動大批人馬,浩浩蕩蕩地殺奔祝家莊去討公道,這公道又何在?!難怪夏志清先生認為,梁山人馬平毀祝家莊,「只能說明他們的暴虐和貪婪」。海外學者馬幼垣先生在《水滸論衡》中更對此情節刻薄地譏諷道:「這和三十年代日軍駐華部隊隨時找小事件為藉口以謀擴張勢力範圍,有何分別?」 
  把數百年來民眾心目中的英雄梁山好漢,和侵華日軍扯到一起,這話讓人聽著實在彆扭。但可惜的是,這是事實。梁山大軍大舉進犯祝家莊的真實動機,其實大寨的二把手宋江已明明白白地講了出來:「我也每每聽得有人說,祝家莊那廝要和俺山寨敵對。即目山寨人馬數多,錢糧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尋他,那廝倒來吹毛求疵,因而正好乘勢去拿那廝。若打得此莊,倒有三五年糧食。」 
  列位看官聽聽,僅僅是聽得有人說「要和俺山寨敵對」,就動了殺機,僅僅是對方捕拿了一個騷擾村民的偷雞賊,就要「便起軍馬去,就洗蕩了那個村坊」,這到底是誰在吹毛求疵?三打祝家莊的真實動機,說到底,還是那「若打得此莊,倒有三五年糧食」,是要為山寨打劫錢糧,猛撈一票。 
  此外,還有一層沒有明說出來的意思,就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祝、扈、李三莊聯防武裝,就盤踞在梁山腳下,成為水泊梁山擴充勢力範圍的嚴重障礙,總不能讓梁山大軍每次出動時都繞道而行吧?或者也和他們講幾句「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來借道?這樣的眼中釘、肉中刺,這樣的幾隻攔路虎不平掉,大寨的威風體面何在?因此滅祝、扈、李三莊那只是早晚的事兒,時遷這個偷雞的毛賊闖禍,正好適逢其會,吹響了梁山大軍擴張勢力實現宿願的出征號角。 
  水滸世界裡,充分體現這種行幫道德的行動,遠不只三打祝家莊一件。 
  隨便再舉個例子,比如梁山大軍進犯東平府。水泊梁山以前掃蕩祝家莊,好賴還找了個借口,而這次洶洶來犯,連借口都懶得找,就為了解決宋江、盧俊義誰當山寨一把手這一政治難題,便由二人各領一支人馬分別攻打東平府、東昌府,完全視兩座城池的生命財產為兒戲。 
  宋江統領的一路攻打的是東平府。這一戰雖碰到有萬夫不擋之勇的強勁對手雙槍將董平,但戰事還是有驚無險,將城池順利拿下。關鍵就在於董平因向太守程萬里求親不遂而懷恨在心,竟在被梁山人馬俘獲後屈膝事敵,馬上倒戈。這「英雄雙槍將,風流萬戶侯」掉轉槍頭後,賺開城門,殺入城中,直撲衙門,將程萬里的女兒奪到手後,再將其一家殺得乾乾淨淨。這就是後來位列梁山五虎上將的董平的行事,其卑劣無恥,簡直令人髮指,統兵將帥如真是要「替天行道,保境安民」,這種貨色首先就該推出斬首。 
  然而,根本就沒這一說。也許是因為董平事敵倒戈時已為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據董平講:「程萬里那廝,原是童貫門下門館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但既如此說,當初又何必定要糾纏「那廝」做自己的老丈?再說,是童貫門下的門館先生就一定會害民就一定該殺?梁山好漢受招安後,聖手書生蕭讓不也被大奸臣蔡京調去府中聽用了,這又該怎麼說? 
  書中並沒說程萬里有任何劣跡。相反,戰事前,宋江派郁保四、王定六二好漢來下戰書,董平凶性發作,二話不說,就要將二人推出斬首。這當口,倒是程萬里勸阻說「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兩條好漢才撿回了性命。二人被董平命人打得皮開肉綻後回到軍中,向宋江哭罵,罵的也只是「董平那廝無禮」。僅由這一樁事,列位看官想必也能看出,程萬里和董平二人,到底誰更講道理、誰的為人相對正直一些。 
  但是梁山大寨哪有興趣如在下這般計較這些雞零狗碎,董平雖人品卑劣,但武藝一流,對水泊梁山這個准幫會武裝大有用處,宋江自然一見便愛,要竭力網羅。而說到程萬里,那就得另當別論了,他的為人雖無大過,說起來對梁山郁、王兩位來下書的好漢還有活命之恩,但問題是他對唯武是尚的梁山大寨毫無用處,難道值當的為他和新入伙的一級戰將董平翻臉?更何況殺了程萬里反而有一樁妙處,那就是可以將他打作反動人物,然後,再由宋江將太守傢俬俵散居民,(至於府庫中的金銀財帛糧米,宋江已先命人全部取出運上了山),並沿街告示,曉諭百姓:「害民州官,已自殺戮;汝等良民,各安生理。」無端啟釁飽掠府庫的梁山大軍藉著程萬里的人頭一下子便成了弔民伐罪的仁義之師,真是妙極,這樣的買賣實在是太合算啦! 
  這些就是梁山好漢的行事,這些就是梁山大寨的「替天行道,保境安民。」 
  也許有必要探究一下,何以水滸世界裡的好漢一再推行行幫道德。 
  王學太先生在《中國流民》一書中對此做了深入研究,很有啟示意義。《中國流民》一書認為,《水滸傳》反映的其實並不是農民階級的理想和意識,它展示的是中國古代社會中浪蕩底層的遊民的價值理想。而遊民的性格天生便有多種兩面性,如一方面慷慨重義,一方面為非作歹;一方面散漫無羈,一方面又易產生極強烈的幫派意識。這裡要說的是遊民的幫派意識:遊民大多無家無業,四海漂泊,居無定所,他們不能像士農工商那樣,以血緣、地緣、業緣而構成集團,在他們風餐露宿、飽受歧視的人生行旅中,只能靠結拜、拉幫結伙來互相提攜,求得發展。他們在社會上是孤立的,但越孤立越增強了幫派的凝聚力,使其幫派意識越強。接下來,書中以《水滸》為例,對幫派意識做了十分精闢的分析:「幫派意識有著強烈的傾向性,這種傾向性甚至影響他們正確判斷極普通的是非曲直。它表現在一切皆以自己幫派為標準,認為自己的幫派永遠是無懈可擊的。幫派中的成員習慣於做單線思考,從道德上說,自以為是,從力量上說,認為自己是所向無敵的。」 
  書中說道,例如《水滸》中寫了許多剪徑打劫、殺人放火的綠林豪強,但只對與梁山有關的諸山頭的人們加以肯定,對於其它山頭,如生鐵佛崔道成、飛天夜叉丘小乙、王慶、田虎等等都持否定態度,其根子在於他們與說書人所肯定的梁山不屬於一個系統。「另外在《水滸》前七十回中處處以梁山聚義為正義的坐標,以對未來梁山上的天罡、地煞的態度為界線,有利的就肯定,不利的就否定。這實際上也是一種幫派意識。」如為了讓秦明、朱仝、盧俊義等上山,梁山設計之陰險、用心之毒辣、手段之殘酷,並不亞於統治者。而秦明、盧俊義等人上梁山後對梁山頭領設計的使他們傾家蕩產的陰謀並無強烈反感,似乎只要歸順了梁山這個幫派就是他們最大的幸福,其他皆可以忽略不計。 
  這些分析真可說是一針見血。梁山好漢上山前,確實有些人真誠地信奉並推行英雄信條,散發著熱血擔當的俠義精神,而一旦他們上山後,融入了由軍官、財主、貴族、官吏、道士、書生、獵戶、漁民、馬賊、黑道人物、鼠竊狗偷等三教九流各色人物組成的魚龍混雜的大幫會武裝,他們個人的英雄色彩就消亡殆盡,個人絕對服從幫會意志,甚至這種幫會意志帶有邪惡傾向時,也完全服從。 
  所以,正如夏志清先生的《導論》一書所說的那樣,官府的不義不公,激發了個人英雄主義的反抗;而眾好漢結成的群體卻又損害了這種英雄主義,它製造了比腐敗官府更為可怕的邪惡與恐怖統治。一個秘密團體在求生存爭發展的奮鬥中往往會走向它聲言要追求的反面。由此可見,一部《水滸》就是行幫道德壓倒了個人英雄主義的記錄。        
活割黃文炳        
  在《水滸》第七十三回中說到,李逵鬧東京後,和燕青回返,途中歇宿到狄太公莊上。聽說太公女兒房中鬧鬼,李逵便冒充法師,騙了酒肉狂吃一頓,而後闖入閨房,一斧砍死了那個裝神弄鬼的後生,又將太公女兒揪到床邊,一斧砍下頭來。接下來,只見:(李逵)把兩個人頭拴做一處,再提婆娘屍首和漢子屍首相並。李逵道:「吃得飽,正沒消食處。」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大斧,看著兩個死屍,一上一下,恰似發擂的亂剁了一陣。李逵笑道:「眼見這兩個不得活了。」 
  將人砍死後,還要剁著血淋淋的屍體來助消化,來娛樂,次日還強逼狄太公酒食相謝,這李逵可說毫無人性。李逵如此作為,和武松鴛鴦樓連殺十五人還不完全一樣,後者起碼在最初是被道德義憤驅上行動之路的,而李逵作踐人屍體,卻並不是出於對通姦二人的道德義憤,而是消遣娛樂,是赤裸裸的嗜血、野蠻、殘暴。而故事的講述人便如李逵的哥們兒一樣,說起這事津津樂道,趣味盎然。 
  其實水滸故事的講述者已是不止一次講述這類血腥行徑了,如楊雄在翠屏山處置潘巧雲,「把刀先挖出舌頭,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婦人叫不的」「一刀從心窩裡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臟掛在松樹上。」然後揚長而去。 
  此外,如武松的鴛鴦樓十五命,如清風山的燕順等人挖人心做酸辣醒酒湯,如李逵的活割黃文炳,等等,都是。書中細述了李逵炮製黃文炳的過程,「便把尖刀先從腿上割起,揀好的就當面炭火上炙來下酒。割一塊,炙一塊,無片時,割了黃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開胸膛,取出心肝,把來與眾頭領做醒酒湯。」偌大的活人,綁在那裡,如享用生魚片般血淋淋邊割邊吃,在下不知若是列位看官身當其境會有何觀感。 
  說到這,也許會有哪位朋友提出異議,說這黃文炳本就是個反動人物,陰險小人,本就該死,你替這廝叫甚麼屈? 
  是嗎?如果這樣說,在下倒要提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黃文炳是否真的該死? 
  黃文炳人品是極差,說他是陰險小人,也是事實,但問題是,他身為一個官府中人,發現有人公然在飲食營業場所題反詩,並且叫囂要「血染潯陽江口」時,是否有義務向當地官府報告並窮究到底清除隱患?這個問題古人便有爭議,多數是不認可黃的為人,但認可他的作法。那麼今天這個問題該怎樣看,在下不做答案,請列位看官、列位朋友自己思考;第二個問題是:就算黃文炳真是的該死,是否就該被如此殘酷地活剮? 
  如果說「是」,那麼在下就提第三個問題,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即是否可以為了一個高尚的目的而行使殘忍的手段? 
  如果有哪位朋友還說「是」,那麼在下便提第四個問題:請問,什麼是高尚?是上天釐定的一個放之四海的先驗的準則,還是是非由人自定?事實上,古往今來無數光天化日下的暴行有哪些不是在「高尚」的旗號下進行的?為了皇帝萬歲,為了日爾曼民族的純潔,為了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為了革命,為了保衛偉大領袖,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只要目的是神聖的,手段的卑劣和殘忍就都不成其為卑劣和殘忍,就都是必要的,這樣的邏輯,在人類的歷史中帶來的災難難道不比單純鼓吹暴力的強盜邏輯遠為巨大和可怕? 
  而且,水滸世界裡的很多血腥氣衝鼻的行為,連追求正義的幌子都沒有,完全是為蠻荒的嗜血心理所驅使,如本節開頭提到的李逵的所為。 
  這樣的情節,也不是《水滸》的專利,如唐傳奇《虯髯客傳》中的虯髯客豪氣沖天地將仇人心肝切了以後生吃了下酒,如清代夏敬渠的《野叟曝言》中說到如何享用人腦:就是將早已打就的一支銅管伸入人腦,骨嘟嘟一吸,便如今日喝酸奶一般,將腦髓吸進肚裡。 
  列位看官不要把這些都當作小說家言,實際上,中華民族確實有悠久的吃人歷史以及虐殺傳統。 
  首先,翻檢史書,可以開出一長列吃人的名人清單:如春秋時雄才大略的齊桓公,吃了紅案大廚易牙先生烹製的嬰兒肉,對這位將自己兒子燒成大菜的廚子提出了表揚;如漢高祖劉邦,將開國功臣勇將彭越殺了後,把他剁成肉醬「分賜諸侯」;如後趙石邃發明了一道大菜,以美女肉與牛羊肉合而烹之;如隋煬帝在一次朝會上把一個不聽呵(he)的大臣,燒成一道大菜,分給百官;如明代太監高寀為使陽道復生,吃小兒腦千餘;……除了這些身居高位者的「精緻」吃法,因戰亂饑謹而導致的大規模的吃人更是史不絕書,正如魯迅先生在給許壽裳的信中所說的那樣:「中國人尚是食人民族。」 
  除了吃人,中國歷史上更有種種名目繁多的虐殺,如車裂,如凌遲,如腰斬,如抽腸,如剝皮,如點天燈,如漢高祖的呂後將戚夫人弄成了人彘,如前秦時的苻洪剝了人面皮後仍讓人歌舞,如明代朱棣攻陷南京後瘋狗一般地用剝皮術、輪姦術殘害建文帝舊臣及親族,如張獻忠大掠湖北、四川時剁下人手足堆積如山,等等,這些內容在下實在不便做稍細緻一點的描述,如果這樣做了,說不定就會有哪位朋友吃不下飯。 
  說到這裡,想起了過去偶然讀過的兩本書。一本是作家梁曉聲的自敘傳《一個紅衛兵的自白》,書中說到文革時,一夥造反派將對方勢力的一個成員扔進了滾熱的瀝青鍋裡,被害者的親人子女在旁急得用手伸到鍋裡,一捧一捧地往外撈瀝青;還有一本是美國亨利·莫爾上校的《越戰紀實--女人·戰爭的受害者》,看這本書的時候,簡直如在人間地獄,我並不是說書中描寫得如人間地獄(當然事實也是如此),我是說我自己當時便如在地獄中,壓抑得透不過氣,放下書,如夢遊般走到室外,好半天才恢復清醒。 
  前一本書說明虐殺的傳統並沒有隨歷史而遠去,後一本書說明,人性中自有凶殘與獰惡,非獨中國為然。 
  所以問題不在於故事的敘述裡有沒有嗜血凶殘的內容,這本就是人性的真實,而在於以何種立場來敘述,有沒有反剩上面提到的兩本書尤其後一本對此做了比較深刻的反剩中國古人也不是沒有對此反省的,如司馬遷的《史記·呂後本紀》寫到: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居數日,乃召孝惠帝觀人彘。孝帝見,問,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余不能起。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 
  正如夏志清先生所分析的那樣:「儘管司馬遷對呂後殘害行為的描寫頗為客觀,但當他寫到呂後的兒子的強烈的反感時,已對呂後做了永久的判決。《史記》肯定文明事業;而《水滸》在對英雄們採取的野蠻報復行為大加讚賞時,卻並不是肯定文明。」 
  不要怪夏志清先生喝多了洋墨水就回過頭來挑中國人心目中的英雄梁山好漢的理,實在是因為一部《水滸》中,值得我們今人深刻反省的內容是太多太多了。        
余論        
  從在下這兩篇的分析來看,如果通讀《水滸》的文本,就會發現,水滸世界裡梁山好漢的行事有相當數量是經不起道德理性的審視的,但問題是幾百年來,梁山好漢在民眾心中卻一直是被讚美對象,是英雄俠義的化身,原因何在? 
  這一方面,如上所述,可以歸因於傳統文化本身具有的價值缺陷如快意恩仇、蔑視眾生等造成的價值理性判斷的盲點,另一方面,與《水滸》一書的敘事順序也不無關係,《水滸》一開始通過講述王進與高俅的故事,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了上層,使人們一開始心中便形成一個判斷:天下混亂的根源在於高俅這類身居高位的小人,錯在朝廷,而不在江湖,接下來書中開頭出場的幾個人物,又確實都是可愛、可敬或可憫的漢子,如單純重義的九紋龍史進,如慷慨豪俠誅鋤人間邪惡的魯智深,如無辜善良而被迫害的林沖,他們尤其是魯達、林沖兩位的故事,都是重頭戲,在一部《水滸》中份量極重,給人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使人們會有意無意地認為梁山好漢都是這類除暴安良或逼上梁山的人物。接下來書中又演繹了智取生辰綱一段,由於這場行動一開始便將好漢的對手梁中書和官軍定為不義的一方,它也便具有了某種正義色彩(在下對好漢們這次通過打劫官府的不義之財來改變自己命運的綠林行動也是比較欣賞的,只是反對將它「昇華」得過高的評價),而行動的參與者吳用的機智和阮氏兄弟的快人快語、熱血擔當也都留下深刻印象,這些,都會無形中影響人們對整部書後面內容的總體判斷,很早就將同情讚美放在了梁山好漢這一邊。 
  再有,全書結尾寫的是眾好漢受招安後抵抗外侮,弔民伐罪,這都是正面內容,而征方臘時眾多勇武的好漢如風掃落葉般凋零殆盡的悲劇結局,無疑也引起了讀者深深的傷悼與悲憫。 
  這樣看來,一部《水滸》,它的開頭和結尾都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正面內容,而現代心理學研究又恰恰指出,在對一個事件的敘述中,開頭和結尾對人的記憶和判斷會產生至關重要的影響,因此人們閱讀按上述順序來敘事的整部《水滸》時,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一些本不該忽略的問題。 
  可以設想一下,如果《水滸》的敘事順序不是如現有的這種安排,而是把第三十六至第三十八回宋江發配江州遇到那群為非作歹魚肉眾生的好漢的情節放在全書的開頭或結尾,人們對整部《水滸》又會是何觀感呢? 
  但無論怎樣,一部《水滸》,幾百年來對中國民眾的精神世界產生了絕不可低估的深遠影響。如梁啟超在《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一文中所說:「今我國民綠林豪傑,遍地皆是,日日有桃園之拜,處處為梁山之盟,所謂『大碗酒、大塊肉、分秤稱金銀、論套穿衣服』等思想,充塞於下層社會之腦中,遂成為哥老、大刀等會……」其實受《水滸傳》影響的不僅僅是綠林豪傑,它的影響面要遠為廣遠:如飢寒交迫的農民為求生存抵抗黑暗官府的反叛從《水滸》中汲取了力量。如明末崇禎年間,農民起義如星火燎原席捲整個帝國,官府疲於奔命鎮壓,他們捕殺了一個又一個自號「宋江」、「燕青」、「雷橫」「一丈青」的義軍頭領,又不得不目瞪口呆地面對雨後林間的蘑菇般冒出的一個又一個的「賊首宋江」「賊首柴進」;如下層士卒為抵抗異族侵略為國奮戰時曾從中汲取力量,據傳聶榮臻將軍就曾以梁山好漢為榜樣,號召帶領游擊隊在梁山腳下痛擊日軍,除了這一支游擊隊,在當時中國遼闊的大地上與日軍浴血奮戰的千千萬萬的樸實勇敢的下層士卒中,也許會有不知多少人心頭閃過他們心目中的英雄梁山好漢的身影;如現代革命的風雲人物曾從《水滸》中汲取過力量。1917年中秋節,毛澤東和一群學生聚集在湖南第一師範後面的山上討論救國之道,有些人提出進入政界,有些人提出利用當教員來影響後幾代,而時年二十四歲的毛澤東的回答是:「學梁山泊好漢。」 
  但上面所說的只是《水滸》的影響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又可以看到,正如陳寶良先生在《中國流氓史》一書中指出的那樣,明清以降的土匪、流氓也同樣深受《水滸傳》的影響,如明末土匪余士藻,自號「靖海天王」,手下有李肅七、李肅十等同黨,分稱「十二天王」、「十八羅漢」、「二十四天罡」、「三十六地煞」,「焚殺淫掠,殆無虛日」;明代南京的流氓,也立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殘害百姓。 
  此外,還有受《水滸傳》影響極深的會黨等秘密社團,在中國近代歷史上扮演的角色,更是難以一言褒貶。 
  要之,《水滸》是一部功罪相半的文學、文化經典,它的內涵極為深邃複雜,它的影響(正面的、負面的)至為深刻廣遠,因此,目今當此大時代之轉折點,以理性之眼重新解讀審視《水滸》精神,探討瞭解中國舊有之文化心理、國民性格,以期重建現代之新文化、新精神,也許自有其不可輕忽的意義吧? 
  當然,在下這裡所做的,僅僅是拋磚引玉。        
妖女與魔女    
  很早以前就曾聽到過這樣一種說法,說《水滸》的作者,一定是與姓潘的有仇,要不《水滸傳》裡兩個姓潘的女人潘金蓮和潘巧雲怎麼都是淫婦而且還不得好死? 
  這話十九是開玩笑,但它也說出了一定道理,即《水滸傳》對女性有一種特殊的仇視。 
  說「特殊」,是因為中國古代社會雖然是個男權社會,在現實的倫常生活中,婦女的地位的確是很低,但在文學作品中,又是另外一種情形。實際上中國文學從《詩經》、《楚辭》起,就一直待女性不薄,在文學世界裡出現了許多可敬、可愛甚至可崇拜的女性,如《西廂記》,如《牡丹亭》,如《桃花扇》,如才子佳人小說,如《紅樓夢》,尤其是《紅樓夢》中的釵、黛、湘雲等更是不知顛倒了多少男性。即使是文學作品中金戈鐵馬的尚武的世界,仍可以有女性大顯身手,例如代父從軍的花木蘭,例如楊家將系列故事裡的楊門女將,可說佔盡了鏡頭,無限風光。也有確實不怎麼提女性的,如《說岳》、《說唐》,如《三國演義》,但也僅僅是不怎麼提而已,對提到的不多的幾位女性,如岳母,如徐庶的母親,如貂蟬,如二喬,還可能多少有些敬意。而像《水滸》這樣專門提了又費大力氣去醜化的,可說是極少。 
  在下以為,水滸世界裡的女性,大體可分為三類,一類是妖女,一類是魔女,一類是無面目女性。 
  妖女是那些美而不好的女性,如毒死武大郎的潘金蓮,如私通裴如海的潘巧雲,如私通管家並陷害盧俊義的賈氏,如給宋江帶綠頭巾的閻婆惜,如賣俏行兇的白秀英,如陷害史進的妓女李瑞蘭,等等,等等,這些女人大都薄有姿色,但一個個全都是桃紅陷阱,不知陷翻了多少好漢;魔女是「好」而不美的女性。說「好」,是指可以進入好漢級別,能在水泊梁山大寨中坐一把交椅,說「不美」,那就很簡單了,是指如注射了極大量的雄性激素,女性的生理特徵和心理特徵一概全無。水滸世界裡就出現了兩個此方面的「光輝」典範:一個是母夜叉孫二娘,一個是母大蟲顧大嫂。只見那孫二娘:眉橫殺氣,眼露凶光,轆軸般坌(按:通『笨』)腰肢,棒槌似桑皮手腳。厚鋪著一層膩粉,遮掩頑皮;濃搽就兩暈胭脂,直侵亂髮。紅裙內斑斕裹肚,黃發邊皎潔金釵。釧鐲牢籠魔女臂,紅衫照映夜叉精。 
  再看那顧大嫂: 
  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插頭異樣釵環,露兩臂時興釧鐲……有時怒起,提井栓便打老公頭;忽地心焦,拿石碓敲翻莊客腿。生來不會拈針線,正是山中母大蟲。 
  真是一時瑜亮。有人說《水滸傳》讓婦女成了跟男子一樣的英雄好漢,所以它的婦女觀是進步的,不知列位看官是如何看待這種說法,在下是一看這話就想笑:那麼,就請發明此高論者將孫二娘、顧大嫂這種規格的女英雄娶進家門何如?他肯幹嗎?這不是抬槓,因為如果說是要娶穆桂英、樊梨花式的女英雄,大概沒有哪位會有意見,但要說到孫、顧這種女英雄,那還是離遠點兒好。如果婦女觀的進步要通過這種把女性異化成魔女的方式來實現,那也還是不進步的好。再則說,「讓婦女成了跟男子一樣的英雄好漢」這話也要看怎麼說,孫二娘這樣的人物能否算英雄也是要打個問號的,從現代的法律觀念來看,潘巧雲罪不至死,倒是孫二娘不知麻翻了多少客商做成人肉包子,這樣的人才應該送上刑場,只不過水滸世界裡奉行的是江湖道德而不是法制觀念,二人的命運才完全顛倒了過來。 
  除此以外,還有一大批無面目女性。如為賠償損失而嫁給霹靂火秦明的花榮的妹子,人們或許可以從她的文秀的哥哥花榮來推斷,她大概容貌和品德都不錯,說不定還是上選,但這也僅僅是推測而已,實情如何,不得而知。此外立地太歲阮小二、撲天雕李應、金槍手徐寧有家小是可以肯定的,因為書中明確寫到了她們,梁山好漢中雖然光棍居多,但也還有些人尤其那些原官軍將領是有家眷的,她們被搬上山後,從不露面,《水滸》也無興趣講述她們和丈夫的卿卿我我,這些女性所起的作用,大概就相當於後勤人員吧? 
