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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厘頭水滸故事:完全強盜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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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人宋江

    宋江身上有很多的特點,比如說臉色黝黑,身材矮短,再比如說喜歡功名追求富貴,但是給他帶來最大好處的只有其中的一個特點,那就是他的外號。他不像武松和史進他們那麼累,在江湖上的名頭都得靠自己一拳一拳地打出來,宋江之所以能夠足不出戶就揚名天下,全是因為自己的老爹給他起了一個響噹噹的名字:「及時雨」。

  從字面上理解,這個外號起得也相當有水平,不像只能說明對文身有研究的「九紋龍」,也不像光能暴露性格缺陷的「霹靂火」,比讓天下人都知道發育不良的「鼓上蚤」更是不知道高明了多少,所以這樣看來,古代關於姓名學的研究還是頗有意義的。

  當然,他也有和大部分梁山強盜相同的地方,比如說出場方式,同樣也是很微不足道的。宋江的出場時間確切的說應該在楊志之後,這是因為只有楊某人才能被晁蓋等人搶了生辰綱,只有晁蓋們的搶劫才能引出宋江。

  這個鏈子式的故事是這樣的:先是以晁蓋為首,包括阮小二五七和劉唐、吳用、公孫勝在內的七、八個人不但把楊志逼上了絕路差點自殺,自身也扯上了官司,之後他們便不得不跑到了梁山避難,接著又順便殺了一夥兒官兵。他們幹下的這些性質極其惡劣的案件被迅速地上報給了東京,然後又以相當快的速度轉發下達到了各省各縣,各鄉各鎮,限期是短暫的,命令是嚴肅的,宋朝下屬的各個辦事處都在同時收到了一份傳真,上面寫著:遇晁蓋諸人,抓無赦;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宋江作為鄆城縣令的秘書,自然也清楚這句話的意思,那就是說不管是誰,只要能逮著姓晁的,就立刻一刀卡嚓掉,連喊口號的時間都不留給他。宋江看了這個文件之後,說思想不鬥爭那絕對是假的,但他倒不是考慮應不應該出賣這些粗人,叫他失眠的是如果將來那票人在鄆城出現,那可怎麼辦,這關係到飯碗問題,可不能含糊。

  好在上帝對他還是比較公平,只叫晁蓋派劉唐給了他一封招募信而沒有讓這些燙手的山芋們喝醉了來這裡找他打牌,所以宋江也得以繼續留在這裡,直到一個女人的出現。這個女人就是閻婆媳。

  那是一個極其普通的中午,宋江剛剛吃完鹵煮火燒和燉牛頭,順便還喝了幾兩黃酒,正面皮潮紅地在街上走著,忽然聽見有人叫他,回頭一看卻是王婆。當然,這個王婆既不是在火車站賣瓜的,也不是被武松拿煙頭和鑷子虐待的那個,這老娘們兒原是鄆城縣裡有名的媒婆,她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婦人來到宋江面前,把雙方介紹了,問宋江是什麼意思。

  插一句嘴,這一大一小是親媽和閨女,閨女就是閻婆媳,她的出現是因為死了老爹,連棺材錢都沒有,正好遇到王婆子,聽說宋江是個傻蛋,經常吃飽了沒事幹就亂給別人錢,就過來撞撞運氣,沒想到宋江真的掏出十兩銀子來奉獻了出去,母女兩個人樂的鼻涕泡都冒出來了,順勢又提出要把閨女嫁給宋江,後者心想這也不錯,十兩銀子娶個老婆還帶個洗衣服的丈母娘,於是就爽快地答應了。

  就這樣,宋江便娶了一生中的第一個,同時也是最後一個老婆。但就在他結婚之後不到三個月,卻發生了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那就是他的新婚妻子閻婆媳在很短時間內就不由分說地給他戴了一頂綠帽子。這件事情的大致經過是這樣的:要論放蕩程度,這閻婆媳本來並不比潘金蓮差,就是因為武松寫了一部《金瓶梅》,這才把自己的嫂嫂搞得路人皆知,成了天下第一。倘若要是公平競爭,姓閻的也不見得就比姓潘的差。

  總之,從結婚那天開始算,宋江去到洞房的頻率和時間是越來越少了,不管是什麼原因,總是冷落了老婆,結果一來二去被一個叫張文遠的同事瞅準了空子,一腳就插了進去,自此也給宋某人戴了一頂綠油油的帽子。

  大家都知道,無論在什麼時代,桃色新聞總是傳播最快的消息之首,宋江歲數倒是大點,但也不是聾子,所以時間長了,就難免聽說一些流言蜚語,但令人納悶的是,他竟然當做不知道。另外讀過水滸的同學想必都非常清楚,宋江的一生就娶過這麼一個老婆,就算用雙方缺乏溝通,沒有共同語言來解釋這場婚姻危機,但上梁山之後他不結婚的原因就非常叫人費解了。

  你想想,梁山是幹什麼的,專門就是用來打家劫舍的犯罪團伙,既然山上有王英之流的傢伙,那麼被擄上去的美女也一定不少,出於排資論輩和江湖道義,肯定是先輪宋江第一個挑的,但他卻沒有這麼做。網上有好事者曾專門對此進行做深入而廣泛地研究和探討,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宋江是玻璃,括號,也就是同性戀患者。如果非要再找出一個理由,那就是性無能。不管這是不是真的,總之很值得對其進行堅決的懷疑。

  而閻婆媳的理由是,宋江太老了,又不懂得溫柔體貼。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證,卑鄙是卑鄙者的墓誌銘,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她的理由自然不可全信,但我們只要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其中曲折是非倒也不全是小閻同學的不是。你想想,用原著的話來講,一個頗有姿色,年方十八,會彈琴通唱曲的俏麗小妹妹,本來的心思就算找不到文武雙全的少年英雄,起碼也不得是一個花前月下的年輕公子?沒想到洞房花燭夜,為他掀開蓋頭的卻是一個非洲人,把她嚇了一跳才發現自己都能叫他叔叔了。閻妹妹的失望和打擊可想而知。

    再加上老宋的公務實在太多,又因為自己的外號而不得不成天接待一些雲遊江湖路過本地的綠林好漢,這時間一長,小閻的寂寞和孤獨就是肯定的了,這時候突然有一個嘴靈眼溜的英俊小生出現,不但有正式工作還寫得一手朦朧詩,只要知道開放和風流這四個字怎麼寫,小閻姑娘在投懷送抱之餘再給老公抹點綠油自然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總之,宋江知道這件事情以後並沒有怎麼生氣,而是繼續按照程序進行自己設計好的生活步驟。因為他沒有象武松那麼衝動的弟弟,只有一哥哥還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實疙瘩,所以他的日子也沒有因此而發生打架流血事件,照樣四平八穩地繼續著。

  倘若就這樣一直下去,照我的看法,最好的結果就是小閻改嫁,和那個風流公子再結姻緣,既成全了一對鴛鴦,又不至於辱沒了江湖上「及時雨」這個響噹噹的名頭,那自然是最好的,只可惜小閻的老娘天資愚笨,沒有將這個圓滿的結局看出來,還巴巴地跑去把宋江從辦公室拉了回去,硬是要將一隻黑蛤蟆和一隻癩天鵝撮合到一起,最終,悲劇發生了。

  悲劇的誕生是這樣的:宋江因為好幾天不回家,被閻婆媳的老媽,也就是自己的丈母娘以為是打麻將上癮了,擔心他由一名衙門押司變成一個傾家蕩產的賭徒,到臨頭把自己的棺材錢都輸了,所以尋了個時間找著女婿,生拉死拽硬是給拉了回去,不但逼他在家吃飯喝酒,晚上還把門給從外插上,意思是說就算你小子不想上床,我也得整一回強扭的瓜。

  不但這樣,自己還親自坐在門口守著,前來聽牆根兒的唐牛兒蹲下還沒三秒鐘,就被老太婆兜頭一棒子打走了。但是,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因為宋江和她閨女儘管呆了整整一晚上,但還是一個臥室一個客廳,至始至終連話都沒有超過三句。

  第二天一早,宋江趁著老閻不注意,天還沒亮就溜了出去。因為天色還早,他也沒地方可去,誰都知道這個時段兒敲別人家的門會被扔磚頭,所以他只好到一個賣油條的小攤上坐下,一邊喝豆腐腦一邊等待著天亮,不料掏錢時才發現錢包沒拿,宋江頓時就嚇出了一身冷汗。這倒不是說賣油條的老闆會因為他賒帳就打他一腦袋疙瘩,最關鍵的是錢包裡除了銀子還有晁蓋給他寫的一封信。

  我們應該理解那身冷汗的出現,正常人都能想到這種信箋一旦被告了密捅給官府,就可以給他定一個「造反」的罪。在那個時代,只要跟造反的人有哪怕是生意上的來往就得砍頭,還不說晁蓋的落款前面還加了一個「想你的」。要是真被官府拿了,這項罪名不但能要了宋江的腦袋,就連他爹的遠房叔叔的孫子的小姨子的朋友也得跟著遭殃,這叫誅九族。所以宋江跟油條老闆連聲招呼都沒來得及打就一口氣跑了回去。

  宋江跑回去的時候,閻婆媳躺在床上假裝還沒睡醒,見他回來,以為這個豬頭終於開竅了打算要討自己歡喜,心裡正得意地唱歌兒呢。宋江滿頭大汗地匆忙跑進來一看,沙發上果然錢包不見了,就黑著臉坐到床頭,推推老婆的腳,又比劃了一下金條的形狀,意思是你快把錢包給我。不知道是他啞劇表演的功夫太差還是屋裡的光線暗沒看清楚,小閻以為這老幫菜的意思是耍流氓,登時就拉下了臉,還不忘假裝嗔怒地捎帶著罵了一聲「滾蛋」。

  宋江大怒,一句話也不說就從廚房裡提起菜刀出來亂砍,可憐閻婆媳連他的企圖都沒搞明白,就一命嗚呼了。樓底下的老太婆聽見聲音不對,上來一看,頓時暈了過去,醒了之後就揪著宋江前去告官,宋江著急著找錢包,也不和她理會,只管在小閻的身上到處亂找,翻了半天覺得腳下踩了個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正是自己的錢包,原來是早上走得時候匆忙,掉到沙發下面去了。宋江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一頭栽倒在丈母娘的腳上。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被老閻拖到了縣衙門口。這時候從前面跑來一個晨練的傢伙,就是頭天晚上因為聽牆根兒被轟走的那位,老閻婆子正把女婿拉拉扯扯地進衙門,猛不防被準備報復的唐牛兒跑過來趁其不備照臉上就是一掌,登時打了個滿天星。宋江眼看形勢有利,撒開腳丫子就跑,沒想到還沒跑出十步,就撲通一聲栽倒了。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上,一個下水道的蓋子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偷走了。

  就這樣,宋江被告上了法庭。但因為法院院長,也就是縣太爺其實是他本家的一個遠房大爺,所以用涼水把他潑醒之後就偷偷地放了他回去,只把唐牛兒和閻婆子抓了堂前審問,兩個人一口咬定殺人者定是宋江,縣太爺一怒之下,吩咐手下搬全套酷刑伺候,兩個人受不過,只好承認是自己幹的,縣太爺這才點點頭,正要簽字畫押,不料閻婆媳的情人張文遠卻跑了上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要求政府給他做主。因為這廝也是公務員,所以縣太爺不好翻臉,只好點了兩個巡捕去宋家莊裝模作樣的搜查一番。

  這兩個巡捕一個叫朱仝,一個叫雷橫,當下點了數百兵馬浩浩蕩蕩,一路敲鑼打鼓地來到了宋家莊。看到這裡有的同學就會明白了,這兩個人也是宋江的托兒,誰都知道但凡捉拿嫌疑犯,無不都是靜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如此這般興師動眾的大喊大叫,只要犯人不是傻子,一準兒的都跑掉了——但奇怪的是,宋江卻沒有。

  我不知道當時小說家在寫這段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安排宋江溜掉,而是乖乖地藏在地窖裡面等著別人來抓他,單單為了成全長了一臉鬍子的朱仝,還是要證明宋江臨危不亂的英雄氣概?倘若是後者,那這英雄氣概裡,也多多少少會攙雜有智商問題的成分。

  朱雷二人來到宋家莊,先是假裝詐詐唬唬地詢問了半天,又叫兵士們蜻蜓點水般地搜查了一番,便一股腦兒地跑到客廳喝酒去了,朱仝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到地窖裡找到宋江,告訴他現在風頭正緊如何如何,建議他盡快離開,還給他推薦了小旋風柴進的莊園,「聽說那裡人傻錢多,混個一年半載也沒問題。」

    宋江感動的痛哭流涕,正要磕頭感謝,被朱仝一把攔住,「大家互相成全,沒有你這個豬頭似的蠢蛋,也成全不了俺的義氣,」說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調頭而去,留下宋江呆呆地跪在地窖裡,氣得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那就是宋江使了個尿遁法術,撅著屁股一溜煙跑到了通緝犯的天堂,柴家莊。不但心安理得地駐紮了下來,還在那裡遇到了受了施恩那個大忽悠攛掇,殺了蔣門神和張都監等一票人躲來避難的武松,兩個人臭味相投,馬上又混到了一起,每天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想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吃,想什麼時候睡什麼時候睡,伙食不好了還到處嚷嚷,喝醉的時候把全莊的老母雞偷了個精光,這樣混了個把月,終於惹得柴進忍無可忍,每人賞了一腳就把兩人踢了出去。

 
  這時候我們需要注意一個細節,那就是宋江在和武松分別的時候,說了這麼幾句話,用現代白話文翻譯過來就是「你不管去哪兒,也不管你去找誰,只要是佔山為王的強盜,務必都要勸他們趁早主動地接受招安,爭取混個小官兒當當」,為了不引起武松的反感和對他動機的懷疑,宋江還笑嘻嘻地補充了一句,「這樣我也好去投奔大家,謀個押司什麼的當當。」

  武松當時沒多想,不耐煩地胡亂答應了幾句就跑了,只留下宋江站在當地,回憶著往日在衙門作威作福的快活,鼻子一算,差點都掉下淚來。從這裡我們不難看出,宋黑臉兒受招安的心思早在這時候就有了,而不是將來去了梁山之後才誕生的。這廝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自己會在農民起義中扮演什麼重要的角色,按照他的想法,那不過是他通往榮華富貴和功名利祿的一個中轉站罷了。

  就這樣,武松和宋江氣急敗壞地從柴家莊被攆了出來,前者到二龍山找魯智深大和尚過快樂的玻璃生活去了,只剩下宋江一個人到處騙吃騙喝,過上了真正亡命天涯的生活。他先是跑到孔家莊,也就是毛頭星孔明和獨火星孔亮家的村子,招搖撞騙了數十天,眼見孔家父子的臉色一天天地朝茄子發展,只好背著小包袱兒來到了清風寨。

  我們都知道,宋江一生真正獲取了對他徹底忠心耿耿以及無比信任的人只有兩個,其中一個是「黑旋風」李逵,另一個就是「小李廣」花榮——老宋到清風寨就是找花榮去了。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西班牙那個叫塞萬提斯的故事大王曾說過的「重要的不是你被誰生的,重要的是你跟誰交朋友」這句話有多麼地千真萬確,倘若不幸交了老宋這樣的朋友,你一生的麻煩就會接踵而至,想甩都甩不掉了。

  在從孔家莊到清風寨的路上還發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宋江終於被一夥強盜擄了去,從此也掀開了這個膿包山大王的曲折人生序幕。擄走宋江的是清風山的三個土匪,分別是燕順、鄭天壽和流氓王英。這三個傢伙的嗜好大家都知道,就是吃人。

  我不清楚宋朝的美食家們為什麼老對人肉情有獨鍾,不管是孫二娘還是這幾個江湖廚子,放著牛羊不吃,卻非要對同類下手,可見當時的營養觀念有多麼地荒謬。宋江被綁在柱子上露出胸脯的時候,也說了相同的話,意思是大家都不容易,乾脆整點別的肉吃吧。話還沒說完就被幾個小嘍囉吐了一臉口水,仍然磨刀霍霍,只等著頭領們一到,就要施展現場人體解剖的高超絕技。

  宋江一生的危險有很多,這次肯定也不是最驚險的一次,但和其餘幾次一樣,這回救他的又是自己的外號。我們不難看出一個人要是有一個好的名字對他來說會有多麼地重要,特別是在當時的那個年代,簡直要比國際CEO的銀行卡都作用廣泛,不但能提前消費還可以逢凶化吉,確實不簡單。

  你想想,如果宋江的外號不是「及時雨」而是「山裡紅」或者「萬年青」,那麼他的結局也是可想而知了,所以,在他哆嗦著雙腿大喊了一聲自己的名字之後,王英等人馬上就從椅子上跳下來了,驗明正身之後,趕緊把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的宋江扶到一邊,吩咐嘍囉們煮薑湯熬紅棗,扳開嘴巴和鬍子灌了下去之後,這才清醒過來。

  一個人對朋友的前途不操心,而是偏偏對人家的一些雞毛蒜皮產生好奇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都這麼做。宋江就是這樣,在他剛剛脫離了危險之後,他並沒有仔細地分析一下自己和這幾個朋友未來的規劃和打算,而是對王英搶回來的一個女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當他聽說這個女人是清風寨知寨劉高的老婆,馬上動了心思,當下就顫動三寸不爛之舌,對王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從亡國的紅顏禍水妲己說到武松的嫂嫂潘金蓮,大小道理一起上,口水都濺了一臉盆。王英是個粗人,聽了這麼多晦澀難懂的人生哲學,還沒等他忽悠完便提前暈菜了,於是稀里糊塗地答應了宋江,把這個女人用花轎抬了,巴巴地又送到了清風寨。

  這本來是宋江又一次喜官靠府,暗送秋波的漢奸鐵證,但可惜的是王英這個豬頭並沒有觀察出來,還以為是對自己好,免得以後落入官府之手會遭受十大酷刑什麼的,把女人送走之後還大呼幸哉,又殺了不少肥碩的牛羊貢獻給了超級騙子宋江。這件事情到了這裡就算完了,可誰都沒想到有一個人卻不樂意了,他就是劉高,花容的領導,清風寨的知寨,也就是那裡的最高行政長官。

  自從劉高的老婆失而復得,他本來很是得意了幾天,心想劉某人的聲名之下,縱使老婆丟了都能自己送回來,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一件令他鬱悶的事情:謠言。打他老婆回來的那一天起,清風寨裡的閒言碎語就沒停過,不是見了他劉高指手劃腳,就是天天有人背著他嘀嘀咕咕,內容千篇一律地無非只有一個,那就是「搶走了又送回來,綠帽頭上不拜拜」。時間一長,給了誰都受不了。所以劉高異常生氣,當天晚上就對燈發下了「宋江者,逮住了非揍不可也」的誓言。

    這件事情的大致經過是這樣的:宋江滿以為自己救了劉高的老婆,就算得不上什麼賞賜也得混個案前文書幹幹,於是找了個時間沒通知王英他們就偷偷溜掉了,臨走時還捎了一小包銀子。

  親愛的朋友,就讓我們原諒老宋吧,他這一路風餐露宿的流浪江湖實在是給窮怕了,走哪兒都得揣著銀子這才安心。一路小跑就來到了清風寨,沒費什麼勁就找著了花榮,馬上兄弟倆抱頭痛哭,「哥哥/弟弟,想死我了,嗚嗚」。之後洗臉刷牙,喝了接風酒,花榮邀請挽留,宋江假裝推托,兩人互相客套一番,老宋就順勢把面子給足了東道主,心滿意足地住了下來。

  但是來了清風寨還不到一個月,宋江就開始後悔了。我想大家都知道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區別吧——這花榮什麼都好,管吃管住還負責全程三陪,就連看花燈時宋江因為個頭矮瞅不見,花榮都能把他扛到肩膀上去,人品自然是沒話說,但他的問題就在於他是個副手,放到現在充其量也就相當於一個副局級。要說宋江在這樣的關係下,混吃混喝當然是沒問題了,但誰都知道他天生就喜歡管閒事兒,看見衛生掃除搞得不好也想說幾句,清風山靠的是王英,這當然沒什麼問題,但是在清風寨,就由不得他了。每當老宋對人家的工作指指點點,換回來的無一不是「有事找劉高」這麼一句話。

  讓他找劉高當然沒錯,劉某人畢竟是一把手嘛,請示什麼申請什麼當然得人家批准。但誰也沒有叫他半夜三更去找啊,宋江就半夜去了。他去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時間觀念問題。凡是經歷過朋友老婆不在家,一堆人聚在一起,抓著啤酒看過世界盃的同學們都知道,那種特殊的「寄人籬下」是何等的快活呀,每天時間自由,隨心所欲,被子不用疊碗也不用洗,宋江當時的情況也是如此,每天都是中午起床,凌晨才睡覺。

  那一天等宋江過完夜生活之後已經是快早上四點了,老宋紅著眼睛直以為別人的生活規律也是這樣,就拿著一份《清風寨城市規劃建議書》興奮地去找劉高了。但是劉高得睡覺啊,所以當老宋砸開門之後進去,還沒等說出「劉總,我找你有要事相商」的話來,就被劉某人將官靴飛到了臉上,旁邊老婆一看,這不是擄我的強人嗎,趕緊告訴丈夫之後,劉高想起平時的謠言更是怒火沖天,拿起電話來就吩咐左右,「娘希匹,給我拿下!」

    就這樣,宋江以私闖民宅、妨礙他人睡眠和畏罪潛逃等幾項罪名被臉上戳了金印兒,戴上枷鎖,打入了大牢之中。不但自己巴巴地送上門去讓劉高包了粽子,還連累地花榮也被株連了進去,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幾天,劉高命令一下,就給他們造了幾輛囚車,親自帶了一個叫鎮三山黃信的武將押運出去,只等到了東京,放下人之後再叫自己捎幾個獎金回來。

 
  三天一到,城門大開,宋江就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了這裡。他有些歉疚地望著花榮,羞答答地說兄弟你跟著哥哥受苦了,花榮臉上看起來沒事人似的,心裡早就悔得腸子也青了,心想你媽的,要麼不來找我,一來就跟著你倒霉。盯著宋江臊眉耷眼的德性越看越不順眼,恨不得撲上去就給他幾拳,可是考慮到自己還是戴罪之人,現在還手腳受縛動彈不得,只得作罷。

  看到這裡你一定能猜出來,宋江這個蠢蛋肯定會有不開眼的人來救他。果然,在囚車剛剛駛出清風寨還不到十里地,就被一夥子強人圍了個嚴嚴實實。宋江仔細一看,原來是王英和燕順。當下歡喜得大呼小叫起來,被前面的劉高拿了一粒小石子回頭瞄準了一扔,頓時被打落了兩顆門牙。

  這邊兒王英一看,老宋的門牙也光榮下崗了,這可了不得,於是趕緊發一聲喊,帶著嘍囉就衝了過去,兩軍頓時戰在一起。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強盜們獲得了勝利,不但將劉高的兵士全軍覆沒,還將黃信也綁了。宋江哭著被攙扶下車,撲到王英懷裡就哭,後者看著這個跟自己個頭兒差不多的漢子哭得如此傷心,憨厚地咧開嘴巴,笑了。

  回到山寨之後,奪了清風的宋江抖擻精神,開始逐個地審訊俘虜,著實過了一把說話算話的官兒癮。用威逼利誘的手段把鎮三山黃信收服之後,老宋心裡氣急,把劉高的那個小娘們兒也一刀殺了,提著刀子的他騰出手來一摸空蕩蕩的大嘴,心想媽個巴子,膽敢打掉老子的門牙,將來未免連瓜子都不能嗑了,越想越生氣,把桌子一拍,左右頓時撲上來幾個如狼似虎的大漢,把被繩子勒得直翻白眼兒的劉高從後面帶了上來,不出一分鐘,就把劉某人的一嘴牙全都拔光了。

  宋江在來到清風寨之前,從來沒有做老大的經驗,直到經了這次造反事件,他如願以償地殺死了劉高取而代之,才真正感到了做一把手的不易。清風寨是一個不大的小鎮子,方圓不到百里,人口還不到三萬。但就是這區區的三萬多人,就足夠叫宋江頭疼了。

  在他統治這個獨立小城的時間裡,每天不但要按時地上下班,處理一些經濟水利農田軍事各方面的雜事,斷案若干,這還不說接受採訪,解決糾紛,徵兵體檢,巡邏街道,開業剪綵,還得包括什麼定時定點去貧苦人家噓寒問暖,這還不算,偶爾當霹靂火秦明之類的官府追兵過來征討,他還得指揮作戰,前堵後擋,要是趕上運氣好,被王英花榮什麼的再抓著一兩個有些本領的俘虜,老宋務必更得操勞,進行些必要的安慰和勸降。

  我們都知道,在戰爭期間,最麻煩的一件差事就莫過於勸降了。上陣殺敵,講究的是快速反應,就算是一死也可以圖個痛快;刺探軍情,講究的是膽大心細,能探點什麼就探點什麼,什麼也探不到也不能算是失職;指揮進攻,講究的是摧城拔寨,說到底無非只是一紙命令;火燒糧草,講究的是身法敏捷,點著了就跑,敵人顧著救火就顧不著抓他;縱使是干臥底的,也頂多只是裝男扮女,退休了還能當演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惟獨勸人投降這事兒,既得苦口婆心又不能生氣發作,遇上個心理頑固的還得打持久戰,三天兩夜下來累都快累死了,像這樣的營生,「這他媽實在不是人幹的事兒。」宋江從秦明的房間裡出來,滿頭大汗地說道。

  就這樣,宋江一直干了三個月,差點患上了神經衰弱,終於再也扛不住了,於是委派了花榮代替受罪,自己則每天帶著燕順下山喝酒打獵,什麼時候癢癢了再上去發佈幾道命令,在廣播裡講講話什麼的,日子過得充實而滋潤。

  這一天,他和燕順到山下的一個小酒館裡喝酒,遇到一個大漢正喝多了酒撒潑滿地打滾兒,宋江上去一打聽,原來這個人叫石勇,是受了宋清的托付來送信的。老宋一想宋清不是俺哥哥嗎,趕緊拿出信來一看,頓時一頭栽倒在地下,半天才被救醒過來。燕順一問,才知道是宋江的老爹去世了。宋江被救醒之後哭得昏天黑地,「嗚嗚,你走了將來可誰給我養老啊,」哭了老半天鼻子,匆忙告別了石勇,又叫燕順回去通知大家都去投奔梁山,自己連吃飯的帳沒來不及結就趕緊穿了石勇的鞋子跑回家奔喪去了。


   宋家不像當時別的很多人家那樣孩子多,動輒就是七個兒子八個閨女的,不知道是宋家村的計劃生育搞得好,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總之,老宋家一共只有兩個兒子。小兒子叫「及時雨」宋江,就是這篇文章的主人公,前面已經介紹了;大兒子可能大家不太熟,他叫「遲來風」宋清,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種得一手好蔬菜,最擅長的是西紅柿嫁接技術,簡直是出神入化,是鄉里數一數二的技術員。他不像自己的弟弟那樣到處騙吃騙喝,是個老實巴交的泥腿子,平時就和老父親在家相依為命。老實巴交自然就有老實巴交的弱點,聽話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當老宋頭告訴宋清說爸爸想你兄弟了,趕緊叫他回來一趟吧,宋清連一句話都沒問就孝順的答應了。但是答應了之後他卻有點犯愁,怎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找自己的兄弟,最後實在沒轍,只好跑到鄉里用高音喇叭喊了幾嗓子,說我老爹想兒子都想死了,阿江你趕緊回來吧。這樣一連喊了三天,人們都以為他爹真的去世了,便奔走相告起來,直到有一天被柴進聽見了,就派了石勇去通知宋江。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大概就是這樣的。

  等宋江一溜小跑從清風寨奔回家中一看,門口竟然還掛著兩隻紅燈籠,再一看老爹正穿著一身大褂在院子裡打太極拳,當時就傻了。等宋清過來吭吭巴巴地解釋完,早被兄弟按到地下打得吃了好幾嘴土。

  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宋老頭一趟拳還沒打完,就見一大隊人馬包圍了自己的院子,領頭的一個大喊,「別放走了殺人犯宋江!」被點了名的阿江聽見閻婆媳那件事情還沒完自己又成了嫌疑犯,馬上就癱到了地下,沒五分鐘就被幾個兵士衝進來拿繩子綁了,一路押回了縣衙門等候發落。

  等候發落的意思很明白,就是等候打點。當老宋頭把這一生所有的私房錢都拿出來貢獻給了新上任的縣太爺,宋江的罪名也算是告一段落了。過了三天,縣太爺開庭審案,笑嘻嘻地望著宋江,說死罪已免活罪難逃,就把你打上二十屁股,發配出去得了。宋江趕緊磕頭感謝,正要起身,聽見縣太爺說道「太遠的地兒也就別去了,將就著去江州牢城吧」,眼前一黑,頓時又摔在地下。

  書中暗表,從這裡到江州,換算到現在的話差不多就是從東北經過內蒙古,一直走到新疆的烏魯木齊。宋江被人抬起後神情恍惚,心想這下子算是完蛋了,哥哥過來安慰他,聽見宋江扯著嗓子哭喊道:「我這心裡,霸涼霸涼的呀!」

  就這樣,宋江走上了和武松林沖一樣的道路,同樣是兩個公差,同樣是刺配牢城,不過宋江相比較起武林二人,儘管路途遠了點,因為從清風寨回家的時候揣了不少錢,現在分給兩個差人,還是舒服得多,不但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以解下枷鎖,而且還允許他吃肉喝酒。

  當然,兩個公差想不允許也不行,因為一路上不是遇著面目猙獰的李俊張橫,就是趕上橫眉豎眼的童威童猛,中間還被晁蓋等一夥子人順道兒接上梁山去,宋江好吃好喝,公差們的嘴也沒歇著,一路上走下來,都快吃成糖尿病了。這麼著一通軟硬兼施,兩個公差想不老實也不敢了。三個人就這樣一路打著秋風逢村進村,見店入店,沒出一個月,十里八村兒已經都知道有一個到處腆著臉皮蹭飯的宋江了。

  在沿路認識宋江的人們「狼來了」的奔走相告中,老宋終於來到了江州。因為有吳用寫的條子,宋江很輕易地就和負責牢房的戴宗攀上了關係,非但可以跟上戴院長經常喝酒賭牌,上山下鄉,心情不好時還能到牢房裡隨便揪住人亂打,顯然已經成了當地一霸。

  據當地群眾的反映,宋江這兩個字已經成了老百姓晚上嚇唬孩子睡覺時頻率最高的詞了。隋朝時期父母嚇唬孩子用的是「麻叔謀來了」,到了這裡的主人公便換成了「黑臉兒宋江」。就這樣沒過了幾天,宋江遇到了他一生中除花榮外對自己最忠心的另外一個人,他就是李逵。

  大家都知道,李逵在梁山這一百多號人裡算是最具性情的性情中人了,而且沒什麼腦子,傻呼呼地聽說有一個叫及時雨的傢伙天生適合當老大,李逵一想只要能吃他娘,喝他娘,管他皇帝姓張王,誰做老大都是一樣的,所以在戴宗把他引薦了宋江,又受了「酒肉隨便吃,賒下我結帳」的諾言,早就樂得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快忘了,以為這是命裡的貴人,於是趕緊跪下磕頭,稀里糊塗地拜了老宋為兄。

  可憐的李逵卻不知道,就是因為認了宋江這個豬頭三當了大哥,他就從此倒了大霉,不但得三番兩次去救那個膿包,而且一輩子都沒精明過一天,最後還被餵了一碗毒酒,連為什麼都不知道就掛了。當然,這是後事,以後再說。


    自從李逵見了比自己白不到哪兒去的宋江,貼著這麼一個掏錢的主兒,每天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喝什麼喝什麼,自然大是高興,當下也不客氣,差不多革命的小酒天天醉了。宋江雖然一路上這秋風打了不少,但再怎麼著掏的都是自己的腰包,時間一長也就肉疼得厲害,也不敢明說,於是想了個法子,天天李逵跟著自己吃飯,再也不由得他自己胡吃海塞了。這樣一來,只不過是添雙筷子,而且請客的大部分都是別人,著實省了不少錢。

 
  李逵是個粗人,跟誰吃對他來說也無所謂,所以只要有酒喝也不多事抗議。就這樣,宋江帶著李逵三天兩頭去找戴宗和張順,在城裡吃飯時一到結帳宋李二人就尿遁而去,只好由戴院長順其自然地付錢,要是在江邊的話則三人齊遁,最後的帳就全算到了張順的頭上。

  但時間一長,問題就出來了。因為大家都應該清楚,一個人每天都這樣鯉魚肥肉地大吃二喝,從營養學的角度來講,就像雞蛋吃的再多每天只有兩顆能轉化蛋白這個道理一樣,根本沒有任何的好處,而且從消化系統疾病的預防考慮,這麼幹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急性胃腸炎。

  不出意料的是,宋江等人就這麼逮著便宜不停嘴地狂吃,李逵因為身體壯實,免疫功能又好,所以倒是沒什麼,大不了多拉幾次肚子了事,但小胳膊小腿兒的老宋還沒到一個星期,馬上就趴下了。

  宋江就這樣被暴飲暴食擊倒了。他一病了,李逵自然就抬腿出門找別人吃去了,戴宗因為公務多也顧不上24小時地照料他,張順還要天天打魚養活老娘,也沒什麼時間過來,宋江由此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孤獨。這時候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梁山上那種呼朋引伴,風光無限的熱鬧,心裡輾轉反側,終於下定了決心,等自己病一好,馬上就離開這個鬼地方,找晁蓋哥哥過玻璃生活去。

  但這個決定還沒有實現,他就又被抓起來了。算起膿包宋江一生被別人關起來大耳刮子抽的次數,簡直多得數不勝數,但這次卻是令他最刻骨銘心的一回。不但因為這是最後的一次,而且這個具有深遠意義的里程碑在他前半生和後半生臨界點上的出現,完全可以用分水嶺來概括。

  我們都知道在此之前,他儘管是個賊配軍,但也無非只是一個被判了有期徒刑的小犯人,從此開始之後,他的身份就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造反派頭子。這一切或許宋江本人現在還不知道,因為躺在牢房中的他正在津津有味地看小說,還得意地對旁邊的幾個犯人說,「我的兄弟們會來救我的,麵包會有的,啤酒會有的,放心吧,什麼都會有的。」

  他被抓進去的具體過程是這樣的:在他拉肚子剛好的時候,有一天閒著沒事兒干,就一個人來到了江邊的「潯陽樓」上,買了幾盤水果沙拉什麼的,搖著扇子看起風景來。你知道,在中國的古代,但凡只要讀過幾年書的人,都喜歡象宋江這樣臭屁幾下,找個風景不錯的地方,搖晃著腦袋拽幾首酸詩,再等著刮起風的時候,站在風口上大褂飄飄地擺個POSE,在那個時候算是一件非常時尚的事情。

  宋江當然也不例外,但是當他巴巴地從一樓爬到四樓,氣喘吁吁地來到樓頂時,卻發現一個遊客也沒有了——他忘了這一天是中秋節,大家都回家吃月餅去了,所以未免有些掃興,心裡老大的不痛快。不痛快可怎麼辦呢?宋江很快就有了主意:寫反詩。

  你一定會說,寫反詩是要掉腦袋的,當然,這點我們都知道,宋江也明白。但是那天他卻沒有想到這一點,原因是第一,他喝醉了,誰都知道喝醉酒的人是很難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的;第二,也是最主要的,就是他太想叫別人來關注自己了,這一點和現在的某些用身體寫作的另類美女們很有些相似之處。所以,在吸引眼球的動力下,宋江提起筆來唰唰唰,就在樓上寫了這麼幾句話: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

  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

  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大家都看見了,這幾句話的意思是宋江小時候讀過歷史,長大了也有點能耐,不想虎落平陽被狗欺負,只好默默忍耐了,但又倒霉地被臉上戳了記號,還千里迢迢地被發配到了這裡,他媽的將來要有機會翻身,一定把這裡掃蕩個精光,搶走你們的金子和女人。其實這幾句話本來也沒什麼,無非是潑婦罵街,抒發情感時順便發洩一下自己的窩囊情懷,跟幼兒園時有的弱小同學打不過高年級師兄,就偷偷地嘟囔「你媽的,給老子等著,遲早收拾你」的意思是一樣的。但最要命的是他後來又寫的幾句話:

  「心在山東身在吳,

  飄蓬江海謾嗟吁。

  他時若遂凌雲志,

  敢笑黃巢不丈夫!」

  但凡中學上歷史課時沒逃課的同學們都知道,黃巢是唐朝末年農民起義的領袖,用官府的話說就是造反派頭子,屬於張角黃巾的同類。老宋在裡面說要等自己牛逼起來的時候連黃巢都是小KS,當然就是不折不扣的反詩了。就這樣,他搖晃著腦袋寫完這些詩之後,就一搖三擺的下了樓去,中間還摔了一跤。


    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等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就接到了戴宗的情報,說是奶奶個熊,你丫又捅簍子了。宋江頭天喝的酒還沒有完全醒過來,也不知道自己又幹了什麼齷齪事情,只好巴巴地伸出腦袋到處打聽,最後聽消息靈通者一說,明白了,原來都怨自己昨天臭屁,拽詩拽出大事來了。接著,不到一個小時,知府就帶著發現反詩的黃文炳等人,全副武裝地捉人來了。這時候宋江難得地聰明了一次,他選擇了裝瘋。

 
  當知府等人進來的時候,並沒有看見什麼神采飛揚的秀才相公,也沒有看見什麼飛揚跋扈的武夫將軍,而在他們面前出現的,卻是一個正在吃大便的非洲人。知府頓時就火了,「媽的,又耽誤了我打一圈麻將!」黃文炳嚇出了一身冷汗,趕緊辯解說宋江那是裝出來的,丫其實一點都不傻,為了證明給領導看,自己還特地親自拉了一泡屎出來給宋江吃。

  也活該老宋倒霉,本來為了逃避這場大禍,誰拉的都可以硬著頭皮吞下去,但無奈黃某人可能最近腸干便秘,還外加上火,剛拉出半截來,就臭得他幾乎暈倒,只好換了個法子假裝玉皇大帝的女婿出來,拿先鋒官孫猴子的名頭嚇唬人。知府一看大怒,心想你個外地農民也敢來消遣老子,立刻吩咐左右,「靠你媽,給我重重的打!」

  知府一聲令下,宋江馬上被打得屁股稀爛,晚上睡覺也不能躺了,只好撅著個屁股趴著。過了一個多星期,就被裝進馬車,戴上籠嘴,吱吱紐紐地出了江州。正走到一半,忽然士兵接到上頭的消息,說不去東京了,現在馬上返回。宋江以為知府家的什麼閨女又看上了自己,歡天喜地的跟著就回來了。

  沒想到等他回來一打聽,才知道是知府大人改主意了,不去東京問罪,改成立刻砍腦袋了,頓時就尿了一褲子,心想老宋一生窩囊,現如今又得這樣而死,真是生得窩囊,死得窩囊,當下就哭了個天旋地轉。哭了半天回頭一看,見戴宗竟然也被綁成個包子拉了上來,趕緊詢問原因,話還沒說完就被戴宗吐了一臉口水,「就是因為你,討厭討厭!」

  原來宋江被捉進牢房裡時,戴宗被頂頭上司蔡九知府,也就是楊志以前的領導梁中書的小舅子給叫了去,派他去給自己的老爹,也就是當今太師蔡京送了一封信,大概內容就是我拿住了一個反賊,雖然長的不咋地也沒什麼油水,但還是可以充個小政績混混,說不定皇帝那個老小子一高興就賞點什麼的,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我們都知道戴宗號稱神行太保日行五百里,所以知府只給了他三天的時間,其中除了擔心他串通賊人和再生枝節,也不排除為昂貴的差旅費考慮的可能。

  但是蔡九知府這個大烏鴉嘴不擔心還好,這一擔心果然應驗了。戴宗剛走出沒五十里,還沒來得及施展神行絕技就被梁山的朱貴用蒙汗藥麻翻了。再帶到山上給吳用一看,便威逼利誘他做了叛徒,不但造了一封假信回去覆命,而且吩咐做了裡應外合的安排命令。

  只可憐戴宗滿身大汗的奔波了好幾天累下一個大腿韌帶拉傷不說,回去還被黃文炳發現了假信的破綻認了出來,被一併和老宋打入了大牢,第二天中午就殺頭問斬。「我靠,上了吳用這狗東西的當了。」戴宗晚上躺在撅著屁股睡覺的宋江身邊,恨恨地想。

  當然,故事的發展並沒有因此而中斷。但凡是看過電視肥皂劇,特別是古裝電視連續劇的觀眾相信一定都知道這樣一些定律:1,不管有多麼地凶險,主人公絕對不會在故事的中途死掉,就算當時的局勢任何人都無法挽回,也要相信懸崖下斜長出來的大樹和外星人的存在;2,越是危險的時候,就越有巨大奇跡的出現;3,當行刑官喊「斬」的時候,一定會有人用斧頭或飛箭來擊掉劊子手中的大刀;4,主人公被救走之後,敵人一定會來追,而且聲勢浩大,轟轟烈烈,否則就顯示不出英雄們的反偵察以及高超的作戰能力;5,最後,主人公因禍得福,不但成功逃脫,還因此爬上了人生更高的一個台階。

  如你所見,宋江和戴宗被押上法場後所發生的一切情節都和我們的推理絲絲入扣,極其吻合——1,在成百上千的精銳官兵組成層層包圍圈,所有的防範措施甚至反恐計劃都用得淋漓盡致的時候,宋江和戴宗還是沒有被人頭落地;2,梁山的那一撥土匪甚至連喊口號的時間都沒留給老宋,就創造出了一個巨大的以少勝多,以一敵十,以弱贏強的軍事奇跡,將宋戴二人全部成功救出;3,拿著斧頭救人的李逵遲不出來,早不出來,單單就在行刑官喊出那一聲「斬」的時候,才準確無誤地跳了出來,一斧子將劊子手幹掉了;4,在黃文炳帶著人追殺出來時,梁山的人馬早已經抖擻精神,不但將大軍殺得濫敗,而且黃文炳也被一刀結果了性命;5,宋江被救出去之後便登上了梁山,從此開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二個真正的春天。

  就這樣,宋江從山東鄆城一步一步走上了神壇,不但由此坐上了梁山的寶座,而且日後還成了強盜們的老大,雖然在三打祝家莊和大破曾頭市等戰役中也曾經有過看上去挺美的戰略部署和臨場指揮,但他這一輩子留給歷史記憶的,除了對一官半職的不懈追求,最被人們所津津樂道的,還有和京城第一名妓李師師的那段黃昏戀情。

    至於他最後的結局,大家想必也都知道了,不但將梁山毀於一旦,而且還以一己之力斷送了不下上百名對他忠心耿耿的手下的性命。俗話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在宋江通往北宋農民起義軍領袖的道路上,躺著如下人的屍體:林沖、時遷、劉唐、阮小二、阮小五、史進、宋萬、楊志、孫二娘、白勝、楊雄、施恩、扈三娘、石秀、張順、索超、徐寧……

  話說晁蓋有一天在天堂裡閒著沒事兒干,坐在一團棉花似的雲朵上,手搭涼棚往底下這麼一望,頓時不由得呆了。等他看明白了這一切,回想起那些兄弟的音容笑貌,又看看宋江的披紅掛綵,再也忍耐不住,老淚縱橫,潸然而下。



光棍武松

    武松這人什麼都好,就是老愛捅婁子。捅了婁子就得離家出走,也就吃不上飯,這事兒麻煩。

  得,找飯吃去吧。

 
  找飯得找柴先生。柴先生歲數不大,人胖點兒,手裡有些閒錢,像所有城裡的大官人一樣,喜歡穿個綢子大褂,端個鳥籠子,帶一票面目猙獰、露胸肌的跟班兒,吃完飯在城裡四處溜躂,消化之餘順便再找幾個沒飯可吃的壯漢回家,歲數大的就算了,二十出頭的最好,全都帶回家去養著,有功夫的看家護院,沒功夫的打水掃地,除了不用付工錢,還能在江湖上博個仗義養客、手大疏財的名聲,雖然夠不上孟嘗君的風範,但這麼幾年下來,出門兒難免遇到錢被賊偷了,銀子被劫了,需要靠著名字賒帳吃飯蹭路費的情況,順利搞定也決計沒什麼問題。想到這裡,柴進柴大官人躺在偌大的一張躺椅上,捻著好不容易蓄起來的鬍鬚,磕磕兩米長的旱煙桿子,瞇著眼望著正滿頭大汗蹲在地下燒火做飯的武松,得意地笑了。