  無面目女性中還一類,就是梁山好漢對頭的家眷。這些女性處理起來就更簡單了,那就是無論她們有無過惡,只要丈夫所守的城池或莊園被打破,那就是末日來臨:或者如祝家莊覆滅前,「顧大嫂掣出兩把刀,直奔入房裡,把應有婦人一刀一個,盡都殺了」,或者由水滸故事的講述者道一句「將′′′一家老小滿門良賤盡斬於市」便了帳,用不著多花心思照看這些一個大錢也不值的婦人的命運。 
  除了上述三大類以外,此外還有王婆和閻婆這兩個比較活躍的老年女性角色,至於她們是正面形象還是反面形象,就不用在下多說了吧? 
  說到這裡,也許會有哪位朋友不服,說「《水滸》裡也不見得就沒像樣的女人吧?比如林沖的娘子可說美而又賢,扈三娘漂亮而又英武,再有那個被魯智深救了的金翠蓮心腸也不壞,知道感恩圖報,這又怎麼說?」 
  對此,在下想說的是,金翠蓮是不壞,但她地位低下,她的幸福(而且還只是做人外室的幸福)全出於好漢的恩賜,屬於卑微的眾生階層,毫無獨立人格可言,根本就不是能跟男性平起平坐的角色;林沖娘子的確是美而又賢,但她的花容玉貌卻是惹禍的根由,夏志清先生認為林沖發配上路前寫下休書是「下意識地責備妻子為他帶來這許多麻煩」,這也許是一種過度詮釋,但將林沖故事放在水滸世界這一大「語境」來看,說林沖娘子的美貌客觀上給好漢林沖帶來了麻煩,也還是說得通的。 
  現在再說這扈三娘。說到這位梁山女將,在下倒的確有很多話,要與列位看官分說。        
扈三娘的婚事與座次         
  扈三娘英武而又漂亮,這都沒問題,但水滸世界賦予她的命運卻大成問題。 
  扈三娘原是扈家莊千金小姐,她的原許配對像祝彪也年輕勇武,她原本的人生命運,套用一句現代的文藝詞兒來說,充滿了玫瑰色。誰知造化弄人,三莊聯防竟會被各個擊破,祝家莊主滿門盡滅,她本人被俘,一門老幼又被李逵兩把板斧砍瓜切菜般殺了個一乾二淨,只跑了哥哥扈成。身遭如此滅家慘痛,卻又被梁山二寨主宋江做主,許配給了她的手下敗將猥瑣不堪的王矮虎。 
  現在就請列位看官一同來翻一翻扈三娘的老公王矮虎的履歷表。這矮腳虎王英「原是車家出身,為因半路裡見財起意,就勢劫了客人,事發到官,越獄走了」,就此躥入綠林。王英上清風山為寇後,色心極重。清風山第一次將清風寨文知寨劉高的老婆拿住後,王英命人抬到自己房中,山寨老大燕順聽了,先是大笑,隨後不過對宋江說了句「這個兄弟諸般都肯向前,只是有這些毛脖便丟開不管。由燕順的反應不難推斷,王矮虎如此作為絕非一次兩次,山寨對他「這些毛脖也相當縱容,既如此說,王矮虎犯「這些毛脖的對象,總是運氣很好地碰到「剝削階級」的官太太,而絕沒有良家婦女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待到清風山將陷害宋江的蛇蠍心腸的劉高的老婆第二次捉住後,王矮虎又想淫樂一番,見燕順一刀殺了那女人,竟然要拿刀和山寨老大燕順拚命,以他這種為人,誰又敢保證他一定沒有禍害過良家婦女?這樣的貨色,根本就談不上什麼農民起義,在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社會都應該是嚴打對象,然而他卻也上了梁山,成了響噹噹的梁山好漢。這好漢在攻打祝家莊與扈三娘陣上交手時,竟還色心蠢動,不三不四起來,結果只十餘合便被扈三娘陣上活捉。兩人無論是人品、武功、相貌都相差甚遠,但最後扈三娘竟被宋江極「仗義」地發給了這條色狼好漢王矮虎。 
  扈三娘的婚姻極為不幸已不必說,再看她在梁山大寨中的地位。扈三娘歸入水泊梁山後,業績遠勝於其他兩位女將顧大嫂、孫二娘,屢屢上馬衝殺,又屢屢有上乘表現,這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梁山大聚義後,排座次時,她的排名僅僅是地煞第二十三,總排名第五十九。乍一看,排名中上,似乎也還過得去,但再一細看,就不對了,因為曾被她陣上活捉的原官軍將領、呼延灼的副手天目將彭□,就排名地煞第七,整高出她十六名,這是憑什麼?再看她那低能猥瑣的老公王矮虎的排名,不上不下不多不少,正排地煞第二十二,恰好騎在了扈三娘的頭上,真是妙極。 
  而且,通讀《水滸》,又會發現一樁怪事,就是書中扈三娘幾乎從未開口說過話,這倒真可套用上「失語」一詞。在百二十回本《水滸》中,扈三娘在全書中絕無僅有的一次開口,是在後人插增的征田虎部分。在第九十八回中,說到宋江軍和田虎軍交兵,田軍飛出一騎銀鬃馬,馬上一位少年美貌女將,正是會打飛石的瓊英。宋軍這邊王矮虎卻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色心蠢動,縱馬出戰討便宜,不料又幾乎重演了當年祝家莊前的那一幕,十幾合後被瓊英一戟刺中大腿,倒撞下馬來。這時,啞美人扈三娘終於開口說話了--說出了在百二十回《水滸》中唯一的一句話,那便是:賊潑賤小淫婦,焉敢無禮! 
  如果說醜詆女性,在下以為全書這方面的筆墨加起來,也比不上這一句話十個字。明明是自己的色狼丈夫邪心大動,討便宜被打,反而罵對方「淫婦」,罵對方「無禮」,而且還在「小淫婦」前一連外送了三個形容詞:「賊」、「潑」、「賤」。對這句話可以有兩種不同的解釋:從女權主義的立場,可以說這是男性敘事,用男性的話語醜化女性;從現實主義的立場,可以說中國古代女性的思想也同樣浸透了父權文化,因此她們橫蠻地咒罵傷害自己丈夫--哪怕這丈夫系因品行不端咎由自取--的女性為「淫婦」,也絕非不可能。但無論是女權主義也罷,現實主義也罷,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即這段插增部分的作者,與水滸前七十故事的最初編輯者,在輕鄙女性上達到了高度的一致。        
李逵的憤怒        
  水滸世界裡的女性觀如此,那麼眾好漢對女性多持冷淡、排斥和仇視的態度,也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了。 
  前面說過水滸世界裡的梁山好漢有些人是有家眷的,如軍官、財主、文職人員型的好漢,加上草莽或黑道人物中的阮小二、張青、孫新等少數幾人。但還有相當數量的好漢是光棍,如史進、魯智深、武松、楊志、阮小五、阮小七、劉唐、李逵、雷橫、石秀、燕青、時遷,又如李竣童威、童猛、張橫、張順以及原來各山頭的大王加上走江湖的薛永、石勇、焦挺等等,如果開出一個光棍清單,在下估計不會少於一百零八將的半數。 
  梁山眾好漢對女色的態度,大抵是有家室的對女人比較冷淡,每日只是刺槍使棒、打熬筋骨,結交江湖朋友,說些豪傑事務,這也就難怪有幾位好漢的老婆空閨難耐,紅杏出牆,給他們戴了綠頭巾,當然,這些好漢也究非賣炊餅的武大郎之輩,最後他們無一例外地放出辣手,將枕邊人徹底解決。有家室的好漢中,像金槍手徐寧這類軍官出身的草莽氣不多的人物對待女性也許稍好一些,但稍好到什麼程度也不得而知,因為書中根本沒興趣表現他們的家庭生活。 
  至於那些原就沒有家室浪蕩江湖四海為家的好漢,他們對女色的態度幾乎是無一例外地排斥乃至厭憎,尤其是李逵,幾乎是一見到美貌的大姑娘就極不耐煩,其他好漢,也是個個身形如虎食量如牛,精力過人卻毫無性慾。如第三十二回中,獨火星孔亮出場,書中還特地讚了一句「相貌堂堂強壯士,未侵女色少年郎。」 
  因此,總的來看,不好女色,是水滸世界極重要的英雄信條,在梁山好漢這邊,除了小霸王周通、矮腳虎王英、雙槍將董平這幾個個別人物以外,其他好漢差不多都能做到這一點。而與眾好漢相敵對的江湖人物,如生鐵佛崔道成、飛天夜叉丘小乙,如蜈蚣嶺的王道人,再加上後幾十回中的淮西巨寇王慶,在這一點上則恰恰相反,個個貪花好色。 
  正因如此,武松在蜈蚣嶺松樹林中,一見到身為出家人的王道人摟著一個婦人看月戲笑,便立刻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殺機大動;也正因為如此,李逵一聽到劉太公說搶走他女兒的是宋江,便怒火萬丈地衝上大寨,砍倒杏黃旗,要當堂斧劈了宋江。 
  李逵負荊這一段,是一些現代研究者最喜歡引用的一段,因為他們從中讀出了農民起義的骨幹分子的正氣磅礡、疾惡如仇。 
  其實要細說這一段的思想內涵,則非常複雜。這個故事是從元雜劇康進之的《梁山泊李逵負荊》演化而來的,原劇本確乎是要表現梁山眾好漢的浩然正氣,但這個故事移入《水滸》中,雖然大致的情節沒變,但思想蘊涵卻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說《水滸》裡的李逵如此舉動是出於疾惡如仇也可以,只是在水滸世界裡的李逵眼中,只有好色才是大惡,殺人放火開黑店都不算,就是他自己也常常兩把板斧不分青紅皂白地向眾生頭上砍去。在李逵心中,宋江一直是仗義疏財的完美的好漢偶像,但就是這個偶像,竟還有過與煙花女子閻婆惜同居的前科,這是令李逵一直遺憾地耿耿於懷的地方,而後元夜逛東京,他心目中的「哥哥」竟去鑽娼妓李師師的門路,眉來眼去,醜態百出:李逵看見宋江、柴進與李師師對坐飲酒,自肚子裡有五分沒好氣,圓睜怪眼,直瞅他三個。李師師便問道:「這漢是誰?恰像土地廟裡對判官立地小鬼。」眾人都笑。李逵不省得他說。宋江答道:「這個是家生的孩兒小李。」李師師笑道:「我倒不打緊,辱沒了太白學士。」……李逵雖是個渾人,聽不懂太白學士是哪個廟的和尚,但他肯定知道,他以往無比崇敬視為偶像的「哥哥」,現下正在他無比厭憎的美貌婆娘前拿自己開涮,並且咭咭呱呱笑做一團,原以為是響噹噹的好漢的「哥哥」竟是這等貨色,心中的驚怒和失望可想而知。果然,書中說道「李逵見了宋江、柴進和那美色婦人吃酒,卻教他和戴宗看門,頭上毛髮倒豎起來,一肚子怒氣正沒發付處。」恰逢宋徽宗來此「與民同樂」,李逵打翻了幫嫖貼食的超高級篾片楊太尉,又放了把火,才稍出心中這口鳥氣。待到歸途中聽得劉太公說有梁山強人宋江搶走了他女兒,心中的偶像轟然崩塌,再也壓抑不住心中強烈的失望與憤怒,對劉太公的話立刻全信,對燕青道:「他在東京兀自去李師師家去,到這裡怕不做出來!」衝上大寨後,又對宋江大叫:「我當初敬你是個不貪色慾的好漢,你原來是酒色之徒!殺了閻婆惜,便是小樣,去東京養李師師便是大樣!」 
  李逵的這句叫罵列位看官不要等閒放過,李逵要砍殺宋江,與其說是出於為民伸冤的道德義憤,不如說是因宋江觸犯了他心中不可動搖的神聖的英雄信條,即不貪女色,這才是李逵憤怒的真實動因所在。 
  那麼,為什麼水滸世界裡的眾好漢對女性抱有如此強烈的敵意?這倒是值得深入探究。        
禍水觀的由來        
  也許會有哪位朋友說,《水滸傳》輕鄙女性,是因為中國古代女性的地位一向很低,素有輕視女性的文化傳統。但這話也只說對了一半,因為前面已經說過,中國古代現實社會中的女性地位低,並不必然導致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地位低,恰恰相反,文學世界裡照樣可以有很多光彩照人的女性。 
  也許有人會說,那是因《水滸》的作者只熟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月黑殺人、風高放火的綠林強人,不瞭解女性,不善於寫女性,所以才寫成那個樣子。但這話也不對,通讀《水滸》,就會知道,《水滸》寫閻婆惜和閻婆以及潘金蓮和王婆的幾段,相當細緻生動,尤其是第二十四回王婆貪賄說風情一段,筆觸極為細緻傳神,單以藝術性而論,絕不遜於倒拔垂楊柳、武松打虎等經典段落,絕對稱得上第一流的筆墨,就連《金瓶梅》這樣的大手筆之作,對此段也幾乎全盤照錄,足見作者寫女性之能。由此也可見,《水滸》貶低女性的寫法,不是因作者才力不足,而是確實別有用心。 
  那麼這個別有的用心到底是什麼? 
  有兩種見解值得向大家介紹: 
  一種是由孫述宇先生在《水滸傳的來歷、心態與藝術》一書中提出的看法,認為仇視婦女,著意宣揚一種女人禍水的觀念,是強盜文學的典型特徵。此書認為,在水滸英雄的故事被寫定成書前在民間流傳講述的二、三百年裡,南宋初年北方當地的抗金武裝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一方面這些帶有強人色彩的抗金武裝的英雄故事與原來的淮南盜宋江的故事融合(參見本小書第一篇之相關部分),一方面,這些亡命之徒又通過講述水滸故事向民眾宣傳,獲取物質支援和兵員補充,同時又講給自己人聽來自娛並作為行動的指導。既然將水滸故事定為強人的宣傳文學,裡面的一些問題便迎刃而解,在這些強人的亡命生涯裡,對婦女必然持一種防範疑懼態度:女人可能成為妨礙作戰行動的累贅,女人可能使自己傷身,女人可能軟化這些漢子強悍的亡命意志,女人可能使漢子們爭風吃醋發生內訌,女人還可能和敵對勢力的男人發生情感成為內奸而出賣自己人,……因此作為強人宣傳文學的水滸故事,通過各種情節反覆向這些亡命漢子們灌輸「婦女不祥」的觀念,也就成為題中應有之義了。 
  另一種見解是王學太先生在《中國流民》一書中提出的。此書認為,一部《水滸》,反映的是遊民的價值觀和人生理想,在它成書過程中,遊民知識分子也扮演了重要角色。而遊民的人生與農民不同,他們闖蕩江湖,沖州撞府,流浪已久,家在他們心中早已淡漠了,妻兒對他們沒什麼吸引力,甚至還可能是他們成大事的累贅。在六十年代出土的明成化年間(1465-1487)刊刻的《新編全相說唱足本花關索出身傳四種》裡,開篇便講到,劉備、關羽、張飛桃園三結義後,為做一番大事業,關羽、張飛竟然決定互相殺掉對方的家小(劉備此時是光棍兒),於是張飛跑到關羽的老家,一口氣殺了關家大小十八口,只因一時不忍才放走了有孕在身的關羽的妻子胡氏,而那邊關羽也同時動手,將張飛一家殺得乾乾淨淨。這個血淋淋的故事今天讀起來真是觸目驚心,但這就是遊民價值觀的真實體現。同樣,《水滸》中的梁山好漢為拉某人上山,也不惜設計鋤滅其家室,斷絕其對家的依戀,如秦明、盧俊義的上山便是明顯例證。既然遊民不重家室,對女性採取漠視乃至敵視的態度也就不足為奇了,《水滸》中對女性的種種特殊描寫,正是遊民心態的典型表現。 
  上面兩種說法,具體結論不同,但大致思路是非常接近的,即都把《水滸》做為某一特殊社會群體或階層的價值觀和人生理想的體現,並認為這一群體或階層在成書過程中起了重要作用。兩種說法都能自圓其說,二者也有相通之處,因為歷史中的遊民去強人其實只有一步之遙,他們的心態本就多有相似之處。至於是否一定要二者間取捨其一,在下以為也未必,文學闡釋之道,本就見仁見智,這樣兩說並存,也不錯。 
  最後要說的是,這種排斥女性的英雄故事的格局後來出現了重大轉變。清代出來個文康發願要寫一部書,既有《水滸傳》的俠烈故事,又有《紅樓夢》的悱惻情緣,於是女俠十三妹便在《兒女英雄傳》中出籠了。這一戀愛加武俠的變局對後來的武俠小說產生了深遠影響,此後的武俠小說包括目今風靡海內外華人文化圈的新派武俠小說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蕙質蘭心、魅力足以顛倒眾生的女俠形象,描畫英雄俠骨的同時講說起纏綿故事,讓現代讀者大過其癮。由此,從俠義小說中女性形象的演變,亦可覘知時代精神之動向,當然,這也是個有趣話題,且留待異日分解。        
成甕吃酒大塊吃肉    
  《水滸傳》第六回說道,花和尚魯智深、九紋龍史進在瓦官寺外,合力殺死了崔道成、丘小乙兩個強人後,進入寺裡,「尋到廚房,見有酒有肉,兩個都吃飽了。」 
  這種舉動有點意思,殺人後,不但要捲走對方打劫積下的金銀,而且,還專門找到廚房,吃對方剩下的酒肉,這樣的情節,在新派武俠小說中,大概不大容易找到吧? 
  如果說好漢是殺人後因力乏需補充消耗的體力而有此種舉動,那還可以說是平平常常的現實主義,倒也不足為怪,但事實又並非如此。 
  就拿魯智深、史進來說,兩條好漢殺人後鑽進廚房時,其實並不飢餓,書中已交代,就在雙方動手前,史進已拿出乾肉燒餅,和魯智深「都吃飽了」,隨後魯智深和崔道成交手,只八九合就辦得崔道成想奪路逃命,接下來丘小乙、史進加入廝拼,以魯智深數合就鬥得對手力怯的身手,兩條好漢解決對方,大概用不了太長時間,沒有鬥得飢餓又需重新吃飽的道理,除非兩條好漢患有甲亢,但書中沒這樣說,這只能說明梁山好漢對酒肉有種特殊的熱情。 
  又如第三十一回血濺鴛鴦樓一段,武松連殺蔣門神、張團練、張都監後,拿起桌子上酒鍾子一飲而盡,又連吃了三、四鍾才捲了銀酒器走路。對飲酒這一細節,美國學者夏志清先生在《中國古典小說導論》裡讚歎不迭,認為「頗有荷馬史詩的風格,毫無浪漫傳奇華麗的文飾」,「達到了現實主義創作的極致」。 
  不過這讚歎是就百二十回本《水滸傳》中的敘述而言,而在一種一百一十五回的《水滸》中,同一情節裡,則說武松殺了三個仇人後,大吃大喝了一頓。 
  夏志清認為後種寫法不好,還是寫只飲了三、四鍾酒合乎情理,「因為武松很可能會停下來喝酒,但在那個特別時刻痛痛快快地飽餐一頓則是不大可能的。」 
  真的不大可能嗎? 
  這就要看怎麼說了。其實水滸故事的敘述者講述武松這種舉動,未必就是從現實主義創作原則出發,更有可能是出於一種特殊的趣味,寫大吃大喝,或許更合乎這種趣味。 
  為了說明這點,不妨再看一下第三十二回夜走蜈蚣嶺一段。武松格斃王道人,救下張太公的女兒,聽其哭訴自己全家被害及自己被擄的經過後,接下來是:武行者道:「你還有親眷麼?」 
  那婦人道:「親戚自有幾家,都是莊農之人,誰敢和他爭論?」 
  武行者道:「這廝有財帛麼?」 
  婦人道:「他也積蓄得一二百金銀。」 
  武行者道:「有時,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燒庵也。」 
  救人救徹,殺人放火,幾句對話均在情理之中,但再接下來,卻突然是:那婦人問道:「師父,你要酒肉吃麼?」 
  武行者道:「有時,將來請我。」 
  那婦人道:「請師父進庵裡去吃。」 
  此時王道人和小道童的無頭屍就橫在血泊裡,這當兒武松還能有好胃口吃酒吃肉倒也不足為奇,畢竟是好漢嘛,倒是難為「那婦人」,在如此血腥的氣氛裡,在張皇恐懼之際還能考慮到「師父」──武松在她面前可還是個出家人的面目──對酒肉的興趣,這可是真真難能,難能得奇哉怪也! 
  水滸故事的敘述者就是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列位看官,好漢們誅殺奸邪,除了可以裹走對方積下的金銀補充路費以外,往往還有一番大塊朵頤做為酬勞。就連林沖,山神廟手刃仇人後,也是把葫蘆裡剩的一點冷酒吃盡了才上路。 
  還不只是殺人越貨後要大吃大喝,好漢們平日便是酒肉不斷。吳用往石碣村說三阮撞籌,其時阮小五、阮小七已是賭輸得赤條條,阮小二也是精窮,就是這樣的三位,為招待吳用,還在村旁小店裡要了一桶酒,大塊切了十斤(!)花糕也似肥牛肉,直吃到天色漸晚。而這一輪十斤肥牛肉還只是「熱身」,緊接著就開始了第二輪,吳用回請三阮,沽了一甕酒,又買了二十斤(!!)生熟牛肉,外加一對大雞,到阮小二家繼續朵頤。就在大碗酒、大塊肉的氣氛中,阮小五道出對強人生活,對「成甕吃酒,大塊吃肉,如何不快活」的強人生活的不盡艷羨和嚮往,正是有了這種艷羨和嚮往,吳用才終能說動三人,入伙做下劫奪生辰綱這樁江湖壯舉。 
  三阮以外,其他好漢如魯智深、武松、李逵等人的人生旅程中也無一不時時散發著酒肉的氣息:魯智深在五台山下的小酒店裡放懷大嚼,吃了十來碗酒後,要了半隻熟狗肉,「用手扯那熟狗肉,蘸著蒜泥吃,一連又吃了十來碗,吃得口滑,只顧要吃,哪裡肯妝;燕順等清風山好漢款待宋江,「殺羊宰牛,連夜筵席,當夜直吃到五更」;再如武十回中,不知多少處在寫武松飲酒吃肉;……好漢上了梁山,更有吃不完的接風酒、餞行酒、慶功酒,……眾好漢攻破大名府,救了盧俊義上山後,「連日殺牛宰馬,大排筵宴」,「端的肉山酒海」,排座次後,重陽節菊花會,又是「肉山酒海」、「開懷痛飲」……就連梁山好漢破了呼延灼的連環馬後,被鉤鐮槍鉤傷的大半戰馬,書中也特地交代,都被梁山做了菜馬。 
  據汪遠平先生《水滸拾趣》一書統計,《水滸》中寫到「酒」的有一百十二處,點明名稱的肉食描寫有一百零三處。 
  因此,有人說《水滸傳》是一本用酒浸得濕淋淋的小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酒肉的意義        
  水滸世界的大碗酒、大塊肉的背後,有著豐富的文化蘊涵。 
  梁山好漢們飲酒吃肉,首先惹人注目的是他們那驚人的好胃口,驚人的食量,上面已提到三阮和吳用的那連續兩輪吃喝,照書中的說法,總得報銷了二十幾斤肉吧? 
  還有武松,景陽崗打虎前喝了十八碗「透瓶香」(又名「出門倒」),外帶吃了四斤牛肉;醉打蔣門神前,先一路喝了四五十碗酒,而後修理蔣門神時,照樣如猛虎搏羊,哪裡有半分酒意! 
  正因這種酒量,遠遠超乎你我常人之量,就有人研究考證武松景陽崗喝的酒是不是燒酒,它的度數是否夠得上烈性酒等問題,這種研究當然很有趣,但以在下看來也不必太較真兒,不管宋代的釀酒工藝能不能造出蒸餾酒這樣的高度酒,總之水滸故事的講述者是在強調武松喝的是那個時代一般人難以多承受的烈性酒,而且喝的還驚人之多,重要的是這種故事整體上的傳奇氛圍,這才是欣賞它的要領所在,否則,別說是酒,就是連喝上十八碗涼開水,你我又如何能辦到? 
  有這種驚人之量的還有魯智深,兩次大鬧五台山,第一次在山腰上喝了一大桶酒,第二次在山下,先喝了二十幾碗,又要了一桶,無片時,也喝光了。下山後,在桃花村喬扮新娘痛揍小霸王周通前,也喝了二十來碗。 
  至於吳用說三阮撞籌時,風捲殘雲掃蕩酒肉的戰鬥主力當然也是三阮。 
  而這些「酒囊飯袋」卻都是一點折扣不打的響噹噹的好漢。幾乎可以說,能豪飲者必為豪邁不羈型的好漢。《水滸傳》就沒說鼓上蚤時遷、神醫安道全之流在山呼海飲,我等也絕不會產生這樣的想像。 
  超凡之量就是超凡的英雄氣概的象徵,這已幾乎成了中國人的一個世俗信念。即使新派武俠小說中也有類似的描寫,如金庸《天龍八部》中的喬峰,和段譽初會時拼酒以及聚賢莊大戰前,都喝了幾十碗烈酒,而全書第一重頭戲--少林寺大決戰前,更是著意寫蕭峰面對數千強敵,痛飲「少說也有二十來斤」的烈酒。給金庸小說挑毛病的很多,但鮮有對這一描寫提出異議的,就因它雖不合現實主義美學原則,但卻深合上述的那種中國人的世俗信念。 
  但是同樣是講述英雄俠客故事,在大仲馬的《三個火槍手》裡見不到類似描寫,在與《水滸傳》較接近的司各特的《艾凡赫》中,也極少見羅賓漢及他手下的綠林好漢在肉山酒海地大塊朵頤,書中雖也有個酒肉和尚脫克和尚,但他的胃口和食量與花和尚魯智深比可相去太遠。總之,羅賓漢的天地不像水滸世界那樣時不時蒸騰出一股酒肉的氣息。 
  原因何在? 
  還得從中國文化的根兒上來找。中國文化中,飲食文化一脈向來極為發達。 
  早在孔聖人時代,就有「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割不正不食」等諸多講究,《周禮》、《禮記》、《呂氏春秋》等皇皇典冊也辟有專章談吃,後來更發展出《食經》、《食譜》、《隨園食單》等一系列飲食專著,足見重吃的傳統,綿遠悠長。 
  有不少古人的趣聞逸事是圍繞著吃展開的。《世說新語》裡,張季鷹在外地好好地做著高官,忽然思念起故鄉的鱸魚蓴菜,就乾脆辭官不做,起駕回鄉,這在歷代文人高士中被傳為美談;還有一位畢卓,喝著美酒,吃著螃蟹,說如能在酒池裡游泳,便足了一生;蘇東坡則有詩云「我生涉世本為口」,更是上升到了人生觀的高度,這位大名鼎鼎的文化人,在很多關於他的民間傳說裡,就是以美食家的面目出現的。 
  而詞人騷客的筆下,說到飲食尤其是酒的,更是如河中的石子,數也數不清。 
  但同樣是受這種重飲食的文化傳統的影響,同樣是寫吃,各種文學作品尤其是古代小說寫來也可能各各面目不同,旨趣各異。《金瓶梅》中多處寫到吃,如第二十二回寫西門慶家中的早餐:兩個小廝放桌兒,拿粥來吃。就是四個鹹食,十樣小菜兒,四碗頓爛:一碗蹄子,一碗鴿子雛兒,一碗春不老蒸乳餅,一碗餛飩雞兒。銀廂甌裡粳米投著各樣榛松栗子果仁梅桂白糖粥兒……透著世俗的細膩。《紅樓夢》裡也多處描寫茶酒飲食,但整體上力圖傳達出的是一種貴族的精雅的文化氛圍。這些都和《水滸傳》不同。就連同具陽剛之美的《三國演義》,在這點上,也不同於《水滸傳》。《三國》中見不到關羽、趙雲在大吃大喝,即使是張飛,也只是偶而寫寫他貪杯罷了。 
  那麼《水滸》中為什麼頻繁地出現大碗兒酒大塊兒肉? 
  有一種說法,說這是強人文學的宣傳策略。水滸故事,在最初本就是說給宋元時的社會下層分子聽的,而這些人平日的物質生活應是十分困苦,尤其是漢民族,關內牧地本就極少,肉畜數量相當有限,社會底層分子,經年累月吃的是粗茶淡飯,少有肉類沾唇,酒也難得多喝,而現在,水滸故事的講述者卻突然在他們面前展現出一個酒池肉林的世界,窮形盡相地描繪那些殺人越貨、嘯聚山林的好漢們是怎樣幾乎無休止地享用酒肉,這無疑會在聽故事的走卒負販引車賣漿者流心中喚起油然的嚮往,發出阮小七曾發過的感歎:「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們學得他們過一日也好!」也許會有一些本是循規蹈矩的心靈突然不再甘於沉淪底層的困苦的命運,終於,拋下了一切,跟著講述水滸故事的強盜宣傳家們走了,加入了嘯聚山林的隊伍。 
  這是由學者孫述宇先生提出的。孫述宇在《水滸傳的來歷、心態與藝術》一書中,反覆申說,說水滸故事最初是強人說給強人的故事,是強人的宣傳文學。 
  這是一種有趣的解釋,你可以對它的前提,即「《水滸傳》是強盜的宣傳文學」提出質疑,但應該承認,這種解釋至少有合理成分,即《水滸》中的大量的飲酒吃肉,並不純粹是現實的描寫,它的確更多的是表現一種夢想,一種社會底層分子對物質豐盈能盡情享受口腹之樂的人生的夢想。中國古代農耕社會,肉類確實短缺,《禮記·王制》中記載:「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庶人無故不食珍」,當然士以上的貴族未必真是這樣艱苦樸素,但當時肉食不多也確實是事實。如果能夠保證一般的平民七十歲以上可以吃到肉,在孟子的眼中就是王道樂土了。相對於貴族被稱為「肉食者」,平民歷來多被稱為「蔬食者」。水滸故事產生於宋元社會,當時講說這些故事的民間說書人和聽故事的市井中人,只怕多半是「蔬食者」,因此在講聽好漢故事時以白日夢的方式來一番番精神會餐,那是極有可能的,甚至可以想像,當初說書人口沫橫飛地講述魯智深如何在連吃了十來碗酒後,又要了半隻熟狗,「用手扯那熟狗肉,蘸著蒜泥吃,一連又吃了十來碗,吃得口滑,只顧要吃,那裡肯妝這一類情節時,不知會有多少聽者,直聽得目瞪口呆,舌底生津,心底生出無限的艷羨之情。        
消失了大塊兒肉        
  不妨就這個酒肉話題再多說幾句。 
  《水滸傳》之後,又出現了很多描繪草莽人物的小說,自然也免不了要寫飲酒吃肉,但奇怪的是卻遠不如《水滸》這樣描寫之頻繁,也遠沒有《水滸》時時表現出的對酒肉的強烈興趣。《水滸》的三部續書--《水滸後傳》、《後水滸傳》、《蕩寇志》是如此,《隋史遺文》、《隋唐演義》等演說瓦崗寨好漢故事的也是如此,莫非因為它們不同於《水滸》經過市井間長期口耳相傳的演化積累,帶有強烈的市井趣味,而它們卻是文人獨立的案頭創作且別有寄托才會如此? 
  而且,有趣的是,這些書中,寫江湖豪客飲酒的筆墨還不算少,卻很少再有成堆的大塊兒肉出現在他們的酒桌上。 
  這種變化在新派武俠小說中尤為明顯,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中的李尋歡,是個落拓的酒鬼,酒葫蘆不離手,卻從沒見他風捲殘雲地吞食幾斤牛肉;《楚留香》中的楚香帥是享樂主義者,但他的飲食卻十分精緻(見《血海飄香》第一部第一章結尾);梁羽生《萍蹤俠影》中跳脫狂放的張丹楓也好,《雲海玉弓緣》中獨往獨來快意恩仇的金世遺也好,這些狂俠也從不以山吃海飲來表示自己的豪邁,其中張丹楓倒是喜歡喝塞外的烈性酒,但是沒見他有狂吃幾斤牛肉的舉動,以他在蒙古部落的地位,如果他想這樣做,要比梁山好漢還方便得多,可他沒這個興致(準確一點說,是梁羽生不讓他有那個興致)。 
  金庸筆下也是如此,《笑傲江湖》裡的令狐沖極好酒,卻從未流露過對肥鵝大肉的興趣;《天龍八部》中的喬峰極豪飲,但聚賢莊大戰前連飲幾十碗烈性酒時喝的卻是寡酒,當時聚賢莊大會群雄,不會不備有肉食,但金庸沒提;《射鵰英雄傳》裡的洪七公倒是極好吃,按說這位叫花子頭最有可能喜歡大塊吃肉,可怪就怪在他偏偏似乎是孔聖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鐵桿兒信徒,在吃上偏生有無窮的細講究…………可以大碗喝酒,但是不再大塊吃肉,而且與《水滸》相比,新派武俠小說中描寫俠客的飲食,總體上是草莽氣少,風雅漸增,這一點,金庸的小說尤為明顯,《射鵰英雄傳》中黃蓉為洪七公燒製「好逑湯」和「玉笛誰家聽落梅」一段,一字不改地搬入《紅樓夢》,似乎也未嘗不可吧? 
  那麼此中種種,奧妙何在呢? 
  這些就留給列位看官列位朋友去探究吧,這個話題就此打住何如?        
郭大路的問題    
  記得古龍的新派武俠小說《歡樂英雄》裡,俠客郭大路提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我雖然沒有在江湖上混過,但江湖好漢的故事卻也聽過不少,怎麼從來沒有聽過有人為錢發愁的?……那些人好像隨時都有大把大把的銀子往外掏,那些銀子就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書中給的答案是:「因為說故事的人總以為別人不喜歡聽這些故事。」 
  其實這只怕未必。在一次新派武俠小說大宗師金庸參加的座談會中,就有人問金庸,《笑傲江湖》裡的華山派,有岳不群、岳夫人、令狐沖等師父、徒弟一大群人,每日習武練劍,不事產業,他們靠什麼養活自己?金庸笑而不答。 
  新派武俠小說,刻意描繪、經營的是一個虛擬的、很大程度上理想化的江湖世界,活躍在這個世界裡的俠客,既對金珠財貨缺乏興趣,又並不缺大把的銀兩,似乎只有這樣,才既具有飄逸的古典神韻,又暗合瀟灑的現代追求。 
  但水滸世界裡卻又是另一番景象,這個世界間的梁山好漢,對金銀珠寶,有著非常引人注目的強烈興趣。        
好漢愛金銀        
  先說智取生辰綱的七條好漢。智取生辰綱,是梁山好漢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的發端。這一段好漢壯舉,轟動了水滸世界裡的江湖,也為《水滸》讀者津津樂道、廣為傳誦。但是晁蓋這一土著地主,聯絡一夥冒險分子,做下這樁彌天大案,背後的真實動機又是什麼?是為了劫富濟貧?還是說為了準備「農民革命」?顯然都不是。其實吳用說三阮撞籌時早已講得明明白白:「取此一套不義之財,大家圖個一世快活。」果然,黃泥岡上,這一夥好漢劫得了十萬貫金珠,而後大概經過坐地分贓,晁蓋、吳用等回了晁家莊園,三阮則「得了錢財,自回石碣村去了。」隨後並沒聽說他們有濟貧的打算,也沒見他們準備扯旗造反(或曰起義),如果不是東窗事發,保不準他們真的就此安心做了富家翁,一世快活。因此,黃泥岡上這樁大案,打劫的固然是不義之財,但其實質,說穿了,就是一次黑道行動。 
  再看一向慷慨粗豪的魯智深,也曾從強人窩裡捲走了一筆金銀。這花和尚在桃花村假扮新娘,一頓老拳,將「帽兒光光,做個新郎」的小霸王周通收拾得暈頭轉向,隨後上桃花山小住幾日,卻又看不慣李忠、周通二人的摳門小家子相,執意離去,並趁二人下山劫財之際,兩拳打翻並捆了伺候飲酒的嘍囉,踏扁了兩個小氣鬼擺闊設放在桌上的金銀酒器,打在包裹裡,然後,從險峻的後山,乾脆一道煙滾(!)了下去;再看鴛鴦樓上那幕血案,武松連刃十數人後,一片血泊之中,同樣從容地將桌上銀酒器踏扁,揣入懷裡帶走;即使極是粗心鹵莽的角色如李逵,沂嶺之上殺了假李逵後,也沒忘進房中搜看,「搜得些散碎銀兩並幾件釵環」,都拿了──李逵雖極端厭煩女色,但也知這些沾滿了脂粉氣的釵環可以換錢換酒,照拿不誤。而後,還去李鬼身邊,搜回了那錠被騙去的小銀子,在這種事兒上,黑旋風也足夠細心。 
  還有,解珍、解寶及鄒閏、鄒淵一夥好漢,血洗了毛太公莊上後,也從臥房裡搜撿得十數包金銀財寶帶走;……殺人劫財,這樣的故事,在水滸世界裡,發生了一幕又一幕。        
仗義疏財        
  不過,水滸世界裡的好漢們雖然如此看重金銀,卻不使讀者憎厭,因為他們大多同時出手大方,在水滸世界裡,仗義疏財是好漢們應具的美德:魯提轄為救金氏父女,送了二人十五兩銀子;林沖發配滄州,途中投柴進莊上歇宿,臨行,柴進捧出二十五兩一錠大銀相送;晁蓋,「平生仗義疏財,專愛結識天下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不論好歹,便留在莊上住,若要去時,又將銀兩繼助他起身。」 
  宋江,「平生只好結識江湖上好漢,……盡力資助,端的是揮金如土。」發配江州,酒樓上初見李逵,便將十兩銀子交與李逵,李逵為此尋思道:「難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兩銀子,果然仗義疏財,名不虛傳。」借十兩銀子(還不是送)便讓李逵如此讚歎,可見十兩銀子並不是小數。隨後,宋江、戴宗、李逵和新結識的張順又到潯陽江邊琵琶亭中飲酒,興盡而散,宋江又送了李逵五十兩一錠大銀!諸位看官不要忘了,以柴進之豪富及對林沖之格外相敬,相送的銀兩,是二十五兩,這已應算是很大數目了吧?而宋江一出手竟是五十兩,李逵後來對宋江的死心塌地,固然不能全說成是這幾十兩銀子收買所致,但宋江這超乎尋常的慷慨,無疑在李逵心中樹立了非同等閒的高大形象。而且,還不只是李逵得過宋江的銀兩,據有人統計,《水滸傳》中寫宋江送銀子有十七處之多,宋江之仗義疏財名動江湖,諒非偶然。 
  此外,還有武松,還有張青,還有史進,……水滸世界裡好漢間以銀兩相贈是極為常見的,往往是十兩、二十兩,少一點的,宋江賞助走江湖使槍棒賣膏藥的薛永五兩,也令薛永大加感歎。 
  那麼這些好漢不時出手相贈的五兩、十兩、二十兩銀子,到底是個什麼概念? 
  這可從書中尋到解答。第二十六回中,武松請鄆哥幫忙打官司,答應送他五兩銀子養家,鄆哥心道:「這五兩銀子,如何不盤纏得三五個月?便陪他吃官司也不妨。」五兩銀子,夠尋常人家過三五個月,而且鄆哥應是往寬裕了計算的,否則也不會陪著打官司。再如,第三十九回裡,李逵打昏了賣唱的歌女,宋江對歌女的父母道:「我與你二十兩銀子,將息女兒,日後嫁個良人,免在這裡賣唱。」二十兩銀子,可以改變這樣一家人的命運。 
  又據學者孫述宇先生估算,十兩銀子,大約為封建時代一個農民或工匠太平時候一年的收入。 
  這就可以看出,梁山好漢們動輒出手的十兩、二十兩銀子,委實不是小數,的確夠義氣,夠慷慨。但問題是,他們的錢都是哪兒來的?        
宋江的錢        
  柴進有錢,這沒問題,天潢貴胄,金枝玉葉,莊園中養幾十個閒漢諒無困難。此外,盧俊義、李應這樣的大財主也應足夠闊。晁蓋也該有不算太多但也還不少的家財。 
  倒是宋江的錢,來路難說。 
  按說宋江家裡不過是鄆城縣一個小地主,他本人也只是身為小吏,田里所得和俸祿收入,想來十分有限,但是接濟江湖好漢,卻又是淌水似的使銀子,莫非他接濟好漢的錢真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正常收入和開銷相差如此之大,難怪有人推斷,這錢,多半不是好來的。理由是,那時的官場,遍佈的是貪官污吏,宋江卻有本事在其中混得八面玲瓏四方討好(這從殺惜後縣衙對他的百般維護可以看出),就說明他絕非清廉耿介之輩,同流合污及在作吏胥中巧取豪奪之類只怕是免不了的了,閻婆惜罵他「公人見錢如蠅子見血」,「做公的人哪個貓兒不吃腥」,難道都是空穴來風? 
  但也有不這樣看的,說《水滸傳》的主題之一就是反貪官,宋江是貪官的對立面,那就應當是廉吏。至於宋江的大把使銀子,不過是作者的近於浪漫之筆,覺得有必要格外突出宋江的仗義疏財,就自然讓他的包裹裡有取之不盡的銀兩,這就叫「率性筆寫率性人」,作者的本意,倒未必是在暗示宋江的錢來路不正,「思想中有醜陋的因素」。 
  其實,以在下淺見看來,兩種說法都有合理成分。 
  《水滸傳》是率性筆寫率性人(這話說得真好),對宋江仗義疏財的描寫浪漫想像的成分居多,這都沒問題,但要說宋江因為是貪官污吏的對立面,就定是兩袖清風的廉吏,這只怕也未見得。列位看官需牢記,水滸世界裡的道德觀,與今人的現代觀念,每每並不相同,就拿以吏胥的身份撈取外快的行徑來說,在那個世界裡,就並不被視作德行有虧。 
  有一個典型的例子。第三十回中,武松被張都監陷害,下入孟州大牢,這時知府已得了賄賂,一心要結果武松,多虧有個「忠直仗義,不肯要害平人」的葉孔目一力反對,武松才得以保全。這樣一個正直的小吏,施恩托人轉送他一百兩銀子,他也照單兒全收了,隨後,出豁了武松。葉孔目收了銀兩又怎樣呢?水滸故事的講述者不還是賦詩稱頌了他「西廳孔目心如水」嗎?連武松,在重過十字坡對張青、孫二娘追述孟州這場牢獄之災時,也還稱讚葉孔目仗義疏財呢!其實,「仗義」是有的,「疏財」可未必,書中說得清清楚楚,葉孔目不是疏而是得了一注橫財。 
  再如第十四回中,來東溪村投奔晁蓋的劉唐被都頭雷橫捉住,晁蓋認作外甥,保了下來,隨後又送雷橫十兩銀子,雷橫略推了推就收了,揣入腰包。這可就怪了,雷橫和晁蓋是朋友,捉劉唐又不是捉賊捉贓,只是見偌大一條大漢在廟裡睡的蹊蹺,便捆了,還吊了小半夜,晁蓋既已認作外甥,放人就是,難道誤捉了朋友的子侄還要收謝銀?要說這種寫法僅僅是為了引出下面劉唐追討銀兩與雷橫廝殺及吳用出場等情節,主要是出於增強故事戲劇性趣味的考慮,那也應有個大致的前提,就是雷橫的作法,不會被水滸故事的敘述者視作貪酷無恥,就如同上一個例子中的葉孔目沒有被看作口是心非一樣。 
  也許下面這個例子更能說明問題,就是書中講武松住進張都監府後,「但是人有些公事來央浼他的,武松都對都監相公說了,無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銀、財帛、緞匹等件。武松買個柳籐箱子,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裡面,不在話下。」武松是《水滸》中最著力描畫的頂天立地的好漢,但他的這種行徑,在今人看來也不是那麼值得稱道吧?可水滸故事的講述者卻不帶半點貶義口吻地毫不避諱地講了,這說明什麼?說明當時官場通例就是如此,送者,收者,以及講此故事者,聽此故事者,都視為理所當然,不足為怪。 
  因此,從水滸世界通行的道德觀來看,宋江的撈取外快,最好還是不要斷其必無,不過話還得說回來,水滸世界裡宋江的大把用銀,主要還是出自敘述者的浪漫想像。        
黑道攫財        
  除了宋江,其他好漢的錢財來路,就好解決了。 
  有誅鋤奸惡後的副產品。如魯智深、史進兩條好漢,在瓦罐寺斃了強人崔道成、丘小乙後,轉到寺裡搜了些金銀衣裳,背走上路。這錢來得可以說光明正大。 
  有做江湖黑道「生意」得來的。十字坡開黑店的張青、孫二娘,以及他們揭陽嶺上的同行催命判官李立,時不時將客商麻翻,打劫錢財,兼做人肉料理。還有水泊梁山,除了明火執杖的打劫客商、殺官攻城以外,山下朱貴的酒店也兼營此項副業。此外,潯陽江上差一點請宋江吃了「餛飩」或「板刀面」的專做「穩善道路」的船火兒張橫,也屬此類。 
  有收取流氓保護費斂來的。揭陽鎮上沒遮攔穆弘、小遮攔穆春兄弟即屬此類,第三十六回中,走江湖使槍棒的好漢病大蟲薛永來到揭陽鎮地面兒,沒有拜穆氏兄弟的山頭,就給自己帶來無窮的麻煩,還差點送了性命。 
  有利用公門權力搾害來的。如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宗戴院長,新來的配軍須向他納上常例人情。 
  有將穆氏道路和戴宗道路二合一的,孟州城安平寨金眼彪施恩便是。施恩及其父牢城管營向安平寨的囚徒搾人情銀兩自不必說,單說他們開在孟州城外的快活林酒店,施恩如此這般向武松介紹道:小弟此間東門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喚做快活林;但是山東、河北客商都來那裡做買賣,有百十處大客店,三二十處賭坊兌坊。往常時,小弟一者倚仗隨身本事,二者捉著營裡有八九十個拚命囚徒,去那裡開著一個酒肉店,都分與眾店家和賭錢兌坊裡。但有過路妓女之人到那裡來時,先要來參見小弟,然後許他去趁食。那許多去處,每朝每日都有閒錢;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尋覓,如此賺錢。 
  這就是施恩的快活林,說是營業場所,還不如說是當地一個黑道總部,施恩把施家軍──八九十個拚命囚徒分到各店各賭坊裡,總不會是讓這些亡命徒去發揚風格義務勞動吧?各處賭坊兌坊(即以賭徒為對象的小押當)每朝每日都要納奉「閒錢」,而且,連過往的妓女,也要先來參見,得到批准,才能在此地討生活。這一點上,施恩還不及開黑店的菜園子張青。張青尚且時常提醒孫二娘,江湖上的妓女,沖州撞府,逢場作戲,陪了多少小心才得來些錢物,就不要為難加害了。施恩連這點最起碼的惻隱之心也沒有,就是靠這種無情的盤剝壓搾,「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尋覓,如此賺錢」。(施恩的父親老管營卻對武松說,他們在快活林做些買賣,「非為貪財好利,實是壯觀孟州,增添豪俠氣象。」到底是官府吏員講話,比他的惡霸兒子有水平,但這種鬼話,除了白癡誰會相信?)後來來了更有背景、身手更猛、更大一規格的惡霸蔣門神,一頓拳腳,奪了這塊兒地盤兒及黑道買賣。總算施恩夠運氣,幾頓好酒好肉就搬來身手更橫的武松,又將蔣門神修理出局,「自此施恩的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裡並各賭坊兌坊,加利倍送閒錢來與施恩。」黑道營生更加紅火。 
  但是梁山好漢上山前發了最猛一注橫財的,還不是施恩,而是大名府的行刑劊子手蔡福、蔡慶兄弟,為了盧俊義的生死,兩兄弟吃了原告吃被告,先後收了李固和梁山好漢雙方的一千五百兩黃金!(當時黃金和白銀的兌換率大約為一比十三)雖說這筆錢他們代為上下打點用了一些,但大頭總應是歸了自己吧?不久,蔡氏兄弟上了梁山,這一注極猛的橫財,就此交公了嗎?沒聽說。(附帶說一句,水泊梁山並非如人們所想像,是實行共產主義的;相反,好漢打家劫舍後,是要分金銀的,一些被誘裹上山的好漢,如李應和徐寧,他們帶上山的家財,大概仍歸個人所有。)總之,梁山好漢上山前的財路,黑道,白道,黃道,林林總總,無奇不有。        
鬼推磨        
  水滸故事的講述者,不厭其煩,一而再再而三地講述好漢不擇手段地攫取金銀的故事,是因為在那個世界裡,金銀實在是萬萬不可缺少的。 
  別的不說,沒有銀子,梁山好漢這群快活的享樂主義者,沖州撞府、闖蕩江湖時拿什麼來大碗兒喝酒、大塊兒吃肉?沒有錢,軍官出身又是江湖上響噹噹的角色的青面獸楊志,在二龍山下的小酒店裡吃了飯後就得賴帳,還打翻討帳的後生,做出這種不漂亮的近於流氓的行徑。可見,沒有銀子,喝酒吃肉的快樂人生就別想。 
  此外,好漢們要仗義疏財,總得有可疏之財吧? 
  一旦這些好漢遇到麻煩,吃了官司,就更是片時也離不得金銀保命。 
  先是在官府老爺審案時要上下打點。林衝下了開封府的大牢,他的丈人要拿銀兩來買上買下;宋江殺惜,亡命江湖,他的父親要送銀給朱仝代為衙門使用;武松鬥殺西門慶,投案前委託四鄰變賣家中一應物件(當是指武大郎那點不多的家產,估計也賣不了幾個錢),作隨衙用度之資,後來在孟州城再度入獄,施恩又為他花了幾百兩銀子。有銀子就可以重罪輕判,死罪問成充軍發配。 
  發配上路,要給押送的公人銀子。配軍親眷要給,這不必說,要說的是就連路上結識的好漢,往往也要順手丟給他們些銀兩。武松過十字坡,張青、孫二娘送了差點被他們做成包子餡的兩個公人幾兩銀子;同樣,宋江發配江州,路經梁山上山住了一夜,次日啟程,山上好漢取一盤金銀送與宋江,同時也外送了兩公人銀子二十兩,而就在頭一天,劉唐還一度想砍了這兩個男女;公人裡最狼心狗肺的莫過於董超、薛霸,在野豬林差一點被魯智深杖下斃了,魯智深護送林衝往滄州的路上,對這廝們非打即罵,但是到了滄州地界,魯智深臨走,也還給了兩個狗頭幾兩銀子。粗豪如魯智深,也明白,不怕現官,就怕現管。 
  到了發配地,更得將銀子備好,新一輪的盤剝──牢城差撥、管營的收取常例錢──馬上就來。沒有錢?那好辦,有全國通行的殺威棒,也有富有地方特色的土囊、盆弔相候,保證讓這搾不出油的賊配軍免受牢獄之苦,直接超送上西天淨土。有了錢,而且手面如果足夠闊,就會滿營上下無個不愛,如宋江之到江州,逍遙度日,哪裡還像個囚犯? 