  對於武松來說,他的故事似乎本應該從喝酒打老虎的那件事情開始講起,但實際的情況是,柴進家的大宅門才是他真正的出身之地。

  故事就是從這裡開始的。話說某一天的傍晚,武松正在院子外面給柴進和幾個遠道而來的客人熬稀飯,當時天色已經不早了,武松本來就餓得腦袋發昏,加上頭天晚上因為和莊客們打牌賭博也沒睡好,注意力難免就有些不集中,正迷迷糊糊的添柴加火,忽然從裡屋走出來一個黑臉男人,晃晃悠悠地用臉和半截身子蹭著牆皮挪到角落裡撒尿,一邊走一邊還品咂著自己的唾沫和一絲半點兒菜葉子,從步態和德性來看,只有一種可能:他喝多了。

  有過醉酒史的人都知道,酒喝多了自然反應遲鈍,腦筋緩慢,對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也會渾然不覺。所以當黑臉客撒完尿慢慢挪著往回走,路過武松身旁時,他也絲毫沒有注意到腳下正好有一柄鐵鍬,而順著鐵鍬向上斜著四十度角,對著的正好是武松聞著酒味兒因嫉妒而扭曲的臉。

  書中暗表,武松當時已經快一個星期沒有嘗過酒的味道了,自打上次因為偷酒喝被柴進抓住以後,他只好每天用小西瓜大小的拳頭做條件,蹭著換別的莊客的燒酒喝,但是一來二去,那些被長期武松以蹭酒為名,打的不是腦震盪就是肋骨斷成半截兒的兄弟們也都換著法兒地調離了工作崗位,統統都躲得他遠遠兒的,所以酒癮對武松來說,已經快成了每天晚上比失眠都難熬的一件大事,今天忽然聽到屋子裡推杯換盞,大魚大肉,心裡頓時象被人塞了一團鐵絲,又痛又癢,還說不出來的難受,沒等有人招呼早就在心裡罵起娘來,趕上黑臉人出來走腎,武松便不動聲色地將那柄遞炭的鐵鍬放到了黑臉兒的前面,心想不讓老子過癮,你也甭想痛快。

  但無奈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眼看著黑臉兒的左腳就要踩到放滿了紅炭的鍬頭上時,忽然從他胃裡傳來一股紅燒魚的味兒,順其自然地就打了一個飽嗝兒,這一個順其自然不要緊,氣頂心田,黑臉兒的左腳一歪,沒踏上鍬頭,卻準確無誤地踩到了鍬把兒,在力學中槓桿原理的作用下,鍬頭連同裡面的紅炭,就全部撲到了武松的臉上,來了一次全方位、立體感的親密接觸。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只要在大街上見過潑皮打架的人都能夠輕而易舉地將當時的場景想像出來:武松一把擼掉眉毛和頭髮上的火星,跳起來揪住黑臉客的胸口,嘴裡髒話連篇,口水四濺地大聲吆喝起來,其實那些話語也只是些普通街罵伎倆,無非矛頭直指對方的祖宗罷了,但在夜色的輝映下,武松看上去的樣子也甚是恐怖駭人。

  黑臉客被他這麼一嚇,酒也登時醒了一大半,心想今天不過是來柴進家蹭點酒喝,卻突然生出這般事來,萬一被眼前這個明顯素質不高的粗人失手打壞,別說半身不遂,就是搞壞了皮膚也大大地划不來,於是趕緊地道起歉,賠起罪來。怎奈他的嗓門兒實在是不高,又尖又細的聲音頓時淹沒在了武松的口水和唾沫之中。

  這廂柴進正摟著一個丫鬟搖頭晃腦地聽著小曲兒消遣,乍聽見外面有人大呼小叫起來,心下一驚,以為又是劫富濟貧的強盜們到了,下意識地推開丫鬟就往桌子底下鑽,由於匆忙,高級料子的衣襟上也粘滿了許多魚湯醬油。過了數時,柴進覺得外面似乎是有人在爭吵,不像是打家劫舍,於是爬出來整整衣冠,恢復了員外本色,慢慢踱出門外。

  按照正常的邏輯,當時的情況應該是這樣的:柴進把武松喝退,過來唱個諾兒,把黑臉客扶起,溫柔地說一聲:您受驚了。但武松畢竟是個粗人,加上極易衝動,犯起渾勁兒來要是翻了臉皮硬上,怕是員外自己也得吃些苦頭。這些道理柴進自然也不會不知道,所以便跳到倆人中間,對武松用一種銀鈴兒般小鳥的聲音說道:「二子,就給哥哥個面子罷。」武松聽了自然大為受用,加上柴進的目光迷離,雙手不自然地就鬆開了。再轉頭一看,旁邊的黑臉客早就嚇得面色蒼白,差點尿了一褲子。

  話說武松正罵得性起,受了柴進小小的抬舉,便收了手,盯著黑臉客看了起來。黑臉客被他瞧得發毛,趕緊打圓場說道:「柴大官人府上真是藏龍臥虎,人才濟濟,在下宋江實在欽佩。」這時柴進上前把兩人互相介紹了,於是一番久仰失敬,這就算不打不相識了。武松聽宋江是殺了老婆逃難到此,心下不禁暗想你個直娘賊,拿殺人嚇唬俺,簡直是癡心妄想。於是也吹牛說自己是清河縣第一潑皮,經常吃了霸王飯不給錢,到處調戲別人的老婆什麼的。宋江聽了大樂,引為同道中人,於是兩人當下便燒香磕頭做了兄弟。

    足夠的事實證明,武松此時的選擇絕對是一個錯誤,而且說明了他的政治覺悟是有多麼地低。因為如果單單就自己日後打死嫂嫂,鬥殺西門慶而言,無非也只是發配了事,將來還是有可能回陽谷縣謀個刑警隊長幹幹,縱使再有人翻出把蔣門神和張都監的事來,把法院打點好了還可以搞個正當防衛,一旦和頭號政治犯宋江攀扯上關係,情況可就大是不同了,想回頭是萬萬不可能了。正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也和本身的智商有著莫大關係。

 
  2

  話說武松和宋江在柴進家中白吃白喝,醉了酒撒潑還不耽誤捎帶著砸東西,一連數月,就算柴進財大氣粗也不免有些肉疼,言語中便有些怠慢和厭惡起來。時間一長,武松就算再白癡也感覺到了其間的「裡格兒楞」,正躊躇間忽然聽到哥哥武大捎來口信兒,說是炊餅生意日益興隆,過幾天還打算開個連鎖店經營,叫他趕緊回去幫忙,武松聽了大喜,心想回去之後怎麼著也能混個CEO當當,再說還能見的上如花似玉,美貌如妖的金蓮姐姐,頓時一陣心猿意馬,趕緊撒個謊去向柴宋二人告別,推說家中老母無人照顧,爹爹日夜思念云云。柴進聽了當然大喜過望,假惺惺地挽留幾句,話一出口擔心他又變卦不回,於是趕緊派人拿來盤纏若干,梢棒一根,送他出門。

  宋江卻殊不知武松的二老早已去了西方極樂世界旅遊探親,眼見又少了一個端茶倒水,勾肩搭背的兄弟,想到日後飲酒作樂,調戲丫鬟,不免只剩下孤獨一人,情動意切之下,竟然滴答了幾枚晶瑩剔透的眼淚兒。武松心不在焉地謝過二人,提著那根削得光溜溜的棍子出了大門走出很遠,還能聽見宋江在裡面號啕大哭的聲音。

  這一天,武松來到了陽谷縣的地面。隱隱約約間,他忽然感覺到,這個地方與自己的未來有著莫大的關連,但具體是福是禍,卻一時不得要領。其實關於這點我們並不能怪傻呼呼的武二郎,他畢竟不是吳用公孫勝之流的算命先生,能用第六感參悟到這一步,已經算是天資不錯的了。事實上,陽谷縣正是武松從布衣到英雄,又到刑警隊長,再到殺人兇手的重要客觀環境,命運如此,只可惜他「猜中了這開頭,卻猜不中這結局」(語出宋代影畫人·王家衛之《重慶森林》)。

  當時是一個烈日當頭照的熱辣中午,武松正走到手腳發軟,渾身沒勁,忽地看見前面有一家小酒店出現,他大喜過望,毫不猶豫就撩開門簾,一步跨了進去。這一步不要緊,武松便一舉跨入了打虎英雄的行列,後來有人纂文總結,「這不僅是武松個人的一小步,同時也是對人類與動物和諧相處諷刺的一大步。」

  店小二是一個面貌猥瑣,身材矮小的弟弟,見他進來,趕緊上前招呼,手指著「三碗不過崗」的酒幌子,頭一句話就是:「先生,您喝酒可不能超過三杯啊……」大家都知道「一夜暴富」的感覺,就算沒有體會,相信每個人也都做過類似中大獎的白日夢,所以也不難考究窮光蛋武松當時的心態,懷裡揣著柴進送了的十兩銀子,正愁找不著顯擺的機會,這時便喘著粗氣喝道:「怕我沒錢啊?」說著將銀子往桌子上一拍,叫道:「拿酒來!」

  店小二瞪大了雙眼一瞧,瞳孔裡頓時冒出了兩道光彩。寫到這裡我很想插一句嘴,那就是傻子都知道「人不露富」,至少在實力還沒有達到一擲千金的時候,絕對不能這樣冒傻氣,因為那些江湖大賈都有幾百號小弟們跟著保護老闆和老闆的銀子,像武松這樣兒的,完全符合被打劫的條件:光棍兒一根,手裡只有一支梢棒,智商看起來又不是很高,既不是朝廷官員也不是殺人罪犯,手裡的銀子就像是給別人準備的一樣……想到這裡,店小二陰險的一笑,高度烈酒便流水般地端了上來。

  這樣的情況只有一個後果,那就是還不到一個時辰,武松已經喝醉了。當他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睡到了景陽崗上,店小二和那個酒店已經毫無蹤影,除了腦袋和棍子還在,甚至連銀子和宋江送給自己的皮靴都不見了。武松越想越害怕,以為自己遇到了聊齋裡的鬼魂,嚇得眼淚鼻涕一齊流了出來。

  就這樣,武松陷入了完全是自己嚇唬自己的一個怪圈之中,一晚上都睡不著覺,風聲雨聲都以為是來索命的黑白無常,一連三泡尿以後,他開始慢慢理智起來,不過不幸的是,當他的理智就差一點點就恢復到正常值時,武松的眼前一花,他忽然看見了一隻大蟲,也就是我們經常在動物園裡看到的老虎。

  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武松和老虎面對面站了大約十分鐘之後,前者的雙腿開始發軟,嘴角也開始流起白沫子,握著棒子的雙手也逐漸發抖,終於,他再也支持不住,兩腿一軟,癱倒了。這時,奇怪的事情出現了:老虎眼看著就要撲過來時,竟然也一個趔趄,摔倒在了地上。武松大吃一驚,想跑卻沒有力氣,只好壯著膽子爬過去一看,意外地發現老虎的嘴巴裡酒精的味道,正在徐徐傳出,噴到嘴巴外面時,便化作一股白氣,頓時就蒸發地無影無蹤。武松往自己的身後一看,只見到處都是自己嘔吐的雜物——很顯然,老虎是因為吃了那些東西而醉倒了。

  武松長長地抒了一口氣,正要逃走,這時黑暗中忽然一道閃電劃過,照耀了半空,也照亮了武松的心:不能就這樣逃走啊,誰都知道在這山上的田徑比賽,冠軍肯定不是他武二郎的,確切地說,應該是那隻大蟲的,誰知道老虎什麼時候就能睡醒啊。想到這裡,武松抹了一把冷汗,不禁為自己的覺悟而暗暗自喜,左右一看,也沒什麼好的藏身之處,於是武松再次很少見地聰明了一把,他選擇了上樹。


    不知道是剛才被嚇得不輕,還是喝了酒會影響力氣,總之,當武松費盡吃牛奶之力爬到身旁那棵樹的半截的時候,他再也爬不上去了,更要命的是,他賴以借力攀登的那節樹幹深處,似乎卻傳來「辟剝」的響聲,直覺告訴他,那根只有手指粗的樹幹無論如何都承受不了武松這個山東大漢一百六七十斤的體重,很顯然,樹要斷了。

  就在這個時候,從武松的身下隱約又傳來一個聲音,如果聽力正常,他足可以斷定那個聲音是來自已經甦醒的老虎,正在舒展筋骨的關節。武松暗暗叫苦,鼻涕眼淚早已流了滿滿一臉,說時遲那時也遲,雖然武松有充分的時間做心理準備,但還是清晰地聽見老虎「嗷」地猛叫一聲,彷彿聽到炸雷般一聲巨響,武松還沒來得及哆嗦,那根樹幹立馬就「卡嚓」一下斷了;而老虎呢,還沒等筋骨完全松完,就有一團帶著酒氣和尿臊味的肥肉從天而降,只一下,便把它壓得皮開肉綻。掉下來的這團肉不是別人,正是武松。

  3

  就這樣,陽谷縣志上有據可尋的第一個打虎英雄誕生了。接下來的發展很簡單,武松先是被一個采蘑菇的小姑娘發現,之後由這個小姑娘跑回去報告了他媽,小姑娘他媽又通知了小姑娘他爹,也就是自己的老公——陽谷縣的師爺。師爺不知真假,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帶了一票人買了保險上山去尋,結果發現自己的女兒真的沒有撒謊:只見一隻癱軟在地、七竅流血的老虎身上,呼呼睡著一個赤腳大漢。師爺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景陽崗上幾十年沒聽說過有老虎,今天終於看見了,好在已被這莽漢打死,不然差點害死自己的女兒,師爺想到自己平生最好的蘑菇湯,竟然叫嬌滴滴的小女兒每天早上冒險去採,心下不禁暗暗自責起來……

  武松正抱著老虎睡得香甜,還夢到了自己的嫂嫂,哈喇子流了滿臉,身子正不住地和老虎磨蹭,忽然被響聲驚醒,他的雙眼猛地睜開,卻看見一個師爺模樣的長鬍子老頭兒正在眼望虎屍,哭得傷心切切。武松不知道師爺哭泣原因是為了自責蘑菇和女兒,當時大大地吃了一驚,不禁暗暗揣測,心想這次倒霉了,竟失手將人家的寵物打死,要說一隻小貓小狗尚能賠付,這麼大一隻老虎,我他媽去哪兒找來還他呀。想著想著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正忐忑間,只聽見師爺帶著哭腔大喊一聲:「英雄者,打虎人也!」

  據大宋當時現存的史料記載,三國時期,有一個叫孫策的人臨死前對他的兒子孫權說:南征北戰,你不如我;守家治地,我不如你。孫權聽了很不服氣,但後來屢戰屢敗,他才不得不燒紙送話給他的老爹,詢問如何解答。他爹晚上當即托夢於他,說咱不是還有周瑜嘛,我兒不必擔心。當然,可惜聰明能幹的周瑜最後還是被諸葛亮給氣死了,所以東吳後來的實力也變得與日俱低。

  陽谷縣的情形也大致如此。當時的陽谷縣令是一個糟半老頭子,他的官帽是他爹花了若干兩銀子買來的,遛鳥和養花他倒是好手,但雜務的處理,就只能靠周瑜式的師爺了。也就是說,師爺其實頂得上半個縣官。所以,武松並不是一輩子倒霉,這一天的早上,好運就像太陽一樣照耀在了他的頭頂。

  說這麼多廢話的意思是,如果武松遇到的不是師爺,那麼他的英雄夢就要破碎。換句話說,正是因為有了師爺,才有了他武松的今天。好在周瑜式的師爺也沒被諸葛亮式的旁人氣死,而且他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鑒於感恩這一條,武松便能投懷送抱,用一隻走背運的倒霉老虎和采蘑菇小姑娘的眼睛和發現,換來了一身新衣服,一個打虎英雄的頭銜,還有一個刑警隊長的職務。

  對於當了刑警隊長的武松來講,這一切彷彿都是一場夢。我們可以想像一下當時的情景,英氣勃發的打虎武松,身披官服斜挎單刀,昂首挺胸地走在陽谷縣城的街道上,屁股後面形影不離地跟著四個衙役,走過路過的行人百姓不時地對著他點頭哈腰,陽光下的武松身影高大,雙目有神,怎一個爽字了得。但他還是時不時地不自覺咬一下自己的手腕,快咬出血的時候才激靈一下反應過來:靠啊,老子這不是在做夢啊。

  這一天,武松用力猛了些,差點把右手腕上的動脈血管咬斷,疼得他頓時蹲了下去,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手腕有些不痛了,便慢慢站起身來,剛把頭抬到眼睛的水平面上,忽然從天而降一根竹竿兒,正好打在了他的頭上,一個紅腫小包應聲而起。武松瞬間大怒,雙手叉腰運足了氣正要罵娘,忽然之間,他一聲大叫,雙頰全無血色,噹啷,噹啷兩聲,手中手銬警棍落地,呆呆地望著閣樓二層的窗口,失魂落魄地叫道:「金蓮姐姐,當真是你嗎?」

  眾衙役隨著他的目光向上望去,只見窗口立著一個身材曼妙、眼波流轉、貌美如花的小娘們兒,正在向著他們款款而笑。這一笑不要緊,連同武松的一干人的身子頓時酥了半邊,心裡的一隻小鹿撒蹄子亂跑,直撞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要不是從衙門出來時多喝了幾杯水,怕是當時就要休克了。

  過了半晌,武松第一個醒悟過來,待他胡嚕一把將鼻血抹掉,正要抬腳往樓上躥時,忽然覺得右腿變得異常沉重,怎麼都抬不起來,險些兒失去平衡一頭載倒,武松大是詫異,起先他還以為是鞋底的泥巴太過於厚重,心裡正要大罵城市建設部門的負責人,一轉頭往下看時,卻看見一個皮膚乾癟、頭大身子小的矮子男人,正抱住了自己的右腿,一邊兒哭,一邊兒埋著腦袋沒命價地往他褲子抹鼻涕和眼淚兒。

    武松一驚,下意識地左肩一低,右腰發力,自然而然地使出一招「撩陰腿」,把該人踹了出去,武松看著一褲子的鼻涕黃蟲般地掛著,心裡老大地不舒服,臉色一變正要發作,卻聽見「撲通」一聲之後,隨之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媽的,連親哥哥都踢,你個小王八蛋,蛋,蛋,蛋,蛋……」回音還沒結束,聲音又遠了一些,顯然是說話的人摔倒之後在地上又滾了幾圈。

 
  武松登時一愣,嘴巴控制不住地驚呼了一聲:「矮子武大……?!」正要前去查看,這時從樓上走下一個婦人,在清晨陽光的籠罩下,這個婦人更顯得婀娜多姿、美若天仙,一雙媚眼勾人魂魄,武松頓時一股熱血湧上腦門,結巴著聲音顫抖說道:「金蓮姐姐……」

  要說這位婦人一出場,非但只自己光彩奪目;與滿身肌肉、身披綵帶的打虎武松站在一起,更是尤為絢麗不凡,春光燦爛,好似一對人中龍鳳,當時正好有一位雲遊四方的朦朧詩驢友路過這裡,但見此情此景,癡男怨女,不由得人也呆了,心也癡了,登時靈感頓生,文思如湧,遂做詩為證: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

  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

  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

  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

  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

  怎經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列位看官,下樓者不是別人,正是武松的哥哥的父親的兒媳婦——潘金蓮。

    話說武松意外地在陽谷縣的大街上邂逅到了自己的哥哥嫂嫂,只覺得造物弄人,老天爺最是淘氣蟲,竟安排自己與日思夜想的親人見面,本身打算回去探親,不想遇到老虎,博得大好功名,不但當上了油水汪汪的警察隊長,還混了個誰見誰敬的衙門紅人,要不是被早已詞窮語乏的陽谷說書人逮著新故事,添油加醋把自己整成了打虎英雄,天天連說三遍心裡聽的實在受用得緊,只怕是早就回清河吃餅子去了,卻不料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村過了又一村,蒼天竟然安排他們叔嫂在這裡見面,武松當時根本顧不上詢問仔細,一張嘴早已經激動地直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武松呆在那裡,那婦人倒沒嚇著,氣定神閒叉手向前,來到武松面前,沒等開口先「嚶嚀」一聲摀住嘴巴吃吃地笑,彷彿在說「瞧你那傻樣兒」,之後便道:「叔叔萬福。」

  武松此時已經完全傻在那裡了,兩隻不大的金魚眼睛在潘金蓮身上左游一圈,右走一圈,就像看到一盤嫩滴滴、水靈靈、白花花的小蔥豆腐,恨不得一口就全吞到肚子裡去。聽到婦人纏綿百轉地叫了一聲叔叔,覺得像是拜堂一樣,嫂嫂不是嫂嫂,而是青梅竹馬的戀人,衙役不是衙役,而是迎親結對的親戚,大街不是大街,而是紅彩披掛的洞房,金蓮也是一身婚紗,手持玫瑰,半羞半迎的站在那裡。

  武松一個人想得美妙至極,再也把持不住,雙眼一閉,迷迷瞪瞪地就往前湊,一張滿是大蔥蘸醬味兒的嘴巴已經探了過去,眼看著就要吻到了金蓮的櫻桃小嘴,在眾人張成「O」形的嘴巴前,一張大手悄無聲息地迅速而至,擋在了武松和金蓮之間。

  恍惚中,武松彷彿聞到了一股蔥花烙餅外加數月不洗澡的汗味兒,睜眼一看,眼前竟是一個奇醜無比的矮大漢,頭上還戴著一頂偌大無比的綠帽子。武松一時沒有從虛幻中掙脫出來,目光迷離地問道:「你是誰?」

  大漢劈頭就給了他一巴掌,罵道:「小王八蛋,我是你哥哥!」

  武松一驚,頓時醒悟過來,眼淚差點兒奪眶而出,大叫一聲:「哥哥!」

  武大眼見如此,眼圈兒也不禁紅了,雙手往前一探,把武鬆緊緊抱定:「你不發燒呀,怎麼今天象中了邪一樣?」一邊兒說一邊兒給他抹淚,安慰道:「別哭,別哭。」

  武松趕緊推開兄長的巨手,跪倒向金蓮解釋道:「武二平時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傷感和哭泣,這大男子漢的讖緯也決不是虛假偽劣的,今天是個意外,還請嫂嫂以後定要提醒我哥哥多洗手呀,這蔥味兒真嗆眼睛啊……」,話還沒說完,就見金蓮衝他嫣然一笑:「叔叔請起,折殺奴家了。」

  武松搖了搖頭,想起剛才自己的虛幻夢境,紅著臉皮忙道:「嫂嫂受禮。」

  兩個相讓了一回,都平磕了頭起來。武大在一旁看得不耐煩,趕緊把倆人扶起,於是武松把衙役們遣散了,三個人拉了手蹦蹦跳跳地上樓回家去。直到身影早就去得遠了,還能依稀聽見武松疑惑的聲音:「哥哥,你怎麼戴了這麼大的一頂帽子?還是綠色兒的?」

  書中暗表,武氏兄弟本身在清河縣居住,哥哥武大的一生是勤勞的一生,一個老婆和一個弟弟都不幹活兒,全憑他一個人做烙餅養活,清河縣的人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做「金子的心」,推舉其為十大勞動模範之首。弟弟武二,也就是未來梁山水泊的步兵頭領,威風八面的強盜頭子,壓死老虎一舉成名的著名潑皮,小學還沒念完就因為逃學曠課抽煙早戀被校長趕了回去,長期待業在家,白吃白喝不說,還經常打架惹事,搞得武大一見鄰居就警告家長:一定得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學有所成,要學有所好,要學無止境,要學無雜念等等,不然我那個敗家兄弟就是最好的榜樣。

  但說歸說,武大每天還得靠賣餅子給弟弟掙零花錢和警察局的擔保費,其實這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令武大犯愁的,實際上是自己的老婆。在武大不堪回首的記憶裡,那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一個叫張大戶的土財主,在離他三尺的太師椅子上,左手挽個蘭花,指著立在地下的一個美貌少女,告訴武大:「白給你個老婆,要嗎?」

  那時候的教育普及程度不高,所以武大也沒有聽說過有這麼一句話:「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傻呼呼地以為這是老天爺送給他的餡餅兒,便笑得鼻涕滿臉地收了這個禮物。只可惜他不知道什麼叫做「紅顏禍水」,也不知道正是因為這個活人禮物,害得他若干年後還沒等得及生個兒子快活幾年,就一命嗚呼了。

  那一年,潘金蓮剛剛邁入成年人的行列,不大不小,正好十八週歲。正是:

  道不盡紅塵癡戀,數不完人間恩怨,世世代代都是緣……

  就這麼過了多年,武大才通過沉痛的歷史經驗和不堪回首的人生歷程明白,張大戶不把如花似玉的潘金蓮留在身邊,反而倒貼給他武大餅子,主要有這麼幾個原因:

  第一:不但只是因為張大戶的大姨太,也就是他的頭一個老婆實在是太厲害,更因為她有一個厲害的土匪老子,張大戶很清楚,只要老婆不開心,老丈桿子就會拿著大棒子來要他的好看,這樣一來,他的老婆就可以變著法兒地收拾別的姨太太,順帶著欺負自己的丈夫更是不在話下;第二:把金蓮送給武大之後,這大戶早晚還惦記著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錢,不但白白地嫁與他為妻,還支持他開一個餅子連鎖店。趕上武大挑著擔兒出去時,多半帽子上也會綠光閃閃,那是因為踅入房中與金蓮廝會不是別人,就是張大戶;

  第三:據四下鄰里傳言,自從收用了金蓮之後,張大戶的身上就添了幾件病症。端的哪幾件?第一腎虧,第二腎虧,第三還是腎虧。這能證明什麼?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因為潘金蓮實在是勾人心魄,欲罷不能。為了自己還能吃幾年干飯,所以張大戶及時而正確地聽從了男性專科醫生的勸告,把這個病源轉送了出去,雖然還要繼續親密,畢竟次數少得多了。

  當然,這都是武大事後才發現的,因為在張大戶在世的時候,誰都不敢把這個皇帝新衣式的秘密告訴武大,當時弟弟武二雖然比他哥哥聰明一些,但畢竟還是孩子,每天只知道吃了飯不餓,喝了水不渴,屁都不懂。好不容易等他長大了,大戶卻也早死了,按理說武家本來也應該清閒了,但新的麻煩卻又來了。

  新麻煩的原因很簡單。這金蓮到底還是天生的尤物,除了張大戶和武大,惦記的人不知道還有多少,但因為礙於家裡有二桿子武松,所以誰都不敢冒險,畢竟還是自己的腦袋重要。這本來是件好事,但令武大發愁的是,別的男人倒是不來騷擾了,但弟弟武二因為母親早逝,不自然地就惹上了戀母情結的毛病,天長日久,他的女性全部的傾慕自然就轉到了嫂嫂的身上,經常像個二傻子一樣,吃飯的時候流著口水瞧著像媽媽一樣美麗的嫂嫂。

  事實上,武松的母親到底漂不漂亮連武松自己都不知道,因為他還沒有記憶的時候他媽就跟著他爹永遠地出了遠門兒,但這絲毫不能影響武松進行一廂情願地幻想——沒見過的東西才會覺得好,這一點,地球人都知道。

  所以,除了這些必要的生活活計,武大還得時刻提防著弟弟和老婆做出越軌的事情來。時間一長,這個可憐的男人是背也駝了,心也老了,皺紋兒也多了,微笑也少了,直愁得滿面倦容,才下眉頭,又上心頭。正好有一天武松扛著氣槍出去打鳥,不知道是頭天晚上睡得太遲,還是因為早上起得太晚,一雙眼睛腫得像狗不理包子,一個沒留神,就把小學校長的帽子打掉了。要知道小學校長不是別人,正是清河縣長的小舅子,公安局長的大姐夫。這一下不要緊,武大便順其自然地將他趕到了外面,寫了個紙條叫他去投奔自己的幼兒園同學,柴進柴大官人。

  後來他擔心武松再找回來,便托人捎個假口信兒出去,叫武松回清河,自己卻帶著老婆跑到了陽谷,心想這下終於可以自由了。不料世事難預,還沒過了三個月,弟弟又鬼一樣地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這正是:

  命裡有時終須有,

  命裡無時莫強求。

  2

  就這樣,武松意外地遇到了哥哥嫂嫂,滿心歡喜地一起生活到了一起。按理說武松是衙門的人,不但分了房子而且天天都有公務纏身,不是在街上掛著綵帶牽著狼狗四處巡邏,就是到處去演講打虎經過,本是沒有理由賴在哥哥家裡不走的,但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情都沒有特定的規矩可循,倘若武松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那麼以後的故事無非就是娶個民間女子為妻,每天把哭得震天響的兒子和一臉雀斑的老婆扔在家裡,自己溜到門口和王婆磕著瓜子兒搬弄事非,研究東家之長西家之短,人生的意義全都局限到了一日三頓飯和老婆孩子熱炕頭上,英雄沒落是遲早的事情,什麼逼上梁山落草為寇更是無從談起,所以,他該賴的時候還得厚著臉皮賴著。所以,當時的經過應該是這樣的:

  話說一行三人異鄉相逢,歡天喜地上得樓去,聊天寒暄中間,武大見弟弟哭喊著吃飯要酒,便下樓買酒肉去了,只剩下金蓮一個人在樓上陪著武松。兩個人左右無事,潘金蓮便沒話找話,問起當日打死老虎的事情來。武松聽了大是興奮,當下就把上衣脫了,露出兩塊偌大無比的胸肌和若干塊腹肌,跑到廚房擦了黃油,在客廳按照廣播體操的節奏表演起「打虎拳」來,直把潘金蓮看得心頭亂跳,差點把隱形近視眼鏡都掉了出來,一邊打著拍子一邊心裡暗想:「都是一個老娘生出來的,怎麼老二這樣雄壯,老大卻像個鬼一樣?」思量之後,越發懷疑起武氏兄弟他媽的道德品行和紅杏出牆。

  一趟拳打下來,武松喘著粗氣跑到後面沖了個澡,回到廚房又擦了黃油,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將胸口肌肉一個勁兒地揉捏,潘金蓮暗暗發笑,順口問道:「叔叔如今在哪裡居住?每日飯食誰人整理?」

  武鬆甩了甩頭髮,得意地說道:「說來話長,自從當了這陽谷縣110巡邏大隊隊長,每天光是應付各個巡迴演講的飯局就夠了,除了每天中午都得下館子,晚上也不能消停,不是給企業剪綵就是負責旅遊接待,前天還給一個西門集團做了形象代言人,大魚大肉都吃得我膩歪了,可不吃又不行,都是朋友,面子還不能不給,煩哪,煩!」

  潘金蓮連連歎氣示意同情,又道:「外面千般好,怎抵家中親?可憐叔叔如此英雄,如今卻連口稀飯鹹菜都沒空消受,當心血脂升高呀!」

  武松聽得鼻子一酸,險些兒掉下眼淚來,指著自己的胳膊:「早上剛量的,血壓已經偏高了……」

    潘金蓮歎一口氣,順嘴接道:「那叔叔何不搬來家裡住?省得在外面吃苦受累。到了家裡住,哪怕半夜麻將打得晚了,想吃些夜宵,也方便些。就是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吃,不說好不好,起碼乾淨,不鬧肚子。」

  武松假裝推辭:「深謝嫂嫂,不過……。」

 
  潘金蓮馬上接道:「叔叔不方便就算了,我也就是說說,你說這小鍋小灶的,怕也容不下叔叔的貴胃……」話還沒說完,武松頓時跳了起來大喊道:「方便!方便!絕對方便!我這就搬來!」

  潘金蓮心裡一驚,趕緊叉開話題:「叔叔神色反應這般奇怪,莫不是別處有嬸嬸?可請來廝會。」

  武松臉上一紅,不無遺憾地歎道:「武二並不曾婚娶。」話是這樣說,心裡早就將武大埋怨了數十遍,暗想俗話都說兄長不婚,做弟弟的也不能娶,可這武大也太不夠意思了,自己娶了這麼神仙姐姐似的妻子不說,也想不起來給弟弟娶個老婆,還說什麼兄弟情深,都他媽的是扯淡。

  潘金蓮見武松臉色漸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錯了什麼,心想若是惹惱了這傻大漢,可別把家裡的鍋碗瓢盆給一股腦兒砸了,趕緊溫柔地問道:「叔叔青春多少?」

  武松道:「小男子年方二八,哦不對,是二十八。」

  潘金蓮繼續問道:「不知叔叔在心底對未來嬸嬸的基本標準是什麼?」

  武松憨憨一笑,兩手搓著衣服下擺說道:「也用不著條件太好的,只要是知書達禮,賢惠大方,上知天文下曉地理,會女紅懂針織,沒事兒的時候還能陪我談詩作畫,烹飪水平也不要求太高,達到國家二級廚師就行了,最好家裡還有些積蓄,不需很多,夠我們倆下半輩子不幹活也能吃好的穿暖的,有空去東南亞旅個游的行了……」一席話把潘金蓮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大張,半天都合不回去。武松疑惑地問道:「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潘金蓮呆呆地搖搖頭,說:「這種嬸嬸我是找不到,怕是又得去找王乾娘了。」

  此時武大拎著壺酒,興沖沖的跑了進來。

  潘金蓮眼見救星已到,忙起身說:「叔叔,你哥哥回來啦。」

  武松一驚,趕緊把衣服穿上,假裝一本正經地道:「武松胃口不小,麻煩哥嫂了。」潘金蓮看見買回來的飯菜又得破費不少銀子,表面上滿臉堆笑,嘴裡直說「沒事沒事」,心裡早就罵了數十遍有餘了,但手腳不停,已經將碗筷取了出來,一件件放到桌上。武松也不客氣,抄起酒壺便喝,邊喝邊提醒哥哥:「肉,肉。」

  「剛甩了丫的,又來了。」武大在廚房裡將菜刀使勁向一個燉豬頭揮去,恨恨地想。

  3

  好了,該西門慶出場了。

  大家都知道,人類,特別是男性人類,他們在進化以前,最關心的是吃飯;而在進化以後,操心操得最多的就是女人。倘若有人列舉出以皇帝為首的政治家以及大中小財主來說事兒,說他們關心最多的是自己的官位和票子,假如有人推測他們這麼做是希望得到更多更漂亮的女人,我也不會反對。

  除了雙性戀和同性戀,大部分男人都喜歡漂亮的女人,但怎麼樣把自己喜歡的女人搞到手,這就是另外一個複雜的問題了,因為這其中牽扯了無數有關文化、科技、政治和智商的綜合因素,但就大部分人而言,成功的比例都遠比失敗小得多,這也是無數民間打架和國家鬥毆中最大的原因之一。

  連西門慶自己也都知道,他在其它方面都是個弱智,比如替他爹管理產業,比如演習四則運算,比如穿衣服戴帽子的品位問題,再比如上學時候做作文,都是個實實在在的大白癡,但物盡所能,在如何把自己喜歡的女人搞到手這方面,他絕對是個高手。如果說硬要拿他和遠在終南山中玩耍的楊過相比,誰勝誰汰尚且不得而知,但就陽谷縣而言,西門慶絕對是當仁不讓的頭號花心大蘿蔔。

  話說這一天,武松已被朝廷調去遠在二百里外的黃河邊植樹,武大也在燒餅店裡忙活,只剩下潘金蓮一個人在家,她左右閒得難受,只好像邂逅武松那天一樣,跑到窗戶邊拿了窗戶桿兒準備瞄準了打人……

  其實這也不能全怪小潘,大家都可以認真地試想一下,假如把你一個人24小時地關在家裡,餓倒是餓不著,但一屋子全都是燒餅,早上吃,晚上吃,沒有一頓不是大餅子外加雞蛋湯,好的時候頂多也就是叫一套外賣煎餅果子,大家看看,還是餅子。除此之外,你還得每天呆在屋子裡不能出來,那個時候我們都知道,既沒有DVD也沒有卡拉OK,跑步機和網絡遊戲更是聽都沒聽說過,唯一的娛樂活動就只剩下打毛衣了,可毛衣總有打夠的那一天,不光親戚鄰居們都穿上了金蓮打的毛衣,直到連武松的領導,那位師爺都積攢了三套純羊毛上下外套,小潘還在打個不停,而且那時候打毛衣遠沒有今天方便,先得找一大堆羊,把它們的毛都費盡千辛萬苦弄下來之後,惹了一身羊膻味不說,還得紡線,紡完了,再開始打。這樣一套工夫下來,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在發明火槍以前,古代的那些個女俠們都使得一手好暗器——都是從基本的手工活兒中鍛煉出來的。

  所以,我們也不難體諒一下小潘每天守在窗戶前拿桿子打人的心情了。天可憐見,她平時可是連說「對不起」的機會都沒有啊,時間一長,難免會變成非先天乃進化性啞巴。武大倒是為她找了一個說話的,就是那位賣茶水的王婆,滿以為這下可以派遣老婆的寂寞了,可他卻忽略了最基本的一個常識:代溝。這個詞兒的概念是什麼倒不是這裡論述的要點,我想說的是現代女性獨立自主的重要性;你只需要想想,每天不上班兒,只能對著一個滿腦袋白頭髮,除了茶水三文錢一碗不能白喝之外什麼都不知道的老太太,一個人又無所事事,洗澡洗得皮都快掉了天還不黑是種什麼樣的痛苦了吧。

    更要命的是,王婆還是個話癆。據好事人水果小販鄆哥統計,全陽谷縣城99%的小道消息都是王婆給傳出去的,就連最後的1%,也來自於她的夢話。只要在北京乘坐過出租車超過20次的同學都知道,那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綜上所述,小潘終於再一次無奈地,提著一根光溜溜的細桿子,邁著小碎步走到了窗戶前,抬手開窗,哀怨地望著下面的行人,等待著下一個倒霉蛋兒的到來。

 
  有詩為證:

  這是一個戀愛的季節,

  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不一會兒,西門慶這個倒霉蛋就過來了。據阿慶事後的說法,就是「如果這也算倒霉的話,那麼就叫我多倒霉幾次吧」。長話短說,西門慶當時搖著扇子哼著小曲兒剛在胡同口一出現,就被潘金蓮瞄了個正著。等西門慶走到窗戶底下時,小潘屏住呼吸,左眼微閉,瞄準來勢雙手一鬆,棍子從上直落而下,不偏不倚,正好打到了他的頭上。

  西門慶當時正要去找東城的一個美女作家李瓶兒喝咖啡,棍子落到頭上時,他還以為是房頂上的厚重瓦片兒被烏鴉麻雀給踩了下來,只怕不是內出血也是腦震盪了,下意識地抱著腦袋就是一通暴哭,半晌之後發現除了一個又紅又脹的小包之外,並沒有見血,這才站定姿勢往上一望,看見一個美貌女子正在半空之中,不像神仙又似神仙,宛如仙女下凡還不乏人間煙火風塵,登時半截身子就麻了,當下也來不及考慮是不是腦血栓前兆,趕緊運足了氣,正要高聲問一句「姐姐貴姓」,不料連『姐』字兒也沒說出口,剛把嘴巴擺個「齒」形,樓上已經沒人了,西門慶揉揉眼睛,還是沒人,生怕自己眼花看錯了,雙手握緊往雙眼上猛地一拳,頓時成了熊貓眼,晃晃腦袋,窗口還是沒人,西門慶迷迷瞪瞪自言自語道:「人呢,人哪兒了?」這時旁邊有一個蒼老的聲音接道:「豬頭,回去了唄。」西門慶扭頭一看,原來是賣茶水的王婆。

  用武松的話來說,這個對任何事情都一臉好奇的王婆就是所有癡男怨女的罪魁禍首,理由是她的那雙大嘴巴曾經拆散了無數對模範夫妻,成就了無數雙野地鴛鴦。但武松卻不知道一個詞兒——「更年期」。其實治療這個病症本不困難,經濟好的整盒大大口服液,條件不好的買幾片阿斯匹林就可以搞定,但那個時候顯然醫療水平和現在無法相比,所以王婆的冤枉就是跑去開封府找到包黑子也怕是難洗刷清白。

  不過冤枉歸冤枉,照樣阻擋不了王婆狗仔隊一般的熱心腸。當下,西門慶就帶著銀子和點心半夜敲開了王婆的門,燭光幽幽,人影幽幽,據聽牆根兒的人回去說,只聽見王婆和阿慶商量來,商量去,終於決定一項計策。

  關於這條計策的實施,大概的經過是這樣的:遇到小潘的第二天中午,等武大一出門,西門慶就頂著頭上的一塊創可帖膠布來到了樓下,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嚎叫道:「金蓮,我想你!」一連三天,日日如此,直叫得四方鄰居無不安寧。到了第四天,那扇窗戶終於向阿慶敞開了心扉,只見金蓮一身白色連衣裙,銀裝素裹地站在窗前,天女般地看著他。西門慶心裡一激靈,顫聲叫道:「小龍女……?」

  潘金蓮嬌嗔一聲,輕聲罵道:「小你老母!我是小潘,快上來吧。」西門慶得了賞,一張小臉兒更是顯得嬌媚無比,連口水都沒來得及抹,就屁顛屁顛地跑了上去。這件事情再次驗證了宋朝野史中「蘭陵笑笑生」所做那顆藝術奇葩的可信性,當然,這裡指的不是情節,而是西門慶的對愛情的追求——只要美女一召喚,連腦袋都可以不要了,這樣的男人可以用哪兩個字來概括,想來想去,只有「情聖」。不過考慮到後果問題,這倆字兒的前面還應該加個「豬頭」。

  此時此刻,小潘正捧了這顆豬頭,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嘴裡呢喃道:「我家武二要有你這般浪漫便好得了……」西門慶不聽則可,聽了差點尿了褲子,一把推開小潘,大叫道:「打虎武松?!哪兒呢哪兒呢?!」

  潘金蓮皺起眉頭輕蔑地斜了他一眼,呵斥道:「武松有什麼好怕?不過又一顆豬頭罷了!」

  西門慶連連擺手:「姐姐有所不知,此豬頭非彼豬頭也,那廝我親眼見過的,胸肌發達面目猙獰,兩隻拳頭一大一小,頭髮一看就是自己家裡用菜刀削的,這種人一看就是那種三句不爽就能一拳頭打在你臉上的人,典型的沒文化二桿子,惹急了他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呀!」

  潘金蓮不耐煩地:「這麼說,你是不敢跟我繼續來往了?」阿慶著了急,趕緊一個勁兒地賭咒發誓,免不了又是一番我若離你去,白天被雷劈,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風流云云。整整用了一個時辰,又是喂葡萄又是扇扇子,才把小潘哄得喜笑顏開,樂到開心處,心理防線隨之也就鬆懈了,什麼「隔牆有耳」之類的古訓也早就扔到了爪哇國,隨口就安慰道:「阿慶啊,只要武大不死,咱倆就屁事沒有,你放心,今天不叫你親,日後總會叫你親的。」西門慶聽到此處,早已覺得天旋地轉,頭都暈了,正想說「那我可以拉拉你的手嗎」,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聽見床底下傳來一聲慘叫,聽聲音,儼然就是武大的。

  西潘二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拉開床單一看,只見武大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手裡還攥著一個竊聽器。西門慶雙腿一軟,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下,嘴裡哆哆嗦嗦地喃道:「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按理說,武大對潘金蓮是真正一往情深的,不說別的,就小潘提出來的男人最厭煩的兩件事情:晚上洗腳和早上刷牙,都義不容辭的答應了,這些瑣事連幾百年後的《激情燃燒的歲月》中的石光榮都做不到,但武大卻做到了,這證明他是真心愛著小潘的,而且從家庭的角度出發,武大更是發揚了優秀男人的典範,堅決貫徹了《幸福指南》裡的兩條總論原則:「1,老婆永遠是對的;2,如果老婆錯了,請參考第一條。」

  再說,就連男人最不能容忍的綠帽子,武大也戴的心安理得,這一切足夠的證據都可以說明,武大其實是一個千年難得一見的奇男子。如果有人設想給他一個特定的權力和環境,他非常有可能做到丞相以上的官職,我想這也是有足夠的道理的,唯只胸襟開闊這一條,怕是就沒有幾個男人能比得過他。

  但壞就壞在武大是一個面瓜。他的個人檔案上是這樣寫的:武大,山東清河縣人,性格懦弱,面瓜一個。其實面瓜也沒什麼不好,就算他不敢從床底下跳出來和西門慶單挑,完全也可以打電話把自己的兄弟武松叫回來幫忙,但面瓜們最致命的缺點就是生悶氣——據陽谷縣醫院的大夫解釋,像武大這樣身材的人,本身從心臟到四肢的循環就比平常人要時間短,速度快,而且他當時蜷縮在床底下,更加扭曲了血液匯流的道路,這時候倘若遇到什麼窩心的事兒,心臟病發作是非常容易致命的,窩心,窩心你們懂嗎?大夫這樣問潘金蓮和西門慶。

  古語有云,「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不管怎麼說,無論是泰山還是鴻毛,結果是不會改變的,武大還是掛了。

  話說武松這天回到陽谷,連衙門也沒顧得上回就直接跑到哥哥家,他實在是太想吃一頓紅燒肉了——可他剛推開家門,第一眼卻看見客廳的八仙桌上立著一塊牌位,上面用草書寫著八個大字:「先夫武大永垂不朽」。武松頓時眼前一黑,只覺得血直往頭上湧猛,「啊呀」一聲,只叫了一句「哥哥你怎麼走了,誰來賣燒餅養活我呀」就暈了過去。

  過了不一會兒,武松慢慢醒了過來,仔細想想,忽然想起來這件事情應該先問問嫂嫂。「咦?嫂嫂哪裡去了?」武松站起身來,開始到處尋找。這時正好從門口經過一個水果販子,也就是那個叫鄆哥的,武松心頭一亮,趕緊一把拉住他,問道:「說!我哥哥是怎麼死的?」鄆哥一愣,看清楚是武松後頓時急了:「靠,你媽的,我怎麼知道你哥哥是怎麼死的?放手!」武松見再不放手對方就要發作,趕緊陪了不是讓開。

  不一會兒,渾身白紗的潘金蓮由王婆攙著進來。武松正鬱悶間,忽然看見此二人,頓時跳起,把王潘二人都嚇了一跳,王婆顫聲問:「你,你想幹啥?!」武松也不理她,一把拉住潘金蓮,大聲問道:「我哥哥是怎麼死的?」

  潘金蓮定了定神,低聲道:「心臟病。」武松叫道:「診斷建議書呢?」潘金蓮從抽屜裡取出:「這便是。」武松看了半天,忽然大叫道:「著了!」王婆又被嚇得一顫,以為他看出了什麼,趕緊詢問:「武都頭,怎麼了?」

  武松沒回答,只問道:「哥哥是什麼時候送到醫院的?」

  潘金蓮:「上午九點。」

  武松又問:「搶救了嗎?」

  潘金蓮想了想,回答:「沒有,去之前就掛了。」

  武松一拍腦袋,興奮地喊道:「有了!去醫院!」

  潘金蓮把冷汗擦掉,問道:「幹啥?難道你要開棺驗屍?」王婆氣惱她提醒武松,趕緊勸道:「入土為安,你就叫你哥哥好好去吧。」武松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大叫道:「安你大爺,我是要去找醫院,你知道什麼叫醫療事故嗎?」武松得意地叫喊著。王婆一愣,說道:「這不關人家的事啊,你哥哥去醫院之前就沒了的呀。」

  武松狠狠的一個眼神甩了過去:「老豬狗,閉上你的臭嘴!你知道個屁,我管他有沒有責任,只要我拿定了心思鬧上幾天,再不行就把武大抬到醫院放著,三五天一過,他們就得給錢!」說完以「大」字形站開,雙手乍起,王婆和潘金蓮聽了,額頭上冷汗直冒,都不自覺地為他鼓起掌來。

  掌聲還沒消失,武松忽然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瞧著她倆:「這件事情暫且擱上一擱,我們先來探討一下最緊要的事情!」潘金蓮頓時嚇得花容失色,王婆在一邊亂叫:「天下萬事,理字為先,這件事情與老太婆是一丁點兒關係都沒有,你們自家的事情不要牽扯到旁人身上,武都頭,你也不要胡說八道,要對你說過的話負責,不然你所做的事情遲早都將成為陳堂證供。」然後一腳踹到潘金蓮身上。

  潘金蓮看到武鬆腰間挎著那把明晃晃的大片刀,早就嚇出了一身冷汗,聽到王婆說的話,忙打圓場:「是呀,是呀,叔叔,冤冤相報何時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武松被她們說得滿頭霧水,睜著迷惘的眼睛問道:「我想商量一下嫂嫂日後的歸宿問題,沒這麼恐怖吧?」

  王潘二人聽了如釋重負,王婆更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下,嘴裡叫道:「我就知道武二哥深明大義,不會胡亂猜測你哥哥的死因的,他的確是因為心臟病去世的……」話沒說完就被武松打斷:「STOP!掛了就掛了,人非聖賢,遲早一死,廢那麼多話幹嗎!我是說嫂嫂日後的歸宿……」

    武松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王婆接過話來,滿臉堆笑道:「可惜了都頭一番好意,竟叫老身誤會了,二郎放心,你嫂嫂的歸宿我們早就商量過了,西城有一家員外,家財無數,心地善良,文化身高地位相貌都是沒得挑,名字叫做西門……」王婆一邊說,卻沒看見武松的眼睛越睜越大,險些兒都要掉了出來。王婆對此毫不知曉,依然喋喋不休:「這西門大官人要說好,也不能說天下第一,但要是說壞,卻決計不是榜上有名,自從你哥哥一去,這大官人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門提親,老身作為金蓮的乾娘,這個主自然是做得了的……」話音未落,就被一旁的武松抓起桌子上的燭台朝她頭上砸了過去,王婆頓時被砸暈了過去。

  「打死你個老太婆!武松恨恨地說道。

  潘金蓮大吃一驚,驚呼:「叔叔……」武松扭頭過來,臉上早已燦爛如花,微笑時皺紋都可以夾死蒼蠅:「嫂嫂,叫我二郎就行了。」潘金蓮又吃了一驚,下意識地雙手護胸,後退三步,問道:「你,你要幹什麼?」

  武松嘿嘿一笑,正想說「孤男寡女,乾脆你我一起過吧」,就聽見門外吹拉敲打,一派熱鬧,他趕緊跳出去一看,只見一隊迎親隊伍已經開至門前,從大花轎裡鑽出一人,頭戴喜冠,身穿喜袍,過來款款拜倒,嘴裡叫聲「武叔叔有禮」,自我介紹道:「小弟就是西門慶,還請多多批評,多多指教……」

  武松還沒來得及發作,頓時湧上一幫人來,這個摸胸肌,那個揪大腿,嘴巴都不住地叫著「英雄,看英雄啊!」等武松明白過來,一幫人已經散得無影無蹤,再朝門裡一看,潘金蓮早已經不知去向,武松頓時大哭三聲,眼前一黑,一頭載倒在武家門前。

  5

  卻說武松打黃河邊上植樹回來,眼見家破人亡,連個嬌滴滴美艷艷的嫂嫂也跟著別人跑了,思來想去都是拜西門慶那廝所賜,當下就惱羞成怒,提了鋼刀出門,打算一刀將丫結果了便是,後來轉念一想,不能就這樣將西門狗賊痛快了,殺個人倒不算什麼,自己在公檢法系統有的是關係,頂多也就是發配了事,但就這樣便宜了這幫鳥人,顯然不能洩心頭之恨,仔細想想,終於心中有數,決定在歷史上也為西門慶和潘金蓮這對姦夫淫婦抹上醜陋的一筆,於是將王婆鎖在家裡為他研墨書寫,由他口授做筆,決計寫一本小說來將西潘二人臭到底。只是王婆受了罪,不但每天要寫上長達數萬字的書法,而且經常被武松以字跡不好為由,既能懲罰老豬狗,又滿足了虐待欲,先是把王婆吊起來使鞭子打得半死,還時不時的拿煙頭燙燙腋毛,用鑷子夾夾耳垂什麼的,一個月下來,屋子裡灑下了王婆無數的痛苦呻吟和武松的歡聲笑語。

  就這樣,在王婆的度日如年中,過了整整四個禮拜,武松終於借他人之手,寫出了一部前無古人,後無來著的曠世奇作,男女主角分別以毫不知情的西門慶和潘金蓮為號,名字叫做《金瓶梅》。

  這正是: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故事發展到這裡,按照傳統小說的套路,無非有兩種路線可走:第一,武松安頓好一切,即把書稿交給信譽良好,不會拖欠版稅的書商,順便再留下自己的銀行帳號,之後再將家裡的一切細軟都安置得妥妥當當,之後便提了刀子出門,找到西門慶,一刀結果了便是;第二,武松先找到西門慶,不由分說先在丫脖子上拉上一刀,隨後在跑回家去把該處理的都處理了,之後投案自首,爭取寬大處理。前者是一般人應該做的邏輯,因為等了這麼長時間,殺西門慶也不在一時;後者是《水滸傳奇》中的套路,也沒什麼新意可講。但相同點只有一個,那就是不管結局怎麼變化,西門慶的脖子上總少不了一刀。

  所以,按照這樣的分析,我們相信武松不管怎麼安排這個步驟,結局總是一樣的,那就是殺掉西門慶,身陷衙門中。但很顯然我們不能忽略一個重點,那就是潘金蓮。就無數觀眾和讀者的心裡,不管嘴巴上是否承認,相信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一個感慨,那就是這個水性揚花的女人本來和武松應該發生點什麼故事的。往好了說,是武松以一己之身擋住了悠悠之口,也成全了英雄配佳人的說法;往壞了說,無非就是挽救了西門慶這個失足少年,但卻壞了倫理道德。

  但是我們都知道,在武松的那個朝代,什麼都可以碰,倫理卻是萬萬碰不得的。所以,西門慶縱然必定得死,潘金蓮也脫不了身。於是,在武松提刀上門前在家裡監督王婆奮筆疾書的一個多月裡,潘金蓮就一直感到心驚肉跳,不得安寧。西門慶不得要領,問道:「阿蓮,你怎麼天天都不開心呀?是不是李瓶兒欺負你啦?」小潘眉頭緊皺,搖頭不語。西門慶見她如此,以為有何擔憂之事所致心病,只好帶她去佔了一卦。

  算卦的是個老頭兒,叫公孫勝,這天雲遊四海路過此地,遇到西門慶帶著潘金蓮前來算卦,心想師傅傳得這一手蒙人絕技真是要得,走哪兒都有口飯吃。於是當下把乾坤小包取出,放入九九八十一根卦簽,叫二人去摸。潘金蓮先摸,上上籤,西門慶再摸,也是上上籤。兩人大喜之後正要給錢,潘金蓮玩得興起,再摸數根,都是上上之簽,圍觀的老百姓頓時生疑,把小包倒出,看見八十一根兒簽上全都寫刻著兩個小字兒:「上上」。眾人頓時大怒,一頓胖揍之後,公孫勝哭著抱了屁股逃出城去,身影後留下長長一串聲音:「師傅,你說過不露餡兒的,你丫騙人!」

    但這一切西門慶和潘金蓮卻都不知道,因為在公孫勝被大家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興高采烈地回家去了。所以,兩個人都傻呼呼地以為自己的苦日子要到頭了,天意如此,還能奈何?於是每天放棄防備,撤走保鏢,唱歌跳舞,不盡快活。

  就這樣,悲劇在敵人的放鬆警惕之後誕生了。

 
  那是一個極其普通的上午。西門慶正跟幾個朋友坐在獅子樓飯店裡喝花酒,正喝得高興處,忽然門簾一挑,闖進一個大漢來,此人身高馬大,面目猙獰,兩塊胸肌抖個不停,兩隻手裡分別提著潘金蓮的腦袋和一把鮮血淋漓的單刀,進門就問:「哪個是西門慶?」

  書中暗表,潘金蓮並不是武松殺死的,而是西門慶的幾個丫鬟害死的。這件事情的大致經過是這樣的:前面就已經說過,從潘金蓮要求武大洗腳和刷牙來看,就可以看出她有著嚴重的潔癖,所以每天都必須由丫鬟抬了數桶水來洗澡,陽谷縣又沒有溫泉,所以只好苦了幾個丫頭。但是因為小潘實在是太能洗澡了,幾個丫鬟輪班倒,都不夠燒洗澡水的,幾個人苦不堪言,最後一合計,反正武松早就揚言要殺掉這個哥哥的前妻,左右是個死,還不如早點兒掛了,省得大家費勁,最後便使了個計策,給小潘的飲料裡下了砒霜,將之設計了。

  武松趕到西門家一看此情此景,差點一頭載倒,心想老子只不過說說,下半輩子生兒育女,洗衣做飯的任務怕是就要著落在潘金蓮身上了,本來想先幹掉西門慶,再順理成章地把她接回去生活,沒想到她竟然和死鬼哥哥相會去了,心下雖然惱怒,但眼見如此又沒有辦法,只好把她的頭先割下來,壯壯膽子不說,還能震懾一下西門慶那個豬頭。

  就這樣,一代美女潘金蓮就以如此的方式香消玉隕了。

  讓我們繼續跟隨武松回到獅子樓的現場。西門慶一見武松提著潘金蓮的腦袋,頓時嚇得癱在桌下,著急時把席布拉倒,只聽得「叮鈴噹啷」亂響,筷子勺子掉了滿滿一地,幾個在座的歌手和賓客發一聲喊,全都四散奔逃開來,只見眼前人影晃動,東一個西一個,頓時亂做一團。武松瞅得眼也花了,分不清哪個才是西門慶,踏上一步,再次提氣高聲叫道:「哪個是西門慶?」西門慶一聽,趕緊擺手叫道:「我不是,我不是!」

  武松一聽,把手中的腦袋一扔,提起刀子就衝了過去。看過《水滸傳》的人都知道,西門慶雖然不是身懷絕技,也不會什麼九陰九陽的鳥經,但畢竟小時候去過武術培訓班兒,手上還是有那麼幾下子的,所以,出於練武之人的本能反應,等武松真的砍瓜切菜般殺過來時,他並沒有太過於慌亂,而是抖擻精神,運起暗器大法,隨手撿起地下的小酒盅和小茶杯,不住地向武松腦袋上身上胡亂扔去,不一會兒,武松的頭上就被砸起了數個大包。

  武松大怒,也撿起地下的雜物向他擲去,一時間,獅子樓上雞腿橫飛,醬油四濺,頓時亂成一片,有跑的慢的客人和看熱鬧湊近的店小二頭上也被砸得生疼,一時惱怒,也都紛紛倣傚,頓時酒瓶子瞬間重複飛起,在人群之中飛來飛去,不到半個時辰,獅子樓就被砸了個稀巴爛,老闆著急地大喊:「住手,住手!」還沒喊完,就被一枚紅燒排骨正中眉心,被幾個人抬了下去。

  終於,武松找了西門慶一個破綻,飛腿將他踢倒,一躍就騎在了他的身上,揮舞著偌大的拳頭亂打起來,西門慶想起那只傳言中的老虎,登時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討饒:「好漢,饒了小人!」武松打得正興起,哪裡肯停手。西門慶躺在地下越來越支持不住,還要張嘴叫喊,正好遇到武松的左手朝他的鼻子砸了下來,便順勢一口咬住不放,任鮮血橫流只嘴上狠狠加勁,心裡暗想:你倒是過癮,老子也要爽快爽快!

  武松疼得差點背過氣去,右手自然而然地在地上一劃拉,想找個東西把他的大嘴砸開,正好摸著自己帶來的單刀,武松心裡暗暗一喜,右手緊緊握定刀子,慢慢舉起,手腕胳膊一起用勁兒,發一聲喊,便將刀子照準西門慶的腦袋就狠命地砍了下去。

  在武鬆手起刀落的那一瞬間,西門慶聽到了人生中最後的一句話:「你媽的,敢搶我的女人!」

  結果了西門慶之後,武松頭也沒回的走出了人們的視野,自此之後,陽谷縣的人們再也沒有聽說過武松的消息。傳言眾多,有的說是他投奔了水泊梁山,有的說他畏罪潛逃,也有的說他被女土匪的小嘍囉捉了上山去做壓寨先生,誰都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

  一個月後,官府貼出告示,人們這才知道,武松以過失殺人、虐待老婦和破壞酒店設施三項罪名成立,被發配到孟州去了。


   自從被陽谷縣的師爺包裝成英雄之後,武松從來沒有感到過做英雄的不易,直到他被發配的前一天。因為按照陽谷縣的規矩,必須遊街的人有這麼幾種:結婚的,也就是新郎倌兒;中獎的,包括領獎的在內;以及金榜題名的學生和戴枷的犯人,此列人等,都得遊街三天,才能進行接下來的程序。這樣一來,他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會恍然大悟地指著他叫:「 那不是打虎的武松嗎?」起初還能叫他感到一絲感傷,到得後來,就光剩下傷心了。就這樣過了三天,武松和兩個差人走上了去往孟州的路上。他們的身影走得遠了,陽谷的老百姓還能聽見鄆哥的哭聲,「嗚嗚,武松買水果欠我的三兩銀子還沒還呢,嗚嗚。」

  因為武松經常給押解他的兩個寂寞的差人講故事,還時不時地掏錢請他們吃飯,所以這倆人一路上也沒有怎麼為難這個一張嘴就說「我曾打死一隻大蟲」的犯人,和林沖受盡熬煎不同,武松的發配道路顯得很是一帆風順。過了一個多月,他們來到了一個叫做十字坡的地方,三個人都覺得肚子「咕嚕咕嚕」叫喚,一名公差看見前面有家飯店,便摸摸口袋沮喪地說:「松哥,今天本來輪到我請客了,可是錢昨天晚上玩兒牌輸了,所以……」武松滿臉堆笑,嘴巴上連說沒事沒事,心裡早就老大不樂意了,心想老他媽用這樣的招兒訛我,多少遍了連個創新也沒有,看老子刑滿釋放後再怎麼收拾你們。

  飯店門口坐著的老闆娘看見三人,趕緊把他們迎到店內,吩咐店小二端酒上菜。武松因為心情不爽,所以不住地對飯菜挑三撿四,一會兒說酒裡甲醇超標,一會兒又說茶水是隔夜的,兩名公差因為吃了嘴軟,也不敢說話,倒是老闆娘不耐煩了,一把就將一盤羊肉抄到手裡,恨恨地說:「我孫二娘開店十年,沒一個客人說三道四的,你們吃就吃,不吃滾蛋!」武松眼見情勢不妙,只好趕緊閉嘴,悻悻地低頭吃起菜來。

  過了不一會兒,三個人已經吃得肚皮滾圓,武松正要喊人結帳,就看見一碗麵湯裡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在游泳,這邊孫二娘正在切肉,聽見外邊陡然大喊了一聲,趕緊跑過去一看,只見武松用手捏著一隻死蒼蠅亂抖,臉上還陰陽怪氣地笑著。孫二娘當下就把臉拉了下來,還沒等開口說話,就聽見武松笑著說老闆娘,這下總得免費了吧?孫二娘再也忍耐不住,上去就把蒼蠅一把奪了下來,猛地塞到武松嘴裡,一邊塞一邊罵:「訛詐是吧?沒錢是吧?沒錢你吃什麼飯,沒錢你吃什麼飯!」

  武松平白無故吃了一隻蒼蠅,當下就發作起來,把手上的鏈子甩得天響,左腳一下子把桌子踢翻,孫二娘和幾個店小二馬上衝了過來,一幫人頓時昏天黑地的扭打在了一起。過了約摸半個時辰,從門口進來一個神情沮喪的漢子,一看武松正披頭散髮地站在當地,宛如天神下凡,頓時呆了,過了一會兒反應過來,趕緊把眾人拉開。孫二娘一看不認識,沒好氣地問你丫是誰啊,過來充大頭?大頭也不解釋,掏出一大錠白花花的銀子來放在沒損壞的桌子上,說今天的一切我都承擔了,說完一指武松,說這個兄弟損壞的一切,由我來負責賠償。

  武松在最潦倒的時候遇到的這個人叫施恩,一個有錢沒打手的小財主,因為一些商務糾紛和一個叫蔣門神的無賴鬧了點彆扭,被後者抓住胸口一拳就打得鼻青臉腫,一腳踢出了快活林,將他開的小飯店佔了不說,還警告他「見一次,打你一次」。施恩左思右想用盡辦法都沒能將蔣門神扳倒,只好天天到處躲藏,生怕鼻子被他真的打掉,這天閒得沒事兒溜躂到十字坡,正好遇到了武松。

  2

  就這樣,武松和施恩拜了兄弟,在後者有想法有目的的護送之下,順利到達了孟州。至於孫二娘和丈夫張清,眼見武松功夫了得,心想今天結交難免將來用得著,便當下撮了黃土拜了天地,好好大吃了一頓飯之後就此告別。到了孟州之後,武松仗著施恩兄和孔方兄的面子,免了一百殺威棒不說,還混了個小牢頭的身份,當下也不禁得意起來。施恩在他最得意的時候尋了個機會好好地哭了一把鼻子,訴說蔣門神如何如何欺負他,怎樣怎樣侮辱他,說他沒有當好漢的兄弟,只配給自己提鞋等等。

  武松最見不得別人說他不是好漢,被施恩這麼一激,頓時火冒三丈,拍著胸脯說哥哥就坐在這裡等著,酒涼不了我就回來了,說完便提了棍子衝了出去。果然,施恩盅裡的酒還沒涼透,武松就帶著蔣門神的一份保證書和一份檢查回來了。

  武松和蔣門神的打架經過是這樣的:蔣門神正躺在涼席上睡覺,忽然有人來把他推醒,說不好了,夫人被一個男人給欺負了。蔣門神聽了這句誰聽見都覺得曖昧的話,以為老婆給自己戴了綠帽子,懷揣著怒火就跑了回去,二話不說打了老婆三十多個耳光才看見坐在椅子上的武松。蔣門神問清楚原委,這才不好意思地沖老婆笑笑,也不顧那女人的左臉已經腫得比肩膀都寬了。

  蔣門神安頓好老婆,過來罵了一句「賊配軍」,就操起拳頭向武松砸了過來。大家都知道,就算沒看過書的想必也看過電視劇,照裡面蔣門神的那副形象,怕是沒有三百斤也有二百五十來斤,功夫就算再好,出招也絕對緩慢得多,武松雖然也不瘦弱,但和這個大胖子比起來,卻還是靈活多了,所以兩人交手不出還十個回合就把蔣門神累得喘氣如牛,手扶著門框舌頭伸出老長,喘著氣說等等再打,歇息一下。武松罵道歇你個老母,走過來提起拳頭照著他的腦袋就是狠狠一拳,蔣門神頓時像案板一樣倒在了地下。


    施恩見了大喜,趕緊把武松扶到正座上,不住地添酒夾菜,一個勁兒地誇讚,說武松是水滸傳裡第一號英雄,文武雙全,既講義氣又夠朋友,以後咱們就是好兄弟了。一席話把武松說得頭重腳輕,只喝了平時酒量的一半就暈暈欲睡了。等施恩買了一籠包子回來,武松已經睡著了。施恩越想越舒服,心想有這麼個寶貝疙瘩,將來別說不受欺負,就算自己整男霸女都是不在話下了,正想到得意處,忽然家丁跑著來報,說麻煩了麻煩了,蔣門神的姐夫找來了。

 
  蔣門神的姐夫姓張,就是孟州的都監大人。施恩一聽頓時就慌了,雙條腿也不知道是誰的,只管擺個不停,還沒等出去迎接,就見張都監帶著蔣門神走了進來。張都監進來站好,指著被打得像豬頭一樣的蔣門神,問施恩說,哪個是武松?施恩結結巴巴地指了指武松,被張都監一巴掌抽得眼冒金星,大罵道,本官平生最喜英雄,早不引薦,打你算是輕的!施恩聽了這話象喝了一碗蜜糖,歡喜地鼻子都歪了,趕緊把武松搖醒,給雙方介紹了。

  武松雖然是個粗人,但是象交官不交匪,官大壓死人,多個朋友多條路這樣的道理還是懂的,所以趕緊擠上笑臉兒套起瓷來。張都監微微一笑,拍拍武松的兩大塊胸肌說道,給我當個看家護院的保鏢,有沒有問題?武松樂得臉都笑爛了,點著頭說OKOK,可他……說完指指蔣門神,張都監笑笑,說放心吧你,這廝天天就知道喝酒找女人,打贏了就耀武揚威,打輸了就找我幫忙,不爭氣的東西,正好可以跟著武英雄學學功夫。武松嘿嘿笑著,說互相學習,互相學習。就這樣,武松夾著包袱兒,屁顛屁顛地跟著張都監走了,身後的影子越拉越長,像是在預示著什麼。

  3

  時光如流,歲月如梭,武松在張都監家一混就是半年,不但吃得好睡得香,從民兵升到隊長,還順便和一個眉眼挺像潘金蓮的小丫鬟搞了那麼一腿,日子過得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忽然有一天,上頭傳來命令說最近賊人橫行,特別是有一個犯罪團伙經常派臥底到大戶人家,之後裡應外合,盜竊錢財,吩咐大家務必小心。武松不知是計,拍著胸脯說道有我在,保證把無間道扼殺在搖籃之中。張都監看著他認真的樣子,躲在屏風後面神秘地笑了。

  當天晚上,武松正睡得香甜,半夜夢到西門慶提著刀子追他,猛地驚醒,發現自己的脖子上真的架了幾把白花花的刀子,武松嚇了一跳,先前以為是西門慶變的鬼,剛要討饒,哆嗦著嘴巴定睛看去,才發現是蔣門神和幾個家丁。武松頓時抒了一口氣,正要下床,就聽見蔣門神大喝一聲,吩咐眾人「給我綁了」,還沒等武松反應過來,就被十幾條大漢包成個大餡粽子。

  被帶到張都監私設的公堂上時,武松還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錯誤,心裡暗暗揣測,估計是因為泡了丫鬟小紅才被捆了到此,心想莫非活該俺武松一輩子打光棍兒,娶不著老婆不說,就連勾搭個丫鬟也犯法,老天啊老天你也太不公平了,正思索間,只聽得張都監大喝一聲「鳥人,我養你千日,你偷我一時,氣死我了!」武松一愣,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偷過東西,還以為張都監指的是人,俗話偷錢不偷人,那丫鬟恐怕是張都監自己的小相好,這下可麻煩了。正要辯解,只見蔣門神提了一個口袋跑過來,滿頭大汗地往地下一扔,罵道:「賊配軍,你做的好事!」

  武松迷惑地看著張都監從口袋裡一件件地把裡面的東西掏出來,才慢慢意識到自己是被冤枉了,於是他運足了氣「我冤枉啊,我冤枉啊」地大喊起來,張都監被他牛一樣的嗓門震得耳朵發麻,從椅子上跑過來抬手就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屋子裡頓時安靜了。接著,蔣門神變戲法兒似地從身後掏出一張宣判書,念道:因變態賊人武松偷盜女人內衣數件,銀兩若干,特此決定擊打三十杖,臉上加蓋金印,明日發配恩州牢城。完畢。

  武松聽了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氣得兩眼發黑,頓時暈了過去。

  4

  經過這一番折騰,武松終於走上了他成為土匪的最後一條道路,第二天一早,他又戴上了自己熟悉的枷鎖,臉上加蓋了偌大的金印,被兩個公差押著,一路向前走去。需要說明的是,這兩個公差已經不是從陽谷押他來的那兩個公差,早就換人了,前者現在估計早已在陽谷賭場裡的桌子上坐著,現在跟在武松身後的,則是張都監的手下。

  這兩位公差的名字不太清楚,但他們二人的身份卻很特殊,因為武松只有因為正當防衛而殺了他們,才能一不做二不休地殺得性起,一連結果十幾條人命,之後才能跑到二龍山落草,最後才能上得了梁山。要說武鬆通往土匪的道路上,也不應該抹殺這兩個人的腳印,換句話說,就是武松最後的成功裡面,也絕對不能迴避此二人的功勞。

  話說這二人已經收了張都監的命令和蔣門神的銀子,他們的任務非常簡單,就是找一個偏僻的地方結果了武松,然後帶著他的腦袋回去覆命。這其實本來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情,眾所周知,恩州是一個專門關犯人的地方,而且據說裡面著有十大酷刑,去了那裡的人十有八九都不會好好出來,很有些明朝東廠的意思,反正總之都是受罪,還不如提前痛快了事,也省得進去受那些苦不堪言的罪。二人一邊盯著武松的背影,一邊在心裡暗暗地給自己的道德和良心開脫。


   走了不多時,三個人來到一座山谷,但見山勢險峻,雲霧繚繞,山下一座小橋,上面立著的碑上寫著三個大字:「飛雲浦」。武松邊走邊看,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語說道:「這真是個殺人的好地方呀」,剛說完,就聽見後面兩個公差嗷嗷叫著舉起刀子向自己砍來,武松飛起一腳,頓時把兩個人全都踢到了橋的下面,武松看著雙腿,自己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武松在張都監家裡的這段時間一直練習無影腳,每天往腿腳上綁了十來公斤的鐵疙瘩跑步,一個多月下來,竟然如此神效,連他自己都大吃一驚。正驚喜間,又見幾個人提著刀子追來,武松用腳勾起地下那兩人留下的鋼刀,往兩手中間瞄準了一踢,只聽「乒」一聲火花飛濺,枷鎖已經斷了,武松大喊一聲,施展開超級無影腳和無敵大砍刀,不出半個時辰就把殺手們全部殲滅了。

  這時候只見屍橫遍野,鮮血成河,連武松自己也嚇得呆了。正思量間,忽然看見幾條人影又躥了過來,武松大驚,心裡暗暗叫苦,心想怎麼他媽的這麼多人,殺都殺不完,死又死不了,這不成十面埋伏了嗎?等人影近了,才看清楚是施恩和孫二娘等人,武松大喜,趕緊上去相會,一頭栽進孫二娘的懷裡大哭,「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嗚嗚」,哭了好一陣方才停下。

  幾個人說了會兒話,情緒又被施恩這個最喜歡借刀殺人的傢伙給煽動起來,武松眼看著地下躺滿被自己殺死的這一票人,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張都監和蔣門神那兩個狗賊也結果了便是,於是下定決心,跟眾人說了,孫二娘等全都大感欣慰,紛紛鼓掌歡送武松一個人而去,自己便都回家洗洗睡了。

  卻說武松提著一口鈍刀翻牆跳到張都監家,直到把所有的人都殺光了,也沒找到張蔣二人,最後好不容易捉到一個打更的,才知道他們在後院裡的鴛鴦樓上喝酒,武松摸著癟回去的肚子大是氣惱,把打更的也一刀殺了,紅著雙眼跑到後院,一溜煙躥上二樓,二話不說進去就砍。

  蔣門神和張都監當時正在討論紅燒肘子和糖醋裡脊的烹飪區別,正聊得高興處,就看見門口人影一閃,血人武松闖了進來。蔣門神還沒來得及喊完「殺人要坐牢的」,就被武松一刀把肥碩的腦袋切了下來,往空中一扔,一腳大力射門踢飛出去。張都監嚇得全身發抖,大小便流了一褲子,一個勁兒地跪在地上求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地叫個不停。

  武鬆開始也不殺他,自己坐在酒席上大嚼起來,只聽他一個勁兒叫喚,彷彿耳朵邊有只蒼蠅在不停的嗡嗡嗡,堅持了半天終於忍無可忍,把手中的雞腿兒一扔,大喊一聲「你他媽討饒的一點新意都沒有」,上去就是狠狠一刀,張都監頓時怪叫一聲,叫聲還沒喊完,就提前見趙匡胤去了。

  按照常例,武松的故事到這裡也應該結束了。但他還是覺得有點兒意猶未盡,就扯了一塊窗簾下來,在張都監和蔣門神的身上擦了些血,想在牆壁上大大地寫上一行草書:「殺人者,打虎武松也」,但由於怎麼也想不起來「虎」字怎麼寫,就乾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他一邊下樓一邊想,反正別人都知道我武松是貨真價實的打虎英雄,字寫不寫得出來都無所謂了。快到樓下時武松忽然想起應該毀滅證據,又返回去點了一把火,將整個鴛鴦樓全都燒了。

  至於牆壁上留下的字,就叫它此地無銀三百兩去吧。武松想到此處的聰明,得意地笑了。




罪犯林沖


    英雄豪傑總是和普通的老百姓有所不同,這一點相信很多看過武俠小說的都知道。比如說,英雄們的兩隻手上塗抹地既不是保濕乳液,也不是嫩白產品,而是粘滿了敵人的鮮血;換句話說,他們都殺過人——換句話說,就是因為殺了人才不得不走上英雄這條路的。就算懦弱無能膽小如宋江者,別說手無縛雞之力,甚至連砸雞蛋的力氣也沒有,只會哭哭啼啼地叫小弟們替他出頭,但好歹也拿過刀子,殺了自己的老婆閻婆惜。而且他除了這件惡性案件,還曾幹過跟皇帝搶妓女李師師的齷齪勾當,這樣看來,不管形象方面怎麼樣,最起碼膽子不算忒小。

  而只有林沖是個例外。縱觀梁山泊的一百多個強盜頭子裡面,除了那些不顯山不露水的小腳色,前三十名的座次中就只有林沖一個人不是因為殺人而是因為被別人栽贓而扣上罪犯的帽子。儘管他後來也親手幹掉了自己的小學同學陸謙,但那只是受壓迫之後最正常不過的本能反抗,絲毫不能說明他是一個熱血殺手,或者至少心狠手辣的傢伙。從林沖由朝廷官員向落草賊寇一步步滑向深淵的歷史腳印來看,我們只能用一句話來概括:他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倒霉蛋。

  要想剖析林沖的倒霉星路歷程,必須要從他犯的錯誤講起。林沖一生犯過很多錯誤,去岳廟燒香還願肯定不是最嚴重的一次,但卻是他一生中最有轉折性的一次。在他早上出門的時候黃歷上這樣寫道:初六,驚蟄,有風,宜洗澡,忌出門,福南煞北。切記詩曰:閒談就在家中坐,與人口角是非來。

  現在就讓我們來分析一下這段說明吧:長話短說,黃歷上這段話的意思是初六這天最好呆在家裡,自己洗澡也行,給老婆梳頭也好,千萬別出門,就算是實在憋得厲害想上街溜躂一下,也最好到南邊別往北了去——倘若有急事不得不出門往北,也千萬別和陌生人說話。如此看來,當時的黃歷科學已經給他將路指得明明白白,要怪只能怪林沖早上起來粗心大意,沒仔細看看「出門指南」,這才惹了大禍。

  其實,去岳廟燒香還願並不是林沖本人的意思,他這麼一個舞槍弄棒的粗人,哪兒會理睬那些勞什子燒香許願,但在他看似成功的背後,卻有一個偉大的默默無聞支持他的女人,這個女人就是他老婆,東京城裡十大美女之一的林娘子。

  據街坊鄰居透露,林娘子平時一不洗衣二不做飯,更不用上班賺錢,每天的工作就是往返於靈驗的寺廟和家中為丈夫祈禱,把林沖一直從一個平凡的小兵祈禱到了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今天去還願,其實就是還這個願望的。此時據林沖坐上教頭的椅子,才剛剛不到三個月。

  就這樣,林沖帶了丫鬟錦兒,扶著娘子出了門,直奔岳廟而去。三個人一路上有說有笑,有打有鬧,路過街邊小攤兒還各買了一串糖葫蘆邊走邊吃,端得是快活無比。但隨著時間一長,林沖就有些吃不消了,原因很簡單,誰都知道女人是天生的購物狂,逛街才是她們最大的樂趣,說是去岳廟,但東京城裡大小商店林立,一看見裡面的綾羅綢緞,就由不得這兩個女人了。

  而眾所周知林沖是馬上頭領,又不是日行千里的神行太保戴宗,他擅長的是騎兵打仗,而不是馬拉松,就這麼用兩條肉腿走上一天,林沖當然也和大部分陪老婆逛街的男人一樣,感到越來越累,兩隻大腳丫子越來越沉重,最後,他便像買份足球報蹲在美容店門口等太太做面膜的男同胞一樣似的撒了個謊,說是去大便,其實自己早溜去看耍猴兒了。

  2

  這時候,一個叫魯達的莽漢出現了。不能說這個人改變了林沖的一生,但兩個人一見面之後,便陰差陽錯,再也扯不開關係了,日後漫漫人生路上,必少不了互相的拉拉扯扯,幫幫襯襯,這是後話,暫先擱過。但不管怎麼說,在林沖所結交的朋友裡面,魯達還是比較不錯的一個,雖然人粗了點兒,好歹也在林沖周圍聚集的陸謙等人充滿了圈套和陷害之中,為林教頭平添了許多心理上的安慰。

  不過對於林衝來說這段友誼不錯,但對魯達來說就完全不是了。英國人法蘭夫·史文諾頓說:十個人有九個因交友而進步,遺憾的是,魯達就是那剩下的一個。正是因為認識了林沖,腦子一熱拜了把子做了兄弟,小魯日後才不得不千里迢迢地奔波在發配路上跟著林沖這個倒霉鬼做義務保鏢,不但離開了自己在大相國寺裡吃肉喝酒的快活日子,而且就此再也回不了頭,只好和林沖玻璃般地相依為命,到最後只落下一個土匪山賊的結局。

  多年以後,當魯達站在梁山之顛上,落寞而嫉妒地望著東京城裡繁華的景色,心裡早已是不甚感慨,說不出的唏噓哀怨。但現在他當然看不到那結局,倘若能夠先知先覺還要和林沖熱乎,那麼小魯的選擇就充滿了大腦智商和性取向的雙重疑問了。

  兩個人相識的過程是這樣的:林沖當時舉著一串糖葫蘆,懷著從逛街的艱苦勞役中掙脫出來的輕鬆心情,正在街上漫無目的的亂轉,忽然聽見一堵矮牆後面傳來大風車的聲音,他趕緊跑過去搬了塊磚頭踩著一看,原來是一個禿頭和尚在舞禪杖。林沖看了半天覺得沒趣,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身邊有一個觀眾喊了一聲「端得使的好!」

    魯達當時向一干潑皮展示武功,將一柄六十多斤的禪杖舞得虎虎生風,但畢竟人是肉長的,六十來斤的東西在手裡不停地飛舞,胳膊早就麻了,無奈潑皮們一個勁兒地叫好,不好意思停下只好苦苦堅持著,這時候聽見有人大喊,順勢趕緊停了下來,往牆上一看,光看見林沖的腦袋了,於是魯達伸手向他一指,「拿糖葫蘆的那個,過來!」

  林沖正要解釋不是自己喊的,但轉眼一看,剛才和他一起看的人都不見了,只好硬著頭皮爬牆進去,來到魯達面前。這時候眾潑皮中有一個叫李四的,也就是之前曾經被魯達扔到廁所裡的那位,以前正好在大宋日報上見過林沖,於是上前給兩人介紹了。魯達和尚一聽這是位朝廷命官,心想自己有案子在身,今天結交了不愁將來給我開脫開脫,於是趕緊猛套近乎,向林沖大獻起慇勤來。

  只要在大學中文系裡古典小說選修專業及過格的同學都知道,禁軍教頭是個什麼樣的官銜,別管禁軍的數量是八十萬還是八百萬,性質都是一樣的,充其量也不過只是一個武術教練,放到現在就跟預備役的喊操的差不多,跟那些掌握大權的人是沒法兒比的,所以平日裡根本聽不到任何阿諛奉承的林沖現在忽然受了老大的馬屁,頓時覺得眼前魯達和尚的這一張馬臉也變得可愛起來,於是也不怠慢,笑容滿面地說起客套話來。你來我往之後,兩個人越發覺得對方夠朋友講義氣,於是在潑皮的提議下,林沖和魯達一官一匪便當下撮了黃土,喝了雞血拜了兄弟。

  說到結拜,這倒也不能怪潑皮的提議,說到底還是兩個人心意相通所致。誰都知道潑皮們最擅長的就是結拜兄弟,吃肉喝酒,要讓他們提議林魯二人去咖啡廳坐坐聊聊貝多芬的一二三四交響曲自然有些勉為其難,他們只會這手兒。但是林魯二人還是相當高興的,於是魯達和尚吩咐一干潑皮再去相國寺裡偷些老母雞和大白菜回來,打算和林沖兩人好好喝上幾盅,不料還沒等酒壺溫熱,就看見林沖的使女錦兒就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拉著林某人的袖子報告說老爺大事不好了,你老婆被人調戲了。

  3

  如你所知,調戲林娘子的而不是一般的小混混,而是當今殿帥府高太尉的乾兒子高衙內。對於這件流氓事件的從頭至終並不難揣測,只要看過周星馳先生電影《唐伯虎點秋香》的同學們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想像出來: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高衙內戴著一個可以耷拉到肩膀的相公帽,穿著一身睡衣般的大褂,手裡搖著一柄畫有江南山水的薄扇子,晃晃悠悠地就跟蹤林娘子來到了岳廟。

  需要說明的是,高衙內本身跟蹤的目標並不是林娘子,而是她的丫鬟錦兒。大家都知道,在古代那個時候,但凡是達到太太級別的,老公又當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這跑前跑後提包結帳的營生根本不需要自己親自來幹,所有的活兒只要交給下人去做就可以了,這下人就包括書僮和丫鬟在內。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這副封建社會的奴隸服務圖:林娘子在前面接過服務員捧上的衣服裙子左試右試,身後則跟著已經背了數個大包裝袋兒的錦兒,滿頭大汗地寸步不離。不巧的是這時候,可憐的錦兒被一個同樣也是下人的傢伙發現了,於是此人便巴巴地跑去報告了自己的主人高衙內,說那邊有一個小姑娘,生得是唇紅齒白,前凸後翹,年齡不大不小,我看將將正好,如此等等。高衙內正閒得發慌,趕緊呼嘯一聲就跟了過來。

  就這樣,林娘子帶著氣喘吁吁的錦兒在前面走,後面跟著高衙內一干流氓。到了岳廟之後,高衙內覺得機會到了,便像唐伯虎一樣地悄悄溜了進去,再找個林娘子和錦兒雙雙拜倒在地企盼禱告的當兒,忽然從柱子後面閃了出來,瞪著一雙老鼠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這比自己預期目標又多出來一個美人兒雙胞胎。

  等林娘子發現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晚了,只見高衙內象牆一樣地擋在了她們的面前,嘴裡聲情並茂地唱著《十八摸》:「一呀摸,摸到了姐姐的頭髮邊,二呀摸,摸到了姐姐的小臉蛋兒……」

  如果按照正常邏輯,林娘子的第一反應則是尖叫一聲,然後奪路而逃,要是趕上膽子不大,或許還會夾雜些四下橫飛的眼淚兒什麼的。但林娘子不是別人,她是八十萬禁軍教頭的老婆啊,所以對付象高衙內這樣的執侉子弟根本不在話下,三下兩除二,就把小高打得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了,打完之後還揪起他的脖領子警告說,「再看見你,就打斷你的腿!」在小高賭咒發誓之後才放了他。

  但事情遠沒有這樣輕易地結束,林娘子放開高衙內回過頭來時,發現身後早已經站了十幾條大漢,胸口露黑毛的那種。不消說,他們都是小高的保鏢。這樣一來,林娘子那幾招三腳貓的功夫就不靈了,只好施展開婦女防狼絕技,聲嘶力竭地哭鬧起來。

  事實上的情況是,當林沖趕到時,林娘子已經把一干大漢們哭鬧得頭暈目眩,要不是領導高衙內在場監督不好意思放手,早就都放開她跑遠了,誰都女人一旦拼了命地尖聲高叫起來那得多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才能擔下來呀。所以林沖提著一塊磚頭過來時,眼見沒什麼大事,便放心了一大半,但是出於面子問題,還得大喊一聲,「誰是領頭兒的?」高衙內正手足無措時,忽然看到了救星,趕緊撲過來大呼,「林叔叔!」林沖一看,這不是高公子嘛,心想難道就是這個小王八蛋調戲我老婆?在問清楚之後,陰著臉拂了袖子,說了一聲「時候不早了,趕緊回家去吧,不然你爹地會擔心的」,便沒有再往下仔細追究,只帶著老婆丫鬟出門去了。

    這件事情本來到這裡就算告一段落了,要是以這種方式結束,高衙內估計也會歉疚在心,反醒幾天,自會回家本本分分地做個好孩子,和林沖的梁子也就無從談起,林某人的大禍當然也不會降臨了。可就在這時候,魯達和尚卻提著禪杖帶了二三十個潑皮跑了進來,一進門就說兄弟受驚了,哥哥給你解氣。

  林沖雖然心裡老大不樂意,心想你個老禿驢,剛才怎麼不跟我一塊兒過來,等事情辦完了才過來演戲,要真是打起來我早就被揍趴下了,但臉上還是笑嘻嘻地說沒事沒事,都是自己人,咱們回家吧。哪知魯達卻眉頭一豎將臉做猙獰狀,過去二話不說就賞了高衙內一個大耳刮子,嘴裡大罵自己人都調戲,媽了個巴子。打得小高嗚嗚地跑回去報告老爹去了,只剩下林沖呆呆地站在當地,喜也不是,氣也不是。

  最後,在魯達仗義的呼喊聲中,林沖陰著臉謝過兄長,自己無奈地帶著老婆回家去了。由此看來,林沖和高衙內之所以會搞得老死不相往來的恩怨,全賴魯智深這個二百五。要不是他的話,林某人也不會被高俅尋個理由打得吐血之後,再一腳踢到滄州那個鬼地方去。所以從這一點上來看,「交友要慎」這話是一點都不假的。

  4

  卻說林沖帶了老婆丫鬟自顧回家暫且不提,單說高衙內捂著半邊腫得像豬臉一樣的面皮,一溜煙就跑到乾爹那裡哭鼻子去了。當時高俅白天剛剛被同事蔡京想了個法子穿了一隻小鞋,心裡老大地不高興,正坐在白虎堂上懊喪地鬱悶呢,被小高進來一通暴哭,登時就火了,先把兒子劈頭蓋臉打了一頓,邊打邊想又不是親兒子,惹惱了大爺小心廢了你丫的。打完了覺得有些對不住表哥,這才把高小胖拉了過來,好一陣的撫慰。

  地球人都知道,高俅的表哥才是小高的親爹,高衙內原本叫高俅是喚做叔叔的,因為這個壞蛋叔叔發跡太快,還來不及生養兒子,擔心別人說三道四,就乾脆認了他做了個乾兒子,反正只要不造反不篡位,隨便幹什麼都行,這樣一來,小高每天的任務便成了吃喝玩樂搞對象,怎麼高興怎麼來,所以霸佔個把老爹手下的老婆丫鬟更是不在話下——他就是這樣跟他爹提出來的。高俅一聽,這還了得,你小子每天幹什麼不好,非得搶我下屬的女人,這不是逼著我裡外不是人嗎,二話不說就給拒絕了,又把小高打了一頓,衝著大門一腳踢了出去。

  小高回去之後越想越窩心,第二天起來就是感冒上火,吃嘛嘛不香,從早到晚地唉聲歎氣起來,活脫脫一個相思病外加幻想症。高俅得知以後生怕他長期下去成了植物人,心下一狠,便什麼也不顧了,召來手下陸謙商量對策。

  陸謙是林沖的小學同班同學,那時候林沖是班長他是學習委員,你捧我逗相濡以沫,關係一直不錯,但做為這篇文章裡的第一號壞蛋,陷害林沖的艱巨任務便理所當然地著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這也能以足夠的理由證明在官場上只有永遠的利益,而沒有永遠的朋友——有人推算高衙內倘若要想挖陸謙老婆的牆角,林沖也未必不會設計收拾陸謙,換句話說,就算陸謙為朋友兩肋插刀不忍加害,還是會有第二個陸謙跳出來充大頭,這件事情總而言之只能怨林衝倒霉,而不能把所有的屎盆子扣在小陸頭上;所以從這一點來看,我們也沒必要對陸謙這個小角色恨得咬牙切齒,人人得而誅之的程度。

  當然,一個好漢三個幫,光有陸謙一個人是不行的,所以他又找了一個靠開妓院起家的朋友富安,一起沒日沒夜躲在高級賓館裡研究起怎麼將林娘子變成高娘子的法子來,世上沒有想不出的轍,他們不到三天就想了一個。「這樣不但拉個替罪羊,被林沖發現後還可以把責任全推到富安的身上,真是不錯」,陸謙懷揣著這樣的想法,樂滋滋地就去找林沖了。

  卻說林沖自打老婆被高衙內調戲以後,再也不敢招搖過市地攜妻帶女地去逛街了,只好每天下了班兒就躲在家裡下下棋,寫寫字,累了再到院子裡打打拳,日子過得相當無聊。這天正鬱悶地直撓頭,抬頭看見陸謙來了請他出去喝酒,頓時興奮地兩眼冒光,還沒跟老婆打招呼就換了身衣裳跑出去了。

  兩人來到一家酒店上,要了兩瓶二鍋頭,炒了幾個小菜,還整了一個燉豬頭,有滋有味地喝了起來。喝酒的時候也沒閒著,兩個人從太師說到天子,又從唐明皇扯到李師師,聊了個不亦樂乎。林沖因為時間長了沒人請他吃飯,不多一會兒就喝得微醉,等他上了個廁所回來,卻發現陸謙已經不在了。林沖頓時大怒,拍著桌子叫老闆過來,把帳全劃到了陸謙頭上,這才心滿意足地抬腿下樓。沒想到樓梯還沒下到一半兒,就看見使女錦兒慌慌張張地跑來,和頭一次尖聲報告「你老婆被調戲了」的樣子一模一樣。

  故事發展到這裡的時候,細心的同學不難發現一個規律,那就是不管高衙內在什麼地點什麼時間,用什麼方法調戲林娘子,也不管周圍有多少保鏢和家丁看著,這個叫做錦兒的丫鬟卻總能想方設法跑出來,再在異常嚴峻的壓力下冷靜地保持好心態,於東京這個飯店林立人潮人海的大城市中準確地找到林沖。

  這能代表什麼?如果按照正常邏輯來分析的話,那麼只有兩種可能:第一,這個丫鬟是高衙內故意放走的,然後再暗示給她林沖在哪兒,照這樣分析,高衙內就不是單單想調戲林娘子這麼簡單了,在這一切的背後,很可能還隱藏著一個大陰謀,這個陰謀大到什麼程度,我們還不得而知;第二,那就是這個丫鬟身懷絕世武功,每次都能利用一個絕頂高手的優秀綜合素質進行逃脫,並能採取相當大拇指的手段找到林沖。要是按這個猜測走,那麼錦兒的功夫就一定是林沖教的,因為她再也沒有別的學習途徑了,若真是林沖教的,可見他在這個小丫鬟的身上下了多大的工夫,自己的老婆都只會三招擒拿手,但這個小姑娘卻會如此高超,很顯然,林沖和她的關係遠遠超過了師徒與主僕之間所正常的範圍。
   總之,林沖再一次地由錦兒帶路,一舉找到了自己的老婆和高衙內,這次不在別的地方,正是陸謙的家裡。林沖看了大怒,心想你媽的陸謙,十幾年不來往,你丫又幹上皮條客了!頓時按捺不住,辟里啪啦地將陸謙家的大小傢俱擺設統統砸了個稀巴爛——高衙內倒是沒挨著一通暴打,就在林沖怒氣衝天地尋來之前,小高早就使了一招消防大法,從窗戶上拉了根繩子吊下去跑了。

 
  5

  就這樣,林沖和高衙內的矛盾徹底激化了。不但高衙內在家天天對林娘子日夜思念的同時用針扎小人兒的迷信方法賭咒林沖,後者也在家裡上火生氣,不是經常把一張桌子拍得粉碎,就是帶著所有男性家丁對著高家的方向撒尿,嘴巴裡還嘟嘟囔囔地咒罵個不停。

  需要注意的是,此時此刻,正是魯達和尚和林沖剛剛拜了把子的時候,那麼他到哪裡去了呢?怎麼不來替林衝出頭呢?鏡頭轉過,魯達跟一幫潑皮正在大吃二喝,一個小混混起來問道,魯師傅,你怎麼不去看你的林兄弟啊?魯達瞪他一眼罵道,你知道個屁,朋友啊朋友,等他不幸的時候再去找他,不才更顯得我小魯夠哥們兒啊?