  如果做下彌天大案,死罪難逃,那就去做強盜。但做強盜也得用錢,晁蓋等要投梁山王倫入伙,擔心不被收納,吳學究不慌不忙說道:「我等有的是金銀,送獻些與他,便入伙了。」到底是智多星曉事,明白有了金銀,買個強盜做有何難哉? 
  做了強盜,遇到麻煩,還得用錢!桃花山的李忠、周通被呼延灼攻打得灶上起火山頭難保,急請二龍山魯智深等相助,開出的條件是:「情願來納進奉。」 
  強盜做膩了,想招安,更要用錢。宋江為招安一事,求高太尉代為美言,鑽宿太尉門路,請李師師吹枕邊風,哪一路不是金珠財寶鋪路? 
  招安後,平了四寇,個別好漢想歸隱,還得帶著銀子。燕青臨行,收拾了一擔金珠寶貝挑著,大概是要做個照舊能大碗兒喝酒大塊兒吃肉的闊隱了。 
  在水滸故事的敘述者眼中,就連義的重要價值,也在於能兌換成利,施恩靠武松的拳腳重霸孟州道快活林後,書中有詩道:「奪人道路人還奪,義氣多時利亦多。」 
  講究的不是「義利之辨」、「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而是義要用利來體現,義就等於利,這就是水滸世界的一條重要信念。        
市井人生        
  如果放開眼光來考察,就可以發現,這種重金銀的價值觀,不只表現在水滸世界裡,在較多地體現了市民趣味的好漢題材的中國古代白話小說裡,也是時時可以看到的:宋代話本《楊溫攔路虎傳》裡,身手不凡的主角好漢楊溫,曾流落街頭,挨餓受窮,為了回家,不得不向楊員外乞請三貫錢做盤纏;明代擬話本《史弘肇龍虎風雲會》裡,郭威、史弘肇想搞幾個錢買酒吃,辦法是連偷帶搶;明末清初逐漸成型的瓦崗寨故事裡,秦瓊賣馬一段更是道盡了英雄因窮困而落難的心酸;就連《封神演義》這種神仙題材的故事裡,也可以看到,頗有些法術的姜子牙,在一度於朝歌城中討生活時,是何等的窮困潦倒。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趣味與《水滸》最為接近的《說唐》。《說唐》也是出自說書藝人的底本,其中的「仗義疏財」與「大發橫財」同樣是濃墨重彩的渲染之處。如坐地分贓的綠林大盜單雄信接濟秦瓊,是「打一副鎦金鞍轡並踏鐙,又把三百六十兩銀子打做數塊銀板,放在一條緞被內」,另外以「潞綢十匹,白銀五十兩」送做路費。待秦叔寶老母做壽,各路強盜頭子及一些「白道」好漢齊來送禮,僅柴紹一筆就是「黃金一千兩,白銀一萬兩」,壽誕當日,「廳上擺滿壽禮,無非是珠寶、綵緞、金銀之類。」 
  有令人艷羨的財運還不只是秦叔寶。程咬金出道前賣竹扒,餓得前心貼後背,但是一交江湖朋友便立刻發財。 
  有錢能使鬼推磨。 
  一個錢逼死英雄漢。 
  這就是這些好漢故事背後共同的人生感喟。這些感喟,當主要出於市井中人,因為恰恰是對於他們,貨幣(而不是土地或官爵)在他們的日常人生中扮演著至關重要、須臾不可或缺的角色。因此水滸世界裡圍繞著金銀展開的種種故事,散發著強烈的市井人生的氣息。 
  相形之下,那些主要體現文人情懷理想的文言小說如唐傳奇中活躍的俠,則是殺人有之,越貨卻極鮮見,無他,這些小說中的俠,來去飄忽,神龍見首不見尾,寄托的是文人心中那種一空倚傍縱橫六合逍遙天地的不滅的夢想,追求表現的是超逸的精神品格。這些,自然與來自市井的水滸故事大異其趣。 
  現在,把話題再延伸一下,看看目今風行海內外的新武俠小說,在這一點上,接近於哪一類。其實這也不難回答,不妨試想一下,如果喬峰、令狐沖或者張丹楓、李尋歡等大俠,在鋤暴安良或誅殺仇敵後,也像梁山好漢那樣,進入室中翻箱倒櫃,揀兩套好衣服穿了,搜出金銀,揣入腰包,這將是何觀感?更不要說偷雞摸狗、開黑店之類。再試想一下,《笑傲江湖》裡向問天和令狐沖結拜後,如果向問天為表示兄弟情誼,塞給令狐沖一把銀票,那又是何觀感?恰恰相反,《天龍八部》裡喬峰和段譽結拜時,喬峰明明已看到段譽阮囊羞澀(列位看官當還記得,結拜前二人拼酒一番後,段譽無錢結帳,一度想用繡金荷包抵押酒資),但也並不見他捧出銀子來接濟,這就是新武俠小說中大俠們的行事風範。金庸的筆下,只有《射鵰英雄傳》以及《神雕俠侶》裡的江南七怪,有偷竊和賭博行徑,氣質上與水滸世界裡的梁山好漢最為接近,但有趣的是,他們恰恰是市井中人。還有個無賴韋小寶,莫名其妙地成了江湖豪傑的一方領袖,時不時大發橫財,同時也好大把撒錢,在後一點上倒是有點兒象宋江,有點兒象梁山好漢的仗義疏財,但他也恰恰出身於市井(韋小寶的這些行徑,就不會發生在正宗的俠如陳近南身上)。 
  這樣看來,金庸和梁羽生的新武俠小說,雖然白話章回體的外在形式近於《水滸傳》,但內在的精神旨趣,倒是遠承了文人小說中的遊俠傳統。(新派武俠小說家中,古龍比較注重強調金錢,筆下俠客常常豪闊無比,陸小鳳請一朋友幫忙,送了五千兩的銀票,接下來由敘事者出面說朋友間如此也是天經地義。與金庸、梁羽生比較,古龍的作品也恰好更多地體現了現代市井趣味。當然,這個話題不是這裡能完全扯清楚的,先就此打祝)除了對金銀的態度以外,梁山好漢的整體生活時空也與新派武俠小說筆下虛擬的江湖世界有諸多微妙的差別:新派武俠小說中的官府(及背後的法)至多是個虛設的乃至可有可無的背景,俠客殺個把人根本不當回事,甚至大開殺戒、屠戮至百計也不會見官府有何響動,但是梁山好漢上山前一旦手中有了一條半條人命,就不得不竄入綠林,或在緊張憂懼中極為狼狽地亡命天涯;新派武俠小說中俠客鮮有凍餓之苦,即使個別作品中(如金庸的《俠客行》、《倚天屠龍記》)寫到了這方面內容,但也多是出於情節上的安排需要,很少意在傳達人生艱難的感喟,俠客們多半衣食無憂(古龍筆下的武林勢力常常更是莫名其妙地闊得驚人),他們的浪跡江湖,往往意味著一連串浪漫的冒險,意味著富有人生詩意的旅程,是不折不扣的「瀟灑走一回」。而水滸故事的講述者時時講述的是,好漢們沖州撞府,在路安歇,免不了「睡死人床,吃不滾湯」,宋江去清風山投靠花榮,路經一座高山,天色晚了,心中便要驚慌:「若是夏月天道,胡亂在林子歇一夜;卻恨又是仲冬天氣,風霜正冽,夜間寒冷,難於打熬,倘或走出一個青蟲虎豹來,如何抵擋?卻不害了性命?」江湖行旅,何等艱辛!更不必說途中一個個黑店的無比凶險。而一旦走江湖的好漢(如病大蟲薛永)得罪了地頭蛇(如穆弘、穆春兄弟)──這種事極有可能,就會無處吃飯無處住店還有性命之憂。強悍如魯智深,上路後兩頓飯不吃,也會餓得手腳發軟,在瓦官寺外初鬥崔道成、丘小乙兩個強人時,敵不過二人且得奪路逃命。這就是好漢出沒於其間並演繹了一段段人生故事的水滸世界,它不比現代新武俠小說中一定程度提純化了、童話化了的江湖世界,更多地傳達出的,是那個時代市井中人或遊民深刻而又真實的人生體驗,正如夏志清先生在《中國古典小說導論》中所言:「正是這個熙熙攘攘並且常常是野蠻的世界,使《水滸》迸發出不同凡響的飽含人生真諦的氣息。」        
前言    
  說《水滸》,幾百年來說得最熱鬧的是宋江。 
  晚明大異端思想家李卓吾,大讚先造反後招安的宋江是忠義之士、英雄楷模;而清初怪才金聖歎,卻又把宋江罵得狗血噴頭,說他陰險狡詐,是不折不扣、十惡不赦的強盜頭子。 
  到了現代,宋江一忽如坐了升空氣球,是農民起義雄才大略的領袖,一忽又被打翻地上,踏上一隻腳,成了地主階級的野心家,瓦解農民革命的蛀蟲,封建皇權的衛道士,趙宋王朝的忠實走狗,鷹犬,劊子手,……,一夜之間身價如從喜馬拉雅山主峰狂跌至馬裡亞納海溝溝底,一時間,萬民聲討,眾炮齊發,宋江被架上審判台,遭受批判大凌遲,一下子就成了神人共憤、遺臭萬年的一堆狗屎。後來又有人出來說了,不同的《水滸》,裡面的宋江也不同,金聖歎評改的七十回本裡的宋江,那確實就是放射著萬道金光的農民革命的領袖,除此以外,其它有排座次以後受招安、征方臘等情節的《水滸》裡的宋江,通統都是壞貨,是「叛徒、特務、戰犯三合一」。 
  一個宋江,幾百年來,身價倏而狂漲,倏而暴跌,這個現象本身就很耐人尋味,值得在下和列位看官好好探討。 
  那麼,為什麼幾百年來對宋江的毀譽差別如此之大?        
大分裂        
  其實這也不奇怪,《水滸傳》中的宋江確實非常難分說。 
  還不要說宋江的整個人物形象,就是他的一些局部的具體的作為,也讓人很不好解釋。比如,隨便舉一個例子,第四十一回說到,眾好漢江州劫法場、智取無為軍後,分五起向梁山進發,宋江、晁蓋、戴宗、花榮、李逵先行,路經一處黃門山,只聽得一聲鑼響,三五百嘍囉擁出四條好漢,正是歐鵬、蔣敬、馬麟、陶宗旺四人,攔住去路,指名要留下宋江。既然幾個強人指名叫陣了,這時宋江就該有所反應,而書中的宋江也果然有反應了,只見: 
  宋江聽得,便挺身出去,跪在地下,說道:「小可宋江被人陷害,冤屈無伸,今得四方豪傑救了性命,小可不知在何處觸犯了四位英雄,萬望高抬貴手,饒恕殘生。」 
  真是松得不成體統。不要說武松、魯智深、阮氏兄弟這些響噹噹的漢子,就是個尋常嘍囉也不該如此膿包。下山攔路的四條好漢,後來在梁山泊中也就是二三流的人物,這邊現擺著有花榮的神箭和槍法,再加上李逵這個殺人魔王的兩把板斧,晁蓋的武藝也應還過得去,對付他們,諒已足夠,即使稍有不濟,後面還有二十幾位好漢將帶著一干人馬陸續趕到,有何必要跪地哀求做此醜態?再說宋江這撲通一跪,又置晁蓋、花榮等跟隨在旁相護的朋友於何地?難道這幾位名動江湖的朋友,都是些木雕泥塑、吃閒飯的飯桶?(而書中宋江同行的幾個朋友,包括沾火星就爆的李逵,在這個過程中,也果真如木雕泥塑,就看著宋江跪下去哀求,不發一言,毫無舉動。) 
  這段敘述就很怪,要說作者這裡是存心要在宋江的鼻子上抹一道白粉,似乎沒這個道理;要說作者沒安這份心,宋江又確實給寫成了這副不堪的德行。 
  可能合理的解釋是,這裡作者本打算是給宋江鍍金的,是想說宋江一人做事一人當(所以用了「挺身出去」一語),也算有種,但行文火候欠佳,一道小菜給燒糊了。 
  問題就在這裡。稍稍細心地翻一遍《水滸》,就不難發現,書中這種因敘事技術處理不當帶來的毛病,實在多得是: 
  一方面,說宋江「於家大孝」,「人皆稱他孝義黑三郎」,是地方上的道德模範,一方面,卻又見宋江預先讓他父親「告了他忤逆」,脫離父子關係,這還不算,宋江又在老父家中的佛堂下面挖了地窖,這樣一來,一旦犯了事,既不至於牽連家裡,又有一個藏身所在。這就怪了,列位看官中有哪位朋友聽說過一個安分守己的良民、一個老實巴交的孝子會淨轉這種鬼花腸子? 
  又如,一方面,把宋江說成天下聞名領袖群雄的豪傑,一方面,又時不時說到他的一些給「好漢」二字抹黑的丟人現眼的舉動(如上舉的例子);再如,一方面,說宋江「更兼愛習槍棒,學得武藝多般」,一方面又讓大家看到,宋江幾次面臨宰割時,幾乎從不做最起碼的掙扎自衛,唯一會做的就是象兔子一樣驚惶逃竄或苦苦哀求;一方面,說晁蓋、宋江兄弟情深,一方面又有很多情節,讓人疑心宋江大奸巨猾,蓄謀架空晁蓋;…… 
  在這本小書的第一篇「水外線」裡,在下就已說過,《水滸傳》的作者,並不是像人們通常想當然地認為的那樣,是屈原、李白、杜甫級的偉大作家,他的文學功底其實並不如何高明,書中不那麼偉大、不那麼高明的筆墨多得是,宋江這號核心人物給描畫得有這麼多這麼大的毛病,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書中種種由於技術處理不當造成的人物形象的分裂,給後人分析評說宋江,帶來了極大的麻煩。 
  現在在下要開說宋江,當然也要面對這些麻煩,首先就要解決的是一個闡釋立場的問題:如果話說宋江只能以幾百年前那個水滸故事的最初編輯者的本意為標準,那麼在下其實沒多少事可做,只要對列位說一句:「作者是想把宋江寫成一個英雄人物,一個正面形象,但沒寫好,寫出了很多毛病。」就可以卷地收攤兒了;但是,如果換一種立場,即乾脆不管那個《水滸》最初編輯者的本意如何,就是就《水滸》說《水滸》,將《水滸》當作政治寓言來解讀,也許會別有一番發現。這種做法,近於美國學者羅蒂(RICHARD RORTY)所鼓吹的「使用」文本,也未必就不合文學闡釋的遊戲規則,很多海外學者研究《水滸》的文章,走的都是這個路子,那麼在下這裡便效顰一回,來個漫說宋江何如?在下姑妄言之,姑妄言之,那麼就請列位姑妄聽之,姑妄聽之,如何? 
  在下要漫說的第一句便是:宋江是個奸雄,是個比曹操小一號的亂世奸雄。        
宋江的聲望問題        
  明代有位托名天都外臣的人物,在為一種版本的《水滸傳》做的序中說: 
  吳軍師善運籌,公孫道人明占候,柴王孫廣結納,三婦能擐甲作娘子軍,盧俊義以下俱鷙發梟雄,跳梁跋扈。而江以一人主之,始終如一。夫以一人而能主眾人,此一人必非庸眾人也。 
  這話說到了要害所在。水泊梁山,什麼樣的人都有,有時遷、白勝之流的鼠竊狗偷,有關勝、呼延灼這樣的朝廷名將,有魯智深、武松一類的老江湖,還有柴進這種金枝玉葉,個個非同等閒,這些人論本事吳用老謀深算,公孫勝呼風喚雨,其他身懷絕技身手不凡之輩也是要多少有多少,有的人即使本事平平,也照樣囂張跋扈,如「天底下老爺只讓兩個人」的石將軍石勇,總之,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但怪就怪在,他們都服宋江。 
  此中奧妙何在? 
  要想明白宋江為什麼能成事,最好多拿他和其他人做些比較,在可能成為領袖這一點上,與他最可一比的,是晁蓋和柴進。另外,宋江後來的副手,盧俊義也可拿來一比。 
  那就先說晁蓋。        
長短話晁蓋        
  晁蓋的身份,王玨先生在《〈水滸傳〉的懸案》一書中有句話說得好,就是晁蓋衣服是富民,實際上是地方黑社會首領。 
  晁蓋身為東溪村里正,薄有家財,再加上如劉唐所說「曾見山東、河北做私商的,多曾來投奔哥哥」,說明晁蓋暗地裡也做些不法勾當,坐地分贓之類只怕也是有的,因此晁蓋手面兒雖不能像柴進那麼闊,但也足夠使他為自己在江湖上贏得了仗義疏財之名。所以劉唐、公孫勝這些流蕩江湖的人物,一聽說大名府那邊有十萬貫金珠啟程押送東京,馬上想到要來東溪村將這套富貴送與晁蓋。接下來準備打劫生辰綱,晁蓋、吳用、公孫勝、劉唐、阮氏兄弟等七好漢結盟聚義,晁蓋坐了第一把交椅,此後,劫案事發,七好漢上山通同林沖火並王倫後,晁蓋更是長期擔任水泊梁山大寨主。 
  但名義上的山寨寨主、一把手,並不等於事實上的好漢領袖。實際上,等到眾好漢江州劫法場將宋江迎上山後,大寨的權力中心便開始悄悄轉移,山寨上貫徹的完全是宋江的權力意志。 
  那麼為什麼會是如此,這就要從晁蓋的為人長短說起。 
  先說晁蓋這人的長處。 
  頭一條,就是他作為江湖老大,為人重義。尤其是對宋江,江州劫法場之役,晁蓋親自帶隊,梁山泊頭領幾乎傾巢出動,遠征江州,真是不惜血本;宋江上山後,回鄆城迎取老父,晁蓋先派戴宗下山打探,再親自帶六個頭領來接應,聞聽宋江有危險,便教戴宗上山傳令,只留下吳用等幾個頭領守山,其餘共三十餘個頭領,既包括花榮、秦明這樣的軍官,也包括蕭讓、金大堅這種其實並不以武技見長的書生型的好漢,都全部出動,再一次不惜血本來迎宋江,這份義氣,真是無可挑剔。 
  除此以外,這裡要說的是,晁蓋還有超出一般江湖義氣的特有的溫厚。 
  有兩個典型事例。 
  一是救白勝。若拿後世武俠小說的標準,白勝做好漢,根本不合格,首先沒聽說白勝有什麼超凡的武藝,只是一個「閒漢」、「賭客」,其次,公人從白勝家中搜出贓物,白勝嚇得「面如土色」,被拿後,終於熬不過拷打,招認了曾夥同晁蓋打劫,在義氣上,不能說沒有欠缺。但晁蓋這個江湖老大並不計較,做了梁山寨主,卻還惦著當初合夥做事的這個小角色:「白勝陷在濟州大牢裡,我們必須要去救他出來。」吳用也果然遵命設法救了白勝上山。 
  與此恰成對照的是宋江對唐牛兒的態度。第二十一回,宋江怒殺閻婆惜,被閻婆騙到縣裡扭住,全靠賣糟醃的唐牛兒,拆開閻婆的手,宋江才得以逃脫。於是唐牛兒便替宋江頂了缸,被捉拿,被拷打,被刺配,此後卻沒聽說仗義疏財、江湖人稱頌不已的宋江設法解救唐牛兒,讓這個為自己擔了多少委屈的小人物,也上梁山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地享享福。也許是因唐牛兒只是個賣糟醃的,不夠好漢級別,沒有營救價值?還是因事關宋江殺惜這個有桃色背景的血案?血案的背後,有宋江被同僚帶綠帽的醜聞,這樣的事,在厭煩女色的眾好漢眼裡,尤為不體面,大家不提不想最好,沒必要還特地救了唐牛兒上山,讓他到山上多口,有損領袖形象。 
  另一個能說明晁蓋溫厚的事例是,第二十回中,林沖火並了王倫,晁蓋做了梁山寨主,又大敗來征討的官軍後,眾頭領正飲宴慶賀時,忽有嘍囉來報,有數十客商山下經過,於是三阮、劉唐下山去打劫,這時,晁蓋特為叮囑道:「只可善取金帛財物,且不可傷害客商性命。」打劫成功,小嘍囉上山報喜,晁蓋又問:「不曾殺人麼?」嘍囉回報不曾,晁蓋便「大喜」,說道:「我等初到山寨,不可傷害於人。」雖說打劫客商,和後來梁山屢屢標榜的只殺貪官不劫客商並不一致,但晁蓋對此再三動問,可見晁蓋是真心不想傷害客商性命。這很難得,不要忘了,第五回中,桃花山的李忠、周通劫殺客商,「有那走得遲的,盡被搠死七八個」,毫不手軟。第十一回中,為人正直的林沖,為了在梁山容身,也一度下山,準備劫殺行人做「投名狀」,一個為楊志挑擔的莊客,就差點成了林沖刀下的冤魂。 
  但是溫厚可以看作常人的美德,卻是政治人物的短處,政治講究的是臉厚心黑,必得如宋江那樣為達目的不惜心狠手辣(如為拉秦明下水,將青州城外一村百姓盡數屠滅),方能成氣候。 
  更何況晁蓋的為人,還有明顯的幾短,一是行事有些婆婆媽媽,不夠果決,二是幼稚,再有就是粗心大意。 
  第一點最典型的事例,是生辰綱事發,宋江擔著血海也似的干係通風報信後晁蓋的表現。晁蓋從得到消息,到官軍來搜捕,當有足夠的反應時間:何觀察帶著公文來到鄆城縣時,是「巳牌時分」,即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宋江從何觀察那裡得到消息,飛馬報信,「沒半個時辰,早到晁蓋莊上。」宋江報信後回返,稟報縣令後又提議:「日間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捉。」所以待到朱仝、雷橫到尉司點了馬步弓手及一百士兵,再向東溪村進發,到村裡觀音庵時,「已是一更天氣」,約為晚八點左右了。朱、雷二人都是晁蓋的朋友,他們消極怠工,帶人磨磨蹭蹭走到晁家莊時,按情理,晁蓋一夥早該一道煙走得無影無蹤才對,可書中卻道: 
  「朱仝那時到莊後時,兀自晁蓋收拾未了。」 
  行事如此效率,未免可歎。晁蓋得信後,已經讓吳用、劉唐帶著五六個莊客,將生辰綱打劫來的金珠寶貝挑走,投奔阮氏兄弟,剩下的家財,再多也有限得緊,──晁蓋不過是小小的里正,豪富不到哪去。可是從中午到入夜,大半日過去,官軍來時,晁蓋竟還在收拾,如果不是朱仝義氣,設法私放了他們,真不知還能不能有後面轟轟烈烈的梁山故事。 
  晁蓋的另一弱點是幼稚,晁蓋能坐了水泊梁山第一把交椅,完全是吳用推動的結果,自己全無主張。生辰綱事發,宋江報知官府將要來擒捉後: 
  晁蓋問吳用道:「我們事在危急,卻是怎地解救?」 
  吳學究道:「兄長不須商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晁蓋道:「卻才宋押司也教我們走為上計,卻是走那裡去好?」 
  吳用道:「我已尋思在肚裡了。如今我們收拾五、七擔挑了,一徑都走奔石碣村三阮家裡去。今急遣一人,先與他弟兄說知。」 
  晁蓋道:「三阮是個打魚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許多人?」 
  吳用道:「兄長,你好不精細!石碣村那裡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好生興旺。官軍捕盜,不敢正眼看他。若是趕得緊,我們一發入了伙。」 
  晁蓋道:「這一論極是上策,只恐怕他們不肯收留我們。」 
  吳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銀,送獻些與他,便入伙了。」 
  晁數問,吳數答,活畫出晁蓋的無謀和吳用的老謀深算。事發後晁蓋問「事在危急怎地解救」,莫不是說晁蓋當初領頭做下這樁彌天大案後,卻從來沒考慮過退路?吳用先說出到石碣村三阮家中,晁蓋卻還不明白,擔心打魚人家如何安得許多人,吳用只好明確地說出,準備上梁山入伙做強盜,晁蓋又擔心山上不肯收留,吳用只得再點明獻些金銀便可入伙。 
  上了山,王倫面兒上奏起山寨鼓樂殺牛宰羊酒肉相待,心裡卻存了武大郎開店的想頭,晁蓋卻毫無察覺,早已給哄得迷迷糊糊,感恩戴德,一味高興,幸得吳用老於江湖世事洞明,早瞧出王倫肚裡那兩根兒彎彎腸兒,也看出林沖的不平,設計火並了王倫,晁蓋才在血泊之中被擁上寨主之位。 
  再說晁蓋的粗疏。列位看官當還記得,生辰綱劫案之所以被官府勘破,一個叫何清的人物起了關鍵作用。何清是負責緝捕此案案犯的巡檢何濤的弟弟,據他自己講,他曾跟一個賭漢去投奔過晁蓋,正是賭棍、閒漢一流人物。這賭棍湊了一班難兄難弟到城門外十五里安樂村王家客店內碎賭,兼幫店小二抄寫歇宿客商登記文簿,一日正趕上晁蓋一行七人來歇宿,何清寫著文簿,問「客人高姓」,「一個三髭鬚白淨面皮的」(大概是吳用)搶將過來,答說「我等姓李」,何清心疑,此事遂成為案件最終被勘破的突破口。 
  按:此事首先是吳用難辭其咎,一行人上路作案,便當早早預先分派身份,哪能臨登記時才含糊地說一聲「我等姓李」?一行七人形貌各異,怎麼可能都姓李?這種低水平的謊話卻來騙誰?其次,何清曾投奔過晁蓋,晁蓋便當識得何清,急思應變之策,然而晁蓋居然對何全無印象。這種事想來不會發生在宋江身上,宋江待人,往往屈己結納,必使每個投奔他的人有如沐春風之感,以他的精細和用心,當不會如晁蓋這般居然會和投奔過他的人相逢對面不相識吧? 