  這頭林沖一個人在家裡生氣,高家莊那頭可沒閒著,話說陸謙和富安又聚到了一起,琢磨了三天三夜之後,終於又想出一個絕妙的壞點子來。這個壞點子的實施經過是這樣的:有一天林沖閒得沒事兒干正在房頂上打棗子吃,忽然聽見有人尖著嗓子叫賣寶刀,於是趕緊抱著樹幹溜了下去,問那人刀子的來歷和路數。

  結果林沖被賣主猛一通忽悠,說我這是越王勾踐劍,干將莫邪都比不了的,如今揮淚大甩賣,你要麼就拿走不要的話別摸。林沖從樹上跳下來的時候不小心重重地砸了腳心,從中樞神經傳導上去,把腦子也震得暈暈乎乎的,連討價還價都沒想起來就以兩千貫銅錢的高價買了下來。

  林沖樂呵呵地捧了那口刀回家,屁股還沒坐熱就接到了陸謙的電話,說高太尉聽說他得了一口寶刀,希望可以拿去叫他見識見識,林沖想起前幾天林娘子被調戲本想和他發作,但想起這是公家事情,私事兒下了班再說也不遲,就沒再說什麼,掛了電話之後略加安頓,就屁顛屁顛地跑著往殿帥府去了。這時候他已經被器重二字沖昏了頭腦,絲毫想不起來這裡面有多麼大的推理漏洞值得他去思考了。

  不到二十分鐘,林沖就全副武裝地來到了太尉府,臨出門前他覺得寶刀配上軍裝才夠氣派,不但把家裡最精良的軍械裝備扛在了身上,而且還在衣服領子和腰帶之間纏了幾根鏈子流星錘作為裝飾。進了太尉府之後,林沖按照路標和告示牌左轉右轉,不一會兒就來到一個陰氣森森的大堂之上,只見兩邊輕重武器無數,肅靜威嚇的牌子若干,當中一個大太師椅,上面擺著一張白老虎皮,林沖想到這個地方好像自己似曾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裡,正恍惚間,忽然陽光透過窗戶縫隙打了進來,正好打在一個匾額之上,林沖瞇縫著眼睛一瞅,頓時嚇得屁滾尿流,但見上面四個大字蒼勁有力,金光閃閃:「白虎節堂」。

  林沖雖然智商不是奇高,但也不是傻子,心裡覺得十有八九是中招了,正要拔腿先走,忽然聽見炸雷般一聲大吼,瞬間燈光大亮,高俅一身正服打扮站在眼前,橫眉豎眼地盯著他,不一會兒從兜裡掏出一張電影台詞來照念著大喊:大膽林沖,老夫待你不薄,你卻恩將仇報,竟然身披暗器,手捧大刀,來得白虎節堂,朗朗乾坤,蒼天在上,豈容你在我的雪地上撒點野!說完怪叫一聲,「來人!」只聽見鼓聲一響,從左右跑出幾十號大漢來,人人拿著繩索盾牌和石灰粉,看樣子只要林沖反抗,就要拿東西往他身上招呼。

  林沖眼見不妙,把寶刀往地上「噹啷」一扔,正想施展尿遁絕技,可還沒來得及說出「我去小便」,就被左邊的一個大漢使得一招掃堂腿勾倒,腦袋朝後就摔了下去,接著一個二百多斤的大漢從天而降地往他身上一壓,頓時連早上吃的油條也吐出來了,其餘人頓時發一聲喊,三下五除二就把林沖給綁成一個巨型拉鏈兒。

    話說林沖被當場拿了,高俅當下就要拿刀子殺人,林沖嚇得連鼻涕都噴出來了,但是苦於嘴裡被大漢們塞了襪子,臭也快臭暈了,話自然是一句也說不出來來,著急得滿臉通紅,看上去像個大紅蘿蔔。高俅正要下令,忽然看見陸謙從後面捂著臉跑了上來,說開封府的人正好來送個文件,馬上就進來了,不通過審訊這時候就當場殺人恐怕會被別人揪辮子。

 
  高俅什麼都不怕,最怕的事情就是被別人揪著自己的小辮子,於是趕緊把刀斧手撤走,又仔細想想,吩咐左右把林沖乾脆押到開封府,招了什麼也好說,不招就大刑伺候等等,還寫了個小條子叫陸謙一起帶去,說就是本官的意思,希望他們按此照辦。

  就這樣,林沖被押到了開封府上,老虎凳辣椒水一起上,著實吃了不少苦頭。最後簽字畫押,認罪了事,不過老天該留他林沖,靠著林娘子的爸爸,也就是他的泰山大人使了不少銀兩,終於沒被判個死刑,只在臉上刺了個戳子,打屁股三十,發配滄州。通過現場抽籤,押解的任務落到了兩個滿臉橫肉,一身酒氣的公差頭上,一個叫董超,一個叫薛霸。

  在林沖還沒有出發之前,還發生了一件轟動東京的事情,那就是他寫了一紙休書,把林娘子給踹了。任何人都不知道他這樣做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包括為他跑前忙後的老丈桿子也不知道,聽說此事後氣得大罵林沖,還吐了他一臉口水,說老子為你奔波這麼多天,最後就落了個恩斷義絕,你大爺的真不是個玩意兒。

  不過據當時和林沖在一個牢房裡睡覺的一個犯人說,林沖在龍飛鳳舞地寫了一紙休書送出去之後大感輕鬆,翹了二郎腿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紅顏者,禍水啊!」最後,從牢外傳來消息,說他老婆上吊自殺了,林衝倒沒什麼,只把高衙內氣得頓時休克了過去,三天都沒搶救過來。

  又過了幾天,林沖被董超和薛霸押解著踏上了去往滄州的道路。一行三人從東京出發,走了不到十里地,就發現一直有一個蒙面的男子在身後不遠不近的跟著,他們走快了,他也就快,他們走慢了,他也就慢,反正就這麼一直晃晃悠悠地跟著。董超和薛霸一商量,這肯定是想劫掉林沖的朋友,琢磨著是現在就把林沖放了還是等來人拿著刀子過來時再放,正忐忑間,那個人已經偷偷地現身了,他們一看,原來是陸謙。

  陸謙趁著林沖睡覺時向兩人現身之後,先是通報了自己的官職,誰都知道對於公差們來說,這一招兒是最靈的,誰都想找個機會往上爬,沒人願意失去巴結領導,特別是比較大的領導的機會,所以,董超和薛霸都樂得滿臉鼻涕泡沒命地向陸謙大獻慇勤,免不了又是一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陸謙擺擺手,掏出十兩金子來遞給兩人,說用不著死而後已,你們只要找個機會把林沖收拾了就行。

  董超人笨,傻呼呼地問收拾的意思究竟是打斷一條腿還是抽幾個耳刮子,陸謙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用手先在脖子上狠狠地劃了一下,再做個腦袋下垂的姿勢,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2

  當天晚上,董超薛霸就開始商量怎麼收拾林沖,按照董超的意思,是先用開水把他的腳煮了,再給他穿上一雙新草鞋,折磨得他精神快崩潰的時候再一刀下去,而薛霸則主張一路上連打帶罵,不給他飯吃不給水喝,剛睡著就叫醒,有機會再捉幾隻小蠍子小毒蟲來咬上幾口,之後到一個四下沒人的地方一棍子抽死,兩個人因為不同意見吵了整整一夜,最後只好通過抓鬮來決定,結果抓出來他倆一看,只見鬮上寫著四個小字兒:兩管齊下。

  就這樣,一路上這麼走下來,林沖已經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了,只要從他們身邊經過的人,幾乎天天都能聽見林沖哀嚎哭泣的聲音。終於有一天,他的罪終於受夠了。這天早上,三個人來到了一處地勢險峻,樹高葉闊的陰森地界,叫野豬林,從字面上的理解,這是一個野豬非常多的樹林,但是因為寂靜無人,土松林深,常常被選擇做殺人越貨的地點,林沖三人還沒走到一半,就看見不下二三十具已經變成骨架的骷髏。

  董超薛霸眼見地勢不錯,就唱著搖籃曲哄著林沖靠在樹上睡著了。等林某人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捆到了一棵高聳入雲的大樹上,眼前是兩個凶神惡煞的漢子,正一個拿刀一個持棍,惡狠狠地盯著他看。再仔細一看,原來是董薛二人。

  林沖心裡暗暗叫苦,但表面還是不露聲色地笑嘻嘻看著兩人,「我知道兩位哥哥是跟我做遊戲呢,乖,快把我放開來吧,」薛霸衝他嘿嘿一笑,晃晃手裡的棍子說道,「早就聽說林教頭身懷絕技,不但槍棒使得出神入化,而且早年練的金鐘罩鐵布衫更是刀槍不入,爐火純青,俺們兩兄弟想開開眼界,所以今天就不好意思了……」

  林沖看見薛霸笑瞇瞇地湊了上來,嚇得手腳亂動使勁掙扎,連聲大叫,「誰他媽給我造謠呀」,眼見一棍一刀朝自己頭上招呼過來,嚇得再也支持不住,嗷嗷地扯開破鑼嗓子叫喚起來。正在這時,忽然大樹上一個黑忽忽的身影從天而降,還伴隨著一個超級洪亮的聲音「別喊了,被震下來啦」,林沖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魯智深。只聽見「撲通」一聲,正好砸在了董超薛霸的身上,兩個人連屁都沒放一個,就被立刻砸得暈了過去。

    林沖頓時大喜過望,顧不上說聲謝謝就流著眼淚兒大聲地埋怨,「討厭,你怎麼不早來呀,害得人家受了這麼多苦」,魯達和尚咧著大嘴憨厚地笑著一邊給他解繩子一邊解釋其實自己早就跟了一路,一直到今天才找著機會把他救了。林沖聽了一肚子的氣,心想你媽的臭和尚,一直跟著你怎麼不早點動手,老子的腳都快被煮成豬蹄了。本想上去和他理論幾句,後來想到自己背傷未癒,腳也不太方便,吵翻了動手怕是打不過這廝,才悻悻作罷。

 
  魯達和尚也不知道林沖有這麼多的怨氣,只顧著把他解開放到地上,又跑過去一泡黃尿把董超薛霸澆醒,上去就要一拳一個結果了性命。林沖抽了根煙正要伸個懶腰,看見和尚要殺人趕緊攔住,「把他們殺了,我一路上欺負誰去呀」,說完吩咐董超薛霸砍下樹枝來做個擔架,自己理直氣壯地躺了上去,吩咐開路,手裡拿了一根鞭子,快活地唱起了山歌。魯達憨厚,想不起來讓兩個人每人背上一個,只好跟在他們屁股後面,扛著六十多斤的禪杖,走的氣喘吁吁,叫苦不迭。

  就這樣,林沖迎來了自己生命中繼八十萬禁軍教頭之後的第二個春天。一路上不但享受了人工大轎,心情不好時就拿鞭子把董超薛霸抽的滿身青腫,而且每到一處就叫魯達和尚買酒買肉,兩袖飄飄的魯達和尚自然沒錢,所以倒霉的還是陸謙送給董薛二人的那十兩金子。

  誰都知道在那個時候十兩金子能買多少東西,但就這樣,魯達還是沒有辜負林沖的期望,在如此偏僻的路上將那些金子花了個精光。日出日落,一路上不但留下了董超薛霸累死累活的腳印,還灑滿了林沖的快樂山歌和魯達和尚氣喘如牛的聲音。

  3

  大概過了一個月,魯達和尚實在扛不住旅途疲勞,想起在東京的快活日子,便找個機會把已經走得又腫又脹的兩副大腳板拿給林沖看,「你看,你看嘛」,林沖擔心他一走董超和薛霸加倍地報復他,便委婉地表示了自己的想法,魯達心想你丫這純粹是把我當保鏢的使喚啊,不讓我殺人還不放我走,當下頓時大怒,不好意思對林衝動粗,便提了鐵錘子大小的拳頭把董薛二人揍得鼻青臉腫,「你個挨千刀的!」

  董超薛霸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頓暴打,也不知道魯達和尚是在罵林沖,只好忍痛陪著笑臉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魯達打得累了,才停下手來喘著粗氣盯著他倆,「你們還敢不敢欺負我兄弟?」董超薛霸一聽眼睛都綠了,趕緊賭咒發誓說再動林教頭一個指頭就不得好死等等。魯達點點頭,這才別過林沖,用先前藏起來的金子雇了一個轎子,興高采烈地回東京去了。只剩下被打得豬頭似的兩個公差望著他留下的滾滾濃煙,像是看見了一個悲慘時代的結束。

  林沖三人繼續趕路,這一天來到了一個柴家莊的地方,林沖一打聽,原來是老朋友柴進的地皮,趕緊吩咐董超進去通報。不一會兒,柴進笑嘻嘻地迎了出來,當下一番「想死我了」之後,林沖就順勢帶著兩個司機住了下來,每天白吃白喝,與武松和宋江當年的拍子一模一樣。

  時間一長,柴進也不免肉疼起來,又不好意思大張旗鼓地黑著臉攆人,只好經常派些拳腳武師過來挑釁,但無奈實在是水平有限,無一例外都被林沖打得吐血,不但沒起到預期的效果還得貼上醫藥費,把柴進氣得一夜青絲變白髮,看上去像是好了十歲。

  終於有一天林沖住得煩了,就提出來想到滄州玩玩,柴進大喜趕緊寫了個條子拿了銀兩,「那裡都是我哥們兒,放心去吧」,就把林沖趕了出去。林沖也不在意,帶著董超薛霸就一溜煙跑到了滄州,拿了柴進的條子和銀兩四處打點,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至於給林沖當了一路腳夫的董超薛霸兩個豬頭,他們的前途卻越發迷茫起來,回去高俅自然饒不了他們,在這裡的話又找不著工作,只好跑去央求林沖,林沖每天答應地妥妥當當,但就是不來實在的,過了一個多月,二人實在堅持不下去,只好投靠以討飯為生的丐幫去了。日後不免忍辱負重,圖謀大事,歷盡艱險,終於成為了一代八袋長老。

  話說林沖在滄州好吃好住,直到有一天,忽然接到上級的命令,讓他去一座大軍草料場做看守,林沖不知道這是陸謙和富安搞得又一個圈套,加上冬天風大,站在門外的林沖也沒聽清楚領導的話,把「看守」聽成了「太守」,直以為自己要被升職轉運,樂得把一張馬臉也笑爛了,回去便迅速打扮整齊,提著一個酒葫蘆和自己的那桿無敵霸王槍,顛顛的跑去上任了。到了一看,才知道這裡連個陪他嘮嗑兒的人都沒有,更別說管理一方土地了,林沖後悔地把頭髮揪了好幾把,在雪地上暴跳如雷,聲嘶力竭地大哭了一場,這才終於平靜下來。

  4

   無奈之下,林沖只好在這個草料場裡住了下來,每天實在閒極無聊時給自己講講故事,要不然就玩一下宋朝頗為流行的「周伯通雙手互搏術」,左手打右手,右手擊左手,玩的多了,也就不寂寞了。但人畢竟是群居動物,林沖縱使再能耐得性子,也覺得乏味,有一天早上想大喊幾聲,卻忽然覺得說話也不利索了,大吃了一驚之後,趕緊提了酒葫蘆去十里之外的小賣部打酒,心想再要不和人說話,怕是就快變成魯濱遜了,那可大是麻煩。

    於是林沖提槍帶葫蘆出門,獨自一人頂著風雪走在了人生最後一段困苦的路上,只見漫天的大雪飄飄揚揚,勁冷的大風呼嘯獵獵,雨水和著雪星星點點,林沖頭戴紅纓帽,身披綠青袍,腳穿黑皮靴,扛著一桿長長的花槍,槍頭戳著一個酒葫蘆,腳下兩行漫長的雪印,簡直就像一副濃重的潑墨油畫一樣動人。但林沖當時顯然顧不上欣賞自己的POSE,他心裡想的是這大雪啥時候才能停啊,媽的,我都一個月沒見過太陽了。

 
  《易經》上早就說過,當人一旦轉運的時候,擋都擋不住。這不,等林沖打酒回來才發現自己住的那間不足20平米的小房子已經被風雪壓塌了。不過他當時卻顯然不知道這是老天爺的照顧,不然就會被大火燒死,只是呆呆地望著那一堆廢墟恨恨地想,「我靠,今天晚上到哪兒去睡呀?」

  站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當他自己快變成雪人的時候,林沖才想起來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山神廟,這才趕緊跑到那堆廢墟底下一陣亂翻,最後好不容易抽出一個破棉被和半截枕頭,夾在胳膊底下就向前跑去。當他跑到山神廟的時候,林沖忽然發現自己身上冒起了陣陣白煙,覺得身上也不冷了,手腳也不麻了,渾身似乎還有使不完的勁兒。可憐林沖現在才明白跑步能使人發熱的道理,於是他順手把花槍取了出來,在外面頂著風雪練起「林家八十一路頂風槍法」,練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覺得通體舒泰,比蒸了一個桑拿都過癮。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林沖當時的樣子:風雪在頭上象棉花一樣紛紛灑落,山神廟前一個身材優秀的中年男子正捧著一個葫蘆大口大口的喝酒,夜如墨漆,人似孤龍……在這樣的場景中,林沖望著皚皚的白雪,聯想起自己悲慘的一生,再也忍耐不住,頓時心頭一熱鼻子一酸,哇哇地就哭了起來。

  俗話說哭泣能減輕壓力,林沖大哭了一場,覺得胸口也舒暢了,氣息也開始流轉了,身上更是說不出來舒服和痛快。就在他正要返回山神廟睡覺的時候,通往他走上梁山道路上的最後兩個受害者出現了。

  這兩個人就是他的小學同學陸謙和大茶壺富安。他們並沒有看見林沖,正勾肩搭背地向山神廟走來,一路上還嘀嘀咕咕:「你放火了沒有?」「你是瞎子啊?那沖天的大火你看不見嗎?」說完衝著北方一指,林沖的目光也隨之而去,只見草料場已經化作了熊熊的烈火,火焰把半個天空都烤紅了。

  讓我們把目光從草料場在轉回到陸富二人的身上,他們還在有說有笑地聊著天:「這把火非將林沖那廝燒死不可!」「是啊,你的智慧為什麼總是比我高那麼一點點呢?」「不敢不敢,見笑了,」「你又謙虛了,」「不然我怎麼叫陸謙啊?哈哈哈哈……」

  林沖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提了花槍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了過去,陸謙和富安還沒來得及留下遺言,就被林沖一槍紮成個糖葫蘆。林沖咬牙切齒地望著這兩個把自己害得家破人亡的仇人,心裡一恨,掏出一把尖刀就把兩人的腦袋割了下來,挑在自己的槍頭上,再回頭看看大火熊熊的草料場,那一刻的鏡頭瞬間定格——在沖天火光的輝映下,林沖的表情顯得格外凝重,也充滿了對前途不可把握和難以預料的迷茫……

  在這個烈火風雪殺人夜的最後時刻,英姿勃發、步履瀟灑的犯人林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令他傷心的地方,就這樣,他走上了通往強盜之路的漫漫征途。直到他走的遠了,還能隱隱傳來他悲愴的,令人心碎的歌聲:

  「風蕭蕭兮,

  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回頭……」





倒霉楊志


  「幸福的傢伙個個相似,不幸的傢伙各有各的不幸。」楊志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負責給皇帝建假山用的花石綱剛剛被一夥子賊人搶跑。按照他的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是,天下倒霉的實在不少,並不單單只有自己一個,所以犯不著跟自己過不去。於是楊志並沒有像一干遇到困難的俗人那樣兒尋死覓活的上吊,而是重振旗鼓,又搜刮了一票民脂民膏,興高采烈的跑回東京上下打點去了,傻呼呼地以為就算升不了職,再干幾年制使官兒總還是可以的吧。

 
  讀過歷史的朋友都知道,古時候的官位大都很奇妙。舉個例子說,一個聽著並不怎麼起眼的傢伙,甚至連『官』字兒都沾不上邊的太監,很有可能會「一句話頂半年干」,那些看起來挺威風的頭銜,諸如戰爭時期的先鋒、東漢末年的太守之類,卻是危險的營生,死亡率甚至超過了士兵。

  拿宋朝來說,特別是水滸這個年代,當官兒的無數,最倒霉的就是做制使了——特別是楊志。說他倒霉不是沒有道理,高俅派了十個制史出去撈錢,其他九個人全都一毛不少地回來了,提攜的提攜領賞的領賞,唯獨楊某人遭到暗算,失陷了。不但錢被搶了去,回東京覆命路過梁山時還差點被剛剛上山的新手林衝將屁股刺個窟窿,被王倫等人請客吃飯時,還好意思腆著臉報出祖宗楊老令公的名號來,很顯然不是什麼精明角色。

  果然,高俅一見這種窩囊廢就恨得牙癢癢,誰不知道那些花石綱裡有他高老闆的抽成啊,就這麼被楊志搞丟了。於是老臉陰得像個茄子,三句話不過問就把楊志罵了個狗血淋頭,心想這蠢貨弄丟了本官的錢不說趕緊想辦法補救,反倒是搜刮了一把錢到處通融把好處讓了別人,不給你個全國A級通緝令就算俺厚道了,還想繼續做官,呸,門兒都沒有。想到這裡,茄子橫眉豎眼地大手一揮,就把楊志給趕了出去。

  楊志灰溜溜地走在東京街上,越想越生氣,頓時覺得這老天爺實在是不公,憑什麼別人都是一帆風順官運亨通,有金有銀有妞泡,我楊某人就得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億年身,想到恨處,牙根兒都快咬斷了。明眼人都看出來了,楊志這樣的心態只能證明一點,也可以此來解釋他為什麼只配給宋江擦皮鞋,原因就是心胸太過狹隘,不但沒有解決掉問題,反而把自己氣得半死。

  倘若換了別的成大事者,就算沒能力去把高俅那廝揪到地下賞一頓大嘴巴,但好歹可以用「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怎麼怎麼,再者如何如何」之類的心理平衡大法來寬慰自己,這口鳥氣總是能夠發洩掉。不像小雞肚腸的楊志,只會把自己氣得頭暈眼花,別的一點辦法卻屁都沒有。

  但生氣歸生氣,這飯還是要吃,酒還是要喝的,大家可以想想,以楊志這樣的體重,一頓飯怎麼也不得七八斤牛肉,四五斤燒酒外加十幾個饅頭的伺候著,說他是飯桶有點過分,但他好歹是武夫出身,而且按照《水滸》中的說法,武松這樣的大漢哪個都不是一進飯館開口就要「上十斤羊肉,打十斤酒來」的主兒,就算是度量衡和現代的有所差異,我們也有足夠的理由不相信楊志就這樣兒背著一口沉甸甸的鋼刀,在東京街上走來走去的溜躂上一天,肚子能不咕嚕咕嚕地叫起來。

  吃飯得要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楊志望著那街邊一鍋鍋沸騰的肉骨頭和香得撲鼻的大餡包子,口水瞬間不自然地就流了滿臉。下意識地一摸兜裡,卻空虛得像現在的心情。怎麼辦,這該怎麼辦。楊志灰頭土臉地在烈日炎炎地東京街上蹲了半個多時辰,苦思冥想之後,終於艱難地做出了一個抉擇:賣刀子。

  說起這把刀子,楊志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酸甜苦辣什麼都有。他如此痛苦,是因為這刀子是祖上傳下來的,按照楊氏家譜和古訓「傳男不傳女」的邏輯推算,這個寶貝應該是楊繼業手裡的東西,但考慮到老令公使的是帶柄長刀而孫子楊文廣擅長用劍,那麼其主人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楊家七兄弟了,以長篇評書《楊家將》為參考,六郎和他三哥拿的是槍,五郎是棍子,老大老二都是寶劍,楊排風更不可能,她拿得是一根灶火棍兒,至於四郎,誰都知道他被擄到遼國做了駙馬,那麼當年使這把刀子的,嫌疑最大的就是楊七郎這個萬金油了。

    把祖宗,特別是做了一輩子英雄的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賣了總不見得是件體面的事情,所以楊志也沒好意思大張旗鼓的在街上大喊亂嚎,只是躲躲閃閃地蹲在一個角落裡,把刀子上面插了一根草桿兒,低眉耷眼地「賣刀了,賣刀了,走過路過的不要錯過了」小聲嘟囔著。

  這樣一來,快三個時辰了都沒一個人看得見他,更別說買主了。楊志心灰意冷地站了起來,正要豁出去大喊大叫,忽然聽見大街上一陣騷亂,行人們無不抱頭鼠躥,一邊跑還一邊喊著「牛二來啦,牛二來啦」,楊志奇怪地看著這些人們,自言自語地說道:「誰是牛二?」

  當時牛二其實並沒有看見楊志,喝得微醉的他本來的目標是前面距自己有100米距離的一個水果攤兒,那裡有自己最愛吃的一種據說有醒酒功效的水果:獼猴桃,全東京只有一家專門銷售,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忽然聽見楊志叫他,腦袋一歪,看見一個臉上老大一塊青皮的大漢正抱著一口金光閃閃的大刀,正睜著迷惘的雙眼看著他。

  牛二一愣,過去順口問道:「你是幹什麼的?」楊志正迷惑間,看見走來一個肌肉發達,胸口刺青的潑皮,也不知道他是誰,以為是買刀子的人來了,趕緊滿臉堆笑的向他介紹起來,有道是自己的孩子賽神仙,楊志在言語間也不免將這口寶刀誇得上了天去,鼓吹什麼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簡直是易如反掌,只有英雄才識此刀云云。

  據說後來法院開庭審理此案時,牛二的母親曾當場做了法庭辯護,說自己的兒子的脾氣本來象小羊羔一樣溫順,最喜歡的人生哲理是四個字「難得糊塗」,所以才每天飲酒微醉,平時只是打打牌,搓搓麻,根本與普通人無異,但生平最煩得就是有人講文言文,因為他小的時候學習成績不好,曾被語文老師用打手板兒等體罰手段來懲罰他的古代漢語不過關,從此落下了心理障礙。所以當楊志咬著舌頭來了一通「萬軍叢中、只有英雄才識此刀」的時候,牛二當時就暈了。

  就這樣,牛二和楊志鉚在了一起。大家知道,以無數打架鬥毆的案件卷宗理由來看,但凡是有幾把力氣或是會幾招拳腳功夫的人都會以為自己是英雄,而且最討厭得就是有人說他不是英雄。更要命的是,這種的人思維邏輯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二分法」,即「不是英雄就是狗熊」。所以牛二聽了楊某人的話非常生氣,胸口一鼓一鼓地說道:你這是寶刀嗎?理由呢?

  楊志聽了這話登時有些惱怒,於是也瞪了眼睛鼓了胸口說道:第一,砍銅剁鐵,刀口不卷;第二,吹毛得過,也就是說拿一根毛髮放在刀刃上,一吹就斷;第三,殺了人刀上沒血。牛二見他說得天花亂墜,心裡老大不服氣,就摸出二十枚銅錢,放在地上捋成一摞,說,你剁這個試試。楊志輕輕一笑,瞄準銅錢,一刀下去,頓時立劈兩半。東京別的沒有,看熱鬧的人卻是數不勝數,周圍幾個看熱鬧起哄的人見了,都忘了自己有幾斤幾兩,紛紛大喊大叫地喝起彩來。

  牛二臉上下不來,面皮潮紅地罵道:「喝個鳥彩!」一伸手從楊志腦袋上揪了老大一把頭發來,放到刀刃上說道,你吹斷叫我看看。楊志忍著痛使勁一口氣吹過去,頭髮立刻全斷了,當下又引來一陣喝彩。牛二的臉色更加不善,抱著楊志的胳膊大喊,你砍條狗來你砍條狗來,我看咋地不留血。楊志被他抱得煩了,使勁掙脫開,罵道,我這是殺人的,不是砍狗的。牛二左右一個勁兒地起哄,楊志就是不砍,最後牛二眼見沒戲可唱,便調頭走了,只留下楊志站在當地,孤獨而失望地望著這些光看熱鬧不買刀的觀眾。

  按理說這件事情就這麼結束了,牛楊兩人分道揚鑣也就完了,但這時卻出現了一個小插曲,那就是牛二在走出幾步之後嘟囔了一句話,正好被楊志聽見了。這句話說得聲音不高,但楊某人還是聽得清清楚楚:「胎記怎麼長到臉上去了?」楊志生平打架無數,沒有一次不是因為他臉上的這塊青皮。與牛二不能聽別人拽文言文一樣,楊志最反感的就是有人用話來揭他的臉上的那塊花青皮。所以當牛二嘟囔了被他聽見以後,楊某人馬上衝了過去,一把揪住了牛二的胸脯。

  牛二愣了一下,馬上反映過來,這廝要找他打架,於是牛二擼了袖子紮好馬步,運好了一口氣,一拳就打到了楊志的臉上,無巧不成書,這一拳不偏不斜,正好打到了小楊臉上的青皮上。楊志頓時覺得人格受到了天大的侮辱,瞬間又想到了高俅早上對他的嘴臉,不免對那些以前欺負過他的人也順便統統聯想了一番,他越想越生氣,越想越惱怒,眼前的牛二似乎也變成了茄子臉一樣的高太尉,楊志頓時腦子一熱,怒火沖天,順勢將手中的寶刀往前一砍,登時鮮血四下迸流出來,紅光一閃,濺了他滿滿的一臉。

  楊志看著半截身子的牛二朝後「撲通」跌倒,嚇得嘴皮子也青了,哆嗦著手提著刀子站在當地,半天沒了主意,回頭一看,只見數十號看熱鬧的觀眾全都站在當地,把他殺人的經過看了個清清楚楚,嘴巴統統張成「O」形,全都看得呆了。

  楊志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正要開口說點兒什麼,只見一個老頭兒右手直直地指著他手裡的凶器,半天話都說不出來。楊志心裡一驚,「噹啷」一聲就把刀子扔到了地下。那老頭兒看了他半天,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還說什麼殺了人刀口不留血,丫騙人!」

    梁山上一百多號人,籠統地劃分,可以歸納為這麼兩種人:一,自願上山的,二,被逼無奈的。

  這個分類的意思是說,第一種人跑到梁山上當賊完全是出於自願的,比如以晁蓋吳用和阮家三兄弟為代表的那票傻蛋,天天做夢都想過那種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子的痛快生活,實在沒人邀請,就自己主動去劫一票朝廷的錢,巴巴地追著趕著成為通緝犯,創造出落草的條件,再理直氣壯地跑到山上,對王倫說一句「老子也是壞蛋」,就大剌剌地住下了。當然晁蓋是個例外,像他這種舉著「綠色梁山,環保生活」的旗子先行駐紮,然後再找個理由把王倫幹掉自己當老大是另外一回事情。總的來說,這幫人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愈墮落愈快樂」,往好了說就是追求自由、淡泊名利,往壞了整就是自甘墮落,天生是賊。

  第二種,也就是「逼上梁山」型的,這些人在主觀上無一不是希望在朝廷幹些事情,然後再慢慢地往上爬,一直爬到自己爬不動的時候,他們這樣做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光宗耀祖。不過從楊志賣刀這件事上來看,祖宗只不過是他們所打出來的一個旗號,自己的榮華富貴才是真的,但這些人的運氣卻都不怎麼樣,不是像盧俊義似的被宋江之流的傢伙陷害,就是自己實在是在官場中混不下去了,只好上梁山落腳。這屬於第二種。我們的主人公楊志,不用多說,肯定屬於此列。

  故事發展到這個時候,如果按照水滸本身的套路,應該是梁山的一干人馬殺下山來,衝到牢房中把楊志救走,一起上山入伙去;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別人失陷了都有人救,惟獨楊青皮屢屢犯事卻沒人理,宋江當然不用說了,為了救這個膿包,李逵差點把胳膊都累酸了,哪怕是林沖和武松這樣的野主兒,也有魯智深和孫二娘什麼的幫忙,起碼給口飯吃指條明路是義不容辭的,到了楊志這裡,就只剩下自生自滅了,這個事情只能說明一點,那就是多個朋友多條路,像楊某人這樣的超級自閉症患者,朋友不多,兄弟極少,知己更是一個沒有,到大難臨頭的時候就只能孤零零地一個人品味寂寞了。

  話說楊倒霉因為打死牛二被抓了回去,還沒等嚴刑拷打,楊志就全招了,整個案件的審訊過程相當順利。既如此,楊志當下就被認罪畫押,臉上再戳個記號,發配了事。這種事情在宋朝是比比皆是,那時候發配個把人簡直比捏死個臭蟲都簡單,但在發配地點的選擇上,當時負責這個案子的府尹卻著實著了難。按理說這本來不是什麼屁事兒,隨便找個人煙稀少,需要開墾放牧的地兒,朝楊志屁股上踢一腳就是了,但是這時候卻有另一個人出現了,他就是高俅。

  我們都知道,高俅這廝除了會踢足球,還有一個最大的功能,那就是欺負人。縱使什麼人,只要犯到他手裡,斷然沒有好果子吃,從上到下沒有人不怕他的。但單單在楊志發配的這件事情上,高俅卻失誤了。

  失誤的過程是這樣的:誰都明白,在一個環境中同時共事而且都是當官兒的那些人,相互之間幾乎就沒有關係好的,大宋的時候也是一樣,不是你設計我就是我陷害你,每天除了必要的日程安排比如找機會拍皇帝的馬屁和搜刮民脂民膏,高俅最大的工作就是詆毀和自己一朝為官的同事,用盡方法將他們搞臭,而且還得時刻提防著被對方搞臭,每天過得其實也不怎麼輕鬆。

  讀過《宋史》分冊野史章節第一篇的朋友都知道,當時在朝廷中最牛逼的大臣一共有三位,他們分別是高俅、蔡京和童貫。他們的共同點有很多,其中最突出的有這麼兩方面:第一,都是奸臣;第二,姓名都是兩個字。這幾個人別看平時在皇上趙徽宗面前都是嘻嘻哈哈,但實際上誰都不肯和對方穿一條褲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盼望其餘兩個人統統完蛋,只剩下自己單獨享受皇帝老兒的寵幸和疼愛。

  在這樣的心態下,按照高俅的想法,是把楊志發配到大名府去了事。為什麼要發配到大名府而不是漠河、新疆或是海南島,一個主要的原因就是在那裡駐守的留守司梁中書是蔡京的女婿。非但如此簡單,其實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楊志在高俅眼裡是個不折不扣的豬頭,把這號倒霉蛋兒安排到他女婿那裡,老丈桿子也遲早得跟著禍害。但高俅沒有想到的是,楊豬頭去了之後果然捅下了不少婁子,但老蔡卻沒有被牽連到。


    在上級的文件指示下,楊志很自然地抽到了一支下下籤,不但因此吃了官司,而且還因為這趟發配惹下了大禍,從而不得不走上了黑社會的道路,這是後事,暫且不提。話說楊志被兩個和包青天的衙役同名叫做張龍、趙虎的官差押解著,一路風餐露宿,終於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抵達了大名府。而且不出高俅所料,由於楊志一口氣憋足了勁兒想要升職,所以在校場比武的時候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打敗了幾名梁中書手下的幾名歪瓜裂棗,博得了領導的歡心,馬上平步青雲,坐上了提轄的位子。

 
  以上經歷並不足以證明楊志的功夫有多麼地厲害,而是那幾個跟他對打的傢伙實在是太不中用了。但是這絲毫不能叫楊志小心翼翼,這個由囚徒瞬間變成提轄的幸運兒直以為自己的官運終於來到了,卻不知道這只是一個摔更大跟頭的前兆。總之,楊志在大名府好吃好喝,每天三菜一湯的伙食養著,除了白天可以吆三喝四打東罵西,晚上還有當兵的替他洗腳,小日子過得別提多滋潤了。

  但是有一天,這一切都結束了。這天早晨楊志正在屋子裡聽收音機播報的早間新聞,忽然小兵甲滿頭大汗地跑來,告訴他梁大人正到處找你呢,都找了一早上了。楊志急忙穿戴整齊,跑到中書大人的書房,一邊擦汗一邊等候吩咐。

  梁中書衝他微微一笑,先遞了一碗綠豆湯給他,再拍拍他像面案一般的脊背,柔聲問道,小楊哪,本官對你如何呀?楊志頓時覺得天也旋了地也轉了,腦袋點得像搗蒜錘子一樣,激動地兩眼冒光,趕緊回答大人對小人如同再造父母,恩公轉世,小人定當犬馬之老,鞠躬盡瘁等等。梁中書微笑著點點頭,說那你就替我押送生辰綱吧。說完掉頭走了,只留下楊志雙眼冒火地站在當地,端著綠豆湯的手也兀自顫抖個不停。

  這個把楊志逼上絕路的想法兒其實不是梁中書本人想出來的,罪魁禍首應該是他老婆。誰都知道梁中書以自己朝過一百八十斤的體重,能坐到這麼高的位子上還沒倒台,都是拜他的老丈桿子蔡京所賜,所以,在他家裡的地位排列,自然是他老婆拿大頭當第一。於是當他那個寶貝老婆在房間裡慵懶地伸著脖子叫了一聲「小梁」,他馬上顛顛地跑了進去,擺出一副萬事你做主的微笑朝向那個比如花還醜的娘們兒,輕輕問道,有事麼?

  被他從蔡小姐變成了蔡夫人的娘們兒假裝生了氣問他,你還記得六月十五號是什麼日子嗎?梁總書的腦袋頓時點得像個鬧鐘,連說記得記得,那是泰山大人的生日嘛,我早就將蛋糕和禮物都準備好了,只等時間一到,我就派人去送。蔡夫人點點頭,說這還差不多,你要是以為自己翅膀硬了就不用理我了,小心我告訴爹爹打你的屁股。梁中書陪著笑說不敢不敢,我就喜歡吃這口軟飯,哪兒能把碗砸了呢。

  又過了幾天,梁中書聽從了一個文書幕僚的建議,將十萬生辰綱偷偷派人從水路送走,只給了楊志十輛小三輪兒,告訴他說這裡全都是銀子和珠寶,但是為了避人耳目,我們就再表面放了些棗子和臘腸,以免被半路上的強盜們給搶了去。你一路上要多加小心,務必如此如此,盡量怎樣怎樣。傻呼呼的楊志滿以為這是自己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連謝謝都忘了說,就趕緊用鞭子抽著眾人屁顛屁顛地上路了。

  同學們,我們不難看出,這再一次驗證了文官和武官的明顯區別。做為一個屢屢受挫,連續被打劫好幾次的傢伙,楊志不但沒有認真考慮過這麼多數目的金銀這樣輕易地叫他押送,我們還可以理解為被即將到來的勝利和榮譽沖昏了頭腦,但他怎麼也不應該沒有掂量出三輪兒的重量來,金子和棗子一樣重嗎?所以,在這一整篇文章中,最聰明的人不是梁中書,也不是高俅,當然更不是豬頭三楊志,而是那個出謀劃策、將十萬生辰綱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文書幕僚。

    就這樣,楊志率領著一干兵馬日夜不停的押送著十車大棗,馬不停蹄地走在去往東京的路上。因為時間長沒有指揮過這麼多人,楊志顯得非常興奮,幾個隨行的文官勸告他應該白天休息晚上趕路,以免被強盜盯上,剛提出來就被楊志斷然否決,「叫我過過官癮先!」於是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他餓了就吃飯,他困了就睡覺,任何事情的安排都以自己的痛快為準,興奮起來還經常叫當兵的跳貼面舞逗樂兒解悶,誰跳得不好就拿鞭子狂抽亂打,完全不管眾人的死活,一路上灑下了無數小兵痛苦的埋怨咒罵和楊志興奮的大喊大叫。

 
  有一天,眾人走到一個林高風大,地勢險峻的地方,名字叫做黃泥綱。楊志的手下已經全都被他折磨得奄奄一息,實在走不動了,全都躺到了地下。楊志眼見再逼下去就要出人命了,搞不好當兵的還會造反,只好宣佈就地休息,自由活動三十分鐘。

  這時候,從林子外面走來了七個大漢,後面還跟著一個挑著酒葫蘆的小矮子。為首的是一位人高馬大的壯漢,過來跟楊志套近乎,問道這位可是江湖聞名的大俠楊提轄?楊志正被太陽曬得迷迷糊糊昏昏欲睡,忽然聽到有人拍他的馬屁,便睜開雙眼問道你是哪個?既然知道楊爺名頭,識相得就趕緊給爺打幾碗酒來,這地方滴水不生,媽了個巴子,真是渴死人了。

  那八個人相視一笑,把早已經準備好的蒙汗藥酒端了上來,招呼大家都來喝。沒想到因為酒少人多,楊志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就被眾人全都搶著喝了,楊志大怒,拿起鞭子又要起來抽人,八人趕緊伸手攔住,說我們自己還備有一些,要不然大人先喝點解讒吧。楊志也不客氣,瞪著眼珠子搶過來「咕咚咕咚」就喝,沒想到剛喝下一半,就覺得腦袋暈暈沉沉,然後便聽到那個為首的壯漢用一種奇妙的嗓音小聲說道「快睡吧快睡吧快睡吧」,接著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棵大樹樁子上面,周圍是八個面目猙獰的漢子,正惡狠狠地盯著他看。楊志激靈一下醒了過來,心虛地詢問你們要幹什麼?為首的那個傢伙走過來陰糝糝地看著他,大聲喝道:「說,生辰綱哪兒去了?」楊志一呆,趕緊用目光四下尋找,只見十輛小三輪兒都推翻在地,裡面除了大棗和一根根過了期的臘腸,什麼都沒有。

  楊志大驚,發狂似地抓住一個士兵問道:「生辰綱呢?哪兒去啦?!」那士兵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你媽的,我哪兒知道生辰綱哪兒去了?放手!」楊志不信,又挨個抓住數十個士兵詢問,到了第二十三個時,小兵厭惡地打掉他的手,然後告訴他:「都被梁中書轉移水路走了,笨蛋。」

  楊志正要說什麼,就被那八人中一個紅頭髮的莽漢過來一掌打得眼冒金星,嘴裡大罵:「你媽個巴子,自己跟豬頭一樣還好意思出來丟人,白白叫俺們兄弟在這兒等了你三天!」楊志還沒反應過來,又被那個挑酒葫蘆的矮子一拳打了個滿天星,接著撲到他的懷裡脹紅了臉地哭喊:「陪俺酒錢,你陪你陪……」

  楊志先是呆呆地發起了癡,接著忽然掙脫開眾人向前狂奔而去,哭著大喊「我不信我不信」,跑到一棵大樹旁用頭使勁地朝樹上撞去,嘴裡嘟囔著「這是個夢,這是個夢」,不一會兒就撞得暈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躺在地下,別的人全都不見了,身邊還放著自己的那把寶貝大菜刀和貼在刀柄上的一張小紙箋,他迷迷糊糊地撿掀起那張小紙條兒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楊志是豬頭」,落款是「晁蓋,即日」。

  關於楊志的最後一個鏡頭應該是這樣的:烈日炎炎的樹林間,楊志裸著上身,汗水流了滿臉,和塵土混在臉上弄得五彩繽紛,一副落寞潦倒的樣子,和他上一次被搶劫之後的德性一模一樣。但當時的楊志顯然沒有想過自己的這副窘狀,他現在心裡像被塞了一團麻布,除了被梁中書欺騙的悲傷外,更加充滿了對前途茫然的迷惘。他像根木頭一樣地呆坐在那裡,聽不見晁蓋們憤怒的呼喊,看不見的烈日下的眩暈,甚至看不見他自己。




強盜李逵

    在文章開始之前,我們先來瞭解一個名詞解釋:智商。在座的同學們都知道,所謂智商者,就是IQ(Intelligence Quotient)也。通俗地講可以理解為智力,意思就是數字、空間、邏輯、詞彙、創造和記憶等綜合能力。要測算某個人的智力,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給予一個測驗,測驗裡的問題一定要很明顯可以體現上述能力的運用。

  據說在1905年,法國的一位心理學家設計出了世界上第一套智力測驗。這些測驗被當時的法國政府採用,用來測試學齡兒童的智力,以找出那些智力比較低下的,為其提供特殊的教育服務——這就是智商的由來。

  如果當時大宋朝的外交部長能夠和法蘭西建立良好的溝通關係把這套測驗搞回來的話,我相信最受歡迎的應該就是梁山水泊了,誰都知道在那裡有多少需要特殊幫助和特殊教育的人啊……

  但凡對古典小說感過興趣的同學們都知道,中國的這些個大小著作裡幾乎每一部裡都會有一個傻呼呼的人物出現,如果因為特殊情況要塑造很多很多這樣的傻子,那麼裡面一定還會有一個「最」傻的傢伙,以此來映襯別人的精明和能幹。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傳》當然也不例外,李逵就是「最」明顯的那個。

  說起李逵,就不得不提宋江這個大膿包。要不是因為他,李逵也斷然成不了一個天下人皆知的豬頭。就算他本身是名副其實的豬頭不假,也不會跟著老宋出名之後被搞得聲名狼籍,連醜老婆都沒娶著一個。所以,李逵悲慘而痛苦的一生可以這麼認為,那就是歸根結底,都是因為宋江這個王八蛋。

  前面已經交代過了,李逵的出場順序是在宋江這個王八蛋之後的。當時老宋因為帽子的顏色而衝動殺人,觸犯了大宋的律法,所以被遠巴巴地發配到了新疆,但是走到江州的時候不小心丟了盤纏,所以兩個公差只好按照牆壁和電線桿子上貼的電話號碼找著一個辦證的地方,私刻了一枚回文公章,便把他扔在了這個地方了事。緊接著,他就遇到了李逵。

  李逵的腦子不怎麼靈光,N年的山賊生涯只讓他想明白了一個問題:當混混的時候跟錯了大哥。眾所周知,他在監獄裡混飯的時候,認識了一生中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一個人:宋江。而且還在混熟了之後和他拜了把子。誰都知道宋江在江州監獄裡的時候,收一個小弟對他來說是有多麼地重要——像他這樣級別的大哥的總不至於每天晚上親自去打洗腳水吧?於是,李逵便中招了。

  李逵和宋江相識的過程是這樣的: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一個鬍子拉碴的黑臉大漢被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扔了進來,撲通一下就摔到了地下。等他迷迷糊糊清醒過來時,在從監獄那扇小窗口中折射進來的月光的暉映下,一個道貌岸然的黑臉書生出現在了他的腦袋上方,正眨巴著一雙綠豆小眼好奇地看著自己,接著,便是一個猶如天籟般的聲音:「鐵牛,想吃雞蛋嗎?」

  李逵後來才知道,這個人叫宋江,是自己在監獄裡的同窗難友。「鐵牛當然想吃雞蛋了,你有嗎?」李逵把頭點的豎起來的撥浪鼓似地,流著口水回答。「襖福靠斯,不過你得認我做大哥。」宋江笑嘻嘻地摸出一顆茶葉蛋,遞給了李逵。就這樣,兩個人就歡天喜地的拜了把子,一起拉著手到窗口賞月去了。

  寫到這裡我很想插一句嘴,那就是我曾經有好幾個朋友都因為類似打架或者在網吧裡吸煙等等的原因,而遭到了「治安拘留」的優厚待遇。據他們的描述,初進拘留所裡第一天夜裡一般都睡不著,看著什麼都新鮮,特別有趣的是隔著鐵窗欄看星星和看月亮,看看裡面的月亮究竟是如何初一十五不一樣。

  但是時間一長,那種新奇的感覺就不對勁兒了,看什麼都沒意思,一門兒心思就想著「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們不難理解這種狀態,只要一個人在不樂意的非自願情況下被別人強制性地關在一個地方,哪怕管吃管住還有人陪著說話,只要時間超過心理承受的範圍,該人就會吃不住。不管是學校還是監獄,道理都是一樣的。

  我還想補充說明的一點是,你也許會說,在網吧裡吸煙為什麼還能被抓進去呀,這不是扯犢子嗎。我一開始的時候同樣也整不明白,想了N天還不得要領,但是事實上派出所那幫流氓就是這麼幹的,就像李逵第一次被抓進去的時候一樣莫名其妙,後來才知道他們給這個黑小子定的罪名是「衝著衙門撒尿」。

  所以,李逵在那種極其無聊的狀態下,最大的樂趣就是聽別人給他講故事,但故事總有講完的一天,一來二去,連小白兔和大灰狼都翻了三遍出來,實在是再沒有人能逗他玩兒了,於是李逵便陷入了巨大的孤獨之中,每天除了意淫喝酒,最盼望的就是有一個故事大王在眼前出現。

  這時候,垂頭喪氣的宋江終於回來了。他這次回來的原因是喝醉酒撒潑而且還題了反詩,屬於二進宮的系列。「這下好了,終於有人給我講故事了。」李逵的雙眼頓時射出兩道奪目的光芒,興高采烈的向宋江奔了過去。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天真而善良的孩子,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從天上踩著白雲下來的長鬍子老公公,這個老公公對他說,你一定要聽你大哥的話,不要惹他生氣,要不惜付出一切包括你生命的代價來保護他的安全,要經常請他吃飯,把你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他,這樣就能變成一個真正的好孩子……」夜已經很深了,監獄裡的牢頭還能依稀聽見宋江給趴在自己腿上的李逵講著這樣一個古老的傳說。


    後來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等晁蓋他們跑到江州把宋江救出去之後,李逵也順其自然地跟著上了梁山,每天大魚大肉,日子過得很是不錯。但這只是表面看起來的快樂假象,李逵遇到真正的麻煩,是在公孫勝下山接老娘的時候。當時算命先生公孫勝也屁顛屁顛地跑上了梁山,不過還沒住了一個禮拜,就跟晁蓋提出來要把親戚們也一起接上山來住。

  這其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因為在那個時代,如果一個人犯了錯誤跑掉或者藏起來了,官府還是有自己的一套辦法的,那就是誅連。誅連的意思就跟現在學校裡面的叫家長是一個道理,孩子不聽話逃學曠課還砸老師玻璃,剛剛被校長暴揍了一頓就不來上學了,OK,沒關係,我們的辦法是三個字:叫家長。當時的官府也是一樣,但凡是敢造反的,不管這個人在哪兒,先把他的爹娘捉了再說,這叫人質。所以強盜們上山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喝酒,不是開會,也不是上廁所,而是想辦法去接自己的老娘。

  為了能夠充分保證我方人質的安全,晁蓋和宋江對於這樣的請求向來都是痛快答應的,但是他們卻忽略了一個人,李逵。所以李逵不樂意了,還沒等公孫勝下山就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在地上打滾,「嗚嗚,你們偏心眼兒,他們都去接老娘,鐵牛莫非是石頭生的?你媽的,嗚嗚。」宋江沒辦法,只好叫他也去接人,但是必須答應三個要求,「第一,不能喝酒;第二,只能一個人去;第三,不許帶斧子。」

  對於這三個要求,當時宋江給李逵的解釋是這樣的:不能喝酒是怕你耽誤事兒,一個人去是因為你脾氣太糙,別人都跟你沒共同語言,不許帶斧子是因為那兩個鐵疙瘩實在太過於顯眼,難免會叫別人發現你是幹什麼的。

  其實這只是表面的解釋,而不是實質的真相。據好事者分析,老宋之所以提這三點而不是其它,完全是反映了當時梁山經濟不景氣的內幕和背景,因為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如果反其道而行之的話只能用增加開銷來解釋,無論是差旅費還是行李包的超重,都會影響到梁山這座大冰山的一角,好在李逵也沒多想,只帶了一把單刀就興高采烈地下山去了。

  李逵因為沒帶多少錢,一路上也不能像在梁山附近的小飯店裡那麼白吃白喝,於是在清醒狀態下很順利地就來到了老家的地界。剛走到城門口,就看見自己和宋江的大副照片被懸掛在牆上,底下還有幾行字。

  大家都知道在李逵生活的那個時代是沒有婚紗影樓和藝術寫真的,如果自己的肖像被高高掛在某處,那十有八九除了尋人啟事就是通緝令了。但是李逵並不知道,所以好奇地湊了過去,正要大罵畫師的水平,就被一個人從後面堵住了嘴巴。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在梁山開飯店的掌櫃朱貴。

  李逵一見他,頓時什麼都忘了,眼前的朱貴在他眼中似乎也變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酒盅,裡面「咕嘟咕嘟」地冒著燒酒,朱貴的胳膊也不是胳膊了,似乎化作了一個熱氣騰騰的豬肘子,大腿也不是大腿了,彷彿變成了一隻油水汪汪的雞腿兒。

  朱貴正要給他傳達宋江的文件精神,忽然看見李逵的雙眼盯著自己灼灼放光,登時嚇了一跳,心想大家都說他和老宋是玻璃,媽的一點不假,當下也再不敢多說半句,簡單吩咐了幾句就一溜煙跑了。李逵望著一隻偌大無比的雞腿兒象飛火流星一樣離自己遠去,一屁股坐到地下,委屈地號啕大哭起來,只見臉上N道清水橫流,口水和眼淚早就分不清楚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李逵哭得累了,又追不上朱貴,只好站起來到一個大排擋上恨恨地買了幾張大餅填了肚子,垂頭喪氣地往家走去。就在快要經過最後一個小樹林的時候,「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載,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忽然有一個蒙面大漢念著口訣從旁邊跳了出來,把李逵嚇了一跳。

  等他定住神看去時,蒙面人已經從樹後面揀了兩把斧子出來,比比劃劃地在地上跳來跳去,跳來跳去。李逵一看就樂了,以為是自己的同行,趕緊上去套近乎,「哥哥也是幹這個的,你是哪個山上的?」那人一呆,拿出一張身份證遞了過來,上面赫然寫著「黑旋風李逵」五個大字。李逵頓時大怒,「你大爺的,敢冒充老子的名字,你丫作死!」二話不說就衝了上去,把那人的腦袋按到地上狠狠地吃了一頓暴栗。

  等他放開時,蒙面人的額頭上已經被他敲起了十幾個紅疙瘩,疼得鼻涕也流了出來。李逵還是不解氣,脫下鞋來又上去狠狠地抽了一頓,不出半分鐘,該人的臉已經腫得像個大餡包子了。

  「爺爺別打了,打死李鬼倒不咋地,可再打就打死三條人命了,嗚嗚。」李逵見他這麼一說,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便住手退開坐到一塊石頭上,穿上鞋子點了一根煙問道,「怎麼個意思?」當下李鬼就「家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八歲的小兒」了一番。

  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古代漢語的匱乏到了宋朝竟然達到了如此蒼白的境地,像諸如此類的對白我們已經在古裝電視劇裡看了不下一萬遍,但依然還有人一字不差的背誦,除了當時的教育體制有問題不說,當地的語文普及水平和順口溜更新手段也可見一斑。

  李逵這個豬頭不像大師兄孫悟空那麼聰明,聽了自然就傻呼呼地相信了。不但沒再為難這個跟自己雙胞胎似的兄弟,而且還給了他一雙草鞋,「雖然我穿了好幾年了,好歹能叫你兒子趿拉著省雙鞋錢。」


    李逵拍拍李鬼的頭,給他擦乾了眼淚,以為自己做了一件希望工程式的好事,高興地吹著口哨走了,只留下被打得像豬頭一樣的李鬼顫抖著雙手提著那雙草鞋,帶著哭腔嘟囔,「你媽的,鞋底兒都被你磨穿了……」

    李逵就這樣「拉咪拉咪搔,我們多快樂,拉咪拉咪搔,一路唱來一路歌」地踏上了回家的路途。等他走到離家還有十里地的時候,肚子忽然餓得厲害,便跑到旁邊最近的一個草舍裡敲開門,問出來的一位大嫂買點飯吃。也許有的同學不樂意了,都走到這個時候了還吃什麼飯哪,不能忍忍回家一起吃啊,分明是拖延時間逗我們玩兒呢。

  這一點請大家冷靜先,聽我慢慢道來。需要說明的是,當時的路況並不像現在這麼發達,別說告訴公路,就連現在村子裡那種象模像樣的水泥路都是不可想像的。而且李逵走的是小路,不但腳下的石頭坑窪無數,而且到處都是亞馬遜一樣的天然國家森林,每走不到十步就得在草堆中找路,還得操心什麼時候有蛇從腦袋上斜掛下來,就這樣一路歷盡艱險地走過來,別說李逵,就是猴子一樣的時遷都頂不住勞累。就算沒參加過馬拉松,學校時的越野比賽有的同學總參加過吧?李逵現在的感覺就是那樣的。

  所以,他敲開門時跟大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把你們家所有的高粱面都給我蒸起來」,他實在是餓壞了。但是他不知道這個大嫂其實就是李鬼的老婆,要是清楚的話,他或許早就知道自己快要上當了,但是當時他並不知道——他以為這是淳樸的農家少婦呢。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因為在他在鍋蓋旁等著開飯時,忽然在柴火的燃燒聲中聽到了從外面傳來了這樣的男女對話:

  「那個黑大個怎麼跑咱家來了?」

  「怎麼,你認識他?」

  「廢話,看見我火腿腸似的嘴唇了嗎,就是丫把我打成這樣的!」

  「那咱問他要醫藥費去?」

  「別扯淡了,他就是李逵,我被他抓住的時候騙他說,我是你老公,你是我老母,這才跑回來的!」

  「我靠,那怎麼辦?」

  「做了丫挺的!」

  「收到!」

  隔了一會兒,李逵聽見兩個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我已到達廚房門口,你在哪裡?」

  「地瓜地瓜,我是土豆,我在你的背後!」

  「土豆土豆,數一二三,我們一起衝進去!」

  「地瓜收到,OVER!」

  李逵聽了大怒,沒等倆人數完一二三就一腳踹開房門,大叫了一聲「FUAK YOU」就撲了上去。三拳兩腳就把李鬼從火腿腸打成了三明治。

  打了半天李逵心裡的一口鳥氣仍然消停不了,便順手從背後抽出尖刀向趴在地下直哼哼的李鬼狠狠地砍了下去。和武松殺西門慶的情況一模一樣,只聽見「哎呀」一聲慘叫,李鬼就成了兩截。

  李逵這時候抬頭再找那婦人,看見已經跑到門外了,李逵從牆角揀起一塊板兒磚瞄準了使勁一扔,正中了該人的屁股,但是等他追出去一看,還是被她一瘸一拐地跑掉了。

    這就是李逵在回家途中遭遇到的一幕。評書《水滸演義》中對他的嫉惡如仇和除暴安良給予了很高的評價,當時還在收音機裡花了整整半個多小時來報道此事,取了個名字叫作「假李逵剪徑劫單人,黑旋風一怒殺李鬼」。

  事情到了這一步,按照正常的邏輯,李逵就應該閃身走人了,但是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他不但沒走,而且還心安理得地跑到廚房坐了下來,一直吃飽才打著飽嗝離開。

  有人猜想古典小說作者當時描寫此段的心理可能有這麼兩種:

  第一, 李逵藝高人膽大,臨危不亂,沒有慌張離開而是冷靜地消滅了敵人留下來的最後一粒糧食;

  第二, 就是突出李某人的胃口和食慾,就在這麼危急的時刻,他也不忘了吃,真是一隻飯桶。

  當然,兩者都是我們推測出來的,到底作者本意如何,我們也不得知。

  說到食慾,我們不能迴避這樣的一個事實,那就是李逵在廚房裡找吃的時候,翻遍了屋子也沒能找著一隻帶肉的食物。這時候,他做出了一個為中華上下五千年文明抹黑,同樣也是駭人聽聞,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吃人。

  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卻去鍋裡看時,三升米飯早數了,只沒菜蔬下飯。李逵盛飯來吃了一回,看著自笑道:『好癡漢,放著好肉在面前,卻不會吃。』放下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兩塊肉來,把些水洗淨了,灶裡抓些炭火來便燒,一面燒一面吃,吃得飽了,把李鬼的屍首拖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朴刀,自投山路裡去了。」

  從李逵的這番動作不難看出,王英之流的食人心肝的事實肯定不是別人故意造謠的。如果說在饑荒年代實在是沒東西可吃,為了延續自己能夠抵抗饑荒的時間,從生命學的角度來講我們或許還可以理解一下那些災民的處境和行為,但是單單為了下飯就吃掉一隻人腿,或者只是因為喜歡吃人類身上的心肝而逐漸上癮,這就有點叫人匪夷所思了。

  如此看來,看來強盜這兩個字,並不是大宋官府對他們的栽贓陷害與扭曲比喻。李逵傻冒兒一般的形象,在他如此粗暴的行為面前,也不禁可怖起來,簡直象童話裡的老妖怪一樣猙獰了。

  話說李妖怪吃得心滿意足,這就平地裡捲起一陣妖風,「咻」地一聲便呼嘯而去……哦,對不起,差點把水滸寫成西遊記了,真實的故事發展其實是這樣的:李逵在放了火之後,也沒久留,馬上一路小跑回到了家裡。進門一看,老娘的眼睛竟然想他想得瞎了,李逵大為傷心,抱著老媽就是一通暴哭,哭得老太太實在忍不住,伸手就朝他腦袋了敲了一記暴栗,「小兔崽子,想把老娘的耳朵也震聾啊你。」

  李逵沒防備,被一記暴栗敲得頭暈腦漲,也忘了趕緊動身,一耽誤就把哥哥等回來了。寫到這裡我不禁有一個大大的疑惑,和當年第一次讀水滸的疑惑一模一樣,那就是李逵的哥哥李達為什麼會這樣討厭自己的兄弟,一進門就我靠你大爺的亂罵,還恨不得一腳將他踢出門去?

  和賣燒餅的矮哥哥情深意重的武松自然不用在這裡多舉例,就連薄情寡義的楊雄在殺掉老婆潘巧雲的那一刻也會有些不忍,何況是親生的兄弟呢?就算是嫌李逵實在太能惹禍出事,但梁山上那一百多口人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也全能享盡天倫之樂,為什麼惟獨到了李家,親情就變得這樣麻木不仁呢?

  據好事者研究研究再研究,分析分析再分析,得出最後的一個根本結論,就是因為李逵家實在是太窮了。哥哥李達又不是什麼高級白領,打家劫舍更是沒那個本事,平時只能靠給人做做木匠,補補窟窿,順便再種上幾畝老玉米來為生,不但要養家餬口贍供老娘,還得從可憐巴巴的收入裡擠出一部分,時不時地拿了去充當被兄弟打傷別人的醫藥費,天天陪著笑臉兒去給東家西家賠禮道歉去,從精神到經濟都是一種巨大的負擔。而且往往都是他前腳剛安頓好一家,後腳就又被抬進來一副擔架,給了誰都扛不住。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李達對自己的這個闖禍油子弟弟的厭惡就可以被我們理解了,所以,當他推門進來一看見李逵,腦袋頓時就大了,心裡擂鼓似地敲個不停,暗想這孫子不是又回來不走了吧。

  李逵也自知理虧,沒等哥哥扯著嗓子大罵就背起老娘,一溜煙跑了。等李達反應過來,早就連鬼也看不見了。「奶奶的,那會兒把我娶媳婦兒的錢糟蹋得一毛都沒剩下,現在牛逼了居然不帶我去享受享受,我靠。」李達氣憤地站在地上,咬牙切齒地想。


    李逵背著老媽一路小跑,一直奔出十幾里去,實在是走不動了,只好坐下來休息。坦白地講,李逵這個人雖然一生都沒幹過什麼超級出彩的事情,但其人性中還是有美麗的成分存在,他身上所具有孝順父母的特點以及在宋江希望接受招安時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憤怒至今還被人們津津樂道,可見也不是一個完全壞到家的賊人。

  但是這個悲劇人物卻不知道他這一輩子裡發生的兩件令他最悲傷的事情,都與自己的優點有關。第二件就不用說了,那就是他因為不聽老大的話抵制招安而被宋江那個老王八蛋騙的喝了毒酒,現在要講的第一件,那就是他的老娘,因為他的孝順而一命歸天了。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當李逵背著老媽走到半路的時候,老太太忽然口渴起來,說什麼都不肯再走了,非得叫鐵牛去找些水喝。鐵牛因為不肯違背了老娘的意願,便把她先放到地下,一個人跑去找水了。

  從這件事情我們可以吸取兩點教訓:

  第一, 永遠不要把一個自我保護能力很弱的人獨自放在可能會有危險出現的地方,比如把小孩子鎖在家裡自己去上班;

  第二, 就是在出遠門的時候一定要帶上足夠的礦泉水,以免半路口渴得抓狂也找不著半點水花兒。

  我們也知道,李逵那時候是買不著瓶裝9層過濾淨化礦泉水的,所以他只能巴巴地跑了老遠去尋找天然的礦泉水源。就這樣,他把大部分的時間都浪費在了尋找水源的路上。這裡還有一個不能遺漏的細節是,當他找到一股山泉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沒有帶容器,只好又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找了一個香爐回來,這才又巴巴地返回去送水。

  結果,等他捧著香爐回到原地時,看見的不是坐在那裡等待自己的老娘,而是兩隻正在地上吃食的小老虎。李逵頓時覺得頭皮發炸,他扔掉香爐定睛一看,原來兩隻小老虎的嘴巴裡叼得不是別的東西,正是——不好意思,我實在是不想描寫當時現場兒童不宜的血腥場面了,所以我們就直接來看李逵是怎麼超越武松,成為大宋第一打虎專家的吧:當時兩隻小老虎在李逵的追趕之下,一隻被李逵砍了一刀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另一隻跑得快,趕緊回去告訴了自己的爸爸媽媽,然後,又帶著雙親找到了李逵,就這樣,兩虎一人頓時斗在了一起,旁邊還蹲著一隻看熱鬧的虎兒子。

  我們都清楚,百分之九十九的小說都有相當多杜撰的成分在內,水滸傳當然也不例外。不管是戴宗日行千里的神行法術,還是魯智深的倒拔垂楊柳,都有很大的懷疑度存在,還不說現在的李逵一個人一把刀就能將兩隻森林之王輕易搞定。

  當然,如果非要相信那是真的,我們只能用李逵在喪母之悲的巨大痛苦中反而刺激及發揮了自己內在的潛能,瞬間就變得力大無比,沒用三百個回合就將公老虎一刀劈死,還在母老虎的屁股上捅了一刀,使後者疼得嗷嗷直叫,一個沒注意就掉進了山谷之中。哦,那邊還蹲著一隻小的,這個就簡單多了,李逵怪叫著衝上前去,還沒等小老虎反應過來這不是跟它做遊戲,就結束了自己短暫而驚險的一生。

  李逵殺死四虎後,呆呆地坐在地上,望著眼前飄零的楓葉,看著滿地的血腥和屍體,週身到處都是秋風的蕭瑟,空氣中瀰漫著悲涼的味道,縱使如他粗暴不盡人情之強盜者,也不免陷入了深深的感傷之中。

  感傷就應該表達些什麼,只可惜李逵文化不高,也沒受過什麼教育,不然的話早就整了N首酸詩填了N首酸詞出來了。他當時只是說了一句話,來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情感。因為他當時是背對鏡頭,所以很多觀眾朋友都沒有真正地聽清楚,只是一廂情願地揣測估計,以為他喊了一句什麼口號。

  我們都知道梁山的口號是四個字:替天行道。據後世某位網絡作家推測說真實的情況並不是這樣的,真正的口號應該是:操你媽。只有這樣的革命綱領老百姓才有可能聽得懂。後來那個文言口號是施耐庵這個糟老頭怕出版不了臨時改的。行道就是行人道,在民間就是操你媽的意思。至於替天兩字,完全是他自己覺得NB加上去的,順便騙點稿費。眾所周知,梁山好漢都是唯物主義者,怎麼可能信這些鳥東西——如你所想,李逵當時就是望著四虎的屍體,呆呆地喊了一句操你媽。

  按理說情感抒發完了,也就應該起來動身離開了,但是在這個時候,李逵又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這個錯誤雖然沒有離母取水那樣危險,但還是叫他吃了不少苦頭:在他殺死四隻老虎後,正不知道該接著回梁山還是先去告訴哥哥老娘已經去世的時候,忽然被一群獵人發現了。

  其實被幾個獵人發現了也沒什麼,又不是一群食人族的野人部落,完全可以打個招呼就分道揚鑣了,但是李逵卻選擇了和他們呆在一起,而且還非常痛快地答應了跟著他們回莊的要求。

    李逵並不是什麼聰明人,這一點已經不需要再多廢話了,但是很明顯,他也不是一個低能兒,一般的好人和壞蛋還是能夠分得清楚,所以他選擇跟著獵人一起回家而不是選擇單獨離開,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他很相信那些人的品德。

  另外,他的理由說出來卻叫人覺得很好笑,就是因為對方狠狠地拍了他好幾記馬屁。拍馬屁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誰看見一個能一口氣殺死四隻老虎的英雄也都會情不自禁地上去讚美幾句,而且這幾個獵人也確實不是什麼居心叵測的商人,希望把鐵牛拐到無證開採的黑煤礦上賣個好苦力價錢,他們只是善良地希望李逵能回去幫他們做個秀,畢竟在他們那個娛樂極度匱乏的村莊裡已經有很多年沒秀可做了。

  就這樣,李逵被一群獵人敲鑼打鼓地抬了回去,不但好吃好喝伺候著,而且還經常組織四鄰八村兒的老百姓們來聽他做英雄事跡現場演講。李逵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抬舉和待遇呀,在梁山上他每天的工作只能是看別人演講,好不容易逮著一個可以展示完美自我的舞台,我們也就可以理解他此時此刻成就感倍增的喜悅心情了。但是有兩個人卻不肯跟他分享這一切,他們就是李鬼的老婆和一個叫曹太公的小鄉紳。於是李逵的麻煩又來了。

  很抱歉,我又不得不以這樣的方式開始廢話了——這個麻煩的經過是這樣滴:先是前者發現了自己的殺夫仇人,然後馬上跑著去報告了後者,一個在本地頗有名望的小鄉紳。

  曹太公接到報告之後很吃驚,繼而他就迅速地感到了一種強烈的責任心,一種為他所管轄範圍內的老百姓伸冤做主的責任心,在短暫的研究後,他做出了兩個計劃:

  第一, 先派人把李逵灌醉酒拿下;

  第二, 火速聯絡縣衙門,前來捉拿殺人罪犯。

  應該說他的計劃是很成功的,不出兩個時辰,這兩個方案就全部實現了。

  但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完美A計劃在成功實施抓捕之後還不到一天,就被另一個比他更有經驗的犯罪團伙給瓦解了。這個團伙有一個領頭的叫宋江,天天什麼正經事兒都不幹,就是專門負責救人(特別是犯人)的。

  就在李逵被綁了去往刑場的路上,一場民間的血拼開始了。話說當時那場仗還沒開打之前,李逵就被戴宗從監獄的下水道裡鑽出來,使了土遁法偷偷地救了回去,鐵牛那天的演講還沒結束,就被莫名其妙的五花大綁起來抓進牢房中一頓胖揍,早就勃然大怒,剛剛被戴宗背回營中還沒有三分鐘,就當下取了兩柄板斧二話不說就脫光了上衣,第一個向衙門的巡捕們殺了過來。

  讀過水滸的同學都知道,只要是梁山與敵人打仗,不管對方是誰,宋江派出去的第一個人一定是李逵。如果說兩個人互毆,我們大可以把它歸結為狹路相逢勇者勝,但是在萬軍叢中,也單獨只派李逵一個人匹馬當先,宋黑臉的動機就值得懷疑了。很多人說他這麼幹的最大原因是李逵沒什麼腦子,只要有人一攛掇就立馬翻臉,二話不說就會衝出去,並且用不著開動員大會,如此說法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總之不管是什麼原因,李逵的英勇在梁山是出了名的。他的英勇可以表現在很多方面,比如奮不顧身,比如不顧一切,但其中最大的一個特點就是不論嚴寒酷暑,一概光著上身跟人打架。

  關於光著膀子上陣,倒不是只有李逵一個人這麼幹。和水滸並列為四大名著的三國裡也有這麼一位,他叫許褚。小時候有句老話叫做「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所以我趁年輕就把三國演義連環畫趕緊看了,其中有一段故事叫做「許諸裸衣斗馬超」,說的就是姓許的扒了衣服和人干,結果被人射了三箭。

  事後有人評論:活該,誰叫他赤膊?按照評論者的理解,這就是說許諸這般赤身裸體地上陣,完全是出於對敵方弓箭手的一種挑逗,就連弓箭本身都會禁不住誘惑而從箭筒裡飛出傷人。我們知道,在西方有許多S/M俱樂部,那裡的諸多鐵鏈子之類的工具要是一字排開,要比咱們當年白公館和渣滓洞的刑具合在一塊兒還要多。如果有誰像李許二人一樣裸身進去一定是混身傷痕地給人抬出來。

  當然,把李逵的赤膊上陣的原因也歸結為是他希望挑逗敵人的弓箭手很顯然是沒有歷史依據的,而且毫無邏輯可循。但事實上就是這樣,不管在什麼地點,什麼時間,只要銅鑼一響,李逵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舉著兩個偌大的斧子衝出去,見人殺人,見狗宰狗。

  如同每次的惡戰一樣,當天與曹太公的那場戰役也是這樣兒,別的頭領們還沒等自己熱完身,李逵已經提著一堆戰利品打完收工回來了。事後回到梁山,宋江對他的評價是,鐵牛每次都這樣奮不顧身地上陣殺敵,太夠哥們兒了,太講義氣了。

  據說,後來有一個叫施耐庵的小說作家在評價李逵的一生時,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如果有人被自己的結拜大哥用酒毒死也不會後悔,這算是真正的有義氣;但倘若這個人是自己的話,就實在太沒腦子了」--出來混,僅有義氣是不夠的。





 
死鬼晁蓋 


    無論任何一個對古代農民起義感興趣的同學,只要能理解「亂世出英雄」這句古話是什麼意思,相信就應該能理解晁蓋當初在梁山上落草的激動心情。中國的古代,在混亂世界裡佔個山頭落草為寇並不怎麼丟人。

  用網友文嚎的話講,那就是假如勢力夠大,只要看準時機舉起一桿義旗說不定就能奪取天下,萬一勢力小,只要眼光准跟對莊也能封王拜相,當年孔子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不知道這是不是勸人當海盜。卡夫卡說過「受苦是這個世界與積極因素之間的唯一聯繫」,由此可見不想受苦並不是這個世界上的積極因素,所以自古以來享福的都是西門慶式的人物。當然,卡夫卡說的是一般情況,不知道這條準則在亂世裡是否也同樣適用。

  據說每到亂世的時候總會有妖孽橫行,在我的理解,這是指的亂世中秩序敗壞,牛鬼蛇神都從所羅門王的瓶子裡跑了出來,就像水滸傳剛開始時,施大爺就寫道宋江等人其實是被洪太尉從石頭底下放出來的妖怪。

  當然,以上現象還有個文雅一點兒的說法,亂世出英雄什麼的也就是這個意思。總之,在公元十二世紀二十年代後期的那段亂世裡,在水泊梁山上就彙集了這麼一幫子牛鬼蛇神,他們在首領晁蓋的帶領下開荒耕地,販賣私鹽,打家劫舍,欺男霸女,盡可能地在這亂世中活得更加舒適一些。

  晁蓋剛剛上梁山的時候,他並不是老大。當時的老大叫王倫,外號白衣秀才,取白馬王子之意,是個典型的自戀狂。我們都知道自戀的人有許多相通的性格特點,比如說內向和追求完美這兩項,如果按照這個邏輯延伸下去,就可以解釋成不喜歡自己的東西受到別人的打擾,另外,也不希望別人對自己的一切說三道四。一句話,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在這種心態的影響下,王倫不但對林衝上山就耿耿於懷,再上來一個很有老大相的晁蓋,更是叫他煩得厲害。所以,一來二去就流露出了厭惡的情緒。

  開始的時候晁蓋等人並沒有怎麼注意這個女人腔的小癟三,只管自己在山上大吃二喝,有時候還不請示領導私自下山打劫個把行人撈點小錢兒,時間一長,王倫就不滿意了,再也懶得給他們留什麼面子,不爽的時候就拍桌子瞪眼睛的大罵,還經常以「統統給我滾蛋」來威脅。結果這句話還沒說了三遍,就被劉唐一刀給殺了。

  通過這件事情,晁蓋認識到了這麼一條啟發,那就是不管在哪兒,永遠不要收留比自己牛逼的下屬。所以當後來梁山的那一百多口人陸續上山時,晁蓋最關心的並不是他們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禍,而是死死地盯著該人的眼睛,如果不出一分鐘對方就會被自己震懾住而羞答答地低下了腦袋,那麼就留;倘若對方的眼神比自己的還要犀利,我靠,什麼也不用說了,要麼一腳踢下山去,要麼立刻派人幹掉。

  他這麼做的原因非常簡單,那就是永遠不能把有可能超越自己的人安排到身邊,那等於是養虎為患。晁蓋瞇縫著眼睛安排這一切時,得意地笑了。但他卻不知道其實這個道理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別人知道了,比如趙匡胤。

  而且後者做得更絕——帶著比自己牛逼的人不要緊,就算身邊的這種人不止一個也無所謂,關鍵是在成事之後得叫他們統統全部消失掉。這個例子在我們的小學課文「杯酒釋兵權」一節裡表現得尤其淋漓盡致。

  晁蓋作為大宋朝的子民,開國元勳趙匡胤的傳說他當然也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並沒有聽說過「杯酒釋兵權」的故事,而是選擇了後者在通往皇帝道路上幹得第一件事情,那就是「黃袍加身」。

  因為在殺死王倫之後,誰來當山寨之主就是頭等的大事了,晁蓋這時候表現出了一個領導者的優秀素質和才能,不但假裝生氣地在早會上批評了劉唐一番,而且還賭咒發誓的說自己不能夠當老大,他的理由是對於梁山寨主的這個位子,是要留給比自己還優秀的人才們坐的。

  吳用和林沖不是傻子,當然清楚就梁山目前存在的這幾個歪瓜裂棗裡面,還沒有一個人比他更優秀,所以便心意相通、將計就計地把一件黃顏色的大褂往他身上一套,說哥哥哎,老大就是你了。晁蓋一邊連連擺手嘴裡說著不可不可,但兩隻手已經主動地伸進了袖子。

  於是,就這樣,晁蓋一舉成為了梁山的新首領。後來有一個叫宋江的傢伙在繼晁蓋之位的時候也曾幹過類似的勾當,前面還眼淚汪汪地叫喊著誰殺了史文恭誰做頭頭,自己其實早就訂了鮮花禮炮,就等黃道吉日修成正果了。後來有人對此評價是,照搬歷史,毫無新意。

    凡是喜歡評書的同學肯定都聽過《說岳》,凡是聽過《說岳》的同學肯定都知道一句很牛逼的名言:「文官不貪錢,武官不怕死。」不管是說書的還是聽書的,估計都會以為這句話是岳飛說的,但它真正的作者其實應該是晁蓋。

  而且晁某人當時的本意也和後人的揣測有很大的不同,因為按照梁山當時的境地,脫離危險和爭取進步的方法歸根結底只有兩個:第一是「武官不怕死」,這是毋庸質疑的,因為誰都知道在那個特殊的環境下,不管是三打祝家莊還是後來的連勝高太尉,靠的就是不怕死三個字,倘若誰都想當逃兵,唯唯諾諾不敢上陣殺敵,梁山早就完蛋了。

  而且在當時的那種狀況下,不由得他們不去拚命,有人說梁山好漢之所以能這麼做,靠的就是俠義二字,這種論斷幾乎等於放屁,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他們如果失敗了,就等於把自己的腦袋全都擺上了高俅的案頭。所以只能在反抗中求得退後之路,這樣高深的哲學理念能夠在一幫粗人的梁山水泊中創造出來,由此也可見勞動人民的想像力是無窮無盡的。此為一。

  第二個方法就是「文官不貪錢」,很多人都以為晁蓋在喊出這句口號來的時候是先知先覺地明白了打擊腐敗對整個強盜集團的重要性,其實不然,據知情人透露,這五個字最後其實可以濃縮成一個字,那就是「防」。

  按照字面上來看,我們似乎可以把它理解成防備貪污,防止腐敗,防止……Sorry,這其實是一個理解性的錯誤。晁蓋所指的這個「防」,並不是這個意思,他創造出這個極具特色的十字箴言之上聯,矛頭和目標所指的對象只有一個,那就是在整個梁山水泊上下,只需要防住一個人就可以萬事大吉了,這個人就是小旋風柴進。

  能熟練背誦梁山一百零八條好漢的姓名外號,以及他們之職責的同學們都知道,梁山那麼多人搶劫回來的金銀珠寶,以及軍事生活開銷的大權,都只全攥在柴進一個人手裡。當時他的頭銜叫做「掌管錢糧頭領」,也就是相當於現在的財政局長。換句話說,如果這個人的良心大大地壞了,那麼梁山的前途也就大大地壞了。誰都知道財政局是天下油水最大的機構之一,如果這個部門的一把手動了歪心思,那麼千里之堤的螞蟻窩就十有八九從這裡潰掉了。所以晁蓋挖空心思地提防柴某人,也不是沒有深刻道理的。


   當然,這都是晁蓋上了梁山之後的事情。在沒有上山之前,他只是一個小規模犯罪團伙的小頭頭。相信很多人都知道《水滸》裡面有「智取生辰綱」的這麼一檔子事兒,領頭兒的就是晁蓋。

  其實那件事情要是說起來,罪魁禍首並不應該戴在晁某人的腦袋上,楊志的倒霉一方面是因為運氣實在太背,另一方面的原因則是官府的粗心大意和選拔人才問題,跟晁蓋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不管換了是誰押解,他們都要去打劫的,晁蓋們針對的是金子銀子,又不是單單和楊志過不去。但是倘若要真正地追究起責任和根源問題來,始作俑者其實並不是人們心中的首犯晁蓋,而應該是他手底下的那個狗頭軍師,吳用。

  我們對吳用這個人都很熟悉,他之所以能夠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混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靠的全是自己的舌頭。也正是因為聽了這個大舌頭的煽動,劉唐、白勝和阮家三兄弟才稀里嘩啦地滑向犯罪的深淵,從此墮落為朝廷通緝頭號要犯。也許外人只能看見他們外表上的威風八面,而背地裡垂頭喪氣的一聲歎息,卻從來沒有一個人知道。

  你完全可以想像一下當時的狀況:一堆人就這麼聚集在梁山上,除去吃喝拉撒睡不說,就連一年十幾天假期這種旅遊黃金日都得在山上想辦法解決,而且你也知道,在當時根本沒有什麼網絡遊戲和流動電影放映隊,腰鼓秧歌和迪斯科更是天方夜譚,在這種娛樂活動極度匱乏的情況下,他們就只能選擇踢蹴鞠(也就是現在被稱為世界三大運動之一的足球之雛形)這種粗野的運動方式進行消遣,所以我們在看到每每在蹴鞠比賽上,負責進攻的吳用屢屢被阮小二們用合理衝撞的幌子朝腿上照死了踢,完全就是報復心理在作怪。「媽的把老子誆到這個鳥地方,多少青春被你丫給耽誤了!」阮小七一個飛鏟將吳用踹倒在地,嘴裡恨恨地嘟囔道。

  只有晁蓋是個例外。在沒有被史文恭一箭射下馬來那一剎那之前,他還傻呼呼地以為自己這步路走對了。也許在他的想像中,或許用不了十年,他就會推翻趙徽宗的統治階級,自己坐上皇帝的寶座。

  儘管當時做這個夢的人並不在少數,但在晁蓋眼裡,不管是田虎還是方臘,也不過只是一座座刻在自己英雄里程碑上的死鬼而已。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雖然具備了一切起義造反的條件,但最後的勝利果實卻被一個叫宋江的黑鬼給吃了。