  如此說來,晁蓋做為江湖中人,為人寬洪,疏財仗義,是個夠格的好漢,但做為一個政治人物,卻全然不合格,後來他的被宋江架空,那就不是偶然的了。        
柴進的素質        
  再說柴進。 
  柴進一開始幾乎和宋江齊名,用流蕩江湖的賭徒石將軍石勇的話來說就是:「老子天下只讓兩個人,其餘的都把來做腳底下的泥。」這兩個人,一個是宋江,一個是柴進。 
  不要小看柴進的江湖名聲,名是一種重要的政治資源,這是從古到今並無二致的。 
  除了名聲,柴進與宋江比,更有許多其它優勢或優點。 
  首先是血統高貴。柴進是大周柴世宗子孫,地道的鳳子龍孫金枝玉葉,身上有帝王血統,這在那個時代是絕對不可小覷的政治資本;其次,柴進家底雄厚。一個人要想在江湖上博得仗義疏財之名,不是光有良好的願望就行的,必須隨時都能有大捧白亮亮的銀子拿出來,以柴進的身世、地位、家業(書中前後寫到了他有東、西兩處大莊園),他想仗義疏財,無疑比晁蓋、宋江更有條件;再次,論個人的儀表風度教養,柴進當在宋江之上。梁山排座次後,宋江、柴進、燕青等人元夜入東京去鑽李師師的門路,這宋江土頭巴腦,哄起江湖好漢雖是一套又一套,但到了這種高級風月場所卻難免捉襟見肘,「李師師說些街市俊俏的話,皆是柴進回答,燕青立在邊頭和哄取笑。」「酒行三巡,宋江口滑,揎拳裸袖,點點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來。柴進笑道:『我表兄從來酒後如此,娘子勿笑。』」所謂梁山泊手段大概是指猜拳呼喝之類的粗相、野相吧?雖說一個人是不是英雄好漢用不著靠獲得高級妓女的賞識來證明,但僅此一事也可證,在下說柴進儀表教養風度當在宋江之上,並非無根之談;第四,論武藝。從第九回洪教頭的口中可知,「大官人好習槍棒」,但柴進的武藝究竟如何,因書中從無柴進與人對陣的鏡頭,也不得而知。從情理上推想,大概不會甚高,但同樣從情理上推想,至少不會比面臨宰割時只知哀懇求饒的宋江差吧? 
  第五,從第七十二回柴進簪花入禁苑的情節來看,柴進自有其非同小可的一面。柴進與燕青在東京城的酒樓上飲酒,只是偶然見到有班直(宋代御前當值的禁衛軍)人等出入宮廷,便能計謀立生,設計混入宮中,轉到宋徽宗的御書房,割下屏風上「山東宋江」四字安然而出,這份過人之膽加上超凡之智,在梁山大寨一百單八將中也不見得還能有第二個人物吧? 
  因此從個人條件來看,無論是血統、家底、風度還是膽識,柴進都比宋江強,而前面又說過,他在江湖上的名望並不輸於宋江,那麼最後為什麼是宋江而不是他柴進成了水泊梁山大寨主?勘破這一層謎,也就勘破了宋江之謎的部分關鍵所在。 
  答案,其實就在書中。        
柴家莊園的一幕        
  請列位看官同看一下第二十二、二十三回。 
  第二十二回中說道,宋江殺了閻婆惜後,逃官司投奔到橫海郡柴進莊園,柴進設宴款待,飲至傍晚時分,宋江起身去淨手,不料下面卻風雲俄起: 
  宋江已有八分酒,腳步趄了,只顧踏去。那廊下有一個大漢,因害瘧疾,當不住那寒冷,把一掀火在那裡向。宋江仰著臉,只顧踏將去,正跐在火掀柄上,把那火掀裡炭火,都掀在那漢臉上。那漢吃了一驚,驚出一身汗來。那漢氣將起來,把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你是甚麼鳥人,敢來消遣我?」宋江也吃一驚。 
  正分說不得,那個提燈籠的莊客,慌忙叫道:「不得無禮!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漢道:「『客官』!『客官』!我初來時,也是『客官』,也曾相待的厚,如今卻聽莊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卻待要打宋江,那莊客撇了燈籠,便向前來勸。正勸不開,只見兩三碗燈籠飛也似來。柴大官人親趕到說:「我接不著押司,如何卻在這裡鬧?」 
  那莊客便把跐了火掀的事說一遍。柴進笑道:「大漢你不認得這位奢遮(奢遮:了不起,出色)的押司麼?」那漢道:「奢遮,奢遮!他敢比不得鄆城宋押司少些兒!」柴進大笑道:「大漢,你認得宋押司不?」那漢道:「我雖不曾認的,江湖上久聞他是個及時雨宋公明。且又仗義疏財,扶危濟困,是個天下聞名的好漢。」柴進問道:「如何見的他是天下聞名的好漢?」那漢道:「卻才說不了,他便是真大丈夫,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我如今只等病好時,去投奔他。」柴進道:「你要見他麼?」那漢道:「我可知要見他哩!」柴進道:「大漢,遠便十萬八千里,近便只在目前。」柴進指著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時雨宋公明。」那漢道:「真個也不是?」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漢定睛看了看,納頭便拜,說道:「我不是夢裡麼?與兄長相見!」宋江道:「何故如此錯愛?」那漢道:「卻才甚是無禮,萬望恕罪,有眼不識泰山!」跪在地下,那裡肯起來。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 
  柴進指著那漢,說出他姓名,叫甚諱字。有分教:山中猛虎,見時魄散魂離;林下強人,撞著心驚膽裂。正是說開星月無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畢竟柴大官人說出那漢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無需下回分解,在下這便告訴大家,這「山中猛虎,見時魄散魂離;林下強人,撞著心驚膽裂。」「說開星月無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的大漢不是別人,正是水滸世界裡天神般的第一好漢武松!明白了這一節,也就明白了,上面不憚其煩所引述的這段,乍一看,也不見十分精彩,但它實際上包含了極為豐富的信息。 
  豪俠磊落的武松在水滸世界裡如此出場,是一般人始料不及的:同一個柴家莊園,一面是尊客新到,觥籌交錯,開懷暢飲,一面卻是害了瘧疾的武松,因擋不住夜寒,淒涼冷落地一人於廊下烤火,真是咫尺之隔,榮枯肥瘠,相去何啻霄壤。那麼武松因何會落到這般田地?書中下面交代說: 
  「原來武松初來投奔柴進時,也一般接納管待;次後在莊上,但吃醉了酒,性氣剛,莊客有些顧管不到處,他便要下拳打他們。因此滿莊裡莊客,沒一個道他好。眾人只是嫌他,都去柴進面前告訴他許多不是處,柴進雖然不趕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 
  武二郎在水滸世界裡是何等英雄的人物,卻「相待得慢了」,柴進之不能識人,令人不勝浩歎。雖說此事也有武松的不是之處,但好酒使性,草莽人物本就難免,柴進本當明白這一節,有所優容才是,奈何卻聽莊客搬口? 
  柴進對武松相待得慢,與此相形對照的卻是一味與滄州牢城營的管營、差撥「交厚」,與白衣秀士王倫「交厚」。列位看官當還記得,林沖發配,投柴進莊歇宿後,臨行,柴進道:「滄州大尹也與柴進好,牢城管營、差撥,亦與柴進交厚,可將這兩封書去下,必然看覷教頭。」(第九回)那麼與柴進「交厚」的管營、差撥是如何看覷林沖的?設計火燒草料場,差撥且親自點火,此便是二人的「看覷」了;風雪山神廟後,林沖再過柴進莊園,柴進又推薦林衝去投王倫:「(梁山)三位好漢,亦與我交厚,嘗寄書緘來,我今修一封書與兄長,去投那裡入伙如何?」(第十一回)結果與柴進「交厚」的王倫又是如何相待林沖的?這無須在下饒舌了。差撥固是小人,王倫亦是自己量窄,但柴進無識人之明卻也是不必再說的了,所謂「交厚」云云不過如此,真真可歎且復可笑。 
  所以回過頭再看上面宋江、武松初會的一段,字裡行間的潛台詞真可說無比豐富。 
  柴進款待宋江,無限慇勤,無比榮寵,卻早把沉痾在身的武松忘在了爪哇國。宋江起身去淨手,誤踏武松烤火的火掀柄,武松驚怒,要打宋江,莊客過來喝叫:「不得無禮,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莊客只是隨口一喝,卻不知這「最相待」三個字,最是深深地刺傷了武松的自尊,更激起他心中久郁的冷落不平:「『客官』,『客官』!我初來時也是『客官』,也曾相待的厚。如今卻聽莊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心中欲怒,欲要動手打,欲是偏要給柴進下不來台,欲是要打柴進這「最相待」的客官。 
  柴進趕來了,對武松道:「大漢,你不認的這位奢遮的押司?」「大漢,你認得宋押司不?」稱呼裡連姓名都沒有,只一味叫幾聲「大漢」,武松在柴進心中的斤兩是可想而知的了。(而後面宋江和武松識面後,稱武松卻是一口一個「二郎」)當柴進問武松為何要投奔宋江時,武松道:「他便是真丈夫,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我如今只等病好時,便去投奔他。」這話更是直通通、硬邦邦、冷颼颼,當面讓柴進下不來台,但這也實在是心性高傲的武松所受委屈太過所致。 
  當柴進指點,宋江報名後,只見「那漢定睛看了看,納頭便拜,說道:『我不是夢裡麼?與兄長相見。』」武松定睛看到的是什麼呢,使他認定了眼前的這位便是日思夜想的宋江,便決然下拜?書中沒說,但是可以推想而知,那就是宋江謙沖、誠懇的微笑的面容,使武松驟感溫暖,一霎時無限委屈、無限心酸湧上心頭,最後卻都化作一句:「我不是夢裡麼?!與兄長相見!」 
  這夜宋江拉上武松同坐一席飲酒,「酒罷,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軒下做一處安歇。」 
  「過了數日,宋江將出些銀兩來與武松做衣裳。柴進知道,那裡肯要他壞錢,自取出一箱緞匹綢絹,門下自有針工,便教做三日的稱體衣裳。」柴進此時如此作為,卻是為時已晚,人情都已被宋江做了。 
  此後,宋江每日都帶武松一處飲酒相陪,如溫厚的兄長般熨貼武松那受傷的自尊,武松便不再使酒任性。 
  接下來,武松思鄉,要回清河縣探望哥哥,向柴進辭行。柴進贈了金銀,置酒送行。飲畢,武松啟程,這時: 
  宋江道:「賢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內,取了些銀兩,趕出到莊門前來說道:「我送兄弟一程。」宋江和宋清兩個送武松。待他辭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暫別了便來。」 
  按說,宋江與武松一樣,也是客,他陪主人柴進一同送客則可,卻並沒有主人回返後他再送一程的道理,但粗枝大葉的柴進卻什麼也沒想,自己回去了。接下來: 
  三個離了柴進東莊,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別道:「尊兄遠了,請回。柴大官人必然專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幾步。」路上說些閒話,不覺又過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說道:「尊兄不必遠送。常言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宋江指著道:「容我再行幾步。兀那官道上有個小酒店,我們吃三鍾了作別。」三個來到酒店裡,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哨棒,下席坐了,宋清橫頭坐定。便叫酒保打酒來,且買些盤饌、果品、菜蔬之類,都搬來擺在桌子上。三人飲了幾杯,看看紅日平西,武松便道:「天色將晚,哥哥不棄武二時,就此受武二四拜,拜為義兄。」宋江大喜。武松納頭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邊取出一錠十兩銀子,送與武松。武松那裡肯受,說道:「哥哥客中自用盤費。」宋江道:「賢弟不必多慮。你若推卻,我便不認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纏袋裡。宋江取些碎銀子,還了酒錢。武松拿了哨棒,三個出酒店前來作別。武松墮淚,拜辭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門前,望武松不見了,方才轉身回來。 
  讀到「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門前,望武松不見了,方才轉身回來」一句,在下悵悵不已。正如讀到《三國》中的一段,即曹操得知關羽終於離開他走了,啟程去尋訪劉備時,只道了聲「雲長去矣」,多少無奈,多少戀戀,多少惆悵,盡在這四字之中,每次讀到這裡,心中總要悵然感動良久。不要怪奸雄心術,如此殷殷相送,放在誰身上不會深受感動?何況武松這樣身受其惠的直性漢子?由「尊兄遠了,請回」「尊兄不必遠送」到「哥哥不棄武二時,就此受武二四拜,拜為義兄」,由「尊兄」而「哥哥」,在「哥哥」二字叫出口的那一刻起,武二郎心中便認定了眼前這位將是他永誌不忘、生死以之的好大哥,今後為他赴湯蹈火、肝腦塗地那也是甘之如飴了!不要小瞧這幾筆,這是真正深寫人心、意蘊無限豐富的幾筆,這是文學的真功夫。 
  武松與宋江相處的短短的幾天,得宋江相待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真足以銘心刻骨。而列位看官不要忘了,這僅僅是書中寫明了的一幕,宋江殺惜之前在鄆城縣是如何相待投奔他的好漢的,由此便可推想而知了,那些曾得他如此盡心相待的漢子奔走江湖時,又怎能不替他四海傳揚?這樣一個及時雨名動江湖誰曰不宜? 
  那麼柴進呢?柴進可以和林沖這種上層出身的好漢聲氣相投,卻並不真正懂得草莽英雄,很難真正得到他們的心,在這種地方,確實可以套用一句老話來說,這是他的階級本質所決定的。這樣的人因為還肯接濟江湖亡命,故而可能成為強人集團中比較受尊敬的角色(事實也是如此),但卻注定成為不了強人真正的領袖。正如看了《三國》中「溫酒斬華雄」前後眾諸侯的表現便可以斷言天下是曹操的了,而不會是袁紹的,同樣,看了上面柴家莊園內外那幾幕後,就一樣可以說,水泊梁山的天下,絕不會是柴進的,而只能是宋江的了。        
駱駝盧俊義        
  再說宋江的副手盧俊義。 
  金聖歎評盧俊義說:「盧俊義傳,也算極力將英雄員外寫出來了,然終不免帶些呆氣。譬如畫駱駝,雖是龐然大物,卻到底看來覺道不俊。」這話說得頗有道理,盧俊義在梁山的權力中心中,的確空有一個龐然大物的架子而毫無影響力。 
  盧俊義生擒史文恭後,宋江在眾好漢面前表示要請盧來做寨主,並陳述自己有三不及盧:「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貌拙才疏;員外堂堂一表,凜凜一軀,有貴人之相;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員外生於富貴之家,長有豪傑之譽……;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附眾,手無縛雞之力,身無寸箭之功;員外力敵萬人,通今博古,天下誰不望風而服。尊兄有如此才德,正當為山寨之主。」 
  宋江所說大體符合事實。若論個人相貌、出身、武藝,宋江的確都不如盧俊義,尤其是盧俊義的武藝,即使在好手如雲的梁山大寨中,也絕對夠得上一流水準。 
  但盧俊義卻絕對做不了水泊梁山第一把交椅。宋江說盧俊義「力敵萬人」,這沒問題,但接下來所說的「通今博古」就很難說了,一個通今博古的人會被吳用騙題藏頭反詩這等小兒科的鬼把戲哄得團團轉?吳用拉盧俊義下水那點計謀,根本就騙不過燕青,簡直可稱拙劣,但盧俊義卻乖乖上套,讓人懷疑他的智商大有問題。 
  至於宋江說盧俊義「天下誰不望風而服」就更不著邊際。須知一個人的江湖聲望並不純以武力獲得,若論武藝,曾頭市的史文恭在與後來位列梁山五虎上將的霹靂火秦明對陣時僅二十餘合就將對手刺下馬來,這是何等身手,大名府梁中書手下的大刀聞達、天王李成也都有萬夫不擋之勇,但卻沒聽說他們有什麼江湖威望,恰恰相反,宋江、柴進武藝平平,卻名動江湖,可見要想「天下誰不望風而服」,重要的並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急人之困仗義疏財,而書中恰恰沒說盧俊義具備這方面的品質,故而盧俊義在江湖中的聲望,不但比不了宋江、柴進及已故的晁蓋,只怕連原李家莊莊主撲天雕李應都及不上。因此他上了梁山後,除了燕青這一忠僕外,可說毫無人心基礎,絕對不足與宋江抗衡。但他各方面條件又確實都不錯,又無個人班底,這種人,正是理想的副手人選。        
地窖之門        
  現在終於可以回過頭來說宋江。 
  宋江是一個充滿了矛盾的人物,他對王法的態度、對落草的態度乃至他的一言一行,似乎都充滿了矛盾。 
  宋江,人稱孝義黑三郎。這「孝義黑三郎」五個字不可等閒放過,宋江矛盾人生的密碼其實盡已揭櫫於五字之中。 
  關鍵就在孝、義二字。 
  孝是一種垂直的倫理,它注重的是秩序、服從,它的性格是保守的,由孝放大出來,就是忠;義是一種橫向的倫理,它追求的是放縱、自由、熱血擔當,它的性格是開放的,由義推衍開來,就是俠;宋江的人格理想,無疑是孝、義兩全,但可惜的是這兩者不是任何時候都能統一於一體。在生活的常態也許能夠,一旦出現了變態,很可能便是孝、義不能兩全,依違搖擺於兩者之間,因此人格裡潛藏的矛盾就已預注了宋江獨特的人生軌跡。 
  此外,不應忽視宋江官府下層小吏的身份。宋代政治制度的一個重要變化是嚴定官與吏的界限,且重官輕吏。在唐之前,州郡藩鎮等地方長官可以自己組建一套行政班子,聘來的辦事吏員隨官而走,可以隨時轉官,爬入上層社會。到了唐代,官和吏界限漸嚴,但吏也還有轉官的機會。而到了宋代,則限定官、吏不得相越,一旦投身作吏,便意味著終身沉淪吏流,像宋江這樣的押司,無論你再有本事,就準備終生獻身於押司事業吧,永遠也別指望青雲直上,進入主流社會,一展鴻圖。這也就難怪「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的宋江一腔沉淪不平之氣。宋江無疑是自視甚高的,他的胸中有特殊的抱負,自幼所受經史的教化,使他渴望青史留名,但機會卻似乎永遠將他摒於大門之外了。 
  宋江是不甘於僵化瑣碎而沒有激情、詩意、冒險的吏員生涯的,他廣為接納江湖好漢,其用意並非如晁蓋那般坐地分贓,也非如柴進那般作為乏味的貴族人生的點綴,在自幼曾攻經史的他的心中,也許時時浮現的是在春秋戰國那個多姿多彩的時代際會而起的孟嘗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等四公子的身影。他有特殊的抱負,對自己心中躁動、危險的質素也有清醒的認知,故此他對自己終有一日會逸出常態的人生軌跡似有一種特殊的預感,於是他讓老父事先告了他忤逆將他出籍,於是他在宋家莊園的佛堂下面挖了地窖。 
  住宅往往就是一個人人格的外化。 
  宋家莊園地表之上的田宅,隱喻著宋江心靈的表層,一個安分守法的良民富戶,而佛堂下的地窖,那座隱秘的黑暗的地窖,則正隱喻著宋江內心深底的潛意識層,代表著一個江湖強人之夢,蘊藏了一個未來的梁山泊。 
  宋江殺惜後,踏上亡命之旅,是為其江湖生涯開端。但此時他依然依違於孝義兩者之間,且主要擺向孝之一極,無論是投奔柴家莊,還是孔家莊,清風寨,都還只是消極的逃避,投奔對象都是良民。 
  但料想不到的是於清風寨卻被劉高陷害,自己的一念之仁換得的卻是恩將仇報、險些喪命。生死攸關之後,忠孝一念淡出,宋江初次決意為強人。於是一時溫文爾雅盡去,為拉秦明入伙,竟下令於青州城外屠滅一村,而後又有效地組織起一行人等向梁山開進。秦明擔心沒人引進梁山未必肯收留,「宋江大笑,卻把這打劫生辰綱金銀一事,直說到』劉唐寄書,將金子謝我,因此上殺了閻婆惜,逃去在江湖上『秦明聽了大喜道:』恁地,兄長正是他那裡大恩人。事不宜遲,可以收拾起快去。『」宋江這一陣大笑及自伐其功,正是強人作態。 
  但宋江初上強人之路卻很快戛然中止。石勇帶來老父亡故的家信,孝之一念,及自幼詩書教育造就的超我,使他瞿然而醒,不再肯帶人上山,自己回入了人生的常軌,接受發配江州的命運。 
  然而,宋江江州發配的途中,一路所見所歷的卻全是各色強徒莫不聞名而拜,使他對自己的江湖魅力有了更進一步的深深確認。自信愈增,隨後自然便是更為抑鬱不平。於是,一日於潯陽樓上,獨自悶飲至醉,酩酊之下,表層意識的監控退場,內心深處的潛意識得以猙獰地探出頭來,驅使他在酒樓的壁上書下了幾句反詩: 
  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他年若得報冤仇?向誰報仇?向閻婆?閻婆已死,向張文遠?張文遠不在江州,為什麼要血染潯陽江口?這不是無根之談麼?非也,宋江的報冤仇,是向命運!是向使他不能出人頭地屢遭坎坷的命運報冤仇,是要恣肆地伸展自己的生命意志! 
  但是題反詩給他帶來的卻是滅頂之災,即使是坐在糞便裡裝瘋賣傻,受盡精神上的凌辱,仍難逃一死。 
  然而幸運再次垂顧於他,晁蓋帶著梁山人馬來了,李逵從樓上跳下來了,江州結識的朋友也來了,宋江被救出來了! 
  鬼門關前再度轉了一回,他心靈中那座地窖之門終於被徹底打開了!從此,宋江陰鬱的生命意志終將在天地間得到大自由,大舒展,大飛揚。        
上山一日        
  宋江剛剛被從江州法場上救出,在城外白龍廟內便立刻反客為主,置晁蓋帶眾人速離險地先回梁山大寨的合理命令於不顧,發號施令,請眾好漢為己血腥復仇。此舉本是大大冒險,不料竟而一役成功,攻破無為軍,活割了黃文炳。斯事遂為宋江此後將不顧一切貫徹自己權力意志之預兆。 
  宋江上山了。上山之後喘息未定便對山寨眾好漢重排座次一事發號施令:「休分功勞高下,梁山泊一行舊頭領去左邊主位上坐,新到頭領去右邊客位上坐,待日後出力多寡,那時另行定奪。」須知排座次是梁山大寨極為鄭重的組織大事,晁蓋還沒說話,是誰給了宋江如此拍板的權力? 
  結果,便可見重排座次後的格局是:晁蓋坐了第一位,宋江第二位,吳用第三位,公孫勝第四位,這是梁山大寨的權力核心。其餘人等,左邊:林沖、劉唐、三阮、杜遷、宋萬、朱貴、白勝,共九人;右邊:花榮、秦明、黃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張橫、張順、燕順、呂方、郭盛……石勇、侯健、鄭天壽、陶宗旺,共二十七人。 
  這一對比,就比出了妙處。因為在宋江上山之前,花榮、秦明、燕順、王矮虎、呂方、郭盛、石勇等先期上山的好漢,在上山後便議定了座次,已經與林沖、三阮等舊頭領融為一體,不料宋江一上山就來了一套「舊頭領去左邊主位上坐,新到頭領去右邊客位上坐」,這樣一來,「新」「舊」重新涇渭分明,所謂的「舊」,就是王倫時代和晁蓋打劫生辰綱時代的舊班底,才寥寥九人,而所謂的「新」,即坐在右邊一帶的二十七人,除了蕭讓、金大堅二人外其餘全都是因宋江而來,也可說是宋江的新班底。宋江如此安排,是何居心?金聖歎認為是「欲誇其多也,賊!賊!」「宋江此時,真顧盼自豪矣哉」,也不能說是冤枉了宋江吧? 
  然而,宋江的把戲還沒完。梁山大寨為給宋江及新入伙的頭領壓驚、接風大排宴筵,席上,宋江說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謠言一事:「叵耐黃文炳那廝,事又不干他己,卻在知府面前胡言亂道,解說道:『耗國因家木』,耗散國家錢糧的人,必是家頭著個『木』字,不是個『宋』字?『刀兵點水工』,興動刀兵之人,必是三點水著個『工』字,不是個『江』字?這個正應宋江身上。那後兩句道:『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合主宋江造反在山東。以此拿了小可。……」宋江在眾好漢面前講說這段童謠意欲何為?還不是為了暗示這些直腸漢子,自己其實是上應天命。果然,腦筋缺弦兒又對宋江無限狂熱崇拜的李逵立刻跳將起來:「好哥哥,正應著天上的言語!雖然吃了他些苦,黃文炳那賊也吃我割得快活。放著我們有許多軍馬,便造反,怕怎地?……」本來給宋江帶來災難的童謠,現在成了他上應天命的象徵,宋江此時是何等的躊躇滿志,這也預示著水泊梁山將進入一個新的時代,將由晁蓋的守成時代轉向宋江的擴張時代。        
奸雄本色    
  宋江上山不久,便因時遷偷雞的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借端啟釁,發動三打祝家莊之役。這是梁山發動的第一場以主動態出擊的大規模的集團作戰。三戰之後,終獲大捷,不但為山寨掠得三五年糧食,且網羅了扈三娘、李應、杜興、孫立、孫新、顧大嫂、解珍、解寶、鄒潤、鄒淵、樂和等一眾好漢,使山寨聲勢大盛,經此一役,由不得眾人不對宋江刮目相看。此後攻打高唐州、大破連環馬、取青州、征華州,屢屢擴張,累戰累捷。每戰之前宋江都來一套「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輕動」之類將晁蓋擋出戰事之外,甚而如呼延灼發兵來打時,宋江聞聽此信開口便道:「我自有調度,可請霹靂火秦明打頭陣,豹子頭林沖打第二陣,小李廣花榮打第三陣,……」,對當時亦在座的晁蓋連「山寨之主,不可輕動」之類的門面話也懶得講了就片言而決。而每戰之後招降納叛也都是宋江拍板,根本就沒有請示晁蓋這個山寨老大一說。長此以往,戰事的指揮者宋江自然就不僅以仗義疏財名動江湖,而且以能征慣戰招賢納士而聲聞天下。 
  宋江上山時,本就有清風寨、江州城兩地結識的好漢組成的雄厚班底,又有暫未上山但受過其厚待的武松等好漢為他四海傳名,待其掌握梁山的實際軍權後,更借戰事不擇手段地延攬人才。所謂不擇手段,無非厚黑學大師李宗吾先生拈出的「厚」、「黑」二字:「厚」,即宋江每每於擒獲被俘的官軍將領之後,來一個喝退左右,親解其縛,扶入交椅,納頭便拜,然後可能再加一個「情願讓位於將軍」「就請為山寨之主」。宋江這套把戲越練越熟,越玩兒越溜兒,而那些被捉的將領,正如張火慶先生所說: 
  「這一捉一放、一扶一拜之下,便把人的自尊和靈魂收買過來了。本是待死之囚,乍為座上之賓,他們被生死攸關激動得糊塗了。」 
  於是這些撿了條性命的官軍將領一個個迷迷糊糊地說道:「人稱忠義宋公明,果然有之。」這真是笑話,宋公明若果然忠義,你帶兵來征討又所為何來?向你磕了兩個頭,說兩句「情願讓位於將軍」「就請為山寨之主」,就證明了宋公明果然忠義?還有一層,宋江這套把戲玩了一遍又一遍,先前被哄得迷迷糊糊地投降了的將領親眼見宋江在後來者面前將這套一演再演,心中又是何滋味?但是沒關係,宋江臉皮厚,不厚怎能為梁山這個大軍事集團網羅這許多一流戰將? 
  再說宋江的「黑」。宋江「黑」,在上山前就有在青州城外屠村的前科,上山後最典型的事例是為拉朱仝下水,差遣李逵活活砍開了四歲的小衙內的腦袋。此事吳用也是同謀。砍殺小衙內後,在柴進莊園吳用向朱仝陪罪說:「兄長望乞恕罪,皆是宋公明將令,分付如此。若到山寨,自有分曉。」待到朱仝果真到了山寨後,宋江卻道:「前者殺了小衙內,不干李逵之事。卻是軍師吳學究因請兄長不肯上山,一時定的計策。」看樣子,宋、吳二人也知道他們幹的是沒天良的事,互相推委,其實正都是一路貨色,後來吳用設計拉盧俊義下水之歹毒,正與宋江交相輝映。 
  說到這,便請列位看官共賞一段奇文。朱仝被逼上山後,恨李逵入骨,要與李逵廝並,宋江打圓場,先用上引那段話勸解朱仝,復開導李逵,宋曰: 
  「兄弟,卻是你殺了小衙內,雖是軍師嚴令,論齒序他也是你哥哥,且看我面,與他伏個禮,我卻自拜你便了。」 
  若教在下推舉《水滸》中寫人言語最妙之段落,在下便推舉上面這段。列位請看,宋江先說「卻是你殺了小衙內」,命李逵替他和吳用背黑鍋,又一轉,說「雖是軍師嚴令」,這是怕李逵不服叫嚷,又用這話替李逵分點責任,且將剛才對朱仝說的那句「卻是軍師吳學究因請兄長不肯上山,一時定的計策」變相重複一下,進一步將責任推委坐實到吳用身上,「軍師嚴令」之後卻又是再一轉,不倫不類地扯出一句「論齒序他也是你哥哥」,隨後話頭又轉到「且看我面,與他伏個禮」,「我卻自拜你便了」,抬出個人面子,軟壓李逵就範。宋江此處短短幾句話,連轉了好幾層意思,連哄帶騙讓李逵服了個軟,這段囫圇語活畫出宋江的奸猾與憊賴,正是強人本色。 
  最後,無論是厚也罷,黑也罷,總之宋江手腕頻耍,該架空的架空,該壓服的壓服,該拉攏的拉攏,又時不時地向平均文化水準偏低的眾好漢兜售童謠、「玄女」之類,終於使自己聲望如日中天,成了水泊梁山的真正寨主,而江湖之上,也漸漸地不知有晁,只知有宋。 
  於是,列位便可看到,事態發展到何種地步,一日金毛犬段景住這個北地的馬賊來到梁山,據他自己講,他從大金國盜了一匹「照夜玉獅子馬」,「江湖上只聞及時雨大名,無路可見,欲將此馬來獻與頭領,權表我進身之意。」不曾想馬卻被曾頭市奪去,「小人稱說是梁山泊宋公明的,不料那廝多有污穢的言語,小人不敢盡說。逃走得脫,特來告知。」段景住是否原打算要將馬送給宋江,此事不得而知,千真萬確的事實是,這個馬賊來到山上在晁蓋的大本營裡便公然宣稱,他在江湖上混,只聽說過及時雨的大名,得了寶馬,首先想到了要送給宋公明,言下之意,也只有宋公明配用天下至寶,其他人就免談了。段景住說得很自然,宋江聽著很自然,一眾頭領聽了也很自然,唯一不自然的就是晁蓋。 
  晁蓋終於帶兵出征了。他別無選擇,只有親冒矢石浴血而戰,才能為自己尋回早已失去的威名。然而不幸的是晁蓋竟而中伏,受了毒箭,一戰而歿。 
  晁蓋死了。宋江又費了番周折強拉武藝高強、班底全無的盧俊義上山,攻破曾頭市,再破東平府、東昌府,網羅足了連己在內的一百單八將,自己也終於名至實歸坐上山寨第一把交椅,標誌著他的強人事業達到了頂峰。        
不歸路        
  這樣說來,宋江也算是一個頗有心術的亂世奸雄,故而成就了他的一番江湖霸業。 
  然而,若與劉邦相比,就會發現,宋江畢竟還只是一個不徹底的流氓,壞就壞在他「自幼曾攻經史」,忠孝一念尚未完全消除,還要一刀一槍邊庭立功,念念不忘的是封妻蔭子、青史留名。他若果有桓溫那般「大丈夫生於世不能流芳百世便當遺臭萬年」的魄力,也許早就成為另外的人物。但是宋江卻終於沒有成為另外的人物,他的矛盾人格使他無可規避悲劇的宿命,最後經史教育形成的超我又壓服了強人的本我,追求不朽的願望戰勝了追求自由的意志,他招安了,無怨無悔地走上了毀滅之路,完成了水滸世界裡獨一無二的宋江的一生。        
「胡椒」與內聖外王之夢        
  記得那還是很早以前,看過一篇小品文。說的是一位外國朋友來到一個中國人家裡吃飯,飯桌上,南方口音的中國人說了句:「湯裡有胡椒。」「胡椒」念成了「Fu-jiao」,老外卻聽成了「佛教」,大為驚奇讚歎:「東方人真神秘!連湯裡都有佛教。」 
  這個故事,可以作為文學闡釋的寓言來讀。「胡椒」代表的是作者意圖,「佛教」代表的是接受者自由的解讀,它很可能完全悖離作者的本意,但卻饒有興味,富有活力。 
  在下上面的漫說宋江,其實就是一種「佛教」式解讀。如果進行「胡椒」式的還原,就會發現上面對許多情節的分析,還可以做出另外一種解釋。比如說對晁蓋的分析:晁蓋得宋江報信後,夜半尚未走,那是為了安排美髯公朱仝私放晁天王的情節,好寫上朱仝一筆,為後面的情節打伏筆,卻忽略了從宋江報信到朱仝帶人來捕,時間間隔未免過長這一點,使得在下對作品進行封閉性閱讀,得出了晁蓋性緩這種「佛教」式的結論。又如唐牛為宋江頂缸,後面卻沒在交代他的下落,這是行文疏漏,當然可以分析作者這種疏漏背後的忽視眾生的民族心理,但可以肯定的是作者原意並非借此寫宋江涼薄,以下其他分析不少可以以此類推。當然,「佛教」與「胡椒」相差太大,首先是作者行文粗疏難辭其咎。 
  作者塑造宋江這樣一個名動江湖的道德楷模,本意並不是要曲寫奸雄(作者還以為他寫出的是一個光明磊落的宋江),而是中國文人內聖外王的古老夢幻的折光。 
  《水滸》裡的宋江與《三國》裡的劉備相似,都不以個人的武技、智謀見長,都代表了作者這樣一種理念,靠個人「仁德」的品格,即可以超越武技、智謀,奄有一方天下,或統領一方江湖。這實際就是儒家尤其是孟子極力鼓吹的由內聖而外王的政治理念。 
  這種理念,帶有強烈的理想主義色彩,但經不住現實的考驗。《韓非子·五蠹》中早就說過,孔子天下聖人,學說風行海內,但只有七十二個弟子追隨他,而像魯哀公這樣的下才之主,只要身為君主,境內的百姓,沒有敢起不臣之心的,這說明民眾真正畏服的是權勢,就連孔子不也還得乖乖地給魯哀公做臣子?這就證明即使「聖」也頂不了什麼事,更別說由內聖而外王,完全是癡人說夢。 
  韓非子是對的。通觀中國歷史,大抵聖者不王,王者不聖,由內聖而外王,根本就不可能。所以即使是《三國》《水滸》想把劉備、宋江說成道德楷模,但也不得不寫劉備的賴荊州、奪益州,以及宋江屠村等毒辣手段,而一般讀者的接受,也多把劉備看做虛情假義,把宋江看作心懷叵測的亂世奸雄(在下並不是唯一做這種解說的人),這種「胡椒」與「佛教」間的差距本身,就是個意味深長、言說不盡的話題。        
前言    
  水泊梁山除了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以及前期的晁蓋組成的領導核心以外,其他好漢中的骨幹力量大體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關勝、林沖這樣的原朝廷的國手級戰將,另一類便是魯智深、武松、李逵、三阮這種草莽豪傑。本話題將要說的,就是其中幾位響噹噹的漢子,看一看,為什麼這幾位梁山好漢能久遠地活在中國民眾的心中。        
浮雲蔽白日與壓抑人生    
  乍一看,林沖是《水滸》中一個非常奇特的人物。 
  林沖身上,似乎有《三國》中三個人物的影子:相貌如張飛,身手如趙雲,一開始忍辱求全的性格象劉備。 
  說到林沖有像張飛的地方,有人也許會感到突兀,覺得《水滸》中那個謹細而能忍辱的禁軍教頭,和《三國》中性如烈火、暴躁鹵莽的猛張飛實在挨不上,要說李逵像張飛還差不多。但列位看官當還記得林沖的綽號是什麼,是「豹子頭」,第七回中他一出場,就說他的相貌是「豹頭環眼,燕頷虎鬚,八尺長短身材」,和《三國》中所寫的張飛相貌「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完全相同,就連兵器,也和張飛一樣,是丈八蛇矛,此外第四十八回林衝出馬擒捉扈三娘時,書中也有詩說「滿山都喚小張飛,豹子頭林沖便是」,這些都說明,《水滸傳》的寫定者一開始可能是想把林沖寫成「水滸版」的張飛,甚至還可以推斷,在我們今天已見不到的《水滸》成書前早期民間流傳的水滸故事裡,說不定林沖真就是個張飛型的人物(《大宋宣和遺事》裡有林沖的名字,綽號就已經是「豹子頭」,但沒有他的獨立故事),但到《水滸》成書時,已經有了個猛張飛型的黑李逵要寫(在晚期水滸題材的元雜劇如《李逵負荊》裡,李逵形象已與《水滸傳》中的十分接近),於是,就重新寫了一個八十萬禁軍教頭的人生故事,並在故事裡寄托了一些有別於魯智深、武松、李逵這些草莽人物故事的深沉情懷。 
  列位看官當還記得,林沖這個八十萬禁軍教頭是如何一步步被逼上亡命山林之旅的,可以說,林沖是《水滸》中唯一一個嚴格意義上被逼上梁山的人物。《水滸傳》一開頭便先後講述了兩個頗為相似的人物--王進和林沖--的頗為相似的命運:他們都是禁軍教頭,都武藝高強、無辜善良,都是很理想的國家良將,卻先後被高俅這像他自己一腳踢起的氣毬般輕飄飄直升到高位的無賴小人橫加迫害,一個被害得遠走異鄉,一個被害得家破人亡,最後只得上演一出風雪山神廟血腥復仇,然後躥入草澤。水滸故事的講述者就是通過拿他們與奸邪無賴高俅反覆對比,傳達出對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大賢處下、不肖居上的黑暗的政治格局的深深的無奈與憤懣。 
  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無奈與憤懣。早從屈原的《離騷》開始,千百年來,在詩歌、戲曲、小說裡,它不知被反覆傳寫了多少次。因為千百年來屈原放逐的命運一直就在一次次上演著,岳飛風波亭的命運一直就在一次次上演著,《水滸》中王進被逼逐的故事、林沖被迫害的故事和宋江最後被毒殺的故事,千百年來也一直就在一次次上演著。 
  這種「浮雲蔽白日」(「古詩十九首」中的一句,常被古人用來喻奸邪主政)的格局其實是專制時代永恆的問題。《水滸》通過講述林沖故事抒發的正是對這浮雲蔽白日的深廣的憂憤,有了這種憂憤,並把它作為後來眾好漢暴烈的反抗的背景和前奏,就使《水滸》這部「強人頌」提升了一層品格。因此,可以說水滸世界裡風雪山神廟、林沖夜奔等故事的意味,和魯智深、武松等草莽豪傑的傳奇故事是迥乎不同的,它在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以及快意恩仇之外別抒懷抱,在水滸世界裡獨奏了一曲怨郁而又慷慨的悲壯之音。 
  另外,從更普適的意義來說,水滸世界裡的林沖故事,還傳達出中國人--尤其是有才幹而善良的中國人那種深重的壓抑人生的滋味。 
  林沖的被壓抑,不僅僅是來自高俅這個身居高位的小人,而是來自各色人等:先是受高俅的陷害,幾乎被問成死罪;死裡逃生,發配上路,又被董超、薛霸兩個人渣百計折磨,然後捆在野豬林,差點給一棍當頭打死;到了柴進莊上,雖有柴進熱誠相待,但仍不免一度得對趾高氣揚的平庸之輩洪教頭陪著笑臉;到了滄州牢城營,因拿銀子稍慢,就被差撥罵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這一切,林沖都逆來順受,忍了,可陸虞候又來滄州追殺,終於,林沖忍無可忍,一幕風雪山神廟中,靈魂深處的「匪魂」,如睡獅猛醒,在漫天的風雪中,在火燒草料場的熊熊大火映過來的火光中,猛下殺手,血濺山神廟前的風雪大地,遺下一幅血紅雪白的慘烈森冷的圖景,而後,踏上了夜奔梁山的不歸路。 
  風雪之夜,經過柴進的莊園,進入看米囤的草屋烤火,接下來:林沖烘著身上濕衣服,略有些干,只見火炭邊煨著一個甕兒,裡面透著酒香。林沖便道:「小人身邊有些碎銀子,望煩回些酒吃。」老莊客道:「我們每夜輪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氣正冷,我們這幾個吃尚且不夠,哪得回與你,休要指望!」林沖又道:「胡亂只回三兩碗與小人擋寒。」老莊客道:「你那人休纏休纏。」林沖聞得酒香,越要吃,說道:「沒奈何,回些罷。」眾莊客道:「好意著你烘衣裳向火,便來要酒吃!去便去,不去時,將來吊在這裡。」 
  為了在風雪之夜飲兩碗酒擋寒,再三軟語商量,這還有些林沖一向的行事性格的遺留(若是李逵、武松哪有這等耐性一味相求?十九會是徑來搶奪),但在遭到喝斥拒絕後,再接下來卻是:林沖怒道:「這廝們好無道理!」把手中槍看著塊焰焰著的火柴頭,望老莊家臉上只一挑將起來,又把槍去火爐裡只一攪,那老莊家的髭鬚焰焰的燒著,眾莊客都跳將起來。林沖把槍桿亂打,老莊家先走了;莊家們都動彈不得,被林沖趕打一頓,都走了。 
  林沖道:「都去了,老爺快活吃酒。」土炕上卻有兩個椰瓢,取一個下來,傾那一甕酒來,吃了一會,剩了一半,提了槍,出門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蹌蹌,捉腳不祝走不過一里路,被朔風一掉,隨著那山澗邊倒了,那裡掙得起來。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當時林沖醉倒在雪地上。 
  這是水滸世界裡林沖唯一的一次快活飲酒,甚至是他唯一的一次從嘴裡道出「快活」二字。梁山好漢中說「快活」說得最多的是李逵,李逵也的確是梁山好漢中最快活的一位,而這時林沖的奪酒及自稱「老爺快活飲酒」,那腔調,那行事,正宛如李逵。也許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林衝殺過人之後,終於可以一伸郁懷了,那蜷縮了太久的疲憊而沉重的靈魂也終於可以一得舒展了,需要放懷一醉,而這個一向謹細的林沖也果然醉倒了,在唯一一次「快活飲酒」後,醉倒在山澗邊的雪地上。? 
  但是他的壓抑人生還沒有結束,為了躲避官府的輯捕,他不得不再次收束起心底已經醒來的恣肆的匪魂,扮成柴進的莊丁,矇混過關,雪夜投上了梁山;不曾想上了梁山又受盡沒本事的王倫的苦苦逼逐和排擠,直到火並王倫,經過再一次的血祭,他的自由意志才終於得以徹底舒張。此後林沖為梁山作戰,屢屢奮勇爭先,一個如此安分善良的良民終於蛻變成了大澤龍蛇,變成一個強悍的叛盜,這其中傳達出的感慨太深沉了,意味深長,讓人感歎不荊。        
說不盡的黑李逵        
  在今日山東境內的梁山上,塑著一條梁山好漢的像,這好漢不是晁蓋,不是宋江、吳用,也不是武松、魯智深,而是黑旋風李逵。 
  讓李逵享受如此殊榮,不知道理何在,也許是因為在一些人心中,李逵還被看作是農民起義中最堅決最徹底的革命派? 
  是不是革命派這且不說,可以肯定的是,李逵是水滸世界裡極為重要的角色,是梁山好漢中十分特殊的一員,一般的梁山好漢上山前,可以演出各種轟轟烈烈的江湖壯劇,而一旦上山,個人的英雄主義就要被山寨的幫會意志所吞沒,而只有李逵,上山後卻依然能自由地舒張自己的生命意志。 
  對於這個水滸世界裡異常活躍的黑旋風,究竟可以從他身上讀出哪些意味呢? 
  也許首先便是:        
劫變神學的人格化──一說李逵    
  黑旋風李逵的星號是什麼? 
  是天殺星。 
  在第七十一回中梁山英雄排座次時,天門開,石碣出,石碣上赫然刻著一百單八將的星號,其中便有天殺星李逵。 
  其實關於黑旋風的這點天機早已洩露,早在第五十二回中,羅真人便對戴宗道:「貧道已知這人是上界天殺星之數。為是下土眾生作業太重,故罰他下來殺戮。」 
  這樣說來,李逵揮向眾生頭上的兩把板斧,竟是天意的體現,是下土眾生造孽太重,所以才遭天譴,被黑旋風倏忽揮來的兩把板斧砍得血肉橫飛。 
  當然這種天戮眾生的神學觀也並不是水滸故事的講述者的新發明,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向來就有兩種神學觀:一種是「天地之大德曰生」,天是至善的本體,賦予萬物以生命,此即天地之仁,這種仁貫通於天地人物,周流於六合之間,是眾善之本,百行之源,所以程頤勸宋哲宗不要折春天的柳枝,以體現上天的好生之意,二程的弟子謝良佐從作為生命發端的果核桃仁杏仁中領悟到上天令萬物生長的一片仁心,而「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的詩句則正是這種觀念的詩意的表達;另有一種,就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上天對待眾生(包括人類)並無慈愛之意,而是漠不關心,任其生滅的。到了後來,這種觀念與佛教的「劫運」之說相結合,高居於眾生之上的最高主宰「天」便越發不那麼仁慈了,它時常向隨世俯仰的袞袞眾生露出獰惡的面目,通過各種方式,比如降生些坑趙卒四十萬的白起之類的屠夫,來大開殺戒,以懲眾生的過錯與罪惡。這種觀念在中國古代小說中可說隨時可見:「上帝先與如來、諸佛祖、三清道祖稽首而言曰:『元運告終,民生應罹兵劫三回,……今又命天狼星下界,計民生應遭殺戮者五百餘萬。」 
  (《女仙外史》第一回) 
  「因上帝恨這人人暴殄,就地獄輪迴也沒處報這些人,以此釀成個劫運,刀兵、水火、盜賊、焚燒,把這人一掃而盡,才完了個大報應。……」(《續金瓶梅》第十三回)「世運將變,人民應該遭劫。一旦付之妖人,助以為亂,此時殺死、餓死、屈死者,不可勝數。……」「天道惡惡人之多,故生好殺之人,彼爭此戰,如生白起,坑趙卒四十萬;柳盜跖橫行天下,壽終於家;助金主返江以亂中原,賜元太子金橋以存其後。原非天道無知,乃損其有餘故也。……」(《豆棚閒話》第十二則)在水滸世界裡,近似於半神半獸的李逵,承擔的就是這種奉天殺戮的使命。 
  那麼,這種劫變觀摻入《水滸》裡到底好不好? 
  答案很顯然,不好!!《水滸》本已在第一回用高太尉逼走王進的故事來強調亂自上作,指明世間動盪禍亂的根源不是那些萑苻嘯聚的好漢,而是高俅、蔡京這樣身居高位的朝廷顯宦,是奸邪主政,才導致天下大亂,這一筆,本是《水滸》難得的深刻一筆,現在又來說下土眾生作孽太重所以該殺,兩者格調明顯不協調。 
  這種因為因果、劫運框架的引入而導致的價值判斷的混亂,也是中國古代小說常出現的弊玻隨便舉個例子,比如,《說岳全傳》開篇說,在西方極樂世界如來正說法時,忽有一女士蝠在蓮台下聽講時撒出一個臭屁,被大鵬金翅明王啄死,那女士蝠一點靈光直奔東土投胎,就是後來秦檜的老婆王氏,而大鵬鳥則被佛爺喝斥一番,命「這孽畜」「降落紅塵,償還冤債」,於是大鵬鳥也去投胎,成了岳飛,後被王氏害死了賬。要照這麼說,那岳飛被王氏害死就是他前世自找的了,死有其由,這對它表現「岳武穆之忠、秦檜之奸」、「懊恨風波屈不申」的創作初衷有什麼好處?但作者還是扯進了這些。這種毛病在中國古代很多小說裡時常能見到,《水滸傳》賦予黑旋風李逵以天殺星的神學品格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本我的象徵──二說李逵    
  李逵還可以看作梁山人格的本我的象徵。 
  梁山人格是在下新造的詞,它混融了梁山精神的各個側面,既有替天行道,也有快意恩仇,即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也有血腥嗜殺,有理性追求,也有感性衝動,這些加起來(而不是僅僅其中的某一側面),就是對中國下層社會影響相當深遠的複雜的梁山人格。 
  「本我」是借用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的術語,指一個人人格中體現生物本能衝動的部分,與遵循社會理性規範的超我人格相對,它遵循的是快樂原則。 
  可以毫不牽強地說,《水滸》裡的李逵行事,主要遵循的就是快樂原則,黑旋風最常掛在嘴邊的詞,就是「快活」:他生割了黃文炳後稱「吃我割得快活」,他屠了扈三娘一家後道「吃我殺得快活」,殺人不是為了復仇,不是出於戰陣廝殺的需要,而竟僅僅是為了快活! 