  當然,在吳用找他研究怎麼樣去打劫楊志的生辰綱時,他根本沒有料到自己最後的結局,也不知道這是自己走上自我毀滅道路的開始,於是二話不說就痛快地答應了。非但如此,還拉了自己在麻將桌上的兩個朋友劉唐和公孫勝一起參加進來。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在水滸的彩色連環畫上看過了,先是晁、吳、劉、公孫四個傢伙象搞傳銷的一樣,大夏天躲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地下室中悄悄密謀商議,最後滿頭大汗地商量來商量去,計劃考慮了無數次,還是覺得有些勢單力薄,這時候吳用的老鼠眼睛骨碌碌轉了半天,想出三個非常有潛質的下線出來,可以發展一下。

  這三個下線是親兄弟,分別叫作阮小二,阮小五和阮小七。書中暗表,其實阮家兄弟本來一共有七個,屬於百年難得一見的多胞胎,但是大家都知道多胞胎的質量都不怎麼樣,所以在阮老娘將他們兄弟一股腦兒全生下來的時候,最後只有他們三個活了下來,剩下的都「格兒屁」了。阮老爹沒什麼文化,不會給他們三兄弟取個類似於「及時雨」或者的好聽名字,最後索性就按照他們出生的順序,分別取名叫作二、五、七。

  這兄弟三個長大以後,老五和老七倒是對自己的名字覺得無所謂,但是老二不高興了,畢竟『小二』兩個字兒再加上一個『軟』,給了誰都不會樂意,所以他便在傍晚的時候在半道上截住了村裡私塾的語文老師,非要叫他給自己取個外號,原則是不管叫什麼都行,但是絕對不能再帶任何一個關於軟和小的文字,諧音也不行。

  私塾老師想了半天,說那就叫個生猛一點的吧,「立地太歲」怎麼樣?阮小二琢磨了半天覺得怎麼著也比原來的強,正要心滿意足的離開,忽然想起自己的兩個兄弟,便順口說麻煩老師幫他們也取幾個外號吧。老師還得著急地回家餵豬,被他纏得緊終於不耐煩了,隨口說那兩個短命二郎和活閻羅,樂意叫什麼就叫什麼去吧。說完便拍拍屁股走了,留下阮小二呆站在當地,不知道該怎麼回去向兄弟們交代。


    當吳用找到他們的時候,這三個剛剛取了新外號的哥們兒正在家裡練習簽字,正不知道該向誰顯擺,見吳用投懷送抱地跑了過來,便一窩蜂似地圍住他紛紛給他簽名,沒一會兒,吳用渾身上下就都被哥仨用劣制的毛筆寫了滿滿一身黑墨。

  吳用眼見前天剛買的一身新衣裳頓時成了黑炭,心裡老大的不高興,但是因為有事找這幾位,所以又不能發洩出來,只好壓著怒火假裝笑嘻嘻地用剛擦完褲子的手在阮小二的臉上摸了數把,頓時把他也變成了非洲人。

  接下來,四個人便嘀嘀咕咕地商量了起來,沒過三個小時,協議達成了。吳用的許諾是事成之後每人都可以在東京的繁華地段獲得一套三居室的大房子,水暖煤氣一應俱全,並且還有小區統一寬帶入戶,自己住或者收租金都行。大家都知道當時的東京城和現在的上海廣州差不多,放到現在誰要是想擁有這麼一套房子最起碼也得撅著屁股幹上五六十年才能買到,所以這個誘惑力不可謂不大。

  這樣一席話說下來,阮家三兄弟心裡早就癢成一團,也沒想到這麼好的事情怎麼就能這般容易地落到了自己的呆腦殼上,沒多想就和吳用簽了合同,從此踏上了一條再也沒有回頭機會的道路。就讓我們原諒這幾個可憐的窮人吧,直到當他們弟兄三人像蹲監獄一樣地坐在梁山頂上呆呆地眺望東京時,他們的腦袋裡還在癡癡地想,「在那等燈火輝煌的街頭,還有屬於我的一套房子。」

  接下來,就是安排如何行動的時候了。等晁蓋帶著劉唐和公孫勝與吳阮四人順利接上頭,即將要馬上動身去買到黃泥岡的車票時,忽然發現了這麼一個問題:沒人會製造蒙汗藥。所幸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他們並沒有亂成一團,而是七個人同時心照不宣地想到了一個人:白勝。

  白勝和孫二娘一樣,也是開飯店的,而且同樣喜歡給客人們在飯菜裡擱一些類似安定片兒的佐料。不過他和孫二娘使得並不是一路貨,前者的蒙汗藥是從東京大藥房裡買的,不管從進貨渠道來看,還是以藥品監督部門的標準,採用的都是比較正式的廠家和規格,所以藥力相當強勁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孫姑娘則是祖傳的秘方,儘管有傳奇色彩和中醫理論在裡面,但畢竟是民間個人的把戲,在調製過程中不免會出現N多失誤和意料不到的地方,所以這才造成了後來在十字坡將武松「三麻而不倒」的丟人事情發生,不但把牌子砸掉,還被武松揪著胸口打了個鼻青臉腫。

  所以,對於買藥來說,不管是自己吃還是給別人喝,孫二娘的教訓明確地告訴我們這樣一個道理:一定要買經過大量臨床試驗的正規藥品。否則只能給自己帶來麻煩,而且這個麻煩很可能會影響到自己的一生,白勝就是這樣。

  卻說白勝在飯店裡等待下一個客人到來的時候,吳用們已經為他量身打造了一整套計劃,單獨只等他來上鉤了。可憐傻呼呼的白勝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別人設計了,還對著新招聘來的小姑娘嬉皮笑臉,說些不著調子的笑話。

  他這樣得意不是沒有原因的,就在前一天早上,他剛剛從一個二道販子手裡以極低的價格買了一批沒有任何手續和發票的蒙汗藥,該人告訴他這是走私過來的,所以便宜——這種借口就像那些經常在大街小巷裡兜售假大洋或者假毛布料的傢伙們所說的一樣容易被人識破,但是白勝這個豬頭卻傻呼呼地相信了,還以為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今天正好砸在了自己的腦袋上,於是二話不說就掏錢買了一箱子,順手塞到了床底下,心想乖乖龍滴冬,這下又能省一筆稅錢。

  我們都知道,那時候的人並不是天生墮落,像白勝這樣的小商販們只是圖口飯吃,頂多偶爾犯個小錯誤,造反這事兒並不是他之所願的,從本質上來講,他和晁蓋這種一門兒心思就想著揭桿起義的傢伙還是不一樣的,所以為了把他搞定,吳用們只能不得不想些歪門邪道的東西,在把他弄蒙的時候趁熱打鐵,順手就一把拉下水來。

   但是白勝還不知道這些,所以當吳用和阮家三兄弟進門的時候,白某人也不明事理,趕緊將臉做個『笑』字,提著茶壺就迎了上去。吳用算準了白勝定會在土豆絲裡下藥,就讓阮小二先下手為強,用《逼良為娼大法》第一招「先嚇後逼」之術收服他。白勝不知道啊,端著飯菜就上來了。沒成想阮小二嘴巴奇大,還沒等吳用和自己的兩個兄弟動開吃,就把一大盤土豆絲全倒進了自己的肚子裡,當然,還沒出一分鐘就一頭栽到了地下。

 
  吳用和阮小五阮小七一看,假裝大吃一驚,繼而亮出了找人做的假證件,說俺們都是公安局的,你小子犯了事兒,跟著走一趟吧。說完刷刷刷,就綁了白勝,由阮小五和阮小七一個背著睡得牛一樣的阮小二,一個馱著嚇得滿臉土色的白勝,將後者的小飯店一把火燒掉,當天就趕回了晁家莊。

  晁蓋一見白勝,先嚇唬他犯了謀財害命的大罪,當時就要砍要殺。前面就交代過,白某人只是一個心術不正的小商小販,又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爺們兒漢子,被這麼一嚇唬全尿了,把前前後後交待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等他說個差不多,老晁就翻回頭來再勸他:「你開個小飯店一年辛辛苦苦,也不過只能掙個萬兒八千的,就算你年年給官府按時交錢,他們照樣還是給你扣個偷稅漏稅的大帽子,要是跟了我,別說用不著這麼白忙活,單單幹一件事兒,我就保證你發洩了這麼多年的怨氣不說,還能捎帶著全家奔了小康!」

  有人早就總結過了,像晁蓋這樣高明的政治家就是如此,把一些人的利益許給另外一些人,然後還打著為了別人的幌子,兩邊爭起來之後他再出面調停,裡外都落好。那白勝哪兒有不願意的,感激不盡、連連磕頭。

  這之後發生的事情大家就已經全知道了(詳情見本書「倒霉楊志」中最後三節)——這伙子人和楊志一同分別出發,算準了時間在黃泥岡上同時碰頭兒,就這樣,八個人一行翻山越嶺到達岡上,叫楊志傻不拉幾地躺在那裡將摻了蒙汗藥的棗子和白酒一通狂吃,還沒等胃裡分泌出足夠的消化液,就見晁蓋們一聲冷笑,一聲大喊,當下便恍若地崩山塌,八個山賊一齊動手,當時就將十車三輪兒的生辰綱劫了個乾乾淨淨。

  白勝的心裡只有那包許諾給自己的金子,知道下手晚了就會後悔一輩子,所以沒有執行安排給自己的任務——「將楊志殺掉」,而是等麻翻了眾人之後當下找到金子裡最大的一包,也沒管楊志是死是活,只把包袱兒套馬似的往背上一捆,把兩腿撒開,跟晁蓋們連招呼也沒打,就先跑回自己家裡去了。

  結果,這個倒霉蛋兒在家還沒有過夠數錢的癮,就被官府派了數百人半夜從牆上跳進來抓了個正著,臨走的時候還把他那一小包金子也一併沒收了去。這幫官兵自然是梁中書的手下的手下的手下,屁股上接連吃了領導一百多個大板子,趕緊著急地四處追查,就這麼查了一個禮拜,卻怎麼也抓不著晁蓋,後來聽臥底說這伙強匪裡頭還有一個小角色叫白勝,便馬不停蹄地連夜趕到了白家村,將白某人逮了回去,「炒豆子」、「燙餅子」地好一蹲暴揍。小白又不是什麼重義輕生的好兄弟,還沒等衙門負責人搬出「豬頭鍘」來嚇唬他,趕緊就將全盤行動的詳細經過一起全招了。

  就在白勝招供之後仍舊被官府打得哭爹喊娘的同時,阮家三兄弟也早已經散了回家,只留下晁蓋四人在果園子裡吃著葡萄喝酒聊天,正津津回味到高興處,忽然從外面滿頭大汗的跑進來一個風塵僕僕的黑臉男人,告訴他們說自己本來是衙門裡的一個公人,聽說了白勝一事,因為久仰晁蓋等眾英雄的大名,所以特此前來通風報信云云。晁蓋一聽,第一個反應不是考慮該如何逃脫,而是緊緊地握住了來人的雙手,老淚縱橫地感歎道:「同志啊!」

  這個同志就是宋江。從這裡我們不難看出,宋江這廝籠絡人心的手腕簡直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非但藉著此事能夠獲取晁某人的信任,而且也為自己將來入主梁山鋪設了一條通天大道。

  要知道在那個以功服人的關鍵時刻,宋江這個不要臉的傢伙足可以藉著這齣戲不知羞恥地吹噓自己「曾經捨身救了晁蓋哥哥一命!」其實丫只不過是給晁蓋報告了一個就算他不報告也很快會被蓋哥知道的所謂絕密消息而已。

  就這樣,宋江成功地騙取了晁蓋的信任之後,趕緊打馬趕了回去——他還要趕回家去殺那個閻婆媳呢。花開兩枝,各表一家,就在宋黑子騎著一頭瘦馬正往家趕的路上,這邊的晁蓋也帶著吳用等三個人一路飛跑到了晁家莊,從村口的大地窖裡挖了各自分得的金子珠寶,一夥人連夜馬不停蹄的趕往了阮氏三兄弟那裡匯合,打算就此聚齊先上梁山,「至於還在大牢中的倒霉蛋兒白勝,就等將來有空的時候再說吧。」吳用扛著一袋兒銀子,氣喘吁吁地對晁蓋說道。

  就在他們正要出門去找阮小二們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比較好玩兒的事情。那就是官府為了防止這幫人逃跑,已經派了一隊人馬趕了過來捉人。要說這個地方的縣官也是夠倒霉的了,現在是晁蓋,後面緊接著還有宋江,這糟心事兒是一件接著一件,其實這倒也沒什麼,在趙徽宗治理下的那個時代幾乎哪個地方都有類似的事情發生,而且多如牛毛,關鍵是別的地方都好辦,充其量都是些小蟊賊,大不了發兵鎮壓了事,但了這裡卻簡直成了超級強盜們的天堂,動輒就是晁蓋這種不要命的主兒,逮又逮不住,滅又滅不了,還得擔個大案要案高發區和督辦案件破不了的罪名,估計過不了幾年,這個現任縣官就得因為政績不力調到內蒙古去植樹了。當然這是後話,再表不遲,單說晁蓋帶了一幫人正要出門,忽然看見一隊人馬由兩個人帶著,遠遠地殺了過來。

    大家都知道,這裡是鄆城縣衙門所管轄的地區,所以出了什麼比較重大的事情,出來辦案的部門也同樣都是一個巡捕房裡的人,他們就是吃這碗的。在這本書的最前面第一章《賤人宋江》中看過宋江當時被誰放跑的同學們應該都熟悉當時的那兩個巡捕,他們一個叫雷橫,一個叫朱仝——現在來捉拿晁蓋的,也是他們倆。當然,晁蓋作為比宋江在江湖上要牛逼得多的老大,毫無疑問,自然也會被朱仝們放走的。

 
  說到這裡我很奇怪一個問題,那就是雷朱這兩個巡捕好幾次都放走了朝廷要犯,辦案率如此低下,居然還能在衙門裡大搖大擺地混下去,不知道當時的獎懲制度到底是怎麼規定的?要是偶爾一次失誤還可以解釋說自己近視眼鏡掉了找不著犯人,但衙門接二連三地對這種豬頭一樣的巡捕姑息遷就,很顯然就是領導的問題了,照正常邏輯推算,那個豬一樣的縣官很有可能是有小辮子被雷朱們抓在手裡。

  總之,不管到底是什麼原因,在朱仝和雷橫大吆二喝的喊叫聲中,晁蓋們早就打草驚蛇般地跑掉了。他們連夜來到了阮家莊,也就是官名叫石碣村的地方,把阮家三兄弟從被窩裡喊了出來,一窩蜂似地跑到了梁山上。

  大家都知道,當時梁山的老大是王倫,看到這些粗人們雖然心裡很不高興,但是礙於面子,還是把他們留了下來。但他卻不知道就是因為收留了晁蓋,自己才會惹上了一身的麻煩,而且這個麻煩的後果相當嚴重——就在晁蓋們上山後還不到一個月的時候,他的腦袋就搬家了。

  王倫的腦袋是被林沖割下來的。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有一天,晁蓋等人正在快活地喝酒,忽然聽小嘍囉甲報告,說是王倫首領有請赴宴。晁蓋們害怕是鴻門宴,開始的時候不敢去,但後來耐不過幾次三番的派人來催,只好揣了刀子隨後到達。其實王倫的意思本來是想送他們些銀子,趕緊把這幫又能吃又能喝的鳥人打發走了事,沒想到這個想法一提出,林沖在旁邊就坐不住了。只見他兩眼一翻,拍著桌子就站了起來。

  同學們注意了,這可是林某人生平幹得最快慰人心,也是唯一的一次痛快事情。當時王倫正在假模假意地絮絮叨叨,一旁的林沖再也忍耐不住了,把桌子一拍就跳到了凳子上,撕破了臉皮大罵王倫不是個東西,「你媽的,老子在這兒受了你多少欺負了,早就看你不順眼了,這下又要把晁蓋們逼走,你丫是怕我們串通了幹掉你是嗎?你媽的……」

  林沖一連說了十三個「你媽的」,越罵越生氣,雙手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把尖刀,飛身跳下凳子就朝王倫撲了過去。眾人只覺得眼前一晃,王倫的腦袋已經掉了下來,在地下滾了幾滾,一直滾到了晁蓋的腳邊,兩隻眼睛還沒有合上,怔怔地望著晁蓋,彷彿不相信究竟發生了什麼。

  晁蓋看見這一切,心裡其實早就高興地已經開了花兒,表面上卻趕緊站起來打圓場,「林教頭息怒,林教頭息怒,」林沖在一邊怒氣未消,心想媽個巴子,剛才老子動手的時候你和吳用一個勁兒地解釋「不可為了我等壞了眾人義氣」,卻沒一個拔腳要走的意思,明擺著是想留下來,現在倒想充大頭,靠他大爺的。

  但是心裡雖這麼想,嘴上卻說:「山寨裡不可一日無主,晁大哥就坐了這個位子罷。」林沖本來是想等晁蓋客氣一下,再順理成章地接過王倫的教鞭,可是耳朵裡卻聽到晁蓋義不容辭地回答道「那當然沒問題了,我就是這麼想的!」,當下就兩眼一黑,暈倒了。

  就這樣,晁蓋順其自然地坐上了梁山大哥的位子,和兄弟們開始了快樂的玻璃生活。接著,他又陸續迎來了源源不斷的小弟:武松、魯智深、燕順、解珍、解寶、孫二娘、張清、周通、王英、花榮……在這些新人的充斥下,梁山成為了宋朝第一大幫派,不但把打家劫舍當成了家常便飯,而且豎起了「替天行道」的大旗,公然地和朝廷作起對來。

  至此,晁蓋終於實現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夢想:吃他娘,喝他娘,皇帝來了管他娘;亂世出英雄,殺富來幫窮。但是他卻沒有完成自己的第二個人生夢想:將趙徽宗的位置取而代之。其實這個夢想的破滅倒不是因為接替自己的宋江的最大夢想是招安並且按照這個計劃走了下去,而是因為他自己實在是太短命了。

    有歷史學家曾經這樣斷言:梁山的歷史可以籠統地分為這麼兩段,第一,晁蓋死之前;第二,晁蓋死之後。也就是說,晁蓋本人就是梁山歷史的分界點,而左右和分隔這一歷史段落的分水嶺,就是他的撒手西去。也許老晁本人是不願意這麼區分的,但是很不幸,在老天注定的情況下,他根本沒得選擇。

  說到晁蓋的死,不得不提的是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喜歡偷馬的段景柱,後來也成了梁山上的一員。可以說就是因為他,晁蓋才結束了自己的賊頭生涯——這個食物鏈式的因果關係是這樣的:

  如果段景柱不去偷馬,那匹寶馬就不會被曾頭市的五個市長兒子搶了去;如果馬沒有被搶去,段景柱就不會假惺惺地來到梁山說什麼「俺本來是獻給你們的,這下被捉去了」;如果姓段的沒有上梁山哭訴,晁蓋就不會大怒之後去找曾頭市算帳;如果他不去曾頭市,自己也就不會被史文恭一箭射死了……

  道理講了這麼一大堆,其實光憑一匹馬,晁蓋應該也不會怒氣沖沖地去找曾家報復的,主要的原因是段景柱那廝害怕梁山不給他做主,就編了曾頭市的一些謊話來騙晁蓋,說那五個市長兒子和史文恭到處宣揚,見人就說梁山是同性戀者的天堂,還舉了N多例子,說什麼比如「山東及時雨宋江,討了樓房安頓閻婆惜,她滿頭珠翠遍體綾羅,水色也似後生,宋先生竟『不中那婆娘意』,越來越不敢去她處。她只好勾搭張三郎,宋聽了風聲,全無表態,自此更加幾個月避風頭,說是好漢,不以女色為念。在道左被外母攔截,逼他回家,還把房門拽上,守住樓梯。益發叫人懷疑他性無能。武松就更冷感了。潘金蓮這等顏色,蜂迷蝶繞的,用盡千方百計,他硬是紋風不動,奇怪吧,勸他吃酒,他劈手奪來潑灑在地,還打女人,拒做『豬狗』行為。末了在靈堂前把她剖腹挖心,割下頭來,不由得叫人懷疑他有毛病,還不說晁蓋和阮家三兄弟晚上同睡一個被窩,談論打劫生辰綱的快活大事,這不是玻璃是什麼……」等等等等,這才惹得晁蓋大怒,一聲令下,梁山的大隊人馬就來到了曾頭市。

  話說晁蓋等人怒氣沖沖地帶人來到曾頭市前,正要擺開大隊人馬準備撕殺,卻沒想到在此駐守並負責打仗的教頭史文恭是個縮頭英雄,打不過別人就玩消失,專門往樹林裡跑,梁山的人不熟悉這裡的地形,當然誰也整不住他。那孫子等到對手在茂密的森林裡暈頭轉向的時候不注意蹦出來就是一刀,一刀斃命。玩陰的誰也練不過他,後來晁蓋大怒,一氣之下便親自帶了幾百人鑽到樹林裡跟他單挑。

  「你是何人?」

  「俺是梁山泊老大晁蓋。你是何人?」

  「吾乃曾頭市老大……的兒子的師傅,史文恭是也。」

  「媽的,一、二、三,走——」

  就這樣,倆人在樹林裡捉起了迷藏。這麼著捉了幾天晁蓋先受不了了——年紀太大心臟不好,不但被幾隻熱帶雨林螞蟻咬了N口,還讓史文恭戴個草帽穿一身迷彩服在草叢中躥來跳去的弄得心悸,當下腦袋就大了,東南西北怎麼都分不清楚,也不知道哪兒才是出口,帶的人也死了大半,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照準了一個方向使勁兒向前跑去,跑了沒有五千米,似乎遠遠地望見了宋江等人在前面等著他,滿心歡喜:他媽的我總算是出來啦!

  「小宋~~~~~」充滿激情的叫聲剛一出口,史文恭忽然從樹叢後面躥出,拉滿弓劈頭就是一箭,晁蓋應聲而落,撲通一聲就掉下馬來。

  這時候梁山的人馬早已經看見這一切,嘩地全都衝了過來。躺在地下的晁蓋兩個眼睛圓睜著,忽然就看見吳用替他整理著衣衫和髮髻,細聲細語叮囑他一路小心;也看見了自己威風凜凜地坐在聚義廳上指點山河,身後「替天行道」的大旗迎風飄揚,飛舞獵獵;還看見宋江帶著漫山遍野的梁山軍馬,正殺聲震天地衝了過來,宋江道貌岸然地端坐在馬上,儼然一副新君主的氣派。

  晁蓋的靈魂飄得越來越遠,帶著毒箭的那顆頭,遠遠地望著眼前的這一切,慢慢咧開嘴,笑了。



小偷時遷

     同學們好,現在開始上課。

  今天我們要講的是小偷時遷。在開始上課之前,先讓我們來瞭解一下這篇課文的主人公時遷的來龍去脈和大致資料。

  關於時遷,我想大家對他都是非常熟悉的,時遷者,大家喜聞樂見的水滸明星也。但就是這麼一個極具傳奇色彩的人物,不但吸引了無數水滸迷的眼球,而且直接參與了原著其中極重要章節的穿針引線,間接而重要地帶動了整個水滸傳奇的情節發展,帶給讀者愉悅之享受不說,還無私地給一百零七個梁山好漢當了一輩子襯托的綠葉,而在原版的《水滸傳》中竟然只有寥寥數筆的粗略描寫,不得不說是一個莫大的遺憾。

  我們都知道,像「神行太保」戴宗和「小李廣」花榮,以及本文的主人公「鼓上蚤」時遷這樣本來非常既精彩又傳奇的人物,一到《水滸傳》裡就全都變成了除了幾句開場詩白之外基本上是沒什麼戲份的小角色,毫無疑問,都是因為後者把那些濃墨之類的篇幅全部都獻給了優良品種出身的王侯將相。可憐如時遷者,空有一身通天徹地的好本領,也改變不了自己被戴敦邦(《一百零八幅水滸人物繡像》的作者)畫成僅僅只有半個身子的命運。

  只要聽過袁闊成老師的評書《水泊梁山》的同學們都想必很清楚,鼓上蚤時遷在裡面的表演簡直才是堪稱完美,從夜盜紫金八寶夜光壺,一直到後來的火燒翠雲樓,如果要搞演員評選,那時遷一定是當仁不讓的最佳男主角。可就是這麼一位俠義人物,卻被施老頭子搞成了符合當時朝廷政治需求的小癟三,這其中種種滋味,怎一個『靠』字了得!

  算了,越說越生氣……不要交頭接耳,不要嬉笑打鬧,也不要試圖打斷老師的話,還是讓我們開始講述時遷的正式故事罷。

  人類是一種非常聰明的高級動物,一個最直白的理由就是,可以懂得如何在美醜之間進行搭配。比如說,個子不太高的人,主觀上總是希望和一些比自己更矮的朋友呆在一起;比較漂亮的女孩子,她們會很樂意身邊有一個不是太美的夥伴來襯托;智商相對正常的,也希望通過白癡來證明自己其實是個天才,不管是誰都是這樣。但是這個問題在時遷的身上成了一個老大難,因為他希望找到一個更矮小的朋友來襯托自己的這個願望,實在實在是太難實現了。

  所以,他在絕大多數時間裡,只好無奈地形單影隻,孤身一人——當他第一次出場時遇到楊雄和石秀的時候也是如此。說到楊雄,我想很有必要應該在這裡為大家再溫習一下,那些在上「楊雄醉罵潘巧雲,石秀智殺裴如海」一課時睡覺的同學們要注意了,現在可以好好聽聽,已經聽過的同學也可以重複一下,就當是鞏固吧,這些重點一定要用紅顏色的粗筆在上面做個記號,因為期末考試的時候要考的。當然,不及格的同學也不要著急,到時候記得考完試以後來老師家裡送個紅包就可以了,不過在包錢的時候千萬不要小氣,那樣只能自討苦吃。切記切記。


    熟悉水滸人物經歷的同學想必都知道,楊雄這廝和武大一樣,也是頭上冒過綠光的傢伙——不知道小說家在描寫《水滸傳》的時候為什麼會設計那麼多戴綠帽兒的好漢,導致整個梁山看上去也是綠油油的了……

  楊雄的經歷非但如此與武大相似,而且他的老婆同樣也姓潘,同樣也是趁著他不在的時候勾引小叔子未遂,這才和別人勾搭成奸,只不過在潘金蓮那裡勾引的是武松,到這裡換成了石秀。從這裡我們不難看出施老頭兒也有江郎才盡的時候,到了楊某人這裡實在編不出新的花樣,無奈只好舊瓶裝新酒,把武松殺嫂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換個名字了事。

  當時楊雄在石秀的配合之下,將姦夫裴如海和淫婦潘巧雲一刀殺了,因為害怕吃官司,這才帶著石秀往梁山跑去——誰都知道那裡是殺人犯的天堂啊。結果他們還沒跑出十里地,就遇上時遷了。

  時遷正因為盜了幾個當地大戶的墓地,不知道該往哪兒跑,一見這倆人頓時象吃了個定心丸,馬上就磕頭做了兄弟,一起結伴而去。「這下就算被人捉住,倒霉的也不止我一個了。」時遷滿頭大汗地跟在楊石二人屁股後面,心理平衡而滿足地想著。

  三個人就這樣倉皇狼狽地向前跑著,有一天來到了一個叫祝家莊的地界,實在走不動了,就找了一個小飯館住了下來。晚上時遷實在受不了全部都是大清素的晚餐,跑到後院偷了一隻雞回來,拿黃泥裹了扔到灶火裡燒的爛熟,正要獨吞時被楊雄發現,二話沒說就搶過來一口吃了,時遷頓時氣得口吐鮮血,「他媽的,丫真不要臉!」

  不料就在雞毛還沒扔乾淨的時候,祝家莊的人已經找了過來,怒氣沖沖地質問那隻老母雞是誰偷的。但凡是丟了東西的人總要想方設法地誇大數量或者生造一些無中生有的事情,以達到多賠償的目的,這一點已經是不爭的事實,所以祝家莊的人在要求賠償時也編了一個謊話,說那隻老母雞下的都是金蛋,是個活寶貝,開口就要三十兩銀子。

  時遷本來還不想承認,聽到這裡更是大怒,連謊都懶得撒就上去將來人連抽了三十多個耳光。祝家莊的人這下被徹底惹惱了,帶了一票人就來捉,時遷因為老母雞被楊雄吃了心裡不痛快所以喝了些酒,等敵人來拿時楊雄和石秀都跑了,只留下醉眼朦朧的他一個不小心,被五花大綁地捆了回去。

  楊雄和石秀一口氣跑出了十幾里地,這才發現時遷沒有跟上來,倆人一合計,自己回去再打肯定是不可能了,乾脆上梁山搬救兵吧,當下便跑到梁山,也不好意思說他們是因為偷雞被捉了去,便撒了個謊說祝家莊的人想踏平梁山,找不著大人物就抓了時遷頂事,回去三百大板怕是把屁股也打爛了,希望哥哥趕緊派人去救啊等等。

  晁蓋是個粗人,最見不得有人說敢和梁山作對,連考慮都沒考慮就派非洲血統的宋江領了大隊人馬下山,這才引出了「一丈青單捉王矮虎,宋公明三打祝家莊。」

  結果大家想必都知道了,那就是梁山大獲全勝,不但把時遷救了出來,還給王英找了一個嬌滴滴的扈三娘做老婆。說到這裡我很想插一句嘴,那是在看一本叫做《記憶碎片》的書時讀到的,當下極有同感,特此附錄如下:中國的好多文人不知道是吃過女人的虧還是受過女人的氣,做了很多混帳事,像施耐庵把扈三娘嫁給王英,許仲琳把鄧蟬玉這朵鮮花插給了土行孫這個孫子。娘的,要讓俺來寫,怎麼著也應該是高大威猛的楊戩楊二哥,或是與陽光少年哪吒來一段姐弟戀啊。

  特別是扈三娘和王矮虎的愛情,前者只是作為宋江諾言交換的工具賞給了色鬼王英,而後者那個和時遷身高差不離的小矬子得了這麼一個美人兒做老婆,倒不可能像《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裡的那個心理變態那樣打老婆,但好歹梁山那麼多的英雄好漢,從打虎的武松到小槍神林沖,哪個不是英俊瀟灑,仗義大方,這樣的一朵鮮花兒卻單單插到了王英這個牛屎上,怎麼著也叫人看不過去。

  最氣憤的是時遷,「奶奶的,這麼一個嫵媚動人的扈姐姐,許給別人也就罷了,憑什麼就許給了長得還不如我的王英?靠!」


    就這樣,時遷出場了。但這畢竟並不是他的光輝形象,你想想,自己因為偷雞吃,被連給扈三娘提鞋都不配的幾個小蟊賊就輕易地捉了去,還得等別人巴巴地來救,怎麼著覺得也不光彩。時遷越想越鬱悶,連自殺的心都有了。但皇天不負有心人,隨著時間的漸漸流逝,他的重要出場終於來到了。

  那是在梁山應敵高太尉的時候,當時東京足球隊長高俅派了一個叫呼延灼的大將帶著他的連環馬來征討梁山,宋江手下都是些單打獨鬥的好漢,一旦遇到這種訓練有序的正規軍陣勢早就敗得一塌糊塗,無奈之下只好使出絕招來想辦法:開會。

  可是會議開了整整一上午,等眾人把茶水喝了個盡飽,宋江也只弄清楚了一個問題,那就是連環甲馬到底是什麼東西:那些無堅不摧的大陣原來是由一大排用鐵索和鐵甲串起來的戰馬,上面坐的是一大排穿著防彈衣的士兵,拿著一大排巨長無比的鐵槍到處劃拉。這就是連環甲馬的概念,領頭的叫呼延灼,手裡拿著兩條鐵鞭,據說是名門大將的後代。

  據介紹,呼延灼是開國功臣呼延讚的親孫子——讀過古代俠義小說的同學們都知道,但凡是那些能叫得上號來的牛逼人物,有很多都和以往的英雄好漢有著直接或間接的血緣關係,比如說《楊家將》中的花刀太歲岳勝,《隋唐演義》中的大刀王君可,以及《水泊梁山》裡的大刀關勝,不管是嫡系還是旁支,全都是清一色的臥蠶眉丹鳳目面如重棗,不得不叫人對關老爺的DNA之優秀嘖嘖讚歎——不認識的也可以從相貌上看得出來,他們都是武聖人關羽的後代。

  不光如此,就連他們的武器似乎也是千秋萬代總相傳的:呼延灼拿的是爺爺的雙鞭,關勝手裡是老祖宗的青龍偃月刀,這不禁叫人們納悶兒,就是那些前輩英雄人物的血脈竟然這般之強,不管傳了多少代,遺傳基因都不帶變的。

  劉備漲紅了臉地分辨說自己是嫡傳地皇族親戚自然有他的道理,慕容復聲稱是大燕國直系皇孫也是為了自己能夠做一回真龍天子,像呼延灼這號不需要當皇帝的傢伙也要拼了命和前輩英烈扯上血緣關係,可見有一個能拿得出手說得出口的好親戚,在中國古代特別是作戰的時候會有多麼地重要。在很久以前中國有過一句流傳甚廣的名言:「學好數理化,不如一個好爸爸」,說的也是同樣類似的道理。

  當時梁山眾人和呼延灼作戰的時候,懷疑的念頭也一直在他們腦子裡盤旋,這只說明了一個問題:嫉妒。宋江倒也很想為自己找一個三代都紅的親戚,可無奈翻爛了家譜都在附近朝代大官中找不著一個姓宋的,只好被呼延灼們大罵「賊配軍,下馬投降吧你」之類的話,搞得也是臉紅不堪,當下氣急,心想你有好爺爺,我們也有好爺爺,隨即派了也是名門之後的關勝出馬,演繹了一番呼延贊大戰關羽的武俠童話。

  但是關勝一個人顯然是敵不過呼延家的孫子,因為後者還有一連串連環馬跟著,形勢一旦處於劣勢馬上就派了一大群甲馬出來,上面砍頭下面紮腳,誰都擋不住。

  這時候,吳用想起一個人來。他就是雙槍將徐寧。我們都知道章回小說的套路,但凡代表正義的一方敵不過對手的時候,一定會有一個好辦法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但是這個辦法只有一個人才能搞定,這個人而且必須還得費不少牛勁,絕對不會順順利利辦了,過程中也總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小枝節,但是請放心,不管過程是如何的磕磕絆絆,結果一定能達到目的,大獲成功。不信你看著。

    前面已經說了,叫拿著朝廷俸祿享受生活的徐寧拋棄好不容易才修來的榮華富貴,跑到梁山上跟一幫土匪們入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按照吳用的計劃,是先得需要找一個會偷東西的人,然後潛入到徐寧的家中把他的祖傳寶貝軟蝟甲盜出來,然後再叫人以追甲為誘餌,把他一步一步地帶上山來,上山之後再說入伙不入伙的問題,自然就由不得他了。誰都知道這是梁山上最慣用的一個不要臉的陰險伎倆。當然,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先要找一個小偷出來,著落到他頭上去辦這件大事。

 
  這個小偷當然就是時遷。早就憋了一股勁兒的他領到了吳用的命令,樂得鼻涕泡也冒了出來,還沒等宋江開動員會就馬上收拾好行李躥了出去。「老子露臉的時候終於到了!」時遷背著小包袱兒象猴子似地一蹦三跳的往山下跑去,心裡得意洋洋地想道。

  當天晚上馬不停蹄地一夜趕路,第二天一大早,時遷就準時來到了東京。看過《清明上河圖》的同學們都可以想像一下東京汴梁城當時的繁華景象,雖然可能在具體時間上有所出入,但畢竟那個時候的東京金碧輝煌,屋整宇齊,誰見了都會迷失在裡面,何況一個小小的時遷。

  誰都知道東京這個大城市裡別的都還好說,就是房子太多,像時遷這樣的鄉巴佬,難免都會暈頭轉向,天可憐見,他一直轉到第六十八圈的時候才按照地圖找到徐寧家的房子,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兩條腿也早軟了,只好又費了老大的勁搬來一把梯子,又喘了半天粗氣,這才終於爬到了牆上。

  等他順利摸進去的時候,徐寧已經和夫人睡下了,他們壓根兒不知道在自己家的廚房裡現在就蹲著一個小偷,而且是來盜竊自己最心愛的軟蝟甲。細心的同學也許現在要提出一個問題了,那就是不管是鴛鴦樓上的武松還是現在的時遷,為什麼總喜歡藏在廚房裡,而不是別的比如廁所什麼的房間裡呢?

  按照古代建築風格的推測,那時候的廚房應該是面積最大的一間,而不像是現在的客廳。並且古代但凡是官兒做得比較大的人家,通常都養著十幾個丫鬟和家丁,這些人的主要集聚地也是在廚房,所以當時的廚房應該足有兩三間房子那麼大,裡面不但有各種預備的蔬菜和水果,還有類似大水缸大米袋之類的東西,不但為一家人的伙食預存了充足的口糧,也為時遷們創造了棲身之地。

  比如說徐寧當時跟夫人在入睡前的談話,就說到了「明日正是天子駕幸龍符宮,須用早起五更去伺候。」這句話的意思是第二天一早就得起來洗臉刷牙,然後趕緊屁顛屁顛地跑去伺候皇上,所以兩個丫鬟必須得通宵都呆在廚房裡候著,等主人沒起床的時候預備好早飯和點心——我們沒有為封建社會的傭人平反和叫屈的意思,但當時做官與老百姓的區別可想而知,所以我們也就不難理解宋黑臉為什麼擠破腦袋也想招安了。

  長話短說,因為廚房裡呆了兩個丫鬟,所以時遷也不得不在米缸裡耗了整整一個晚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就那麼蹲著,第二天早上等徐寧起來上朝之後,時遷的兩條腿早就麻了,一直揉了半個時辰才恢復過來,在觀察好方位之後他報復似地將廚房裡的東西悄悄砸個稀巴爛,「娘希匹,以後再也不在廚房裡藏了!」時遷把最後一個碗扔到下水道中,轉動著憋得快半身不遂的兩條小細腿,恨恨地想。

  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時遷先是用一跟繩子拴到了房梁中間,然後縱身而上,雙手交替著用力攀登,三下兩下就爬到了上面,之後用兩條腿掛到樑上,騰出手來將裝有軟蝟甲的箱子取到手裡,之後又偷偷地溜了下來,再把繩子解下來揣到懷中,這就算大功告成了。

  到這個時候,整個做案時間從開始到結束,也只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我們都知道金庸的小說《射鵰英雄傳》裡有一個叫江南七怪的民間武術組織,其中的老二叫朱聰,也是個江湖聞名的著名小偷,但是無論從其身法到手段,和現在的時某人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先是由已經在梁山入伙的湯隆出面,假裝自己得知了時遷盜甲的消息,然後假裝有義氣的跑來告訴徐寧,之後便帶著全副武裝的雙槍將一路追到了梁山腳下,歇在了朱貴開的黑飯店之中。

  接下來就是老套路了,徐寧正一路奔波勞頓之際,嘴邊忽然已經有人善解人意地端來瞭解渴的茶水,不消說,裡面自然也是被飯店老闆朱貴摻了蒙汗藥的,徐寧還沒等接過第二碗茶水,就兩眼一抹黑暈了過去,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他醒來以後,在眼前出現的並不是朱貴也不是湯隆,而是梁山上的兩個頭領,晁蓋和宋江——這倆人實在太喜歡幹這種齷齪勾當了。徐寧眼見自己的老婆和丫鬟也被湯隆接上了山,便只好答應上山入伙,雖然礙著眾人的面子不好意思發作,實際上心裡早就將這幫鳥人罵了無數遍,「這幫直娘賊,跟老子玩兒陰的!」不過話雖這麼說,但徐寧還是老老實實地貫徹了晁宋的指示精神,從梁山上挑選了數百個士兵,操練起破陣大法來。

  在這裡希望大家都不要忽略一個細節,這個細節是關於那個叫湯隆的傢伙的。細心的同學不難發現,湯隆其實是徐寧的弟弟,當然不是親生的,但還是近得很:徐寧叫湯隆的父親是叫舅舅的,也就是說,如果有人問你一個關於水滸中推算的姓氏問題,比如說徐寧的母親姓什麼,你就應該知道她姓湯,而不是姓徐。這個問題可能會在考試中出現,各位都請注意了。

  自己的母親有兄弟的朋友都知道這麼一句話:「再親不過舅舅親,打斷骨頭連著筋。」但這句話在這裡顯然就沒什麼意義了,要是高衙內哪天喝多了酒一個不小心把乾爹高俅一刀子殺了,我們還可以說他大義滅親,但放到湯隆這裡,巴巴地把哥哥從東京騙到了梁山這個鳥地方,不但斷送了他大好的前程,而且還連累自己的親姑姑也擔上了造反罪犯家屬的名聲,用徐寧的話講,就是:「丫可真不是個東西!」

  總之,徐寧就這樣被騙上了梁山,成為了為數不多的從天堂一腳踏入地獄者的行列。在他上山之後,雖然有一萬個不願意,但眼見情勢至此,也不得不死心塌地的替晁蓋琢磨破連環馬的計策,經過他三天三夜不睡覺的苦思冥想,終於設計出了一整套事後證明非常可行的方案:鉤鐮槍。

  用徐寧的話說,其實連環甲馬那種刀槍不入、橫掃千軍的秘密十分簡單,那就是連人帶馬全部都穿了雙層鐵甲,臉上也戴了銅面具,外面刷上顏色,一般人看不出來。呼延灼的這種行為屬於裝神弄鬼,對此魯迅先生有一句名言:「搗鬼有術,也有效,但有限。」所以呼延灼能騙得了宋江,能騙得了高俅,卻騙不了醫學院整容系畢業的博士徐寧。

  那一天呼延灼率著一千連環馬在梁山前面挑釁,像所有在戰場上得理不饒人的勝利方一樣,得意洋洋的呼延灼當時的心情爽到了極點,他吩咐士兵們都把身上的雙甲再塗一層黃油,這樣看起來更顯得金光燦燦,呼延灼的本意是想把自己的士兵打扮成天兵下凡一樣,卻不知道他們現在更像是一大群歐洲中世紀的武士。

  這時候,梁山新任小隊長徐寧帶著他的「鉤鐮槍隊」威風凜凜地衝了出來,還不出三十個回合,就把呼延灼的馬隊殺了個精光,當然呼延灼是不能夠被徐寧一刀幹掉的,按照情節的安排,他也應該是梁山中的一員,於是在押上山之後被宋江假惺惺地鬆了綁,又許了N多口頭諾言,呼延灼扭捏著撒了半天嬌,覺得無法挽回局勢,也只好硬著頭皮坐上了聚義廳中的一把交椅。

    時光如流,歲月如梭,這件讓時遷名聲大躁的偷甲事件轉眼很快就過去了,隨著時間的一天天流逝,時遷的名字再也不被別人提起,這個可憐的孩子也只好呆在梁山分配給自己的一間單身宿舍裡面每天掃掃地,灑灑水,和隔壁的武松下下棋,每天的伙食也是一大葷一小葷三個素菜,一碗雞蛋湯。

  時間就這麼漸漸悄沒聲息地溜走,日子也沒啥大的變化,搞得時遷心裡著實鬱悶,因為暫時也沒什麼仗要打,所以在窮極無聊的時候每天都能從他的房間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

  花落知多少……」

  時間一分一秒的走著,我們的主人公時遷也就這麼一天天的度過他在梁山上極度無聊然而不得不這麼耗著的枯燥生活——不是只有他一個懶得下山,而是梁山所有的人都不能夠輕易地下山,我們都知道,但凡只要是上了梁山的人,無一不都是各大中小型城市裡到處張貼著的通緝犯,誰要敢冒個險下去玩個飯喝頓酒,順便再想玩一把網絡遊戲什麼的,恐怕就不是上山之後挨批這麼簡單了,他們十有八九都會被官府派人凶巴巴地捉了去,套上十幾公斤重的鐵鏈子扔到大牢裡頭,再隨便安排個什麼罪名,稀里糊塗地等著秋後問斬——就像盧俊義和石秀兩個人那樣倒霉。

  事實證明,時遷之所以能夠在水滸中第二次隆重出場,得以施展自己的偷盜絕技,就是因為去救盧俊義和石秀的。

  那兩個傻瓜蛋也不知道犯了什麼事兒,就被捉進了大名府的大牢,靠自己越獄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宋江還指望著姓盧的那位大財主出來,好掏錢養活梁山這幾百口張大了嘴巴吃飯的人,只好又得派人去救。左思右想之後,這個艱巨的任務終於再次落到了時遷的身上。

  按照宋江的安排是這樣的:先讓時遷化裝成一個隨便賣什麼的小商販混進城去,之後在裡面搞點類似放火的把戲,趁著混亂之際再把大部隊派進去,採取裡應外合的無敵戰術,把盧俊義和石秀救出來的同時也能順手摸點大名府的金銀財寶回來。這個提議被眾人通過之後,宋江隨即便安排了具體的人員事項:

  武松和魯智深當然是當仁不讓的先鋒人才,他二人可以假扮和尚混在城門的附近,做好接應的準備;李逵是梁山捅簍子的記錄保持者,為了保險起見,給他安排任務就算了,就叫他在山上種地得了;解珍和解寶兄弟倆本身就是獵戶出身,所以裝一對兒給官府獻野味的小山獵人當然是最好的選擇;杜遷和宋萬扮演的角色是賣大米的小販,他們的目的是等放火之後奪取東門,放大隊人馬入城;另外就是裝扮成公差與道人的劉唐、楊雄和公孫勝、凌振等等,其餘人等各守其職,誰出了問題誰負責,後果不管大小,一概由單人承擔。當下眾人便例行公事般地寫了保證書,信誓旦旦地在「替天行道」大旗下面緊握拳頭宣誓,一定要萬無一失。

  從這次安排我們不難發現這樣的一條規律:那就是不管哪次出發,也無論目標是哪個城市,我們都可以發現梁山的這些組合,完全是按照親疏之分來制訂的,比如說解珍解寶、孔明孔亮這兩對兄弟倆,人家都是雙胞胎,這自然不用說了,像杜遷和宋萬,武松和魯智深,公孫勝和凌振,鄒淵和鄒潤,無一都不是個人關係極佳,沒有一例組合說是平日或者以前有過彆扭的一對兒,比如我們從來沒有見過把徐寧和他的表弟湯隆,以及楊志與劉唐之類的人等安排到一塊兒的例子。這究竟是為什麼?