  此外,李逵回家接老母時遇到回家的哥哥李達,就勸李達「同上山去快活」。就連黑旋風那最被一些人稱道的一番話,即李逵初上梁山時叫嚷的「放著我們有許多軍馬,便造反,怕怎地?晁蓋哥哥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做了小皇帝,……殺去東京,奪了鳥位」一番話,也遠不是出於什麼徹底革命的高尚動機,因為就在「奪了鳥位」句後還有最關鍵的一句:「在那裡快活,卻不好?」說來說去,所有的目的就在於此,殺去東京,奪了鳥位,不是為了等貴賤均貧富,不是為了打土豪分田地,而是為了喝更大碗兒的酒,吃更大塊兒的肉,這才是李逵的心思所在,堅決的農民起義者云云根本扯不上。 
  總之,李逵行事幾乎全憑快活二字,少理性,無算計,率性而為,因此他的舉動有近於童趣的天真爛漫的一面,如第七十四回壽張喬坐衙、闖學堂諸事,充滿喜劇色彩,隔著一段審美距離來看,你會覺得黑李逵蠻天真,蠻可愛,就如李卓吾所讚的那樣:「李大哥做知縣,鬧學堂,都是逢場作戲,真個神通自在,未至不迎,既去不戀,活佛!活佛!」金聖歎也贊李逵「一片天真爛漫到底」,對李逵這一點大為激賞的人歷來就不少。但是,恕在下在這裡做一個煞風景的假設,假設黑李逵闖到學堂時,那嚇得「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躲的躲」的孩童中有列位看官中哪位的公子,您還會覺得這一臉煞氣的黑廝可愛麼?再假設,你有個親朋在江州打算看殺頭時被李逵沒來由地一斧砍倒,那又如何?你還會贊李逵蠻得可愛?這說明什麼?這說明真強盜之可愛,尤其是與偽君子比時之可愛,只是限於審美距離的,但是不應讓這種審美趣味迷惑價值的理性判斷。《水滸》中的李逵固然可說有赤子童心,但弗洛伊德也指出,所謂的童心,遠不是像一般人想像的那般美好,它同樣可以表現得非常凶殘,因缺少成熟的社會理性規範意識,蟄伏在潛意識深層的破壞性本能往往便毫無避忌地釋放出來,兒童虐殺小動物以取樂的行徑即是,李逵純粹為快活而殺人與此不正相似嗎? 
  所以,話頭回到李逵身上,這黑旋風固然有天真爛漫的美學趣味,但不要忘了,他的多出於生物本能衝動的行為多半是反文明的,蠻荒的,強破壞力的,因此夏志清先生在《中國古典小說導論》裡將李逵看作梁山耽於殺戮的凶險的破壞力量的象徵,而魯迅先生也早在《集外集·序言》中說道:「我卻又憎惡張翼德型不問青紅皂白、掄起板斧來排頭砍去的李逵,我因此喜歡張順的將他誘進水中去,淹得他兩眼翻白。」文革時,魯迅先生《三閒集·流氓的變遷》中一段關於《水滸傳》的議論,被無數人引用來罵《水滸傳》鼓吹投降,但上面《集外集·序言》中的這段,就只好全當沒看見,因為實在不好解釋偉大的思想家革命家魯迅怎麼會對徹底的農民革命派李逵如此反感。 
  其實李逵哪裡是堅決的農民革命派,他只是梁山人格中強悍而又衝動的本我人格的體現,是個幾乎不知理性的價值規範為何物的長不大的孩子。所以一旦離開野性衝動大有用武之地的戰場,為了執行諸如搬請公孫勝這類任務進入城市這種文明的社會,他必得有一個外力制約者如戴宗、吳用或燕青同行方可,此類描寫便頗具象徵意味。 
  同樣,黑李逵對宋江那種格外的、特殊的忠心與依賴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理解,深具「兒童情結」的李逵同樣需要一個價值的標尺,一個能確認他存在的意義的精神之父,於是他那顆天真的心靈仰慕了許久的宋江終於在他的生命裡出現了,試看李逵初見宋江時是何等的狂喜,而宋江也是又送銀子,又帶李逵喝酒,對他那鹵莽的行事一味微笑著任從,你說需要銀子還債,便給你銀子還債,你說小盞吃酒不過癮,便吩咐酒保專給你換大碗,看你吃魚吃不飽,又專為你要了兩斤肉,臨別還送了五十兩一錠大銀,這一切都和宋江初會武松時的意味有微妙差別,宋江在柴家莊厚待武松,要出錢給他做衣服,又連著幾天帶他各處吃酒,這並不是為了滿足武松的口腹之慾,而是為了熨貼武松那因柴進的慢待而受傷害的自尊,表現的確實如一個溫厚的兄長,而宋江初會李逵的那一日,那舉止,那神態,卻全如外公疼愛外孫。這一日奠定了宋、李二人終生的情感格局。此後,宋江因題反詩入獄,戴宗因受知府差遣進京需離開一段時日,李逵怕貪酒誤了宋江飯食便「真個不吃酒,早晚只在牢裡伏侍,寸步不離」,這是何等情分,須知粗鹵的黑李逵能做到這種地步也是絕無僅有,這只怕要比他後來跳樓劫法場還難得多。再往後,二人一個說「他與我身上情分最重」,一個道「我夢裡也不敢罵他,他要殺我時,便由他殺了吧」。宋江帶數人元夜上東京時,曾對李師師戲稱李逵是「家生的孩兒小李」,難道這種玩笑也可移用到武松、魯智深、大刀關勝身上?所以李逵對宋江,既不是手足之情,也不是部屬對統帥的愚忠,而是更近於兒童對父親的深深的依戀,宋江名義上是他的大哥、首領,而實際上,卻是這個具有「兒童情結」的好漢的永遠的精神之父。        
不可或缺的宣洩功能──三說李逵    
  現在不妨再把李逵和宋江做為一組相對照的形象來看。 
  從最表層的社會意義來看,可以說李逵和宋江分別代表了反政府武裝中的兩種傾向,李逵代表的是狂暴、猛烈、破壞力強的一面,宋江代表的是溫文、和緩的一面,這兩種傾向,歷來就共存於各反政府武裝中吧? 
  但是如果把觀察視野再放寬一點,也許還可以再深開掘出些意義。 
  多翻一些中國古代小說,就會發現,這種「宋江+李逵」式的組合,或者說這種「儒將+莽將」式的組合,在中國古代類似題材的白話小說中是太多見了,如劉備和張飛,如岳飛和牛皋,楊六郎和孟良或焦贊,秦瓊和程咬金等等,現在要探討的是為什麼這種組合如此常見? 
  在在下看來,這種組合體現了作品的兩種藝術功能。 
  先看儒將(當然有些人如劉備、秦瓊也稱不上儒將,這裡為行文方便,先姑用這一詞來概稱)這一系列,宋江也好,劉備也好,岳飛也好,楊六郎也好,他們的共同特點是,行事謹慎,理性,節制,對既定的價值規範如忠義持認同態度,是中國式的榜樣、楷模。像岳飛這樣的人,不僅僅是那個時代的忠臣,甚至還可以說,在任何一個時代,他的行事都可稱模範公民。這一組人物,體現的是作品的引導功能,他們是作品樹立給紅塵眾生的立世樣板。 
  但是可以想像一下,如果作品中的人物,都是一心想招安的宋江、被昏君勒死而不反抗的岳飛、受奸臣陷害而認命的楊六郎、明知道羅成是給人害死而不敢多說的秦瓊,如果作品中出現的全是這類忍氣吞聲的中國式的楷模,列位看官讀來那還不得給憋悶死?那怎麼辦?這時就需要莽將這一系列的人物了,秦瓊不敢罵唐天子沒良心,讓程咬金來罵,楊家受了得勢小人的窩囊氣不好發作,那就讓孟良連夜去殺那小人,岳飛不便犯上反抗昏君,但牛皋可以造反,宋江老是念叨招安,這在那個時代也不能說不應該但讓人心煩,那就由李逵來叫喊奪皇帝的鳥位,……不便由樣板人物說的話做的事全交給莽將去說去做,這樣作品(包括說書這類口頭藝術)在大體不冒犯忠義之類社會正統價值的前提下,又能提供宣洩渠道,讓作品的接受者通過代入式的審美幻想,獲得暢快淋漓的宣洩的滿足。這些就體現了作品應具有的宣洩功能的一面。 
  因此,李逵、張飛、牛皋、程咬金這類人物,一般不會是大部頭作品的第一主角,但他們卻又實實在在是作品裡不可或缺的異常活躍的角色,可以這樣說,如果沒有了這一系列的人物,這類作品便少了一大半鮮活的生命。        
喜劇趣味及其它──四說李逵    
  接著上面的話題要說的是,李逵、牛皋、孟良、程咬金這類莽將形象又集中體現了民間文學的喜劇趣味。 
  當然《水滸傳》、《說岳全傳》、《說唐》等不能說是純粹的民間文學,但毫無疑問的是它們極大程度地體現了下層民眾的趣味,這可以有個簡單的判斷標準,即看它們能否被改造成說書藝術,《儒林外史》、《紅樓夢》顯然不能,而它們不但毫無問題,而且還多半益見精彩,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把《水滸傳》、《說岳全傳》、《說唐》等說成廣義的民間文學也未嘗不可。 
  而民間文學的很重要的一個特點就是,十分強調趣味性,可以說趣味原則是民間文學極重要的一個創作原則,而上述一類作品中頻頻出現莽將一系列的人物,講說它們的滑稽行事,也是這種趣味原則的集中體現。在下少年時代頗聽了不少評書,記得幾乎每部書中(包括「呼家將」「曹家將」以及「三俠劍」之類)都有這類角色,只要一講說到這類角色出場,那效果一定就好,聽者喜笑顏開,不厭重複,絕不會皺著眉頭嘀咕「怎麼又出來這麼一號人物」。同樣,新派武俠小說大宗師金庸先生筆下的周伯通、周顛、桃谷六仙之流也是莽將這一系列的變種,他們也使作品趣味盎然,也沒見誰計較這類人物在不同作品中應否重複出現,以及他們的形象以現實主義的眼光來衡量有多大的合理性之類。 
  為什麼會是這樣?說穿了也很簡單:對趣味的追求,本就是人類永恆的精神需要。 
  另外,和在下上面說的第二點「本我的象徵」相似的是,有一些人把水滸世界裡的黑李逵看作宋江的潛意識的人格化,如夏志清先生,在《中國古典小說導論》中就說,李逵的叫囂造反要擁戴宋江做皇帝,「道出了宋江強壓著的想當皇帝的心聲」,而宋江對李逵的喝斥,則「似乎是在譴責自己內心那不可告人的部分」。夏志清的這一結論也許是受金聖歎的啟發,金聖歎在評改《水滸》時,一直就認定宋江是滿口忠孝心懷不軌的偽君子,而直腸直肚的李逵則常常將宋江那不可告人的心事叫喊出來,比如一般的《水滸》在寫到晁蓋中箭死後吳用等推宋江為寨主宋江謙讓時,說黑旋風李逵在側邊叫道:「哥哥休說做梁山泊主,便做了大宋皇帝,卻不好!」而到了金聖歎評改的《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李逵叫嚷的一句就變成了:「哥哥休說做梁山泊主,便做了大宋皇帝,你也肯!」這一改,是夠毒的。三字之差,意味全變,也開啟了後人將李逵解做宋江潛意識的現代闡釋思路。 
  再有,在下上面多採用泛文化視角分說李逵,對將李逵定為農民起義骨幹分子的說法不以為是,這並不等於判定階級分析法毫無用武之處。恰恰相反,在下以為只要循科學理性之精神,實事求是地從文本出發,而不是理念先行,此法同樣自有其不可替代之價值。如歐陽艦蕭相愷先生於七十年代末所撰之《李逵論》(收入《水滸新議》一書),以遊民無產者的兩重性分析《水滸》中李逵言行的階級本質,力抗「農民起義革命派」之權威舊說,客觀、精當而有說服力,在下十分感佩。珠玉在先,且階級分析法究非在下所長,故此處藏拙,就請列位看官多多諒解。 
  一句話,《水滸》是說不盡的,李逵也是說不盡的,在下才疏學淺,「說不盡的李逵」便說到這種地步,就此收尾何如?        
武松:「完美」的義俠與復仇之神    
  某種意義上,武松可看作整個梁山大寨的縮影。 
  慷慨重義,神武好勝,快意恩仇,重人倫,輕女色,水泊梁山好漢群體推重的義俠素質,都集中突出地體現在武松身上。 
  可以說,武松是《水滸》刻意經營出的一個完美的義俠形象,是下層民眾心目中理想的英雄,正義的裁判,是懲惡與復仇之神,膽量、勇武和俠義的化身(在河北某地民間秘密宗教的神堂中,武松是與關帝並列,配祀於彌勒、觀音的)。 
  清初怪才金聖歎品定梁山人物時,推武松為上上人物,又拿魯智深和他做比說:「魯達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心地厚實,體格闊大。論粗鹵處,他也有些粗鹵;論精細處,他亦甚是精細。然不知何故,看來便有不及武松處。想魯達已是人中絕頂,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處。」 
  魯達是否真的及不上武松,這話要看怎麼說,若以俠義胸懷而論,魯達未必便不及武松,在在下看來,甚至還可說稍勝,但金聖歎所說又有一定道理,若就一般人的閱讀感受而論,恐怕對「魯達不及武松」的說法多會持模糊的認同態度。原因何在?也許是因為水滸中的魯智深性格還相對單一,對他的描寫也相對簡單,而武松故事則文戲武戲交錯,故事內容更為豐富,性格更為複雜,人物形象也更加豐滿,給人的印象因之也就更為深刻。 
  武松故事主要集中在第二十三回到三十二回即著名的武十回中,這是全書最精彩的筆墨。 
  這部分從柴家莊宋江夜遇武鬆開始講起,接下來便講述了著名的武松打虎的壯舉,寫出他的神武好勝,從此這位打虎英雄就開始了一系列的鋤暴行動:鬥殺西門慶,醉打蔣門神,大鬧飛雲浦,血濺鴛鴦樓,夜走蜈蚣嶺,……刀光拳影,自掌正義,儼然是社會正義的裁判。 
  武松除了神武過人外,還慷慨坦蕩,不拘行跡,以他對財貨的態度為例,是既不貪財也不拒財:打虎下山後,縣令賞賜了一千貫錢,武松轉手便散給了眾獵戶;夜走蜈蚣嶺格斃王道人後,又把王道人歷年劫掠來的二三百兩金銀讓被王道人擄來的女子悉數拿走,但同時,江湖朋友的饋贈和他在張都監府上替人通融公事時別人送的人情錢,他也大方自在地收下,在鴛鴦樓連殺十數人後,更是捲了桌上的銀酒器才走路,對財貨,一切順其自然,不貪吝,也不矯拒,這才是真正的豪傑行事。 
  此外武松故事裡還有一個引人注目的成分,就是人倫親情,表現在武松對兄長的骨肉情深。而這種重人倫也同樣是水滸世界裡好漢所推重的品格。當然,梁山好漢並不是重所有的人倫,比如夫婦一倫,對多數好漢來說是可有可無,說不定沒有還更好,但對孝悌尤其是孝,那卻是無條件地尊奉。現在就來探討一下這種重人倫背後的歷史蘊涵。 
  中國古代社會是宗法社會,這種社會的特點是家族本位,它的穩定很大程度要依賴孝悌等家族倫理來維繫,因此經過世間各階層一代代反覆強化,孝悌之念便極為強固地進入民心深處。中國古代雖然向來忠孝並稱,但忠這種政治倫理在社會大動盪時期如魏晉容或還會受到質疑、動搖,即使是太平盛世,處於社會結構底層的民眾和社會結構邊緣的遊俠也未見得就買它的帳,但是相形之下,孝之一念卻極少受到質疑和挑戰,即使是遊俠者流也不例外:《史記·刺客列傳》中的聶政事母至孝,《漢書·遊俠列傳》中的原涉因守父喪而「顯名京師」。再看水泊梁山上的一群魔頭,他們沖州撞府,殺人放火,不怕天,不怕地,有的宣稱「俺這裡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個對頭」,有的叫喊要奪皇帝的鳥位,個個一副渾不吝的勁兒,在一些好漢心中,「忠」那的確就是個「鳥」,但一說到孝,立刻不一樣,卻是半點含糊不得:最突出的當然要推宋江,人稱孝義黑三郎,他的孝名也是他博得江湖好漢敬意的一項本錢;再如公孫勝,這個神仙般的高人為了侍奉老母也一度下山,還有雷橫,見老母被毆便枷打白秀英,就連殺人不眨眼的李逵也知道要接老母上山快活。武松上無雙親,他的重人倫便體現在與兄長的手足情深。 
  而且,再深想一步,就又會發現,武松和武大郎間的兄弟組合與書中孔明、孔亮、穆弘、穆春、孫立、孫新等兄弟的組合其實不同,後種組合中的兄弟同屬好漢級別,說他們是手足情深,還不如說是血氣相投,而武松和武大不一樣,武松勇武超凡,而武大卻短矮醜陋,懦弱善良,時受欺凌,正是你我眾生中人。因此,武松對他這個無辜善良軟弱眾生中的兄長的骨肉情深,對同屬眾生的故事接受者們來說,就別具了一種感人的意味。有了這一段刀斧殺伐之外的瑣細的倫常生活的描寫,就使武松這個復仇之神在剛猛血性之外,還有了一份人倫的溫暖與親切(這是魯智深故事所沒有的)。因此,武松這個人間超人的義俠形象也就更深入了民眾心中。 
  另外,《水滸》還花了大功夫寫武松的不好色。不好色是梁山人物重要的好漢信條,除了王矮虎這種極個別的人物以外,大多數好漢都能做到這一點,極端如李逵更是一見到美貌的大姑娘就極為厭煩。但是《水滸》真正花大功夫寫一個堪稱大丈夫的好漢是如何抵禦女性的誘惑的,還是寫武松這段,第二十四回寫武松遇嫂和潘金蓮勾引武松等幾處,是《水滸》這部粗獷之作中少見的精緻筆墨,如:那婦人臉上堆下笑來,問武松道:「叔叔,來這裡幾日了?」武松道:「到此間十數日了。」婦人道:「叔叔在哪裡安歇?」武松道:「胡亂權在縣衙裡安歇。」那婦人道:「叔叔,恁地時,卻不便當。」武松道:「獨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伏侍。」婦人道:「那等人伏侍叔叔,怎地管顧得到,何不搬來一家裡住?早晚要些湯水吃時,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吃,不強似這伙醃髒人。叔叔便吃口清湯,也放心得下。」……「叔叔青春多少?」……「叔叔今番從哪裡來?」……那婦人拿起酒來道:「叔叔休怪,沒甚管待,請酒一杯。」……那婦人笑容可掬,滿口兒叫:「叔叔,怎地魚和肉也不吃一塊?」揀好的遞將過來。……笑語盈盈,殷殷相問,潘金蓮之綺思蕩漾,之妖嬈作態,之口角含春,均如在目前,一聲聲「叔叔」甜膩膩的嬌喚,也如在耳畔,--後來潘金蓮勾引武松不成,武松臨上京前到兄嫂家辭行,用話點了潘金蓮幾句,潘金蓮再開口便是「你這個腌臢混沌」、「你胡言亂語」、「你既是聰明伶俐,卻不道』長嫂為母『」,自稱也由「奴家」升格為「老娘」--筆觸可謂窮形盡相,又如:過了數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緞子與嫂嫂做衣裳。那婦人笑嘻嘻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與奴家,不敢推辭,只得接了。」 
  不要忘了,潘金蓮可是個出色的美女,一個美女發動這一輪輪攻勢,那衝擊力對凡夫俗子來說大概是不能視若等閒的吧?但武松卻當真是視若等閒。這一輪輪的攻勢,以及直到潘金蓮最後發動的「總攻」和最後落得鎩羽而歸,都敘述得十分細緻出色。 
  敘述出色就說明作者是花了大心血、充分調動了想像力來寫的,如此用力,當然不是出於塑造潘金蓮形象的興趣,作者用意還在於武松,套用一個金聖歎打過的比方來說,看這段就如看獅子滾繡球,獅子使出全副手段,看得人眼花繚亂,而它的心力所在卻是繡球,這裡潘金蓮便是那獅子,武松方是那繡球,窮形盡相地寫潘金蓮,根本目的還是寫出武松不近女色的英雄做派,而這一點也確實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成了武松被奉為水滸世界裡的完美義俠的一個重要因素。 
  此外,武松性格裡還有一種特有的心高氣傲。如書中說在他夜上景陽岡時,經過山神廟,見到了陽谷縣的印信榜文,得知山中果然有虎,便欲回轉到山下店中,但一轉念,回下山必被人恥笑,於是又冒死上山。這是值得欣賞的一筆,它寫出的並不是武松凡人的怯懦,恰恰相反,而是他心中特有的高傲。若是李逵當此情境,哪裡還會有這等周折,必是大叫一聲「大蟲算甚鳥」之類徑直上山。而武松卻並非一味莽撞之徒,他是個成熟的謹細的好漢,他後來在十字坡對付孫二娘的手段便足證這一點,因此,當他斷定山中確實有老虎時,謹細的性格使他心中轉過回返一念,但他性格裡特有的高傲,卻旋即戰勝了這謹細的一面,終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此後,他初發配到安平寨時,拒絕送給差撥分例銀兩,反而加以嘲罵;他初見管營時,不肯裝病,主動請打殺威棒;他醉打蔣門神前,一路連喝數十碗酒;他在打蔣門神前後屢屢聲稱「景陽岡上酒醉裡打翻了一隻大蟲,也只三拳兩腳,便自打死了」、「看我把這廝和大蟲一般結果他」、「景陽岡上那隻大蟲也只三拳兩腳,我兀自打死了」、「再撞見我時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以及血濺鴛鴦樓後撕下衣襟蘸血在牆上大大寫上:「殺人者打虎武松也」,等等,等等,都表現出武松特有的高傲。 
  這就是武松,一個有強烈個性的成熟的好漢,他不僅不同於李逵的一味莽撞,他性格之豐富也是魯智深所不及的,而且在他身上,集中體現了當時下層社會所推崇的義俠應具有的各種道德信條。 
  但即使是在這個《水滸》花大力氣刻劃出的完美義俠身上,以今人的道德理性眼光來審視,也能見到一些陰影,如混亂的俠義觀,如快意恩仇。 
  混亂的俠義觀表現在他的江湖義氣。如十字坡張青、孫二娘夫婦開的是殺人劫財的黑店,「只等客商過往,有那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藥與他吃了便死。將大塊好肉,切做黃牛肉賣,零碎小肉,做餡子包饅頭。」武松隨張青參觀人肉作坊時,也親眼見「壁上繃著幾張人皮,樑上吊著五七條人腿」,在他一開始制住孫二娘時,如果沒有張青趕來,他十九會為民除害,平了這黑店,說不定一把火便燒作白地,但是問題是菜園子張青趕來了,與武二郎攀上交情了,結拜了,那事情就得另說了,此後的結果是武松上路,十字坡的黑店照開不誤,後來武松在鴛鴦樓做下那樁大血案後出逃時,還被張青的黑店夥計拿住,差點也被大塊切做了黃牛肉。 
  又如武松醉打蔣門神時聲稱:「憑我胸中本事,平生只是打天下硬漢,不明道德的人。」是的,蔣門神一頓拳腳收拾得施恩在床上趴了兩個月,還奪了他的快活林,對施恩來說蔣門神的確是「硬漢」、「不明道德」的人,但是武松在發出他這番俠氣凜然的宣言時,卻忘了,那金眼彪施恩對孟州道的其他芸芸眾生來說又何嘗是軟漢、明道德的人,他和他父親老管營一直就在聯手詐害囚徒,武松如果不是曾有當年打虎的神勇被施恩看中,只怕他早已被這父子用土囊或盆弔送上了西天,施恩在孟州城外開店也並非純出於商業動機,而是為了向當地那百十處大客店、三二十處賭坊收取流氓保護費(請參看此小書的「金銀話題」),這樣一個魚肉一方的小惡霸,幾頓好酒好肉的管待,便令武松慨然而往,替他奪了黑道地盤,還和他結為兄弟,從此,英雄和惡霸,兄弟情深。 
  武松和張青、孫二娘夫婦以及施恩這樣的黑道人物、地方惡霸相結交,在水滸世界裡是並不被看作違背英雄信條的,因為後者雖然禍害眾生,但他們都好賴會幾手拳腳,又對武松十分相敬,大家都屬於好漢這一級別,於是自然就「四海之內皆兄弟」了。這就是武松的義,這就是水滸世界的義,這也就是中國舊時社會的義,對此種義究竟該如何看待,這就留給列位看官去評說。 
  現在再要說的是武松的快意恩仇。 
  什麼叫快意恩仇,就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被視為行事的絕對信條,而無需經過理性、良知的拷問。 
  武松是從鬥殺西門慶開始他的復仇與報恩行動的:為給無辜被害死的兄長伸冤,武松痛下辣手誅殺潘金蓮、西門慶,這是報仇;然後,在他被押往東平府申請發落的上路前,取了十二三兩銀子送給鄆哥的老爹,因為此前他叫喬鄆哥幫同打官司時,曾許下給鄆哥十幾兩銀子做本錢,這是報恩--列位看官須知武松此時並不寬裕,在他投案前,曾委託四鄰變賣家中一應物件(當是指武大郎那點不多的家產,估計也賣不了幾個錢)作隨衙用度之資,現在要上府城聽候最終發落,更是處處需要用錢,在這種自顧不暇的情況下,武二郎還能不忘對一個小孩子的許諾,這是他做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好漢的難能之處(這種事列位看官是萬萬不要指望李忠、周通輩能做到的)。 
  此後武松的人生之旅,就更成了報恩與復仇的雙重變奏:發配到孟州城安平寨,吃了施恩幾頓酒肉,就去替他平了蔣門神;張都監讚他兩聲「大丈夫」「男子漢」「英雄無敵」,要收他做親隨體己人,就跪下稱謝道:「小人是個牢城營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隨鞭執鐙,伏侍恩相。」武松是真心感激張都監的「抬舉」的,張都監設下圈套,使人詐喊「有賊」時,武松立即做出反應:「都監相公如此愛我,他後堂內裡有賊,我如何不去救護?!」是何等的忠心耿耿!簡直要讓人替張都監的因愚蠢而失一人才而惋惜了。 
  但是勇烈的武松一但復仇,那也是徹底血腥:大鬧飛雲浦,一舉誅殺兩個公人、兩個殺手,而後折返鴛鴦樓,殺馬伕、殺丫鬟、殺張都監、殺張團練、殺蔣門神、殺親隨、殺張都監夫人、殺張都監兒女、殺張都監養媳……,月光裡,燭影中,刀光霍霍,腰刀砍缺了口,再換朴刀,殺,殺,殺,走出中堂,拴了前門,折返回來,再尋著了--不是撞著了--兩三個婦女,都搠死在房中。 
  就這樣,武松鬱積的憤怒終被漫天血雨所沖刷,而在這怒焰沖天的殺戮的背後,正是血祭的快意--恩情應銘心,仇恨也同樣要入骨,在復仇的血腥殺戮中,獲得了生命尊嚴強烈的自我認定的快感,便如武松連殺十五人後所說:「我方才心滿意足」,這正是「快意」二字的最好註腳。 
  於是有十幾人--多是女人、兒童--成了英雄義俠武松刀下的冤魂。容與堂本在「又入來,尋著兩三個婦女,也都搠死了在房裡」句旁,批了個字:「惡!」又批曰:「只合殺三個正身,其餘都是多殺的。」夏志清先生在《中國古典小說導論》裡乾脆將此時亂砍亂殺的武松稱為被惡魔驅使的代表。 
  也許這種評價會讓列位看官中喜愛尊崇武松的某些朋友難堪,但遺憾的是這是事實。水滸世界裡奉行快意恩仇的也不是武松一人,實際上整個梁山大寨就是如此,試看一部《水滸》中,舉凡梁山好漢的對頭,如清風寨、扈家莊、祝家莊、高唐州、青州、華州、大名府、曾頭市、東平府,一但破了莊園和城鎮,對莊主、太守及他們的將佐,哪一次不是「老少悉數不留」、滿門盡滅!(前後只逃脫了扈成、梁中書、梁夫人,還有一個被雙槍將董平強霸去的東平府太守程萬里的女兒。)宋江攻破祝家莊後,還一度與吳用商議要盡屠祝家莊,總算石秀因曾得鍾離老人之助而求情,全莊才免了滅頂之災。 
  但是梁山好漢的故事,包括他們這些大肆屠滅的壯舉,卻一直被傳誦著,如清人金聖歎在批點血濺鴛鴦樓這段時,在旁一再批上「殺第一個」「殺第二個」「殺第三個」「殺第七個」「殺第八個」「殺第十一、十二個」「殺十三個,十四個,十五個」,通過這些批語,似乎可以看到他好像一直在得意洋洋地替武松扳著手指頭數著,直到最後,在「武松道:『我方才心滿意足,走了罷休』」句中「我方心滿意足」旁,又批上:「六字絕妙好辭!」 
  真是惡極!! 
  但這就是中國的國民性的一個不可忽視的側面。無論是「完美」的武松的快意恩仇,還是金聖歎的大唱讚歌,以及血濺鴛鴦樓故事的被久遠傳誦等背後,都有值得現代中國人深長思之的地方。它實在應被現代每一個中國人深刻地反剩〔參看「匪魂話題(上)」之「快意恩仇」〕        
吳用的地位與品位    
  吳(無?)用,其實是水泊梁山最有用的人。 
  中國有句老話,叫「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話的意思其實是說秀才領頭造反三年不成,並不是說秀才在造反隊伍中毫無用處。 
  為什麼很少見秀才領頭造反?薩孟武先生在《水滸與中國社會》中開篇便說道:「在中國歷史上,有爭奪帝位的野心者不外兩種人,一是豪族,如楊堅、李世民等是。二是流氓,如劉邦、朱元璋等是。此蓋豪族有所憑借,便於取得權力,流氓無所顧忌,勇於冒險。」 
  這話說得是。豪族造反這且不說,單說這流氓一類草莽人物的造反,除了劉邦、朱元璋外,其實還大有人在,例如五代十國時期,南北十幾個開國君主連帶他們的從龍將佐,有過偷雞摸狗放火打劫販私鹽前科的可說是比比皆是,那時真稱得上是流氓的黃金時代。那麼為什麼中國歷史上有這為數不少的流氓成了氣候,而同樣沒有背景的文人卻不行?其實道理很簡單,那些有擔當的流氓不像文人,滿腦子忠孝節義,性格保守,行事又寒酸可厭,他們豪爽豁達,敢於鋌而走險,所以天下大亂時往往能應運而起。 
  這個歷史的奧秘早在《史記·高祖本紀》中便已揭示出:在陳勝、吳廣起兵天下洶洶之際,沛縣子弟也慫恿縣令「反正」,並與因私放刑徒、斬白蛇而拉了一支綹子在外流竄的劉邦取得了聯絡。可這沛縣令一度答應後又旋即反悔,關閉城門,搜拿圖謀造反分子。這時劉邦聞訊帶人來到城下,威脅城中說如果城裡人不殺了縣令起兵,等他劉邦攻進城去那可就要挨家滅門。於是沛縣父老率子弟殺了縣令,造反遂成定局。但是誰來挑頭呢?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蕭何、曹參--他們後來成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流的宰相,也應該是萬中無一的傑出人材吧,可是他們卻無法擔當起這歷史的使命,「蕭、曹等皆文吏,自愛,恐事不就,後秦族其家,盡讓劉季(即劉邦)。」他們是文吏,害怕事情不成,秦廷滅他們的族,於是,這支逐鹿天下的隊伍的大旗上就飄揚起了大大的「劉」字,而不是「蕭」或「曹」,歷史重任便落在了劉邦這個充滿傳奇色彩的流氓身上。 
  這就是歷史的宿命。文人也不是沒有夢想,但他們的夢想是最上者為帝王師,退而求其次為帝王友,再退而求其次為帝王臣,他們稱不了王,只能為佐貳,但他們也很重要,他們無膽也無力去獨力破壞,但出謀劃策及建設新秩序卻也離不開他們,所以歷代聰明的流氓也懂得禮賢下士那一套,需要文人在他們的世界裡扮演重要角色。 
  水泊梁山這個魚龍混雜的反政府武裝,同樣也離不開吳用。吳用坐不了梁山第一把交椅,他個人的威望不及原東溪村的准黑社會頭子托塔天王晁蓋,更不及名動江湖的孝義黑三郎及時雨宋江,靠他個人的號召力是不足以締造梁山泊的,但是可有一樣,梁山大寨可以沒有白勝,沒有王矮虎,甚至魯智深、武松或關勝、秦明、呼延灼中少一個也無妨,但是不能沒有吳用。 
  吳用在水滸世界裡是智慧的化身,地位近於諸葛亮,重要性近於諸葛亮,在一般民眾的心中,他其實就是水滸版的諸葛亮吧? 
  但現在要問的是,在中國民眾的精神世界裡,《水滸》中的吳用能否比得上《三國》中的諸葛亮? 
  恐怕不能。也許還可以說,是遠遠比不上。 
  原因何在? 
  首先應說吳用的智慧,感覺上不及諸葛亮。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說吳用跟諸葛亮較量過,輸給了諸葛亮,而是說《水滸傳》對謀略的描寫相對來說是簡單化的。《三國演義》展現出的是一個猛將如雲、謀臣如雨的喧囂壯偉的歷史大動盪時代,這個時代稱得上英傑輩出,《三國》告訴我們在這個時代,除了諸葛亮用兵如神以外,還有很多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智謀之士,如郭嘉,如周瑜,如龐統,如司馬懿,等等,等等,諸葛亮的才華和智慧就是在和傑出對手的碰撞中閃出耀眼的光華的,如比較經典的諸葛亮智算華容一段,諸葛亮和戎馬倥傯老於用兵的曹操推算對方的軍事謀略,雙方對對方的用兵方略和決策心理展開一層層軍事反推,最後諸葛亮在這場智慧的較量中技勝一籌,使對手落入彀中,這樣充滿了深刻的辨證法和對策論思想的筆墨,無疑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給人以智慧的啟迪。但是這樣精彩的謀略描寫《水滸》中有嗎?顯然沒有。水滸世界裡的吳用是全無對手的。這句話的意思還不是說對手都不及他,而是說扮演他的對手角色的人根本就沒有,只要他豎起兩個指頭,說出一番計謀,對手保證就會乖乖上套,聽憑梁山人馬痛揍,這也未免太簡單化了,很難給人留下什麼深刻印象。吳用的計謀中真正可圈可點的大概也只有智取生辰綱吧? 
  而且吳用謀略的品位也遠不及諸葛亮,行事時常不擇手段。為了逼朱仝上山,竟和宋江定下計策,讓李逵活活劈死四歲的小衙內。這手段正與宋江屠滅一村來逼反秦明相似,殘忍毒辣全無人性;又如為了強拉盧俊義上山,就去騙盧俊義題反詩,又對盧的管家李固謊稱盧已立意上山造反,嗾使李固去出首,險險害了盧俊義的性命,這恐怕也只能用陰險二字形容。總之,吳用使的儘是些典型的流寇手段,能成什麼氣候?或許這些怪不得那個子虛烏有的吳用,怪只該怪作者計謀描寫的低劣。無論怎樣,《三國》是不會把這些寫到諸葛亮身上的,我等也難以這樣想像。 
  吳用的品位低於諸葛亮,也許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在《三國》中,諸葛亮一方面是智慧的化身,但同時,他還是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抗爭天命的悲劇英雄。諸葛亮為了報答劉備三顧茅廬的知遇之恩,更為了興漢滅曹的正義事業,一生以欲憑只手將天補、鬼神泣壯烈的奮鬥,來與強大的天命做悲壯的抗爭,正是在這種奮鬥與抗爭中,恢弘了生命主體的尊嚴與偉大,寄托了一代又一代仁人志士的心願與嚮往。《三國》寫諸葛亮,頗多動情、感人之筆,如秋風五丈原:孔明強支病體,令左右扶上小車,出寨遍觀各營;自覺秋風吹面,徹骨生寒,乃長歎曰:「再不能臨陣討賊矣!悠悠蒼天,曷此其極!」 
  這種悲愴情調,數百年來不知令多少人為之深深感動,為之泣下,《三國》中的諸葛亮實有一種感人至深的人格魅力。而這些正是《水滸》中的吳用,以及後來作品中的徐懋功、劉伯溫這一軍師系列形象所沒有的。 
  因此可以說,《水滸》中的吳用,雖是個重要角色,但只能看作一個單向度的類型人物。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在《紅樓夢》第二十二回裡,寶釵點了一齣戲,對戲中的一曲《寄生草》激賞不已: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台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哪裡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曲詞慷慨悲涼,曲中那「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的人物,便是梁山好漢花和尚魯智深,這齣戲是《魯智深醉鬧五台山》。 
  花和尚魯智深是一部《水滸》中最具光彩的好漢。 
  不說是「最具光彩的好漢之一」,而只說是「最具光彩的好漢」,是因為以在下的眼光來看,魯智深是水滸世界裡唯一一個真正具有俠義精神的人。 
  換一句話來說,就是如果拿金庸、梁羽生筆下的武俠人物的行事作衡量標準,那麼水泊梁山一百單八將中魯智深是唯一可以入選新派武俠小說的人物。 
  再換一句話來說,就是:魯智深是一百零八人中唯一真正帶給我們光明和溫暖的人物。 
  在第二回中,魯智深,準確一點說那時還應叫魯達,一出場便是「大踏步」地走來。僅這「大踏步」三字,就已預顯出此人一生的慷慨磊落。果然,從他的身影在水滸世界裡出現以後,從打死鎮關西,到大鬧野豬林,一路散發著奮身忘我的精神:在酒樓上一聽到金氏父女的哭訴,便立即對李忠、史進道:「你兩個且在這裡,等洒家去打死那廝便來。」被兩人一把抱住好歹勸住後,又慷慨資助金氏父女,當晚回到住處,「晚飯也不吃,氣憤憤的睡了」,這種人間鬼蜮的齷齪行徑在他那慷慨鹵莽而又闊大的心地裡無疑激起了如火的義憤(這種義憤在其他好漢身上並不多見甚至可以說十分少見,他們更多的是一己的快意恩仇),終於,他憤然而往打死鎮關西,從此踏上亡命之旅,上演了一出出如火如荼的壯劇;直到上了梁山,去少華山欲與史進等人會合時,一旦聞聽史進被華州太守捉入獄,又立即不顧武松等勸阻,毅然孤身深入險地去行刺,以致身陷囹圄。這就是魯智深,他所奮身干預的事情,沒有一件和他切身相關,關涉到他個人利害,而他無不慷慨赴之,這才是十足烈火真金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難怪,金聖歎評魯智深為一百單八將中上上人物,又道:「寫魯達為人處,一片熱血直噴出來,令人讀之深愧虛生世上,不曾為人出力。」 
  說得真好。又如台灣學者樂衡軍先生在《梁山泊的締造與幻滅》一文裡說到了魯智深,有一段話,飽含著感情,說道:魯智深原來是一百零八人裡唯一真正帶給我們光明和溫暖的人物。從他一出場不幸打殺鄭屠,直到大鬧野豬林,他一路散發著奮身忘我的熱情。……他正義的赫怒,往往狙滅了罪惡(例如鄭屠之死,瓦官寺之焚),在他慷慨胸襟中,我們時感一己小利的侷促(如李忠之賣藥和送行)和醜陋(如小霸王周通的搶親),在他磊落的行止下,使我們對人性生出真純的信賴(如對智真長老總坦認過失,如和金翠蓮可以相對久處而無避忌,如梁山上見著林沖便動問「阿嫂信息」,這是如武松者所不肯,如李逵者所不能的),而超出一切之上的,水滸賦給梁山人物的唯一的殊榮,是魯智深那種最充分的人心。在渭州為了等候金老父女安全遠去,魯智深尋思著坐守了兩個時辰;在桃花村痛打了小霸王周通後,他勸周通不要壞了劉太公養老送終、承繼香火的事,「教他老人家失所」;在瓦官寺,面對一群襤褸而自私可厭的老和尚,雖然飢腸如焚,但在聽說他們三天未食,就即刻撇下一鍋熱粥,再不吃它--這對人類苦難情狀真誠入微的體悟,是《水滸》中真正用感覺來寫的句子。這些瑣細的動作,像是一陣和煦的微風熨貼地吹拂過受苦者的灼痛,這種幽微的用心,像毫光一樣映照著魯智深巨大身影,讓我們看見他額上廣慈的縠皺。這一種救世的憐憫,原本是締造梁山泊的初始的動機,較之後來宋江大慈善家式的「仗義疏財」,魯智深這種隱而不顯的舉動,才更觸動了人心。水滸其實已經把最珍惜的筆單獨保留給魯智深了,每當他「大踏步」而來時,就有一種大無畏的信心,人間保姆的呵護,籠罩著我們。……是的,每當魯智深大踏步而來時,就有一種大無畏的信心,人間保姆的呵護,籠罩著我們,這話說得真好。還有一節,樂先生沒有說明的是,花和尚雖疾惡如仇,卻從無李逵兩把板斧排頭砍倒一片百姓的凶殘,也沒有武松鴛鴦樓連殺十五人的血腥,在他「禪杖打開生死路,戒刀殺盡不平人」的個人行俠旅程裡,從沒見他的禪杖揮向無辜弱小,這在梁山眾好漢中也屬罕見。總之,這是水滸世界裡唯一一個真正具有純正俠者胸懷的好漢,如果水滸世界裡少了魯智深,那麼它在品格上將是一大降低。 
  但是這裡接下來要說的是,魯智深形象在後來被接受的過程中,發生了作者始料不及的變化。 
  就是在後來一些人心中,出現了一個文化化的魯智深,哲學化的魯智深,再準確點說,就是狂禪化的魯智深。 
  說到狂禪,這是個大題目,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在下這裡只能粗略地說一下:狂禪是由南宗禪發展而來的,禪宗中土六祖惠能倡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說,認為人能成佛的根由全在自心,即心即佛,佛性就在你我心中,一旦明心見性,悟了,那就是成佛了,什麼拜佛祖、菩薩、觀音之類,什麼持戒、禁慾、坐禪之類,統統可以免去,只要一心能頓悟,那便成。由這種想法再跨出一步,自然便是反對一切清規戒律、反對一切偶像崇拜,有不少禪師的行事便成了這方面的「光輝典範」:如有位圓悟禪師,愛鼓吹「手把豬頭,口誦淨戒,趁出淫房,為還酒債,十字街頭,解開布袋」的「事事無礙如意自在」論,只要心中有佛性,啃豬頭、逛妓院都不是什麼大問題,甚至根本就不是問題;還有位酒仙遇賢禪師沒別的正經修行,成天就喝酒,醉了就唱,唱的一首偈子說:「……醉臥綠楊陰下,起來強說真如。……一六二六,其事已足;一九二九,我要吃酒。……只要吃些酒子,所以倒臥街路。死後卻產婆娑,不願超生淨土。何以故?西方淨土,且無酒酤。」看,多瀟灑,沒酒喝就不行,西方淨土也不去;又有位嵩岳元珪禪師講過:「若能無心於萬物,則羅欲不為淫,福淫禍善不為盜,濫誤疑混不為殺,先後違天不為妄,惛荒顛倒不為醉,是謂無心。無心則無戒,無戒則無心。」只要「無心則無戒」,什麼事兒甚至世俗意義上的惡事都可以幹。 
  總之,什麼清規戒律一概不理,簡單一點說,就叫做:「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其實能有「佛祖心中留」這就算客氣的啦,不少禪師連佛祖都不要了。不光是佛祖,連帶什麼菩薩、觀音、羅漢、達摩等等通統滾蛋,有位德山宣鑒禪師一把火燒了經卷後坐在孤峰頂上放言大罵:達摩是老騷胡,釋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菩薩是擔屎漢,等覺妙覺是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驢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瘡疣紙……德山宣鑒禪師經這一番「壯舉」後名頭大響,此後的禪師種種呵佛罵祖的事兒也都跟上,有的禪師拿佛像來燒火取暖,有的禪師說當年如見到佛祖就一棒打死餵狗,有的叫喊說要讓文殊、普賢菩薩掃床疊被,有的乾脆就宣稱,要「見佛殺佛,見祖殺祖,見羅漢殺羅漢。」……反對任何清規戒律,反對任何偶像崇拜,率情任性,驚世駭俗。 
  這些就是狂禪。 
  這一狂,所有的外在束縛全沒有了,心靈達到了空前的解放,生命達到了一種極致的自由。 
  明白了這些,也就明白了為什麼有的人從魯智深身上讀到了狂禪意趣。《水滸》中的魯智深飲酒吃肉,殺人放火,不受任何約束而終成正果,這正深合狂禪的精神,尤其是他大鬧五台山那段,在人們眼中已成了一個旺盛苦悶而渴望自由張揚的生命尋求解脫的象徵。 
  另外,《水滸》中的一些敘述,確實也提供了和狂禪聯想到一起的思路,如第五十七回中,有一首魯智深的出場詩:自從落發寓禪林,萬里曾將壯士尋。 
  臂負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殺人心。 
  欺佛祖,喝觀音,戒刀禪杖冷森森。 
  不看經卷花和尚,酒肉沙門魯智深。 
  第九十回,宋江和魯智深來見智真長老,長老一見魯智深便道:「徒弟一去數年,殺人放火不易。」魯智深默然無言。 
  第一百十九回,魯智深杭州六合寺坐化前,作偈道:「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裡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最有意思的是第五十八回,宋江與魯智深第一次相見時道:「江湖上義士甚稱吾師清德,今日得識慈顏,平生甚幸。」「清德」「慈顏」云云,用在殺人放火的魯智深身上未免可笑,這固然可以理解為此處是宋江順口掉文,但結合上引幾段來看,說作者此處是有意嘲謔調侃也未嘗不可,再進一步,從中讀出狂禪意趣也未嘗不可。 
  明代中後期的思想家李卓吾,就是從魯智深故事讀出狂禪精神的文化名流的代表。在容與堂本《水滸傳》的批語裡,他對花和尚的讚揚可說無以復加,稱魯智深為「仁人、智人、勇人、聖人、神人、菩薩、羅漢、佛」,對他的使氣任性讚不絕口:「此回文字(指大鬧五台山)分明是個成佛作祖圖。若是那般閉眼合掌的和尚,絕無成佛之理,外面盡好看,佛性反無一些,如魯智深吃酒打人,無所不為,無所不做,佛性反是完全的,所以到底成了正果。」在「魯智深大鬧五台山」一回中,凡書中寫到魯智深狂喝酒、猛打人、罵和尚、吃狗肉、打折山亭、毀倒金剛、大嘔吐等行為之處,李卓吾都連連在旁批上「佛」字,就連寫到魯智深赤著腳一道煙走到佛殿後撒屎時,李卓吾也照樣毫不吝嗇地在此批送了兩個「佛」字,在這一回裡,李和尚(李卓吾自稱)前後奉送給花和尚的「佛」字,大約不下幾十個,一句話:「率性不拘小節,是成佛作祖根基」又如《紅樓夢》中的寶釵,她對本節開頭引的那支《寄生草》甚為欣賞,贊它「極妙」,那麼這位大家閨秀欣賞的是什麼呢?肯定不是吃了半條狗腿、連喝十數碗酒、露出一身花繡使一回拳腳、打得滿堂僧眾差點卷堂大散這類行為本身。那麼又是什麼?就是上面所說的這種狂放行為背後的那種真性情的發露不為任何外物所限的狂禪精神,是一種生命的奔放與飛揚,也許寶釵這端凝持重的大家閨秀的內心底層,同樣流動著對這生命的飛揚自由的讚歎與渴望吧?其實何止是寶釵,這種醉鬧五台山、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背後的沖決網羅的狂放與解脫,召喚的其實也正是隨世俯仰的紅塵眾生心底,一種對生命自由的永遠的夢想與追求。        
香港三聯版後記    
  去歲春深,筆者開始於南開園撰寫這本小書。撰寫的過程是苦樂交並的,北方的春末,風沙粗厲,時或出門尋查資料,值風起漫天,狂沙毆面,若奔馬入懷,幾不能行;逮及炎夏,則暑蒸如火,汗出如漿,真是備極苦辛。然而亦有其樂,樂之一便是為更深入解讀《水滸傳》這一中國古典小說範本,展讀了海內外前輩及時賢大量的研究成果,或雄談快論,或洞見深思,每堪垂啟愚鈍,實感獲益良多。故此落筆,凡有借鑒,均於正文或註釋中一一彰明致謝。後蒙人民文學出版社不以是書淺陋,將其付梓,然因出統一全套書體例之需,將原稿註釋悉數刪去,注中一些說明申謝也因之未得彰示(正文中的均獲保留),這是筆者要深致歉意的。今幸承香港三聯書店雅意,願將此書另版,特藉此良機,補充申謝如下: 
  第一章「水邊話題」之「炊餅與連環馬問題」一節,部分內容借鑒了馬幼垣先生《混沌乾坤:從氣象看水滸傳的作者問題》一文,可參看。收入《水滸論衡》一書,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2年;第三章「匪魂話題(下)」中「三打祝家莊的背後」一節,申說馬幼垣先生所撰《水滸傳戰爭場面的類別和內涵》與《梁山復仇觀念辨》二文處良多,特此致謝(二文收入《水滸論衡》);第七章「奸雄話題」中「地窖之門」一節,對「孝義黑三郎」及地窖的隱喻特徵的分析,均受教於胡萬川先生的《談水滸--說宋江》一文,收入《中國古典小說研究專集4》,靜宜文理學院中國古典小說研究中心主編,(台灣)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1年;第七「奸雄話題」中「奸雄本色」一節中引用的張火慶先生一語,見《水滸傳的天命觀念--非抗衡的》一文,收入《中國小說史論叢》,龔鵬程、張火慶著,台灣學生書局,1983年;第七章「奸雄話題」部分內容參考了馬幼垣先生《架空晁蓋》一文,收入《水滸論衡》一書,可參看;第八章「好漢話題」中「說不盡的黑李逵」之「本我的象徵」一小節,受教於馮文樓先生的精彩文章《義:價值主體的建構與解構--李逵新論》良多(該文見陝西師大學報,1993.4),誠謝! 
  此外,書中正文還引述了王學太、馬成生以及孫述宇諸先生的見解,雖已於文中說明,但此處仍有必要再次申謝!還有文中沒有明確說到的其他學人的相關論述,特別要提的是李殿元、王玨先生的《水滸傳中的懸案》一書,也給了筆者很多啟發,這裡一併致謝! 
  謹以此書,獻給在此學術領域辛勤拓荒的一切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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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說水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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