  按照正常邏輯分析,或許宋江的擔心是在兩軍陣前,兩個人不是同仇敵愾,反而數落起對方把自己誆上梁山的種種不是,進而做出例如大打出手的丟人事情來,反而會事倍功半,可見領導者的才能必須延伸至面面俱到,就連這最簡單的安排人員組合其中的關係搭配也是很微妙的。

  我們都知道時遷自打一出場就是一個人,數來算去整個梁山他也就是和石秀關係好點兒,但是現在石某人還被關在牢裡,所以去放火的事情就只有他一個人了。看著別人都成群結對的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只有自己一個人像孤兒一樣形單影隻的走在小路上,時遷心裡很不是個滋味兒,「以後可得找個伴兒了!」


    需要說明的是,由宋江牽頭,吳用墊背的這次行動計劃所發生的時間是在農曆正月十五左右。誰都知道春節是中國歷朝歷代都非常重視的一個節日,比老外們的聖誕節還熱鬧,一般的小州小縣都要大慶數周,更何況是當時繁華無比的大名府啊——

  時遷剛進得城去,就被掛滿了大街小巷的五彩花燈迷暈了,看看眼前的燈紅酒綠,再想想梁山的冷冷清清,簡直就是天上人間哪,時遷一邊感慨著,一邊迷迷瞪瞪地隨著接踵磨肩   
的人流往前挪動著,嘴裡還唸唸有詞地數著數兒:

  「正月裡來看花燈,

  花燈無數暖人心,

  眼前一片紅彤彤,

  心裡早就暖融融,

  西瓜燈,

  琉璃燈,

  元寶燈,

  橘子燈,

  小豬燈,

  大羊燈,

  老虎燈,

  龍頭燈,

  七綵燈,

  霓虹燈……」

  時遷就這麼一邊走著一邊打著快板兒說著數來寶,一路賞燈正看得心花怒放,忽然被人一把抓住,「媽的,你扮的是乞丐,誰叫你演藝人來著?」時遷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鄒淵。時遷呆了一下,覺得胳膊上隱隱生疼,擼起袖子一看,原來被他掐起老大一塊青紫來,便不服氣地問道:「就算我當藝人了,怎麼著,礙著你丫啥事兒了?」

  見他這麼問,鄒潤陰著臉朝他後面示意一下,「你看看有多少人在你屁股後面跟著?」時遷扭頭一看,原來身後已站滿了圍觀的群眾,正在津津有味地聽著他的說唱表演,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串行,也沒來得及和鄒潤打招呼,趕緊朝人多處一扎,頓時消失了。「老子想趁著熱鬧掙點零花,也他媽的被你攪和了,靠!」鄒潤手裡提著一個銅鑼和一隻小猴子,看著地上零零散散地幾個銅錢,不滿地罵道。

  時遷從人群中跑出來,這才想起自己要幹的事情,趕緊跑到一個煙火店買了一大堆鞭炮和二踢腳,都放到一個大籃子裡,身上和褲腳裡也掖了不少,又問老闆要了一個打火機,全副武裝地朝翠雲樓跑去。不料還沒有跑出一百多米,就被兩個巡邏的公差給一把抓住,以身藏易燃易爆的危險品為罪名,把煙花和鞭炮全都沒收了。

  時遷望著兩個警察帶著自己的兒子拿了一堆鞭炮興高采烈地離去,心裡早就大為惱怒,本想上去好好地跟倆人理論一番,看著自己單薄的小身板兒擔心打他們不過,只好悻悻作罷。眼見所有的東西都給沒收了,心想再買也肯定跑不脫被搜走的命運,無奈只好跑到一家加油站,買了兩大桶柴油扛在肩膀上,像猴子馱包袱一樣顫巍巍地一路向翠雲樓而去。

  當時坐在翠雲樓裡俯視賞燈的不是別人,正好是梁中書的夫人小蔡,也就是當朝太師蔡京的閨女。寫到這裡需要說明的是,這個正月十五煙火大會就是他的老公舉辦的,作為大名府的第一夫人,所以她自然要坐到城裡最高的樓上賞一番燈。

  但是這個倒霉的蔡家千金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選的這個代表身份和地位的翠雲樓,已經成為了梁山恐怖分子第一個計劃襲擊的目標。就這樣,等小蔡一臉滿足加幸福地捏了一枚棗子正要往嘴巴裡放的時候,滿頭大汗的時遷來了。

  按照正常的邏輯,時遷一進門就一把拽過蔡夫人,一個小拳頭送過去便門牙捏落了。眾所周知,時遷雖然功夫比不上身懷絕技的武松和林沖,但是對付象蔡夫人這種女人和她的一干丫鬟還是要比捏螞蟻輕鬆。但是時遷並沒有這麼做,或許我們可以由此來推測出像他這樣的英雄好漢根本懶得跟女流直接動手,所以他只是套了一個恐怖面具,猛不丁地從屏風後面跳了出來,「哇哇哇」地嗷嗷怪叫了幾聲,就把蔡夫人嚇得暈了過去。

  時遷嘿嘿一笑,把面具摘下來扔到一邊,伸手將背上的兩大桶柴油取下來往樓板上一倒,掏出打火機來點著向上一扔,還沒來得及等自己撒腿跑開,就聽見「轟」地一聲,翠雲樓頓時獵獵燃燒,不一會兒就化成一個碩大無比的火團,給這個元宵節放了最大的一枚焰火彈。一個禮拜之後,各州府縣的城門處又多了時遷的一張畫像,上面用粗號毛筆寫著一行大字:「宋朝頭號縱火犯。」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等燒得連眉頭也差點沒了的時遷一身碳黑地從翠雲樓上跑下來時,大名府街上已經殺聲震天,濃煙滾滾,梁山的一干人馬在城裡東奔四闖,過往處無不吼叫聲聲,殺氣騰騰,僅僅只用了不到三個時辰,就將繁華似景的大名府搞成了一座徹頭徹尾的廢都。

  後世有人記載以時遷為首的梁山好漢這次成功劫獄的頌歌是這樣唱的:「你殺著人,我放著火,跋山涉水兩肩霜花。踏平坎坷成大道,梁山的心兒向天涯,向天涯。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一番番打架鬥毆,一場場酸甜苦辣,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





盧大員外

    本章要講述的是玉麒麟盧俊義的故事。如我們大家所知,盧俊義是河北省遠近聞名的大財主,家裡的錢財甚至可以抵得上半個銀行,不管是行走江湖還是安坐家中,黑道白道都得給個面子。

  但他和柴進不一樣,後者是著名的大慈善家,無論任何人,犯了任何罪,從任何地方來,在任何時間去找他,柴大官人都會施捨錢財或者安頓避禍,這一點和《和平飯店》裡的周潤發很有相似之處。但是前者就不一樣了,儘管有錢,盧員外還是抱著每一分每一厘都是自己的想法,犯不著去支持什麼慈善事業,也沒必要去資助任何對自己毫無回報的人。

  在這一點上,他和柴進的區別就顯而易見了,柴某人是家資雄厚的貴族後裔,當然可以慷慨解囊,大義天下,而盧某人呢,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商人,但凡是賠本的買賣,到了這裡就行不通了。但命運自有天注定,商人小盧萬萬沒有想到得是,自己的錢辛辛苦苦存了一輩子,最後還是落入了他人之手。

  盧大員外,男,款爺,在梁山一百單八將中的排名裡和英格蘭足球超級聯賽中的阿森納一樣,永遠都是老二。這就是盧俊義的個人資料,很簡單吧,無獨有偶,還有一個人對他也有同樣極其簡單的一句評價,不過話語要比我寫的精煉多了:「盧俊義——他的作用很重要,很重要呀很重要,他的牛逼不須表,不須表呀不須表。」

  做出這句驚世駭俗評語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梁山的狗頭軍師、「大忽悠」吳用。我們都知道,盧俊義和著名的倒霉鬼、雙槍將徐寧差不多,都是被騙上梁山的,不管經歷非常相似,而且原因也是出奇的一致:用宋江的原話說,就是「此人身懷絕技,文武雙全,若能為我梁山所用,乖乖,那可是再好不過了。」這句話剛說完,吳用就站了出來,拍著胸脯說大哥的事就是小弟的事,這件事情別人不管,也得著落在鄙人的腦瓜子上如此等等,然後不慌不忙,這就說出一條妙計來。

  不知道當時有人注意了沒有,當吳用把他的陰險計劃全盤托出時,宋江的一對烏龜綠豆眼裡頓時射出了兩道光芒,炯炯有神地盯著吳某人的嘴看。這幫鳥人希望盧俊義上山對外所說的理由是「希望他來加強梁山的實力」,就像當年羅馬隊從別人手裡買入日本球員中田陰獸時所打的幌子一模一樣,表面上看似乎是為了加強中場的實力,實際上是看中了日本人帶來的滾滾的銀子。眾所周知,盧俊義此時在宋江的眼珠子裡似乎也不止是一隻玉麒麟,而是渾身掛滿了銅錢的金獅子。

  縱觀水滸各章各節,別的地方還都可以說得過去,就算是鬧得沸沸揚揚的徐寧被騙事件,也可以解釋說為瞭解梁山被圍之困,大丈夫行事自當不會循規蹈矩,但惟獨到了盧俊義這裡,就狼子野心天下皆知了。

  這幫不要臉的陰謀家為了得到盧員外家的大筆金銀,甚至不惜破壞對方家庭、設計下套、迷信引誘等種種下三濫的手段,怎麼說也有點無恥,但就是這樣,宋江仍然沒有意識到他這樣做到底有什麼道德上的不妥,等吳用把計劃說完之後,還來不及表揚幾句就匆匆把他趕下了山,吩咐此事務必搞定,完不成任務就別他娘的回來見我,等等。

  就這樣,盧俊義的好日子即將就要到頭了。當然,此時此刻的他還一點都不知道,正在後花園裡拿著一個小算盤算帳呢。身後站的是他的貼身保鏢兼乾兒子燕青,正把雙腿掛在樹上,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苦練功夫。鏡頭在往寬拉,映入眼簾的是盧大員外家歐式風格的大型家庭建築,以及從東海空運過來的原產隕石鋪就的幽徑小路。一切都標明了這個地方的不同凡響之處,不用說,這裡的主人有的是錢,盧俊義者,大款也。


    還是讓我們來看看吳用的一整套陰險計劃的詳細經過吧: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吳用帶著喬裝打扮了的李逵來到了河北的第一個城市北京城。準確地說,應該是李逵非要跟著吳用來的,大家都知道這個豬頭最喜歡惹是生非,但他是宋江的收的第一個小弟,所以在梁山上也有些不同於別人之處,吳用雖然心裡不痛快,但還是礙著老宋的面子答應了。

  但是答應歸答應,李逵這一趟下山也受了不少折磨,不但不能開口說話的裝啞巴,而且還被吳用好一番梳妝打扮,費了半天牛勁才裝扮成一個道童,但是眉清目秀的小道童畢竟不是肥頭大耳的黑廚子,李逵的模樣到底不如清秀的花榮那樣好拾掇,吳用累得出了N身汗也只把他打扮成一個菲律賓男傭。

  李逵就這麼跟在吳用屁股後面在北京的街道上走著。我們可以想像一下當時的那副情景:一個身披八卦大褂,頭梳髮髻的中年道人,手裡抱著一桿寫有「講命談天,封金一兩」字樣的小旗子,晃晃悠悠地踱步前行;屁股後面是一個面似鍋底的黑臉大漢,三尺六的腰圍卻穿著一件XL號的緊身衣服,怎麼看怎麼像是偷來的。旁邊的老百姓象看猴子一樣地盯著他上下亂看,李逵也越來越感到不自在,想發作起來跑掉又擔心吳某人回梁山再給他穿小鞋子,只好硬著頭皮向前走去,心裡早就將吳用的祖宗問候了八十多遍。

  吳用和李逵一前一後就這樣在這條寬闊的大馬路慢慢走著,不多一會兒就到了盧府門前,吳用使個眼色,李逵頓時象殺豬般地嚎叫起來:「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了啊,天下第一號算命大王來啦~~~!!!」

  當時盧俊義正在家裡閒得沒事兒,和燕青研究中國象棋的二十三種無敵棋法,忽然聽見門口有人扯開嗓子大喊,心裡好奇,便吩咐下人去看。不一會兒幾個下人跑了回來,說是一個算命的老道帶著一個癡呆兒似的道童,號稱上知天文下曉地理,看天算命每次銀子一兩,估計是兩個瘋子,已經被俺們拿大棍子打走了。

  盧俊義頓時覺得非常好玩兒,吩咐說你們給我找回來,我看看這幫江湖騙子到底是怎麼騙人的,竟然敢要一兩銀子的起價。下人們領命而去,不出十分鐘就把滿臉青腫的吳用和李逵帶了回來。

  吳用和李逵正在門外等著老盧上鉤,沒想到被一幫下人衝出來,嘴裡大喊著「打騙子,打騙子」,拿著棍子沖頭上就是好一陣亂打,頓時半邊臉就腫了,被找回去的時候連額頭也起了N個大包,更加顯得奇人異相。

  盧俊義當時猛地一看,心想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長這麼醜還敢出來嚇唬人的,說不定真是什麼隱居鄉下的算命高手,當下趕緊熱情地招呼兩個人坐下,前後左右地詢問起來。

  吳用被人帶了進來,猛地看見富麗堂皇精雕細琢的大屋子,早就連眼也花了,盧俊義一連問了三遍,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顫抖著雙腿找個椅子坐下,吩咐李逵蹲在腳邊,笑嘻嘻地問道,找俺啥事兒呀?

  盧俊義一愣,說你丫不是會算命嗎,老子有的是錢,一兩銀子就一兩銀子,快給我瞧瞧還能討幾房小老婆。吳用一聽,趕緊掏出個小本兒,查了半天資料,這才問起對方生辰八字。等老盧一報出來,吳用便照著編好的謊話套路,一句話不說地變了臉色,直直地盯著對方看個不停。

  老盧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以為自己早上擼鼻涕沒擼乾淨,趕緊拿了鏡子一照,也沒發現什麼問題,便奇怪地問說怎麼了。吳用這時候就像所有危言聳聽的江湖騙子一樣扯起了淡,撫著鬍子緩緩說道:「員外百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要是不想辦法,就得死於刀劍之下。」盧俊義大吃了一驚,當下也沒有懷疑這話到底是不是真的,趕緊詢問起吳用的來歷。

  吳用見盧俊義家裡這麼牛逼,心想要是編得來頭小了還對不起他,就吹牛說自己的老爹是天上的一道彩虹,從小投在太上老君的門下拜師學藝,孫悟空大鬧天宮時看丸藥的那兩個小童子其中一個就是他,還說姜子牙是自己的大師兄,後來討伐紂王的時候還曾經發來信箋邀去幫忙,後來因為青出於藍勝於藍,老師也實在沒東西可教了,這才從天上跑了下來,投到一戶農民家裡做了凡人,因為世道混亂,不忍看見生靈塗炭,這才出來救世濟民。

  我們都知道,文武雙全的盧俊義打小是讀《史記》和《大學》長大的,這種神仙鬼怪的歪門邪道故事根本沒機會接觸,這時聽吳用這麼天南地北的胡吹一通,早就連腦袋也暈了,於是當下就相信了吳用的鬼話,不但給了大筆銀子,還差點頭腦一熱跟他拜了兄弟。

  這說明盧俊義在生活智慧上是相當不成熟的,須知他是堂堂的超級大財主,雖然不像柴進那樣廣濟天下,但也沒和什麼仇家有過恩怨,血光之災更是無稽之談,何況這種騙人的把戲隨處可見,就算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吳用倒也罷了,蹲在地下的李逵一看就是假冒偽劣商品,可惜他盧大員外不但沒能一針見血的識破詭計,反而半信半疑地中了招兒,怎麼看都不像是富甲一方的牛逼人物。從這件事情上我們可以看出,沒有經過系統而正規科學教育的民間迷信者是多麼的愚蠢啊!


    總之,盧俊義就這樣相信了吳用,頓時嚇得屁滾尿流,一張小臉瞬間變得煞白,趕緊詢問起如何解救之法。吳用本來想趁機訛詐一大筆銀子了事,但是一看到屋子裡這麼豪華的裝修,心想這個傻蛋將來所有的票子都是咱們的,想撈錢也不急在這一時,於是遵守起「放長線釣大魚」的古訓,當下緩緩地搖了搖頭,伸手在雪白的牆壁上用劣制毛筆寫了四句狗屁不通的打油詩留下,便搖晃著屁股帶了李逵走了。

  
  「蘆花灘上有扁舟,

  俊傑黃昏獨自游,

  義到盡頭原是命,

  反躬逃難必無憂。」

  吳用走後,盧俊義天天愁眉不展地盯著這四句詩看個不停,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意思,反正甭管有事沒事,就那麼一天到晚的傻看著,到了後來竟然發展到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吃嘛嘛不香的地步,每天都用一雙眼珠子直直地盯著牆壁十幾個小時一動不動,要不就是茫然地望著前方自言自語,彷彿看不見他迷惘的未來一樣。

  只要是小學畢業的人都能夠大概明白這四句詩的意思,若要言簡意賅的總結一下,就是此地不可久留,要想避難就得出去躲躲。要是不知道去哪兒躲,就照著蘆花灘那個方向亂走就OK了。

  盧俊義不是白癡,對這幾句歪詩自然也能猜個差不離,但他唯一弄不清楚的就是到底是該走,還是繼續留著?也許有人會抗議,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處理不了,這個姓盧的怎麼這麼三八?答案是這個問題關係到自己人生觀裡的最終信仰,任憑老盧再怎麼牛逼,但也得好好的琢磨琢磨,這一點我們倒是可以理解,但可惜的是,他一直想了整整半個月,人也瘦了一圈兒,卻仍然沒有想清楚。

  我們都知道,盧俊義是河北第一大財主,出身名門望族,麾下財產不下百萬,除了朝廷裡沒有直系親屬之外,剩下的哪一項都比別的大宅門強一百倍。但這絲毫不能掩蓋他內心的孤獨和空虛——

  只要看過那些青春偶像肥皂劇的觀眾都明白這樣一條定律,那就是不管自己家裡有多少錢,也不管老子是哪個大財團的C什麼O,那些公子哥兒和千金們一定會不喜歡先擁有的一切,反而是對一些社會底層或邊緣人群的身份及生活大感興趣,所以,他們最大的夢想並不是如何在諸多財富的基礎上再增加N位數的票子,而是體會一把平時體會不到的刺激感覺。

  盧俊義當然也是一樣,就像那些香港的肥皂劇裡的主人公,他幼時最大的心願就是去參加黑社會。這一點也同樣驗證了宋江的說法:人畢竟是環境的動物,出身於毫無刺激可言的富豪家庭,平時的生活枯燥無味,打小就喜歡江湖片和武俠小說的少年公子,還有幾招花裡胡哨的功夫,又是在梁山這個黑社會的腳下成長,而且長得很帥又不愛說話,這樣的條件不去黑社會發展真是太可惜了。

  黑臉兒宋三一輩子預測的事情很多,靈驗的時候卻是極少,但這一次卻叫他給猜對了。盧俊義的確是從記事起就開始崇拜王倫之類的流氓想當黑社會,讀小學的時候還曾經偷偷從家裡跑了出去賣了幾年盜版光盤。看過港片的人都應該知道,如果一個年輕人一開始就賣盜版光盤又長得很帥目光憂鬱,那他顯然具有做主角當老大的潛質。

  同樣的道理,當時的朝代又是個亂世,年輕人大多象小說《在路上》裡的主人公一樣生活頹廢,一般的年輕人除了抽煙喝酒泡馬子就是打架了,盧俊義當然也不例外,他腦袋上的那十幾道傷疤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記號。但他畢竟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和那些一般的小混混畢竟也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寫詩。大家都知道盧俊義天生又是個憂鬱的人,因此一喝點酒就寫詩,而且是朦朧現代派:

  飛吧/象鳥兒一樣翱翔在天際/但你卻失去了翅膀/所以/只能像一隻蛤蟆一樣在泥地裡打滾/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還渾不自知/反而在泥土裡/快樂地吹著泡泡……

  因此,我們不妨認為當年的盧俊義是個一半小資一半憤青的年輕人。

  對青年時期的盧俊義而言,當一個佔山為王的草寇英雄仍然是自己不變的理想,無論是在富麗堂皇的自家客廳裡,還是在拿著西瓜刀到處追殺打群架的街頭上,儘管他在成年以後已經把這樣的想法埋在了心底的最深處,但是沒有用,當時的他卻不能迴避自己心裡的那個變態的夢想。

  我們或許可以用這樣的一句話來總結盧某人的內心世界與宿命結局:生命的故事性和結局的悲劇性是每個憂鬱的人一生都無力擺脫的追求。

  只要瞭解他的開始,必然就會料到他的結局。最終,在家裡呆坐了三十多天的盧俊義還是沒能將自己的人生觀徹底想明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個無神論者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平凡俗人,掙扎了半天只好做出一個無奈的決定。實際上他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妄想症患者,也具備了一切發病的症狀,很顯然,他該去看醫生了。但這個豬頭卻沒有進行正確的科學解決方法,而是選擇了迷信。

    這時候,應該是最佳男配角出場的時候了。正是因為他,才使盧俊義從一個腰纏萬貫的大富翁變成了一個鋃鐺入獄的殺人犯,也就是因為他,盧俊義才最終走上了他夢寐以求的江湖道路,成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黑社會老大。

  當然,宋江和吳用的作用固然也不得不提,但他們畢竟只是外果,並且賭得是一場把握不見得非常大的遊戲,只是埋下一個套,老盧上不上鉤還尚且不知道;而在這個墮落完全手冊中不可或缺的內因,則完全取決於本篇文章中的這個最佳男配角。

  這個人就是李固,盧俊義的大管家。也許我們現在覺得管家這個職務並不怎麼樣,聽起來無非跟菲律賓女傭人差不多,但實際上的情況是,一個大戶人家中的管家的地位並不亞於一個窮鄉僻壤的鄉長,特別是在盧俊義這樣的款爺家裡。

  我們只要知道給貝克漢姆和維多利亞兩口子做管家的那一對英國夫婦年薪可以達到400萬英鎊之多,而他們在這之前的工作竟然是伺候英國女王的就會理解李固的心態:這個手握大權、身兼重職的傢伙在當時會有多麼的春風得意。

  一個人在慾望沒有滿足的時候就痛苦,滿足了卻又變得無聊。這是有一個叫叔本華的哲學家說的。同樣意思的話,李固當年也說過:沒當上大管家的時候想得覺都睡不著,當上了才發現TMD沒什麼意思——

  需要說明的是,李固並不是從小就在盧俊義家裡出生並且長大的,也不是世襲了他爹在老盧家的傭人工作走馬上任的,他其實本來是一個落魄的書生,讀過幾年詩,還會借助算盤熟練運用四則運算,所以在某一年因飢餓與寒冷暈倒在盧家大門口被盧俊義一時惻隱救起後便順其自然地在盧府中留了下來,之後因為會念幾個字兒,還會出納和會計,而且還會在恰到好處的時候拍上幾個恰到好處的馬屁,最終竟然做到了大管家的位子。

  從這件事情上我們不難發現這樣一個道理:無論任何人,只要付出了堅持不懈的勤奮努力,命運之神自然會眷顧到自己的腦袋上。不管是做奴隸還是做老大,道理總是一樣的。或許會有無數人用各種磅礡的理由將這個論斷駁倒,但事實是鮮活的,李固這個孫子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地從奴隸到半奴隸主的。

  當然,為了達到目的艱苦奮鬥是一回事兒,達到目的之後的空虛又是另一回事兒。在李固的身上也同樣可以看見無數我們身邊的人跟他是如何的相似:在沒錢的時候希望富甲一方,當真正功成名就的時候又會唏噓感歎,後悔自己將最好的年華都耗費在了已經消逝的光陰之中。

  所以我們更有理由來羨慕那些在追逐夢想的過程中享受快樂的人們;更有理由去同情那些為了達到目睹不惜一切代價甚至付出自己的尊嚴的傢伙;更有理由來鄙視那些有夢想有機會有時間來完成預期的目標,自己卻躺在床上睡個不起,只會做白日夢的豬頭。

  總之,懷有「一個人在慾望沒有滿足的時候就痛苦,滿足了卻又變得無聊」心態的李固在一步登天之後,同樣不可免俗的空虛起來。在這個時候,他幹了一件人生中最失敗的事情,這個勾當不但叫自己身敗名裂,而且甚至搭了腦袋進去——不知道他是不是吃了糨糊,這個豬頭居然給盧俊義戴了一頂綠帽子。

  盧俊義的綠帽子是這樣戴上的:當時盧太太正一個人呆在後院兒數星星玩兒,孤獨地排遣著寂寞,李固恰好也因為某些常人不知道的原因前來賞月,一進院門就和盧太太來了個面對面,我再怎麼矯情也不能說當時他們兩個人眼睛之間的距離只有零點零幾公分,總之電光火石的一剎那,李固的一絲情懷便著落在了盧太太身上。

  那時候的盧太太正是芳齡二十,花枝招展,人又長得白裡透紅與眾不同,李固還沒來得及打聽這是誰家的姑娘,就被盧太太的嫵媚和嬌柔一下子俘虜了。李固又不是什麼聖人,自然也不會遵守「非禮勿視」、「非禮勿近」、「非禮勿聽」和「非禮勿嗅」的古訓,當下就臉紅撲撲地湊了上去,開始了唐伯虎點秋香般的挑逗和套瓷。

  在當時那個時代,如果有人通常遇到這樣的情形,如果不是潘金蓮,結果很簡單,那就是一個耳刮子貼過去了,但是盧太太也同樣不是林沖那位剛烈貞潔的小娘子,一雙玉手沒打到李某人的臉上,反而假裝站立不穩,頓時撲到了後者的懷裡。

  這時候一個鏡頭轉過,我們可以從屏幕中清晰地看見在另外一個院子裡,有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星空下練劍,只要看過功夫片的同學都可以想像到當時的那個情景:

  一個白衣似雪的仗劍男子隨風起舞,石砌的青院寒光閃閃,院中的一棵桃樹屹立不動,一陣微風吹過,樹上的桃花星星點點飄灑落下,白衣男子大袖飄飄——要是李連傑還在美國不回來,那麼這個人簡直就是大陸地區影視圈裡新一代的功夫偶像。但是當鏡頭拉近時,這個人卻不是什麼超級明星,而是河北的玉麒麟,盧俊義。

    如你所想,盧俊義和楊雄一樣,這幫不解風情的呆男人每天就光顧著練劍了,根本不會注意到自己的妻子獨守空房,一個人日日夜夜都得面對著空虛和寂寞。在這樣的情形下,縱然我們有一萬個理由去唾棄他的老婆和流氓李固,但另一個不能迴避的問題就是,到底是誰造成了盧太太們的紅杏出牆?是她們自己嗎,還是因為那個無論身材到學識都不及自己老公半分的李固?

  
  答案很簡單,始作踴者不是別人,就是盧某人自己。假如他能像跟唐僧取經之前的至尊寶那樣,每天抽出一點點的時間來陪著心愛的女人看看月亮,數數星星的話,盧太太是否還會跟李固粘到一塊兒呢?

  SORRY,話題又扯遠了。這種事情涉及面太廣,話題也未免會研究得太深,何況孫猴子陪著看星星的那個女人也不是他的原配,那是牛魔王的老婆,所以就此打住,讓我們來談下一話題——

  總之,李固就這樣膽大包天地犯了最不應該犯的一個錯誤,碰了最不應該碰的一個女人,干了最不應該干的一件事情,他墮落了。反過來說,這孫子也不是什麼好鳥,勾引了老大的老婆也就算了他甚至還想跟後者串通起來吞掉盧俊義的家財,這就有點兒混蛋了。

  所以,當盧俊義叫他跟自己去蘆花灘一帶避避被吳用那個「大忽悠」煽惑起來的「風頭」時,這廝第一個反應就是撒謊,他跟盧俊義編的話是自己的腳上被傳染腳氣了,怕是走不了路,老盧的反應當然就是大怒,兩個大耳刮子上去,李固的臉上頓時一片嬌艷,連屁都沒敢再放半個就灰溜溜地跟著走了。

  這個時候有一個細節不得不引起我們的懷疑,那就是在老盧帶著小李即將開路的時候,前者的老婆,也就是後者的情人,也曾跟出門來,在目送著車隊遠去的時候哭了一鼻子。只是盧俊義這個傻蛋直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個女人的眼淚,究竟是為了誰而流。

  就這樣,盧某人一步步地邁入了吳用設計好的包圍圈兒。有一天他們來到一個風景秀美,山青水靈的地界兒,老盧眼見這個地方三面環海正方對東,還以為自己的馬跑得太快,竟然溜躂到蓬萊仙境了,下馬一打聽,才知道這裡是水泊梁山,正琢磨這個地方如此不錯,自己是不是在這兒也買一處房子可以夏天的時候來度個假什麼的,就看見一隊人馬跑了下來,領頭的像是剛從非洲回來的一塊黑炭,還沒到跟前就扯著嗓子大叫:「盧員外,還認識鐵牛嗎……」

  老盧一聽,以為和他在哪個動物園裡見過,正在腦子裡努力地搜尋這個人的模樣,就聽見一聲大喊,一堆強盜從四面都跑了下來。盧俊義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遇上土匪了,當時就差點尿了褲子。等眾人到了眼前還沒說話,就把自己隨身攜帶的金銀細軟全掏了出來,吩咐李固送上前去,沒想到喊了幾嗓子都沒人答應,盧俊義左右一看,平生都生活在安全與溫暖之中、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陣勢的下人們已經全都嚇休克了。

  盧俊義正忐忑間,只見一個比剛才那個鐵牛白不了多少的傢伙笑嘻嘻地湊了過來,眨巴著眼睛問了一句,是盧員外嗎?

  老盧笑容僵硬的點點頭,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問道:「閣下是哪位老大?」來人嘿嘿一笑,說道:「小可宋江。」接下來的對白我想大家就很清楚了,我們在水滸裡已經讀過不下一百次:

  「敢問是山東鄆城及時雨,宋公明哥哥的便是?」

  「不敢,正是小宋。」

  「真是想煞俊義了!平日裡早已仰慕哥哥大名,日思夜想卻不得相見,今日一見,大慰平生呀!」

  「阿江也很想念兄弟你呀,早就聽說河北玉麒麟金多銀多傭人多,到的今天才得以認識,真是相見恨晚哪!」

  「哥哥客氣啦,小弟弟我對宋老大你的景仰之情猶如滔滔江水,稀里嘩啦……」

  如上所述,這就是過去那個時候兩人見面的開場白。和我們現在在酒席宴上互相敬酒時的客套話也差不了多少,其中的定律就是,不管到底真的聽說過沒有,只要對方一報姓名,趕緊上去套近乎,能多肉麻就多肉麻,能多噁心就多噁心,總之要表達出自己甚至不惜生命的代價都要想見對方一面的感慨和願望,這就算成功,假如一翻客套話下來對方的臉皮子無動於衷,那麼十有八九就是失敗了;倘若一句話說出口,對方立刻起一身雞皮疙瘩,還得滿臉堆笑地表示領受,那就絕對沒問題了,特別是在自己有可能存在危險的時候,更要腆了臉上去猛一陣套瓷,就像盧俊義現在一樣。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宋江和盧俊義倆人親熱地手拉手上了梁山,甭管入不入伙,先喝上一個星期酒再說。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們應該發現這樣一個情況,那就是盧俊義的第一次上山或許並不是他之所願,也可以說是形勢逼人,不得不上——有誰敢在自己赤手空拳的時候對全副武裝的強盜們吐一臉口水呢?但實際上的情況是,老盧多年來體驗邊緣人生的夢想,終於在此時此刻得以實現了。君不見,丫上山的時候都是蹦上去的。

    但是這個時候盧俊義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在他上山之後,他的那些以李固為首的手下們還直挺挺的躺在地下,直到天黑才慢慢醒了過來,眼見主人被梁山的強盜擄了去,這幫人裡面又沒一個敢上去要人的,只好跟著李固一窩蜂地跑回了家去——當然,最佳男配角的戲遠沒有演完呢,李固一回家就屁顛屁顛地跑去找到了盧太太,倆人關上窗戶這麼一合計,覺得天賜的良機終於到了,於是馬上動身,連飯都沒來得及吃就跑到官府,一紙訴狀將盧俊義給告了。

  
  還有人還記得吳用那個牛鼻子當時給盧俊義留下的四句鳥詩嗎?忘了也沒關係,讓我們來再次看一看吧:「蘆花灘上有扁舟,俊傑黃昏獨自游,義到盡頭原是命,反躬逃難必無憂。」我們都知道在當時的那個朝代還沒有電視機,所以肥皂劇的普及程度也遠遠沒有現在這麼廣泛,至於像一些栽贓陷害的情節把戲就更不得而知了,所以,當李固挖空心思把這四句詩找到並且從中發現了一些奧妙之後,盧員外還根本沒有意識到就是因為這四句看起來豬頭不對馬嘴的歪詩,才給他帶來了一場殺身大禍。

  讓我們來看看這四句詩裡每一句的頭一個字吧:

  「蘆花灘上有扁舟——盧,

  俊傑黃昏獨自游——俊,

  義到盡頭原是命——義,

  反躬逃難必無憂——反。」

  毫無疑問,這是一首隱含造反的藏頭詩。但是盧俊義當時並不知道,要不然他早叫人拿塗料把牆上的字刷掉了。其實李固這個豬頭本來也沒有看出來,這都是李逵那個大倒霉蛋兒在前者還在梁山腳下剛醒過來的時候告訴他的。不過這件事情也不能怪李逵,他太想讓盧俊義留在梁山了——後者家裡的富麗堂皇對鐵牛的吸引力實在是太大了,他自從打那裡回來以後,才發現自己除了喝酒,原來對大宅門一日游也充滿了興趣,若是老盧永遠地成為梁山的一員,那這個夢想實現起來顯然就非常之輕而易舉了。

  就這樣,李固跑到大名府找到梁中書哭著將老盧告了一票,然後順其自然地帶了兵馬回家將那裡的一切劃到了自己的名下,然後又找個理由將燕青趕了出去,自己心安理得地住了下來,享受起了從半奴隸主到奴隸主的幸福生活。

  如你所料,他的幸福生活並沒有享受很長時間,他是配角嘛。就這樣還沒過了半個多月,盧俊義就從梁山上回來了。李固當然也防著這一天呢,自然早就做了精心的佈署,就等著他回來呢:話說盧俊義樂滋滋地撮著牙花子進得門來,看見自己的家被李固打點的似乎比自己在的時候還要好,身邊的夫人也笑顏如花地捧了剛剛沏好的龍井新茶款款而陪,回想著自己在梁山上受到的上等禮遇,便搖頭晃腦地坐下,接過茶水甜甜地抿了一口,看著左右花兒一樣的傭人丫鬟和低眉順眼的李固,幸福得差點哼起了小曲兒。

  就在這時候,李固的眉毛忽然挑了起來,奪下老盧手裡的茶杯就往地下使勁砸去。盧俊義以為他被梁山人嚇成了白癡,正琢磨該把他送到哪家精神病院,只聽見「嗷嗷」幾聲,屋子裡頓時跳出了幾十條大漢,胸口有黑毛的那種。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又看見梁中書全副武裝地出現在了自己面前,大聲喝道:奶奶的盧俊義,你竟敢私通梁山賊寇,意欲造反?來人,給我拿下!兩邊的大漢頓時一起撲了過來,三下兩下就把他捆了個結實。盧俊義大叫冤枉,扯開破鑼嗓子大聲分辯,還沒嚎了三句就被梁中書一個耳光抽了過來,「奶奶個熊,敢劫我的生辰綱,老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梁山了!」

    就這樣,盧俊義被梁中書捉進了大牢,折磨了半天之後定了造反的大罪,只等時辰一到就推出去斬首。按理說這是按部就班的程序,每個犯人的步驟都和老盧一模一樣,但是倒霉的盧某人恰好撞到了視梁山為噩夢的梁中書的手裡,逮不著晁蓋和楊志,就把所有的怨氣全都撒到了他的身上,每天不是幾百大板敲得屁股開花,就是不定時地餵他吃大便,一個多星期關下來,就把盧俊義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連自殺的心都有了。

  
  故事發展到這裡,按正常邏輯的推算有兩這麼條路線可走:

  一是梁中書二話不說,在大牢裡面就盧俊義給卡嚓了,以洩心頭之恨。以梁中書當時在大名府一手遮天的權勢,別說是殺個把土財主了,就是閒著沒事兒干把城牆都拆了也沒人敢放半個屁的,不過不知道梁中書到底是怎麼想的,在把盧俊義關了半個多月後不但沒砍頭,反而是捏了另一條罪名發配沙門島了,結果引出了後來的遍地劫數。

  第二條路當然就是李固雇個把監獄裡的牢頭,使些銀子進去偷偷把老盧結果掉,這樣一了百了,永絕後患。但是我們都知道,越是重案要犯,小人物們搗鬼的可能就越小,畢竟這麼大來頭的一個人物,誰都不敢輕舉妄動。所以結果只有一個,梁中書一聲令下,誰都不敢不聽:盧俊義擊杖兩百,刺配沙門島。

  於是等文件下達之後,被折磨得像乞丐和瘋子一樣的盧俊義便被提了出來,當堂打了兩百大板,臉上也給戳了一個記號,下午便刺配起程。不過老盧臨走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好玩兒的事情,那就是負責押解他的兩個公差不是別人,正好又是押解過林沖的董超和薛霸。我不知道這兩個倒霉鬼到底是怎麼了,竟然三番五次和梁山的人扯上關連——當然,他們倆現在什麼也不知道,只明白收了李固的銀子要辦好該辦的事情。於是在盧俊義一瘸一拐的路途之中,又灑下了無數董超和薛霸因虐待而幸福的聲音。

  在這裡需要特別的說明一下,盧俊義之所以變得一瘸一拐,是因為他受了的兩百大杖。也許有人會說不就是兩百個小板子嗎,有什麼大不了的。實際上的情況是,正常人一般只要挨上五十次以上,基本上就無法正常睡覺和走路了,更別說兩百大杖下來,盧俊義的屁股早就開花兒了。

  就這樣,在董超薛霸的特殊關照下,盧某人的發配之路變得遙遙無期,甚至放眼望去,竟看不見一絲未來。

  觀看足球比賽現場直播的豐富經驗告訴我們,一旦有前鋒球員打進與曾經以同樣的姿勢、地點、時間及動作一樣的進球時,播音員就會說道「這和當年的那一幕如出一轍」,董超和薛霸的遭遇也是如此。

  和當年押解林沖準備下手時被魯智深打的鼻青臉腫差不多,他們又選了一個地點準備對盧俊義下手時,被燕青從一旁的石頭後面衝了出來,三下五除二就把兩個人打成了豬頭。

  但是盧俊義卻沒有林沖當年的那樣幸運,就在他剛剛逃脫董薛二人的魔掌時,早被惟恐失手而埋伏已久的梁中書派人一起再次捉了回去,這次老梁再沒有姑息遷就,立刻下了殺無赦的命令,只等時辰一到便要殺人——當然,不到最後一集主人公是死不掉的,我們以後還會說到「時遷火燒翠雲樓」,那一節裡,救的對象就是盧俊義。總之一句話,命大的主角再次演繹了「電視劇法則」,老盧又被人救了。

  李固作為配角,戲自然是唱夠了,所以他被盧俊義用刀子剜了心臟出來,當場就餵了黃狗。至於他的老婆,下場必然也好不到哪兒去,但是當盧俊義看見廝守了這麼多年的結髮妻子就這樣離自己而去的時候,還是沒能高興起來,反而呆呆地看著她和李固躺在一起的屍體,像是傻了一樣。

  這一幕和後來宋江代表梁山全體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時一模一樣,當時的盧俊義也一樣的傻掉了,兩個眼珠子呆呆地望著宋江手裡的聖旨,像一個沒有上發條的玩具青蛙。宋江作為山寨的董事長,說出來的話必然是有一些份量的,但他給出的「光宗耀祖」畢竟不是一個令所有人滿意的解釋,所以大家雖然嘴巴上沒有破口大罵地說不好,但暗地裡卻都琢磨著自己的心思,盧俊義當然也是一樣。

  不過令所有人驚奇的是,他非但沒有象李逵那樣強烈而直接的跳起來抗議,甚至連背地的嘟囔也沒叫人聽到一句。這裡面的原因從表面上看來,或許我們可以理解為他本身就對招安很感冒,而且會在心裡大喊「多年來的苦煉終於修成了正果」,但到底事實上他是怎麼想的,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當然,我們還可以有另一種解釋:這是盧俊義對上面意見的一個肯定,也就是說,不管宋江說什麼,只要不砍了他的頭,老盧就會舉雙手雙腳同意。這一點,我們或者可以這樣理解:

  如果你給了上頭面子,上頭也不一定會給你面子;但是倘若你不給上頭面子,它就總有一天會不給你面子的,而你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兒,就是洗乾淨屁股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老盧或者就是這麼想的,也說不定。




 
混混魯達 


    魯達一生中犯過無數次錯誤,拳打鎮關西肯定不是最驚險的一次,但卻是最嚴重的一次。因為他犯的這個錯誤,不但叫自己丟了官兒,而且成了殺人犯。但凡是在讀書生涯裡當過班幹部的同學都知道,官不論大小,一概都有各自的好處;比如說擦黑板,除了那些喜歡老師馬屁的自告奮勇者們,我就從來沒有見過班幹部親自動過手,到了評三好學生的時候,這幫鳥人就個頂個的湊上數了,哪兒能輪到那些差等生啊——魯達從班幹部一下子淪落到了差等生的行列,箇中滋味估計也絕對不怎麼香甜。

  
  但是在他在把拳頭放到鎮關西腦袋上之前,估計也沒來得及想這麼多,要是能想到後果恐怕他就不會那麼蠻幹了。當時他正和從老家跑出來的史進泡在一個酒吧裡喝酒,在座的還有一個號稱也打過老虎的李忠,三個人正有說有笑的喝得痛快,卻聽見隔壁的包間裡有幾個人在哭泣。我們都知道這些大老爺們兒最能喚醒正義感的方式就是看見有人掉眼淚兒,何況哭鼻子的人還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我們完全可以想像一下當時的情景:幾個都吹噓自己均以懲惡揚善、除暴安良為己任的英雄好漢正坐在一起互相吹牛皮,正好有一個極其弱小的姑娘在那裡抽搭著抹眼淚兒,這些人的第一反應肯定是把她叫過來,問說是誰欺負她了——

  當然,如果是一般的小無賴,正好可以驗證一下剛才互相吹牛時擺出來的身份,把小流氓打一頓給弱小者出出頭,不但以行動告訴在座的朋友自己絕對是如假包換的正義好漢,順便還能訛詐小混混們幾兩銀子,何樂不為的事情;但當時從那個叫翠蓮的小丫頭嘴巴裡說出來的人物卻是鄭屠,他屬於地頭蛇之類的系列,不管怎麼說總是要比小混混們牛逼得多,但為了使自己的牛皮不至於被吹破,魯達還是粗著脖子紅著臉地大聲喊道,大爺我一定給你出了這口鳥氣。

  在這裡我們或許有必要來瞭解一下史進的想法。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就在魯達怒氣衝天地拍著桌子大喊要去取鄭屠那個狗賊的豬頭時,史進並沒有像我們想像中的那樣,也同樣仗義地站起來一抽刀子跟他一起走,反而極其冷靜地分析了半天形勢,還警告魯達不要鹵莽激動,如果打死了人可就不好了,不但怎樣怎樣,還會如何如何。

  魯達當然不會聽這一套,但考慮到這個渾身刺繡的傢伙好歹也是八十萬禁軍教頭的徒弟,怎麼著也得給個面子,便悻悻地坐下,自己一個人琢磨等會兒和這廝分手之後再去找鄭某人尋仇,當下便不多說話,只管喝酒了事。

  需要說明的是,史進的師傅同樣也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但並不是林沖,而是一個叫王進的傢伙。或許有人會嘀咕,說八十萬禁軍教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官銜兒,不大的東京城,竟然有這麼多。這個問題按照正常推算應該有這麼兩種可能:

  1, 禁軍教頭相當於現在連隊裡的指導員,每幾千人裡就會有這麼一個,所以水滸中才出來兩個並不算多;

  2, 林沖本來是副職,也就是二把手,當王進被高俅逼迫而走之後他才由此轉正。

  但不管怎麼樣,魯達總是對這個職位上的人還是很忌憚的,或者可以說似乎還帶有一絲崇拜的成分,無論是王進還是林沖,甚至只是王進的一個不成器徒弟,小魯見了也得留幾分面子,可見「八十萬禁軍教頭」這個讖緯對他會有多麼大的影響力。

  讀過水滸連環畫第一本《王教頭私走延安府,九紋龍大鬧史家村》的同學都知道,王進和林沖一樣,也是因為得罪了高俅才不得不逃難而走的,不過和後者不同的是,王進的原因是他爹當年曾經抽過沒發跡之前的高俅兩個大耳刮子,由此才結下了對頭,而不像林沖林教頭,在高某人的威逼欺辱之下連屁都沒敢放一個,逆來順受的忍氣吞聲了大半輩子還是被高俅使個計謀陷害了,不但差點兒搭上了自己的小命,還把老婆和丫鬟也陪了進去。如此看來,八十萬禁軍教頭這個位子不管大小,也無論多少,看起來都也不怎麼地,最起碼也不是一件幸運之物,充其量就是供高俅欺負著玩兒的一個凳子,僅此而已。


    就這樣,魯達因為在眾人面前誇下海口,不得不處心積慮地琢磨怎麼該去找鄭屠算帳,他所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找一個能擺到檯面兒上的理由。眾所周知,一個人若是想去尋另一個人的不痛快,再怎麼粗魯的人也得必須先找個理由,而不是不由分說上去就是一頓胖揍,或者說日後到了梁山那個大染缸裡的魯達就變成了一個無理取鬧的人,但目前起碼他還是一個拿朝廷俸祿的小提轄,先找一個合適的借口,再大搖大擺地前去滋事,這才好意思對得起自己的身份,這一點他還是明白的。

  
  需要說明的是,魯達這次管的是一件不折不扣的閒事。或許他認為一個英雄好漢的所作所為是不需要分什麼種類的,也就是說,但凡是他看不順眼的,都喜歡去插上一手,並且不允許別人反抗。

  這種人其實在我們的生活裡也比比皆是,例如我在讀書時那些學校中的豬頭老師們,他們根本沒有問過我是否需要他們的幫助,就以各種各樣層出不窮的方法甚至不惜暴力來解決掉我看上去似乎需要解決的問題。

  學習和課堂紀律我就不多廢話了,畢竟那是學校裡最不能撼動的兩條鐵率,但是就像理發(我從來沒有發現過頭髮的長短和智力的高低成正比的例子)和課外書閱讀的問題上,他們也表示出了極大的熱情,似乎在這些事情上面,也能充分地體現他們人生的成就一樣。

  當然,魯達當時遇到的情況並不是類似於老師強迫學生不能留長髮的事情,在他聽來,那個叫翠蓮的小姑娘分明是被鄭屠那個王八蛋給騙了——據翠蓮的老爹金老頭兒說,鄭屠本來是用納妾的方式把他們父女倆接到鄭家去的,但是因為他的大老婆實在太厲害,沒過一個多月便把她們趕出了門,這件事情到了這裡似乎也就差不多了,頂多怨這倆父女倒霉罷了,但是鄭屠卻不依不饒,自己的小妾說不要就不要了還不行,還要人家賠償自己三千個銅錢。

  如你所想,魯達這個義務法律援助大使聽到這裡的時候頓時就忍不住了,當下便拿定主意,決計去找鄭屠這個流氓討個說法。

  最後,魯達的理由終於想好了。於是,他一大早就來到了鄭屠的豬肉連鎖店門前,還沒等看見鄭屠的影子就扯開嗓子叫了起來,「鄭屠,你媽的,鄭屠!」等他罵了十幾聲卻沒人答應,魯達跑過去一看,原來是自己來得太早了,人家還沒有開門營業。於是他便從一旁的雜貨店裡搬了個凳子坐在大街上,呆呆地等著鄭屠的到來。

  那幾天正是夏天裡最熱的時候,毒花花的太陽象澆花兒的水壺一樣將陽光灑了下來,地皮上的溫度像剛燒過的紅鐵一樣滾燙,魯達剛把一口唾沫吐到地上,就看見「呲」地一聲化作了水氣蒸發掉了,比鍋爐還效果明顯。就這樣,魯達一直滿頭大汗地坐在那裡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終於等來了一個小夥計。

  魯達頓時大怒,一把揪住小夥計的胸口大聲責罵,指責他們不遵守按時上下班的正常鐘點,讓顧客在門口一直等了這麼長時間,小夥計一聽也火了,一巴掌把魯達的手打開,「你媽的,我們想什麼時候開門就什麼時候開,你丫管得著嗎你!?再囉嗦小心我抽你!」魯達受了理直氣壯的搶白,只好退開,後來實在耐不住炎熱只好腆著臉皮向小夥計討了一碗水喝,在接過水的一剎那,魯達近距離地看見了小夥計瞳孔中的自己竟是那樣的猥瑣,頓時一顆心瞬間就變涼了。

  就在魯達即將堅持不住的時候,鄭屠終於搖著扇子走過來了。魯達一見鄭屠頓時火冒三丈,「老子等你等得都快中暑了!」在小學課本裡我們都看過了,這時候的鄭屠並不敢拍桌子跟魯達叫板,而是低眉順眼地一個勁兒陪不是,端茶倒水的忙個不停。從這裡我們不難看出,像魯達這樣的平時一定是作威作福慣了,蠻不講理如鄭屠者,也得這樣兒的小心翼翼,可見魯達這個大混混當時在渭州是有多麼地橫行霸道。

  總之,鄭屠就這樣鞍前馬後的伺候著,絲毫沒有感覺到危險的到來。魯達喝了鄭屠端過來的綠豆湯,頓時神清氣爽,心裡覺得說不出來的舒服,迷迷糊糊地打個盹兒,竟然瞬間忘了來這兒究竟要幹什麼。

  最後,接近中暑的魯達撓著頭皮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此行的目的,只好沒事兒找事兒地吩咐說,「給洒家切十斤臊子,要瘦肉,半點肥的也不能沾。」鄭屠當然趕緊陪著笑迅速切好,用一張荷葉包住,遞了過來。魯達忽然覺得淨是瘦肉也沒什麼嚼頭,就繼續吩咐,「再給洒家切十斤肉,要肥的,一點瘦肉也不能有。」

  鄭屠自然也不敢怠慢,三八兩下就切好了送了過來。魯達提著兩包肉正要走,忽然看見旁邊一張肉案上還放著一堆軟骨,眼睛裡頓時出現了一盤爆炒軟筋,於是再次坐了下來,說道:「給洒家再切十斤軟骨吧,要……」

  這時候,鄭屠多了一句嘴,「提轄到底要什麼就一起吩咐下來吧,省得消遣小人了,呵呵。」為了不引起魯達的反感,他還特意地乾笑了兩聲,這很明顯已經給足了魯達面子。其實我們完全可以理解鄭屠當時的心情,魯達這樣的一個粗人三天兩頭就來買肉,卻一分錢不給一直賒著,自從鄭屠賣肉開始到現在也一直沒還過,來了好吃好喝好拿的伺候著,還他媽的這麼多事兒,我靠。但是又不能發火,只好忍氣吞聲地扛著,縱使再好的涵養都有些吃不消了——鄭屠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魯達的脾氣大家都知道,他一聽鄭屠所謂的「消遣論」之後馬上二話不說,就把手裡的臊子向鄭屠臉上一砸,後者的腦袋上頓時下了好一陣肉雨。鄭屠當然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只要看過連環畫上他的形象就知道他也不是什麼好鳥了,只見挨了肉雨之後的壞鳥馬上從案板下抽出一柄尖刀,殺氣騰騰地向魯達撲了過來。

  人得承認自己有不如別人的地方,哪怕是在優點最突出的方面。鄭屠在渭州最出名的就是他的體重,一百八十多斤,跟體型一般的打架根本不含糊。但這一天他遇到了比自己還胖的魯達,二百四十斤。於是當時圍觀的老百姓只聽「蓬」地一聲山響,就見兩個大肉團便打在了一起。就這樣鬥了十幾個回合,鄭屠終於發現自己不如魯達,後者一個拳頭有西瓜那麼大,自己的兩隻加起來也頂不上一個兒童籃球,更別說什麼準頭和勁道了。

  但是當他發現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晚了。我們都明白兩個高手打架到最後拼得都是內力,說白了就是誰的力氣大誰就佔便宜,如果一方先支撐不住了,那麼對方一定會騎到他的身上,舉起拳頭就打——就像魯達一樣。騎在上頭的魯達望著身子底下的鄭屠,心裡頓時象明鏡一樣地清晰了起來,他今天來的目的就是揍這個王八蛋的,於是他咬牙切齒地喊了一句「老子拳打猛虎腳踢蛟龍,還沒叫個鎮關西呢,你丫倒好意思叫這麼不要臉的名字」,揮拳就向他打去。

  接下來的這一幕我們可以在小學語文課本的第三章裡找到,括弧,是80年代的全國教材裡面才有的:

  「鄭屠右手拿刀,左手便來要揪魯達,被這魯提轄就勢按住左手,趕將上去,望小腹上只一腳,騰地踢倒在當街上,魯達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著那醋缽兒大小拳頭,看著這鄭屠道:「俺最討厭的就是有人在大街上張揚著說自己厲害,你看洒家這麼牛逼,啥時候當著眾人說過!」說著在圍觀眾人的注視下撲地只一拳,正打在鄭屠的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鄭屠掙不起來,那把尖刀也丟在一邊,口裡只叫了一聲:「我沒說過!」魯達罵道:「直娘賊,還不承認!」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梢只一拳,打得眼稜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的:紅的、黑的、紫的,都綻將出來。兩邊看得人懼怕魯提轄,誰也不敢上前來勸,鄭屠實在扛不下去了,只好討饒:「我再也不叫『鎮關西』了……」魯達看見差不多了,本來想就此打住,但眼見左右那麼多看熱鬧的人愣是沒一個人來勸架,又不好意思丟了面子,心裡叫苦不迭,嘴上仍然無奈地硬著頭皮喝道:「去你媽的,你丫不是不承認嗎?」說著又是一拳,正中了鄭屠的太陽穴,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

  魯達這三拳打下去,鄭屠已經完蛋了。後世有人總結道,水滸傳裡死傷無數原因眾多,只有鄭屠是唯一一個因為名字取得不好而喪了命的倒霉蛋。魯達當時見鄭屠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心裡也著了毛,頓時嚇得小臉煞白,雙腿麵條似地抖了起來。

  但魯達並不是沒腦子的李逵,如果換了後者現在估計還要停留個把鐘頭在圍觀人群面前顯擺個夠,但前者畢竟在官場裡混了不少時間,林林總總的惡性案件那麼多,就算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心想現在打死了人,自己要是再不走就永遠也走不了了,於是他假裝咋呼地喊了一聲「鄭屠這廝詐死,等洒家回去吃完飯再過來收拾你!」便一溜煙地跑掉了。

  接下來的一幕跟電影《古惑仔》之《猛龍過江》的情節差不多,魯達氣喘吁吁地跑回家,先是呆呆地發了半天愣,直到牆上的大鐘指針劃向了十二點「叮噹」一響,他才猛地醒悟過來,趕緊把家裡值錢的細軟統統從鞋墊底下和櫃子裡翻出來,捲成一個小包袱背在身上,再戀戀不捨地看了看這個生活了數年的地方,最後把心一橫,抬腿就出了門。

  走出家門的時候,陽光劈頭蓋臉地從外面打了過來,灑在魯達迷惘的臉上。他稍作停頓,便像洪興的山雞在剛到台灣時一樣掏出一枚銅錢,憋足了勁往天上一扔,告訴自己「正面就去出家,反面就當強盜」——魯達的力氣多大呀,那枚銅錢晃晃悠悠就飛了上去,但是再也沒有下來;落在房頂上了。

  魯達頓時把嘴巴張成了「O」形,半天才慢慢合上,心裡暗想靠他大爺的,連老天爺都不幫我,這下子只能浪跡天涯了。此時的他對未來一片茫然,絲毫不知道這個古老的測運方法實際上已經回答了他未來的一切:和尚、強盜,一個都不能少。


     一個陽光燦爛的夏季中午,許多在街上購物的代州人民看到了這樣的一副情景:一個瘦小的毛驢身上,套了一個偌大無比的馬鞍,喘著粗氣、疲憊不堪地緩緩前行;身上坐著一個體重超標的大胖子,正是畏罪潛逃的前渭州提轄魯達。魯胖子就這樣慢慢地朝前走著,一邊走還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直到一個胳膊上套著紅袖套的老太婆伸手攔住了他。

  「隨口吐痰,罰款一兩銀子。」

 
  「我靠你個老太婆,洒家是第一次來這兒,怎麼知道你們吐痰還要罰款?」

  「講髒話,罰款一兩銀子。」

  「我什麼時候講髒話了?」

  「睜著眼睛抵賴,罰款一兩銀子。」

  「連『我靠』也算髒話,你們這兒什麼規矩呀?」

  「不瞭解本地規矩,罰款一兩銀子。」

  「老太婆,你有沒有搞錯,說一句話就要一兩銀子,你當是搶劫呀?」

  「故意拖延時間,罰款一兩銀子。」

  「大媽,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

  「再罰一兩。」

  「你說什麼??」

  「再加一兩。」

  「你……OK,等我先說完好不好?我不是不交銀子,你別加錢了……」魯達滿頭大汗地解釋道。

  「少廢話,趕緊交錢。另外,你辦居住證了嗎?辦通行證了嗎?辦旅遊觀光證了嗎?還有,你給屁股底下騎的這頭毛驢交養路費了嗎?沒有的話一起在我這兒辦了,老娘在衙門裡有人,可以給你打折。另外,你連前帶後一共欠七兩銀子,現在交也行,回頭兒交也行,三個星期不交的話,立刻充軍。別說我沒提醒你,拖一天加一兩銀子的利息。」老太婆一邊口水飛濺地給魯達解釋,一邊從手裡的罰款本上撕下一張通知單,蘸上一口唾沫,「啪」地貼在了魯達騎著的毛驢兒的屁股上。

  「你……」魯達快被氣瘋了,又擔心追加罰款,也不敢多說話,只好蔫著腦袋看著老太婆耀武揚威地邁著小碎步跑著去追另外一個外地人了。

  魯達想到自己在渭州時的作威作福,再想起剛才的狼狽不堪,心裡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什麼複雜滋味兒也有了。唏噓惆悵之餘,忽然發現城牆上貼著自己的一張大幅頭像照片,他好奇地正要上去查看,就被從後面猛撲過來一個老頭兒給拽住了。

  魯達一驚,以為又是那個老太婆,驚叫一聲「又是你這個蒼蠅!」等回頭看時,卻是自己曾經救下的翠蓮的老爹金老頭。魯達頓時象見到了闊別已久的親人,委屈地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一地,連金老頭的鞋子都被打濕了。

  金老頭看見自己早上才新買的靴子被他的眼淚弄得水漬斑斑,心裡老大的不高興,但還是礙著面子把這個豬頭帶回了家,「傻蛋,牆上貼著的那是你的通緝令!」

  魯達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知心的人,當下再也不肯輕易地撒手了,不但耗在金老頭家裡連吃帶喝,甚至因為驚嚇而落下的做噩夢習慣,也得要求金老頭幫他解決。

  具體的解決方法是這樣的:每天晚上睡覺時必須得拉緊所有的窗簾,插上每一個門鎖,而且得在枕頭底下放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壓邪。不光如此,遇上閃電雷鳴的時候,魯達還要金老頭陪著他一起就寢,等他先睡著了金老頭才能下床去。就這樣一連過了半個多月,金老頭實在是忍無可忍,再也堅持不下去了,於是叫來自己的女婿,代州有名的小財主趙員外,一起商量如何遣送魯達的辦法。

  按照金老頭的意思,是把這個殺人犯綁了扔回渭州去,是死是活都不管了;翠蓮的想法則是把他派到老公開的公司裡當一名保安,隨便給口飯吃了事;趙員外撓著腦袋考慮了半天,覺得老丈桿子和豬頭老婆的腦袋都有問題,兩個計策都不怎麼合適,前者屬於恩將仇報,傳了出去有損自己的誠信和名譽,後者的辦法簡直就是引火自焚,連起碼的自我保護意識都沒有,想到這裡,趙員外不禁暗暗後悔起自己的草率,以致於娶下智商如此奇低的一對笨蛋父女。

  三個人商量了整整兩天兩夜,還是沒能想出一個最好的解決方法。被魯達折磨得已經神經衰弱的金老頭聽著隔壁傳來的如雷鼾聲,著急地兩隻手搓來搓去,在地下亂走心裡也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回想起那天從街上把他巴巴地帶了回來,頓時連腸子都後悔的青了,「他娘的,把這廝踢去當了和尚才過癮呢!」金老頭恨恨地說。

  金老頭的話一出口,趙員外的雙眼瞬間就發亮了:「Dear爹地,就按你說的辦!」

  就這樣,等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魯達就看見枕頭邊除了一把壓邪的大剪刀之外,又多出了一套和尚穿的衣服和一串念珠。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趙員外和金老頭就衝了進來猛地一陣詐唬,說這幾天朝廷要進行大檢查,目的就是找畏罪潛逃的殺人犯,抓起來不但審判之後要砍頭,而且一連五天都不給飯吃,還要被別的犯人雞姦。魯達當時還沒有從夢裡完全清醒過來,聽他們這麼一說頓時差點尿了褲子,趕緊下床連臉都沒顧得上洗就跟著趙員外上了馬車,一路顛簸來到了佛教聖地五台山。

  上山之後的程序大家如果有機會可以親眼目睹有人出家的話,一定會比這裡描述的更清楚:先是一大堆和尚排列在四周做證,之後由老方丈或是首座什麼的人物出來,念幾句佛經,給這個出家人起個法號,隨後器樂大作,出家人便會被剃掉頭髮,像羅納爾多那樣,最後再由一個身份和級別都比較高的弟子出來給他念一通八大紀律之類的注意事項,差不多就可以了。


    魯達當時也是按照這套程序走了下來,除了在唸經的時候打了一小會兒瞌睡,其它時間倒也沒出什麼大的簍子和問題,就這樣,魯達當和尚的生涯就從這麼普通的一天開始了。

  安頓好魯達一切之後,趙員外和金老頭就起身告辭了,由於擔心魯達抱著腿不讓走,所以他們選擇了從後門下山,悄悄地溜掉,打槍的不要。方丈不知道真實原因,還以為是擔心魯達留戀塵世,所以也配合地把魯達叫到了自己房中,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魯智深」。

 
  等一切羅裡八嗦的程序結束,方丈才告訴魯達說趙員外他們已經走了,魯達一聽下意識地感覺不妙,頓時撒腿就追,等跑出寺門一看,那一輛馬車已經遙遙走遠,魯達正要委屈地落淚,隱隱聽見傳來金老頭義憤填膺的聲音:「我靠,怎麼給忘了,丫還欠政府七兩罰款沒交呢!」

    去過五台山旅遊的朋友想必看到這裡就會明白趙員外是一個什麼樣的傢伙了,你想想,那麼清淨安靜的地方,把魯達這樣的人物放了進去,五台山還叫五台山嗎?別說遊客怎麼看這麼一個五大三粗,無肉不歡的莽大漢躺在寺廟裡既不唸經也不敲鐘,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像個什麼樣子。

  不光如此,單是裡面的和尚們就叫苦不迭,這倒不是說他們會看著百年來的清譽被魯達一個人壞了有多麼地痛心疾首,而是像這幫N年沒嘗過肉味兒的和尚們誰都明白戒了煙的人最不能看見的就是別人在他眼前抽煙,那樣一來,哪個老煙槍都會扛不住的,就像一個平日裡最喜歡暴飲暴食的傢伙因為種種原因去做了飯店的服務員,眼看著一桌子豐盛的菜餚滿滿當當,自己卻不能上去痛快解讒,只怕是連咬人的心都有了。

  同樣的道理,當魯達滿嘴流油的嚼著肥鵝雞腿兒在一干和尚們眼前晃過時,那些光頭的肚子裡早已口水流成了河。但是誰也不能像他一樣去那麼暢快淋漓地犯戒,因為他們都知道那麼做的後果會如何嚴重,不是挨戒律板子就是去後山掃雪——五台山終年積雪,估計一個人要想掃完,怎麼著也得十幾年的光景了。

  所以等時間一長,可憐的和尚們便統統抗議起來,每天早上全都舉著牌子去方丈門口示威,上面寫著九個大字:「吃肉者與狗不得入寺」。

  但是方丈卻不這麼想。我們都知道,在佛教中有轉世的一說,意思就是當一個神仙或者很有道行的高僧在投胎或去世之後,往往會選擇一個頗有靈氣的緣分人士身上轉生,並且這種人通常都和普通人不一樣,不是善的出奇就是惡的厲害,總之,「和一般人就是不一樣」。方丈就是這樣跟徒弟們解釋的,還舉了濟公的例子出來輔以說明。

  但這並不能撫平大家心裡的創傷和不平:這個說法倒是沒錯,邏輯也可以站得住腳,但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來,魯達這廝只有一堆白花花的肥肉,哪兒他媽的有靈氣可言呀?

  不滿歸不滿,不過礙於老方丈的面子,和尚們還是不敢違背師命去和魯達過不去。但這並不代表魯達就能痛痛快快地為所欲為,時間長了,一堆禿頭便起了心思,每天早上的功課一結束,大傢伙兒就湊在一起商量怎麼收拾魯達,以洩眾人的心頭之氣。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整人的辦法還沒有嗎?和尚們也是人,動起歪心思來並不比我們這些俗人少,特別是給魯達這樣的豬頭三設套兒,簡直就是太容易不過了——只要在交往的朋友中有嗜酒如命的人都知道,想叫魯達在寺裡鬧出點事情來甚至要比朗誦一段經文都簡單得多:只要告訴他哪兒有賣酒的就行了。

  沒有出乎眾僧意料的是,魯達甚至還沒有等他們開口攛掇,就早早地自己一個人跑了下去找酒喝了。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魯達和尚意外地在自己上山時帶的包袱裡找到一錠失蹤已久還以為再也找不到了的銀子,當下便大喜過望,一溜煙就跑下了山去。

  他先是到了一家打造兵器的鐵匠鋪子裡,告訴老闆自己要打一柄禪杖,括號,要六十一斤的。鐵匠一聽以為來了個精神病人,便誠懇地告訴他最多只能打三十多斤的,不然使起來很不順手。魯達聽了大怒,猛地一拳頭過去,頓時打落了對方三枚牙齒。鐵匠再也不敢多說,只好按照要求打好,一邊暗罵一邊笑嘻嘻地遞了給他,心想你個直娘賊,老子看你將來怎麼拿這麼重的傢伙打人。

  魯達接過禪杖顛了顛份量,覺得差不多便興高采烈的走了。講到這裡需要說明的是,魯某人的力氣確實不小,扛著這麼重的一件並且倒也不在話下,但是學過哲學的朋友都明白,太追求表面的好看往往一定會帶來內在的麻煩,這麼一件超級重量的兵器拿在手裡確實威風,但畢竟會有它的缺憾之處:就像日後在野豬林裡營救林沖時,如果不是他扛著六十一斤的鐵疙瘩走得太慢,早就在林沖沒有被煮壞腳之前就趕到了,可見就兵器而言,不管表面上看起來有多麼地牛逼與威風,最重要的其實還是順手。

  可是魯達當時並不知道這些,得了如此威猛兵器的他心情極好,隨後便找了一家狗肉館子進去,也不管帶的錢夠不夠,坐下來就是一通猛吃猛喝。天可憐見,小魯已經連續一個禮拜沒有好好喝過酒了,所以這頓飯一直從中午吃到下午三點,魯達和尚才打著飽嗝晃晃悠悠站了起來,暈頭昏腦地跌撞著出了門去。

  接下來的事情大家估計都很熟悉了,魯達就是因為這一回大鬧五台山,才被方丈不得不逐了出去,調到大相國寺去做個客座和尚,這才引出了和林沖的一段玻璃戀情。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我們先來看他惹下大禍的經過吧:

  魯達從飯店出門之後先是跑到了一個半山腰上的小亭子裡,不知道是想發洩自打上山以來長期鬱悶的情緒,還是身上不舒服想醒醒酒,總之他一通虎虎生風的醉拳打過,亭子已經被他徹底搞塌了。

  亭子塌了之後自然有很大的聲響,同樣的道理,山上負責開門的和尚們也不可能聽不到,所以醉得一塌糊塗的魯達半走半爬地來到山門前時,大門已經被聞訊而至的和尚們關了個嚴嚴實實。魯達和尚頓時大怒——魯某人實在是沒有大炮,不然我想五台山現在也就沒有了,肯定會被他全部轟倒的。但僅僅就是兩隻拳頭,也把五台山搞了個一片狼籍,山門被砸成四半兒,門口的哼哈二將被轟地推倒,還不說無數被他打倒在地的和尚。

    在這裡我們不得不提一句方丈的冷靜,他聽說這些的時候顯然明白對付醉漢的最好方法就是不理不睬,等他醒酒之後再說。按照這個指示,和尚們都逃得無影無蹤,直到他清醒過來才一起怒目而視地盯著他,中間坐的是慈祥的老方丈,看著把一肚子飯菜吐得滿地都是的魯智深,緩緩地搖了搖頭,輕輕地說道:「發克,貧僧再給你找一地兒得了。」

  順便說一句,魯達和尚既不會打坐也不大會傳經頌道,這說明當和尚對他而言其實是一個很沒前途也沒有什麼發展的職業。就像現在當老師不會體罰學生,當足球教練不會協調大牌之間的關係,當裁判不會吹黑哨,當交警不懂收紅包,當家庭婦女不會堅持每晚看言情肥皂劇並為之流淚不會傳播謠言不會罵丈夫掙錢太少,當領導不會給下屬穿小鞋,當CEO不會多報銷私人雜費,當警察不會抓小偷,當中學生不會早戀不會逼著家長給老師送禮不會考試成功作弊一樣,一句話,沒前途。

    因為沒有和別的和尚搞好關係,也從來不跟大家在一起吃齋飯,更沒有將自己的雞腿兒分給別人,所以每天魯達只是孤家寡人一個,身邊的和尚都對他不理不睬,而且還經常向方丈打小報告。所以魯達儘管在這裡沒受到什麼冤枉氣,但他的生活也毫無半點趣味可言,白天不能日日都跑下山去吃肉喝酒,也沒有足夠的錢去買好的臘肉帶回來保存在寺廟裡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更別說娛樂了。日子這樣一天天過去毫無改變,魯達和尚只好變得無比鬱悶。

 
  就這樣一直持續了近半年,魯達和尚終於迎來了自己最絢麗多彩的一段人生。這樣總結並不是因為他會做出類似「倒拔垂楊柳」之類響亮江湖的萬兒,和他在東京的出差下鄉,改變環境的欣喜心態也沒什麼太大關係,而是因為,他終於和林沖邂逅啦。

  前面已經說過了,他去東京的大相國寺的直接原因就是大鬧了一回五台山,把老和尚和大小和尚們都搞得忍無可忍,這才一聲令下,把他趕到了東京。當然,大相國寺的負責人並不知道他這之前的所作所為,要不然也就不會收留他了——誰敢收留一個超級無賴呀?

  大相國寺的領導在五台山發過來的介紹信裡看到的不是一個大砸山門的流氓醉漢,而是一個喜歡幫助老人和弱小兒童,知書達禮、拾金不昧、老實憨厚、認真誠懇、一心向佛的好和尚,因為人員編制,這才調到東京來。

  寫到這裡需要插一句嘴,那就是魯達在來東京的路上發生了一件很好玩兒的事情——他當了一回新娘子。事情的大致經過是這樣的:魯達和尚下了五台山之後,順著道路走呀走,走呀走,有一天走到了一個叫桃花村的地方,走到這裡的時候他的肚子突然覺得餓了,便順勢拐到了裡面找飯吃。接待他的是這裡的村長劉太公,這個老頭兒一邊做飯一邊抹眼淚兒,似乎有什麼傷心的事情。

  要是換了別人,現在或者就會立刻地警惕起來,起碼也得多安個心眼兒。因為在中國的古裝戲裡,如果一個老頭一邊做事一邊哭,除了是狐狸變的妖怪迷惑路人,十有八九就是有冤要屈了。

  當然,這種事情魯達又不是沒有遇到過,但他卻沒有想起自己又苦又累跑到這個鳥地方的原因就是自己在渭州的時候出手幫了一把哭泣的金老頭兒,才三拳打死了鎮關西吃了人命官司,最後落得這般模樣。此時的魯達很像是西遊記裡的孫悟空,看見什麼奇怪的事情都要廢幾句話:「老頭兒,怎麼回事兒?你媽的是不是心疼洒家吃了你的飯菜?」

  等劉太公簡單扼要地把哭泣的原因大致說了,魯達才明白原來他的寶貝閨女被桃花山上一個叫周通的強盜看中了,當天晚上便要強娶,嫁了固然不願意,不嫁又不敢。

  魯達當時喝得半醉,也沒好好琢磨就一口承應下來,拍著胸脯說太公別怕,有小僧在此,賊人不敢造次。劉太公心想造次個屁,就你這副德性也敢吹牛皮?但不管怎麼說,既然有人願意做這個出頭鳥,劉老頭當然也樂得做個順水推舟、將計就計,等魯達醉了之後便吩咐莊客們把衣服脫掉,把他塞進了洞房。

  晚上等周通戴著紅花騎著大馬到了桃花村一看,家家都黑糊糊地熄著燈,也沒有一個人來迎接,心裡雖然有些惱怒,但是一想到如花似玉的押寨夫人就在眼前,便什麼也顧不得了,連滾帶跑就闖進了洞房。幾個小嘍囉在外面放哨,還沒等過了五分鐘就看見周通象飛火流星一樣從裡面撞了出來,後面緊跟著出來一個胖大和尚,瞪圓了眼睛大罵:「媽個巴子,敢摸老子的大腿!」

  我們都知道,體重只有一百斤的「小霸王」周通是打不過魯智深這個大胖子的。他從地上爬起來時,連罵都沒敢多罵一句就哭著跑回了山寨,騎馬躥出去老遠才遙遙扔下一句「你媽的,有種你別跑!」魯達估計對方這次會來不少人,趕緊去找劉太公卻怎麼也找不著了,心裡恨恨不已,無奈只好一個人搬了些石頭藏在房頂上,心想只要他們發現自己,就一塊石頭扔下去把敵人全砸死。

  然而結果卻非常出乎他的所料,因為周通搬來的人正是打虎將李忠,就是跟著史進在渭州蹭魯達的酒飯的那個傢伙。兩個人一見頓時高興的大叫起來,等魯達從房頂上爬下來時,李忠已經給他準備好了馬匹,一溜煙地接到了山寨上好吃好喝,每天不是打麻將就是下象棋,足足快活了一個多禮拜才送他去了東京。

    就這樣,因為大相國寺的僧人受了五台山老和尚的迷惑,以為魯達是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好和尚,他才得以沒被趕走,以一個老實和尚的身份混到了一個看菜園子的差事。

  儘管從魯達和尚接過《菜園子管理委任書》時臉上洋溢的笑容來看,這一切待遇都讓他非常滿足,而且對自己能夠生活在東京這個大城市的幼時夢想之實現感到快樂,但後來他最終還是離開了這裡。後來有人曾經拿由法國同性戀詩人蘭波創作,被米蘭昆德拉引作書名的一句詩來做為了總結:「生活在別處」。

  這一天是魯達和尚首次上任的日子。他一大早就來到了菜園子,卻看見有二三十個潑皮在門口站著。魯達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就上去詢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看我們的樣子就知道了,潑皮無賴,流氓地痞,隨便叫哪個稱呼也行。」一個混身刺著老虎文身,手裡拿著兩枚鍛煉大腦用的的轉動鐵球,太陽穴上貼著膏藥的小流氓瞪著眼睛說道。

  「那又怎麼樣?」魯達一臉迷惘地問道。

  「你是裝傻還是真傻?聽說過保護費嗎?」另一個小流氓把煙頭向他一彈,魯達的身上頓時落滿了煙灰。

  「你媽的,煙灰落我身上了!」魯達怒不可遏地叫道。

  「怎麼,不服氣呀?」一個小流氓向魯達吐了一臉口水。

  「我靠你大爺~~~~~~!!!」魯達嗷嗷叫著撲向了對方,正要把西瓜大小的拳頭砸向那個剛剛吐唾沫的豬頭,忽然他想起了鎮關西,一個在自己拳下喪命的地痞流氓。魯達望著眼前這些滿不在乎又面目猙獰的少年們,頓時想起了他們在被自己打死之後變成了無數的大帽子,一頂上寫著「罪加一等」,另一頂上寫著「狂殺數人」,還有N多頂帽子上寫著的「殺人狂魔」、「全國通緝」、「插翅難逃」等等字樣,他的拳頭在對方的腦袋前面立刻停止定格了。

  但是如果這樣妥協,顯然不能震懾住這幫不要命的小年青。魯達想了半天,扔開已經被他掐得休克過去的小流氓,跑到菜園子旁邊長著的一棵大柳樹下面,雙手往住一抱,腳下使勁,嘴裡大叫一聲「起!」只聽見「咯嚓」一聲——他的腰被扭了。

  魯達忍著巨痛,眼裡含著辣淚用盡全身的力氣再次拚命一拔,只見腳下泥土鬆動,樹幹慢慢傾斜,最後「轟隆」一聲,一棵粗的大柳樹就被他拔得倒在了一邊。旁邊的一干小痞子頓時看得呆了,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紛紛跑到他面前瘋狂磕頭,要求收他們為徒。

  魯達忍著腰上的劇痛把額頭上的冷汗輕輕擦去,微笑著點了點頭答應,心想要不是在腳下亂竄的那群白蟻天長日久的幫忙,今天就糗大了。

  接下來當然少不了喝酒吃肉拜把子。魯達被一幫小癟三們圍在中間,興高采烈地對當前國內外的新聞和形勢指手劃腳,正說得高興處,被一個小流氓站起來要求表演武功,「俺們都是青壯年文盲,誰願意聽這些勞什子新聞啊,大家都盼望著師傅一展身手呢!」魯達推辭了幾次未果,也不敢再用蠻勁,只好從倒下的大樹上折了一根樹枝表演起來。剛耍到「回頭望月」一招時,聽見牆上有人喊了一嗓子:「端的使得好!」

  魯達回頭一看,見是一個中年男人,戴著一塊綠頭巾,英武瀟灑地站在牆上的缺口處大聲喝彩。這時候一干潑皮裡有認識的,就上前把兩位互相介紹了,難免失敬久仰一番。魯達一聽原來是堂堂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趕緊湊上去套起了瓷。林沖聽說魯達是行走江湖的好漢,因為自小就崇拜這些傳奇人物,當下也沒多想,兩個人便互相攙扶著磕頭做了兄弟。

    林沖雖然當時痛快地和魯達燒了香磕了頭,但仔細一想,還是覺得有點懊悔。畢竟這個大和尚是個粗人,看起來又沒什麼文化,自己剛才腦子一熱就跟他稀里糊塗地拜了兄弟,傳出去對自己這個八十萬禁軍教頭的影響可不是太好,於是便順口說道,「達哥請聽我一言,別人都說你斗大的字不認識一個,今天既然叫你認識了我林某,當弟弟的自然要一定幫忙,我就不說什麼叫你參加掃盲班了,那樣太傷自尊,這樣吧,明天我找個老師教你點別的手藝吧,哪怕什麼都不會,也可以從頭學起嘛。」

 
  魯達從小就孤苦伶仃,聽了這話胸口也是暖融融的,當下還差點流下淚來,感動地只是點點頭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林沖微笑地看著他,第二天就請了一個教藝術體操的老師來教魯達。沒想到該老師一進門,剛剛看了魯達臃腫的身材才一眼,就立刻和林沖翻了臉,扭頭就走了。林沖無奈,只好又請來一個教唱歌的,後來也因為鄰居們往院子裡扔石頭不了了之;隨後還有一個雕刻師傅,好不容易呆了十天,終於算是有了點效果,但是當魯達將雕刻好的石頭作業搬出來的時候,老師連學費也沒收就哭著走了。魯達委屈地望著老師遠去的背影,差點哭了出來。林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拍了拍魯達的頭,安慰道:「沒關係,還有兄弟在呢,我教你畫畫兒吧。」

  一個月之後,林沖把魯達叫到了跟前,遞給他一張白紙,說道:「小魯啊,今天我來考考你學習的成績,」林沖歪著頭琢磨了半天,想好一個主題,告訴他:「你先畫一張簡單的,名字就叫《林沖在陸謙家喝酒》吧。」魯達接過紙和筆來思索了一會兒,便把紙鋪好,聚精會神地畫了起來。過了大概半個時辰,他快樂地拿著畫好的畫兒找到林沖,將作業遞給了他,興奮地報告說:「我畫好了!」

  林沖接過來一看,只見畫上是一個裸體的女人躺在床上,旁邊站著一個同樣也是裸體的公子哥兒。

  林沖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抬頭看見魯達正在等待著自己的誇獎,便疑惑地指著畫兒問他:「這個女人是誰?」

  魯達認真地回答道:「是你的娘子。」

  「那旁邊這個男人呢?」林沖繼續問。

  「是高衙內。」魯達一本正經地回答。

  「那我哪兒去了?」林沖好奇地問道。

  「你在陸謙家喝酒啊。」

  林沖頓時暈死了過去。

  就這樣,林沖和魯達的友誼在雞毛蒜皮和點點滴滴的時間流逝中增長和融洽著,他們的感情也越來越親密了,到最後甚至不能離開對方一會兒。特別是林沖,每天一下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魯達,甚至比當年的皇帝向太后請安都及時。但是終於有一天魯達實在是熬不住了,他並不是對林沖產生了某種感情依賴一定時間之後所自然抗拒的疏遠,而是實在受不了林沖每天逼著他寫毛筆字這種生活了。「我得去找小混混們喝頓酒去。」魯達被這個念頭折磨了三天三夜,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給林沖留了一個小紙條兒,自己一個人翻牆出了院子,找大相國寺的那些小流氓們快活去了。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已經再不能的熟悉了,魯達剛走還沒有一個月,林沖就被高俅設計陷害,發配到了滄州。魯達聽到消息後林沖已經開路一個星期了,等他馬不停蹄地趕過去時總算沒有耽誤了大事,就在董超和薛霸正要結果林沖的時候,魯達於這千鈞一髮之際終於出現了。董薛二人只看見眼前突然冒出一大團肥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肥肉一拳一個打翻在地,連牙齒也找不著了。


    故事講到這個地步,一切線索都已經完備了,有著林沖和魯達這一細一粗的兩個頭號男主角,還有董超薛霸陸謙富安等一干龍套。要是再往下發展,就該是「風雪山神廟」的折子了,這段大家應該去聽評書大師們講,這個故事到此也應該結束,但是這麼一大幫人聚在一起不發生一點事兒就散了實在可惜,就像有人用香港黑幫片做的比較一樣,某個面目猙獰的黑社會老大拿著一把手槍指著另一個人的腦袋,一邊喘氣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我數三下,你就得腦袋開花;一、二、三……每次演到這裡的時候,大家都能輕而易舉地猜到這個連殺個人都要婆婆媽媽的傢伙一定要倒霉,後果必定是有救星出現把持槍者打倒而人質獲救,並且絕對是在他的那個「三」字兒還沒有說出來的時候,不過儘管我們都熟悉這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電影定律,但是倘若導演真的就在這兒把片子結束了觀眾也會覺得很不爽……所以,當真正的高潮來臨的時候,就算是叫它走個所有觀眾都知道的過場一樣,該走還得走下去。

  這個過場是這樣走的:魯達把林沖扔到了滄州便一個人跑到二龍山和武松落草當了強盜,日後吃不盡的牛肉喝不盡的燒酒,整整快活了三年才跑去梁山當了高級管理人士,最後又跟隨宋江南征北戰,與林沖並肩作戰立下了赫赫功勞,成為梁山大軍裡不可多得的一位名將。後來有人把他的事跡改編成了一款風靡網絡的電子遊戲,名字就叫做《水滸英雄傳》之[花和尚的一生]。

  有耐心把《水滸傳》的所有章節全部讀完的同學們都知道,魯達是梁山一百單八將裡最終找到真正幸福歸宿的人之一。他最後的結局是選擇了在寺院裡終老,而沒有去東京城裡做官,最後在一個叫做烏龍院的廟裡坐化,享年整整七十歲。

  可能在許多人看來,魯達乃是水滸故事中的第一號幸運兒。他和別人不同,一輩子雖然看起來庸庸碌碌,也沒什麼大的作為,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淹沒在了歷史的浪奔浪流之中,但他同樣沒有受過什麼真正的人生之苦,唯一的不爽也就是宋江宣佈招安的那一天,但他比其他人聰明的是,當招安的真正時刻來到之時,魯達選擇地功成而退,而不是激流勇進,這樣看起來他雖然長得既不英俊挺拔又不是武藝超群,但和那些所謂的英雄好漢們相比,也絕對不能說他不是明智的選擇。大智若愚,或許說得就是這個從混混到強盜的憨魯達。

  有人曾經說,這個世界從感情上理解是個悲劇,從理智上理解卻又是個喜劇,當魯達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慢慢走上山頂,遙望著飄渺的星空,回想起自己的一生,竟發現剛剛融化的眼淚又已經開始冰凍,他終於明白了,眼前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個徹底的悲劇,包括他自己在內——魯達第一次哭了。



後記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在讀書生涯裡逐漸養成了很多改不過來的毛病。比如看雜誌的時候,總喜歡從最後一頁開始讀;看報紙的時候,第一眼則是習慣放在最底下的標題上面;看小說就更不用提了,我總喜歡在廁所裡讀——有的時候拿了一本書進去,看了半天竟忘了本來要進去應該幹什麼……

  讀書的方式有很多種,比如在領導開會的時候偷偷看書,晚上躺在被窩裡看書,站在候車大廳裡看書,蹲在排隊買票的人堆兒裡看書,等女朋友做美容時坐在馬路牙子上看書,以及坐在星巴克裡喝著咖啡看書,方式不一樣,書的內容也不一樣。我最喜歡的就是抱一堆書坐在馬桶上,翻翻這個,看看那個,到最後連一個完整的短篇都看不完,但還是覺得很過癮。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變態,但習慣一旦養成,想改也改不了。

  以前我可不是這樣兒。我在很小的時候習慣晚上打著手電把書藏在被子裡,白天的話就是在上課的時候把它們放在數學書的底下,當然,被抓住的幾率非常大,幾乎可以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後果肯定是被老師沒收,之後還會教育我說,一定要看一些有意義的書,比如什麼什麼。叫我感到失望的是,我事後找了很多老師推薦的書來讀,但還是沒有讀出什麼意義,彷彿在我的眼睛裡,所有的書都只可以分為兩大類:好玩兒的和不好玩兒的。但那會兒我要比現在聽話多了,老師說要找意義,我就滿頭大汗地拚命找,不管找得著找不著,起碼我的態度是好的。

  可是,如你所想,我最後還是沒能找出來。其實我想說的是,這本書如果被某位親愛的老師發現了,希望他不會逼著別人說,你必須給我在這裡頭找出什麼意義來;倘若非要找的話,那肯定會令你們失望的,這裡頭只是隨意的塗鴉,至於別的,屁都沒有。

  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寫作帶給我的樂趣實在是一言難盡,要不是考慮到浪費紙張,或許我可以喋喋不休地一直說下去……以前我最喜歡幹的事兒就是給別人講笑話,後來因為考慮人生意義太多了,所以性格變得有些自閉,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兒話癆了,只好把它們都寫進書裡,呶,全在這兒呢。

  要是你把這本書放在臨睡前的床邊,我當然很高興,如果它出現在廁所裡,我也決不會感到難過——我就喜歡在那裡看書,霍霍。

  就是這麼個意思。

  王小槍

  2005年·春·山西

<<無厘頭水滸故事:完全強盜手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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